诡秘之主
第八十六章:祈求
未知
第八十五章:紧迫
奇怪的、扭曲的、隐约的波动一闪而逝,快得克莱恩差点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要不是他对灵感的掌握已称得上熟练,此时有很大可能忽略掉这个异常。
想到在楼上的妹妹,克莱恩皱起眉头,握紧手杖,绕过盥洗室,拐向了伍德家的阶梯。
他快步往上,根据灵感对残余痕迹的把握,来到了靠近阳台的起居室门外。
应该是这里……克莱恩低语一句,抬手轻敲眉心两下。
一个个“气场”透过墙壁和木制大门映入了他的眼眸,绝大部分颜色正常,轮廓模糊。
但其中有一个,表层正荡漾着邪异的黑绿,缓缓往内侵蚀的黑绿。
“果然有问题。”克莱恩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伸右手解下了左腕缠绕的银链。
他的左手握住银制的链条,让黄水晶吊坠在面前自然下垂。
等到摆动平息,他勾勒光球,于心里默念了起来:
“我身前房间内存在超凡导致的危险。”
——正常来说,“灵摆法”只适合占卜与自身相关的事情,以及小范围内的客观情况,所以,克莱恩的描述相当讲究:“危险”会导致自身被影响,“房间”则就在眼前。
……
“我身前房间内存在超凡导致的危险。”
一遍又一遍,足足七遍之后,克莱恩睁眼看见黄水晶吊坠在做顺时针的转动,而且速度相当快。
这表明房间内确实存在超凡导致的危险,而且危险的程度不低!
赛琳娜是神秘学爱好者,她带朋友们玩某个仪式玩出了大问题?这该怎么办?克莱恩揉了揉眉头,将黄水晶吊坠重新缠好,伸手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他有节奏地敲了三遍,脸上堆出了和善的笑容。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穿着新裙子的梅丽莎出现在了克莱恩的眼前。
“克莱恩,有什么事吗?”女孩没想到哥哥会过来,一时颇为诧异。
克莱恩笑得不见一点阴霾地回答道:
“我听见你们玩得很开心,一时有点好奇。”
“抱歉,吵到你们了。”梅丽莎不好意思地低头道歉,“我们在玩魔镜占卜,赛琳娜懂得很多,很好玩。”
魔镜占卜……妹啊,你们怎么不去玩笔仙碟仙呢?克莱恩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梅丽莎,望向了起居室内,看见了笑容阳光、酒窝深深的赛琳娜。
然而,在他的灵视里,这位拿着镀银镜子的酒红色长发少女被那邪异的黑绿侵蚀得更加严重了。
思绪急转,克莱恩斟酌着语言道:
“呵呵,我就不打扰你们的游戏了,啊对,伊丽莎白呢?我刚才和她聊到了古弗萨克语的语法,她说有问题想请教我。”
“伊丽莎白?”梅丽莎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家哥哥几眼,语气古怪地强调了一句,“她也才十六岁。”
喂,你想什么呢!克莱恩当即解释道:
“这是正常的学术讨论,伊丽莎白对历史,对古代语言很感兴趣。”
梅丽莎又深深看了哥哥一眼,然后才道:
“她就在里面,我让她出来。”
“好的。”克莱恩退后一步,离开大门的位置。
目送妹妹转身,他不太厚道地松了口气,庆幸遭遇危险的不是梅丽莎。
他仅仅等待了十几秒,一脸迷茫的伊丽莎白就走了出来,疑惑问道:
“莫雷蒂先生,你究竟有什么事情?我没说过自己对历史和古代语言感兴趣……”
就在这时,她的话语被克莱恩严肃而郑重的表情打断,整个人霍然紧绷,似乎也闻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
克莱恩斜走几步,示意伊丽莎白半掩住房门后过来。
脸颊有着可爱婴儿肥的女孩被陡然降临的凝重气氛影响,不自觉就跟了上去。
“你知道的,我是一个神秘学爱好者。”克莱恩停下步伐,转而身体,直截了当地说道。
伊丽莎白轻轻颔首回应:
“是的,我甚至认为你是神秘学专家。”
“不,我只是爱好者,但这不妨碍我发现你们的魔镜占卜出了问题。”克莱恩语气凝重地说道。
“出了问题?”伊丽莎白险些拔高了音量,忙伸手捂住嘴巴。
克莱恩想了想道:
“我知道单纯的言语很难让你相信,你现在就返回起居室内,趁赛琳娜不注意,偷看一眼她始终不给你们看的镜子正面。”
“你怎么知道她不给我们看镜子正面?”伊丽莎白脱口而出。
据我们值夜者内部的资料记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涉及邪恶的“魔镜占卜”案件都会出现类似的情况……克莱恩微微一笑道:
“常识。”
等到又疑惑又畏惧的伊丽莎白重新进入房间,他镇定平静的笑容一下消失,脸上写满了担忧:
虽然都在北区,但从法尼亚街到佐特兰街至少得坐15分钟的公共马车,一来一回,等队长他们过来,事情恐怕已经恶化到无法收拾了……要是班森和梅丽莎没在这里就好了……但我对付不了那些隐秘的、未知的存在啊……有没有办法暂时遏制一下……对了,赛琳娜是神秘学爱好者,她的房间内应该不缺乏纯露、精油和草药等物品……
就在克莱恩竭力思考对策的时候,伊丽莎白随意找了个有事商量的借口,坐到了赛琳娜旁边。
“这次帮我占卜什么时候能够遇到一位浪漫的、英俊的绅士?”对面一位少女喝了口葡萄酒,在众人调侃的视线里,红着脸蛋,鼓起勇气说道。
赛琳娜轻咳两声,一本正经地摩挲着镜子背面道:
“魔镜魔镜告诉我,尤妮娜心目中的绅士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连说三遍后,她拿起镜子,凑向了自己面前。
抓住这个机会,伊丽莎白猛地侧身探头,望了一眼。
按照预计,她觉得自己会在镜中看见赛琳娜的面孔,看见自己的半张脸。
可是,映入她眼帘的只有赛琳娜。
那面不大的镜子中只有赛琳娜,而且还是全身出现的赛琳娜!
镜子内一片漆黑,中央立着表情阴冷的赛琳娜!
伊丽莎白浑身一颤,霍然往后,倚住了沙发靠背,短时间内竟忘记了呼吸。
她难以克制地战栗起来,顾不得找借口,猛地起身,跌撞着跑向了门边,不敢再回头看那位笑容灿烂的赛琳娜。
“尤妮娜的绅士将在半年之后的第二周周日出现……”
嬉笑的嗓音里,伊丽莎白开门而出,看见身穿燕尾服、头戴半高丝绸礼帽的克莱恩正站在壁灯阴影里。
“莫雷蒂先生,我,我……”她结巴着说不出话。
克莱恩镇定笑了一声:
“不要打扰到里面的小姐和女士。”
被他的笑容感染,伊丽莎白平静少许,伸手拉拢房门,快步来到壁灯附近。
“我看见了,我看见那镜子里只有赛琳娜,恶魔一样的赛琳娜……”她压低嗓音说道。
果然……克莱恩又凝重了几分,沉声问道:
“你知道赛琳娜的卧室是哪间吗?知道她的那些神秘学物品在哪里吗?”
“就在那里,神秘学物品也在那里。”伊丽莎白毫不犹豫地指着斜对面的房间道。
克莱恩提着手杖,走了过去,拧开没有反锁的木门,就着窗外的路灯光芒和高空的绯红月华打开阀门,点燃了煤气灯。
昏黄的光芒闪耀中,他一眼扫过,看见了一瓶瓶纯露、花精,看见了一盒盒草药粉末,以及一根根蜡烛,一个个护身符。
这些物品或摆放在书桌上,或整齐排列于架子内,都贴着标签,给出了名称。
确认之后,克莱恩对跟在身后的伊丽莎白道:
“你想拯救赛琳娜吗?”
“想!”伊丽莎白下意识点头后又愣愣问了一句,“危险吗?”
“有一定的危险,毕竟我只是一个神秘学爱好者。”克莱恩坦然回答。
“一定的危险……”伊丽莎白紧抿嘴唇几秒道,“需要我做什么?”
克莱恩笑容温和地安抚道:
“不用紧张,你只需要装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地回到起居室,回到赛琳娜旁边,五分钟之后,记住,五分钟之后,你以给赛琳娜惊喜为借口,带着她来到这里,轻敲房门,一长两短,接下来,嗯,接下来就交给我。”
伊丽莎白默默回想了一遍,郑重颔首道:
“好的。”
看着她返回起居室,克莱恩看了眼怀表,合拢了赛琳娜卧室的门,然后手脚快速地将书桌清理了出来,并将需要用到的物品一一挑选至椅子上。
紧接着,他拿起两根有淡淡馨香的蜡烛,分别放在了书桌的左上角和右上角。
这是“绯红之主”、“厄难与恐惧女皇”的象征。
克莱恩要在这里举行仪式,借助黑夜女神的力量来对抗那神秘的、未知的、影响着赛琳娜的存在!
由于他只是序列9,掌握的仪式魔法不够厉害,要想成功,就一定得让伊丽莎白将赛琳娜引入“密封圈”,引入“祭坛”范围!
所以,也就必须考虑到对方察觉并反抗的情况!
基于以上因素,克莱恩准备采用“中断式”的仪式魔法。
第八十六章:祈求
所谓“中断式”仪式魔法,就是指非凡者举行仪式的时候,可以视情况中断,先行完成别的事情,等到忙完,再返回继续,并且依然能得到想要的效果。
这是仪式魔法上千年发展中衍生出来的技巧,毕竟不少高阶的仪式需要的步骤众多,可能得花费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甚至半天的时间才能完成,过程中很难保证没有别人打扰,没有意外发生。
经过一位位先辈的血泪教训,经过一次次失败的反馈,能够“中断”的仪式魔法在高层次成为主流,并间接影响到了低阶的部分。
但能够“中断”不表示想什么时候中断就可以什么时候中断,想怎么中断就能够怎么中断,必须遵循神秘学的理论,掌握对应的技巧,否则仪式失效是无法逃避的结局,甚至还会引来恐怖的反噬。
按照克莱恩的理解就是,当你成功获得某位神灵的注视,在祂等待你说出祈求内容的时候,你忽然来一句“等等,我先去下盥洗室”,那么可以恭喜你,你永远都不需要再去盥洗室了。
呼……克莱恩吐了口气,让自己保持住镇定。
他虽然举行过多次“转运仪式”,并且还设计了相应的流程让“正义”和“倒吊人”尝试,但真正的、符合规定的仪式魔法,今天还是第一次实践。
看了眼靠在床沿的镶银手杖,克莱恩拿起第三根蜡烛,将它摆放在了书桌正中央,以此象征自己。
紧接着,他把赛琳娜的仪式用银制小碗放到第三根蜡烛前方,代替有圣徽的大釜,左边是蕴含了月亮花、深眠花等植物的纯露和精油,右侧是一碟盐,一把小型银匕,一张仿羊皮纸,一根沾水羽毛笔。
还好赛琳娜的东西比较齐全,否则还真没办法完成布置,而老尼尔那种快速仪式不是“占卜家”能够做到的……这么看来,赛琳娜是较为资深的神秘学爱好者啊……嗯,不是资深的,也闯不出这样的祸……她才十六岁啊,接触这个至少超过一年了吧……是谁领她入门的?克莱恩思绪翩飞间,从床头位置拿起赛琳娜的杯子,倒进清水,放于粗盐旁边。
掏出怀表,啪地按开,看了一眼,他没再耽搁,于脑海勾勒出层层叠叠的光球,飞快进入了冥想。
荡漾着花香的房间内忽然有无形的风打旋,已收起怀表的克莱恩眼眸霍然转深,由褐变黑,像是能看见每一位注视者的灵魂。
他伸出手掌,抵于右上角的蜡烛处,于心里默念道:
“黑夜女神啊,您是绯红之主!”
默念之中,克莱恩延伸灵性,摩擦烛芯,多次之后,那根蜡烛腾得一下被点燃,昏黄的光芒里带上了些微宁静的浅蓝。
“黑夜女神啊,您也是厄难与恐惧的女皇!”
依照刚才的办法,克莱恩顺利将左上角的第二根蜡烛点亮。
“我是您忠实的守卫,是黑夜里抵御危险的盾牌,是寂静中刺向邪恶的长矛!”
腾!
象征着克莱恩的第三根蜡烛开始燃烧。
没有丝毫摇曳的烛火里,他拿起银制小刀,模仿着老尼尔的举止,用咒文和粗盐、清水完成了圣化。
然后,他让自身积蓄的灵性从银匕尖端喷薄而出,与自然融合为一。
手拿银制小刀,克莱恩绕着卧室走了一圈(睡床所在的位置,他用膝盖代替了双脚),让无形的壁垒密封了这里。
窗外的路灯光芒瞬间消失,但绯红依旧安静照耀。
克莱恩回到书桌前,拿起羽毛笔,用灵性配合墨水,描绘出了避免厄难的咒文和符号。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中的事物,将几瓶纯露、花精和精油分别往三根蜡烛滴了一滴。
滋!
淡淡的雾气弥漫,房间内顿时多了几分神秘的感觉。
依次又燃烧了几种草药,克莱恩在混杂的香味里退后一步,诵念起了“中断式”仪式魔法对应的咒文:
“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恒更久远的黑夜女神;”
“我祈求您的眷顾;”
“祈求您眷顾一位您忠实的信徒。”
“我祈求绯红的力量;”
“我祈求厄难与恐惧的力量;”
“祈求您让您忠实的信徒赛琳娜•伍德脱离邪恶的沾染,脱离厄难的缠绕。”
“我祈求您,等待片刻,等待那位不幸的女孩。”
……
“月亮花啊,属于红月的草药,请将力量传递给我的咒文!”
“深眠花啊,属于红月的草药,请将力量传递给我的咒文!”
……
诵念完咒文,克莱恩闭上眼睛,在心里重复了七遍。
见祭台没有任何异常,他再次握住银匕,一步步倒退,退到了赛琳娜的卧室门口。
他在胸口连点四下,画了个绯红之月,然后转过身体,举起了银匕。
灵性又一次从尖端喷薄而出,在无形的墙壁上切割出了门的形状。
克莱恩知道,这个时候,即使自己开门,也不会影响到祭台的宁静和圣洁了。
他掏出有枝蔓花纹的银色怀表,核对了时间,预演起后续的流程。
……
二楼起居室内。
身体轻微颤栗着的伊丽莎白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壁钟,在两盏煤气灯的光芒里默算着时间。
差不多了……她无声低语的同时,侧头望了眼酒红色长发的活泼少女,对方酒窝很深,笑容灿烂,和周围的每一位朋友都能聊得很好。
可越是这样,伊丽莎白就越是感觉恐惧,镜中那阴冷可怖的“赛琳娜”似乎一直存在于她的脑海,难以遗忘。
不能再等了!必须行动了!伊丽莎白霍然站起,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结巴着笑道:
“赛琳娜,我,我有个惊喜给你,给你,你和我出去一下。”
“真的吗?你不是送过生日礼物了吗?”赛琳娜将镜子反扣拿好,颇感诧异地跟着起身。
“惊喜是,是不会,是不会有任何,任何征兆的。”伊丽莎白觉得自己简直毫无表演天分。
她没有再说,当先走向了起居室门口,赛琳娜笑容疑惑地跟在后面。
梅丽莎看着两位好友离开,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今天的伊丽莎白好奇怪……
她和克莱恩见过面后,就更加奇怪了……
她刚才突然跑出去,说是急着到盥洗室,可为什么表情会显得那么慌张……
……
赛琳娜的卧室门口。
伊丽莎白深吸了口气,对面前女孩道:
“我们进你的房间。”
“伊丽莎白,我感觉你很紧张,很害怕,为什么?”赛琳娜不解地望着好友,发现她的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
“激动,对,激动!”伊丽莎白瞄了眼赛琳娜手中的镜子,半转身体,敲动房门,一长两短。
“为什么敲门……”赛琳娜更加茫然了。
吱呀,她的卧室门被打开了,身穿黑色燕尾服、头戴半高丝绸礼帽的克莱恩出现于两位女孩面前。
“惊喜?这就是惊喜?”赛琳娜嘴巴半张,脑袋一片迷糊。
就在这个时候,克莱恩忽然探手,抓住她的腕部,将她拉进了房间,看得伊丽莎白愣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克莱恩银匕点出,喷薄灵性,飞快弥补了切割出来的门形通道。
无形的灵性之壁再次密封了房间,将赛琳娜的尖叫隐藏在了里面。
砰!
克莱恩猛地关上门,看都没看赛琳娜一眼就快步奔回了书桌前方。
酒红色长发的少女停住尖叫,抬起脑袋,环视了房间一圈。
她的目光迅速变得阴冷,皮肤一点点苍白,十指飞快长出了白森森的尖锐指甲。
而这个时候,克莱恩早重归冥想状态,边往三根蜡烛各滴了一滴月亮花萃取的精油,边朗声诵念道:
“至高的绯红之主啊,伟大的厄难与恐惧女皇;”
“我祈求您降下眷顾;”
“眷顾您迷失的羔羊赛琳娜•伍德!”
咒文声里,他拿起那张仿羊皮纸,将它凑向了象征祈求者的蜡烛。
呜!
他感受到了背后的阴冷之风,感受到了沉重的力量袭来。
羊皮纸被点燃,克莱恩将它丢入了银制小碗,自己则早有准备地矮下身体,躲过了致命一抓。
呜呜呜!
风声变得异常激烈,克莱恩只觉自身灵性潮水般外涌,根本遏制不住。
他看见银制小碗内的羊皮纸燃烧出了宁静的深黑,听到身后有重物坠地的动静。
扑通!乓当!
几乎没有间隔的两道声音里,一缕缕黑绿的无形气体投入了银制小碗,消失在了那片幻觉般的深黑里。
克莱恩半滚向旁边,顺势起身,拔出了腋下的左轮,但他凝目望去,只看见酒红色长发的可爱少女赛琳娜倒在了地面,镀银的镜子则在毯子上摔成了无数碎片。
而那些碎片没再映照出赛琳娜,老老实实地呈现着天花板,呈现着克莱恩的剪影。
这时,没关闭灵视的克莱恩看见赛琳娜气场内的邪异黑绿已全部消失,一切恢复了正常,只是显得薄弱了许多。
呼……他刚有松气,就感觉眉心一阵阵刺痛,脑袋一阵阵刺痛。
这刺痛传遍了他的全身,让他恨不得满地打滚。
克莱恩的拳头猛然紧握,手背青筋一根根凸显,颜色全黑,仿佛活动的蠕虫。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无声的呐喊,听到了撕裂自身精神的呢喃。
足足十几秒后,他才缓了过来,只觉额头与背心尽是冷汗。
“刚才的仪式魔法抽空了我的灵性,差点让我的非凡力量失控?”克莱恩粗略判断起情况。
而这件事情也让他察觉到自身似乎消化了不少魔药内的残余精神,因为如果按照服食魔药后的最初强度推算,他觉得自己刚才根本撑不下来,会直接崩溃成怪物。
“扮演法”还是很有作用嘛……克莱恩轻敲眉心,抹了把汗。
他转身面向祭台,在胸口点了四下,朗声开口道:
“赞美女神!”
接着,他依次熄灭蜡烛,快速收拾好祭台。
随意将物品重新放回书桌后,他用银匕解除了密封的灵性之墙。
呜!
风声回荡,寂静退去,克莱恩长长松了口气,对刚才的事情深感后怕:
“要不是我预演过流程,顺利完成了仪式,事情就麻烦了……而且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对手是谁,敌人是谁……幸运的是,嗯,幸运的是,房间铺着地毯,我的翻滚没有损伤衣物……”
他摇了摇头,探手拉开了赛琳娜卧室的木门。
“怎么样?”伊丽莎白倒退两步,紧张问道。
克莱恩看着她害怕的样子,取下半高丝绸礼帽,温和笑道:
“我已经纠正了她魔镜占卜的错误,事情解决了。”
第八十七章:叮嘱
“真的解决了?”伊丽莎白还有点不敢相信地反问道。
克莱恩不慌不忙地笑着点头:
“是的。”
“事情并不困难。”
以上这句话是骗你的……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或许是克莱恩一直表现得非常镇定,也或许是这属于仅有的一块“浮板”,伊丽莎白没再怀疑,拍了下胸口,长舒口气道:
“谢谢你,你真是一位值得信赖的绅士,我刚才简直吓坏了。”
“赛琳娜怎么样?她没事吧?”
