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

第六十章:终章与尾声

未知 第五十九章:第四乐章 戴着单片眼镜,顶着“赢家”恩尤尼形象的阿蒙仿佛不是一个潜入者、袭击者,而是一位拜访者,很有表现欲望地说着自己提前做的准备,以及“魔镜”阿罗德斯的来历。 他话未说完,突然停住,只见对面的道恩•唐泰斯刷地一下变成了一只毛发肮脏的灰色老鼠。 那老鼠抬起右前爪,按了按自己的眼眶。 与此同时,伯克伦德街160号的花园里,脸庞消瘦棱角分明黑发棕瞳的格尔曼•斯帕罗出现在了一堆月季的中央。 刚才阿蒙一边说着很有吸引力的话题,一边暗中分裂出了一条“时之虫”,试图侵入克莱恩的本体,想要进行“寄生”,不过,克莱恩一直都高度戒备,通过“灵体之线”的变化察觉了这件事情,在关键时刻,让自己与快速制造的一个秘偶对换了位置! 无声无息间,混血青年模样的阿蒙又一次出现在了克莱恩的身前。 祂的后方,一只有十二个环节的透明小虫从三楼落下,归入了祂的体内。 而这个瞬间,花园泥土里的蚯蚓、树木植物内的虫豸、阴影角落中的老鼠,纷纷钻了出来,或围向格尔曼•斯帕罗与阿蒙对峙的地方,或远离这片区域。 克莱恩刚才之所以耐心听阿蒙说话,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在抓紧时间制造秘偶! 对一位“诡法师”来说,有秘偶才算完整! 阿蒙依旧没有急着动手,捏了下深深眼窝夹住的单片眼镜,左右看了一眼,嘴角含笑道: “你的行为往往会暴露你的问题,对一位欺诈领域的导师来说,你刚才做的这一切,已足够我抓住你的弱点。 “这么紧张这么危险的处境下,你竟然只将老鼠、虫豸、鸟类、蚯蚓转化成自己的秘偶,没考虑房屋中那些管家、女仆和男佣,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你有优秀的道德水准,且依旧将自己视作人类,不愿意伤害他们。 “把握到了这一点,哪怕我这个分身层次不如你,也能将你玩到崩溃,想死都办不到。 “啊,对了,你可以停止暗中操纵我‘灵体之线’的尝试了,因为你操纵的是我偷来的‘灵体之线’,它们属于你的管家,你的女仆,你的车夫,再继续下去,我怕你会深深地自责。” 连“灵体之线”都能偷?不,更像是一种转嫁……克莱恩脸色微凝,中断了对阿蒙“灵体之线”的操纵。 他一直这么耐心,任由对方废话,也是因为有暗中将阿蒙分身变成自己秘偶的想法。 对一位“诡法师”来说,这种互相拖延时间,隐蔽施加影响的战斗,本该是他最擅长也最喜欢的类型,可惜,他遇上的是目前位于“偷盗者”途径顶端的“渎神者”阿蒙,哪怕只是一个分身,也让他有点没办法。 ——克莱恩其实有点怀疑阿蒙刚才的话语是在欺诈自己,但他无从分辨,不敢去赌。 这种时候,就需要“观众”来配合! “你说了这么多话?应该不是单纯为了想办法‘寄生’我吧?你应该明白,在重创我之前,你是很难寄生一位能看见‘灵体之线’的‘诡法师’的。”格尔曼•斯帕罗模样的克莱恩看着阿蒙,忽地冷静开口。 阿蒙顿时呵呵笑道: “你终于发现了。” “你在窃取我的命运?”克莱恩又一次与秘偶对换了位置,让本体不停地在花园各个角落闪现。 “不。”阿蒙摇了摇头,双手插在裤兜里,悠然笑道,“阿罗德斯这‘魔镜’竟然愿意听从你的吩咐,刻意讨好你,那表明你绝不像我预想的那么简单,我又不是‘暴君’途径的非凡者,肯定不会那么鲁莽地就窃取你的命运,呵呵,我突然有了预感,直接顶替你会发生一些我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阿罗德斯在讨好我?弗罗拉•雅各的命运里应该没有这些事情。”格尔曼•斯帕罗模样的克莱恩刷地一下出现在了树上。 他不同的秘偶继续改变着位置。 阿蒙抽出一只手,捏了捏自己下巴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花费了一些时间来分辨和寻找源头,嗯,我去蒸汽教会里,和阿罗德斯聊了聊天,它不是太坦诚,宁愿经受我的折磨,也不透露你的真实来历,可惜,那是在蒸汽教会的内部,要不然,我直接‘寄生’它,就什么都知道了。” 