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

第二百零九章:光

未知 第二百零八章:啼哭 滴滴滴,队长办公室内的收发报机忽生动静,似乎即将有新的电报出现。 但克莱恩和伦纳德已分不出半点注意,他们正红着眼睛,默数着秒针的跳动: “10。” “9。” “8。” …… 这个时候,邓恩•史密斯左手托着似银制如骨头的方形盒子,表情凝重地进入了接待大厅。 正不断扯下一把把金发,抓出一道道深可见骨血痕的梅高欧丝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猛然站了起来,抬手指向身穿黑色薄风衣的邓恩•史密斯,尖利地喊叫道: “你想害死我的孩子!” “你想害死我的孩子!” 砰!这尖锐到可怕的声音回荡之间,克莱恩就像被铁锤重重砸了一下脑袋,霍然忘记了默数,又头疼又眩晕。 他的眼前刹那染上了一片血红,鼻端似有什么液体止不住地流出。 下意识侧头望了一眼,他看见伦纳德•米切尔眼角、鼻端、嘴边尽是鲜血,脸庞苍白到了极点,身体摇摇晃晃,如要跌倒。 我好像也是这样……克莱恩猛地收回思绪,从断点继续默数,主动跳了两秒: “5。” “4。” …… 尖锐到可怕的声音里,邓恩•史密斯幽邃的灰眸内布满了红丝,条条都清晰看见。 他脸上的血管也凸显了出来,一根一根如同毒蛇,耳朵内则有汩汩赤水流淌而出。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眩晕,右手仅是顿了一秒,就在强大意志力的驱使下,按住了圣赛琳娜的骨灰盒,揭开了盖子。 里面是深沉到了极点的黑暗,黑暗中有一粒粒璀璨的细沙,这幅场景呈现梦幻般的美丽,就像夜晚的星空被装进了盒子内。 四周霍然变暗,幽深笼罩了整个接待大厅,空气里随之荡起无数黑色的、冰冷的、滑腻的细丝。 它们涌向了梅高欧丝,几乎瞬间就将她缠绕包裹起来。 这不像是蛛丝,更如同某个不知名生物的一根根触手! 梅高欧丝右边的眼球早被自己抓了下去,黏着染血的系带,挂在眼眶下面,她怒视着邓恩•史密斯,大声喊叫道: “你必须死!” 砰!邓恩被无形的力量抛飞了,狠狠撞在了对面的墙上,撞得墙面开裂,砖块纷飞。 他噗地吐出了一口鲜血,但双手依然捧着圣赛琳娜的骨灰盒,死死捧着,没让它掉落在地上。 那黑色的、冰冷的、滑腻的无数细丝越收越紧,将梅高欧丝牢牢束缚在了原地,不管是突然腾起的染着“霉斑”的火焰,还是梅高欧丝皮肤表面分泌出的充满亵渎意味的液体,都无法对它造成丝毫伤害。 “3!” “2!” “1!” 克莱恩和伦纳德同时抢出了隔断,一个手握温暖的、薄薄的金片,一个已将“血管小偷”缠绕在了左腕,对准梅高欧丝张开了五根手指。 几乎不再像个人类的梅高欧丝正竭力挣扎,左右肩膀各有血肉凸起,它们混杂着血管和青筋,圆滚滚像是小孩的脑袋。 这两个“脑袋”之上,有裂痕在飞快蔓延,似乎即将变成眼睛。 梅高欧丝忽地察觉到了危险,大张开嘴巴,让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处。 她要以“亵渎之语”诅咒面前每一个想要伤害她孩子的敌人! 就在这时,伦纳德左手五指猛然合拢,腕部跟着旋转了半圈。 他苍白的脸庞涨成了肝脏的颜色,上面的血管随之凸显,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毒虫。 “……”梅高欧丝的“亵渎之语”卡在了喉咙里,戛然而止。 她似乎一下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失去了诅咒别人的能力。 克莱恩抓住这个机会,低沉开口,吐出了一个古赫密斯语单词: “光!” 我要光,就有光! 他顿觉掌中布满神秘花纹的薄薄金片变得滚烫,看见它散发出刺目的光芒,就像是化身成了一轮小太阳。 紧接着,克莱恩将大半灵性灌入,往被禁锢住的梅高欧丝扔出了这枚“阳炎符咒”! 接待大厅一下透亮,幽深与昏暗同时消失,缠绕着梅高欧丝的那根根黑色细线霍地回缩,仿佛在本能地躲避着什么。 可梅高欧丝还未获得自由,就看见了阳光。 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天花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破碎出一个大洞,这大洞贯通了三楼的屋顶,让蔚蓝的天空与灼目的太阳同时映照了进来。 那枚黄金薄片在梅高欧丝的头顶与阳光融合在了一起,旋即膨胀开来,于原地点亮了一个光球,四周缭绕着无数火焰的光球。 轰隆! 整栋房屋剧烈摇晃,附近街道的玻璃全部碎裂。 然而,光球的威力集中在了核心位置,并没有散逸多少。 它包裹着梅高欧丝,光芒刺得克莱恩、邓恩和伦纳德三人睁不开眼睛。 强忍着泪水,克莱恩眯眼望去,只见光芒已消散,火焰仍腾飞,而它们之中有诸多黑色的灰烬在盘旋舞蹈。 梅高欧丝和她肚子里的婴儿没有了痕迹,就像那片区域的茶几、水杯、报纸与组合沙发一样。 解决了?抢在那个疑似邪神子嗣的婴儿真正成型,降生于现实世界之前,解决掉祂和祂的母亲了?克莱恩一时还有些不敢相信。 就他玩游戏的经验来说,这种大BOSS哪有那么轻松就能搞定! 突然,他的汗毛全部竖起,“小丑”的预感告诉他有极其强烈的危险即将来临! 顾不得思考,克莱恩猛地就向着左侧翻滚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把手臂长的、异常锋利的白色骨刀不知从什么地方劈了出来,浮现于半空之中,有种异常妖异的美感,它的速度是如此地快,它的姿态是如此地难以躲避。 刷! 克莱恩的右胸衣物被分成了两半,他的皮肤被分成了两半,他的血肉被分成了两半,他的骨头也被分成了两半! 这道伤口深得几乎能看见他的肺部。 要不是他提前察觉到危险,及时做出了规避,这一刀就能让他整个人都变成两片,惨死当场! 可就算是这样,克莱恩也出现了停滞,剧烈的疼痛充塞满了他的脑袋,驱赶了他的思维。 白色骨刀的末端,一道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如果不是它高高凸起的肚子,恐怕已没人能辨认出她是梅高欧丝。 她的头发和衣裙被烧得干干净净,脸庞和身体的皮肤全部焦黑,正一块一块地往下脱落,她的鼻子被融化了,原本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色小洞,她的眼球不知所终,凹陷的地方有淡白色的火焰在跳跃。 梅高欧丝两边肩膀上凸出的“脑袋”也被烧掉了,她的左臂变成了她手里握着的那把白色骨刀,妖异又圣洁。 哐当! 地板摇晃中,梅高欧丝无视着邓恩,无视着伦纳德,无视着重又卷来的那根根黑色的、冰冷的、滑腻的细丝,以闪现的姿态来到翻滚动作停滞的克莱恩面前,白色的骨刀对准脖子,即将斩出。 忽然间,她听见了一道蕴含着强烈亵渎意味的声音: “屈服!” 伦纳德左手抬起,用掌心锁定了梅高欧丝,腕部缠绕的封印物“2-105”从粗大的、苍白的、染着红色的血管变成了暗红色的、鼓胀到快要崩裂的“肠子”。 他刚才借助“血管小偷”,成功窃取了梅高欧丝的“亵渎之言”,如今则试图以对方的能力控制对方! 也只有层次相等的能力,才可以产生作用! 被“亵渎之言”影响的梅高欧丝腰部微弯,双腿膝盖不断打颤,动作停顿了下来,周围的无数黑丝就像发现了美味的猎物,纷纷涌了上去,克莱恩也抓住机会,翻滚到另一个方向,留下了一路的赤红鲜血。 不过,他也从剧痛里缓和了下来,手掌探入衣兜,拿出了最后那枚“阳炎符咒”。 趁梅高欧丝又被控制,彻底解决她! 如果被她撑到“婴儿”成功降生,那后果不堪设想! 砰! 梅高欧丝的脑袋自行爆炸了,焦黑的皮肤与血肉四散纷飞。 但她那具无头的身体却借此摆脱了“亵渎之言”的影响! 砰!梅高欧丝焦黑的身体化作一枚炮弹,以发射般的速度撞向了伦纳德,而由于“亵渎之言”被强行破坏,伦纳德竟短暂僵硬在了原地。 这个时候,邓恩•史密斯依旧紧紧捧着圣赛琳娜的骨灰盒,脸庞异常的苍白,而被制造出来的那一根根冰凉黑线还差一点才能合围,即将染黑周围所有的空间。 哐当! 梅高欧丝撞在了伦纳德身上,将他撞到了墙上,将墙壁撞得轰然坍塌。 伦纳德根根骨头开裂,口中不断溢血,连想要挣扎的冲动都没有,就直接昏迷了过去。 梅高欧丝举起了白色的骨刀,但从圣赛琳娜骨灰盒里蔓延出来的那无数黑线又包裹了过来,要将她紧紧缠住,禁锢在原地。 克莱恩没时间去在意自己的伤势,掏出了那枚薄薄的金片。 就在他要诵念古赫密斯文咒语时,幽深、昏暗、宁静的房间内忽然响起了一道突兀的声音: “哇!” 那是婴儿的啼哭。 第二百零九章:光 “哇!” 梅高欧丝肚子里的婴儿发出了啼哭的声音,蠕动着想要降生,想要帮助母亲摆脱困境。 那一根根黑色的、冰冷的、滑腻的细线像是受到了惊吓,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揪住,纷纷往后倒退。 “哇!” 邓恩和克莱恩同时出现了明显的眩晕,喉咙自行收紧,气管不断被压缩,呼吸瞬间变得艰难。 他们的鼻端,他们的眼角,他们的耳畔,往下滴落着赤红,所有的毛细血管仿佛都裂了开来。 要不是克莱恩在进入灰雾之前,总会经受呓语和嘶吼的考验,要不是邓恩手捧着圣赛琳娜的骨灰,他们肯定已经晕厥了过去,就像伦纳德•米切尔一样。 梅高欧丝那具无头的身体转了过来,正对向克莱恩,烧焦到一块块掉落的皮肤血肉和又圣洁又妖异的白色骨刀清晰映入了对方的眼眸。 刚依靠丰富经验摆脱影响的克莱恩顿时头皮一麻,忘记了右胸的伤痛,似乎已经看见对方以闪现的姿态疯狂扑来,根本不给自己诵念咒文,灌注灵性,扔出“阳炎符咒”的机会。 就在他要翻滚躲避的时候,克莱恩看见梅高欧丝突然停滞,看见邓恩•史密斯的黑色风衣向后飘扬了起来,看见斜前方的队长埋下了脑袋,背部凸显出一道又一道粗大的、蠕动的条形事物,就像下面藏着毒蛇,藏着触手,藏着怪物! 邓恩正在使用自己的“梦魇”能力强行干扰梅高欧丝。 砰!砰!砰!梅高欧丝只是一个挣扎,邓恩身上凸显出的那一道道粗大条形事物就同时炸开了! 大量的、鲜红的血液飞溅出来,暴雨般洒向了周围每个角落。 对于这个结果,脸色苍白的邓恩并没有沮丧,因为那些血液被圣赛琳娜骨灰制造的根根黑色细线吸收了! 吸收了! 那无数冰冷的、滑腻的、触手般的细线一下变得狂暴,改退为进,反涌了上去,牢牢缠住了梅高欧丝,缠住了她高高凸起的、开始蠕动的腹部。 机会! 克莱恩又是紧张又是欣喜,喉咙里已酝酿出了“光”对应的古赫密斯语单词。 “哇!哇!哇!” 婴儿的啼哭又一次响起,比刚才更加连绵,比刚才更加急促! 黑色的、数不清的、近乎无形的细线忽然一顿,像是遭遇了雷劈,不断颤抖,哆嗦着回收。 邓恩望着这一幕,发现梅高欧丝即将脱困,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了一下,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地就收回了右手,张开五指,噗的一声插入了自己的胸膛,左边胸膛! 他的右手迅速抽离出来,上面染满了血液,五指紧握着一颗带着夜晚安宁和梦境多变感觉的心脏,一颗还在收缩和膨胀的心脏! 队长……克莱恩眼睁睁看着邓恩•史密斯将右手握住的心脏塞入了圣赛琳娜的骨灰盒里,他的视线飞快模糊。 呜!呜!呜! 如同夜深时梦魇声音的哭泣响起,那数不清的黑色细线带着异常冰冷和沉静的感觉重新收紧,牢牢地、死死地禁锢住了梅高欧丝! 哪怕又有一声婴儿的啼哭从梅高欧丝的肚子里传出,它们也没有任何松动,甚至将这可怕的声音锁在了自身包裹之内! 克莱恩的眼泪混杂着血液一滴滴滑落,口中低沉地吐出了一个古赫密斯语单词: “光!” 照亮黑暗的光!带来温暖的光! 他残余的灵性几乎全部灌注入了那刻满神秘花纹的薄薄金片,脑袋顿时又空洞又眩晕。 鼓起最后的力气,克莱恩扔出了“阳炎符咒”,扔向了被无数黑色细线禁锢着的梅高欧丝。 这一次,那些黑线没有提前退缩,不再遵循本能,像是得到了某个意志的指使。 噗通!噗通! 圣赛琳娜的骨灰盒内,邓恩那颗鲜红的心脏还在不断跳动。 阳光再一次穿透了天花板上那个大洞,穿透了整个三楼,照进了黑荆棘安保公司,几乎凝成了实质的柱体。 它受到“阳炎符咒”的牵引,反射向了梅高欧丝。 两者于无头怪物的上方融合,像是一轮太阳般爆发了! 轰隆! 炽白的光华里,克莱恩闭上了眼睛,脑海内铭刻下了最后的那幅画面: 梅高欧丝失去了左臂,失去了脑袋,失去了许多血肉的焦黑身躯瞬间瓦解,里面有某个半虚幻半真实的可怕事物不再有现实的凭依,无法完成转化的最后一步,不甘地、愤怒地化作黑气,消融在了光芒与火焰里。 轰隆隆! 整栋房屋都在剧烈摇晃,但这仅仅是“阳炎符咒”散逸出去的些许余波。 和正常的炸弹不同,它的力量凝聚而收束! 克莱恩勉强稳住身形,于几秒后睁开眼睛望向前方。 他看见一面面墙壁垮塌,他看见梅高欧丝站立的地方有一圈焦黑,地板竟然只融化了一半。 他看见那里摆放着一截染血的、蜷缩的、有火烧痕迹的脐带,他看见邓恩•史密斯身穿黑色薄风衣的身影依旧站于原地,看见圣赛琳娜骨灰盒内的心脏还在缓慢跳动,看见伦纳德•米切尔不知是死是活地躺在对面。 高度疲惫的克莱恩心中一喜,感觉似乎还能用仪式魔法抢救一下队长,感觉梅高欧丝和她肚子里的婴儿真正被解决了,不,后者更接近于被打断,被驱除。 这时,邓恩•史密斯侧过头来,望向克莱恩,苍白的脸上带着温和而轻松的笑容,嗓音一如既往地醇厚: “我们拯救了廷根。” 说完之后,他就像回到了二十岁那年,不再那么沉稳不再那么正经地对克莱恩挤了下左眼。 克莱恩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看见圣赛琳娜骨灰盒内的那颗心脏停止了跳动,化作璀璨的光点,消散往四周,看见队长的身体往后仰倒,双手松了开来。 这一切就像一幅幅画面构成,但又让人无法阻止。 咚! 圣赛琳娜的骨灰盒落在了地上,就像克莱恩的心脏一样。 咕噜!咕噜!虽然骨灰盒未曾被盖上,但里面幽深的黑暗封锁住了出口,让细沙般的粒粒璀璨没有洒落半点,这个盒子翻滚着,滚向了克莱恩。 邓恩•史密斯倒在了破烂的地面上,幽邃的灰眸失去了全部神采,正对着有阳光洒入的那个破洞。 队长!克莱恩的视线再次模糊,想要呼喊出声,但那个单词和后续的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 我们也舍不得你啊…… 这个时候,圣赛琳娜的骨灰盒滚到了他的脚边。 突然,克莱恩胸口一痛,瞳孔紧缩,整个人一下定在了原地。 他埋低脑袋,怔怔看见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掌从自己的左胸位置穿透出来,上面染满了鲜血。 梅高欧丝还没死……不,新的敌人……那个幕后黑手……我要死了吗…… 克莱恩的思绪飞快涣散,眼神几乎失去了焦距,身体则往着侧方软倒。 他的呼吸渐渐停顿,最后只感觉到那手掌猛地往后抽回,只看见了一双崭亮的皮靴和一只下探的手,略显苍白的手。 它握住了圣赛琳娜的骨灰盒。 眼前一片黑暗,克莱恩失去了全部的知觉。 …… 变成废墟的黑荆棘安保公司内,到处是烧灼的痕迹和破碎的事物,但没有一点声音,就像是一座坟墓。 过了几分钟,伦纳德•米切尔的身体动弹了一下,眼睛缓慢睁开。 他艰难直起身体,望向四周,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邓恩•史密斯,看见了眼睛大睁,凝固着惊愕的克莱恩,两者的左胸都有明显的伤口。 不……伦纳德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单词,他踉踉跄跄半爬半走地来到邓恩附近,来到克莱恩的尸体旁边。 他不断地验证着,不断地在两者间来回,但最终还是只能接受那无法改变的结果。 伦纳德双腿一软,跪在了原地,碧绿的眼睛内满是痛苦,一滴又一滴的泪水划过了他的脸庞,洗掉了血污,洗掉了灰尘。 他侧耳倾听了两秒,忽然半趴下去,怒吼一声,握紧拳头,重重捶向了地板。 咚!咚!咚! 伦纳德不断流泪,不断捶着地板,悲痛里多了明显的仇恨意味,多了明显的自我嫌弃感。 哒哒哒,快速奔跑的上楼声音传来,伦纳德抬起脑袋,用模糊的视线看见了刚赶到的“代罚者”和“机械之心”成员们。 第二百一十章:故事 廷根郊外,一栋包含青碧草坪的房屋。 它有着在九月初就开始凋敝的花园,有着暗红色的烟囱。 这栋房屋的卧室窗户后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摊开着一本普普通通的笔记。 一只略显苍白的手将笔记翻到了最初那页,然后不断地快速后翻。 