“她可能会昏睡几分钟,但没有别的问题,嗯,虚弱两三天是正常的事情。”克莱恩说到这里,忽然板起脸孔,严肃开口,“她的神秘学老师是谁?难道没有告诉过她基本的禁忌事项吗?”
伊丽莎白顿时站得笔直,就像受了老师批评的学生。
她思索着道:
“赛琳娜提过,她的神秘学老师是海纳斯•凡森特,一年前,她到豪尔斯街区的占卜俱乐部占卜,认识了这位先生。”
海纳斯•凡森特……他表面是指导没有问题的魔镜占卜,私底下在教授“黑占卜”啊……早知道就早点通报队长,早点查他的瓦斯计费器……克莱恩略感懊恼,沉声问道:
“赛琳娜的魔镜占卜也是他教导的?”
对克莱恩来说,这件事情最让他后怕的是,差点影响到妹妹梅丽莎!
伊丽莎白小心翼翼地点头道:
“是的,但之前赛琳娜几次尝试魔镜占卜都没有成功,额,她今天告诉我,她偷看了她老师秘藏的咒文,肯定没问题。”
作死小能手……克莱恩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道:
“你还记得她诵念的咒文吗?”
嗯……虽然海纳斯•凡森特没有主动将危险知识教授给赛琳娜,但可以明显看出他自身在做尝试,而招惹未知的、隐秘的存在,出事情只是早晚的问题,必须尽快处理,避免状况恶化到影响他人……
“记得一部分。”伊丽莎白回想道,“她用的是神秘学里面的赫密斯文,你知道的,我刚接触一段时间,只记得有‘徘徊’、‘英灵’、‘造物主’、‘眷属’这几个单词。”
造物主?真实造物主?很多地下神秘学爱好者确实信奉这位被不少隐秘组织尊崇的古老存在……对,第五纪初期,一千多年前就有出现的古老存在!克莱恩若有所思点头道:
“等赛琳娜苏醒,你记得问清楚完整咒文,然后找机会告诉我。”
“好的。”伊丽莎白爽快回答。
但旋即她又疑惑开口道:
“莫雷蒂先生,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我并不希望梅丽莎知道我爱好神秘学,你能为我保密吗?”克莱恩不答反问。
伊丽莎白轻咬了下嘴唇,眼睛发亮道:
“没问题,梅丽莎确实喜欢机械胜过神秘,喜欢理性胜过直觉。”
克莱恩将拿着帽子的手按到左胸,绅士般鞠躬道:
“感谢你的理解,而赛琳娜,你知道的,她不是一个擅于保守秘密的人。”
“更准确地描述是,她喜欢和别人分享秘密。”伊丽莎白认同道。
克莱恩戴好帽子,想了想道:
“等赛琳娜苏醒,你记得告诉她,她忽然晕倒,摔碎了镜子。我想她的记忆肯定还停留在刚开始魔镜占卜没多久。”
见伊丽莎白点头,他又再次板起脸孔道:
“记住,不管是进行占卜,还是尝试别的神秘学知识,都不要向除了七位神灵之外的存在祈求!见到不属于这种类型的咒文,立刻烧掉,远离提供者!”
“今天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再等十分钟,赛琳娜就会成为怪物,成为恶灵,而在场的人,不会有谁幸存,包括我!”
想到镜子里阴冷的“赛琳娜”,伊丽莎白一点也没有怀疑克莱恩的说辞,后怕叹息道:
“我知道,我记住了,我也会监督赛琳娜的。”
“好了,你进去照顾赛琳娜吧。”克莱恩扬了扬镶银的黑色手杖,迈步走向了楼梯口。
行走间,他眼眸转深,视线内收,右手掏出一枚1便士的铜币,当的一声弹往半空。
“赛琳娜已经没有问题。”
“赛琳娜已经没有问题。”
……
克莱恩飞快重复着这个陈述,伸手接住了那枚翻滚下落的铜色硬币,看见是乔治三世的头像朝上。
这不是“灵摆法”的简化,而是“梦境占卜”的简化,刚刚那个瞬间,克莱恩借助冥想,让自身强行入睡,“神”游灵界,硬币正反面则是外显的象征符号。
头像正确,数字错误!
很好,没问题了……克莱恩让黄铜色泽的硬币在指尖欢快打旋。
刚才属于“占卜家”才能完成的简化。
……
伊丽莎白凝望着克莱恩的背影,看到了飞舞的便士,看到了随手的接住。
直到克莱恩消失在楼梯口,她才转身进入卧室,看见赛琳娜昏睡在地上,侧方尽是玻璃碎片。
她屏住呼吸,踮起脚尖,看了眼镜子碎片,确认里面不再有阴冷的“赛琳娜”且映照出了天花板景象。
呼,伊丽莎白彻底放下心来,长长地松了口气。
可是,努力几次,她都没能将赛琳娜扶到床上,反倒惊醒了对方。
“伊丽莎白……我怎么了?喝醉了吗?”赛琳娜略有点无力地问道,明亮的眼眸黯淡了许多,充满着迷茫。
伊丽莎白思索了几秒,异常严肃地回答道:
“不,赛琳娜,你出问题了,你的魔镜占卜招惹来了不好的存在。”
“是吗?”赛琳娜在伊丽莎白搀扶下,虚弱地坐到床沿,揉着太阳穴道,“我只记得我刚开始魔镜占卜。”
伊丽莎白半真半假道:
“你刚才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镜子中的你和现实的你甚至都有点不一样……我很害怕,借口给你惊喜,带你进入卧室,抢过你的镜子,将它摔碎在了地毯上,然后,然后,你就晕倒了。”
“女神庇佑,你现在正常了!”
“我,我不记得了……”赛琳娜脸色苍白地呢喃道。
她越是回想,脑袋越是一片空白,也越是感觉害怕。
下意识间,她抬头望向了书桌,发现那里的摆放与之前有明显不同。
究竟发生了什么……赛琳娜苦苦思索,只隐约记得一个穿黑色燕尾服、戴半高丝绸礼帽、不强壮、不高大、却颇为挺拔的背影。
“赛琳娜。”伊丽莎白郑重地说道,“我上次去地下交易市场购买护身符的时候,遇到了一位神秘学专家,他告诉我,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向七位神灵之外的存在祈求,否则必然会引来灾祸,答应我,不要再尝试了,刚才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救你!”
赛琳娜也是被吓坏了,忙不迭点头道:
“不会,我再也不会尝试了!”
“嗯,你魔镜占卜时的咒文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有机会再遇到那位神秘学专家,我会帮你请教的。”伊丽莎白故作随意地问道。
赛琳娜揉着太阳穴,想了想道:
“徘徊不去的英灵,真实造物主的眷属,凝视命运的眼睛。”
……
哒,哒,哒。
克莱恩沿着楼梯下行的时候,认真整理了衣物的褶皱,拍干净了上面的灰尘。
然后,他取下半高丝绸礼帽,提着镶银的黑色手杖,慢步回到了长条餐桌旁。
“你去哪里了?快十分钟了。”赛琳娜的哥哥克里斯刚好弃牌,侧头问了一句。
克莱恩笑笑道:
“盥洗室,接着去二楼认识了几位小姐和女士。”
“我欣赏你的直接。”克里斯哈哈赞道。
他有着红色的头发和家传的不高身材,脸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气质相当得干练,是位出色的事务律师。
如果你知道我去二楼弄晕了你的妹妹,你肯定不会这么说……克莱恩谦虚道:
“只是讨论一些学术问题。”
神秘学方面的……
他放好帽子,回到座位,等到下一把开始,拿到了两张底牌。
翘起边缘一角,他看见了一个黑桃K,一个方块A。
手气转好了嘛……这是做好事的回报?克莱恩拿出铜币,准备下注。
既然咒文不是海纳斯主动透露给赛琳娜的,那就不需要太急切着去通报队长……他如是想道。
之后的牌局里,他保持着紧手的打法,有了好牌才会下注,也不去抓没有把握的诈唬,整体输赢不大,到十点半结束的时候,赢了6便士。
“我赢了2苏勒8便士。”班森把玩着手里的纸币和便士。
“没想到你是扑克专家。”克莱恩笑着赞了一句。
“不,我并不怎么打牌,但我知道,这和谈判一样,必须隐瞒自己的底牌,看穿别人的底牌,然后用各种办法吓唬他或者引诱他……”班森还没说完,就看见梅丽莎等人从二楼下来。
“该回家了。”克莱恩瞄了眼妹妹和她的好友们,揉了揉太阳穴道。
他脑袋的抽痛依旧存在。
接着,克莱恩去了次盥洗室,借助擦身而过的机会,从伊丽莎白那里知道了完整的咒文。
回到哥哥和妹妹的身前,他微笑说道:
“对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需要回公司一趟,等下我们先去佐特兰街吧?很快的。”
第八十八章:汇报
“什么事情?”班森随口问了一句。
梅丽莎则认真看着哥哥,因为她觉得克莱恩今晚的表现同样古怪,只比伊丽莎白和后来的赛琳娜好一点。
克莱恩早想好了说辞,呵呵笑道:
“有份文件的某个描述出现了错误,而我已叮嘱同事明早一到公司就提交上去,所以,要么现在顺路过去修改,要么明天早起至少半个小时,毫无疑问,我选择前者。”
“我一直觉得你打牌不够专心,原来是在思考工作的事情。”班森恍然明悟,旋即笑道,“不,我道歉,我应该这样说,打牌有助于思考。”
“好的,我们会等你的。”梅丽莎收回打量的视线,抬手整理了下羊腿袖的荷叶边。
因为早过了有轨和无轨公共马车的运营时间,兄妹三人告辞出门后,只好就近雇佣了出租马车,2苏勒45分钟。
“我听说每一位出租马车的车夫都会胡乱加价。”班森将赢来的大部分钱心疼地付了出去后,压低嗓音抱怨了一句。
克莱恩笑笑道:
“我认为可以接受,现在都快11点了。”
“我只是开个玩笑,我现在的想法是,我们其实可以联合雇佣,和其他客人一起,45分钟能到很多地方。”班森望着窗外陆续雇佣着马车的人们道。
我懂,拼车嘛……克莱恩摩挲着手杖顶端的镶银花纹道:
“我们没有问题,但其他客人有,班森,你没有发现吗?他们都非常注重自身的形象,非常在意‘体面’这件事情,我想,这或许就是中产阶级的共性。”
“嗯。”班森认真点头道,“伍德家也比我想象得奢侈,然而,老伍德的薪水才每周4镑……呵,体面也许就是某些中产阶级和卷毛狒狒最大的区别。”
卷毛狒狒招你惹你了……克莱恩险些没能忍住笑意。
梅丽莎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坐到位置上,时不时打量克莱恩一眼,看得他心里略有点发毛。
轻便的双轮马车在安静的、黯淡的街道上飞快行驶,只用12分钟就抵达了佐特兰街。
“你们在这里等我,五分钟,不超过五分钟,我就会回来。”克莱恩强调了一遍,戴上礼帽,拿上手杖,走下了马车。
因为是计算时间,而非路程,马车夫对等待也没有任何意见。
沿着楼梯往上,克莱恩来到黑荆棘安保公司外面,咚咚咚敲响了大门。
不到十秒,大门向后敞开,披着马甲、穿着衬衣的伦纳德•米切尔出现于他的面前。
“你今晚不用值守。”伦纳德略显诧异地强调道。
克莱恩每周只需轮值查尼斯门一天,其余时间依旧能保持正常作息,至于晚上的突发事件,由喜欢黑夜的“不眠者”们包揽。
但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会造成脱发和记忆力衰退……每当想到这些,克莱恩就会忍不住调侃式地腹诽队长邓恩•史密斯。
“我有事情汇报。”他简单说道。
“有任务?”伦纳德让出门口的位置,随口问了一句。
克莱恩刚走入接待厅,就看见邓恩披着黑色风衣出来,灰眸一如既往的幽深。
“队长,我遇到了一件超凡事件。”
“具体情况。”邓恩直接问道。
克莱恩将之前的事情和自身的处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对海纳斯•凡森特展开调查。”
他当时是认为既然“魔镜占卜”请来的邪恶之物还没有制造惨案,还没有让自己得到极端危险的提示,那就表明对方可能还需要时间,不愿意提前苏醒或是控制住赛琳娜,所以,只要没直接暴露出自身的目的,邪恶之物肯定会优先选择观望,这样的情况下,伊丽莎白将赛琳娜骗到卧室门口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
“你处理得很好,抓住了恶灵还未彻底降临,还未完全附身的时机。”邓恩轻轻颔首道,“接下来的调查就交给我们,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克莱恩松了口气,呵呵笑道:
“我还以为队长你会将这件事情作为我的入队任务,让我独自一人去完成。”
从伊丽莎白提供的咒文看,海纳斯•凡森特具有一定的危险性……
“这是因为你的入队任务已经有了。”散漫随意的伦纳德在旁边轻笑道。
“什么?”克莱恩吓了一跳。
邓恩嘴角上翘,嗓音醇和地解释道: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我们接收了一起警察局转过来的案子,初步确认没什么危险,也不紧迫,所以打算让你明天独自去完成。”
“好了,不要问是什么案子,今晚好好睡一觉,你的休息日挪到周二或者周三。”
队长,你这样,我更睡不着好不好……而且,周一下午是塔罗聚会的日期……难道要预先给“正义”和“倒吊人”发条推迟“消息”?克莱恩摇头苦笑,告辞离开。
出了楼梯口,他忽有察觉,抬头望向了自家雇佣的那辆马车,只见梅丽莎正隔着窗户,静静打量自己。
视线接触,梅丽莎一下扭头,端正坐好。
克莱恩嘴角微动,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般走上了马车。
绯红的月亮和纯净的夜空之下,双轮马车轻快行驶,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
回到家中,克莱恩让班森先去洗澡,自己来到梅丽莎卧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正打算去另一个盥洗室的梅丽莎吱呀开门,疑惑地望着哥哥。
“梅丽莎,你有什么事情想问吗?我知道的,你有。”克莱恩直接开口道。
不要总是暗中观察……
梅丽莎嘴唇翕动了几下,微皱眉头道:
“克莱恩,你究竟对伊丽莎白做了什么?我感觉她很不对劲?”
“还有,赛琳娜后来也变得非常奇怪。”
克莱恩早有准备地反问道:
“你知道伊丽莎白和赛琳娜是神秘学爱好者吗?”
“……知道,但我不喜欢,我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无法理解的。”梅丽莎愣了愣,认真回答道,“所有的不理解,都只是因为我们掌握的知识还不够多。”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克莱恩心虚地附和了一句。
曾经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作死成功……
他轻咳了两声,继续说道:
“神秘学包含赫密斯文,这是古代祭祀和祈祷的专用文字,伊丽莎白知道我擅长这方面,呵,毕竟这是历史学家的领域,所以向我请教了几个发音的对应单词和具体意思。”
梅丽莎微微点头,对哥哥的这个解释表示接受,因为符合她对双方的了解。
“至于伊丽莎白和赛琳娜后来为什么会变得古怪,我并不清楚具体的原因。”克莱恩先撇清自己后说道,“不过我可以猜一猜。”
“你猜得到?”梅丽莎诧异脱口。
克莱恩抬手杵了杵嘴巴道:
“我是从伊丽莎白请教我的内容来猜测的,她说的那几个赫密斯文与占卜有关,与一些邪恶的祭祀对象有关,嗯,赛琳娜进行魔镜占卜的时候,是不是诵念过赫密斯文?”
他主动提到这件事情,就是为了让妹妹以后警惕类似的事情,要是能远离赛琳娜和伊丽莎白,那就更好了。
“是的……”梅丽莎迟疑着回答道,“我想我明白伊丽莎白和赛琳娜的古怪了……”
这时,克莱恩故意反问道:
“因为赛琳娜的魔镜占卜涉及到邪恶的、非法的信仰,伊丽莎白从我这里弄清楚对应赫密斯文的具体含义后,找了机会指责对方,纠正了对方的错误?”
“我认为是这样的。”梅丽莎对这个结论毫不怀疑,因为是她自己推理出来的。
见自己的诱导见效,克莱恩松了口气道:
“你以后也要多告诫赛琳娜,让她回到信仰的正途上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很有牧师范地在胸口点了四下。
“嗯,我会的!”梅丽莎语气坚定地回答。
“还有,不要把我们的推测,不要把我说的内容,告诉伊丽莎白和赛琳娜,我原本答应过伊丽莎白不告诉你的。”克莱恩最后强调道。
“嗯。”梅丽莎轻巧地点头。
……
周一上午八点,黑荆棘安保公司。
克莱恩取下帽子,和罗珊、布莱特打过招呼,寒暄完天气,就进入了队长邓恩•史密斯的办公室。
他推开房门,抬眼望去,忽然吓了一跳,因为邓恩的脸色相当苍白,灰眸也略显浑浊,失去了往常的幽深。
“出了什么事情吗?海纳斯•凡森特?”克莱恩又惊讶又关切地问道。
邓恩揉了揉额头,抿了口咖啡,苦笑着说道:
“海纳斯•凡森特死了。”
“被谁提前杀了?”克莱恩拿着手杖,坐到邓恩对面。
邓恩没有直接回答,叹了口气道:
“我和伦纳德昨晚就去找了海纳斯•凡森特,因为他平时没表现出异常的征兆,家里也没有古怪的地方,所以我决定先进入他的梦境寻找线索。”
“在他的梦境里,在他的梦境里……”
邓恩重复了两遍,目光不自觉流露出畏惧地说道:
“在他的梦境里,我看见了一个十字架,巨大的十字架,撑满了天空的十字架,在这十字架上面,黑色铁钉钉着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他两臂张开,双脚在上,头部如同吊坠般垂下,身体有着一道又一道的血渍。”
“刚看到这样的画面,我就晕了过去,离开了海纳斯•凡森特的梦境,等我醒来,伦纳德告诉我,海纳斯在睡梦中死亡了。”
“巨大十字架,倒吊的、浑身血渍的男人……这和几个隐秘组织信奉的真实造物主有点像,但又有很大不同……”克莱恩疑惑地推测道。
信奉真实造物主的隐秘组织主要是最近两三百年才出现的几个,比如极光会,比如铁血十字团,但之前一千多年来,类似的形象从未消失。
邓恩再次揉了揉额头:
“我们后续会跟进的,你现在先去完成你的入队任务。”
第八十九章:简单任务
克莱恩点了下头道:
“好的,但我还不知道我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一个不危险的任务,至少现在还看不出危险的征兆。”邓恩先强调了重点,然后才说道,“这是从金梧桐区警察局转过来的案子,著名慈善家德维尔爵士连续一个月受到奇怪的骚扰,但无论是他的保镖,聘请的安保人员,还是警察,都找不到案犯,负责这件事情的托勒督察高度怀疑与超凡力量有关,于是提交给了我们。”
我之前在图书馆看见德维尔爵士,发现他情绪很差,精神虚弱,原来是因为受到了骚扰……克莱恩微皱眉头道:
“是什么样的骚扰?”