连活着的封印物都能“寄生”?如果阿罗德斯严格遵守规则,那它过去的回答表明,它并不是太清楚我的真实情况,只是有一定的猜测……克莱恩眼眸略有放大,刚要开口,就听见阿蒙笑了一声道: “你真是一点也不着急啊,你究竟在等待什么? “你难道不清楚我这条途径对应的序列2叫做‘命运木马’吗?虽然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分身,但有些能力,还是可以初步应用的,比如,对你的命运做一些手脚,让它在一定时间内出现某些错误,就像现在,你无论怎么呼救,都不会有人察觉。 “呵呵,也就是说,你就算激发了手里那枚黑夜徽章,也只能借来隐秘的影响,无法将求救的意念传递过去,无论你们是怎么约定的。还有,即使你喊‘救命’,或者制造爆炸,路过的行人和房屋里的仆役也无法听到。 “这就是我刚才说那么多话的原因,对一个普通的分身来说,这种操作是需要足够时间的。 “好了,轮到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 克莱恩没直接回答,不停与秘偶们互换着位置,但是,始终保持有个秘偶在阿蒙的正面,以此与对方“交谈”。 这个时候,他让那个秘偶问道: “既然你已经完成了命运领域的操纵,那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你似乎也在等待……” 这拉长为薄薄一片“纸人”的格尔曼•斯帕罗话音未落,远处已是传来一阵激烈的风声。 身穿黑色风衣的伦纳德被一根镶嵌银白金属的手杖拉着,高速飞到了伯克伦德街! 已闪现至阿蒙侧面的克莱恩当即开口道: “这就是我等待的!” 他一边说,一边已是将手中紧握的黑夜纹章激发。 而与此同时,他左掌啪地打了个响指,点燃了花园里最高的那株树木,让赤红的火焰腾地蹿向半空。 这是如此地鲜明,就像一个巨型的火炬,在整片街区都属于一眼就能望见的异常,然而,无论正擦拭一楼窗户的女仆,还是在因蒂斯梧桐树下散步的行人,都没有一点察觉,就连半空的伦纳德•米切尔,也无视了这一幕,往预定的伯克伦德街39号高速靠拢。 就在这时,这位“红手套”脑海里响起了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略显苍老的声音: “转向,去160号。” ……伦纳德虽然疑惑,但在超凡事件上有着丰富经验的他,没去问为什么,立刻就拽了下“海之言”手杖,改变了方向。 伯克伦德街160号的花园内,阿蒙边抬起脑袋,用右手按向那水晶制成的单片眼镜,边呵呵笑道: “这也是我等待的。” 祂没去看格尔曼•斯帕罗,脸上笑容逐渐明显,难以遏制惊喜地继续说道: “竟然能发现这片区域命运的异常…… “是祂,帕列斯!” 说话间,这位“渎神者”改变按的动作,正了正自己的单片眼镜。 这个时候,整片街区蒙上了奇异的幽暗,仿佛已与现实隔离,成为了一个秘密。 伯克伦德街39号的起居室内,海柔尔望向窗外,略感疑惑地低语道: “要下雨了吗?” 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她旋即收回视线,将手伸向放下午茶的三层托盘。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父亲马赫特议员奇怪地摊开了右手。 一点点光芒凭空凝聚,在那掌心化成了水晶制成般的单片眼镜。 马赫特议员随即将这单片眼镜戴到了右眼。 这……海柔尔已明显察觉到了不对,略感惊慌地望向房间里其他人。 她的母亲莉亚娜夫人,取下了鼻梁上架着的装饰品,戴上了不知从哪里拿出的单片眼镜,她旁边侍立的男仆女佣们也纷纷拿出了形式一致的单片眼镜,同时戴至右眼。 哐当! 海柔尔本能站起,连连后退,将椅子撞倒于地。 这个声音惊动了房间里所有人,马赫特议员、莉亚娜夫人、男仆女佣们齐齐转头,看向了海柔尔。 他们的嘴角一点点露出笑意。 “啊!” 