纸张的哗啦之声里,那一行行文字隐约呈现: “密修会成员瑞金斯因为疲惫和幻觉的双重影响,误将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当做一般的古籍卖了出去,这是一个符合逻辑的巧合。” “受到安提哥努斯家族血脉的呼唤,笔记悄然影响着它的一位位主人,辗转来到廷根,落到了极光会成员西里斯•阿瑞匹斯和海纳斯•凡森特的手中。” “翻完笔记暂时呈现的内容并抄录好对应的魔药配方后,西里斯和海纳斯都担心擅长占卜的密修会追踪到自己身上,他们经过商量,决定不承担这个风险,将笔记转卖给他人。” “他们并没有等待Z先生的回复,这或许是因为对方居住在恩马特港的缘故。” “通过西里斯的介绍,海纳斯认识了霍伊大学历史系学生韦尔奇•麦格文,把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当做普通古籍卖给了对方。” “之后,西里斯被霍纳奇斯主峰可能存在的宝藏吸引,开始出入德维尔图书馆,翻看相应的资料,并不认为有什么问题地留下了自己真实的住址和姓名,这很符合他的性格。” “就是在这个过程里,他认识了翻看铁矿资料试图开展诈骗行动的兰尔乌斯。” “兰尔乌斯暗藏的疯狂和狡诈,让西里斯非常欣赏,他决定发展对方成为极光会的成员,当然,在此之前,考查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西里斯隐蔽地将祈求‘真实造物主’降下子嗣的邪恶仪式透露给了兰尔乌斯,但他知道对方成功的可能很低,因为这个仪式的难度非常高,需要的条件相当苛刻,而后者表示了强烈的兴趣,对因此可能获得的神灵奖赏异常心动,在筹建钢铁公司的同时计划着完成这个仪式。” “狡诈的兰尔乌斯看出西里斯•阿瑞匹斯有问题,但他为了自身的目的,没有揭穿对方。” “他再次探访了疯人院内的胡德•欧根,他们早就认识,互相知道彼此的一些情况。” “一场黑占卜后,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的力量被彻底唤醒,韦尔奇和他的同学死了,幸存者克莱恩•莫雷蒂在笔记驱使下,将它送到了瑞尔•比伯的家里,这是注定的结局。” (以下涂花了许多行,接着又有新的内容): “令人不解的是,缺乏足够理由的是,克莱恩之后并未自杀,成功活了下来。” “通过韦尔奇的案子,他认识了邓恩•史密斯,加入了值夜者小队。” “这虽然超出了因斯•赞格威尔的描述,但似乎并不影响故事的发展。” “巴库斯和他的兄弟们运气转坏,在赌桌上输光了最后一个筹码,欠下了非常多的债务,他们决定去弄一笔钱,决定绑架勒索某位富商。” “他们选择最后的藏身点时,巧合地看中了瑞尔•比伯家对面的房间。” “这个时候,瑞尔•比伯已经被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的力量吸引,希望消化掉先祖们的馈赠。” “但是,被冲晕了头,处于半疯狂状态的他没能做出最好最安全的选择,他抛弃了死亡的母亲,可依然留在了廷根市,只是找了个更加隐蔽的地方举行消化仪式,真是可悲啊,如果他能稍微聪明一点,这个故事将变得更加复杂,但他的选择同样符合他当时的状态和隐含的逻辑。” “巴库斯等人购买了武器,以烟草商人维克罗尔的小儿子艾略特为目标。” “最终,他们成功实施了绑架,将艾略特带回了瑞尔•比伯家的对面,维克罗尔的老管家刻利接受主人的委托,开始寻求安保公司的帮助。” “由于韦尔奇死亡案的影响,安保公司和私家侦探行业的人手出现紧张,刻利偶然间遇到了一位送餐的服务生,巧合地知道了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存在。” “伦纳德•米切尔和克莱恩接受了委托,依靠非凡者的能力,迅速解救了艾略特,让人遗憾的是,克莱恩没能立刻发现对面藏着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的线索。” “不过,他的灵性在梦里提醒了他,廷根市值夜者小队获得了相应的线索。” …… “封印物‘2-049’抵达了廷根,借助这个安提哥努斯家族的木偶,邓恩•史密斯率领值夜者们找到了瑞尔•比伯,打断了他的消化进程。” “瑞尔•比伯变成了怪物,场面一度失控。” “最终,配合娴熟的值夜者们解决了怪物比伯,但他们立刻又要面对密修会成员的袭击了。” (又有许多行被涂花,难以看清原本的内容): “身藏秘密的伦纳德正要让事情没有疑点地结束,本该死亡的克莱恩又一次让人无法理解地干掉了序列7的密修会成员。” “这没有影响故事的发展,邓恩•史密斯接触到了安提哥努斯家族的笔记,翻看了它的内容,被隐蔽地污染了一点!” …… “完成各方面准备的兰尔乌斯蛊惑了胡德•欧根,让他帮助自己举行仪式,用骗来的未婚妻梅高欧丝为载体,孕育‘真实造物主’的子嗣。” “兰尔乌斯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最为严重的问题是,即使有仪式力量的保护,梅高欧丝也无法承受与神灵虚幻投影的交合,这会让她死在祭台上。” “这个时候,好心的因斯•赞格威尔暗中帮助了兰尔乌斯,他将搜集到的死神后裔特性分出一半,提前一定的时间植入了梅高欧丝的身体内。” “胡德•欧根让梅高欧丝进入了半昏迷的状态,让她将‘真实造物主’的虚幻投影当做了兰尔乌斯,在工厂区那日夜累积的怨念滋润下,在那实质般的昏暗和压抑催化下,仪式成功了,梅高欧丝怀上了‘真实造物主’的子嗣,这位神灵看出了事情的巧合,但希望突破七神封锁的祂并没有拒绝。” “胡德•欧根受到了感染。” “仪式成功之后,疯狂的兰尔乌斯恢复了理智,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如果神灵的子嗣真正降生在现实世界,那他将成为祭品之一,凡人又怎么可能成为神灵子嗣的父亲?这是极大的亵渎!” “兰尔乌斯决定提前离开廷根,并把这个‘炸弹’相关的事情告诉值夜者、代罚者和机械之心,让他们为自己解决后患,疯狂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过兰尔乌斯并没有直接写信给那些非凡者小队,他认为这会让自己像个蠢货。” “他决定把信留在他租住的某个屋子内,假装在和官方的非凡者玩一场游戏,为此他没有提醒胡德•欧根注意被感染的问题,同时带走了所有的收获。” “为了保险,他还以安全的方式把情况告知了西里斯•阿瑞匹斯,后者不太相信,但又感觉到了成功的可能。” …… “赛琳娜•伍德偶然间、巧合地从她的神秘学老师海纳斯•凡森特那里看到了‘魔镜占卜’的真正咒文。” “她大胆的尝试恰好遇上了克莱恩•莫雷蒂,后者成功解决了这起可能造成重大伤亡的超凡案件。” “值夜者小队借此查到了海纳斯•凡森特,但这位极光会成员刚受到奖赏,所以,邓恩•史密斯巧合地在他的梦里看见了‘真实造物主’的清晰形象,受到了巨大的伤害。”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感染,这会被值夜者的高层察觉。” “这次受伤让邓恩•史密斯被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隐秘造成的感染进一步严重,恍惚和遗漏的症状得到加强,他将一步一步满足因斯•赞格威尔的要求。” …… (又有很多行被划掉)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啊!克莱恩•莫雷蒂察觉到了因斯•赞格威尔暗中的影响,看到了那个暗红的烟囱。” “这,这是因为霍伊大学历史系教员阿兹克的提醒,他身上藏着许多秘密。” “可就算这样,克莱恩能发现具体的线索,也是足够惊奇,无法解释的事情。” “不管理由是什么,因斯•赞格威尔并没有停止自己的行动,故事还在继续。” “克莱恩在图书馆偶遇了西里斯,无法留手地杀掉了对方,于是兰尔乌斯那件事情的线索断掉了一半,问题的发现被延迟了,推后了。” …… “克莱恩遇到了梅高欧丝,但灵性阻止了他的查看,而他事后并未察觉那微妙的异常,这很符合逻辑,我们的故事并不是胡编乱造的。” “他搜集到了红烟囱的资料,但他总是会挑选不包含目标的路线,也许等到两三个月以后,等到最后一批,他才能发现真正的‘红烟囱房屋’。” …… (一行又一行的文字被涂掉,比前面加起来还多) “邓恩•史密斯的问题得到了缓解!他的状况在明显好转!他竟然掌握了‘扮演法’!” “而这是克莱恩•莫雷蒂教导给他的,他从戴莉•西蒙妮和老尼尔的例子里找到了灵感,不,因斯•赞格威尔并不相信,但他只能稍微改变原定的计划。” “故事又有了新的波澜。” “阿兹克为了寻找过去的记忆,决定前往贝克兰德。” “没用太久,克莱恩和邓恩从胡德•欧根那里得到了线索。” …… “雪伦夫人为了让廷根市的保守党和新党彻底对立,为了变化身体后一点点累积的疯狂得到发泄,决定冒险干掉约翰•梅纳德议员。” “她的理由不够充分,她的动机不够强烈,但她还是行动了,每个人都有不够清醒的时候,她正处于这样的阶段,而且她对不被发现有着充足的信心。” “梅纳德议员的夫人通过烟草商维克罗尔找到了黑荆棘安保公司,他们没有辜负委托,很快就发现了雪伦夫人的异常。” “有着接近序列6实力的邓恩决定主动出击,并将封印物‘3-0271’交给科恩黎使用。” “他们两人和克莱恩一起重返了雪伦夫人那里,邓恩试图以远程拖人入梦的办法控制目标。” “这没有什么问题,但很不幸,雪伦夫人正巧将‘原初魔女’的神像放在旁边。” “于是,值夜者们的计划失败了,科恩黎紧张之下照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 “雪伦夫人被解决了,科恩黎也死亡了,邓恩非常自责,并按照惯例服食了对方遗留的非凡特性,他的消化进程因此被打断,出现了停滞,精神状态变得相当不稳定。” “这样的情况下,伦纳德和克莱恩发现了兰尔乌斯遗留的信。” “梅高欧丝则受到莫名的召唤,来到佐特兰街,进入了黑荆棘安保公司,她肚子里的婴儿正处于关键时期,未能阻止她的冲动。” “邓恩做出了详细的安排,正确的安排,但他做错了一件事情,如果他下定决心立刻解决梅高欧丝,那就最好把对方引入查尼斯门后,借助环境和物品的优势进行战斗,如果他打算等待帮手,那就绝对不能将圣赛琳娜的骨灰拿出来。” “可惜的是,因最近的事情状态不好、精神恍惚的邓恩情急之下没能想到至关重要的一点,神灵的子嗣能察觉到圣者骨灰的威胁,于是,后者受到了刺激,开始不顾一切地汲取母体力量,试图提前降生,即使那不算真正的成熟。” “阿兹克身在贝克兰德,并不是‘旅法师’的他很难在那么短时间内赶回来。” (涂掉了几行) “梅高欧丝变成了怪物,战斗开始了,在圣者骨灰、‘血管小偷’和奇怪出现的高级符咒的帮助下,梅高欧丝死亡了,神灵的子嗣被驱除了,邓恩•史密斯因此死亡,圣赛琳娜骨灰的力量也受到了严重创伤,这完美符合因斯•赞格威尔的想法。” “因斯•赞格威尔没能获得表现的机会,但这不妨碍他完成目的。” “他杀掉了克莱恩•莫雷蒂这个总是让他的计划出现问题的家伙,拿走了圣赛琳娜的骨灰。” “因斯•赞格威尔以剩余的死神后裔特性布置仪式,服食下圣赛琳娜的骨灰,成功从‘死神’途径的序列5‘看门人’晋升为‘黑夜’途径的序列4‘守夜人’,由此获得神性,成为半神半人的强者。” “太阳依旧照耀大地,廷根市几乎所有的人都没察觉到他们幸运地躲过了一场巨大的灾难,‘怪物’阿德米索尔对此会非常不解。” 笔记翻到了最后一页,发色暗金,眼睛瞎了一只,瞳孔深蓝近黑,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五官深刻如同雕像,没有丝毫皱纹的中年男子,用略显苍白的手掌郑重拿起一支古典的羽毛笔,没沾墨水却清晰写出了文字。 他简简单单落下了一句话: “廷根市的故事到此结束。” 哗啦啦,纸张飞快翻动,书稿啪地合拢,只剩下棕色的封皮朝外。 第二百一十一章:葬礼 圣赛琳娜教堂的地底,查尼斯门外的看守室内。 伦纳德•米切尔后靠住椅背,双腿抬起,搁在桌缘,眼神空空洞洞,没有焦距。 即使经过了仪式魔法的治疗,他的脸色依旧非常差,就像重病刚得到缓解但还没开始好转一样。 此时此刻,圣堂派来的强者正在重新布置查尼斯门后的封印,因为圣赛琳娜骨灰的丢失,他们的意见出现了矛盾,有人希望用新的圣物来弥补缺少的力量,有人认为没必要这么麻烦,毕竟对整个黑夜女神教会来说,圣物都是非常稀少非常珍贵的,他们提出的想法是,降低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定位,把这里具备活着特性或封印存在困难的物品转移去总部宁静教堂或贝克兰德教区,只留下容易看管的部分。 他们打算拍发电报,请求教宗召开会议,由大主教和高级执事投票决定。 对于这些争论,伦纳德完全没有一点感受,他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活着的尸体,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激动,没有兴奋,异常地麻木,甚至不愿意面对其他人,只希望孤独地待在角落里。 他偶尔会闪过一些疑惑,那就是“凶手”为什么只拿走了克莱恩的非凡特性,而留下了队长邓恩•史密斯的。 哒,哒,哒,脚步声回荡在走廊内,右臂包扎着白色绷带的西迦•特昂出现于看守室的门口。 在邓恩等人围攻梅高欧丝,试图解救廷根市的时候,她和查尼斯门的内部看守者也在对抗着部分封印物,如果不是“代罚者”和“机械之心”成员还算及时地抵达,如果不是圣堂派来的援军终于赶到,她恐怕也会凄惨地失去生命。 可就算是这样,那位老迈的内部看守者也没能坚持到最后,战死在了自己的岗位上。 “伦纳德,我发现队长,队长办公室里有一封还没译码的电报,应该是之前圣堂发来的。”兼职作家西迦•特昂开口说道。 伦纳德碧绿的眼眸转动了一下,整个人终于活了过来,他隐约记起之前确实听到了新电报进入的声音,但当时战斗一触即发,他和克莱恩都没那个心思去关注。 “内容是什么?”伦纳德发现自己的嗓音异常地干涩。 白发黑瞳的女士西迦•特昂没有犹豫地回答道: “小心因斯•赞格威尔,小心封印物‘0-08’。” “因斯•赞格威尔,叛逃的大主教,晋升失败的‘看门人’……封印物‘0-08’,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羽毛笔……”伦纳德先是茫然低语着自己能挖掘出来的记忆,旋即侧了侧耳朵。 他忽地眯起眼睛,身上的颓唐和沮丧同时消失不见。 “原来是这样……”伦纳德一下收回双腿,站了起来,碧绿的眼眸内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看着西迦•特昂道: “我打算申请加入‘红手套’。” “红手套”是值夜者内部精英队伍的代称,一般而言,各支值夜者小队都是驻守当地,各有辖区,不经允许不能到辖区外追捕罪犯,而某些邪恶的家伙却总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就造成了很多不便。 为此,黑夜女神教会专门在值夜者内部成立了“红手套”,他们是严格挑选出来的精英,甚至掌握了部分圣物,他们的任务是增援发出信号的值夜者小队,以及不受限制地追踪和抓捕被关注的邪恶者。 在某些圈子内,他们被称为“追迹者”和“猎狗”。 “‘红手套’?可他们的最低要求是序列7……而且,‘红手套’面对的危险成倍于普通的值夜者小队。”西迦•特昂疑惑中带着关切地说道。 伦纳德勾勒出一抹没有笑意的笑容: “我差不多可以晋升了。” 他的眼眸转冷,咬牙切齿地无声自语道: 我要报仇! 因斯•赞格威尔,你一定要活着等到我强大起来! “好吧……”西迦似乎猜到了伦纳德的想法,叹息道,“我们的队员将有一半甚至更多的新面孔,就算是值夜者小队,这样的惨烈也很少见……” 伦纳德眼神一暗,咬了下牙道: “处理好尸体了吧?” “嗯。”西迦微不可见点头。 伦纳德猛然迈步,走向门口: “我去通知他们的家人。” 我去面对最不想面对的场景。 我去…… …… 水仙花街2号,梅丽莎坐在单人沙发位置,反复研究着手里的三张门票,研究着上面的文字,研究着印制好的日期和座位号。 班森坐在她的侧面,含笑看着专注的妹妹,身体姿态非常地放松。 忽然,他们听到了门铃被拉响的声音,叮当,叮当。 梅丽莎望了一眼在厨房忙碌的女仆贝拉,随手拿着那三张门票,略显疑惑地起身,小步快跑地来到门边。 她的黑发比以前润泽了许多,脸庞不再消瘦,多了好看的血色,褐眸更是晶亮有神。 拧动把手,拉开房门,梅丽莎愣了一下,因为她并不认识来访者。 这是位墨发碧瞳的年轻男子,长相很是不错,但脸色异常苍白,眼睛里藏着浓浓的悲伤。 “请问你是?”梅丽莎迷茫地问道。 伦纳德专门在白衬衣外面披了件黑色正装,闻言沉哑地回答道: “我是你哥哥克莱恩的同事。” 梅丽莎心头忽地咯噔了一下,本能地垫脚望向伦纳德的身后,但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嗓音莫名有些颤抖地问道: “克莱恩呢?” 伦纳德闭了下眼睛,吸了口气道: “很抱歉,你的哥哥克莱恩为了拯救一些人,死在了一位凶恶的罪犯手上,他是英雄,真正的英雄。” 梅丽莎的眼睛一点点睁大,身体微不可见地摇晃了几下,手中那三张门票无力滑落于地。 它们正面朝上,有《伯爵归来》这出戏剧的名称。 …… 莫雷蒂家的客厅内,伦纳德几乎不敢去看对面的梅丽莎和班森。 但他的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对方的样子: 那位充满青春气息的女孩睁着眼睛,不发一言,瞳孔没有焦距,安静地就像一个人偶。 那与克莱恩有着几分相像的男子努力保持着正常的姿态,但他总是时不时地发愣,说话也会慢上半拍。 “事情就是这样,对此,我很抱歉,没能及时阻止,黑荆棘安保公司、警察部门以及那些受到帮助的人都承诺给你们一笔抚恤金,大概有6000镑……”伦纳德视线略显游移地说道。 突然,班森打断了他的话语,嗓音沙哑地问道: “他的尸体呢?我是问克莱恩的尸体呢?” 他抿住嘴唇,顿了一下道: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他?” “在公司内,现在就可以。”伦纳德难掩悲伤地回答。 “好的。”班森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道,“我先去下盥洗室。” 不等伦纳德回应,他快步进入了一楼的盥洗室内,乓地一声关上了木门。 走到洗漱台前,班森拧开水龙头,让自来水哗啦啦垂落。 他弯下腰,埋下头,双手捧住水,不断拍到脸上。 拍着拍着,他的动作忽然停顿,好半天没有变化,整个盥洗室内只有流水哗啦的声音在回荡。 足足过了几十秒,班森才抬起头,望向洗漱镜,只见对面的自己脸上尽是水滴,眼眶红得再也无法遮掩。 …… 几天之后,拉斐尔墓园一角。 结束掉邓恩的葬礼,众人聚集到了一个新的墓碑前,上面有着克莱恩的黑白照片,书卷气很浓的照片。 梅丽莎站在墓坑前方,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她旁边的伊丽莎白却是一直在抹泪。 伦纳德、班森、弗莱和布莱特扛着棺材,走了过来,将它放入了墓坑内。 牧师的悼言和各自的祈祷之后,沙沙沙,泥土开始填埋,黑色的棺材一点点被遮掩。 这个时候,梅丽莎半蹲下去,将哥哥身上搜出来的那个铜哨扔了进去。 伦纳德侧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是酸楚,也很佩服这个女孩的坚强,知道噩耗之后,她一直不哭不闹,沉默得让人心疼。 墓坑填平,石板盖上,伦纳德最后望了眼克莱恩的墓碑,他的墓志铭共有三行: “最好的哥哥;” “最好的弟弟;” “最好的同事。” 哀伤的气氛里,黑荆棘安保公司的人们逐渐离去,赛琳娜和伊丽莎白也在家人的催促下告辞,现场只留有班森和梅丽莎。 “我去雇佣一辆出租马车过来……”班森的状态非常差,像是许久未睡。 “好的。”梅丽莎轻轻点头。 目送哥哥的背影远去,她怔怔地回头望了眼墓碑。 忽然,她蹲了下去,将脸埋进了双臂内。 沉默之中,不知过了多久,梅丽莎突地闷声骂了一句: “笨蛋!” 她哭了出来,无声地流泪,不断地流泪,难以停止地流泪。 …… 夜晚的拉斐尔墓园。 肤色古铜的阿兹克拿着束白花,立在克莱恩的墓坑前,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叹息着自语道: “很抱歉,我迟到了十分钟。” “但我应该知道是谁了……” 他弯腰放下了那束花,转身离开了墓园,也离开了廷根,但没有取走那个铜哨。 绯红的月光照在这里,有着难以言喻的安静与冷清。 突然,封住墓坑的石板被翻动,一只略显苍白的手从泥土里伸了出来。 伸了出来! 哗! 石板被推开,棺材盖被推开,克莱恩坐了起来,略显茫然地望向四周。 他的记忆还定格在那双崭亮的皮靴和握住圣赛琳娜骨灰盒的手掌上,之后就像进入了无梦的熟睡。 克莱恩本能低下头,解开衣扣,看向自己的左胸,只见那狰狞的伤口和缺失了一块的心脏正在蠕动愈合,就像他当初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太阳穴的枪洞在飞快复原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更缓慢,更艰难。 第二百一十二章:复仇者 在鲁恩王国的北方,九月的风凉爽里染上了几分寒意,贯穿墓园之后,更是多了阴冷之感。 