这件事情目前还没有产生实质的伤害,确实称不上危险。
“德维尔爵士每晚都会听到痛哭和呻吟,不管他睡在哪里,不管他在不在廷根,这让他的睡眠质量非常差。”邓恩翻了下手边的资料道,“他去看过心理医生,也询问过身边的管家和仆人,确认不是幻觉,所以怀疑有人骚扰。”
合拢文件,邓恩抬头看向克莱恩:
“你去休息室换上你的见习督察服装,到射击俱乐部大厅与托勒督察会合,他会告诉你更加详细的情况。”
“见习督察服装?”克莱恩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邓恩揉着额头,笑笑道:
“我们有一半的薪水由警察厅支付,见习督察的名义不仅仅只存在于档案里。你第一次见到我和伦纳德的时候,我们同样穿着制服,这是每一位正式队员都拥有的福利,嗯,罗塞尔大帝说的那种福利。”
可惜平时不能穿,否则就可以多一套换洗衣物了……克莱恩拿上手杖,行礼告辞,退出了队长办公室。
他来到斜对面的休息室,看见里面放着一套包括皮靴的黑底白格制服,软帽镶嵌着“双剑交叉、簇拥王冠”的纹章,肩部则有黑白交错为底、一颗银星闪耀的徽章。
“这就是见习督察?”克莱恩瞄了一眼,发现肩章的银星下方还有一串不显眼的数字:“06-254”。
他目前已初步了解鲁恩王国的警察等级划分,明白位于最顶端的是警务大臣和首席警务秘书,其下是各个警察厅的总监、副总监、助理总监,位于中层的是警司和督察,最底部是警长和警员。
关好房门,克莱恩脱掉自身正装,摘下帽子,换上了那套制服。
挂好原本的衣物,他推门而出,进入文职人员办公室,照了照罗珊争取来的全身镜。
镜中的年轻男子黑发抖擞,褐眸温文,一身制服则让他比往常多了几分英气。
“不错嘛。”克莱恩心情愉悦地自恋了一句,将手杖留在办公室,转身走出了黑荆棘安保公司。
他的口袋内,警官证和全类武器使用证一样不少。
……
射击俱乐部的大厅内。
克莱恩看见了托勒督察,因为他是这里唯一穿着警察制服的人。
当然,现在要加上我了……克莱恩默默补了一句。
托勒督察的肩章有两颗银星,衣服被肚子撑起,脸上留着浓密的棕黄胡须,身材高大但不威猛,或者曾经威猛过。
“莫雷蒂?克莱恩•莫雷蒂?”托勒上下打量了几眼,微笑迎了上来。
“你好,托勒督察,我想你应该没有认错人。”克莱恩诙谐回答,并根据印象,举起右手,合拢五指,行了一礼。
托勒呵呵笑道:
“看得出来,你是位容易相处的年轻人,这样我就放心了,我们现在就去德维尔爵士的家里?”
虽然他的警察级别高于克莱恩,但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询问意味。
“没问题。”克莱恩想了下道,“你可以在马车上给我介绍详细的情况。”
“好的。”托勒摸了摸浓密的棕黄胡须,引着克莱恩走出射击俱乐部,上了对面停放的一辆马车。
马车上绘有“双剑交叉、簇拥王冠”的纹章,由专门的车夫驾驭。
“德维尔爵士是女神的信徒,所以我们将案子转给了你们。”托勒刚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交待了一句。
“我知道,爵士是报纸内容和杂志封面的常客。”克莱恩温和笑道。
托勒拿起旁边的文件袋,解开缠绕,抽出资料,边翻边说道:
“不管你是否了解,我都需要给你做一次详细的介绍。”
“德维尔爵士是廷根市数得上号的富豪,他的事业从制铅工厂和瓷器工厂开始,到现在已遍及钢铁、煤炭、船运、银行和证券,他还是受到了国王赞扬的大慈善家,建立了德维尔慈善基金、德维尔信托公司、德维尔图书馆……他五年前被授予了勋爵的爵位……如果他愿意竞选市长,我想廷根市不会有人是他的对手。”
“不过,他的目标在贝克兰德,他想成为王国上院的议员,我们曾经怀疑他被骚扰与这件事情有关,但找不到任何线索。”
克莱恩轻轻颔首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我现在什么也无法确定。”
托勒没有过多纠缠这个问题,继续说道:
“从上个月6号开始,德维尔爵士每晚入睡的时候,都会听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痛苦呻吟,就像是垂死的病人在竭力挣扎,他检查过周围的房间,没发现任何异常的情况,而管家和仆人们也证实,确实有类似的声音,只不过他们听到的动静很轻微。”
“最开始,德维尔爵士以为事情很快就会过去,并没有太在意,可痛苦的呻吟越来越频繁,甚至白天也会出现,而且还多了让人心脏抽搐般的哭泣。”
“这让德维尔爵士一次又一次失眠,不得不离开廷根,前往乡下的别墅,但这没有任何作用,呻吟和哭泣依旧纠缠着他,同样的,哪怕他前往贝克兰德,事情也未获得平息,只是相对没有那么严重了。”
“他请过安保人员排查周围,没发现任何线索,我们的初步调查同样缺乏收获。”
“这超过一个月的折磨让德维尔爵士的精神接近崩溃,他一次又一次找心理医生上门,可还是无法摆脱困扰,他告诉我们,如果问题在这一周内还是无法解决,他就搬离廷根,前往贝克兰德,他相信那里肯定有人能够帮助他。”
听完托勒的描述,克莱恩飞快分析起各种可能:
得罪了哪位非凡者,中了诅咒?
不对,如果是诅咒,管家和仆人不可能同样听见声音……
仆人和保镖里潜藏着一位不知道什么目的的非凡者?
可问题在于,这一个多月里,依旧没人向德维尔爵士提出要求……
或许是德维尔爵士不小心沾上了冤魂恶灵这种“脏东西”?
不排除这个原因……
克莱恩思绪纷呈间,马车进入金梧桐区,停在了德维尔爵士的门口。
这里有铁栏杆围出的繁盛花园,有耸立着两座雕像的镂空铁门,有不断喷涌、洗浴大理石神像的泉水,有占地面积极广的二层房屋,有足以三辆马车并行的道路。
“爵士家也只有两层啊……报纸上说贝克兰德在尝试高达十层的公寓建筑了……”克莱恩走下马车,看见一个肩章有三条V的警员快步迎了过来。
他望了克莱恩一眼,抬手行礼道:
“上午好,先生!”
“上午好。”克莱恩微笑颔首。
托勒在旁边笑道:
“这是警长盖特,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吩咐他。”
“这是见习督察莫雷蒂先生,郡警察厅的历史学专家、心理学专家。”托勒又向盖特介绍了一句。
……我担当不起啊……克莱恩一阵羞愧。
寒暄完毕,盖特指着喷泉后面的二层房屋道:
“德维尔爵士在等着我们。”
“好的。”克莱恩伸手摸了下腰间的左轮。
这可是他目前对付敌人的最大依仗。
——因为换了警服,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将枪袋放到腰侧,便于拔取了。
说话间,一行三人沿着宽阔的道路,绕过喷泉,来到了正门外面。
此时,早有仆人打开房门,恭谨等待。
克莱恩趁还没有入屋的机会,假装整理帽子,捏了眉心两下,打开了“灵视”。
敞亮的客厅内,方形脸的德维尔爵士正揉着额头,精神相当得差,他的暗金头发和蔚蓝眼眸或干枯或黯淡,整个人仿佛老了足足五岁。
“上午好,爵士。”克莱恩、托勒和盖特同时行礼道。
德维尔爵士起身,勉强挤出笑容回应:
“上午好,三位警官,希望你们能解决我的烦恼。”
这时,克莱恩眯了眯眼睛,眉头微有皱起。
除了精神很差这点外,他没发现德维尔爵士有任何问题。
这就很古怪了……他想了想道:
“爵士,你最早听见呻吟是在哪个房间?”
“我的卧室。”德维尔爵士摇了下头。
“我们能去看一下吗?”克莱恩询问道。
“你们不是检查过几次了吗?”旁边的中年管家皱眉反问道。
很显然,他没有认出克莱恩是“拾金不昧”的好心人的同伴。
克莱恩温和笑道:
“那是我的同事,不是我。”
“爵士,这位是警察厅派来的专家。”托勒抓住时机介绍了一句。
德维尔深深看了年轻的专家一眼道:
“好的,卡伦,你带他们去我的卧室。”
“爵士,我希望你和我们一起去。”克莱恩认真说道。
德维尔迟疑了几秒道:
“如果这能有助于解决问题……”
他边说边拿起手杖,脚步虚浮地走向楼梯,管家卡伦和几位保镖簇拥在旁边,时刻准备着搀扶。
克莱恩环视一圈,沉默但镇定地跟在后面。
一步,两步,三步……他们来到二楼,进入了主卧。
还没来得及审视环境,克莱恩的汗毛霍然根根竖起。
这是来自他灵感的反馈!
第九十章:所“见”
德维尔爵士的卧室比克莱恩家的客厅加餐厅还大,由睡床部分、起居部分、更衣部分、盥洗部分和书架书桌部分构成,摆设精致,细节奢侈。
可在克莱恩的感觉中,这里采光阴暗,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一半。
与此同时,他耳畔仿佛听见了一声又一声的哭泣,以及垂死挣扎般的呻吟。
克莱恩略有恍惚,只见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灿烂的阳光穿透窗户,洒满整间卧室;温度不高也不低;周围的警察、保镖和管家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他侧头望向了古典而华丽的睡床,看见阴影里似乎有一双又一双的模糊眼睛在盘旋,像是煤气灯旁边不怕死的蛾虫。
走了几步,靠近那里,克莱恩的“灵视”中却失去了刚才见到的画面。
不是标准的冤魂,更加不是恶灵……究竟是什么呢?克莱恩皱起眉头,回忆着这段时间掌握的神秘学知识。
在他看来,今天的任务交给“收尸人”,交给“掘墓人”,交给“通灵者”,恐怕不会有一点难度,但这明显不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忍着占卜调查方向的冲动,克莱恩缓慢地四下张望,寻找别的痕迹来印证心里的几个猜测。
“这位,督察。”德维尔爵士犹豫了下道,“有什么发现吗?”
“如果那么容易就有发现,我想我的同事不会等到现在。”克莱恩说着套话,下意识看了大慈善家一眼。
就在他打算收回视线的时候,忽然发现德维尔爵士背后的镜子里映照出了一道浅白的人影。
不,是一道又一道重叠在一起,扭曲着的浅白身影!
这身影一闪而逝,克莱恩仿佛又听见了隐约的哭泣。
呼……他吐了口浊气,舒缓刚才吓得差点拔枪的恐惧。
提高了灵感,开了灵视,迟早会被吓疯……克莱恩用吐槽自己的方式缓解着自身的紧绷,然后将视线重新投向了德维尔爵士。
这一次,他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身在这间卧室的德维尔爵士,周围时不时就有浅白的、扭曲的影子闪现,让光芒在那片区域都略显黯淡。
而每一次闪现,必然都伴随着虚幻的、正常人难以听见的哭泣与呻吟。
正常人正常状态下难以听见?因为白天的缘故?克莱恩若有所思点了下头。
他对这件案子已初步有了一个判断:
纠缠德维尔爵士的是一道道怨念,是人类死亡前最难以释怀的情感所造成的灵性残留!
这种怨念和残留如果再积攒一段时间,再强大几倍,就会变成恐怖的凶灵。
可是,德维尔爵士是有名的慈善家,即使班森那么挑剔的人,也对他非常尊敬,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死亡怨念”缠身?表里不一?不怀好意的非凡者的手段?克莱恩疑惑地猜测着可能。
他想了想,望向德维尔,开口说道:
“尊敬的爵士,我有几个问题。”
“请讲。”德维尔疲惫虚弱地坐了下来。
克莱恩组织着语言道:
“当你离开这里,前往新的地方,比如乡村,比如贝克兰德,是否都获得了至少半夜的短暂安宁,然后情况慢慢恢复,越来越严重,直到白天睡觉,也会听见呻吟和哭泣?”
德维尔半眯着的眼睛一下睁开,蔚蓝的眼眸内多了几分光彩:
“是的,你找到事情的根源了?”
他这才发现由于长期失眠,精神状况欠佳,自己竟然忘记了将这么重要的线索告诉警察!
见克莱恩的问题得到肯定答复,督察托勒暗自松了口气,明白值夜者找到线索了。
而警长盖特又是惊讶,又是好奇,忍不住审视了心理学专家克莱恩好几眼。
符合怨念逐渐缠绕,一点点集聚的特性……获得反馈的克莱恩基本确认了答案。
而他现在有两种办法帮助德维尔爵士摆脱困扰,一是直接在对方周围布置祭台,靠仪式魔法彻底清除“死亡怨念”,二是用别的神秘学手段找出问题的源头,从根本上解决事情。
考虑到“尽量不要让普通人知晓非凡力量的存在”这项规定,克莱恩打算先试一下第二种办法,没有效果再祈求女神。
“爵士,你这是心理疾病,精神问题。”他看向德维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德维尔爵士皱起眉头,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我是精神病人,需要去疯人院?”
“不,没那么严重,实际上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点心理与精神的问题。”克莱恩随口安抚了一句,“请允许我重新做一次介绍,我是阿霍瓦郡警察厅的心理学专家。”
“心理学专家?”德维尔和他的管家同时望向了熟人托勒督察。
托勒郑重点头,表示确实是这样。
“好吧,那需要我做什么来配合治疗?而且,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管家、我的保镖、我的仆人都能听见哭泣和呻吟……”德维尔用双手握住手杖,一脸的疑惑。
克莱恩很有专业范地回答:
“事后我会给你解释的。”
“麻烦你请你的管家、你的仆人和你的保镖出去,托勒督察,盖特警长,请你们也一起离开,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进行初步的治疗。”
用法术“治疗”……托勒督察默默帮他补了一句,向德维尔爵士点了下头。
德维尔沉默十几秒道:
“卡伦,你带他们去二楼的客厅等待。”
“是,爵士。”管家卡伦没有反驳,因为提出请求的是正式警官,见习督察,心理学专家。
目送他们依次离开并关好了房门,克莱恩望向暗金头发、蔚蓝眼眸的德维尔道:
“爵士,请你躺到床上,放松心情,尝试入睡。”
“……好的。”德维尔将外套和帽子挂到了衣帽架上,缓步走至床边,躺了上去。
克莱恩则将窗帘全部拉拢,让房间变得幽暗。
他解下吊坠,快速用“灵摆”做了个简单的吉凶判定,然后坐到床尾不远处的摇椅上,勾勒光球,进入冥想,让灵性的世界展现于眼前。
紧接着,他靠住椅背,陷入沉睡,让本身的星灵体与外在接触。
他这是在使用“梦境占卜”的技巧,让自身在类似做梦的灵性环境里,与纠缠德维尔爵士的一个个怨念“沟通”。
只有沟通,才能获得答案,才能解决问题!
呜呜呜!
悲伤的哭泣虚幻萦绕于克莱恩的耳畔,他“看见”周围有一道又一道的浅白透明身影浮现。
荷,荷,荷,痛苦的呻吟声传来,勉强找回了思考能力的克莱恩伸出右手,触碰向其中一道。
霍然,那一道道身影变成了扑火的飞蛾,一只又一只地投向了他。
克莱恩的眼前陡地模糊,脑袋仿佛被人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冷静审视,一半看见了“镜子”。
“镜”中是一个工人打扮、身体强壮的年轻女孩,她走在满是粉尘的工厂里,脑袋一阵又一阵地抽痛。
她的视线时而模糊,她的身体日渐消瘦。
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喊她夏绿蒂,说她得了一般的歇斯底里症。
歇斯底里症?她望向镜子,看见自己的牙龈上有一条若有似无的蓝线。
……
“镜头”一转,克莱恩仿佛又看到了,化身成了一位叫做玛莉的女孩。
她也走在制铅工厂里,年轻而活泼。
忽然,她的半边脸颊开始连续抽搐,接着是同一侧的手臂和腿部。
“你罹患了癫痫症。”她在全身抽搐中听见有人这么说道。
她抽搐着倒下,程度越来越剧烈,最后失去了意识。
……
又是一位女孩,她闷闷不乐,傻了般在街上乱逛,甚至出现了语言的障碍。
她的头疼非常严重,她的牙龈有着蓝线,她时不时就出现抽搐。
她遇见了一位医生,那位医生说:
“拉佛缇,你这是受到了铅的影响。”
那位医生怜悯地看着她,看着她再次抽搐,连续好几下,看着她眼中失去了所有神采。
……
一幅幅画面在克莱恩脑海呈现,他半是沉浸入内,半是冷静观察。
忽然,他彻底明白了这些女孩的遭遇:
她们是长期接触铅白,长期暴露在粉尘里的女工,她们因铅中毒死亡。
而德维尔爵士名下正好有着一家制铅工厂,两家陶瓷工厂,全部雇佣的是价格相对低廉的女工!
克莱恩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觉得事情只剩一点还没有弄清楚:
这样的“死亡怨念”微乎其微,即使积累了数量,也不可能对现实,对德维尔造成什么影响。
除非,除非有一个更强大更执着的怨念将它们变成了整体。
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一位女孩。
这位女孩不超过十八岁,正在工厂里帮瓷器上釉。
“海莉叶,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头疼?如果很严重,记得告诉我,德维尔爵士规定,严重头疼的人不能再接触铅,必须离开工厂。”一位年长的女性关切问道。
海莉叶摸了下额头,笑着回答道:
“有一点,还好。”
“那明天告诉我它是否严重了。”年长的女性叮嘱道。
海莉叶答应了下来,回到家中,时不时按一按额头。
她看见父母和兄弟从外面回来,看见他们的脸上充满悲伤。
“你的父亲和兄弟失业了……”她的母亲抹着眼泪说道。
她的父亲和兄弟则垂着头,低声道:
“我们会去码头找事情做的。”
“可我们连后天的面包钱都没有……也许我们得搬到下街最里面去……”海莉叶的母亲红着眼睛看向她,“你的薪水什么时候能够拿到?是10苏勒对吧?”
海莉叶又一次捏了捏额头:
“嗯,周六,周六。”
她什么也没再说,就像平常一样安静,第二天回到工厂,告诉主管头疼好了,没有问题。
她露出笑容,每天步行5公里上班,再步行5公里回家,按揉头部的动作越来越频繁。
“你们还没有找到工作吗?”海莉叶看着煮在汤里的黑面包,忍不住询问父亲和兄弟。
她的父亲苦恼说道:
“最近不景气,很多地方裁员,就连码头也是干一天歇一天,一周才能拿到3苏勒7便士。”
海莉叶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再说,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是悄然将突发抽搐的左手藏到了身后。
第二天,她再次步行上班,阳光慢慢灿烂,街上的行人逐渐由少变多。
忽然,她抽搐了起来,浑身都在抽搐。
她倒在了路边,嘴里吐出白沫。
她望着天空,视线开始模糊,她看见人来人往,看见有人靠拢,看见一辆马车经过,看见了展翅欲飞的德维尔家族白鸽纹章。
她努力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所以,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就和往常一样的安静。
但和往常不同的是,她死了。
第九十一章:解决
画面开始扭曲,开始虚化,开始消失。
克莱恩脱离了那种梦境般的体验,视线跟着适应了卧室的幽暗。
他知道哥哥班森用1镑10苏勒,也就是30苏勒的周薪,按照正常平民的标准养自己和梅丽莎都相当辛苦。
他以为绝大部分工人的周薪能达到20苏勒。
他听梅丽莎提过,在铁十字街的下街,有的家庭五口,七口,乃至十口人住在同一个房间内。
他从班森那里知晓,之前几个月,受南大陆局势影响,王国出现了经济的不景气。
他了解过,包吃住的杂活女仆每周能拿3苏勒6便士到6苏勒。
克莱恩伸出手,捏着眉心,许久没有说话,直到躺在床上的德维尔爵士开口:
“警官,你不说点什么吗?我之前请的心理医生,都会在这个时候这样的环境里和我聊天,提出问题。”
“不过,我确实感觉到了安宁,我刚才几乎快要睡着,却没有听到任何的呻吟和哭泣。”
“你是怎么办到的?”
克莱恩靠着摇椅椅背,不答反问,嗓音平缓地说道:
“爵士,你知道铅中毒吗?知道铅的危害吗?”
“……”躺在床上的德维尔沉默几秒道,“以前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你的意思是,我的心理问题,或者说精神疾病,是因为感觉愧疚,对那些制铅女工和上釉女工感觉愧疚?”
不等克莱恩回答,他就像每次把握谈判主动权一样自顾自说道:
“是的,曾经我确实感觉愧疚,可是,我早就对她们做出了补偿,在我的铅白工厂和瓷器工厂里,每位工人能够拿到的薪水要比同样的地方多不少,在贝克兰德,制铅女工、上釉女工的周薪不超过8苏勒,而我支付她们10苏勒,乃至更多。”
“呵,不少人指责我让他们失去道义,难以招到工人。要不是《谷物法案》废除,不少农夫破产,进入城里,他们就得跟着我提高薪水了。”
“而且我还告诉工厂的主管,让多次感觉头疼,视线出现模糊的工人离开能够接触到铅的地方,如果她们病得很严重,还能向我的慈善基金申请援助。”
“我想,我已经做得足够多。”
克莱恩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地开口了:
“爵士,有的时候,你永远无法想象一份薪水对一位穷人的重要,即使只失业一周、两周,他们的家庭也会出现不可逆转的、悲惨到极点的损伤。”
他顿了下,转而问道:
“我很好奇,如此富有爱心的你为什么不在工厂里添置防护粉尘和铅中毒的设备?”