海柔尔一下崩溃,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这尖叫声传出了房屋,穿透了花园,引来了街上行人的注视,而阿蒙已放下正单片眼镜的右手,看着半空的人影,笑了一声道: “帕列斯,这都第五纪1350年了,依靠分身聚集才能提升层次的技巧早就过时了。” 祂的侧后方,克莱恩不再废话,一边伸手入怀,状似掏枪,一边让“蠕动的饥饿”变得透明,于身前凝聚出一本透明的书册。 而阿蒙只是轻轻一个抬手,那只人皮手套就消失了。 但是,连同人皮手套一起消失的,还有格尔曼•斯帕罗的身影。 啪! 落入阿蒙掌中的不是手套,而是一只老鼠,一只因秘偶化撤销死去的老鼠。 阿蒙另外一边,未戴礼帽身着衬衣加马甲的克莱恩闪现了出来,将刚才掏出的事物丢了出去,丢向目标。 那是一只千纸鹤。 第六十章:终章与尾声 那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千纸鹤,刚飞出去就燃起了赤红的火焰,掉落下些许灰烬。 望着半空的阿蒙忽地侧过脑袋,看向了这只承载着炽热花朵的纸鹤,又抬了下手掌。 那单片眼镜下的眸子,早就亮起森冷的光芒。 陡然间,千纸鹤表面的火焰消失了,克莱恩与秘偶互换位置的能力消失了,“操纵火焰”的能力消失了,“火焰跳跃”的能力消失,“空气炮”能力消失了! 这个刹那,他被窃取走了足足六种非凡能力,包括相当重要的四种! 如果阿蒙还能再做几次窃取,克莱恩说不定会直接变成普通人。 这就是天使层面的“偷盗”! 火光黯淡中,那只千纸鹤缓慢飘零。 …… 贝克兰德,艾伦医生家,一辆黑色婴儿车内。 裹着银色丝绸的威尔•昂赛汀•克瑞斯擦了擦嘴巴,抹了下眼睛,嘟嘟囔囔道: “生活真是太艰难了……” 话音未落,祂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形似手杖杖头,镶嵌着透明宝石的物品。 纯净明澈的光芒随之亮起,将房间内的日历照得清晰无比。 今日,周二。(注1) …… 伯克伦德街160号,道恩•唐泰斯的花园内。 已烧得残缺不全多有焦黑的千纸鹤突然凝固在了半空,一个又一个水银色的复杂符号相继从它之上跳出,瞬间就连成了一条巨大虚幻的无鳞之蛇。 这银白的巨蛇表面,密密麻麻的花纹和符号构成了一个又一个彼此相连的转轮,每个转轮的周围又有不同的标识。 鲜红冰冷的眼眸一扫,这巨蛇腾空而起,于伯克伦德街上方,屈起身体,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它的阴影笼罩了整片街区,如同一个神秘夸张的转轮。 霍然之间,伯克伦德街39号起居室内的马赫特议员、莉亚娜夫人和数位男仆女佣,收起笑意,同时抬手,摘下了戴在脸上的单片眼镜,并让它们在自己的掌中,相继幻化,变成一道又一道光芒。 紧接着,他们或重新戴上装饰性眼镜,或捏了捏眼眶,或悠然望向窗外,回到了之前的状态。 海柔尔跌坐在地上,边看着这一幕,边崩溃摇头,用双手撑住身体,连连倒退。 顶着“赢家”恩尤尼的那个阿蒙,眸子内森冷逝去,水晶般的单片眼镜被弄歪了一点,不再有那种俯视克莱恩的感觉。 另外,他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被抽出,于头顶形成了一条清晰粗壮但透明神秘的“时之虫”。 而这“时之虫”,在“隐秘”之中,飞快幻化出了一道黑头发、黑眼珠、宽额头、瘦脸庞的身影。 这不是伯克伦德街的时间在倒退,因为克莱恩和伦纳德等人都未受到影响,这是阿蒙本身的状态在回归几分钟前! “命运之蛇”,“重启”! 虽然威尔•昂赛汀预言的命运起伏出了点小问题,比实际稍晚,但祂隔空降临的影响却是那样的及时。 而为了换取这“命运之蛇”出手,克莱恩不仅喂了祂不同口味的五球冰淇淋,还答应做出补偿,给予额外的报酬,他们初步商量的结果是,由克莱恩自己想办法制造那能让威尔•昂赛汀在弱小期短暂恢复一定实力的物品,至少两件! 阿蒙遭遇这始料未及的打击时,克莱恩没有一点迟疑,已是拔出“丧钟”左轮,拉开击锤,轻拨转轮,瞄准了敌人。 砰! 