克莱恩被吹得打了个机灵,霍然回过神来,苦笑自语道: “这穿越果然还藏着些秘密啊……” “不过看样子,顶多再来两次,我就没法‘复活’了……也不知道如果被剁成肉酱,这平时并不出现的恢复能力还有用没用……” …… 平复了几十秒,克莱恩系上纽扣,发现身上穿的是最新的那件衬衣和燕尾服正装,但此时它们都沾了不少泥土。 ……班森,梅丽莎真是太不知道节约了……他下意识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将手一撑,翻身站起,发现“小丑”的能力并未消失。 “最好的哥哥……最好的弟弟……最好的同事……”克莱恩望向墓碑,默念着上面的铭文,心中忽然一酸,似乎体会到了梅丽莎和班森那种悲恸的心情。 这可能比我目睹队长身亡还要难过……他叹了口气,收回视线,蹲了下来,将棺材板重新合拢。 虽然思绪还有些涣散,但克莱恩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处理现场,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死而复生可不是正常人能玩的事情! 如果让值夜者、代罚者或者机械之心知道,克莱恩相信自己不会有什么好结局,当然,若这是地球,他服食的又是“律师”或者“诈骗师”魔药的话,倒是可以忽悠成“神之恩眷”,“救赎之人”,但这个世界有着真神,会回应仪式的真神! 再次填满好泥土,盖好石板,克莱恩拍了下双手,重新站了起来。 此情此景,再没有任何特殊,他就像一个趁着夜深来吊唁朋友的绅士,唯一不对的地方是,墓碑上那张照片里的人和他的长相一模一样。 刚才的过程里,他的灵感察觉到了“阿兹克铜哨”的存在,于是将它挖了出来,擦得干干净净。 不过克莱恩没打算立刻召唤信使,他决定先弄清楚当前的状况。 抬起左手,克莱恩看见了腕部依旧缠绕的那条黄水晶吊坠。 “这算是陪葬品了吧?”他自嘲一笑,解下灵摆,抬头望向四周,表情逐渐沉凝,“……队长应该也葬在这个墓园吧……” 他连续换了两个方向,终于用灵摆确定了邓恩坟墓的位置。 借着月光边走边找,十几分钟后,克莱恩看见了队长的黑白照片:神情温和,发际线较高,眼眸的灰色隐约能体现,和平常没有多少区别。 照片之下是邓恩的名讳,出生日期,死亡日期,以及墓志铭: “真正的守护者;” “最值得信赖的同伴;” “永远的队长。” 克莱恩怔怔看着,视线不知为什么又模糊了起来,依稀又回到那天,看见队长侧过头来,对自己挤了下左眼,嗓音醇厚,语气轻松地说道: “我们拯救了廷根。” 队长……克莱恩无声呼喊了一句。 他仿佛一尊雕像般立在那里好几分钟,忽地笑笑道: “队长,那天你的精神状态肯定不是太好,都说出老尼尔要不是失控,你就能将他‘带’入梦境的话语,他是‘窥秘人’,你是‘梦魇’,你根本没法服食他遗留的非凡特性,嗯……你当时都没问过我有什么强力的攻击手段,是信任我,还是忘记了这回事情……不过你肯定也猜到了一些……我只拿了一件封印物,说是给伦纳德用,你拿脚趾头想都应该能够想到,我有额外的、强力的攻击手段。” 絮絮叨叨到这里,克莱恩顿了一下,摇头叹息道: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算什么,或许只是一个从地狱爬出来,想要复仇的恶灵吧……” 说着说着,他突然说不下去了,眼泪一滴滴划过脸庞,终于,他哽咽着低喊出声: “队长……我们也很舍不得你啊!” 感受到满是阴冷和寒意的风吹过,克莱恩抬手抹了下眼睛,拧了把鼻子。 恢复默然,他就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逆走四步,进入灰雾之上。 他要借助占卜的手段,弄清楚那天杀掉自己的人,弄清楚幕后推动着这一系列事情的真正凶手! 既然已经出现于我的面前,那我肯定可以占卜出一定的信息……克莱恩紧抿着嘴唇,看见巍峨雄伟的宫殿和古老斑驳的长桌没有半点变化。 他坐到属于“愚者”的位置,在面前具现出黄褐色羊皮纸和圆腹钢笔。 由于外面的身体处于保护很少的状态,克莱恩没有耽搁,略一思索就写下了占卜语句: “杀掉我的人。” 他默念七遍,往后靠住椅背,借助冥想,进入了梦境。 一片灰蒙蒙的世界里,无数光点在飞舞在聚集,最终汇成了一幅画面: 一双崭亮的皮靴,一只略显苍白的手,被前者握住的圣赛琳娜的骨灰盒。 视线逐渐上移,克莱恩看见了一位留着暗金短发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黑色双排扣长礼服,明显瞎了一只眼睛,眼眸深蓝近黑,五官轮廓如同雕刻,没有丝毫的皱纹。 画面破碎,克莱恩从梦境里醒来,微皱起眉头,觉得杀掉自己的凶手很眼熟。 作为占卜家,他很快就确认了自己为什么感觉眼熟,因为他看过对方在通缉令上的照片和相关的容貌描述! 这个凶手是因斯•赞格威尔!带着封印物“0-08”叛逃的前黑夜女神教会大主教,晋升失败的“看门人”! “是他!”克莱恩脑海内霍然闪过了无数画面,最终定格在了对方捡起圣赛琳娜骨灰盒的那一幕。 哒,哒,哒,他伸手轻敲着青铜长桌边缘,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不少事情: “队长说过,正常死亡的非凡者同样会遗留非凡特性,它们聚集在一起,略等于没有辅助材料的魔药。” “也就是说,只要知道对应的辅助材料,就能通过‘遗物’获得晋升,当然,不能越阶服食,那很容易就失控或发疯。” “嗯……晋升高序列强者需要特殊的仪式配合,这是‘无暗者’残缺配方里提到的事情……后续的提升或许同样也需要仪式……” “因斯•赞格威尔是‘死神’途径的序列5‘看门人’,他想成为高序列强者,成为半神,基于序列互换的实际情况,他有三个选择,一是本身‘死神’途径的序列4,二是‘不眠者’途径的序列4,三是‘战神’途径的序列4‘猎魔者’。” “圣赛琳娜是圣者,不是序列4,就是序列3,她的骨灰对应这两个序列的魔药之一……因斯•赞格威尔作为前任大主教,肯定很清楚具体是哪个,也肯定很清楚辅助材料是什么……” “他谋划这些事情,真实的目的是拿到圣赛琳娜的骨灰,借此晋升‘不眠者’途径的序列4?” “嗯,死神后裔的头盖骨,也许就是特殊仪式需要的材料,毕竟原本是‘死神’途径。” “这么看来,他针对的目标更多是队长,而不是我……果然是幕后黑手啊……” 想明白了这件事情,克莱恩写好对应的占卜语句,拿上灵摆,让黄水晶吊坠垂于纸张表面,近乎接触。 默念之后,他睁开双眼,看见黄水晶吊坠在做顺时针旋转。 这说明前置信息足够,占卜成功! 这说明因斯•赞格威尔确实是为了圣赛琳娜的骨灰,为了晋升序列4,才谋划了一系列的事情! 克莱恩再次轻敲桌缘,思考另外的问题: “赞格威尔只是序列5的‘看门人’,仅靠他自己,不可能制造出那么多巧合,让梅高欧丝都根据‘安排’,在正确的时间拜访值夜者小队。” “所以,是那个封印物‘0-08’的能力?” “它的外形是一支普通的羽毛笔……它的作用是写下的事情注定会实现?” “不,应该没那么简单……否则因斯•赞格威尔只需要写下‘圣赛琳娜的骨灰长出翅膀,自己飞到了因斯•赞格威尔的手中’,就可以在家坐等了……” “这必然有着一定的限制……” “‘0-08’多半没有直接的攻击能力,否则因斯•赞格威尔早就强闯廷根市查尼斯门了……” “这个位于所有封印物最顶端那一层的物品,可以让人不知不觉按照它的描述展开行为?这就是那一次次巧合的原因?” “如果确实是这样,‘0-08’还真是可怕啊,连怀着邪神子嗣的梅高欧丝都遵循了它的安排……难怪‘0’级封印物非常危险,有最高重视度,最高保密等级,不可打听,不可外传,不可描述,不可窥探……” 克莱恩停下轻敲桌缘的动作,为刚才的猜测做了个占卜,可惜的是,信息不全,未能成功。 见时间已过去了好几分钟,他打算尽快返回现实世界,于是不再发散思绪,写下了倒数第二条“占卜语句”: “因斯•赞格威尔目前所在的城市。” 由于封印物“0-08”的存在,由于因斯•赞格威尔应该已成为半神,克莱恩没法直接占卜对方的具体位置,只能放大范围,做模糊的“询问”。 当然,如果没有灰雾之上这片神秘空间排除干扰,就算模糊的“询问”,他也肯定会占卜失败,得不到答案。 靠住高背椅,克莱恩默念了七遍占卜语句,再一次进入梦境,进入那灰蒙蒙的世界。 灰蒙蒙的世界忽然裂开,出现了一条奔腾的、宽敞的、略显浑浊的大河。 大河之上有一座恢弘的桥梁,两岸有一个接一个的码头,货物繁忙,工人众多。 大河的东北岸有鳞次栉比的房屋,大部分都具备着鲁恩王国当前建筑的特色,多边形四坡屋顶,凸肚窗,临街没有外廊,除此之后,还有不少哥特式建筑。 这里的街道人来人往,马车一辆接一辆,时而能看见奇怪的机械。 越往东靠,烟囱越多,浓烟越多,越往西走,地势越高,一座座或灰蓝或米白或浅黄的房屋盘绕往上,簇拥着华丽的宫廷,簇拥着一个高高耸立的哥特式钟楼。 当! 钟声回荡,克莱恩苏醒了过来,知道刚才看见的是哪座城市了。 “希望之地”,“万都之都”,贝克兰德! 第二百一十三章:再看一眼 因斯•赞格威尔去了贝克兰德……也不知道他会在那里待多久……嗯……每隔一段时间可以确认一次……克莱恩若有所思地前倾身体,擦掉羊皮纸表面的内容,写下新的占卜语句: “兰尔乌斯目前的位置。” 在他看来,造成队长等人死亡,让自身险些永久沉眠的罪魁祸首毫无疑问是因斯•赞格威尔,但兰尔乌斯这个疯子也是难以推卸责任的帮凶,必须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默念了七遍,克莱恩又一次进入梦境,但灰蒙蒙世界裂开后呈现的画面却与他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 宽阔的、略显浑浊的河流,一个接一个的码头,鳞次栉比的房屋,以鲁恩潮流为主、间杂哥特风格的各种建筑,拥挤的街道,繁华的景象,不断喷薄“雾气”的一根根烟囱,华丽到极点的宫殿群,高高耸立的、标志性的哥特式钟楼…… 兰尔乌斯同样在“希望之地”、“万都之都”贝克兰德! 克莱恩睁开眼睛,略显疑惑,因为他想占卜的是兰尔乌斯的具体位置,可结果还是只有一个非常大的、模糊的范围。 “这说明兰尔乌斯的序列比我预想得高很多……不对,也可能是他在帮助‘真实造物主’降下子嗣的过程中获得了巨大的好处,比如,一点神性,比如,类似于梅高欧丝肚子里婴儿残留的那根脐带般的物品,额……后者多半也被因斯•赞格威尔拿走了……”克莱恩思绪急转,低声自语,进行着初步的猜测。 确认完两位仇人的模糊位置,他又考虑起一个现实的问题,那就是他目前还没有复仇的实力! 就算兰尔乌斯只有序列7,甚至序列8,获得了巨大好处的他也不是容易对付的,而且他明显以狡诈见长,坑死比本身厉害的强者属于正常操作……因斯•赞格威尔就更加恐怖了,自己是序列4的半神,并拥有恐怖的“0”级封印物……我的穿越虽然还藏着些秘密,但明显还无法转化为战斗力,也许很长时间内都看不到可能……只有继续提高本身序列,搜集强力神奇物品两个办法……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想法翻腾间,克莱恩决定增加一次占卜。 斟酌了一下语言,他郑重提笔写道: “我变强大的希望。” 轻轻放下那根具现出来的圆腹钢笔,克莱恩后靠住椅背,闭上了眼睛。 一边默念,他一边借助冥想,进入了沉眠。 灰蒙蒙的世界里,他再次看见了刚才目睹的景象,看见了河流、码头、烟囱、人潮、宫殿群、各种机械和哥特式钟楼,看见了鲁恩王国的首都贝克兰德! 紧接着,画面变化,他看到了一座穿入白云的巍峨山峰,看到了一个宏伟的、古老的宫殿,看到了最上首那张石头雕刻成的、镶嵌着黯淡宝石和黄金的巨大座椅,看到了由无数神秘符号构成的诡异竖瞳。 无声无息间,场景破碎了,克莱恩慢慢坐直,伸手轻敲起青铜长桌的边缘。 “贝克兰德有我变强的希望……” “第二个场景是指霍纳奇斯山脉主峰,指安提哥努斯家族遗留的宝藏?那个由无数神秘符号构成的、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污染‘厄运布偶’后传递给我的‘诡异竖瞳’是开启一切的关键……” 一个个想法闪过,克莱恩决定还是先不急着去霍纳奇斯山脉,这里面隐藏的危险高到序列4的半神都未必能够承受得住。 所以,还是去贝克兰德吧……克莱恩叹息一声,做出了决定,以灵性包裹住自身,模拟出坠落的感觉,离开了灰雾之上这片神秘的空间。 回到现实世界,他缓步走出隐藏处,回到邓恩•史密斯的坟前。 深深看了眼墓碑上的照片和铭文,克莱恩缓慢地在胸口画了个绯红之月,然后转身走向了墓园之外。 作为前值夜者,时不时要巡视拉斐尔墓园的前值夜者,他对守墓人的行动规律和周围的环境很是熟悉,没有造成任何惊扰地就轻松脱离了那片寂静冷清的地域,沿着夯土铺成的道路,借助树木阴影的遮掩,一直往廷根市区走去。 夜晚是如此的安宁,红月是如此的梦幻,克莱恩孤独一人前行,思绪就像脱缰的马匹一样,漫无边际地发散了开来,时而考虑着复仇计划,时而回想起队长不靠谱的记忆,回想起老尼尔诙谐幽默之下隐藏的悲情…… 不知不觉,克莱恩就像一个游魂般走入了最近的街道,拐过了一个个岔路。 等他彻底摆脱那种状态,完全把握住自身注意时,已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水仙花街,对面是自己和哥哥、妹妹共同的家。 本能地,克莱恩回到了这里。 略显欣喜地往前迈出一步,他忽然又停顿了下来,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自嘲低语道: “我这要是过去敲门,梅丽莎恐怕会当场晕过去吧……班森应该会紧张得开始掉头发,然后竭力平静地说服我,以卷毛狒狒的名义……” 摇了下头,克莱恩深深望了那扇熟悉的大门一眼,往着铁十字街方向行去。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我将来要做的事情就不会牵扯到他们了……值夜者小队和警察部门给的抚恤金肯定足以让他们过上稳定的中产生活,即使梅丽莎没找到工作,班森也失业…… 默然又走了一阵,克莱恩开始感觉到自身的疲惫,但作为一名“死者”,他除了穿着的衣物,和随身的黄水晶吊坠、阿兹克铜哨,再没有别的物品,包括金镑,包括苏勒,包括便士。 “是不是该吹响铜哨,寄信给阿兹克先生,让他快点来救济我?”克莱恩苦中作乐地笑了一声,“算了,暂时不要联络他,也许因斯•赞格威尔还在暗中观察他,等到时机恰当,再找他……作为活了一世又一世,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他应该能够理解‘死而复生’这种事情吧……嗯,今晚不算太冷,随便找个地方凑合着睡一下,明早就去贝克兰德银行廷根分行,取出我不记名户头里的钱。” ——因为最近的事情太多,他一直还没来得及做“献祭”的后续实验,不记名账户内的300金镑依旧完好无损。 “这足以支撑我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开销了……明天再买份报纸,确认一下是周几了……‘正义’小姐他们没有新的祈求声进来,说明我还没错过聚会……”克莱恩一边想着,一边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了下来,脱掉外套,盖在身上,背靠墙壁地入睡。 睡了没多久,他忽然被人推醒,看见了一位拿着短棍的警察。 肩章只有一个“V”,最底层的警员……克莱恩瞄了一眼,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那位警员恶狠狠地说道: “不能在这里睡觉!” “街道和公园不是给你们这些懒惰的、不想做事的流浪汉睡觉的地方!” “这是《济贫法》的规定!” 是吗?克莱恩愣了一下,因为身份敏感,没和对方争执。 他拿上外套,再次行走于街上,走到了天亮。 很快,他低着脑袋,进入开户的贝克兰德廷根分行,用预设的“密码”取出了200镑现金,剩下的三分之一“存款”,他留在了账户内,防备意外 ——书写作为密码的那个古赫密斯语咒文时,克莱恩毫无疑问听到了“祈求声”。 接下来,他总共花费38镑买了两套正装,两件衬衣,两条长裤,两双皮靴,两个领结,四双袜子,以及为冬天准备的两套双排扣呢制大衣,两件纯色毛衣,两条厚裤子,另外,还有一根手杖,一个钱夹,一个皮制的手提行李箱。 做完这一切,克莱恩找了家旅馆洗澡换衣,然后为了避开可能遇到的熟人,直接乘坐出租马车来到廷根市的蒸汽列车站,并在途中买了份报纸,确认今天是周日。 从廷根市到贝克兰德,乘坐蒸汽列车只需要四个小时左右,豪华一等座是四分之三镑,也就是15苏勒,二等座是10苏勒,半镑。 非常拥挤,条件非常差的三等座则相当便宜,只需要5苏勒。 克莱恩想了想,买了下午两点的那班,二等座。 拿着车票,提着行李箱,克莱恩在候车厅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此时才上午9点出头。 他非常庆幸鲁恩王国还没有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用三个月的自来水、煤气和房租账单就可以证明身份,而购买蒸汽列车票更是简单,给钱就行。 坐在候车大厅,想到下午就要离开廷根市,前往首都贝克兰德,克莱恩的心里忽然有些空空荡荡。 他想起了那个活出母亲感觉的妹妹,想起了喜欢讲嘲讽式冷笑话的哥哥,想起了三个人吃得很撑,瘫在位置上,谁都不想动弹的场景…… 一幕一幕,克莱恩突地笑了一声,笑得有些难受,因为他想起了梅丽莎那个被称为“人偶”的乌龟,想起了班森那可怜的发际线。 他忽然有了强烈的冲动,想再看哥哥和妹妹一眼。 直到这个时候,克莱恩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挑选更早的列车,买了下午两点那班。 他提上皮制的行李箱,快步离开候车大厅,乘坐出租马车返回了水仙花街。 然后,他躲在对面房屋的阴影里,望着自家的大门,几次想要过去,都无法逾越那宽阔的街道。 克莱恩怔怔望着对面,一下觉得自己无家可归,最初穿越时,他也有着类似的感觉。 突然之间,他看见房门打开,看见梅丽莎和班森走了出来。 他们一个穿着黑色裙子,戴着黑色纱帽,一个黑衬衣,黑马甲,黑裤子,黑外套,黑礼帽,表情同样的木然,情绪都很低沉。 梅丽莎瘦了……班森怎么这样憔悴……克莱恩心头一酸,张开嘴巴,却再也喊不出那两个名字。 他不自觉跟着班森和梅丽莎走向了最近的那个市政广场,看见那里又布置起一个个帐篷,看见新的马戏团在表演。 班森掏钱买了门票,带着梅丽莎进入里面,强行挤出一点笑容道: “这家马戏团很出名。” 梅丽莎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 “嗯。” 忽然,她脚下一滑,踝部微歪,即将跌倒。 跟着买票进入的克莱恩张了下嘴,想要扶住妹妹,却只能缩回下意识间伸出的手,无能为力地站在不远处,站在来往的人潮里。 班森吓了一跳,已来不及帮忙,但梅丽莎自己迅速站稳,抿了下嘴,什么也没说。 这个时候,小丑们涌了过来,有的表演踩马车轮子不倒,有的匍匐于巨大的皮球上,有的往天空扔出一个个网球,又以滑稽的动作一一接住。 梅丽莎看着这些表演,神情沉静地就像对方并不存在,班森努力了几次,并大声喝彩,可都没能调动起妹妹的情绪,自己也慢慢低沉。 