德维尔望着天花板,苦笑了一声:
“那会让我的成本高到难以接受,完全无法与别的制铅工厂、瓷器工厂竞争,我已经不是太在意这方面的收益,甚至愿意补贴一部分钱,但总是这样,又有什么意义?这只能帮助到很少一部分工人,无法成为行业的标准,带动他们做出改变。”
“这会衍变成我纯粹地花钱养人。我听说,有的工厂,为了节省成本,还在偷偷使用奴隶。”
克莱恩双手交叉相握,沉默了一阵道:
“爵士,你的心理问题正来源于这一点一点积累的愧疚,虽然你以为它们已经淡化,已经消失。本来这不会有什么太明显的影响,但有件事情刺激到了你,让所有的问题一下被点燃,全部被点燃。”
“有事情刺激到我?我并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德维尔又疑惑又肯定地说道。
克莱恩让身体随着摇椅轻轻晃动,语气平缓地解释道:
“你刚才其实已经睡着了几分钟,并告诉了我一件事情。”
“催眠治疗?”德维尔习惯性地做着猜测,预下结论。
克莱恩没做正面答复,直接说道:
“你曾经在马车上看见了一位死于上班途中的女工,她因铅中毒而病逝,生前在为你的瓷器上釉。”
“……”德维尔揉了揉两边太阳穴,不太确定地低语道,“似乎有这么一件事情……但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长久的失眠让他的精神状况很差,隐约间好像真的有看见类似的场景。
他想了想,不再压榨自己可怜的大脑,转而问道:
“那位女工叫什么?”
“嗯,我的意思是,我该做什么来治疗我的心理问题?”
克莱恩低沉简洁地回答:
“两件事情。”
“第一,那位死在路边的女工叫海莉叶•沃克,这是你告诉我的,她是最直接的刺激,所以,你需要找到她的父母,给予更多的补偿。”
“第二,在报纸和杂志上广泛宣扬铅的危害,让你的慈善基金更多地帮助受到损害的工人,如果,你能成为上院议员,那就推动这方面的立法。”
德维尔缓慢坐起,自嘲地笑了笑道:
“其他的事情,我都会去做,但立法,呵,我觉得这没有任何可能,因为还存在国外的竞争对手,立法只会让王国的这些行业陷入整体性危机,一个接一个破产,大量工人随之失业,济贫组织可救不了那么多人。”
他动作不快地翻身下床,理了理领口,望向克莱恩道:
“海莉叶•沃克,对吧?我会立刻让卡伦去瓷器工厂拿她的资料,找她的父母过来,警官,麻烦你和我一起等待,时刻评估我的精神状态。”
“好的。”克莱恩缓缓站起,拍了下黑底白格的警服。
……
上午十一点,德维尔家的一楼客厅。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克莱恩坐在单人沙发上,沉默地看着一男一女被管家卡伦引了进来。
这两位客人皮肤粗糙,脸上已开始出现皱纹,男性的背部略显佝偻,女子的眼皮上有颗黑痣。
他们与克莱恩透过海莉叶看到的样子基本吻合,但更苍老更憔悴,瘦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穿着陈旧而破烂,据说连铁十字街下街都快住不下去了。
呜……
克莱恩的灵感里,阴冷的风开始打旋。
他捏了捏眉心,将目光转向德维尔爵士,看见对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了一道浅白的、透明的、扭曲的身影。
“上午,上午好,尊敬,尊敬的爵爷。”海莉叶的父母异常拘谨地行礼道。
德维尔揉着额头,开口问道:
“你们是海莉叶•沃克的父母?她不是还有一个兄弟,一个两岁的妹妹吗?”
海莉叶的母亲畏惧地回答道:“她,她的兄弟前段时间在码头摔断了腿,摔断了腿,我们让他在家里照顾他的妹妹。”
德维尔默然几秒,叹了口气道:
“对海莉叶的不幸,我深表同情。”
听到这句话,海莉叶的父亲和母亲顿时都红了眼圈,各自开口,杂乱交错道:
“感谢,感谢您的好意。”
“警察告诉我们,告诉我们,海莉叶是因为铅中毒而死亡的,应该是这个单词吧?噢,我可怜的孩子,她才只有十七岁,她一直很安静,很倔强。”
“您派人来看过她,资助了下葬的费用,她就葬在拉斐尔墓园。”
德维尔看了克莱恩一眼,改变了坐姿,身体前倾,语气沉重地说道:
“这其实是我们的疏忽,我需要道歉。”
“我考虑过了,我必须补偿你们,补偿海莉叶,她每周薪水是10苏勒对吧?一年就是520苏勒,嗯,26镑,我们假设她还能工作至少10年。”
“卡伦,你拿300镑给海莉叶的父母。”
“3,300镑?”海莉叶的父亲和母亲都惊呆了。
他们最最宽裕的时候,手头的积蓄都没有超过1镑!
不仅他们,客厅内的保镖和仆人都是一脸的震惊和艳羡,即使警长盖特,也忍不住让自己的呼吸变重——他的周薪仅仅两镑,而手下只有一个“V”的警员更是才1镑。
一片难以言喻的沉默之中,管家卡伦从书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胀鼓鼓的布袋。
他将布袋打来,露出了里面一叠又一叠的钞票,有1镑的,有5镑,但更多是1苏勒和5苏勒的。
看得出来,德维尔提前让人从银行换取了“零钱”。
“这是爵士的心意。”得到主人首肯的卡伦将布袋递给了海莉叶的父母。
海莉叶的父亲和母亲接了过去,揉了揉眼睛,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这,这太慷慨了,我们不应该接受。”他们紧紧握住布袋道。
德维尔沉声道:
“这是海莉叶应该拿到的。”
“您,您真是一位高尚的、仁慈的爵士!”海莉叶的父母激动地连连鞠躬。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笑意,难以遏制的笑意。
他们一遍又一遍赞美着德维尔爵士,他们反反复复地说着那仅有的几个形容词,他们屡次表示海莉叶在天国肯定会感激对方。
“卡伦,派人送他们回去,嗯,先送到银行。”德维尔松了口气,吩咐着管家。
海莉叶的父亲和母亲紧紧抱住布袋,不敢停留地快步走向了门口。
克莱恩看见,德维尔爵士背后的那道浅白、透明身影试图向他们伸手,试图跟着他们离开,但他们笑得异常灿烂,没有回头。
那道身影越来越淡,很快就彻底消失不见。
而在克莱恩的感应里,客厅的阴冷一下正常。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安静地看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警官,我感觉好多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我的管家、仆人和保镖同样能听到哭泣和呻吟了吗?这不应该只是独属于我的心理问题吗?”德维尔好奇地望了过来。
知道内情的托勒督察一下变得紧张。
克莱恩没有什么表情地回答道:
“在心理学里,我们称呼这种现象是群体性癔症。”
第九十二章:“心理学专家”
“群体性癔症?”这段时间也接触过不少心理医生的德维尔爵士咀嚼着克莱恩给出的名词。
他的管家,他的保镖,以及他的仆人,在未得到他允许的情况,哪怕心中再好奇,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倒是警长盖特,疑惑地看向了克莱恩,一副从未听说过类似概念的样子。
克莱恩控制住用指头轻敲沙发扶手的惯性,舒缓低沉地解释道:
“人类是非常容易被自我感官欺骗的生物,群体性癔症就是精神紧张等因素在同一群体内互相影响而产生的心因性问题。”
他一连串的专业性词汇听得德维尔爵士、盖特警长等人一阵迷糊,下意识就选择相信。
“我举个简单的例子,这是我曾经处理过的案件,某位先生举行晚宴,一共请了三十五位客人,在晚宴上,他突然感觉恶心,当场吐了出来,之后还伴随有严重的腹泻,一次,两次,三次,他开始认为自己是食物中毒,一边前往医院,一边将这个猜测告诉了他的客人们。”
“接下来两个小时,三十五位客人里面有超过三十位腹泻,二十六位出现呕吐现象,他们挤满了医院的急症室。”
“医生们详细地进行了检查和对比,认为最初那位先生并没有中毒,原因是天气变化和冰冷烈酒共同造成的肠胃炎症。”
“而最让人惊讶的是,来到医院的那些客人们不仅没有一位中毒,甚至没有一位真正生病。”
“这就是群体性癔症。”
德维尔微微颔首,赞叹道:
“我明白了,人类确实容易欺骗自己,难怪罗塞尔大帝说,谎言重复一百遍就会成为真理。”
“警官,我该怎么称呼你?你是我见过的最专业的心理医生。”
“莫雷蒂督察。”克莱恩指了指自己的肩章道,“爵士,你的困扰已得到初步解决,你现在就可以尝试入睡,让我确认是否还有别的问题。如果你能有个好梦,就请允许我们提前告辞,不再等你醒来。”
“好的。”德维尔揉了揉额头,拿好手杖,一步步上楼,进入卧室。
半个小时之后,有警察纹章的马车驶离了德维尔勋爵门口的喷泉。
等到警长盖特中途下车,返回所属警局,托勒督察才望向克莱恩,半是恭维半是开玩笑地说道:
“我刚才竟然以为你是真正的心理学专家……”
他的话语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对面穿黑底白格制服的年轻人几乎没露出任何表情,他眼眸幽暗深邃,嘴角勉强往上扯了扯道:
“我只是以前接触过一些。”
托勒督察安静了下来,直到马车停在佐特兰街36号的外面。
“感谢你的帮助,让德维尔爵士终于摆脱困扰,找回了睡眠。”他伸出手,和克莱恩握了握,“替我向邓恩说一声感谢。”
克莱恩轻轻点头道:
“好的。”
他踏着楼梯,一步一步回到黑荆棘安保公司,敲门进入了队长的办公室。
“解决了?”邓恩正在等待属于自己的午餐。
“解决了。”克莱恩揉了揉额头,简洁又如实地说道,“问题的根源在于德维尔爵士名下的制铅和瓷器工厂,它们从建立到现在,出现了太多次的铅中毒死亡事件,而每一次事件,都会让德维尔爵士收获一点残留灵性变成的怨念。”
“正常来说,这些不会带来大的问题,最多让人爱做噩梦。”邓恩处理过类似的案件,经验相当丰富。
克莱恩微微颔首道:
“是的,事情的轨迹原本该这样发展,但很不幸,德维尔爵士有一天在街道上遇见了一位铅中毒的女工,她刚好倒在道路旁边,也刚好看见了德维尔家的纹章,同时,她还有着强烈的不甘、忧虑和渴求,直到爵士给了她父母、兄弟和妹妹一笔300镑的补偿,这些情绪才消散。”
“这是一个社会问题,在这个蒸汽与机械的时代里并不少见。”邓恩拿出烟斗,嗅了一口,叹息着说道,“制作亚麻的工人,因为会湿润材料,顺带湿润自己,普遍罹患支气管炎和关节性疾病,粉尘严重的工厂里,即使不存在中毒,也会累积出肺部问题……呼,我们不必讨论这些,随着王国的发展,我相信都会得到解决,克莱恩,今晚,今晚我们找家餐厅,庆祝你成为正式队员?”
克莱恩想了下道:
“明晚吧……队长,我今天使用了太久的灵视,又借助‘梦境占卜’的技巧直接与那些怨念进行了沟通,感觉非常疲惫,我希望下午能够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可以吗?嗯,我四五点会去一趟占卜俱乐部,观察会员们对海纳斯•凡森特突然死亡的反应。”
“没问题,这是应该的。”邓恩呵呵笑道,“那就明晚,就旁边的老维尔餐厅,我让罗珊去预定位置。”
克莱恩拿着警察软帽站了起来,行了一礼道:
“谢谢你,队长,明天见。”
邓恩抬了下手道:
“等一等,你刚才说德维尔爵士给了那位女工的父母一笔300镑的补偿?”
“是的。”克莱恩刚点头就明白了队长叫住自己的意思,“你担心他们因为这笔财富遭遇厄难?”
邓恩叹了口气:
“这样的事情,我见过很多,你将他们的地址给我,我让科恩黎安排他们离开廷根,去别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好的。”克莱恩沉声回答。
做完这一切,他离开邓恩的房间,进入斜对面的休息室,换上了原本的那套正装,将警服留在了属于自己的那格衣柜里。
乘坐公共马车,克莱恩默然着、摇摇晃晃着回到水仙花街,脱掉外套,摘下帽子,找出昨晚的剩菜,热了热,就着最后一根燕麦面包,填饱了肚子。
然后,他爬上二楼,挂好衣物,一头栽倒,躺到了床上。
等他醒来,怀表已走至下午两点十分,外面烈阳高悬,光芒照透了云层。
在这灿烂的金色里,克莱恩立在书桌旁边,望着凸肚窗外面,望着衣服陈旧而破烂的行人,望着他们或进入或离开铁十字街。
呼……他缓缓吐了口气,总算摆脱了低沉。
路要一步步走,序列要一层层提升,任何事情都得这样。
他摇了摇头,坐了下来,开始总结和梳理上周的遭遇,复述之前牢记的重点,免得出现遗忘和疏漏。
两点五十五分。
模糊的、无垠的、灰白的、空寂的雾气之上,一座巍峨宏大的神殿高高耸立,一张古老斑驳的青铜长桌静静安放。
而长桌最上首的高背椅,已坐着一位浑身笼罩浓郁灰雾的男子。
克莱恩后靠住椅背,无声思索了一阵,突然伸手虚点象征“正义”和“倒吊人”的深红星辰。
……
贝克兰德,皇后区。
奥黛丽提着裙摆,脚步轻盈地走向卧室。
忽然,她心有所感,侧过头来,望向阳台的阴影里,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静静蹲坐、静静旁观的金毛大狗苏茜。
奥黛丽无声叹了口气,在胸口画了个绯红之月,然后靠拢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金毛大狗道:
“苏茜,你这样不对,你这是偷窥,‘观众’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光明正大地观看。”
金毛大狗抬头望着主人,配合地摇了下尾巴。
絮叨了几句,奥黛丽没敢耽搁,重新走向卧室。
开门、关门的几秒钟里,她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不知道愚者先生能不能让苏茜也进入那片神秘的空间,这样我们塔罗会的成员就有四位了!而且百分之百都是非凡者!”
“不行,苏茜都不会说话,如果让它发表意见,交流想法,该怎么办?汪汪汪?嗷呜嗷呜?呸,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学狗叫……”
“这样的场景光是想象就感觉非常奇怪……神秘严肃的聚会里突然冒出狗叫……愚者先生肯定会直接把我们踢出塔罗会……”
奥黛丽反锁住房门,走到床沿坐好,从枕头底下取出了一页黄褐色的陈旧纸张。
她反复又看了几遍,开始让自身进入“观众”的状态。
……
苏尼亚海,某处海域,追逐着“倾听者”的古老帆船已远离了罗思德群岛。
“航海家”阿尔杰•威尔逊担心机械挂钟出现误差,提前了足足半个小时进入船长室,免得状况突发,被手下看到。
他面前摆放着一杯几乎透明的烈酒,浓郁的香味一丝一缕钻入了他的鼻孔。
想到即将开始的聚会,想到旅店走廊上呈现于自身眼前的无垠灰雾和那位端坐于灰雾中央的神秘愚者,阿尔杰又一次轻微颤栗。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下,用灼烧喉咙般的火线缓解着心里的感触。
很快,他恢复了镇定,依旧那样的冷静,那样的沉稳。
第九十三章:新的日记
灰雾之上,根根巨大石柱支撑出了一个恢弘的神殿。
古老而斑驳的青铜长桌旁边突然出现了两团深红,模糊着拉伸成虚幻的人影。
“下午好,愚者先生。”附加了朦胧效果般的奥黛丽行了一礼,浅笑道,“可惜这里没有美酒,否则就能为您尝试成功干杯了。”
她指的是仪式魔法那件事情。
“您的强大远超我们的想象。”阿尔杰•威尔逊也跟着赞美了一句。
克莱恩身周依旧笼罩着浓郁到极点的灰雾,右手虚按,仿佛在回答一件普通平常的事情般开口:
“很好,这表明我们走在卓有成效的道路上,以后如果你们有事情,周一下午脱不开身,那就提前举行仪式,向我告知,嗯,只需要将咒文里的‘祈求一个好梦’等内容修改为具体的理由。”
“好的。”奥黛丽语气轻快地点头,“愚者先生,我又获得了一页罗塞尔大帝的日记,我应该还欠一页。”
“这一周,我远离了陆地,没能找到新的。”阿尔杰右手按胸,向前弯腰,表示歉意。
“不必在意,这件事情的周期注定漫长。”克莱恩靠着椅背,食指轻敲扶手,望向“正义”小姐道,“你现在就可以将日记‘表达’出来了。”
奥黛丽微微欠身道:
“遵循您的意志。”
她拿起桌上突然出现的钢笔,于脑海内仔细回忆起强行背下来的那些符文,并给予想要表达的意愿。
不过几秒,她就看见面前的羊皮纸上写满了内容,密密麻麻,整齐而有序。
检查了一遍,她放下钢笔道:
“好了”
克莱恩轻轻抬手,那张羊皮纸霍然出现于他的掌中。
目光下移,他没有情绪起伏地开始阅读:
“七月九日,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既然序列途径又被称为神之恩眷,神之途径,那为什么记载了完整的二十二条序列途径的石板会被称为亵渎石板,‘亵渎’,真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词汇啊……究竟亵渎了谁?”
“又是谁制造的亵渎石板?为什么能掌握所有的序列途径?上面还记载了什么内容?真想看一看啊……”
“七月十二日,今天知道了一个事实,封印物是教会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即使它们之中的一些非常非常危险,而七大教会里,工匠之神教会拥有的封印物数量最少,相对的危险程度也最低……我是不是加入了一个没什么前途的组织?不,应该这样想,只有白纸才好作画,弱小的组织才有利于我发挥!”
“七月十四日,我又见到了那位神秘的查拉图先生,他竟然是古老组织密修会的首领!”
看到这里,克莱恩瞳孔一缩,险些表现出异常的反应。
在黑夜女神教会的资料上,查拉图家族只是和密修会有一定联系,到了罗塞尔大帝这里,神秘的查拉图先生就更进一步被证明为密修会的首领。
这么看来,密修会掌握“占卜家”序列途径是没有疑问的事实……
就在克莱恩阅读日记的时候,奥黛丽望向上首,习惯性开始观察。
可是,她的视线,她的目光,被浓郁的灰雾完全阻隔在外。
愣了愣,奥黛丽猛然回神,惊慌扭头,望向那一颗又一颗虚幻的深红星辰。
“我真是太鲁莽,太大胆,太愚蠢了,竟然想观察愚者先生……还好,还好,他没有生气。”奥黛丽悄然吐了下舌头,装出欣赏风景的悠闲模样,只差嘴里哼上一节轻快的旋律。
阿尔杰沉默坐在那里,目光直视着青铜长桌的表面,安分地就像在面对一位真正的神灵。
克莱恩收回思绪,目光扫向手中日记的最后:
“知道我成为‘通识者’后,查拉图先生说我选择了一条注定艰险但前期相对安全的道路。我问为什么,他只是笑笑说序列途径里隐藏的秘密比我想象得多很多。我忍不住问他的序列途径是哪条,他告诉我他的序列9是‘占卜家’。”
“我故意嘲讽说,难道每一位‘占卜家’都是这样说一半藏一半,从来不把事情讲明白?而且他明显是高序列强者,早就不需要扮演‘占卜家’了!”
“那位查拉图先生说这是他从‘占卜家’开始就养成的习惯,而且只有这样才能勾起我的好奇心,让我与他合作。他希望我能帮助他从工匠之神的教会窃取出一件危险的封印物,那是安提哥努斯家族的遗物。”
“很显然,这件事情必须等到我成为工匠之神教会的核心成员才有可能,我又问查拉图先生,使用‘扮演法’需要多久才能消化掉魔药,用什么标准来衡量。”
“他告诉我,在低序列,只要能严格扮演,不超过半年就能消化掉魔药,最快甚至只需要一个月,而衡量的标准很简单,一旦彻底消化,每位非凡者自己就能立刻体会到,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我继续问详细的、具体的情况,他笑而不语。”
“去他妈的笑而不语,等我成为高序列强者,看到一个‘占卜家’就揍一个!”