他沉稳果断地扣动了“丧钟”左轮的扳机,射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控灵子弹”。 一道银黑色的流光电闪而出,准确命中了那头戴尖顶软帽身穿古典黑袍的阿蒙虚影,命中了那条“时之虫”——这比克莱恩之前见过的所有“时之虫”都粗大和清晰! 轻微光芒散逸,半空的阿蒙虚影出现颤动,僵硬在了那里,未能做出任何表情。 而这个时候,早已抵达正上方的伦纳德按照老头的吩咐,踩在“海之言”手杖上,漂浮于半空,略微舒张双臂,放松了自己的灵体。 他那对绿色眼眸内,顿时分别映出了一条略显黯淡,有十二个半透明环节的“时之虫”。 这两条“时之虫”首尾相继,竖着形成了相同的圆环。 圆环缓缓转动,于伦纳德背后照出了一个古老斑驳的巨大虚影。 这虚影就像石头雕刻成的壁钟表面,总共分成十二格,每一格或灰白或青黑,彼此间杂,界限分明,拥有的符号各不相同,克莱恩只是看了一眼,就有种自己生命在加速流逝的感觉。 当! 仿佛穿过历史而来的钟声响起,在“空旷”的隐秘世界里远远荡开。 克莱恩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变得缓慢下来,包括“赢家”恩尤尼头顶的阿蒙虚影。 难以描述的无形洪流随之涌现,卷着那阿蒙虚影,向巨大虚幻的石刻壁钟冲了过去。 实际是“时之虫”,戴着单片眼镜的阿蒙分身忽然向下伸手,用掌心瞄准了格尔曼•斯帕罗。 骤然间,克莱恩看见自己的手背皮肤飞快变干,一点点皱起,并长出了不太明显的老人斑。 阿蒙虚影被吸附的速度放缓了一些,但还是无法打断这个进程,最终缩回环节小虫的模样,投向了伦纳德身后,投入了那虚幻古老的石刻壁钟内。 当! 又是一声钟响,灰白和青黑交错的时钟表面,多了一根斑驳的指针。 这指针往下连跳了几格,让钟声回荡得愈发急促。 伯克伦德街39号和160号内,各有多道璀璨光芒飞出,受到牵引和吸附般相继融入了那虚幻古老的石刻壁钟。 非凡特性聚合定律! 利用了分身之间联系和本身层次更高引力更强特点的非凡特性聚合定律! 当! 贝克兰德城内的不同地方,好些道流光飞了过来。 等到这一切平息,克莱恩脑海内自然映出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头发白多黑少,额头、眼角、嘴边皱纹明显,脸颊皮肤隐有点耷拉,藏着些许老人斑,一看就是上了年纪随时可能衰亡的绅士。 就在这时,当当当的钟声又一次响起。 那虚幻古老的石刻壁钟上,斑驳灰白的指针开始逆向转动! 一格,两格,三格,克莱恩看见自己的皮肤飞快恢复了光泽,斑纹相继淡化和消失。 也就是几秒钟的工夫,他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生命似乎从未流逝。 天使层次的力量真的是近乎神灵了……我只是受到波及,都差点衰老死去……不知道这样还能不能复活……克莱恩审视了下自己的状态,忙抬起脑袋,对半空中的伦纳德•米切尔道: “被阿蒙寄生过的那些人该怎么救?” 这时,伦纳德背后的虚幻古老时钟迅速淡化,变成一片片光芒,钻入了他的体内。 伦纳德微侧脑袋,仿佛在倾听什么,过了一会才道: “他们体内‘时之虫’的非凡特性部分已全都被吸了出来,剩下的部分有的被吸出,有的还残留,但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呃,老头说的不是太大,也许只是相对天使来说的不是太大,总之,可以让他们向各自信仰的神灵祈求,看能否做彻底的净化,不过,他们无法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神灵未必会回应,如果你担心会有后遗症,可以考虑引导他们向,呃,那位祈求,析出的所有事物都归你。” 或许是亲身“经历”了天使层面的战斗,看到了“命运之蛇”的幻影,伦纳德的激动和颤栗短暂难以抚平。 这片街区的人基本都是女神的信徒,怎么可能让他们向“愚者”祈求?