克莱恩紧抿嘴唇,远远望着这一幕,想要靠近却又不敢。 忽然,他摸了下衣兜里的钱夹,有了一个想法。 班森和梅丽莎继续前行,沉默地观看着各种表演。 过了一阵,他们看到一个涂着红黄白等各色油彩的小丑跑了过来,先是往天上扔出一个个网球,接着在人们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半空时,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束花,一束塞维亚菊。 这束花凑到了梅丽莎和班森眼前,颜色金黄,象征着快乐。 梅丽莎和班森略显茫然地望向对面的小丑,只见他满是红黄白等各色油彩的脸上,嘴角高高翘起,固定着一个快乐的笑容,浮夸的笑容,滑稽的笑容。 (第一部完) 第一部总结 基本上该表达的都表达了出来,“小丑”这个卷名贯穿了全局,嘿嘿,你们可以回看上架感言,我说了,这本书的各种结构,是我考虑得最周全的,前后呼应什么的,大家拭目以待,嗯,我想还算合格吧。 第一部我采取了以前没尝试过的写法,就是把一部当做一个中短篇来写,伏笔埋线、布局构思什么的,都以这个整体来考量,当然,全文的伏笔,也肯定留的有,总之,从目前的效果看,尝试还算成功,可喜可贺。 人物塑造上,哈哈,我就不多说了,免得被寄刀片…… 当然,肯定也有不好不满足的地方,一是当“聚会”、“事件”、“练习”、“日常”开始呈现循环固定的趋势时,我写作的感觉是下降的,相信阅读感也一样,所以,我尝试着跳了下时间线,而跳了之后,最开始切入也是比较生涩的,但慢慢就好转了,二是老尼尔死后,整体基调一下展现出原本的灰暗后,我再切入日常,就感觉有点不对,所以删掉了部分预定的情节,加快了进度。 诡秘我预定的是六到八部,每一部的卷名都会是序列魔药的名称,但不一定是小克“占卜家”途径的,主要得锲和这一部的主题或者隐喻什么的。 第二部:无面人 第一章:希望之地 呜! 汽笛的声音回荡在站台每个角落,巨大如同怪物的蒸汽列车车头拖着二十多节车厢,缓慢停了下来。 身穿燕尾服正装,戴着半高丝绸礼帽的克莱恩提着与他体型不太相称的夸张皮箱,步履稳健地踏上了鲁恩王国首都贝克兰德的地面。 这座城市被流向东南入海口的塔索克河斜着分成了两个部分,由贝克兰德桥和渡船连接,拥有超过五百万的人口,是南北大陆最繁华的都市。 克莱恩极目望去,只见到处都是淡黄色的雾气,可视度极差,站台上悬挂的煤气灯早一盏盏被点亮,驱散着阴沉与昏暗。 “这才六点半吧?就跟九点十点了一样……”克莱恩微不可见摇头,忽然想起了之前在《塔索克报》上看到的一则笑话: “一位刚抵达贝克兰德的绅士在浓浓的雾霾里迷了路,只好询问擦肩而过、浑身湿漉漉的先生,问对方‘塔索克河怎么走’,那位先生非常友善地回答道:‘直走,不要停止,我刚从那里游上来。’”(注1) 每次看贝克兰德的报纸或杂志,那帮记者和编辑都在变着法地讥讽这里的空气污染,讥讽越来越多的雾天……之前《贝克兰德日报》还专门做了统计,说类似的天气从30年前的60天左右,增加到了目前的75天上下……为此,不少有识之士成立了“煤烟减排协会”、“烟气减排协会”等组织……九月份的议案据说有一份就是提议组建“王国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克莱恩放下硕大的皮箱,伸手捏了捏鼻子,缓解突然产生的不适。 然后,他顺着金色的表链,从马甲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金表,啪地按开,看了一眼,确认时间。 在真正告别哥哥和妹妹后,克莱恩特意去了趟百货商店,花费4镑10苏勒买了块黄金怀表,并配了条1镑5苏勒的金链。 ——对他来说,不能时刻掌握具体的、清晰的时间,会产生恐慌感。 原本克莱恩打算买银制的怀表,觉得这符合自己的气质,但考虑到“小丑”的真谛,他最终选择了更炫耀更浮夸的金表。 “6点39分……没有晚点多少……”克莱恩揣好怀表,提上手杖和皮箱,跟着人潮,缓慢走出了蒸汽列车站点。 忽然,他毫无征兆地拐了个弯,让某个悄悄跟随于后,将手伸向他衣兜的人摸了个空。 克莱恩并未在意这个插曲,沿着水泥铺成的大道,混于拥挤的人群里,走向了前面的十字路口。 那里有街心草坪和花园,它们环绕着一个耸立如同烟囱的柱子。 “不,它可能就是烟囱……”克莱恩看见了那根柱子顶端喷薄出来的浓烟。 这烟气一部分飘向高空,一部分化作了细小水滴,洒向四周。 克莱恩又一次顿步,放下皮箱,展开了另一只手拿着的报纸和地图。 ——乘坐蒸汽列车的时候,他已经规划好了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这段时间的经历和上午假扮成小丑的心境体验,让克莱恩终于领悟了“小丑”的真谛,那就是“虽然能略微预知命运,但依旧对命运感觉无奈,于是用笑脸遮掩着所有的悲伤、痛苦、迷茫和沮丧”。 那一刻,他明确感受到了“小丑”魔药的消化,相信这样扮演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尝试晋升。 但问题在于,他还不知道对应的序列7魔药叫什么,更别提具体的配方了。 “该怎么获取配方呢?密修会很少出现,他们似乎只对安提哥努斯家族的物品感兴趣……这也是别人对他们几乎没什么了解的原因,嗯……考虑两个方面,一是接触本地的非凡者圈子,看能否找到线索,二是主动下套,用安提哥努斯家族的宝藏做诱饵,将密修会的人钓出来,毕竟我掌握着那个由诸多神秘符号组成的诡异竖瞳。” “但这风险太大,必须足够谨慎,放的诱饵不能太‘好’,也不能太‘差’,太‘差’,别人不会感兴趣,太‘好’则容易钓到巨鲨,一口就能吞掉我的巨鲨……密修会的首领查拉图可是指导过罗塞尔大帝的人物,也许他还获得了那场时代变革盛宴的最大块蛋糕……当然,他未必能活到现在,这都是近两百年前的事情了……” 想法纷呈间,克莱恩感受到了贝克兰德的阴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决定尽快找到住的地方。 翻动报纸,他又一次浏览起房屋租赁版,看见了之前圈定的那条: “乔伍德区明斯克街15号……联排房屋……每周租金18苏勒……” 对于居住在哪里,克莱恩是反复思考过的,虽然贝克兰德有超过五百万的人口,但他依然得提防遇到本地值夜者的可能——不管是新调到这里的戴莉,还是之前就属于贝克兰德的洛络塔、艾尔•哈森、博尔吉亚,都肯定能认出他。 所以,克莱恩排除了黑夜女神教会贝克兰德教区总部“圣赛缪尔教堂”所在的北区,排除了治安最好,监管最严格的皇后区和西区——这两个区属于贵族和顶级富商们,而前者更偏向于皇后区。 再排除掉几个工厂区,码头区,贫民聚集的东区和贝克兰德桥区域,克莱恩所能选择的并不多,一是有着贝克兰德证券交易所、票据交换所、期货中心、七大银行总部、各种信托基金、各种铁路公司,各种大宗货物商贸公司的希尔斯顿区,它被称为鲁恩王国的经济、商业和金融中心,二是小公司林立,住宅众多的乔伍德区。 这两个区的人流量都很大,治安又相对较好,便于隐藏,克莱恩经过认真的思考,选了租金更便宜的乔伍德区。 ——他之所以不找“大都市住房改善协会”“大都市劳工阶层住房改善公司”等组织,是因为这些都需要一定的身份证明,而他目前拿不出来。 “如果今天没能顺利租到房屋,就找家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小旅馆暂时住下……”克莱恩合拢手中的事物,提上皮箱,根据地图的指示,向着一个看似百货商店大门的地方走去。 那是贝克兰德地铁的入口。 是的,地铁! 最开始克莱恩从报纸和杂志上看到“地铁”这个名词的时候,委实吓了一跳,没想到在还未进入电气时代的情况下,这种交通工具就成为了现实。 它诞生于二十五年前,最早是连通塔索克河两岸,如今已拓展到主要的城区,当然,站点并不多。 通过大门,克莱恩跟着前面的人,一步步走向了售票点。 排了几分钟的队,他终于看见了有一头漂亮金发的售票员。 这位姑娘没有抬头,指了指挂在窗口附近的价格木牌: “高峰期(上午七点到九点,下午六点到八点)10分钟一班,其余15分钟,一等座6便士,二等座4便士,三等座3便士,往返分别为9、6、5便士,年票是一等座8镑,二等座5镑10苏勒,三等座没有年票。” 比我想象得便宜……竟然没有距离的限制……梅丽莎肯定喜欢这个胜过马车,这可是机械的结晶……克莱恩想着想着,忽然有些难受。 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掏出4个铜便士,递给了售票员: “二等座。” 啪!售票员撕了张票,盖了个章,递给了克莱恩。 找到前往乔伍德区的那条线,通过不算严格的检查后,克莱恩沿着阶梯下行,很快来到月台,按照地面的标识,找到了二等座对应的位置。 呜呜呜! 没等待多久,他就听到了滚滚回荡,如同雷声的汽笛音,看见一个巨大的蒸汽列车头带着磅礴的力量感冲破了两侧煤气灯的照耀,哐当哐当地停了下来。 它庞大的造型、蜿蜒的身躯、黑铁的色泽和繁复的机械混合在一起,有种独特的美感。 贝克兰德的地铁使用的依然是蒸汽列车,喷薄出的烟雾在独特的设计下,通过上方的管道,进入烟囱,奔向外界。 这也就是街心草坪和花园的“真正用处”。 金属摩擦的声音里,克莱恩先等待着前面的乘客下来,然后才提着手杖和皮箱,缓步走了上去,并接受了乘务员的验票。 与三等座不同,二等座是一人一座,不用担心被人抢了位置,克莱恩刚刚坐下,放好皮箱,靠住手杖,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侧头望向门边,看见一个身材瘦削,面容青涩的男孩匆忙进入了车厢。 这男孩穿着不合年龄的老旧大衣,戴着圆顶帽子,背着一个破旧的挎包,脑袋埋得很低。 “对不起,我上错车厢了,我是三等座……”他亮了下车票,对乘务员道了声歉,然后快步向着三等车厢的位置行去。 克莱恩收回视线,再次确认起自己的目的地,并等待着车厢门的关闭。 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随即看见几个身穿黑色外套、头戴半高礼帽的男子冲入车厢。 追刚才那个十五六岁男孩的?克莱恩直觉地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 他微微摇头,继续看起自己的报纸和地图,与车厢内其他乘客毫无区别。 注1:这个笑话出自英国以前的一本杂志,《笨拙》。 第二章:萨默尔太太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穿着件老旧大衣!”冲入车厢的几名男子之一,恶狠狠地看着乘务员道。 克莱恩用眼角余光瞄见对方瘦削精悍,肤色像是长久接受日晒般地偏黑,眼窝比正常的鲁恩王国民众凹陷许多。 高原人?或者混血?他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北大陆中部,霍纳奇斯山脉起始处,是一片气候干燥的高原,它大部分属于费内波特王国,偏西归因蒂斯共和国,靠近东边则被鲁恩王国占据,原住民干瘦野蛮却骁勇善战,在过去很长时间内,都是三个国家最头疼的问题之一,但随着火药武器的改进,战争形式的变化,这些高原人终于认清楚了现实,彻底屈服。 他们之中很大一部分离开高原,进入贝克兰德,进入特里尔,进入费内波特城,进入北大陆各个繁华都市和港口,有的做了工人,有的则成为当地黑帮的新鲜血液,敢打敢杀,不怕事大。 乘务员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闻言缩了缩身体,指着三等车厢的方向道: “我看见了……他去了那里。” 穿黑外套戴半高礼帽的为首者微不可见点头,领着几个同伙,蹬蹬蹬冲向了三等车厢,丝毫没有顾忌周围乘客的目光。 如果我是那个男孩,这个时候肯定已经从三等车厢下车了……克莱恩一边看着报纸,一边思绪发散地想着。 又过了一分多钟,“呜”的汽笛声响起,车厢门缓缓合拢。 哐当哐当,蒸汽地铁由慢到快地开始奔驰,可就在这个时候,克莱恩忽有触动,抬头望向了通往其他二等车厢的门。 之前那个穿老旧大衣,戴圆顶帽子,背破旧挎包的十五六岁男孩缓步走进了这节车厢。 他面容青涩,五官秀气,鲜红的双眼沉凝而严肃。 “……厉害啊,这是从三等车厢下了车,绕个圈又在一等车厢位置上来了?怕追赶者还有同伙在地铁站内等待?”克莱恩略感诧异,只觉眼前大男孩处理事情的手段相当成熟相当谨慎,比许多二十来岁的人强不少。 轻叩左边牙齿,他悄然开启灵视,扫了那个大男孩一眼,只见他的身体处于疲惫状态,情绪紧绷低落,但依旧维持着冷静思考的蓝色。 不简单……从年龄上来说……克莱恩无声咕哝一句,继续低头看自己的报纸。 那个大男孩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被非凡者审视了一遍,再次往三等车厢行去。 接下来的路程安稳而平静,克莱恩于二十多分钟后抵达了乔伍德区三个地铁站点之一。 他又坐了近十分钟的出租马车,终于找到了明斯克街,按照报纸上的描述,来到15号隔壁的17号,拉响了门铃。 布谷!布谷! 随着屋内铃声的回荡,门上冒出了一只造型算不上好看的机械鸟,它只得巴掌大小,由齿轮等零件构成,不断点着头,发出类似布谷鸟的声音。 挺不错的玩具,就是做工粗糙了点……克莱恩中肯地评价了一句。 十几秒后,深色大门被拉开,一位穿黑白女仆裙的年轻女子颇为戒备地望着克莱恩道: “请问您有什么事情?” 克莱恩微笑扬了下裹着手杖杖头的报纸道: “我是来找萨默尔太太租赁房屋的,应该,还没有租出去吧?” 报纸上给出的全名是斯塔琳•萨默尔。 “没有。您稍等一下。”女仆礼貌地弯了下腰。 她匆匆忙忙入内,向女主人通报,过了一阵,再次出来,引着克莱恩进屋,并帮他把手杖和皮箱放于门厅,将外套和礼帽挂在同一个地方的衣帽架上。 温暖的气浪迎面袭来,驱散了克莱恩带入的阴冷,他目光一扫,最先看见了结构独特的壁炉,看见了里面那一块块红色,看见了燃烧着的无烟木炭。 萨默尔家的客厅相当大,几乎等于莫雷蒂家整个一层,某些地方还铺着装饰性的地毯,悬挂着风景类油画。 女仆带着克莱恩来到沙发区域,对身穿淡黄色长裙的女主人道: “太太,客人来了。” 这位女主人三十岁左右,金发蓝眼,容貌娇美,保养得体,手里拿着把镶银的宫廷羽毛扇。 因为是在自己家里,因为壁炉制造了温暖的环境,她没有穿高领的衣物,胸口白腻腻一片,脖子修长而光洁。 “你好,萨默尔太太。”克莱恩以手按胸,行了一礼。 萨默尔太太矜持笑道: “晚上好,请坐,你想喝咖啡,还是红茶?” 克莱恩坐到长沙发上,坦然回答道: “红茶,谢谢。” “朱利安,侯爵红茶。”萨默尔太太吩咐了女仆一句,眼眸微转道,“请问该怎么称呼你?” “夏洛克•莫里亚蒂,你可以直接叫我夏洛克。”克莱恩早就想好了假名。 这个时候,他闻到了厨房位置传来的香味,并看见了那里复杂的管道。 “呵呵,这是我丈夫的设计,虽然他的本职工作是考伊姆公司的经理,但业余是一位机械爱好者,同时也是王国煤烟减排协会的成员。”萨默尔太太注意到克莱恩的目光,噙着笑容,解释了一句。 太太,不用介绍得这么详细,我又不是来和你先生相亲的……克莱恩吐槽了一句,脸上笑容不减地开口道: “太太,我希望租赁15号那栋房屋。” 萨默尔太太腰背挺直,坐姿优美地笑道: “那我必须预先提醒你一些事情,15号那栋房屋没有这样的管道,没有这样的安乐椅,没有牌桌,没有桃花心木基座的餐具柜,没有上好的陶瓷餐盘,没有银制的刀叉,没有镀金的茶具,没有可拆卸的地毯……” 她指着自己屋内的事物,一样一样地做着介绍,末了补充道: “它原本属于我的姐姐和姐夫,但我的姐夫生意失败,只能搬家去南大陆,他们在拜朗还有个种植园,但我并不赞同他们的选择,这对我可怜的外甥和外甥女并不公平,那里没有好的文法学校,甚至没有好的家庭教师。” 太太,这都不是我想了解的事情……克莱恩诚恳点头道: “除了天气,南大陆没有任何地方能比拟贝克兰德。” 他的附和让萨默尔太太很满意,眼眸轻转道: “那栋房屋还有三年的租约,我希望你能一次性支付一年的租金,每周18苏勒,家具使用费1苏勒,我可以只收一点押金,总共50镑。” 克莱恩摇头笑道: “萨默尔太太,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刚到贝克兰德,我并不知道接下来会遭遇什么事情,一次支付掉50镑会让我抵御风险的能力下降,我的极限是半年,25镑。” 他还打算在贝克兰德东区另外租个一室的房间,用于更换衣物,进行伪装,摆脱追踪——这是他打算做的那些事情必不可少的准备。 斯塔琳•萨默尔轻轻颔首,转而问道: “你读过文法学校?” 克莱恩轻笑一声道: “是的,我后来又自学了历史。” “你有身份证明吗?”斯塔琳随口问了一句。 “很抱歉,我离家太匆忙,忘了携带,呵呵,刚才忘记介绍,我来自间海郡。”克莱恩故意用上了同学韦尔奇惯常的那种口音。 刚说到“忘记”这个单词,他就想起了队长邓恩•史密斯,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这时,女仆朱利安端着杯红茶过来,杯子瓷釉洁白,花纹古典,部分地方镀着黄金。 克莱恩接过抿了一口,只觉香味悠远,酸甜适度,明显比自己惯常喝的锡伯红茶好了不少。 “非常纯正的侯爵红茶。”他用挑不出错的描述赞了一句。 斯塔琳•萨默尔太太嘴角微翘道: “那就先租半年吧,25镑。” 克莱恩感谢了一句,和对方闲聊了几分钟,直到另一位女仆将制式合同从书房里翻找了出来。 各自签完名,克莱恩肉痛地数出25镑现金,推给了萨默尔太太。 斯塔琳摊开默算了一遍,旋即微扬下巴道: “莫里亚蒂先生,你应该是要在贝克兰德寻找工作吧?” “是的。”克莱恩有点茫然地回答道。 斯塔琳嘴角微勾道: “那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周薪低于3镑,是很难居住在乔伍德区的,你的房租、食物开销、自来水煤气木炭费用、交通费用等加起来最少有2镑5苏勒,相信我,这就是贝克兰德,剩下的部分还得考虑新的衣服和好的餐具茶具……周薪3镑属于非常勉强的一个底线。” “周薪如果能达到5镑,你可以雇佣一个女仆,6镑考虑聘请厨师,7镑加一个男性侍从,8镑可以额外再雇佣一个女仆……” 萨默尔太太,我觉得你在炫耀……我曾经周薪10镑过……克莱恩保持住笑容,态度认真地倾听着。 这时,房门忽然打开,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双排扣长礼服,戴着同色皮制手套,嘴唇上有两撇漂亮的小胡子。 “卢克,这位是莫里亚蒂先生,他现在是我们的邻居了。”斯塔琳•萨默尔迎了上去,介绍道。 明显是男主人的卢克脱掉外套,边递给跟在后面的男仆,边礼貌笑道: “莫里亚蒂先生,愿意接受晚餐的邀请吗?” 这就是什么考伊姆公司的经理,鲁恩王国煤烟减排协会的成员……克莱恩含笑道: “很抱歉,萨默尔先生,我在蒸汽列车上吃过了,虽然那味道让人印象深刻。” 寒暄几句后,克莱恩在女仆朱利安引领下,离开了萨默尔家,进入隔壁的15号。 这里的格局和隔壁很像,一楼有个大客厅,一个采光不错的餐厅,两个客房,一个盥洗室,一个地下室,一个往后延伸出去的厨房,二楼有四间卧室,一个起居室,一个日晒屋,一个书房,两个盥洗室,以及一个大阳台。 “太太说,你可以出租部分,但不能给那些工人,也不能让这里太嘈杂太拥挤,嗯……干净的被子和床单、枕套,我等下会拿过来的。”女仆朱利安交代了一句就返回了萨默尔家。 一番收拾后,克莱恩终于在贝克兰德安顿了下来。 他坐在空空荡荡的客厅内,忽然有种寂寞的感觉,于是强迫自己去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不管他愿不愿意,复仇和提升都不是一眨眼就能完成的事情,所以,他必须有个能获得收益的工作,避免财政危机的出现。 但是,工作又不能束缚他,影响到他的行动和安排,也就是说,得有足够的自由度。 经过斟酌,排除掉不合适的职业后,克莱恩只剩下三个选择: 一是抄袭小说,成为作家,但他身份敏感,知名度越高越致命,只能忍痛舍弃。 二是去做新闻记者,这在当代属于一份相当体面的工作,应聘需要学历证书等文件,克莱恩对此只能表示无奈。 最终,他选择了第三个职业: 私家侦探! 这也是他之前取那个假名的用意。 第三章:未变的聚会 克莱恩在贝克兰德的第一个清晨是从淡色的雾气、可见度很低的天空、阴冷潮湿的环境和1便士1升的廉价茶水、夹着劣等黄油的两片吐司开始的。 他忙碌了整整一个上午,先是去了就在乔伍德区的《贝克兰德邮报》总部,花费30镑,订了一个月的小广告。 从周二开始,《贝克兰德邮报》的忠实读者们,将会在第七版和第八版的折缝位置,看到一条小小的告示: “夏洛克•莫里亚蒂,擅长处理各种事务的私家侦探,收费合理,严格遵守保密原则,居住在乔伍德区明斯克街15号。” 克莱恩之所以不选《塔索克报》《贝克兰德日报》等覆盖整个鲁恩王国的大报,是因为他的业务暂时只会局限在贝克兰德这座城市,而且他也不希望知名度变得很高。 于是,在本地颇受欢迎,广告价格不贵的《贝克兰德邮报》成为了他的首选。 离开《贝克兰德邮报》的总部后,克莱恩手拿地图,从各个草药店、花草店、珠宝店、饰品店分别购买了不同的植物粉末、银制薄片,为举行仪式做好了准备——不涉及灵性物品的情况下,绝大部分神秘学材料都可以在普通的店铺买到,只不过没那么集中,需要跑很多家才能凑齐。 为此,克莱恩又用了足足5镑,取出来的200镑巨额财富跌破100大关,只剩下92镑。 “花钱就和流水一样……”克莱恩在附近找了家小餐馆,点了一块8便士的配黑胡椒汁的牛排,2.5便士的土豆泥配猪肉香肠,1便士的咖啡,1便士的蔬菜,因为总额超过了1苏勒,又加了1便士,得到1份含黄油的超值面包。 下午1点,他回到明斯克街15号,顾不得休息,先花费时间,用深眠花、龙血草、深红檀香和薄荷等草药粉末调制出了“圣夜粉”,这是用于制造灵性之墙的材料。 ——在买到真正的仪式银匕前,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凑合。 克莱恩猜测,自己得晋升序列7,才能摆脱这方面的限制。 “呼,‘正义’小姐、‘倒吊人’先生、‘太阳’同学都还没有请假,今天的聚会将按时召集……不知道‘倒吊人’先生会给我带来怎样的惊喜,能提供多少页罗塞尔日记……”克莱恩靠躺于卧室的床上,漫无边际地想着各种事情。 私家侦探对他而言,是一份兼顾了赚钱和行动的职业,这能让他接触各个行业的人,慢慢地发现贝克兰德的非凡者圈子,逐渐找到密修会的线索。 当然,如果运气足够好,他甚至能直接在某些非凡者圈子里弄清楚“小丑”对应的序列7是什么,并买到相应的魔药配方和主要材料。 至于因斯•赞格威尔的行踪,克莱恩暂时不会主动去寻找,甚至可能要稍微躲避着对方,不过如果能偶然发现这个仇家且没有暴露自身,他不介意做一次好人好事,匿名寄信给黑夜女神教会。 “私家侦探的收益顶多能维持中产生活,要想有足够的钱,足够买到魔药配方和非凡材料的钱,一是看‘正义’小姐那里,二是做一定的投资,用不记名账户里剩下的100镑……嗯,身上的92镑暂时不能动,说不定我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钱入账……”想到这里,克莱恩忽地翻身坐起,来到一楼,开始阅读之前顺手买回来的各种报纸。 这些报纸上面时常会登载一些消息,比如某某某发明了什么物品,寻求投资,比如某某某希望和人合资,做什么什么事业。 克莱恩依靠自己的地球见识,以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认真筛选着项目,可惜的是,今天的那些家伙都不太靠谱。 下午2点45分,他回到卧室,反锁住房门,拉拢了窗帘,用“圣夜粉”制造出灵性之墙。 逆行四步,来到灰雾之上,克莱恩端坐于愚者那张高背椅,延伸出灵性,以回应祈求的方式触碰往象征“太阳”的深红星辰。 这算是我彻底改变的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未变的事情了……他忽地感叹了一句。 …… 白银之城外的某个区域,一座半坍塌的黑灰色高塔内。 九位巡逻队成员围在熊熊燃烧的火堆前,闲聊着这段时日的经历。 另外还有几位队员守在外围,戒备着黑暗中可能突然爆发的袭击。 不知多少位白银城的非凡者用血的教训告诉他们: 时刻都不能放松警惕,黑暗里的怪物很可能就在你的背后! 在闪电频率很低的夜晚,必须保持火焰的燃烧,保持光明的照耀,一旦彻底陷入黑暗,全员失踪也不是不可能——谁都说不清楚,纯粹的黑暗里会发生多么恐怖的事情,因为事实一次又一次突破了他们想象的极限。 戴里克•伯格保持着内敛的沉默,安静地听着同伴们回忆之前遭遇的那个怪物,身上长满了眼睛的人形怪物。 为了解决这个怪物,他们这支巡逻队付出了五人受伤,两人严重的代价。 突然,戴里克眼前一花,感觉自己被浓浓的灰雾包围了。 而在无法描述的远方,在灰雾的深处,一道模糊的身影端坐于古老的高背椅上,以俯视的姿态看着他。 “准备聚会。” 戴里克耳畔回荡起了愚者的声音,但他周围的队友们无一察觉。 收回视线,观察了十几秒的环境,戴里克移向火堆最边缘的地方,背靠断壁,侧对大家,假装睡觉。 自从发现“六人议事团”成员,长老洛薇雅都无法发现“愚者”先生的存在后,他逐渐相信只要自己不疏忽大意地暴露出某些问题,那就算在一道道目光的扫视之下,他也能悄然去灰雾之上参加塔罗聚会。 …… 贝克兰德,皇后区。 奥黛丽借口疲惫,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她克制着激动,没有来回踱步,安安静静地坐于床上,等待着“愚者”先生的召唤。 爸爸忙碌着与别的议员沟通即将提交的那些议案,非凡者守卫也不再时刻跟着我,感谢女神,我的生活终于恢复了正常!两周过去了,“倒吊人”先生肯定准备好了成年七彩蜥龙的脑垂体……我就要晋升序列8了!奥黛丽眼眸晶亮地想着。 对她来说,这比获得3万镑悬赏和价值至少8000镑的大种植园更让她激动和期待! 终于,她看见熟悉的虚幻的深红光芒潮水般涌出,淹没了自己。 …… 一艘造型古老的帆船上。 阿尔杰•威尔逊锁住了船长室的门,坐在六分仪、航海笔记的后方,不断记忆着面前那叠厚厚纸张上书写的内容。 度过调查期后,得到高层褒奖的他没有留恋贝克兰德的繁华,主动离开那座大都市,返回了海上,并携带有一批暗中抄录的罗塞尔日记。 “等消化完‘航海家’魔药,我就能正常晋升了,我的功劳足够换取配方和材料……但这会暴露我知道了‘扮演法’的事情,有利也有弊……”阿尔杰摇了下脑袋,忽地走神。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愚者”的召唤,脑海里霍然浮现出“飓风中将”齐林格斯的脸庞,血肉飞速腐烂,一块块掉落往下的脸庞。 阿尔杰本能地低下脑袋,任由深红色的潮水吞噬自身。 …… 灰雾之上,巨人居所般的宫殿内。 开启了灵视的克莱恩审视着“正义”、“倒吊人”和“太阳”,确认了他们如今的状态。 奥黛丽正要愉快地问好,忽地看见“倒吊人”做了个手势,抢先开口道: “愚者先生,我这次共获得了19页罗塞尔日记。” “在此,我必须感谢您派遣眷者,帮助我除掉了齐林格斯,这些日记是我应该付出的报酬!” 19页?不错嘛……克莱恩没多说眷者的事情,淡然笑道: “这就是等价交换的原则。” 不愧是“愚者”先生……一位携带神奇物品的海盗将军根本不被祂放在心上……看来我没必要提赏金的事情了……不知道“愚者”先生有几位高序列的眷者……奥黛丽不知不觉也开始习惯用“祂”来称呼“愚者”。 听到“愚者”的回答,“倒吊人”阿尔杰谦卑地说道: “我目前记忆的极限是六页,请允许我分几次给您。” “没问题。”浓郁灰雾笼罩着的克莱恩轻轻颔首道。 “太阳”戴里克看着“倒吊人”一页页具现出日记,对上面的内容非常好奇。 有了前面几次的经验,他相信“愚者”先生感兴趣的物品,肯定包含着诸多奥秘。 他望了眼“正义”小姐,见对方并没有询问的冲动,又谨慎地保持住沉默。 很快,六页日记完成,来到了克莱恩手里。 奥黛丽等人开始安静地等待,已习惯类似的事情。 克莱恩视线下移,阅读起第一页的内容: “十二月十六日,再次联络上了那位被困于风暴深处,迷失在黑暗里的可怜家伙。” 终于有前面某页笔记的后续了……克莱恩心中一喜,态度更加地专注: “他自称为‘门’先生,试图教导我一个复杂的困难的仪式,让我帮助他重返现实世界,并承诺满足我三个要求。” “他以为我是傻的吗?我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六十多年,还看不出这是邪神恶魔一贯的操作吗?” “但他描述的第四纪的某些历史,真是让人感兴趣啊。” 第四章:“门”先生的描述 “门”先生……这取名的风格很像我嘛……不知道这位被困于风暴深处,迷失在黑暗里的可怜家伙真名是什么,相当于序列几,或者说,确实如同罗塞尔大帝的预料,是邪神恶魔之一……克莱恩半是腹诽半是自嘲地暗笑一声,对第四纪的某些历史同样很感兴趣: “我知道第四纪最出名的‘四皇之战’,但对具体的细节和主要的人物,都仅限于了解各大教会流传出来的那些,比如,所罗门帝国的‘黑皇帝’。” “直到今天,那所谓的‘门’先生才解开了我的疑惑,让我知道四皇里剩下的三位是谁,图铎王朝半疯的‘血皇帝’,特伦索斯特帝国的‘夜皇’,以及南大陆的那位‘冥皇’,也就是俗称的死神。” “根据‘门’先生的描述,这一场改变了整个世界局势的战争里,黑皇帝、血皇帝和夜皇相继陨落,冥皇攫取到了最大的好处。” “说到这里,‘门’先生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通过一百多年的消化,死神疯了,但也更强了,于是和原初魔女联手,为北大陆带来了一场‘苍白灾难’,当然,这并非他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事情,而是他每个月靠近现实世界的时候,倾听到的内容。” “死神疯了,但也更强了!” “神灵也会疯掉?” “这真是让人惊悚的一句话啊!” “不过,这也证实了我的一个猜测,那就是第五纪之前,那些神灵会经常降临于现实世界,直接干涉南北大陆的局势,甚至可能如同死神一样,亲自下场。” “我问‘门’先生,他有参与那场‘四皇之战’吗?如果有,又扮演着什么角色?而七神在这场战争中保持什么立场,发挥了什么作用?” “‘门’先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玩味地说了一句,第四纪的顶级强者比我预想的多不少。” “另外,他还提到了两个定律,一是非凡特性不灭定律,二是相近序列内非凡特性守恒定律,这与我从那个最隐秘最古老组织里知道的某些事情吻合,与我观察到的一些现象相符,呵,这能推导出很多有趣的结论,让不少事情的解释呈现出另外的模样,让人恐惧让人颤栗的模样,比如,同一途径内,高序列多了,低序列就会变少,反之亦然。” “……非凡特性从源头上就固定了总数,不会增加,不会减少,这是否说明真的有一位创造所有的主,全知全能的神,一切都源于祂?” 这是克莱恩看过的最长一则罗塞尔日记,它占据了整整两页纸张,可以想象得到,它原本是以正反面的形式存在,但在一次次抄录后,变成了单独的两页。 “信息量真大啊……”克莱恩无声感慨道。 作为正常毕业的历史系大学生,他一直以为所罗门帝国、图铎王朝、特伦索斯特帝国是替代性继承性的关系,中间存在一定的复辟,谁知道,那位“门”先生描述的“四皇之战”清楚无误地透露出一点,那就是三大王朝曾同时存在! “如果这件事情属实,真的会颠覆当前史学界对第四纪的大部分研究。”克莱恩忽地想起了原主,他对考古对探索第四纪的历史充满兴趣。 今天,我算是帮他达成了一个心愿……不知道“四皇之战”时的死神是否已经成为真正的神灵,根据“门”先生的表述很难判断这一点,只能先假定,此时的‘冥皇’通过四皇之战里攫取到的好处,突破限制,成为了神灵,但祂也因此而疯掉…… 一位神灵也会发疯,真是可怕啊,光是想想细节,就让人发自内心地颤抖!难怪见多识广的罗塞尔大帝也要用惊悚来描述这件事情…… 难道所谓的邪神就是疯掉的正统神灵? 那会不会有一天,整个世界只剩下邪神…… 嘶,这是否意味着无法逆转的末日到来? 克莱恩用微笑掩饰着逐渐凝重的情绪,觉得自己想象的那个未来充满灰暗的色调。 与此同时,他调高了对“黑皇帝”、“血皇帝”和“夜皇”的评价,认为他们已是接近神灵的顶级强者。 “也许就是序列1,是位于单条途径顶峰的存在,按照这个逻辑,‘黑皇帝’活几百年上千年并不是太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原主之前的一个疑惑也算得到了解释,他从安提哥努斯家族记载的内容推导出与本身导师看法矛盾的结论,认为‘黑皇帝’其实是所罗门帝国每一位皇帝的共同称号……或许,黑皇帝一直都是那位黑皇帝……当然,不排除另外的可能,比如更替过两三次,但这条途径的序列1就叫‘黑皇帝’?” “不知道‘门’先生会是第四纪历史里的哪一位……罗塞尔大帝没有详细描述他错误的实验和偶然的巧合,让我想要与那位‘门’先生对话都无法办到。” “特性不灭定律,相近序列途径内特性守恒定律,这和队长的感受类同,也许他使用的词汇就是从罗塞尔大帝那里流传下来的。” “根据‘门’先生描述的这两条定律,确实能推导出很多有意思的猜测,比如,有那么多圣物、那么多高序列强者的七大教会应该不存在多少低序列的非凡者,但这就和现实矛盾了,唯一合理的解释是,神灵的额外恩赐?” “比如,夜之国的灭亡是否正是因为特性守恒,怀璧其罪?或者说,他们的存在严重削弱了‘黑夜’途径的力量,威胁到了女神的位置。” “比如,从理论上来说,某些封印物也能作为魔药的主材料,甚至就等于魔药,当然,前提是预先清除掉暗藏的隐患和疯狂。” …… “难怪发掘出的某些文献称呼第四纪为‘众神纪元’,原来在这一纪里,神灵还有诸多的降临记录。” “那又是因为什么导致祂们不再降临,就连神谕都近乎断绝?” “要不是仪式魔法能获得回应,恐怕不少非凡者会怀疑神灵是否存在……” 克莱恩一下想了很多,觉得自己在神秘领域在非凡世界又深入了一点。 他快速翻了下后面四页日记,发现不再与“门”先生有关,顿时一阵失望。 “小丑”的能力让他很好地掩饰住了情绪,再加上灰雾的阻隔,就连偷偷打量他的“正义”小姐奥黛丽都未发现任何不对。 收敛住杂乱的思绪,克莱恩阅读起第三页日记: “九月十日,忍了很久,但还是忍不住抱怨几句。” “我他妈当初是脑子进了水才选的‘通识者’途径吧?” “当然,这确实能发挥出我最大的优势,让我受到教会的重视,但问题在于,它前面好几个序列都缺乏实战型的非凡能力,只能依靠神奇物品凑合,太依赖外在的东西了。” “比如,序列9‘通识者’,只有记忆、学习和实践能力的非凡化,比如,序列8‘考古学家’,获得的是强健的体魄和相应的古代知识,仅勉强能应用一些仪式魔法,比如,序列7‘鉴定师’,能力是快速鉴别神奇物品,在使用时可以最大程度地规避隐患,比如,序列6‘工匠’,可以制作机械奇物和不算强的非凡物品,但除此之外,也就是仪式魔法的水平会得到提升,难怪它的现代名称是‘机械专家’。” “相比较而言,‘窥秘人’途径的序列7‘巫师’和序列6‘卷轴教授’,都足够地诱人,如果教会掌握的序列完整,如果没有隐匿贤者存在,那就好了。” “不过,总算也得到了一个好消息,我再次晋升后,就将获得归属于自身的实战型的非凡能力,序列5,‘星术师’!” “它的现代名称让我有些害怕,竟然叫‘天文学家’……” “难道我最后会成为一个全能的疯狂的科学家?” “天可怜见,我高考才上了二本线啊!” 不得不说,罗塞尔大帝有奇怪的搞笑天赋,最近情绪低沉的克莱恩都忍不住抽动了下嘴角,想为这位前辈点一根蜡烛。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果然是至理名言……他吐槽了一句,记住了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主流非凡者的特点: 本身缺乏实战型非凡能力,但擅于制作和使用物品。 翻过只有一则日记的第三页,克莱恩继续着自己的阅读: “六月二日,王国一再地制造纷乱,挑起战斗,却又无法彻底打垮弗萨克帝国、鲁恩王国和费内波特王国,不得不背负起高昂的债务,经济陷入崩溃的边缘。” “从我观察到的情况看,民众、商人和士兵们都非常不满,暴乱只差一点火星了!这是我的机会。” “但我必须足够谨慎,索伦家族见证过第四纪的历史,是个古老的家族,很可能藏着高序列的强者,我要获得教会的支持,并与永恒烈阳教会达成一定的默契。” “我不能直接出头,先让叛乱者们破坏秩序,再以保护者的姿态结束这一切,罗塞尔•古斯塔夫执政官,我喜欢这个称呼。” 第五章:免费的常识 “六月三日,我和爱德华兹他们商量之后,放弃了与永恒烈阳教会达成默契的想法,这很可能暴露我真实的意图,让索伦家族和拥护他们的旧贵族提前察觉,进行有针对性的布置,那事情将变得非常艰难和危险。” “可惜,格林死在了迷雾海,他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一个。” “乱吧,乱吧!只有彻底乱起来,我才能得到浑水摸鱼的机会!只有索伦家族再也无法收拾局面,永恒烈阳教会才可能捏着鼻子承认我!” “我或许该给那些叛党一些帮助,但该如何做到隐蔽,如何让别人无法察觉?” “六月四日,密修会的查拉图秘密来拜访我,非常的突然。” …… 后面呢?克莱恩正好奇密修会首领查拉图在叛乱和政变的前夕找罗塞尔的目的,结果发现后续的两页笔记都与此无关。 这让他不得不产生了难以遏制的懊恼情绪。 虽然这三则日记并没有太多的细节性描述,只是当事人的平铺直叙,但依然让克莱恩感受到了1173年,也就是一百多年前,因蒂斯那场著名事变的风起云涌。 历史教材上清楚地记录了结果,罗塞尔以上校的身份平复了叛乱,顺势政变,将因蒂斯王国改为共和国,自任执政官。 之后19年里,他改革法典,鼓励发明,为工业革命保驾护航,极大地提升了国力,并南征北战,将伦堡、马锡、塞加尔等国纳入保护,让弗萨克帝国、鲁恩王国、费内波特王国这三个北大陆强国相继低头。 在担任执政官即将满20年的时候,在1192年的年底,罗塞尔将共和国改为帝国,自称凯撒。 其后不到六年,他陨落于白枫宫,结束了第五纪到目前为止最传奇的一段历史。 