……大帝你安息吧……克莱恩反复读了几遍,将目光重新投向“正义”和“倒吊人”:
“让你们久等了。”
“这是我们的荣幸。”奥黛丽惊魂未定,哪还记得自己是“观众”。
她望向“倒吊人”,组织着语言道:
“我去哪里可以找到心理炼金会?”
心理炼金会……克莱恩突地想起了廷根市地下交易市场内购买“观众”魔药辅助材料的那位先生。
或许他就是心理炼金会的一员?
就在克莱恩考虑怎么接触对方的时候,“倒吊人”阿尔杰•威尔逊摇头道:
“‘正义’小姐,第一,我并不知道线索,第二,我认为你没有必要这么着急寻找心理炼金会,你当前的重点应该放在消化‘观众’魔药上面。”
奥黛丽快速瞄了眼愚者,见他并没有补充的意图,略显失望地点头道:
“我只是希望有充裕的时间做准备,更加自然地接触他们,好吧,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消化掉‘观众’魔药,结束扮演?有什么判断的标准吗?我几乎没有再出现心情烦躁、听见呓语等情况了。”
“倒吊人”阿尔杰看了眼灰雾里的愚者,见他没什么表示,于是斟酌着开口道:
“如果没用‘扮演法’,一般的原则是至少等三年,确认完全没有躁狂、幻听、幻视等情况后,用一个简单的方法来判定,那就是让自身消耗到极限,在这种状态下,如果依旧没听见疯狂的耳语,没看到奇怪的事物,那就表明可以晋升了。”
“而‘扮演法’,我也是刚才接触,感觉很好,应该不用三年。”
说了等于没说……三年,这太久了……奥黛丽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她想法刚现,突然听见了笃笃笃的轻敲声。
奥黛丽先是一怔,旋即欣喜,扭头望去,果然看见愚者在轻敲长桌边缘。
阿尔杰坐得更加端坐,等待着愚者开口。
克莱恩语气如同平常般道:
“在低序列,只要严格扮演,半年之内就能彻底消化,一个月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看向“正义”,舒缓补充道:
“彻底消化的征兆,到时候你自然就会懂得,不用别人教导。”
“一个月……真好!谢谢您,愚者先生!”奥黛丽的喜悦简直溢于言表。
正义小姐,不要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重点是半年……克莱恩抬起右手,放于嘴边。
“半年……”阿尔杰低声重复道。
从他的语气里,奥黛丽敏锐地听出了喜悦,放心,以及强烈的疑惑。
他在疑惑什么?奥黛丽若有所思地开口道:
“愚者先生,您有增加新成员的打算吗?”
克莱恩放松后靠,早有准备地回答道:
“最开始是尝试,没有那么多额外的考量。”
“但现在,作为一个定期的聚会,成员必须严格挑选,隐秘是我们的宗旨。”
奥黛丽微微点头道:
“也就是说,需要观察、推荐和考核等程序,嗯,程序。”
“你这样理解也没有错。”克莱恩给予肯定答复。
他的心里则在琢磨着该怎么询问密修会和“小丑”魔药的事情。
该怎么问才符合我的“身份”?克莱恩陷入了为难。
这时,见“正义”暂时没有别的事情,阿尔杰主动开口道:
“我听说有一位极光会的‘倾听者’在寻找真实造物主的痕迹,也就是他们宣扬的‘圣所’。”
“真实造物主?”奥黛丽疑惑问道。
“那是不少神秘组织和隐秘教派共同信奉的一位古老存在,他们认为造物主并没有彻底死去,祂残留的核心就是真实造物主。”阿尔杰粗略解释道,“自第五纪以来,真实造物主以多种形象出现过,比如‘倒吊的巨人’,‘阴影帷幕后的眼睛’,呵呵,很多人相信,罗塞尔大帝在发明塔罗牌时,参照过真实造物主的形象,于是有了‘倒吊人’这张牌。”
说到这里,他望向克莱恩道:
“我说的没有问题吧,愚者先生?”
这是在试探我对真实造物主的看法?克莱恩想起了队长在海纳斯•凡森特梦里见到的那个倒着钉在十字架上的鲜血裸男,心中顿时有了想法。
无论倒吊,还是阴影,不都有邪异的味道吗?
于是,他轻笑一声道:
“我更愿意称呼祂为,堕落造物主。”
第九十四章:隐匿贤者
“堕落造物主……堕落……”“倒吊人”阿尔杰咀嚼着愚者的话语,仿佛陷入了沉思。
而在他的心中,回荡的却是对方轻松、自然、毫不在意的态度。
那是一种平视、平等的态度!
如果没有之前仪式的遭遇,阿尔杰或许会认为愚者只是虚张声势,用抬高本身的手段震慑自己和“正义”,但现在,他更宁愿相信愚者就算不如真实造物主,也接近那个层次了。
是危险……也是机遇……阿尔杰无声低语了一句,接着带上几分笑意道:
“愚者先生,您的描述确实更加恰当,根据我们的观察,凡是信奉真实造物主,不,堕落造物主的非凡者,失控的比例远高于正常值,剩下的也大部分是疯子。”
这一点,值夜者的内部资料也提到了……而且所谓的“疯子”不是说失去理智,而是三观变得异常扭曲……克莱恩保持着坐姿不变,没有接“倒吊人”的话茬。
他还在考虑该怎么恰当地询问密修会和“小丑”魔药的事情,但始终没能找到符合身份的办法。
可惜啊,这里和网络交友平台还是有本质的区别,否则我可以自己建个小号加进来,专门负责问我不方便问的问题……也许有一天,我学会了类似镜像的魔法,可以尝试尝试,比如,让一半成员是我的小号……
这里有二十二张椅子,塔罗牌有二十二张,对应的很完美嘛,可我“想”要一个神殿的时候,根本还没有自称“愚者”,也没有想过建立塔罗会,嗯,这是象征二十二条序列途径?
我想要一个神殿,于是出现了神殿,我想要一个“小号”,会不会出现一个“小号”呢……
见笼罩于浓郁灰雾里的愚者未再言语,“正义”奥黛丽半是感叹半是好奇地开口道:
“听起来很可怕,唔,‘倒吊人’先生,你能详细讲一讲各个神秘组织,各个隐秘教派的事情吗?我在日常生活里很难接触到这些,只能通过你们来了解,我会支付报酬的,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问得好!“正义”小姐,你简直在某种程度上担当起了我小号的责任……这么一来,“倒吊人”肯定会提到密修会的事情……你是最佳捧哏!克莱恩听得精神一振,但没有让自己的情绪通过表情和动作外露分毫。
阿尔杰想了想道:
“我需要一笔金钱,1000镑,最好是不连号的钞票,或者刚开采出来的宝石,按贝克兰德珠宝交易市场的月平均价格计算。”
1000镑?这可是巨额现金,能在廷根市的高级街区买上一栋房屋了!不是谁都能一下拿出来的……队长也就是这个年薪吧?海莉叶的“死亡补偿金”也才300镑……“正义”小姐虽然是贵族,但明显没有继承家产,只能拿到对应的年金收益……嗯,难怪“倒吊人”说可以用宝石来抵扣……克莱恩对金钱数字特别敏感,还好他的身周有浓郁的灰雾笼罩。
对一位单身的小姐或者女士来说,2000镑就能够让她过上一辈子的体面生活了!
——2000镑的稳定年金收益在100镑左右。
“1000镑?”奥黛丽诧异脱口,接着语气轻快而愉悦地回答,“没有问题,还是送到之前那个地址吗?”
听“正义”小姐的口吻,她觉得很便宜?克莱恩没让自己的目光转移过去。
阿尔杰沉默了足足二十多秒才道:
“是的,普利兹港白玫瑰区鹈鹕街‘勇士与海’酒吧,给老板威廉姆斯,说是‘船长’要的。”
“好的。”奥黛丽略微后靠,摆出“观众”的架势道,“倒吊人先生,你可以开始了。”
阿尔杰看了愚者一眼,斟酌片刻,缓慢开口道:
“我们从摩斯苦修会开始吧,它是最早的隐秘组织,当然,有不少人认为,最早的隐秘组织应该是黑夜女神教会、大地母神教会和战神教会。”
“这些人肯定是风暴之主教会、永恒烈阳教会或者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的成员。”奥黛丽闷闷地反驳了一句。
女神的教会是最早的隐秘组织?克莱恩还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说法。
在第四纪,或者第三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尔杰笑笑道:
“这些真相早就埋葬在了那古老的历史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从来没有谁说过,风暴之主教会、永恒烈阳教会、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曾经是隐秘组织。”
“好了,让我们节约时间,回到正题。摩斯苦修会最早是由几位观看了亵渎石板的人类组建,他们信仰一位非人格化的神灵,叫做隐匿的贤者。”
“这描述为神灵,但更接近于一种理念,一种自然法则,比如万物皆数,隐匿贤者就是灵数的化身,比如知识至上,隐匿贤者就是知识本身,所以,早期的摩斯苦修会是一个非常受人尊敬的组织,和各大教会的关系都很良好。”
“这个组织的成员用苦修来对抗失控,化解魔药残余的影响,并严格守秘,坚持道德和戒律,认为人死后会不断转世……”
“他们掌握的序列9叫做‘窥秘人’……‘巫师’这个词汇也是从这个组织流传出来的。”
奥黛丽品味着“倒吊人”的描述,敏锐反问道:
“你说早期的摩斯苦修会是一个非常受人尊敬的组织,难道他们现在不是了?”
阿尔杰微不可见点头道:
“是的,他们已经堕落成邪恶组织。”
“为什么?我觉得他们的理念很好,很正常。”奥黛丽表达着自己的疑惑。
这也是克莱恩的疑惑,他的保密等级所能接触到的资料并没有记载摩斯苦修会堕落的原因。
阿尔杰又看了眼高深不言的愚者,“嗯”了一声道:
“真实的原因,我并不清楚,这也许已经被历史的尘埃彻底掩盖,但我知道一个骇人听闻的解释。”
“在那个解释里,摩斯苦修会堕落的主要原因是他们信奉的神灵,也就是‘隐匿贤者’,活了!”
“祂变成了人格化的邪神!”
“活了?这……怎么会活了?”奥黛丽用无法想象,难以理解的语气反问道。
她不知不觉就退出了“观众”状态。
就跟鬼故事一样……而且那个“鬼”还是神灵……克莱恩的心里也掀起了一阵狂风巨浪。
“很抱歉,没谁知道答案。”阿尔杰本想故作随意地来一句“也许愚者先生清楚”,但他强行忍下了这个冲动。
因为他今天已经在危险的边缘尝试过一次了。
《风暴之书》第五章第七节有这一句话,阿尔杰记忆犹新,那就是:
“不可试探神!”
奥黛丽收敛情绪,没再追问,示意继续。
克莱恩保持着坐姿,保持着沉默,将“倒吊人”讲述的内容与自身知道的情况一一印证。
等到最后,他发现有四点是自己需要注意的:
“一、魔女教派在第四纪又被称为魔女家族,那时候她们成员稀少,靠血脉繁衍来维持,而且她们会杀掉她们孩子的父亲,并抛弃男婴,所以全部的成员都是女性,当然,这都是阿尔杰的说法,具体是真是假暂时无法验证。”
“二、信仰死亡的灵教团,喜欢血腥祭祀的玫瑰学派,都发源于南大陆,在殖民时代到来后,被七神教会打击得近乎灭亡,但也因此传播到了北大陆。”
“三、心理炼金会目前与早期的摩斯苦修会类似,信奉非人格化的存在,认为人的精神可以衍化一切。”
“四、密修会是所有隐秘组织里活动频率最低的组织,因此最不被别人了解,他们每一次出现,都似乎只是在追逐什么,寻找什么。”
追逐什么?寻找什么?克莱恩霍然想到了刚才阅读的日记:密修会的首领查拉图与罗塞尔合作,目的是拿到一件安提哥努斯家族的遗物。
而他们这次出现,目的是找回丢失的笔记,安提哥努斯家族的笔记……克莱恩眼睛微眯,感觉自己似乎把握到了密修会行动的核心要素:
他们在追逐安提哥努斯家族遗留的物品!
克莱恩克制住轻敲桌缘的冲动,心里想法纷呈:
嗯,他们在寻找安提哥努斯家族残余的痕迹?
要想从密修会那里得到“小丑”魔药的配方,需要从这方面着手?
又各自交流了一阵信息,克莱恩宣布本次的聚会到此结束。
“遵循您的意志。”奥黛丽和阿尔杰同时起身。
切断联系,看着他们的身影破碎消失,克莱恩揉了揉眉心,尝试着想象一个“小号”出来。
他念头刚落,就看见青铜长桌最下方出现了一道身影,那身影穿着黑色燕尾服,戴半高丝绸礼帽,表情呆滞,行动木讷,即使有虚幻灰雾笼罩,也能明显看出它的不对劲。
不行啊……克莱恩又实验了多次,叹了口气,打消了创建小号的想法。
又试了试别的事情,他继续坐在灰雾之上,坐在青铜长桌主位,考虑起奥黛丽之前的话语,好奇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虚幻的、深红的星辰。
沉默片刻,克莱恩开始以回应祈求,而不是建立联系的方式接触那些星辰。
一片安宁与死寂中,他没有从附近十来颗深红星辰上获得任何信息。
只有先建立联系,将人拉入灰雾之上,才能“回应”?克莱恩若有所思点头,略感失望。
他并不想违背别人的意愿,强行将对方拉入这片神秘空间。
嗯……克莱恩开始准备离去,但惯性地接触到了附近一颗虚幻星辰。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那深红里有微弱不明显的“祈求”!
第九十五章:“祈求者”
“祈求?”
克莱恩精神一振,按照上次窥视“倒吊人”的办法,让本身灵性蔓延,触碰向那团深红。
他的眼前顿时浮现出模糊而扭曲的画面,只隐约能看见一位棕黄色头发的少年双膝着地,面对着一个纯净的水晶球。
那位少年穿着的黑色紧身衣物,与鲁恩王国的流行趋势截然不同,也和克莱恩从杂志上看见的弗萨克帝国、因蒂斯共和国等外国的传统服装存在较大区别。
他周围环境昏暗,桌椅陈旧,时不时被乍现的光芒照亮,但克莱恩却听不到雷霆轰鸣和雨水滴落的声音。
画面中,那位少年双手交握着抵住额头,身体前弓,正不断祈求着什么,厚实的嗓音嗡嗡嗡缭绕于克莱恩耳畔。
克莱恩专注倾听,却发现了一个让他尴尬的事实:
他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那是一门他从未接触过的语言!
……作为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我竟然不懂“外语”……克莱恩自嘲一笑,不甘心地又仔细分辨了一阵,比当初考英语听力还要认真。
这么听着听着,他逐渐察觉到一个问题:
对方的语言虽然不属于自己学过的任何一门,但却很接近古弗萨克语,有类同迹象!
“父亲……母亲……这两个单词应该是这个意思吧?和古弗萨克语很像,但又有一定不同……”克莱恩皱起眉头,陷入了思考,“古弗萨克语是第四纪人类的通用语,是当代所有语言的源头,而且它本身也是在逐步变迁的……我现在根本没办法确定啊……”
他听了又听,从语法构造等方面排除了鲁恩语、弗萨克语和因蒂斯语等当代语言。
“是古弗萨克语在漫长历史里的一个变种?就像那本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上书写的文字?”克莱恩手指连敲青铜长桌边缘,微不可见颔首道,“还有另外一个可能,古弗萨克也不是凭空产生的,它由巨人语衍变而来……北边的弗萨克帝国一直号称自己的国民有巨人血脉……这也许是古老年代里的巨人语……”
到了这一步,知识储备不够的克莱恩只好暂停,将灵性收回,不再注视,不再倾听。
他没打算立刻就将那位祈求的少年拉入灰雾之上,准备先弄懂对方在说什么。
当然,于此之前,会经常观察,做基本的“考核”。
呼……克莱恩吐了口气,在恢弘的灰雾神殿里向后一靠。
他用灵性包裹住自己,模拟出下坠的感觉。
……
“复习”完罗塞尔日记,克莱恩换好正装,出门前往占卜俱乐部。
薪水翻倍的他依旧选择乘坐公共马车,只是奢侈地照顾了一把温蒂太太的生意,花费1.5便士买了杯甜冰茶,以驱散午后的炎热。
到了豪尔斯街区,克莱恩将纸杯丢入垃圾桶内,一步步抵达二楼。
进门之前,他捏了捏眉心,提前开启了灵视。
刚迈步走入接待大厅,克莱恩立刻感受到这里洋溢着淡淡的悲伤。
漂亮的接待女郎安洁莉卡坐在那里,目光涣散,眼眶隐有发红。
“悲伤总会过去的。”克莱恩来到安洁莉卡面前,温和沉稳地开口。
安洁莉卡猛地抬头,略显茫然地呢喃道:
“莫雷蒂先生……”
很快,她清醒过来,诧异问道:
“您,您知道凡森特先生的事情了?”
“啊对,我忘记了您是一位出色的占卜师。”
克莱恩配合着叹息道:
“我只能占卜出模糊的情况……凡森特先生究竟遭遇了什么?”
“老板告诉我们,凡森特先生在睡梦中突发心脏疾病,安详地离开了人世。”安洁莉卡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几分哭腔,“他是一位和蔼的、客气的、真正的绅士,他是很多会员的精神导师,他,他还那么年轻……”
“很抱歉让你更加悲伤。”克莱恩没多做安慰,缓步走向了会议室。
安洁莉卡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和鼻子,然后望向克莱恩的背影,拔高声音道:
“莫雷蒂先生,您要喝什么?”
“红茶。”比起咖啡,克莱恩更喜欢这个,虽然感觉也并不怎么样。
相对而言,他更喜欢姜啤,更喜欢甜冰茶,只不过作为一名绅士,正式场合不该像个小孩子……
因为周一的缘故,会议室内只有五六名会员,在克莱恩的灵视里,他们的情绪颜色各自不同,有的真切悲伤,真的略微黯淡,有的几乎没受什么影响。
“都很正常……正常的反应。”克莱恩微不可见颔首,拿着手杖,随意找了个位置。
他正要顺手关闭灵视,忽然看见安洁莉卡进来,走向了自己。
“莫雷蒂先生,有顾客找您,嗯,是上次那位。”这位漂亮的女士压低嗓音道。
“你还记得他?”克莱恩含笑反问。
嗯,不知道那位先生有没有按照我的提示买到神奇的药剂……不知道他是否还需要手术……
安洁莉卡抿了抿嘴道:
“愿意在俱乐部等待一个下午的求卜者只有他一位。”
克莱恩握住手杖,站了起来,什么也没说地走向外面。
在接待大厅,他看见了上次来占卜的先生,也看见对方肝部的气场颜色恢复了正常,整体的协调同样如此。
“恭喜你,健康的滋味是如此美好。”克莱恩微笑伸手。
博格达先是一愣,旋即同时探出双手,牢牢握住了克莱恩的右掌:
“莫雷蒂先生,您果然能‘看’出我的情况!”
“是的,我痊愈了!医生询问了一次又一次,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依旧不敢相信我就这样痊愈了!”
听着博格达欣喜若狂的陈述,克莱恩冷静地确定了一件事情:
罗森民俗草药店的那位药师绝对是非凡者!
面前这位先生的肝部疾病有多么严重,那是自己亲眼看见的,他能在几天内被治好,已经超过草药和医术的力量范畴了,唯有非凡可以解释!
再加上格拉西斯的事情,答案只剩下一个。
“我要向神忏悔,我竟然怀疑您,怀疑那位神奇的药师。”博格达握着克莱恩的手不肯松开,一直絮絮叨叨地表达着惭愧和感激,“……那10镑花得太有价值了,它买回了我的生命!”