我可不想再被弄进那迷雾小镇……嗯,女神很清楚这件事情,让他们向女神祈求,大概率能得到一定的回应,然后,然后再拜托阿里安娜殿下把他们吐出的“时之虫”还我……呃,可以分祂一点……克莱恩思绪电转间,已是暗中松了口气。 他随口又问了一句: “做了彻底的净化后,还会有后遗症吗?” 他虽然在小“太阳”那里有过经验,但这位白银城少年并不是普通人。 伦纳德又听了一阵才道: “一点点,因为是深层次‘寄生’,普通人就算‘痊愈’,在某些方面也会残留一定的影响,比如,喜欢单片眼镜。” “……好了,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处理。”克莱恩点了点头,分外庆幸这次战斗的几方都不是破坏力特别明显的那种,要不然,别说伯克伦德街,就连北区能不能完好都不一定。 …… 普利兹港,一个黑发黑眼,脸庞瘦削,戴单片眼镜的年轻男子骑着一辆自行车,摇摇晃晃悠闲自在地回到了家门口。 他带着明显的笑意,打开了信报箱,取出了里面的报纸和信件。 进入房屋后,这年轻男子捏了捏右眼处的单片眼镜,边走边拆信封,边走边看内容,直至发现一封没有署名的来信: “如果贝克兰德的我们全部失去联系,那说明北区伯克伦德街附近很可能藏着帕列斯•索罗亚斯德。 “别问我们为什么要冒险,生活总是需要一些刺激、乐趣和期待。” 第六十一章:善后 伯克伦德街160号,目送伦纳德单手拽着“海之言”手杖飞出这“隐秘”的世界后,克莱恩将注意力放回了周围。 他最先审视的是“赢家”恩尤尼,本以为被阿蒙“寄生”后的秘偶已无法再用,谁知却发现自己又能操纵对方的“灵体之线”了! 这……克莱恩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为什么: “命运之蛇”威尔•昂赛汀的“重启”让阿蒙状态倒退的同时,也让祂“寄生”的事物出现同样的变化,于是,“赢家”恩尤尼重新成为了秘偶! 不愧是“怪物”途径序列1的最强能力……克莱恩舒了口气,身影飞快透明,淡化消失在原地。 他“传送”回了主卧室内,留下一堆秘偶在各处防备意外。 紧接着,克莱恩进入盥洗室,来到灰雾之上,再次利用“赢家”恩尤尼的祈祷光点,手持“海神权杖”,检查整片街区的情况。 毫无疑问,他重点观察的是自家府邸和39号那栋房屋,发现管家瓦尔特、女管家塔内娅、马赫特议员、莉亚娜夫人和多位男仆女佣都有“寄生”痕迹残留,略显呆板。 而海柔尔近乎彻底崩溃,双手撑地,退至角落里,紧紧贴在墙边,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马赫特议员等人发现了她的不对,关切地围了过去,探究原因。 可是,每当他们想要靠近,海柔尔就会高声尖叫,剧烈反抗,吓得他们只能停留在好几米外,焦急慌乱,不知该怎么办。 这个过程中,他们时而推一推眼镜,捏一捏眼窝,让海柔尔更是惊恐,眼见要不了多久就会失控。 灰雾之上的克莱恩看到这幕场景时,也莫名悚然,想象出了一幅画面: 爸爸阿蒙、妈妈阿蒙、女仆阿蒙、男佣阿蒙正围着海柔尔打转,想安抚却找不到办法,他们拥有同样的容貌、同样的单片眼镜和不同的衣物。 就算海柔尔撑住没有失控,事后也多半精神失常,至少处于半疯状态……得紧急做下干预……克莱恩思绪电转间,放下“海神权杖”,回到了现实世界。 伯克伦德街及周围区域,依旧被幽暗笼罩,自有一种安宁,静谧,深邃的感觉。 这是一个已变成了“秘密”的世界。 克莱恩取下礼帽,戴至头顶,一个“传送”就出现在了佩斯菲尔街22号,“鲁恩慈善助学基金”的某间理事办公室内。 奥黛丽早换回浅绿色的衣裙,正拿着钢笔发呆,回味中午惩戒行动的每一个细节,而金毛大狗苏茜结束了任务,出门散步去了。 忽然,这位贵族少女有所预感,抬起了脑袋。 她清澈碧绿的眼眸里,迅速映照出了一道黑发棕眸、脸庞瘦削、五官深刻的人影。 这人影身穿白衬衣、黑马甲、黑裤子、黑皮靴,神情冷峻,手按礼帽,身体微弓。 奥黛丽先是一怔,旋即记起了来者是谁。 格尔曼•斯帕罗! 虽然她之前没直接见过对方,但已在几份报纸上,看到过肖像画异常真实的通缉令。 