克莱恩回想起了看过的那些资料,愈发觉得罗塞尔的死亡绝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就如同这场著名的事变背后肯定有非凡者的角力,有超凡势力的再平衡,不会等同于教材的描述。 “罗塞尔所谓的‘天启四骑士’之一的格林果然死在了迷雾海上……之前有篇日记里,罗塞尔就记录了这位‘骑士’的不对劲,这似乎和他们发现的那个生存着许多超凡生物的小岛有一定关系……不仅是奇遇,更是危险啊……”克莱恩联想到了之前的某则记录,有所感慨地翻到了第五页日记。 这一页记录的内容并没有什么价值,分别是罗塞尔喝到1128年奥尔米尔红葡萄酒后的点评,见到年少时倾慕对象结果发现那位女士身材走样容貌老化的幻灭感,以及某段时间沉迷于打牌的堕落总结。 第六页也差不多是相仿的日常,但最后那条却让克莱恩眼睛一亮: “四月八日,我得派人调查密修会的事情,掌握更多的信息,不能再重复之前的那种被动,不能再被查拉图牵着鼻子走。” 所以,你有查到什么吗,罗塞尔同志?克莱恩没能找到后续的内容,只能强行平静下来,等待下次聚会时“倒吊人”将提交的另外六页。 他知道一百多年前的调查资料多半没可能帮助自己找到密修会相关的线索,毕竟这么漫长的时间过去,除了较为特殊的那些,不少高序列强者恐怕都已经老死,更别提中低层次的成员了,但克莱恩相信,这能帮助自己获得灵感,掌握密修会习惯使用的明面身份和活动规律。 放下那六页日记,克莱恩右手食指轻敲着青铜长桌边缘,视线缓慢地从“正义”小姐身上移至“倒吊人”,移至“太阳”。 对了,刚才的日记里,罗塞尔大帝有一句描述:“创造所有的主,全知全能的神”,这和白银城的习惯很接近,他是从哪里听说的?那个最古老最隐秘暗中操纵着世界局势的组织?这个组织诞生于“神弃之地”产生前? 嗯……忽然,克莱恩有了新的想法,于是低沉平和地笑道: “罗塞尔在日记上提到了一些被掩盖的历史,提到了一些简单的常识,后者让我想起,我似乎没有告诉过你们。” 奥黛丽猛然恍惚,旋即半转身体,惊喜地望向了古老长桌的最上首。 “愚者”先生主动提及罗塞尔日记的内容?上面会记载些什么呢?她又激动又兴奋,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观众”。 和她相比,“倒吊人”阿尔杰就要稳重许多,但他不自觉挺直腰背的动作,依然无情地出卖了他。 唯有“太阳”戴里克虽然一直认为愚者先生感兴趣的物品必然包含诸多奥秘,但他并不知道罗塞尔大帝,不知道这个名字在北大陆究竟代表什么,因此只是难掩好奇,并没有太异常的表现。 “‘愚者’先生,罗塞尔大帝提到了什么常识?我可以支付报酬,换取这个消息。”奥黛丽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过,我要求单独交流!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克莱恩轻笑一声道: “不需要,这都是简单的常识。” “看到这部分日记,作为塔罗会的召集者,我认为有必要让你们都知道,当然,我很清楚,你们之中有的人早已掌握。” 他主要指的是“太阳”,白银城有两三千年的历史,不可能没发现非凡特性不灭定律。 而且,他们处于相对极端的环境里,即使周围的区域不缺乏黑暗里的怪物,但某些时候,依然未必能得到想要的对应的材料,为了传承,为了整座城市的延续,用前人遗骸凝聚出的非凡特性制作魔药不是特别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 对他们来说,这或许还是一种神圣的荣耀的仪式。 当然,从以前的对答里,克莱恩可以看出,“倒吊人”也知道些什么。 可惜啊,不能总是让“正义”小姐支付金镑,将钱转给我的眷者……我的眷者也是需要逼格的……不能破坏了阿兹克先生塑造出的强者形象……嗯,有机会再尝试,毕竟再强大的存在,也会有底层跑腿的下属,就像黑夜女神的“不眠者”……从来不会有人因为底层值夜者的弱小,就怀疑黑夜女神不是真神……克莱恩无声叹息了几句。 “太感谢您了!‘愚者’先生您真是太慷慨了!”奥黛丽欣喜地回应道。 她为自己刚才想用金钱购买消息的庸俗忏悔了三秒。 克莱恩停止手指的敲动,语气平淡地描述道: “第一个常识,非凡特性不灭定律,非凡特性不会毁灭,不会减少,只是从一个事物转移到另一个事物。” 我不知不觉竟然用上了队长的口吻……克莱恩的嘴角下意识就翘了起来。 不会毁灭,不会减少,只是从一个事物转移到另一个事物……奥黛丽咀嚼着“愚者”先生的描述,觉得这简单的一句话里面,包含了太多的意思。 她碧绿如同宝石的眼眸一转,看见“倒吊人”和“太阳”都没有惊讶和思考的表现,顿时明白这两位塔罗会成员早就知道了这个定律。 只有我不清楚……她略显委屈地想道,但很快就开始赞美“愚者”先生的好心。 这时,克莱恩补充说道: “所以,失控非凡者死亡后会留下凝聚了非凡特性的物品,它可能是魔药主材料,也可能是需要封印的神奇物品,正常非凡者死亡后同样如此,只是那将等同于没有辅助材料的对应魔药,当然,它本身也会具备一定的非凡能力,可以当做半成的神奇物品使用。” 平平淡淡的几句话瞬间回荡在奥黛丽的脑海内,层层叠加,不断攀高,最终汇成了一道巨大的响雷。 奥黛丽联想到了吃人,联想到了之前询问过“倒吊人”的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材料来源断绝,序列途径是否会跟着中断。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但却宁愿自己没有听到,感觉在做一场噩梦! 怎么会这么残忍?怎么会这么黑暗?奥黛丽之前也算见识了一些不好的涉及非凡的事情,但那都来自于个人的猥琐和邪恶,比如A先生,比如齐林格斯,并不影响她对神秘领域对超凡世界的向往与喜爱。 可是,这一次,她却发现那满是神秘韵味的世界本身就充斥着灰和黑。 醒醒,奥黛丽,你不能再天真了!想想失控吧,“愚者”先生描述的残忍与黑暗是可以预见的……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勇敢地走下去!奥黛丽自我开解了两句,心情稍微缓和了下来。 她看见“倒吊人”和“太阳”都只是有些习惯性动作,对刚才的内容似乎非常清楚。 哼!“倒吊人”先生太坏了,之前还想用这个消息和我做交换!唔……这个消息确实值丰厚的报酬,相当重要,但这只是对我们而言,在“愚者”先生的眼里,它仅仅是一条简单的常识……奥黛丽忽然有点想笑,心情开始好转,慢慢将刚才想到的各种极端例子抛到了一边。 对三位成员的反应,克莱恩并不意外,语气毫无波澜地继续说道: “第二个常识,相近序列内非凡特性守恒定律。” 非凡特性守恒……“倒吊人”稍微改变了坐姿,觉得自己明白了一些事情,但又无法彻底弄清楚这条定律究竟代表着什么,蕴含着什么。 “正义”和“太阳”的感觉和他类似,同样无法直观地理解这条定律的真正意义。 “为什么是相近序列?”阿尔杰忍不住开口询问。 克莱恩笑笑回答道: “你要付出什么来获取答案?” 他刚才的想法之一就是,常识免费,解释收费,这既符合身份定位,也不会浪费信息。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第六章:解释 如果“愚者”只单纯地提一句罗塞尔日记里记载有某些简单常识,“倒吊人”阿尔杰未必会下定决心支付“报酬”,获取答案,这一方面是因为简单这个描述很摧毁好奇心,另一方面则由于他总是戒备着和“愚者”的交换,这会让他想起与邪神恶魔做交易的那些例子。 可现在,他知道了所谓简单常识的内容,对此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却无法理解其中的部分描述,更别说联系实际,深刻把握,于是难以遏制却又绝对恭敬地问道: “‘愚者’先生,您希望得到什么样的报酬?” 嗯嗯!“正义”奥黛丽幅度很小但频率很高地点头,表示这也是她想问的事情。 “太阳”戴里克虽然依旧保持着沉默,没有多余的身体语言,但不自觉间望向“愚者”的目光却说明了一切。 正等着类似回应的克莱恩微笑道: “密修会相关的情报。” “密修会……”“倒吊人”阿尔杰低声自语了一句。 他对这个名词并不陌生,他曾经收取报酬,为“正义”小姐讲解过诸多隐秘组织的事情,其中就包括密修会。 奥黛丽和戴里克都下意识皱起了眉头,一个是因为对密修会的了解仅限于“倒吊人”讲述过的那些,一个则是由于听都没听说过这个组织。 “太阳”的感受,克莱恩早就有所预料,并不意外,在他的推测里,白银城所在的区域成为“神弃之地”应该是在第一块亵渎石板出世后到第二块亵渎石板出世前,属于第三纪元的某个阶段,甚至可能就是大灾变的直接诱因或者说表现,而查拉图家族在第四纪才登上历史的舞台,创造密修会更是第四纪后半段的事情,两者根本不存在重合的可能。 如果“太阳”知晓密修会,克莱恩反倒会吓一跳,不得不推翻某些猜测,重构对白银之城,对神弃之地,对查拉图家族的认知。 沉默了十几秒,“倒吊人”阿尔杰望向灰雾里的“愚者”,斟酌着开口道: “我会接受这个委托,为您搜集和探查密修会有关的事情。” “您可以提前支付‘报酬’吗?” 一位疑似神灵的存在对一个古老而隐秘的组织感兴趣并不是什么让人奇怪的事情,阿尔杰对此没有一点疑惑。 而更加重要的是,经过多次的聚会,他在心里渐渐有了个猜测,那就是“愚者”先生的状态并不完美,祂也许正处于一定的困境中,祂做的各种尝试和祂那些眷者们于南北大陆的行动,都是为了让祂摆脱束缚,不再受限。 这甚至可能牵涉到第四纪之后七神不再降临现实世界的大秘密……阿尔杰想法一闪,又有些颤栗,感觉自身进入了神灵的领域。 听见“倒吊人”的请求,克莱恩后靠住椅背,轻轻颔首道: “没有问题。” “如果你搜集到的情报超过了答案的价值,我会额外再补偿你。” 至于什么情况算超过了答案的价值,当然由尊敬的“愚者”先生决定,他有能力支付额外的报酬就算,没有能力就不算……克莱恩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正义”奥黛丽顿时眼睛一亮,举了下手道: “我希望加入这个交易。” 克莱恩笑笑道: “可以。” 坦白地讲,他主要的目标其实就是“正义”小姐,因为对方是贝克兰德的地头蛇,而且也混入了好几个非凡者圈子,在“希望之地”的消息灵通程度超过了初至首都的他,超过了长期活跃在海上的“倒吊人”。 ——根据之前占卜得到的启示,克莱恩认为密修会的线索将出现于贝克兰德,而不是其他什么地方。 “太阳”戴里克默默听着,想了下道: “我愿意用之前积累的补偿换取答案。” 在之前那场三方交易里,他用序列8的“读心者”配方只换到序列9的“歌颂者”配方,克莱恩承诺会给他补偿,而他当时的选择是积累下来,为后续的魔药配方和主要材料做准备。 克莱恩点了下头,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解释: “所谓的相近序列,就是指在高序列可以互相替换的几条途径。” “我举一个例子,‘死神’途径的序列5‘看门人’,不仅仅可以正常晋升,还可以选择‘巨人’途径,也就是‘战神’途径的序列4‘猎魔者’。” “这不会带来失控的危险,也不会积累疯狂,和服食错魔药并不等同。” “当然,如果不是相近的序列,半疯是最好的结果。” “可以互换?”“正义”奥黛丽脱口而出,又惊讶又喜悦。 她惊讶的是序列途径并不是完全被固定,并不是只能沿着原来的道路走下去,并不是想要更换就必须付出半疯和从此无法再晋升的代价,在二十二条神之途径里,存在特殊的情况,存在相近的序列! 而她喜悦的则是,自己以后又有挑选的机会了,就和在菲利普百货商店挑选感兴趣的商品一样,那是一种美好的体验! 原来是这样……阿尔杰无声自语,觉得自己一下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解开了之前个人经历里累积的许多疑惑。 这个消息真是太有价值了!不愧是“愚者”先生,所谓简单的常识都足以让大部分中低序列的非凡者震惊失态,受益不浅!他暗自感慨了一句。 “太阳”戴里克略有点失望,因为他根本不打算更换序列,他要成为照亮黑暗,驱除诅咒的“太阳”。 不过,他很快就借此回忆起了白银之城的一件往事: 前任首席,一位最有可能突破“猎魔者”限制的强者,为自己建立了一座陵寝,深入地底的陵寝,然后搬入里面,以此为家。 再之后,他越来越少出现,直至陵寝大门再也无法被打开。 当时白银之城的民众们都认为那位首席在晋升时出了问题,变成了疯子,接近于失控,最终自己解决了自己。 如今结合“愚者”的描述,“太阳”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那位首席也许是在尝试往相近的序列晋升! 他于探索黑暗深处的某次经历里,获得了“死神”途径的相应配方,而陵寝可能是特殊的要求……但最后他还是失败了?但为什么没有变成怪物?他在那黑暗的陵寝里,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 白银城没有“猎魔者”之后的序列魔药配方? 想法纷呈间,戴里克突然被“正义”小姐故作矜持的声音惊醒: “‘愚者’先生,我想问,‘观众’途径可以和哪几条途径在高序列互换?” 序列4“猎魔者”,听起来很不错啊……这很适合我,很适合“正义”!奥黛丽非常欣赏自己知道的第一个高序列名称。 我也想知道……对于“正义”小姐的问题,克莱恩很想这么回答一句。 不等他开口,奥黛丽又理不直气不壮地补了一句: “我,我可以支付报酬购买这个问题的答案,您,您觉得多少金镑比较好?我想,我想,您的眷者会需要一定的活动经费……” 说到这里,她一下想起“愚者”先生的眷者轻松干掉了拥有“蠕动饥饿”的海盗将军齐林格斯,明显是高序列的强者,差点就脱口而出“不好意思,‘愚者’先生,当我没问”这句话。 可是,既然已经问出口了,就不能退缩!加油,奥黛丽,也许“愚者”还有比较弱的眷属呢?奥黛丽悄然咬了下嘴唇,默默给自己鼓气。 金镑?克莱恩认真思考了下道: “等密修会的情报搜集到足够多,我们再进行这场交易。” 说话的同时,他想起了自己在心理炼金会内部的线人,达斯特•古德里安。 我和队长都,都,哎……达斯特的线人身份再也无法被证实,这不知道算是悲剧还是喜剧……可惜,不能再联络他了,否则从他那里得到“观众”途径相应的情报是最方便的……克莱恩翘起了嘴角。 “好的。”奥黛丽愉快地回答道。 两人的交谈让试图问差不多问题的“倒吊人”闭上了嘴巴,等待着足够多的密修会情报被搜集到。 短暂安静了几秒,奥黛丽侧头看了眼“愚者”先生,幅度很小地举了下手。 得到肯定的颔首后,她望向对面的那位成员,饱含期待地问道: “‘倒吊人’先生,我的情报让你解决了‘飓风’中将,你是否已经准备好成年七彩蜥龙的完整脑垂体?” 这正是我回到海上的原因之一……阿尔杰轻轻点头道: “我已经拿到了你想要的这件非凡材料。” “但我该怎么给你?” 怎么给我?怎么给我……奥黛丽一下愣住,陷入沉思。 不可能直接报我的地址……也不能通过休和佛尔思,这会暴露我是非凡者的事实……嗯,也不是不可以,罗塞尔大帝说过,当两个选择都有坏处的时候,就挑选程度较轻的那个…… 就在这时,克莱恩心中一动,手指轻敲长桌边缘,微笑道: “小姐,先生,在这件事情上,你们是否愿意配合我做一个尝试?” 第七章:克莱恩的献祭仪式 尝试?“正义”奥黛丽一下兴奋,矜持而优雅地点头道: “我很乐意配合。” 作为一名“观众”,她清楚地记得,“愚者”先生只在两件事情上用过“尝试”,一是将自己和“倒吊人”拉入这片神秘空间的时候,二是给出尊名,让自己两人试着祈求的那次,而结果都足够的成功,并展露出了祂的一些本质。 这次会是什么尝试呢?真是让人期待啊!奥黛丽克制住了自己迫不及待的心情,努力做个合格的“观众”。 尝试……“倒吊人”阿尔杰的精神霍然紧绷,对“愚者”的提议充满戒备。 祂想做什么?祂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这对我有利还是有害?一个个想法涌出又落下,阿尔杰的脑海内浮现出了“飓风中将”齐林格斯死亡时飞快腐烂的样子。 最终,他低下脑袋,恭顺地回答道: “您的意愿就是我的期望。” 旁边的“太阳”戴里克望了望“倒吊人”,又看了看“正义”,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对所谓的“尝试”那样敏感。 克莱恩轻敲青铜长桌边缘的手指顿住,笑笑道: “这个尝试将让你们的交易变得简单和安全,并且足够的保密。” 他微侧脑袋,看向“倒吊人”,不快不慢地说道: “你还记得‘太阳’描述过的献祭仪式吗?” 克莱恩故意提及这件事情,就是要显示自身的坦荡,让塔罗会的成员难以想到他即将提供的献祭仪式就来源于“太阳”的描述,难以想到他当初费尽心思就是为了骗一个献祭仪式的模板。 “记得,我平时也有接触过这方面的事情。”阿尔杰老实地回答道,心里却一阵阵地发毛。 由于正统神灵已很少回应类似的仪式,第五纪以来,“献祭”这个单词往往是和邪神恶魔画等号的! 想到也许会因此产生某些可怕的结果,“倒吊人”就感觉自己正行走在深渊的边缘,一不小心就会跌落下去,被腐蚀,被吞食。 克莱恩按照预定的计划,没去过多解释,微微点头道: “我的想法是,你通过仪式,将非凡材料献祭给我,我再赐予‘正义’小姐,这样的交易形式对你们双方都有利。” 还可以这样?奥黛丽顿时有些傻眼,觉得这超出了自己想象的极限。 但很快她就醒悟过来,想明白了这种方式的优点和看似简单的操作之下隐藏的神灵本质! “愚者”先生真棒!我们塔罗会果然和其他隐秘组织不一样!我们用神灵的办法来交换物资和材料!奥黛丽险些习惯性地在心中来一句“赞美女神”,但最终改成了赞美“愚者”先生。 阿尔杰愈发地戒备,进入了冷静思考的模式: “尊敬的‘愚者’先生,我需要怎么做?” 他试图从献祭仪式的流程里分析出“愚者”的真实目的。 克莱恩右手轻按道: “我说了,这只是一个尝试,未必会成功,所以需要你们的配合。” “首先,你准备一个祭台,不用太复杂,可以很简陋,唯一的要求是,铭刻或者绘制这个象征符号。” 说话间,他面前具现出了一道光幕,其上正是象征隐秘的“无瞳之眼”和象征变化的“扭曲之线”组合成的神秘图案,愚者高背椅后面的那个图案。 经过之前没用灵性材料的试验,克莱恩确定自己设计的献祭仪式能在灰雾之上制造出一个虚幻大门,类似召唤之门那种,只不过他本身的力量还不能构建稳定的通道,也就无法借此调用灰雾之上这片神秘空间的特殊,让献祭得以完成。 所以,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相信仪式最终能够成功,唯一的问题是,用普通的蕴含灵性的材料就可以构建通道,还是必须非凡材料,足够的非凡材料? 就让“正义”小姐和“倒吊人”先生来承担这个实验的消耗吧……反正他们最开始就知道塔罗会本身是一个尝试的产物,后续还有别的尝试属于可以预见的事情,而尝试难免有失败,哪怕神灵也不例外……克莱恩决定转嫁成本。 在“倒吊人”、“正义”和“太阳”试图记忆那个符号的时候,克莱恩轻笑一声道: “如果你们遗忘了,可以向我祈求,然后你们就能‘回忆’起来了。” “好的!”奥黛丽语气轻快地回答道。 有了“愚者”先生,仪式都不再很累很麻烦!她愉悦地想道。 