什么?10镑?你为神奇的药剂花费了10镑?而你给我的占卜费用才8便士……才8便士……8便士……便士……克莱恩听得差点呆滞。
这时,博格达松开双手,笑容满面地退后一步,恭敬行礼道:
“我今天是来表达感激的,谢谢您,莫雷蒂大师,您为我指明了方向,挽救了我的生命。”
“这是你付钱占卜来的结果,不需要感谢任何人。”克莱恩略微扬头,忧郁地看着墙壁与天花板的交界线,回答得很有神棍风范。
“您是一位真正的占卜家。”博格达赞叹道,“我接下来还要去弗拉德街感谢那位药师,并购买他推荐的那种药剂。”
“你不是已经痊愈了吗?”克莱恩很好地隐藏住了自己的诧异。
博格达环视四周,见漂亮的接待女士没有注意这边,于是低笑道:
“那是添加了木乃伊粉的草药,可以熬制出让男人和女人都满意的药剂……我之前不相信那位药师,现在一点也不怀疑了。”
……还有这种药剂?克莱恩一时竟觉得那位药师是个骗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将对面的先生推入了火炕。
他上下审视了博格达几眼,确认对方的气场颜色没有任何问题。
“木乃伊粉?”克莱恩谨慎地抓住一个词语反问道。
“对,木乃伊粉,我请教过朋友了,他说贝克兰德的贵族们一直在疯狂追逐着这种东西。这种用木乃伊磨成的粉末能让男人在床上给出完美的表现,虽然它很恶心,听起来很肮脏,但这是真正的贵族材料……”博格达详细解释道,眼神里充满了迫切。
木乃伊?尸体制成的木乃伊?用它磨成的粉末?克莱恩听得瞠目结舌,差点当场吐给博格达看。
那些贵族会玩……他正要劝阻对方时,之前患了肺病的格拉西斯刚好入门,听见了博格达后面的描述。
“是的,非常有效,我推荐你去弗拉德街‘罗森的民俗草药店’,罗森先生的秘传配方非常有效!”格拉西斯摘下单片眼镜,颇感兴趣地靠拢过来,压低嗓音推荐道,“我的体验非常,非常,非常完美。”
“你也知道?我正要去罗森先生的民俗草药店。”博格达彻底放心了。
又寒暄几句,他迫不及待离开了占卜俱乐部。
而克莱恩一直还残留着些许呆滞。
等到下午五点二十分,他戴上半高丝绸礼帽,拿好镶银的黑色手杖,直接乘车前往了弗拉德街,打算先暗中观察那位叫做罗森•达克威德的药师,然后决定是否要报告队长。
……
弗拉德街18号。
克莱恩立在草药店外面,看见大门紧闭且贴着转让的布告。
“……很警觉嘛……”他无声低语了一句。
这样一来,他就不需要为难,不需要观察了。
第九十六章:戴莉的猜测
第二天上午,彻底恢复状态的克莱恩步伐稳健地走入了黑荆棘安保公司。
“上午好,克莱恩,今天的天气很凉爽啊,我期待着晚上的大餐。”身穿淡绿色长裙的罗珊立在接待台后方,笑吟吟打了声招呼。
克莱恩故意摸了下肚子道:
“罗珊小姐,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讨论这种话题,我已经开始厌倦今天还未到来的任务,只希望夜晚早点来临。”
“我也是。”罗珊呵呵笑道。
她左右望了望,招手示意克莱恩靠拢,然后压低嗓音道:
“我刚才看见戴莉女士了。”
“‘通灵者’戴莉女士?”克莱恩略感诧异地反问。
这位阿霍瓦郡最有名的通灵者一直居住在恩马特港,距离廷根不算近。
“是的。”罗珊用力点头道,“不过她已经离开了,啊,她就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非凡者,如果我能成为通灵人,我就要离开廷根,独自一个人满世界旅游,去因蒂斯,去弗萨克,去费内波特,去南大陆,去大草原,去原始森林,去冰雪的平原!”
小姐,值夜者规章制度了解一下……克莱恩好笑摇头道:
“即使是戴莉女士,想离开恩马特港,也需要申请,需要获得批准。”
“我知道,但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提醒我,打破我的幻想!”罗珊气鼓鼓地说道,“事实上,我不可能成为非凡者,那太危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砰的一下死掉,在我看来,所谓非凡者,就是为了对抗怪物,将自己变成了怪物。”
“查尼斯大主教说过,我们是守护者,也是一群时刻对抗着危险和疯狂的可怜虫。”克莱恩叹息着回答了那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语。
为了对抗深渊,所以我们必须承受深渊的腐蚀。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阵,罗珊率先缓了过来,嘴巴向着隔断位置努了努道:
“队长让你一来就去找他。”
“好的。”克莱恩拿着帽子,提着手杖,通过隔断,敲门进入了邓恩的办公室。
灰眸深邃、发际线很高的中年绅士放下咖啡杯,笑笑道:
“戴莉来过。”
“这并不是一件让人意外的事情,因为罗珊已经提前告诉过我。”克莱恩微笑回应。
邓恩没在意他的幽默,叹了口气道:
“戴莉被调去贝克兰德教区了,那是全世界最繁华最拥挤的城市,也拥有着最多的非凡者和最多的机会……她比我更有希望成为大主教或高级执事。”
“为什么?”克莱恩端正坐姿,疑惑反问。
邓恩思索了十几秒道:
“她在掌握和挖掘序列魔药方面有着独特的天赋……我之前告诉过你,值夜者的内部规定是,要想服食下个序列的魔药,必须先等待三年,再经受严格的考查,避免失控,但正常来说,三年往往不够,我从‘不眠者’到‘午夜诗人’用了三年,从‘午夜诗人’到‘梦魇’用了九年,整整九年,而从‘梦魇’到序列6,我已经花费了三年,不知道还需要多少年。”
“等到我们身体老去,精神开始衰退,即使克服掉隐患,也不该再尝试晋升了,因为失控的风险高到没人愿意去冒险。”
“而戴莉和我,和绝大部分非凡者不同,她成为‘收尸人’后,仅仅一年就提交特别申请,希望可以立刻服食后续魔药,让所有人惊讶的是,她真的顺利通过了更加严格的考查,得到了‘掘墓人’魔药。”
“从‘掘墓人’到‘通灵者’,她也只用了一年,呵,今年才是她成为非凡者的第五年,她才24岁,还足够年轻,还有足够的机会。”
表面身份是阿霍瓦郡最有名的通灵者,实际上是真正的通灵者……这不就是“扮演”吗?老尼尔似乎提过戴莉女士有类似的倾向……克莱恩觉得自己把握到了“通灵者”戴莉快速晋升的核心要素。
“队长,你也还足够年轻,你才三十多岁。”克莱恩宽慰了邓恩一句,并在心里默默补充道,只是记忆有点不好……
邓恩喝了口咖啡,摇头苦笑。
“为什么你不向戴莉女士请教掌握和挖掘序列魔药的办法呢?”克莱恩故意问道。
邓恩放下咖啡杯,揉了揉两边眉骨道:
“她让我成为真正的梦魇……不知道什么意思。”
扮演梦魇……嘶,梦魇让人觉得很邪恶啊……克莱恩眉头微皱,短暂沉默。
这个时候,邓恩翻出烟斗,嗅了一口道:
“我和戴莉讨论了‘占卜家’魔药后续是‘小丑’的事情,在先不考虑密修会成员故意欺骗你的情况下,她提出了一个有趣的猜测。”
“什么猜测?”克莱恩眼睛一亮,急切问道。
他曾经用占卜的方法求证过“小丑”是否为“占卜家”的后续魔药,得到了模糊但更贴近肯定方向的答案。
邓恩幽邃的灰眸扫了他一眼,边思索边说道:
“正常的序列途径是递进的关系,遵照某个共同点,在一个领域内层层递进,比如,‘不眠者’、‘午夜诗人’和‘梦魇’,很显然,它们都与黑夜,以及黑夜衍生出来的安眠、宁静有关,可以想象,后续也会这样,只是将更加厉害,牵涉的更广,可能会有隐秘、厄难、恐惧和绯红之月等要素……”
“某些序列途径,表面看起来不是这样,但仔细分析,还是能发现共通的地方,比如‘刺客’和‘教唆者’,它们暗含的相同点是给人带来灾祸,带来痛苦,带来悲伤,带来绝望,后面的序列应该也会符合这个规律。”
克莱恩听得相当专注,主动问道:
“但‘占卜家’和‘小丑’不是这种关系?”
“嗯。”邓恩轻轻颔首道,“戴莉认为或许存在着另外一种关系的序列途径,毕竟我们知道的还远不够多。”
他顿了顿又道:
“戴莉说,在类似的途径里,中低序列魔药会分别提供非凡者一种全新的、和之前似乎没什么关系的能力,等到了某个质变的阶段,这些能力则会糅合在一起,衍变出包含它们的、异常强力的‘职业’。”
“也就是说,并非递进,而是分解和组合的关系。”
见克莱恩听得有些迷茫,邓恩抬起右手道:
“正常的序列途径是递进的,就像每个人的身材,从小时候开始,一节一节变高,夹杂着变壮、变重和成熟。”
“而特殊的序列途径是这样……”
说到这里,邓恩屈起了拇指:
“这是序列9。”
然后,他屈起食指:
“这是序列8。”
紧跟着,他缓慢地一根根屈起剩下的指头:
“每根手指彼此独立,似乎没什么关系,但到了最后……”
吐出“最后”这个单词时,邓恩的五根手指已全部屈起,握成了一个坚硬的拳头!
“我明白了。”克莱恩恍然大悟,对戴莉女士的猜测和队长的比喻深感认同。
或许真是这样呢?他若有所思地点头。
序列8“小丑”和序列9“占卜家”截然不同,拥有全新的能力,而根据值夜者内部资料的描述,对应的序列7和序列8“小丑”也没有类似的地方……
克莱恩沉默了一阵,好奇追问道:
“不同能力会在哪个阶段组合在一起,发生质变呢?”
邓恩抿了口咖啡,呵呵笑道:
“我和戴莉都猜是序列4!”
“为什么?”克莱恩脱口而出。
“因为按照教会对序列途径的划分,序列4是高序列的起点,据说本身就会带来生命和精神的质变,在古代,在第四纪,序列4的强者已有资格被称为半神半人,可惜,在现代,这样的强者已经非常非常稀少。”邓恩感慨道。
“序列4到序列1是高序列强者,那低序列是指哪些呢?”克莱恩颇感兴趣地问道。
“序列9,序列8,序列7,在一千年前都属于低序列,但最近几百年,非凡者数量的稀少让各大教会将序列7也视作中等序列了。”邓恩自嘲一笑。
序列9和序列8是低序列,序列7、序列6和序列5是中序列,序列4及以上是高序列……克莱恩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难免有点向往之情。
罗塞尔大帝就是高序列强者!
不过,序列越高,失控风险越大啊……克莱恩颇为畏惧地想着。
他状似随口地又问了一句:
“女神教会的序列4魔药叫什么呢?”
“事实上,我并不清楚,我的保密等级还接触不了对应的资料,等我成为了教区主教或者值夜者执事,才能翻阅它们。”邓恩摇头笑道,“事实上,处在教会顶层的十三位大主教和九位高级执事,有至少一半在序列4以下,嗯,我的说法属于比较乐观的那种。之前被通缉的那位大主教因斯•赞格威尔,就是尝试晋升序列4失败才失控的。”
带走封印物“0-08”的那位?他的魔药名称似乎叫做“看门人”……克莱恩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不眠者途径的序列5是‘看门人’?”
“不,那是通灵者途径的,等你成为序列7,成为主教或值夜者小队队长,就能看到对应资料了。”
“看门人”是通灵者途径的序列5?意思是看守地狱的大门?或者,看守灵界的大门?克莱恩有所猜测地想着。
“好了,去找老尼尔吧,继续你的学习。”邓恩笑笑道,“不要忘记晚上的大餐,就在老维尔餐厅,已经订好位置了,这次我会将你正式介绍给其他值夜者。”
“好的,我已经准备好现金了。”克莱恩强制让自己的嘴角上翘。
“不,不需要,你忘记我们有额外补贴吗?你们完成委托任务上交的部分。”邓恩摆手说道。
克莱恩怔了一下,笑容满面道:
“好的,队长!”
他转过身体,走向门口,心里开始了默数:
“三,二,一……咦,队长没喊住我……”
克莱恩“一”了很久,惊讶地发现队长邓恩•史密斯没有忘记的事情需要补充。
奇迹……他在心里无声评价了一句。
……
武器库内,老尼尔瞄了眼心情愉悦的克莱恩道:
“不要去想晚上的大餐,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比如更多的仪式魔法,比如古赫密斯语,巨龙语,精灵语,等等,等等。”
“对了,你休息日之外的每天下午还得跟着老师练习至少两个小时的格斗。”
“格斗?队长刚才没提过啊……”克莱恩吓了一跳。
老尼尔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忘了。”
第九十七章:格斗老师
下午两点,北区城郊,一栋风格古朴,年久失修般的二层房屋外面。
一身见习督察警服的克莱恩看着杂草丛生的花园和爬有不少植物的墙壁,略感愕然地侧头道:
“我的格斗老师就住在这里?”
能被值夜者小队挑中的格斗家肯定很出色才对啊……
领着他过来的伦纳德•米切尔低笑一声道:
“不要因为居住的环境轻视高文先生,他虽然最终没能获得爵位,但曾经也是真正的骑士。”
说到这里,这位随意穿着白衬衣、黑长裤和无纽扣皮靴的诗人气质值夜者忽然满是感伤:
“他活跃于骑士最后的辉煌年代,那些穿着胸甲的勇士向着排成阵列的火枪和火炮疯狂冲锋,摧毁对手,踏平阵线,可惜的是,他们很快就迎来了高压蒸汽步枪和六管机枪的发明与列装,从此之后,骑士们就逐渐退出了舞台。”
“高文先生也是这样,二十多年前,他所在的阿霍瓦骑士团遭遇了因蒂斯共和国拥有最先进武器的军队……哎,每当想到这些,我就仿佛触及了历史的尘埃,被那种无法扭转的沧桑和宿命震撼,心中有诗篇在酝酿,在涌动,然而,我并不会写诗。”
……那你说这么多做什么?克莱恩假装没听出伦纳德的自嘲,正经而严肃地建议道:
“我的大学同学告诉我,写诗是一件非常需要天赋的事情,最好从阅读《鲁恩早期古典诗歌集》开始。”
伦纳德的情绪说变就变,轻松愉快地接口道:
“我早就买好了这本诗歌集,另外还有《罗塞尔诗选》等图书,我会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位午夜诗人的,占卜家先生。”
这是在暗示……扮演法?克莱恩仿佛什么也没听懂地回答:
“那你还需要文法方面的书籍。”
“好的,我们进去吧。”伦纳德伸手推开了半掩的铁栅栏大门,沿着可供两人并行的道路走向了房屋。
还未靠近,克莱恩就看见正门后敞,屋内走出来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
他金发很短,两鬓已出现白色,脸上的皮肤有着风霜浸染的痕迹,抬头纹、鱼尾纹和法令纹则深刻而明显。
“你们来做什么?”这位中老年男士沉声问道。
“高文先生,根据你与警察厅签署的合约,我们这位见习督察将跟随你学习格斗。”伦纳德微笑解释道。
“格斗?现在的时代不需要学习格斗。”高文用略显浑浊的眼睛望向克莱恩,死气沉沉地说道,“你该练习拔枪和射击,掌握最先进的武器。”
这是被六管机枪和高压蒸汽步枪打出心理阴影了?克莱恩没有鲁莽回应,好笑地侧头看着伦纳德。
“对警察来说,格斗依旧是必须掌握的科目,我们所面对的大部分罪犯,都不是必须立刻处死的恶魔,他们甚至不一定有武器,这种时候就需要格斗技巧了。”伦纳德早有准备般开口。
高文阴着脸,沉默了十几秒道:
“你试一试出拳。”
他是对克莱恩说的。
没拿手杖的克莱恩回忆着上辈子看过的拳击比赛,抬起手臂,往前挥动。
高文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一下,想了想道:
“踢腿。”
半侧身体,甩动胯部,克莱恩绷紧大腿,抽出了右脚。
“咳……”高文用手抵住嘴巴,轻咳了两声,看向伦纳德道,“我会遵守合约的,不过以他的情况,最开始的一个月,每周只需要来四次,每次三个小时。”
“你是格斗专家,你决定。”伦纳德毫不犹豫地点头,笑眯眯对克莱恩道,“晚餐见。”
等到他走出铁栅栏大门,克莱恩才好奇问道:
“老师,我该从哪里开始练习?出拳,还是脚步?”
作为合格的键盘强者,他知道格斗的脚步也相当重要。
高文双手垂于身体两侧,暮气很重地摇头道: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力量练习。”
“看到那里了吗?有两个铁制的哑铃,它们就是你今天的同伴。”
“除此之外,你还需要练习深蹲、跑步和跳绳等内容,我们一组一组地来。”
在克莱恩发愣之中,他的嗓音突然拔高,威严问道:
“明白了吗?”
“明白了!”这一刻,克莱恩感觉自己回到了军训,面对着不近人情的教官。
“先去把衣服换掉,沙发上有一套骑士练习服。”高文忽然叹了口气,背手转身,走向那对铁黑色的哑铃。
……
晚上六点,老维尔餐厅一角。
除了轮值查尼斯门的弗莱,黑荆棘安保公司的成员全部到齐,共六位值夜者、五位文职人员。
白色的餐布安静地铺在长条桌上,侍者们端着一盘又一盘的食物过来,他们先行切割,再分别送到每位客人面前。
克莱恩看见了浇着黑胡椒汁的牛排,看见了培根,看见了配土豆泥的香肠,看见了乳蛋羹,看见了芦荟,看见了特色起司,看见了琥珀色的香槟酒,但是,他没有一点胃口,下午的训练让他差点吐出来。
瞄了眼脸色发白、眼神涣散的新晋值夜者,邓恩端起面前的那杯红葡萄酒,笑笑道:
“让我们欢迎新加入的正式成员,克莱恩•莫雷蒂,干杯!”
冷淡内敛的黑发女士洛耀•莱汀,矮小精悍的“不眠者”科恩黎•怀特,不修边幅的浪荡男士伦纳德•米切尔,以及白发黑瞳的“午夜诗人”西迦•特昂,齐齐举杯,望向了新加入的队友。
克莱恩忍着训练残留的不适,端好那杯琥珀色的香槟酒,站起身道:
“谢谢。”
他逐一与每位值夜者碰杯,仰头喝干净了不多的香槟。
“这种时候,我们的作家小姐不说点什么吗?”邓恩含笑望向了西迦•特昂。
西迦•特昂是位三十岁上下的女士,容貌相当普通,但气质非常出众,沉静而安宁,再加上她那少见的白色长发,竟颇有几分独特的魅力。
克莱恩听老尼尔提过,这位“午夜诗人”业余是小说爱好者,并且尝试着给报纸和杂志投过稿,可惜只有几份小报通过。
西迦笑了笑,看了邓恩一眼道:
“为了让你们称呼的‘作家小姐’成为事实,队长,我想你该特批我一笔费用,以便自己付钱出版小说。”
邓恩摊手笑道:
“你应该向老尼尔学习,找个更加合适的理由。”
“在这方面,我最佩服尼尔先生了!”罗珊吞咽下一块烤羊腿肉,嚷嚷着附和道。
众人说说笑笑之间,伦纳德望了眼克莱恩,轻笑道:
“太累了,没有胃口,吃不下?”
“是的。”克莱恩叹了口气。
“如果你还没有碰过,那我可以帮忙。”伦纳德一副不要浪费食物的样子。
克莱恩半点也不介意地点头道:
“没问题。”
就这样,他面前的绝大部分食物都被伦纳德等人吃掉了。
到了晚餐尾声,侍者们端上来一个个牛肉布丁和一份份冰淇淋。
克莱恩尝了后者一口,只觉冰冷带甜,分外开胃。
不知不觉,他吃完了自己那份浇蓝莓汁的冰淇淋。
而正是因为这样,他开始感受到抓挠心脏和胃部的饥饿,那是大量消耗后身体亟待补充的渴望。
吞咽了口唾沫,克莱恩望向身前,只见餐盘狼藉,几乎没有剩余。
“到这里吧,让我们最后再为克莱恩干一杯。”这时,邓恩提议道。
他话音未落,克莱恩脱口而出道:
“队长,我能再来一份晚餐吗?”