见“倒吊人”跟着点头,克莱恩继续描述道: “其次,按照正常的流程去做,但不需要额外再燃烧草药,涂抹圣油,不需要挑选特定的时间,诵念我的名就足够了。” “记住,用古赫密斯语或者巨人语诵念,并配合以下祈祷语句:” “您忠实的仆人祈求您的注视;” “祈求您收下他的奉献;” “祈求您打开国度的大门。” “诵念完毕,将含有灵性的材料与咒文造成的自然力量的震荡结合,等待我的回应。” “如果这一步没能成功,就将含有灵性的材料更改为非凡材料,从最初再尝试一次。” “倒吊人”阿尔杰安静听完,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很可能接近了真相: “愚者”处于一定的困境之中! 祂给出含有诱导性的尝试,一步一步深入的尝试,就是想借助自己和“正义”、“太阳”,慢慢地挣脱束缚,到了最后,祂也许会降临于现实世界! 这也就是祂当初拉人进入这片神秘空间,同意成立塔罗会的真实目的! 即使没有之前的猜测,听闻这个一点一点试错的献祭仪式并与以前的尝试进行对比后,阿尔杰相信自己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他唯一想不明白的事情是,“愚者”先生有着强大的眷者,完全没必要利用自己和“正义”、“太阳”,祂的眷者本身就可以做类似的尝试。 这里面一定有我还不知道还无从猜测的秘密……尝试必须足够隐蔽,而祂的眷者被某些存在注视着?“倒吊人”阿尔杰一时浮想联翩。 克莱恩描述完仪式,嗓音低沉却缓和地问道: “献祭仪式必须有确定的时间,‘倒吊人’先生,你准备什么时候尝试?” 这不同于回应祈求,可以延迟答复,献祭仪式制造的稳定通道只能存在很短一段时间,所以,克莱恩必须提前在灰雾之上等待。 “我暂时只有七彩蜥龙脑垂体这件非凡材料,含有灵性的材料倒是不少……‘愚者’先生,等聚会结束,我立刻尝试第一种情况,如果失败,我再去搜集别的非凡材料,有了收获之后,我以祈求的方式告知您,确定一个时间。”阿尔杰说着说着,忍不住望了“正义”小姐一眼。 作为“观众”,奥黛丽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如果需要付出额外的非凡材料,我事后会补偿给你,唔……我无法保证是你希望得到的特定材料。” 不愧是有钱的“正义”小姐,青铜长桌上首的“愚者”克莱恩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低笑开口道: “交易达成。” 他望向“正义”,想了想道: “等‘倒吊人’先生的尝试成功,我再将请求赐予的仪式告诉你。” “好的!”奥黛丽对“愚者”先生的能力非常有信心。 回答完毕,她突发奇想,觉得金钱的交换似乎也能通过这种办法,当然,前提是尝试成功。 不知道不具备灵性的物品行不行……等尝试成功,我再问一下愚者先生……奥黛丽嘴角微勾地想着未来的美好场景。 见献祭与赐予的话题已告一段落,她斟酌了几秒,再次开口道: “‘愚者’先生,我发现了两位适合我们塔罗会的女士,她们都是非凡者,在贝克兰德有各自的圈子和资源,而且足够的守秘,有不错的性格,您是否愿意让她们加入聚会?” “正义”要提升自己在塔罗会内部的势力?这是“倒吊人”阿尔杰最本能的想法。 “太阳”戴里克则对此很感兴趣,侧头望向“愚者”先生,等待着祂的答复。 克莱恩略微有些为难,在他之前的预想里,塔罗会的成员应该彼此互不相识,然后,各自再发展一定的下属,形成相对严密的组织结构。 这样一来,即使有某位成员暴露,被抓捕,被通灵,也不会对塔罗会造成太大影响。 但是,“正义”小姐刚才的描述恰巧命中了他的弱点,他正希望认识在贝克兰德有着不同圈子和资源的非凡者,以此寻找密修会和兰尔乌斯的线索。 通过“正义”来做,对方终究会有所保留……但是,我并不清楚,仅靠诵念我的名,是否可以让我将她们拉入灰雾之上……为了保持形象,克莱恩没有过多思考,采用了拖延的办法。 他平缓说道: “这需要一定的考查。” “‘正义’小姐,你用隐蔽的、不暴露自身的方式让她们知晓我的名,并对此产生兴趣。” 奥黛丽见自己的提议接近被采纳,当即兴奋地回应道: “是,‘愚者’先生!” 又交流了一阵,聚会结束,“太阳”、“倒吊人”和“正义”各自返回,克莱恩则继续待在灰雾之上,等待献祭。 第八章:高层次的塔罗会 苏尼亚海起伏不定的波浪之上,“幽蓝复仇者”就像一片树叶,时而被抛高,时而被卷落,但却没有丝毫的倾覆迹象。 阿尔杰•威尔逊站在船长室内,背对着摆放有红葡萄酒、白葡萄酒的架子,无意识地踱了几步。 最终,他一咬牙齿,表情严峻地回到红木书桌前,拿开黄铜色泽的六分仪,翻找出纸张和钢笔,俯身描绘起“愚者”给的那个复杂的、神秘的象征符号。 凭借“航海家”的记忆力,阿尔杰很快就完成了献祭仪式的第一步。 紧接着,他拉开抽屉,拿出蜡烛,按照“二元法”进行布置,一根放于“无瞳之眼”和“扭曲之线”糅合而成的象征符号之上,一根位于中央,表示献祭人。 收拾掉桌面的杂物后,“倒吊人”阿尔杰在掌面凝聚清水,将祭台擦拭了一遍,并借助仪式银匕,勉强制造出了环绕书桌的密封之墙。 做完这一切,他用灵性点燃那两根蜡烛,于昏黄的光芒里后退了几步。 本能吸了口气,阿尔杰低下脑袋,用古赫密斯语诵念道: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啊;” “您是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您是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您忠实的仆人祈求您的注视;” “祈求您收下他的奉献;” “祈求您打开国度的大门。” …… 这古老的咒文回荡于灵性之墙内,激起了盘旋的烈风,带来了自然力量的震荡。 它是人类非凡者创造的最古老的祭祀语言,本身就蕴含着诸多的神秘,但对使用者缺乏足够的保护。 阿尔杰忍受着皮肤被刀刮过般的疼痛,从衣兜里拿出一个深棕色玻璃小瓶,拧开盖子,倒出了不少形似芝麻的颗粒。 这些颗粒流转着金属光泽,有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倒吊人”阿尔杰将这些颗粒洒了出去,洒入了风中。 呜! 狂风愈发激荡,却不再酷烈,分别染上了银白和深黑两种颜色。 不断碰撞不断融合之间,这不同颜色的两种风投入了象征“愚者”的那朵烛火,膨胀撕扯出了一扇正常大小的虚幻之门,它表面铭刻的符号正是阿尔杰刚才描绘的那个。 此时此刻,灰雾之上的克莱恩正目睹着高背椅后方出现他之前见过的朦胧大门,并感受到灵性的力量在一波波荡开,刺激这片神秘空间。 好像可以……克莱恩忽生预感,当即蔓延出本身的灵性,加入了震荡与刺激。 哐当! 不够真实的声音里,那扇朦胧的大门缓缓开启了! 船长室内的阿尔杰突然看见由风和光构成的虚幻之门敞开了,后方是深沉的黑暗,是无数难以描述的近乎无形的影子,是一道道包含着庞大知识的明净光华,是位于它们之上的浓郁灰雾,是一座俯视着现实世界的古老宫殿。 这样的场景里,阿尔杰控制不住自身地开始颤栗,那是深刻的畏惧,那是莫名的激动。 他忙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七彩蜥龙脑垂体,以双手持握脑袋低垂的姿态,将这件不断变化着色泽的,表面柔软有丘壑感的巴掌大小事物递到了那扇虚幻之门前。 霍然冒出又瞬间消失的吸力里,阿尔杰双手变轻,失去了七彩蜥龙脑垂体带来的微刺感。 他不敢抬头,直到耳畔响起了“愚者”不断荡开的低沉嗓音: “做得很好。” “这是我的荣幸。”阿尔杰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他再次望向前方,只见虚幻的大门消失了,烈风停止了,烛火也恢复原状了。 按照正常的流程熄灭蜡烛结束仪式后,“倒吊人”阿尔杰表情复杂地坐了下去,无声自语道: “最开始只能拉人进入灰雾之上的世界……过了一阵,可以倾听祈求并做出回应……现在则能接受献祭进行赐予……‘愚者’先生一步一步地摆脱着困境,一点一点地深入着现实世界?” 这个猜测这个结论让阿尔杰又害怕又担忧,又有点庆幸般的期待。 至少我是塔罗会的成员,最早的成员……他叹息般吐了口气。 …… 灰雾之上的恢弘宫殿里,克莱恩正把玩着七彩蜥龙的脑垂体,脸上被映照出了各种颜色,不断交替的颜色。 微刺微麻的触觉从手掌传来,强烈的成就感充斥于他的心头,让他露出了一抹真实的微笑。 “以后塔罗会将更加‘神奇’……”感慨了一句,克莱恩延伸出灵性,将自身的意念传递给象征“正义”小姐的那颗深红星辰。 回到卧室后,奥黛丽再也无法安静地坐于床边,她时而翻看一下枕旁的书籍,时而目光不够专注地审视一眼镜中的自己。 她既期待着“倒吊人”的献祭仪式完成,又害怕结果是失败。 罗塞尔大帝说过,遇到重要的事情,必须平心静气……奥黛丽,来,深呼吸两下……或者去逗逗狗?不过,苏茜会说话能思考了,属于有自尊的生物,不能随便逗……奥黛丽漫无边际地发散着思维,手里无意识地揉着一个做工精致衣饰华丽的布偶。 不知过了多久,她眼前忽然涌出了浓郁的灰雾,而灰雾的深处有一张高高在上的椅子。 “愚者”坐在那里,微笑道: “‘正义’小姐,尝试已经成功,你是否准备好了含有灵性的材料?” 真棒!不愧是“愚者”先生!奥黛丽将“倒吊人”抛到了一边,遏制住自身的激动道: “是的,我身边一直都有类似的材料。” 即使在加入塔罗会前,奥黛丽也是这样,但那个时候的她并不清楚哪些材料算具备灵性的品种,只是按照搜集来的各种熏香精油配方不断从家族宝库里搬运。 克莱恩轻轻颔首道: “你想什么时候举行仪式?” “前提是确认周围没有非凡者。” 非凡狗算不算……奥黛丽心虚地望了眼紧闭的房门: “我现在就可以。” 克莱恩“嗯”了一声: “仪式的流程和我之前描述的一样,只是需要把祈祷语句改成:” “您忠实的仆人祈求您的注视;” “祈求您打开国度的大门;” “祈求您赐予力量。” “另外,用二元仪式法。” 奥黛丽回想了一遍,克制住频频点头的冲动,开始准备仪式。 等到那虚幻的大门敞开,等到那比星空更加梦幻的场景呈现,奥黛丽只觉自己的身和心都醉了。 这就是我一直追寻的神秘世界,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那种感觉!她由衷地赞美了“愚者”先生一句。 对女神是信仰,对“愚者”先生是崇拜……奥黛丽在心里默默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紧接着,她愕然看到“祭台”上多了一样事物,不断变化着色泽,布满丘壑的柔软事物。 “七彩蜥龙的脑垂体!”奥黛丽心头一喜,眼睛发亮,就要上前拿取。 但她的礼仪习惯旋即控制住了她,奥黛丽再次真诚地赞美“愚者”先生。 结束掉仪式,她迫不及待地上前,仔仔细细观察了那件非凡材料五遍。 “我们塔罗会比所有隐秘组织都要高一个层次……”奥黛丽暗自得意了一下。 接着,她戒备地望了眼门口,似乎害怕苏茜突然闯进来。 她要再接再厉,立刻调制魔药,完成晋升! 几分钟后,奥黛丽手中多了瓶光泽不断变化,似乎能照入每个人心底的液体。 她自信地喝下了这瓶“读心者”魔药,顺利地渡过了非凡特性的融入阶段,获得了晋升。 眼前所见似乎一下清晰了许多,额外又增加了许多,奥黛丽熟稔地用冥想的方式收束着散逸的灵性。 等到序列稳定,她嘴角含笑,脚步轻快地走向门边,将金毛大犬放了进来,并看见苏茜的狗脸上露出明显的狐疑表情。 “你比以往花费的时间都要久。”苏茜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 奥黛丽坐到软凳上,干笑两声,转移了话题: “苏茜,你说,我该怎么以隐蔽的不暴露自身的方式将某件事情告诉休和佛尔思,并让她们对此产生兴趣?” 话未说完,奥黛丽自己也开始认真琢磨这个“愚者”先生交待下来的任务。 然后,她看着苏茜,苏茜看着她,一人一狗,同时陷入了沉思。 …… 完成了预定目标的克莱恩回到现实,稍微睡了一个小时又急急忙忙出门,花费1镑购买到伪装用的金边眼镜、假发发套和可以粘连可以扯下的各种胡须,这是他之后伪装的需要。 赶在晚餐前,他又去了趟治安最乱人口最多的东区,租了间一居室的房屋,每周租金4苏勒3便士,一次性付两周租金,以及等额的押金,共17苏勒。 直到这个时候,克莱恩才算初步做好了准备,而东区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里大部分地方和廷根下街相同,但占据的范围不知宽广了多少倍。 这里的居民衣物陈旧都算比较体面了,很多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似乎随时会因为饥饿和贫寒变成野兽,所以,在东区,黑帮横行,案件多发。 等回到乔伍德区,克莱恩就感觉像是从地狱进入了天堂。 接下来的两天,他一边试验着只用本身灵性举行仪式,制作符咒,不再向女神祈求,一边等待着小广告的效果发酵,委托上门。 周四上午,克莱恩终于听到了门铃被拉响的声音。 第九章:第一单委托 叮叮当当,被绳索拉扯着的铃铛不断摇晃,将声音传遍了宽敞但相对空荡的客厅。 正坐在沙发上阅读报纸,研究那些投资机会的克莱恩站了起来,白衬衣配黑马甲的他未系领结,很有几分居家的随意。 我侦探生涯的第一单委托?不过,我不可能总是等在家里,等着任务上门,嗯……我得弄个留言本挂到门口,配一根吸水钢笔,这样一来,顾客就可以写下再次来访的时间,让我提前做好准备……但这对刚入行没什么名气的新侦探来说,基本就等于没有下次了……哎,只能暂时麻烦一点,每天清晨占卜当日是否有委托,大概在什么时间段,以此进行安排……当然,这或许会错过委托者是强力非凡者的任务,嗯,错过就错过,大概率是好事…… 克莱恩边想边走到门口,无需通过猫眼,脑海内就自然浮现出了外面访客的形象: 一位是戴着黑色毛绒软帽的老太太,她背部略有佝偻,脸庞皱纹很深,皮肤干瘪泛黄,但深色的衣裙正式得体,显得非常整洁。 她鬓角已然全白,蓝色的眼眸却相当有神,此时正瞧着旁边的年轻人,示意他再次拉动门铃。 那位年轻人20多岁,有着一双和老太太相似的眼睛,在愈发阴冷的天气里,他身穿贝克兰德绅士阶层流行的黑色双排扣长礼服,头戴半高丝绸礼帽,打着参加宴会般的领结,似乎任何时刻任何场景都不会放松对自身的要求。 借助“小丑”的预感能力,在铃铛再次摇晃之前,克莱恩拧动把手,打开了房门,微笑问候道: “上午好,女士,先生,今天是个好日子,到现在为止,我已经看到了五分钟的太阳。” 他以略显夸张的方式说着天气,这是贝克兰德流行了上百年的寒暄话题。 “是的,它往常总是害羞地躲在雾气和阴云后面,一直不肯出来。”老太太赞同地点了下头。 而那位年轻人则开口问道: “你是夏洛克•莫里亚蒂侦探?” “是的,你们有什么事情需要委托?抱歉,请进,我们到沙发那里再聊。”克莱恩侧过身体,让开通道,指了指待客区域。 “不,不需要。”那位老太太嗓音略显尖锐地说道,“我不想浪费一点时间,我可怜的布罗迪还在等着我解救它!” “它?”克莱恩注意到了那个最重要的代词,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打扮非常正式的年轻人肯定点头道: “布罗迪是我奶奶多丽丝女士养的一只猫,它于昨晚走失了,我希望你能帮助我们找到它,我们就住在这条街的尽头,我愿意为此支付5苏勒的报酬,当然,如果你最后能证明你花费的时间与精力超过了这个范畴,我会额外再补偿你。” 找猫?之所以委托我,是因为就在同一条街,非常方便……克莱恩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象的侦探生涯。 这让我看起来像个小丑……好吧,开门第一单生意不能推掉,这是来自占卜家的观点……他沉吟了几秒道: “能详细描述一下吗?” 老太太多丽丝抢在那位年轻人开口前说道: “布罗迪是只可爱的、活泼的黑猫,它非常健康,有一双漂亮的绿眼睛,最喜欢吃煮熟的鸡胸肉,女神啊,它昨晚就那样出走了,不,它一定是迷路了,我在它的碗里放了许多鸡胸肉,它都不愿意回来再看一眼。” ……克莱恩嘴角上翘道: “我很满意你的描述,多丽丝太太。” “我接受这个委托,好的,现在就去你们的家,我需要寻找线索,发现痕迹,你们应该很清楚,推理的核心在于细节。” 多丽丝太太没有征询她孙子的意见,当即点头道: “你是我见过最有行动力的侦探,成交!” 克莱恩穿上外套,戴好帽子,拿起手杖,跟着多丽丝女士和她的孙子来到街上。 和廷根不同,贝克兰德很多区的道路都重新用水泥或沥青修筑过,即使遭遇下雨的天气,也不会那么泥泞。 趁着老太太快步在前面领路的机会,他的孙子凑到克莱恩身边,压低嗓音道: “我希望你能尽最大的努力寻找布罗迪。” “自从我的爷爷和父母相继过世,它就成为了我奶奶生活的支柱之一。” “布罗迪走失后,我奶奶的精神都出现了问题,甚至产生了幻听,总是告诉我,她听见可怜的布罗迪在惨叫。” 克莱恩郑重颔首道: “我会尽力的,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于尔根,于尔根•库珀,一位高级事务律师。”那位年轻人回答道。 很快,他们来到明斯克街58号,进入了色调灰暗的房屋。 “这就是布罗迪的碗,这是它最喜欢的箱子,它总是在这里面睡觉。”多丽丝满是皱纹的脸庞充斥着担忧和期待两种情绪。 克莱恩蹲了下去,从箱子里找出好几根黑色的猫毛。 他直起身体,用捏着猫毛的手握住了镶银的手杖。 克莱恩眼眸转深,假装四下观察,口中默默诵念起占卜语句。 他的手悄然离开了杖头但又没完全脱离,让于尔根和多丽丝都无法注意到手杖正自行屹立的事实。 紧接着,那根黑色的镶银手杖往侧前方一斜,倾倒的速度很慢,幅度很小。 克莱恩再次握住杖头,看着那个方向,仔细观察了十几秒。 然后,他迈开步伐,走了过去,来到一个陈旧的橱柜前。 “有发现布罗迪出走的痕迹吗?”于尔根关切地问了一句,老太太多丽丝亦在等待答案。 克莱恩没有答话,半蹲下来,拉开了橱柜最底层的门。 嗷呜! 一只黑猫从里面窜了出来,尾巴翘得老高地奔向它的碗。 “布罗迪……你什么时候钻进橱柜的?你怎么会被关在橱柜里?”多丽丝太太又惊喜又困惑地喊道。 于尔根愕然侧头,望了克莱恩一眼: “你怎么知道它在橱柜里?” 克莱恩笑了笑,低沉回答道: “这就是推理。” …… 收获了多丽丝太太和于尔根律师友谊,收获了5苏勒报酬的克莱恩在阴暗的天色里,往着自己租住的明斯克街15号返回。 还未靠近,他就看见有道身影在自己的门口徘徊。 又有新的生意?克莱恩凝目望去,只见来客身穿不合年龄的老旧大衣,头戴圆顶帽子,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 他?克莱恩一下认出对方是自己刚来贝克兰德那天,于蒸汽地铁上遇到的那个被人追赶的大男孩。 他当时表现出来的成熟和冷静让克莱恩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会有什么事情委托……咕哝一句,克莱恩走了过去,微笑道: “请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那个大男孩吓了一跳,慌忙转身,鲜红的眼眸里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他定了定神,迟疑着开口道: “你是夏洛克•莫里亚蒂侦探?” “是的。”