听到这个要求,众人一阵沉默,接着小声笑了起来。
“哈哈,你终于恢复了,没问题,再来两份都行。”邓恩摇头笑道。
焦急而难耐的等待中,克莱恩听见了自己肚子的鸣叫声。
终于,刚煎好的一块黑胡椒汁牛排端了上来。
刀叉飞舞,差点流下眼泪的克莱恩只用了一分半钟,就解决掉了那份七分熟的食物,口腔内有肉香和汁水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看着一个个空荡荡的餐盘,他满足地吐了口气,放下刀叉,喝了口香槟。
“服务生,结账。”邓恩转头对旁边的侍者道。
那位侍者先是去了前台,然后拿着账单归来,详细解释道:
“你们一共开了五瓶迪西香槟,每瓶12苏勒3便士,一小杯南威尔红葡萄酒,10便士……每份黑胡椒汁牛排1苏勒2便士……每个牛肉布丁6便士,每份冰淇淋1苏勒……总计是5镑9苏勒6便士。”
5镑9苏勒6便士?差不多吃了我一周的薪水!餐厅果然比在自己家吃贵很多!克莱恩听得一阵咋舌,非常庆幸队长说过不用自己请客,有小金库,有额外经费!
他仔细算了算,发现晚餐最昂贵的一部分是酒水,仅仅5瓶香槟就3镑出头了!
这和地球上没什么区别……克莱恩悄然摸了下肚子,强撑着将最后的那口香槟喝完。
……
第二天的清晨,克莱恩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下腹憋胀,翻身想要起床。
他刚有发力,立刻被肌肉的酸痛弄得彻底清醒,只觉身体完全不属于自己了。
“好熟悉的感受啊……就跟以前被罚蛙跳后的第二天一样一样……今天休息日,还要去拜访导师,看能不能从大学图书馆里借到那本霍纳奇斯主峰的学术专著……”克莱恩嘴角抽搐了一下,艰难挪动着走向外面。
每走一步,他都想要倒吸口凉气。
“克莱恩,你怎么了?”刚从盥洗室出来的梅丽莎疑惑地打量着姿势古怪、动作缓慢的哥哥。
第九十八章:阿兹克先生
面对妹妹的问题,克莱恩只能苦笑道:
“肌肉酸痛。”
他原本以为服食序列魔药,成为非凡者的自己或多或少会有身体素质的提高,但残酷的事实告诉他,“占卜家”的技能都点在了灵性、精神、直觉和解读之上,并不能让他很快地适应格斗训练。
而原主前面多年专注读书且有些营养不良,让身体素质一直处在中等偏下的程度,今天出现这样的“后遗症”只能说相当正常。
“肌肉酸痛?我记得你昨天晚餐后就回来了,并没有做别的事情……难道酒精会让人肌肉酸痛?”梅丽莎很有探求精神地询问道。
难道酒精会让人肌肉酸痛……妹啊,你这句话问得……问得真是让人不自觉就想歪了……克莱恩干笑两声道:
“不,和酒精无关,是昨天下午的事情,我加入了公司的格斗训练。”
“格斗?”梅丽莎更加惊讶了。
克莱恩飞快组织着语言道:
“是这样的,我考虑到,我认为,作为一家安保公司的历史和文物顾问,我不可能永远都待在办公室里,待在码头仓库中,也许将来会有那么一天,我需要和他们一起去乡下,去古堡,去获取文物的最初地点,途中会爬山,会过河,会走很多很多的路,会接受自然的各种各样考验,这就必须拥有足够健康的体魄了。”
“所以你加入格斗训练,提高自己的体魄?”梅丽莎听明白了哥哥的意思。
“是的。”克莱恩给予肯定的答复。
梅丽莎微皱眉头道:
“但这就不绅士了……你不是一直以教授的标准要求自己吗?教授只需要阅读文献,考虑难题,斯文而有风度。”
“当然,我并不是说这样不好,我喜欢能自己动手解决问题的男士,不管他们是用肌肉,还是脑子。”
克莱恩笑笑道:
“不,不,不,梅丽莎,你对教授的定义存在一定误区,真正的教授既能够斯文温和地与人交流,也可以在交流出现障碍的时候,提起手杖,用物理的方式说服对方。”
“物理的方式……”梅丽莎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但很快就明白了哥哥想表达的意思,一时竟找不到语言反驳。
克莱恩没再多说什么,艰难挪动自己的双腿,移向盥洗室。
梅丽莎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忽然摇了摇头,两步追了上去:
“需要我帮忙吗?”
她给出了搀扶的姿势。
“不,不需要,我刚才有些表演的成分。”克莱恩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猛然挺直腰背,正常迈步。
看着哥哥步伐稳健地走入盥洗室,关上房门,梅丽莎抿了抿嘴,低声嘀咕道:
“克莱恩真是越来越浮夸了……我还以为他的肌肉酸痛真有那么严重……”
盥洗室内,克莱恩站在紧闭的门后,脸庞忽然扭曲。
“痛,痛,痛……”他屏住呼吸,紧绷身体,缓了足足七八秒。
一直到艰辛下楼,用完早餐,目送班森和梅丽莎出门,他才感觉酸痛不再那么要命。
休息了一阵,克莱恩拿上手杖,戴好礼帽,缓步出门,走向有轨公共马车的站点。
……
暑假的霍伊大学,绿树成荫,花鸟繁盛,安宁又恬静。
沿着河流走了一阵,克莱恩拐入通向历史系的道路,找到了那栋有些年头的三层灰石小楼,找到了导师科恩•昆汀的办公室。
他敲门入内,诧异地看见导师的位置坐着教员阿兹克。
“上午好,阿兹克先生,我的导师呢?我们在信中约好十点见面。”克莱恩疑惑地问道。
科恩•昆汀的好友,时常与他因学术问题而争执的教员阿兹克笑道:
“科恩临时有个会议,去了廷根大学,让我在这里等你。”
他皮肤呈古铜色,身材中等,黑发褐瞳,五官柔和,眼眸里总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右耳下方则藏着一颗不仔细瞧无法发现的小痣。
说完缘由,阿兹克忽地皱起眉头,仔仔细细看了克莱恩几眼。
“我身上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吗?”克莱恩茫然地打量起自己的穿着:
燕尾服、黑马甲、白衬衣、黑领结、深色长裤、没有纽扣的皮靴……很正常嘛……
阿兹克舒展眉眼,呵呵笑道:
“不需要在意,我只是突然发现你比以前精神了许多,更加像一位绅士了。”
“谢谢您的称赞。”克莱恩坦然接受,转而问道,“阿兹克先生,导师有在学校图书馆找到那本《霍纳奇斯主峰古代遗迹研究》吗?”
“找到了,在我的帮助下。”阿兹克笑容柔和地说了一句,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灰色封皮的书籍,“你已经不是霍伊大学的学生了,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
“好的。”克莱恩欣喜中隐含畏惧地接过了那本学术专著。
这本图书的外观设计完全符合当前的流行趋势,硬纸做成封面和封底,花纹是图画,凑成了霍纳奇斯主峰的抽象模样。
克莱恩瞄了一眼,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书籍,一行一行地仔细阅读。
他正看得入迷,忽然发现手边多了杯咖啡,香味醇正而浓郁。
“自己加糖和牛奶。”阿兹克放下银制的小盘,指着牛奶罐和方糖盒说道。
“谢谢。”克莱恩感激点头。
他随手加了三颗方糖和一勺牛奶,食不知味地继续看书。
《霍纳奇斯主峰古代遗迹研究》这本书并不厚,临近中午的时候,克莱恩就翻阅完毕,把握到了几个需要注意的点:
“一、霍纳奇斯主峰及周围区域的生物聚居点已明显形成了文明,存在一个古老的国度。”
“二、从壁画来看,他们的外形和人类没任何区别,可初步视为人类。”
“三、他们崇敬又畏惧黑夜,并由此人格化了一位神灵来信仰,称呼这位神灵是黑夜的主宰,天的母亲。”
“四、最奇怪的是,整个区域内都没有发现这个国家的墓葬,给人一种奇怪的错觉,就是他们的居民不需要安葬,甚至可能不会死亡,而这与壁画反应的内容矛盾,在壁画里,这个国度的人民相信死亡不是终点,相信死去的亲属会在黑夜里庇佑自身,所以,他们会将死亡的亲属留在家里,留在床上,留在枕边,足足三天。”
“再之后,壁画到此为止,不涉及下葬的部分。”
克莱恩喝了口咖啡,继续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着“读后感”:
“天的母亲,天母,很高大上的称呼了,而黑夜的主宰明显和黑夜女神重叠……这就是矛盾的根源?”
“在霍纳奇斯主峰及周围区域的古代遗迹内,所有的陈列和摆设都保存完好,壁画也没什么破损的痕迹,被发现前,这里似乎并未受到丝毫惊扰……桌上摆着餐盘,餐盘里有干涸的腐烂痕迹……有的房间内,还有半瓶几乎变为清水的酒……”
“这个国度的人民呢?他们似乎匆匆忙忙就全部离开了家园,什么都没有收拾,之后再未返回。”
“联想到没有墓葬这件事情,那就更加奇怪了。”
“作者乔瑟夫先生也谈到,最初发现这些遗迹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这里的居民瞬间蒸发了。”
克莱恩停下钢笔,将目光投向了一副插图。
那是约翰•乔瑟夫第三次前往霍纳奇斯主峰时,用新型照相机拍下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宫殿巍峨,墙壁坍塌,杂草丛生,风格以宏大为主。
刚才翻至这张照片的时候,克莱恩瞬间就想起了自己梦中见到的那座宫殿:
两者的风格趋于一致,只是自己梦到的那座位于峰顶,更加恢弘,而且有一张不属于人类般的巨大座椅位于最上首,有无数透明的蛆虫抱成一团,缓慢蠕动。
可以确认我的梦境与霍纳奇斯主峰的古代遗迹有关了……那应该就是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里提到的夜之国……克莱恩微不可见点头,合拢了书籍。
这个时候,阿兹克坐到他的对面,摸了摸右耳下方的那颗不起眼黑痣道:
“怎么样?有收获吗?”
“有不少,您看,我记了好多页笔记。”克莱恩指着桌面笑道。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对这件事情感兴趣。”阿兹克随口感叹了一声,转而说道,“克莱恩,我在贝克兰德读大学的时候,接触到了一些占卜的东西,对这方面有一定的研究,嗯,我发现你的命运有不协调的地方。”
啥?占卜?和我谈占卜?作为一名“占卜家”,克莱恩好笑地望向对面的阿兹克教员道:
“有什么不协调?”
阿兹克想了想道:
“你最近两个月,是不是经常遇见巧合的事情。”
“巧合的事情?”因为受过阿兹克先生的恩惠,克莱恩并没有抗拒对方的问题,下意识开始了回想:
真要说巧合,最明显的一件事情就是追捕绑架犯的时候,竟然在他们藏身的房间对面发现了失踪好些天的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的线索。
还有,瑞尔•比伯没逃出廷根就匆匆忙忙找地方消化笔记赐予的力量,让封印物“2-049”能够轻松追踪到他的下落,这也算是有些违背常理了……虽然艾尔•哈森先生解释的不错,但我总觉得有些巧合……
嗯,赛琳娜偷看海纳斯•凡森特的秘密咒文后,一直忍到生日晚宴才尝试,恰好被我发现,也有点巧合……否则海纳斯•凡森特不会就那样戛然死亡……
克莱恩认真想了几分钟道:
“有三件,不是太多,不是太经常,而且找不到有其他人干涉和引导的痕迹。”
阿兹克轻轻颔首道:
“罗塞尔大帝说过,单纯只有一次的巧合谁都会遇见,两次也属于正常的范畴,三次就必须思考有什么内在的因素引导了。”
“您能看出什么吗?”克莱恩试探着问道。
阿兹克笑了一声,摇头回答:
“我只能看出一点不协调,其他什么也发现不了,你要知道,我并不是真正的占卜家。”
那不就是说了等于没说吗……阿兹克先生有些奇怪啊……在我这个神棍面前装神棍……克莱恩吐了口气,趁对方起身的机会,捏了捏自己眉心,打开了灵视。
一眼望去,阿兹克的气场尽数映入他的眸中,各方面都很正常。
可惜我只有在灰雾之上才能看见别人以太体的深处和星灵体的表面……克莱恩轻敲眉心,顺势站起,悠然想道。
第九十九章:红烟囱
下午时分,回到家中的克莱恩拉拢窗帘,让卧室处于昏暗之中。
他翻出纸笔,思考许久,终于写下了一段话语:
“艾略特被绑架案存在超凡因素的引导。”
作为一名“占卜家”,克莱恩之前其实有占卜过那几件感觉巧合的事情是否存在不自然的发展,而结果证明他想多了。
这一次,受到阿兹克教员的影响,他又重视起这个问题,并吸收燕尾服小丑的教训,认真设计了“占卜语句”,从开始就排除掉一些模糊的、容易混淆的描述。
“嗯,把三次巧合分解,各自占卜……”克莱恩若有所思点头,缓慢从袖口里解下了黄水晶吊坠。
他用左手握住灵摆,让吊坠垂于纸面的“占卜语句”之上,近乎接触。
收敛心神,进入冥想,克莱恩闭住眼睛,开始重复默念:
“艾略特被绑架案存在超凡因素的引导。”
……
一遍又一遍,他睁开双眼,看向灵摆,只见黄水晶吊坠正小幅度地逆时针旋转。
“还是否定……”克莱恩低语一句,又重新设计了好几次“占卜语句”,可结果依旧是那件事情不存在巧合。
他又分别占卜了“瑞尔•比伯滞留廷根事件”,“赛琳娜魔镜占卜事件”,得到的答案都是“正常”。
呵,我作为真正的占卜家,被阿兹克先生这个假神棍唬弄住了?再说,队长他们也没感觉古怪啊……克莱恩好笑摇头,但还是抱着谨慎的心态,准备用“梦境占卜”做最后确认。
思考片刻,他改变“占卜语句”,以适应不同的方法。
“艾略特被绑架案的真正起因。”钢笔刷刷书写,克莱恩时而停顿,斟酌用词。
反复读了几遍,他撕下纸张,起身走到床边,放松地躺了下去。
握住“占卜语句”,克莱恩借助冥想,飞快入睡。
一片朦胧扭曲、支离破碎的世界中,他找回了部分知觉,迷糊着游荡在那里。
渐渐的,他看见了那几位绑匪,看见他们在赌桌上输掉了最后一个筹码,看见他们从地下渠道搞到了枪支,看见他们几次踩点,并临时租赁瑞尔•比伯家的对面房屋作为藏身处……
这一切不算连贯,属于画面的闪现,但克莱恩找不到半点违和的地方。
而且这与他了解到的绑匪供词基本吻合。
退出梦境,克莱恩又分别占卜了另外两件事情,结果都是一样,发展符合规律,巧合真的只是巧合。
“确实是我想多了,阿兹克先生只是占卜爱好者……”克莱恩缠稳灵摆,摇头苦笑。
他正要拉开窗帘,让下午的阳光照进卧室,指尖忽然停顿在了这里。
“从原主的印象看,阿兹克教员是位沉稳可靠,值得信赖的先生,几乎从来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语,即使他经常和导师争执,那也仅限于学术问题,各有各的道理……如果只是单纯的占卜爱好者,他不会以这种方式和我交流……而且原主根本就不记得他喜爱占卜……当然,也有可能是对应的记忆碎片缺失……”克莱恩皱起眉头,总觉得还是不够放心,总想再找办法确认一下。
他怀疑阿兹克先生在偶然间知道了什么内幕消息,遂借口占卜,提醒自己。
“该找什么办法再做个确认?”克莱恩在只能勉强看见书本文字的昏暗卧室里来回踱步,回忆着自身掌握的其他占卜法。
一步,两步,三步,他突地停住,有了一个思路。
“先假设巧合确实有问题,我占卜不出来是序列还不够高,是受到了外在的干扰,那可以换一个环境嘛,换一个比这些事情更加神秘更加难以理解的环境!”克莱恩精神一振,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银制的小刀。
然后,他积攒精神,让灵性从银匕的尖端流出,和周围的自然连成整体。
随着他的步伐,灵性之墙逐渐密封了整个卧室。
克莱恩的打算是去灰雾之上占卜,去那神秘的世界占卜!
……
无垠而朦胧的灰白雾气之上,巍峨宏伟的古老神殿之中。
克莱恩的身影端坐于青铜长桌最上首,面前摆放着一张刚“具现”出来的羊皮纸。
他提起圆腹钢笔,按照之前的尝试,写下了“占卜语句”:
“艾略特被绑架案存在超凡因素的引导。”
手握灵摆,低垂吊坠,克莱恩让自身的精神飞快沉淀,安静而空灵。
他半闭眼睛,默念了七遍“占卜语句”,使灵性与高居一切之上的灵界交感。
感受到银链的轻微拉拽,克莱恩睁眼望向了灵摆。
这一看,他顿时愣在了那里:
黄水晶吊坠在做顺时针的转动!
这就意味着艾略特被绑架案存在超凡因素的引导!
而这和克莱恩在外界的占卜结果完全相反!
没有一点痕迹的引导……这样的力量,或者说手段,简直可怕……幕后之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和我的宿命纠缠?克莱恩心中大骇,失去了宁静,让灵摆的转动一下混乱。
他放好黄水晶吊坠,捏了眉心一下,表情异常凝重。
考虑了几秒钟,他没再尝试占卜另外两件事情,而是写下了新的“占卜语句”:
“艾略特被绑架案的真正起因。”
握住纸张,默念七遍,克莱恩往后靠着椅背,在灰雾之上进入了沉眠。
很快,他看见了一片无垠的、虚幻的、灰白的雾气。
雾气缓慢分开,露出了缤纷的花朵和青碧的草坪。
在花朵和草坪的后方,空间扭曲着重叠,就像变成了活着的怪物。
克莱恩竭力看去,勉强看见那里藏着一个暗红色的烟囱。
就在这时,他眼前的万事万物垮塌粉碎,梦境霍然崩解。
恢弘的神殿之中,克莱恩猛然弹直腰背,只觉心脏在砰砰乱跳,没有缘由地砰砰乱跳。
“呼……感觉窥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他深吸了两口气,平复着凌乱的情绪。
笃笃笃,片刻之后,克莱恩轻敲着长桌边缘,又一次陷入沉思:
“红烟囱……花园……草坪……这是与幕后之人有关的地方?但那些巧合还看不出他的目的,甚至可以说没有恶意存在……”
思绪纷呈间,克莱恩一阵心惊,为自己,也为队长和弗莱等同伴:
自己等人就像牵线的木偶,被操控着进行表演,而更加可怕的是,还自我感觉良好……
“哎……这件事情还不知道怎么和队长提,老尼尔的占卜结果和我在外界一模一样……如果让我现场做一次确认……根本没法确认啊……”克莱恩头疼般地揉了揉太阳穴。
平静了十几秒,他开始占卜“瑞尔•比伯滞留廷根事件”,同样的,先用了灵摆法。
这一次,克莱恩愕然看见自己的黄水晶吊坠停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有古怪……”他低语一句,思绪发散地猜测起原因,“那位幕后者察觉到了我的占卜,做出了应对?”
接下来,他又尝试起“梦境占卜”,可是,只能看见不连贯的、破碎朦胧的灰雾,再没有别的发现。
而“赛琳娜魔镜事件”的结果也是一样。
克莱恩几乎确认了刚才的想法,在一时之间找不到好契机提醒队长邓恩•史密斯的情况下,他对提升自己有了前所未有的迫切。
“等下继续去占卜俱乐部,争取尽快‘扮演’成功,消化掉‘占卜家’魔药……还有,确认‘小丑’魔药是否为‘占卜家’的后续,并找到它的线索……另外,多和阿兹克先生接触,看能否挖出他所知道的内幕消息……”克莱恩右手扶额,飞快制定了接下来的计划,明确了重心。
想了想,他又在面前具现出一张羊皮纸,提笔书写道:
“序列9‘占卜家’对应的序列8是‘小丑’。”
——有了刚才的经历,此时此刻的克莱恩完全相信自己的占卜水平在灰雾之上能得到加持,获得升华。
“就跟跑团总是能掷出大成功一样……这就是执掌好运?”他无声低语,重新拿起了灵摆。
没过多久,克莱恩获得了肯定的答案:
序列9“占卜家”对应的序列8是“小丑”!
紧跟着,他又书写道:
“‘占卜家’对应的序列8、序列7、序列6、序列5将分别获得至少一种全新的、互不统属的能力。”
呼,吐出浊气,克莱恩又一次尝试“灵摆法”。
可是,他又看见黄水晶吊坠停在那里,没做任何转动。
“前置信息不够,无法完成占卜,获得启示?”仿佛在思考般自语了一句,克莱恩放下银链,开始斟酌“梦境占卜”需要的语句。
过了十几秒,他提起钢笔,郑重书写道:
“‘小丑’魔药的线索。”
第一百章:解读象征
“‘小丑’魔药的线索。”
……
古老而斑驳的青铜长桌上首,克莱恩反复读了几遍“占卜语句”,往后一靠,进入沉眠。
他的周围很快变得安宁而寂静,“眼”中所见飘渺又朦胧,无数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画面在这里飞快闪过,就像清晨柔嫩花瓣上的一滴滴露水。
渐渐的,克莱恩把握住了自身灵性,找回了一定的知觉。
他看见面前有一个壁炉,壁炉前方是一把摇椅,摇椅上坐着位穿黑白相间长裙的老妇人。
虽然对方低着头,看不到样子,但克莱恩发自内心地觉得她就是一个老太太,并且相当笃定。
老妇人正对的地方,有一张桌子,桌上有报纸,有镶嵌着白银的锡罐。
“这是……”感觉场景异常熟悉的克莱恩很快辨认出了眼前所见:
这是瑞尔•比伯和他母亲的住处!
是自己第一次现场看到“巨人观”的地方!
“这里有‘小丑’魔药的线索?”克莱恩的想法刚刚闪过,周围的场景就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座灰白色的仓库,它藏在相同建筑的最里侧;
它里面散布着一根又一根白森森的骨头,有几团被巨石压扁般的血肉烂泥;
仓库的正中央是一团拳头大小的灰白事物,它表面布满沟壑,给人柔软有质的感觉,仿佛活生生挖出来的大脑。
克莱恩刚认出这是什么地方,刚想起那是什么东西,眼中画面就如同水上倒影被搅动般扭曲破碎了,衍化出新的朦胧景象:
赤裸的身体躺在铺着白布的长条桌上,身前漂浮着一个带有些许蓝色的血球。
克莱恩顿时皱起眉头,泛了嘀咕:
“刚才是瑞尔•比伯藏身的地方和他的残留物,现在是燕尾服小丑手腕烙印化成的东西?”
就在他试图推测这些画面究竟象征着什么的时候,场景的变幻陡然加剧:
大理石茶几,一主二副格局的皮制沙发组合,高悬于天花板上的吊灯;
黑发褐瞳、有书卷气质的克莱恩•莫雷蒂,身材圆滚滚、皮肤白皙的富态男子,戴着薄纱手套,容颜娇美的年轻女士;
褐发浓密刚硬、根根竖立的黑袍中年男士,身材圆滚滚、皮肤白皙的富态男子,眉毛杂乱、棕发稀疏、眼眸灰蓝的半百老头,以及放在他们之间圆桌上的一本深黑色笔记,气息古老而悠远的笔记。
安提哥努斯家族的笔记!
克莱恩霍然坐直,梦境再无丝毫残留。
望着恢弘神殿之外的无垠灰雾和深红星辰,他又是惊愕又是疑惑地想道:
“我是在占卜‘小丑’魔药的线索啊……怎么会冒出来安提哥努斯家族的笔记?”
“我想想,我想想,那个身材圆滚滚的家伙是韦尔奇,对,韦尔奇,购买到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引发了后续一系列事件的倒霉鬼……戴着薄纱手套,容貌娇美的年轻女士是娜娅……”
“我想起来了,那张大理石茶几和皮制沙发的组合是韦尔奇住所的标志,我在那里见到了‘通灵者’戴莉。”
“也就是说,我刚才看见了韦尔奇住所的客厅,看见了原主和两位同学讨论笔记的场景。”
克莱恩心绪沉淀,恢复冷静,手指有节律地敲动着青铜长桌边缘:
“那最后一幅画面又代表着什么呢?出现了笔记,出现了韦尔奇,难道是他购买那件‘古物’时的场景?”
“在场的另外两人,有一个很眼熟啊,那位穿黑色古典长袍的中年男士好像在哪里见过……刺猬般的褐发,浓重的黑眼圈……对,我知道他是谁了,海纳斯•凡森特,占卜俱乐部的海纳斯•凡森特,因赛琳娜偷学了秘密咒文,被队长潜入梦境,‘安详’死去的海纳斯•凡森特!”
“嘶,那本笔记是他卖给韦尔奇的?”
“绕了一圈,竟然这么连上了,世界还真是小啊,不,廷根真小!仔细想想,真有这个可能,海纳斯•凡森特不是普通的占卜师,明显深入了神秘领域,得到了某位古老邪神的注视,他有渠道有能力有机会获得密修会偶然外泄的笔记……”
“难怪队长他们一直没查到韦尔奇是从哪里买到笔记的,因为方向完全错误了,他们在试图排查古物市场……后来有了笔记的具体下落,更是放弃了这方面的尝试。”
“可惜啊,海纳斯•凡森特刚死没多久,否则肯定能从他那里查到一些笔记有关的东西……作为一名深入了神秘领域的人,他应该研究过那本笔记……他的死,还真是巧了!”
“不过在场还有一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他或许也知道不少事情。”
克莱恩轻敲桌缘的手指停顿下来,将刚才“梦境占卜”里看见的画面全部过了一遍:
“瑞尔•比伯的家;瑞尔•比伯的藏身处;瑞尔•比伯的残留物;燕尾服小丑手腕烙印化成的东西;韦尔奇的家;韦尔奇、娜娅和原主交流的场景;韦尔奇、海纳斯•凡森特和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的‘合影’……嘿,除了燕尾服小丑的烙印,其他全部与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直接相关!”
“可我占卜的是‘小丑’魔药的线索啊……这不科学,不,这不神秘学!”
在成为“占卜家”后,克莱恩曾经试过占卜韦尔奇从哪里买到的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但当时没考虑到灰雾之上的特殊,未能获得启示,而现在,他占卜另外一件事情的时候,竟状似偶然地带出了真相。
冷静了十几秒,克莱恩结合罗塞尔日记的内容,开始尝试着解读刚才的梦境:
“第一种可能,查拉图,或者说密修会,在寻找和追逐安提哥努斯家族的遗物,所以这个梦境的象征意义是,借助安提哥努斯家族有关的事情,引诱密修会出现,从而获得‘小丑’魔药的配方。”
“第二种可能,安提哥努斯家族的笔记里直接就记载了‘小丑’魔药的配方……查拉图家族在寻找安提哥努斯家族的残留痕迹,说明他们之间有很深的渊源,或许是朋友,或许是敌人,所以,安提哥努斯家族掌握了对方部分序列就很正常了,朋友不必说,敌人更是最了解彼此的存在……”
“但第二种象征解释没办法和燕尾服小丑的烙印之物联系起来,哎,我倒希望是第二种,等圣堂找专家解读完笔记,我就可以没有风险地获得‘小丑’魔药了。”
“目前看来,第一种解释的可能最大,但作为占卜家的直觉告诉我,应该还有更深层次的象征意义。”
想到这里,克莱恩揉了揉额头,对占卜家的局限突然深有感触。
除非是面对很简单,很直观的象征,否则占卜家的解读都必须小心翼翼,如同走在深渊边缘,走在薄冰湖面,一旦解读失误,或是没能解读出最关键的意思,燕尾服小丑就是活生生的、血淋淋的例子!
这个瞬间,克莱恩有种自身把握到了占卜家真谛的幻觉,似乎只差那临门一脚,他就能彻底消化掉魔药了。
“感谢你用生命提点我……赞美女神!”他低语一句,在胸前画了个绯红之月。
紧接着,他又占卜了阿兹克是否善意和是否为厉害非凡者的事情,都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这时,连续的占卜和处于灰雾之上的消耗,让克莱恩开始感觉疲惫,他不得不停止思绪的发散,敲定之后要做的关键事情:
“尽快找到和韦尔奇、海纳斯•凡森特、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出现于同一幅画面的老者!”
“这可以先从占卜俱乐部着手。”
“有事没事多往阿兹克先生那里跑,嗯,他或许是中序列的生命学派成员,但这缺乏某些信息,没法占卜……”
呼,克莱恩吐了口气,让面前陡然具现的羊皮纸上凸显出那位眉毛杂乱、棕发稀疏、眼眸灰蓝的半百老者画像。
这就是韦尔奇和海纳斯•凡森特交易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时在场的第三个人!
看着画像,克莱恩突然陷入了为难:
“……我不会画画啊,小学的美术课上,我一直是老师批判的对象。”
“用仪式魔法,像老尼尔那样?可这是向女神祈求啊……事情则借助了灰雾之上的特殊……要是被神灵发现端倪,我就没法做人了!”
“等一下,或许我可以向自己祈求!传递画面和传递声音差不多嘛……虽然我暂时没法撬动灰雾之上的神秘力量,但这种小事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有了思路的克莱恩立刻蔓延灵性,包裹自身,模拟出下坠的感觉。
回到卧室,他随手点亮煤气灯就低声“祈求”了起来: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啊;”
“你是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你是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我祈求你给予启示,祈求你让我描绘出所见的画面。”
念完这几句咒文,克莱恩没洒精油,没烧草药,没有借助它们的力量。
向自己祈求就是这么随便!
耳畔忽有呢喃,他看见手背上浮现出了那四个构成正方形的黑点。
逆时针走了四步,边走边念咒文,克莱恩重又穿透疯狂,穿透狂乱,回到了灰雾之上。
这一次,他没有发现哪颗深红星辰在收缩和膨胀,但注意到青铜长桌最上首那张高背椅的后面,由部分“无瞳之眼”和部分“扭曲之线”构成的古怪符号在闪烁微弱光芒,荡起虚幻祈求。
克莱恩侧耳听了一下,确认无误后重新具现出“第三个人”的画像,按照回应祈求的方式,将它投向了那流淌的微光。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脱离灰雾之上的神秘世界,返回了自己的卧室。
刚有站稳,克莱恩眼前立刻就浮现出那张画像,并感觉有虚幻而微弱的力量加身。
他拿起钢笔,找了张白纸,给予出表达的意愿。
让克莱恩惊奇的是,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飞快描绘着线条。
没过多久,他就看见了栩栩如生的“第三人”画像。
写下发色、瞳色等特点,右手轻微抽搐的克莱恩长舒了口气。
他眼前所见的“幻景”正在飞快消退。
第一百零一章:意外的线索
豪尔斯街区,占卜俱乐部。
克莱恩按了下头顶的半高丝绸礼帽,沿着楼梯,一步步走向大门。
他不再是往常的正装打扮,而是白衬衣配浅马甲,外面套了件及膝的黑色薄风衣,整个人平添了几分精悍的气质。
这套便于战斗的衣物只花费了他1镑,包含在内侧缝制一个个小口袋的手工补贴,和燕尾服正装相比,便宜得让人想要流泪。
摸了摸腋下枪袋内的左轮和内侧小口袋里的一个个金属小瓶,克莱恩掏出那张画像,走入了占卜俱乐部。
没有意外,他看见了负责接待的漂亮女士安洁莉卡。
“下午好,莫雷蒂先生,我原本以为您要隔几天才来。”安洁莉卡先是一怔,旋即勾勒出灿烂的笑容。
克莱恩摘下帽子,轻叹一声道:
“下午好,安洁莉卡小姐,我中午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海纳斯•凡森特先生,梦见了和他有关的一些事情,你知道的,作为一名占卜师,绝对不能忽视每一个梦境,那或许就是神灵的启示。”
被充满神棍气质的话语迷惑,安洁莉卡若有所思点头,好奇问道:
“您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海纳斯•凡森特在和这个人争执。”克莱恩将手中叠好的纸张递了过去。
趁安洁莉卡埋头展开画像的机会,他捏了捏眉心,注视起对方的情绪颜色。
“这个人……”安洁莉卡看着仿佛照片般的画像,陷入了沉思。
而在克莱恩眼中,她的情绪气场呈现“思考蓝”,属于正常的反应。
“这个人……”安洁莉卡又低语了一句,缓缓抬头道,“我见过他。”
克莱恩精神一振,当即反问道:
“什么时候?”
“我想不起具体的日期,应该有一个月了,当时我看见他将凡森特先生送到门口,低声交谈着什么,因为他浓密杂乱的眉毛,因为凡森特先生少见的笑容,我印象非常深刻。”安洁莉卡边回忆边描述道,“对,他有双灰蓝色的眼眸,头发就和他那个年纪的大部分男士一样,没剩下多少。”
“之后,或者之前,你还有没有见过他?”克莱恩温和问道。
安洁莉卡摇了摇头:
“没有,肯定没有,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是什么,老实说,如果不是您,我会怀疑拿出这张画像的人是调查凡森特先生死因的警察,呵,您获得什么启示,我都不会感觉奇怪,您是一位真正的占卜家。”
很抱歉,我就是一个警察……克莱恩无声吐槽了一句,叹了口气道:
“真正的占卜家会明白自身的渺小,命运的伟大,我们永远只能看见模糊的一角,永远只能获得启示而不是答案,必须时刻反省,保持敬畏,谨慎解读,不能把自身看成掌握了命运的智者。”
用总结的方式说完这段时间的心得体会,克莱恩突然发现自身的灵视清晰了几分,隐约间甚至能分辨出安洁莉卡气场颜色的某些细节。
这个瞬间,他就像近视患者戴上了度数合适的眼镜。
这……我的“占卜家”魔药开始出现明显的消化迹象了?克莱恩怔在那里,一时竟不敢相信。
“没想到您这样的占卜家还能一直保持对命运的畏惧,真是让人敬佩啊。”安洁莉卡诚恳说道。
她在俱乐部见过太多太多刚学会几种占卜方法就宣称要窥视真相、改变命运的人。
克莱恩收回视线,低笑道:
“知道的越多,越能明白自身的渺小。”
说话的同时,他审视完自身状态和过往经历,大致把握到“扮演法”的精髓是“做出符合魔药名称的行为,明悟暗藏的规律,并以此严格要求自己”。
只有这样,才能调整身、心、灵的状态,贴近魔药内残余的精神,逐渐消化它。
别人对“占卜家”身份的认可,只是表面的因素,它之所以能让自身感觉灵性变得轻盈,是因为这种反馈强化了本身对某些占卜行为的确认,而这些行为共同构成了能让魔药消化的“占卜家守则”。
“帮助别人解读启示,引导他们往好的方向前行,但又必须时刻保持对命运的敬畏,不膨胀,不自大,不盲信本身的解读……这就是我目前总结出来的规律,也是接下来‘扮演’的精髓,如果确实能继续有效,那我用不了半年,或许两三个月,或许两三周,就可以彻底消化掉魔药。”
“……刚才的征兆非常明显,难怪那位神秘的查拉图先生说,魔药被彻底消化的时候,非凡者本人能清晰体会到,不用别人教导,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就像现在,虽然我的灵视有提高一点,但我非常清楚,这只是消化的节点,而非终点。”
想到这里,克莱恩忍不住又感谢起那位燕尾服小丑,他用生命教育了自己!
如果没有他,自己或许还需要在占卜俱乐部花费几个月的时间,才能通过一次次或好或坏的案例总结出“占卜家守则”,开始严格的“扮演”。
“莫雷蒂先生,有的时候,我甚至感觉您是一位哲学家。”听到克莱恩的回答,安洁莉卡叹息说道。
“在我的圈子里,哲学家是骂人的词语。”克莱恩的心情变得不错。
说完,他行了一礼,戴好帽子,告辞出门。
虽然安洁莉卡并不知道画像上那位先生的姓名和身份,但克莱恩一点也不沮丧,这样的收获已经足够让他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
佐特兰街36号,黑荆棘安保公司内。
邓恩灰眸深邃地看着手中画像道:
“你想用排查的方式找到这个人?”
“是的。”克莱恩早就组织好了语言,“队长,我之前不是说过要到占卜俱乐部观察会员们对海纳斯•凡森特突然死亡的反应吗?昨天我没有发现,但今天意外知道了画像上的人曾经和海纳斯•凡森特共同出现过,并且秘密交谈着什么,我刚才翻了小队的调查记录,发现没有记载类似的人。”
他的描述没有任何问题,哪怕邓恩•史密斯现在拿着画像去占卜俱乐部,也会从安洁莉卡那里得到证实。
邓恩将视线从画像上移开,笑笑道:
“看来那笔经费没有浪费。”
……队长,你不是记忆不好吗,怎么这个时候记起了经费的事情……克莱恩保持着微笑,没有说话。
“这是你画的?”邓恩随意问了一句。
“嗯,我借助仪式魔法画出来的。”克莱恩用百分之百的真话回答道。
当然,说真话和说全部真话是两回事情。
邓恩轻轻颔首道:
“你让老尼尔多弄几份,我等下就让科恩黎和洛耀他们去追查,并请警察部门协助,如果这条线索确实有用,你又立下功劳了。”
“女神庇佑着我们。”克莱恩在胸口点了四下,态度异常虔诚。
对他来说,邓恩他们能查出画像上那位先生的姓名和身份就足够了,他可以在灰雾之上占卜下落!
……
出了黑荆棘安保公司,处于休息日的克莱恩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乘坐公共马车前往码头区,抵达了“恶龙酒吧”门口。
他考虑过了,虽然“占卜家”缺乏直接的克敌手段,没有快速施展的法术,但战斗分成许多类型,并不是所有都属于遭遇战,只要有充分准备的时间,“占卜家”同样能使用仪式魔法来对付敌人,就像他在赛琳娜家解决魔镜占卜事件一样。
而这就意味着,“占卜家”最好还是随身携带些草药、精油和小蜡烛等物品,免得需要的时候拿不出材料,只能等死,毕竟不是谁都像赛琳娜一样,在自己家里放了一堆神秘学物品,刚好能够用上。
至于申请下来的那些,克莱恩练习的太频繁,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他衣服内侧的一个个小口袋里正装着剩余的部分。
他摸了下口袋内的纸币,推开“恶龙酒吧”的沉重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此时正处于下午,酒吧内的顾客并不多,没有狗抓老鼠比赛,没有拳击的较量,显得相当冷清,不够热闹。
克莱恩望了眼喝酒打牌的两桌客人,准备走向那间通往地下交易市场的桌球室。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位身材魁梧、披着破旧海军军官外套的老者出来。
“你是老尼尔上次带来的朋友?”那位褐发乱糟糟,浑身散发着浓郁酒味的蓝眼老者打量了克莱恩一眼,笑呵呵开口道。
克莱恩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脱帽行礼道:
“是的,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老尼尔应该向你提过我,我是这里的老板斯维因。”蓝眼老者胳膊粗壮,肌肉结实,很有军官的气质。
前廷根市“代罚者”小队队长……据说曾经还当过皇家海军……克莱恩礼貌回应道:
“是的。”
“如果你临时缺钱,可以来找我。”斯维因笑着提了一句,准备走向吧台。
就在这时,克莱恩心中一动,连忙喊道:
“等一下,斯维因先生,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你。”
斯维因停住脚步,半转过身,笑呵呵说道:
“你和你们,嗯,你们头儿真像。”
不,我没有记忆问题……克莱恩嘴角动了动,直截了当地掏出那张画像道:
“你有没有见过这位先生?”
他刚才忽然想到,赛琳娜应该是被海纳斯•凡森特领进这个地下交易市场的,连带着让伊丽莎白也知道了恶龙酒吧,那么,画像上这位和海纳斯•凡森特有一定关系的先生会不会也曾经来过这里?
斯维因仔细看了一眼,肯定回答道:
“我记得他,他来问过我,问有没有霍纳奇斯主峰相关的文献和物品。”
霍纳奇斯主峰相关的文献和物品?克莱恩愣了一下,突然联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自己在德维尔图书馆借阅霍纳奇斯主峰相关的期刊杂志时,管理员随口提了一句,说有人刚刚归还,所以他记得很清楚,不需要再翻卡片确认是否存在。
难道在我之前借阅那些期刊杂志的就是画像上这位先生?
见证了安提哥努斯笔记交易过程的这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