克莱恩环顾左右道,“有什么事情,我们进去再说。” “好的。”大男孩没有拒绝。 进了屋,克莱恩没有脱掉外套,只是取下帽子,放好了手杖。 他领着大男孩来到待客区域,指着长条沙发道: “请坐,我该怎么称呼你?你有什么事情想要委托?” “你可以称呼我伊恩。”大男孩四下审视了一遍,沉默了好几秒道,“我之前受雇于另外一位侦探,泽瑞尔•维克托•李先生,帮助他搜集一些消息和情报。” 克莱恩坐了下去,双手交握道: “你的委托和你的前任雇主有关?” “嗯。”伊恩郑重点头,“我前几天忽然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不怀好意地跟踪,于是想了个办法甩掉了他们,额……我想莫里亚蒂先生你应该目睹了这一幕,我一看到你,就认出你是当天在地铁上打量了我好几眼的先生。” ……这份观察力,不比“观众”差多少啊……难道是天生具备特殊的类型?或者说就是非凡者?克莱恩开启灵视,看了伊恩几眼,没发现什么古怪的地方。 他点了下头,坦然回答道: “你的应对让我印象深刻。” 伊恩没纠结这件事情,继续说道: “我怀疑我的遭遇与泽瑞尔先生有关,于是去他的住处拜访他,发现那里看似正常,但很多暗藏的提示有人潜入的小机关都被触动了。” “从那天开始,我就再也没见过泽瑞尔先生,我怀疑他出事了。” “我试图报警,但他失踪的天数还没有达到要求,我尝试着向认识的其他侦探求助,可他们都回绝了我,理由是,他们刚见过泽瑞尔先生,在一场同行的聚会上。” “这让我非常惊讶,因为我用约定的办法联络泽瑞尔先生却没有获得一点回应。” “我依然坚持我的判断,打算请泽瑞尔先生不认识的侦探帮忙,嗯,这样一来,我也不认识,不知道该找谁,只能通过报纸了解,于是找到了你,夏洛克•莫里亚蒂先生。” 第十章:三件事情 克莱恩仔细听完,反问了一句: “所以,你怀疑那些侦探们见到的泽瑞尔是别人伪装的?” 伊恩拿着自己棕色的圆顶帽子,早有思考般回答道: “这是一个可能,但我认为它的难度太高了,高到需要承受极大的风险,聚会是在晚上,灯光确实不算明亮,可参与的人大部分是侦探,有着敏锐观察力的侦探,仅靠假发、胡须、化妆品等很难瞒过他们的眼睛。” 或许某种非凡能力可以办到……就像“蠕动的饥饿”所具备的那样……克莱恩刚才的问题有个小小的陷阱,想从大男孩伊恩回答的内容、脸庞的表情和肢体的语言里判断他是否接触过非凡者,是否对神秘领域有一定的了解。 初步的答案是没有。 伊恩见莫里亚蒂侦探微微点头,赞同自己的推理,于是继续说道: “我相信那些侦探们见到的就是泽瑞尔先生,只不过他并不自由,处于别人的严密控制下,无法传递出求救的信息,他之所以不回应我的联络,就是为了让我警觉,让我找人帮忙解救他。” “合理的解释。”克莱恩松开交握的手,往后坐了一点,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更让人有信心。 伊恩沉默了十几秒,略显郑重地开口道: “我想委托你调查泽瑞尔先生,确认他目前的状况,只需要确认。” 考虑到对方是替侦探搜集情报和消息的半专业人士,克莱恩有心结交,笑笑道: “那你打算支付多少报酬?你应该很清楚,这件事情也许会非常危险。” 伊恩动作隐蔽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老旧大衣的口袋,斟酌着说道: “有两种方式,一是我直接给你足够的报酬,让你满意的报酬,之后不管任务是简单,还是困难,都是这个数目,除非你受了相对严重的伤。” “二是我预先支付5镑,等你完成委托,再视事情的难度追加费用,但这容易造成纠纷,即使有合同约定。” 克莱恩装出思考的样子,过了接近三十秒才低沉说道: “或许可以这样?你预先支付5镑,等任务结束,再帮我做三件事情,放心,不会是有什么难度的事情,都在你的能力范围内,并且不会让你感觉太为难,这可以在合同里约定。” 伊恩皱了下眉头,旋即站了起来,前倾身体,伸出右手道: “好的!” 克莱恩与他虚握了一下,从茶几上抽出一份他早就准备好的制式合同,拿起圆腹钢笔,将刚才谈好的细节全部添加入内,并按了确认的指印。 签署好合同后,他给了大男孩伊恩一叠白纸,看着对方书写泽瑞尔侦探相关的信息。 过了一阵,他边翻着这些资料,边随口问道: “如果有紧急情况,或者确认好了泽瑞尔的状况,我该怎么联络你?” 伊恩抿着嘴巴,好半天没有说话,直到克莱恩抬头望来,才略显僵硬地回答道: “不需要联络我,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的。” 他没再多言,从老旧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钞票,它们似乎严格按照着面额从大到小的顺序层层叠加,非常整齐。 伊恩先从最下面抽出3张1镑面额的钞票,接着又数了6张5苏勒的,最后是10张1苏勒的纸币。 看见对方将钞票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几位国王的肖像都必须人头朝上,不能有一点差错,克莱恩忽然有些烦躁。 这是强迫症晚期啊……他无声吐了口气,接过了对方推来的报酬。 根据他的目测,伊恩剩下的现金不会超过3镑。 估计是把所有积蓄都带在身上了……如果我刚才要求更多的报酬,他最后会不会逃单?他的长相倒是不像那种人,但人不可貌相啊……克莱恩随意地折起那些钞票,塞入了衣兜,没去管整齐不整齐,于是他成功地看见伊恩的表情略有扭曲。 “我争取尽快完成调查。”克莱恩边站起边伸手,做出送客的姿态。 “感谢你的帮助。”伊恩诚恳地道了声谢,因为对方给的明显是“折扣价”。 目送比真实年龄成熟了许多的大男孩离去,克莱恩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无声自语道: “这件事情的水很深啊。” “伊恩从头到尾就没提过泽瑞尔侦探最近在调查什么事情,有吩咐他搜集哪方面的情报……” “算了,收多少的钱,管多少的事,我只需要确认泽瑞尔目前的状况。” 他转过身体,走回客厅,随手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面额为1/4便士的铜币。 当! 铜币翻滚往上,克莱恩眼眸转深,默念着这件事情是否存在超凡因素。 然后,他右手摊开,试图接住下落的铜便士。 当!硬币从他的指尖划过,落到了地上,咕溜溜滚出好远。 这种结果就意味着占卜失败。 “看来伊恩隐瞒的事情比我想象得多啊……信息缺乏到连模糊的占卜结果都得不到……”克莱恩往内收紧下嘴唇,上前几步,弯腰拾取起那枚铜币。 …… 当天晚上,凌晨时分,贝克兰德桥区域蔷薇长街138号。 克莱恩换了一身便宜的浅蓝色工人服装,嘴边、下巴和脸颊沾满了黑色的胡须,乍一看去,竟有种粗犷野蛮的味道。 他头戴一顶深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快遮住眼睛。 这种帽子原本属于因蒂斯共和国的猎人,和鲁恩王国传统的猎鹿帽有一定区别,但最近开始流行于贝克兰德的中低阶层。 藏在道旁因蒂斯梧桐树的阴影里,克莱恩借助造型典雅的煤气路灯,打量着对面的房屋。 那是泽瑞尔的家。 这位侦探是南威尔郡人,父母、亲戚和朋友都在那边,他只身一人闯荡贝克兰德,逐渐有了些名气。 他还是单身汉,只雇佣了两名临时的女仆,就是每隔三天过来清扫一次的那种,不用管食宿。 此时,他租住的那栋联排房屋没有丝毫的灯光,一片漆黑。 克莱恩解下左腕袖口内的银链,让黄水晶吊坠自然垂落。 “里面有危险。” “里面有危险。” …… 连续七遍之后,他睁开眼睛,看见灵摆在顺时针转动,但速度很慢,幅度很小。 “有危险,并不大。”克莱恩低语一句,再次确认起身上携带的塔罗牌、自制符咒和圣夜粉等物品。 做完这一切,他环顾四周,趁着夜深人静,敏捷地闪到了对面。 泽瑞尔的家没有外廊,没有花园,没有草坪,直接临着马路旁边的街沿,克莱恩绕到侧方,顺着自来水管道,轻松爬至二楼晾晒衣物的小阳台内。 紧跟着,他掏出一张塔罗牌,塞入缝隙,弄开了通往走廊的门。 按照伊恩绘制的房屋布局图,克莱恩脚步近乎无声地来到了泽瑞尔的卧室外面。 他轻叩左边牙齿,开启灵视,隔着木门,望向了里面。 灵视是可以穿透无灵性的障碍看见气场颜色的,但这和本身的水准密切相关,克莱恩目前可以隔着木门观察,却无法战胜石墙,并且看到的景象不会太清晰。 他的视线内,门后的卧室里,有三团人形气场,颜色朦胧,分别处于不同的位置。 始终埋伏着三个人……为了抓到伊恩,或者别的什么人?卧室并不大……克莱恩立在黑暗里,冷静地思考着观察到的结果。 这时,他忽地向着阳台方向退去,脚步依然很轻。 回到阳台上,克莱恩从衣兜里拿出了一枚银制的薄片。 这是他下午试做的“沉眠符咒”。 他没有向黑夜女神祈求,而是以自己,以“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为对象举行仪式,然后进入灰雾之上响应。 由于这种方法难以调动灰雾之上那片神秘空间的力量,克莱恩只能以本身的灵性“回应”,最终做出来的符咒比正常的差,但要好于“我以我的名义”方式制作出来的那种,勉强够用。 再次审视四周,克莱恩掩住嘴巴,低声念出了一个古赫密斯单词: “绯红。” 感受到符咒一下冰冷后,他快速但无声地再次移动至泽瑞尔的卧室门口,一边握住把手,一边将灵性灌注入了银制薄片。 吱呀!克莱恩小心翼翼地拧动把手,悄然将房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他把手中的“沉眠符咒”扔了进去。 略一回收,克莱恩重新将房门合拢,开始默数。 “3” “2” “1” 他猛地推开房门,就地一滚。 因为没有感受到那三个人的动静,克莱恩站了起来,借着窗外照入的绯红月光,开始打量房间内的场景。 这是一个布局正常的卧室,有一张床,一排衣柜,一张书桌,一组小沙发,一个衣帽架。 床的另一侧倒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子,他正呼呼大睡,睡得很香。 另外,小沙发的旁边,衣柜的前方,分别还有一个人,他们都进入了沉眠。 确认过那三人的状态,克莱恩放轻动作,走至床头,弯腰找到了几根黄褐色的短发。 而根据伊恩书写的内容,泽瑞尔侦探正是位有着黄褐色短发的男子。 应该没错了……克莱恩低语一句,握着那几根掉落的发丝,来到小沙发位置,缓慢地坐了下去,坐于染着些许绯红的昏暗里,打算用梦境占卜的办法寻找泽瑞尔。 后靠住沙发背,他嘴角上翘,无声自嘲了一句: “这就是推理……” 第十一章:玄学型侦探 昏暗的房间内铺着一层薄薄的淡红月纱,所有的事物都影影绰绰,不够分明。 三位穿黑外套的男子分别熟睡于不同的地方,而那组小沙发上,克莱恩半融于黑夜般闭着眼睛,似乎也进入了沉眠。 他的梦境是灰蒙扭曲的世界,时而闪过光华。 最终,这些光华定格成了一幅画面。 那是阴森的角落,地面流淌有污水,黄褐色短发、白衬衣、棕马甲的男子靠躺于墙边,身边围着密密麻麻的灰色老鼠。 这个男子的嘴唇被啃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略黄的牙齿和腐烂的牙龈,他的鼻子只剩下血污,混杂着些许短毛,脸上一块又一块的血肉消失不见,清晰呈现出森然的白骨,一条条白色的、肥胖的蛆虫在各处钻进钻出,不断蠕动,而喉咙位置,似乎被某个野兽啃咬过,缺失了至少一半。 克莱恩勉强辨认出这是泽瑞尔•维克托•李,他和伊恩给的那张黑白照片里成熟英俊的样子已没法等同起来。 泽瑞尔已经死了,再过几天,估计会被啃得只剩骨头,甚至可能连骨头都不齐全……克莱恩脱离梦境,回忆着刚才看见的画面。 过往的一次次经历,让他已经能较为平静地目睹类似的尸体。 望着窗外的绯红之月,克莱恩思考了十来秒钟,决定尝试通灵,对沙发旁边的黑衣男子通灵。 ——相应的“安曼达”纯露和“灵之眼”药水,他在前面几天的准备里,已分别配制了一瓶,至于宁静药剂,克莱恩并不需要,他本身就能在别人入侵梦境和强制通灵的时候保持冷静与理智。 布置好简单的祭台,并让幽静安宁的香味发散开来,制造出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后,克莱恩向自己,向“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做出祈求。 接着,他进入灰雾之上,用超过三分之二的灵性给予回应。 “等我晋升序列7,类似的祈求应该也能像召唤和献祭仪式一样,略微撬动灰雾之上神秘空间的力量……”环视四周,克莱恩做着粗略的判断,并迅速返回了现实世界。 他穿过宛若星空般的天地和混乱嘈杂的思维风暴,进入了目标男子的心智层面,看见对方虚幻的身影漂浮于半空。 “谁派你们到泽瑞尔家的?”克莱恩望了一眼,沉声问道。 那男子的虚影眼睛无神浑浑噩噩地回答道: “默尔索,默尔索派我来等待一个叫做伊恩的男孩。” 他的心灵世界里光影随之变化,呈现出一个瘦削精悍肤色较深的男子,正是克莱恩之前在蒸汽地铁上遇到的追赶伊恩的那群人的首领。 果然是他……克莱恩在回应祈求时消耗了太多的灵性,此时已开始感觉疲惫,忙抓紧时间问道: “又是谁指使默尔索的?” “不知道……他是我们兹曼格党的‘处刑人’,没谁能够指使他,除了老大。”那男子茫然说道。 兹曼格……高原语里“勇士”对应的单词……伪历史学家真神秘学家的克莱恩脑袋忽地抽痛,身体不由自主就往着思维风暴外飞去。 没用多久,他脱离了通灵状态,只觉脑袋空洞地抽搐着。 他没有急着离开,有条不紊地收拾好材料和黄褐色短发,往外打开了凸肚窗的窗户,让阴冷的夜风吹拂入内,驱散着“安曼达”纯露和“灵之眼”药水的味道。 这个过程里,克莱恩回到阳台位置,将大门从里面锁上,并擦拭了所有自身触碰过的地方。 等到泽瑞尔的卧室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他才对着那三位依旧熟睡的男子按胸鞠躬,行了一礼。 直起腰背,克莱恩戴好手套,一撑一跃,敏捷地翻到了凸肚窗外,并垫着脚尖,借助异常狭小的空间稳稳站住。 他将竖直的插销往上抬起,用塔罗牌挡在底部,使用“小丑”的能力,感受着细节,调整着平衡。 过了几秒,克莱恩缓慢抽回了那张塔罗牌,竖直的插销竟稳定在了原地,没有往下掉落。 刷! 他先关上了没有插销的那半扇窗户,接着闪了过去,右手猛地往内一推,将另外半扇合拢。 这个动作速度之快,让插销直到有震动才往下掉落,精准地插入了配套的铁孔里。 哐当!难以消除的声音响起,就像有劲风拍到了玻璃表面。 克莱恩知道卧室内的三位男子将缓慢醒来,不再耽搁,直接跳向了街道。 二楼的高度对现在的他来说,不会有一点危险,只是落地的时候没法再保持无声,同样制造出了不算明显的动静。 克莱恩快速离开附近,离开了蔷薇长街,但没有直接乘坐出租马车返回乔伍德区明斯克街。 他拐了几个弯,向着紧邻的东区行去。 阴冷的夜晚,风凉飕飕地刺入骨头,克莱恩打了个寒颤,决定以后的行动得加件毛衣,决定接下来几天去购买木炭,让壁炉发挥应该发挥的作用。 不知过了多久,没带地图的他凭借直觉,进入了贝克兰德东区。 这里的煤气路灯很少,远远地才能看到那么一两盏,要不是今晚乌云未曾遮蔽红月,克莱恩相信很多路段都会漆黑到根本看不清。 走着走着,他忽地看见前方深沉的昏暗里出现了一双双眼睛,有一道道佝偻的身影相继凸显。 他们从模糊的远处摇晃而来,沉默,无声。 活尸?克莱恩猛地停顿,探手握住“安魂符咒”和塔罗纸牌,并迅速开启了灵视。 他看到了不健康很虚弱的气场颜色,也看到了那一道道身影的模样。 这些都是活人,正常的活人,只是表情麻木,眼神空洞,动作无力,有男有女。 差不多过凌晨了,他们怎么还在街上走……克莱恩疑惑戒备地靠向一边,从街沿越过了这群人,但很快,他又遇到了第二波,第三波,同样的麻木中蕴含着痛苦。 他微皱起眉头,正要上去询问,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喝骂声: “起来!都给我起来!” “你们这些婊子养的!” “街道和公园不是给你们这些家伙睡觉的地方!” ……克莱恩怔了怔,脑海里旋即冒出“济贫法”相应的单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自身也有过同样的遭遇。 呼……克莱恩吐了口气,加快脚步,往着他位于东区黑棕榈街的那个一居室房屋行去。 在那里,他睡了两个小时,初步恢复了灵性,然后再次出门,折了根枯萎的树枝作为“卜杖”。 “泽瑞尔尸体的位置。” “泽瑞尔尸体的位置。” …… 一次次占卜中,借助黄褐色短发的一次次占卜中,克莱恩走了许久,走到了东区一角,那里有个下水道入口。 ——12年前那场大瘟疫后,鲁恩王国逐步在首都建立起了先进的下水道系统,一举超越了因蒂斯共和国的“罗塞尔遗产”。 移开盖子,克莱恩屏住呼吸,沿着竖直的金属阶梯往下爬去。 因为不是特制的衣物,没用多少口袋,无法带太多的物品,他舍弃了从弗莱那里学来的“克拉格之油”,提神醒脑排除异味的“克拉格之油”,此时分外地后悔。 十来秒后,克莱恩双脚着地,感受到了地面的黏稠。 肮脏的感觉刺激得他手臂和身体都冒出了细密的疙瘩,但他只能强行忍耐着,继续向前行走,在空荡安静的下水道内向前行走。 前方出现岔路,其中一条相对隐蔽,有浓浓的比其他地方更加恶心的臭味飘出。 克莱恩拐了过去,一直走到尽头,便看见了密密麻麻的灵性光点和气场颜色。 无需使用蜡烛,他开启了灵视的眼睛里,直接映照出了阴森的角落,映照出了那具腐烂的、被啃得破破烂烂的尸体。 这与他在梦境占卜里见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吱! 灰色的密密麻麻的老鼠们四散奔逃,但也有部分留在原地,不肯离去,舍不得食物。 确认是泽瑞尔后,克莱恩只犹豫了一下便快速布置起通灵仪式。 嗯……如果伊恩的描述没有问题,泽瑞尔死亡也就几天,“通灵”应该能收获一定的、粗浅的信息……他颇有自信地想道。 呜! 随着风的打旋,随着灵性之墙的建立,老鼠们全部逃走了,克莱恩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仪式,就像之前那样。 “泽瑞尔的死因。” “泽瑞尔的死因。” …… 一遍遍低诵里,克莱恩眼眸转黑,不见了瞳孔,不见了眼白,迅速就借助冥想,进入了梦境。 可是,那一片雾蒙蒙的虚幻世界里,什么也没有呈现。 克莱恩睁开双眼,微皱眉头地做出判断: “通灵失败……” “有人‘处理’过泽瑞尔的灵……” “这件事情有非凡者参与啊。” “伪装成泽瑞尔,让一位位侦探都未能识破,也从侧面证明了这点。” 沉思一阵,克莱恩做出了决定,那就是到此为止,不再深入掺和,反正他的委托算是超额完成了。 “让伊恩报警去。”他低语一句,收起材料,解除掉灵性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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