根据“正义”小姐的反应,克莱恩才发现自己没变回道恩•唐泰斯,不过,他对此不是太在意,松开按礼帽的手掌,挺直身体,点了点头道: “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他的伪装也有被阿蒙偷去,但在对方“重启”后,得到了归还,只是一直没顾得上变回道恩•唐泰斯。 已经是半神的“世界”先生需要我帮忙?他的精神又出问题,需要治疗?不,看起来不像……奥黛丽抿了抿嘴唇,有些好奇有些期待地放下钢笔,站了起来,认真回应道: “没有问题。” 克莱恩没有啰嗦,当即走过去,抓住了“正义”小姐的胳膊,然后,两人的身影一寸寸淡化,消失在原地。 刹那之后,他们出现在了伯克伦德街39号那栋房屋的起居室门外。 这就是“传送”?奥黛丽碧眸微转,本想询问一句,可又察觉到了气氛的沉凝,听见尖叫声陡然响起,一张脸孔顿时染上了几分严肃。 “病人在里面?”她有所把握地开口问道。 和“观众”交流就是轻松,不需要做太多的解释……克莱恩“嗯”了一声道: “是的,她遭遇超凡事件,受到很大惊吓,处于失控边缘。 “你有办法让自己不被里面其他人看见吗?” 他后面那个问题其实没有必要,一个大型幻术就能解决,而且,等到“隐秘”的庇佑撤销,普通人相应的记忆未必还能保存多少,但见识过亚当“隐身”能力的克莱恩,有些好奇序列6的“正义”小姐是否已经掌握类似的技巧。 “世界”先生在好奇……他在好奇……真是少见啊……他似乎没戴那么厚的“面具”,换了层薄的,真是一个谨遵医嘱的好病人……奥黛丽下巴微动,幅度很小地点头道: “可以。” 说话间,她望了格尔曼•斯帕罗一眼,在得到回应后,伸掌拧动把手,推门而入。 马赫特议员、莉亚娜夫人完全无视了这位美丽的少女,焦急地商量起请医生的事情,而海柔尔依旧蜷缩在角落,身体抖得厉害,就像被遗弃的幼兽。 “海柔尔小姐……”作为一个资深的“观众”,奥黛丽不存在记不住人的情况。 她审视了下海柔尔的状态,微微皱眉,侧过脑袋,看着格尔曼•斯帕罗道: “唔,斯帕罗先生,能简单说一说她遭遇了什么吗? “只有足够了解,才能快速解决问题。” 克莱恩早有准备,简洁而快速地说道: “她是‘偷盗者’途径的非凡者,是一个不怀好意的半神的学生,她的老师招惹来了‘渎神者’阿蒙的分身,被对方杀死并窃取走了命运和身份。 “阿蒙因此入侵了她的家庭,寄生了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女仆,她的佣人,而刚才我们清除阿蒙分身时,她发现她的父亲变成了阿蒙,她的母亲变成了阿蒙,她的女仆男佣全部变成了阿蒙,嗯,她不知道那是阿蒙,但明白是一个诡异的存在。 “你如果有什么想深入了解,又不涉及心理问题的治疗,可以等到下次聚会再问。” “渎神者”阿蒙?“世界”先生他们又一次清除了阿蒙的分身,不,分身们?奥黛丽内心略受惊吓,本能就将目光投向了马赫特议员等人,无法想象他们都曾经被阿蒙“寄生”过,变成了对方。 父亲被寄生,母亲被寄生,女仆被寄生,佣人被寄生……奥黛丽回味着“世界”先生的话语,越想越是害怕,越想越是浑身发凉,忍不住想象起自己遭遇类似事情后的场景。 这让她有点窒息,下意识对自己用了次“安抚”。 “超凡世界是一直这么残酷可怕,还是偶尔?”平静之后,奥黛丽小声低语了一句。 她没去等待“世界”格尔曼•斯帕罗的回答,因为在塔罗会上已见识过不少事情的她很清楚答案: 一直! 再次看向海柔尔,奥黛丽满含同情地走了过去,蹲了下来,先行使用了“安抚”。 海柔尔略显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庞,看见了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睛。 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那晚的舞会,目睹这位小姐如天使一般“降临”。 她瞬间又平静了不少,只见那清澈碧绿的眼眸中,一点点涟漪先后荡起,宁静,平和,幽深。 “不要害怕,不要恐惧,事情已经过去……”奥黛丽利用“催眠”的技巧,直接与海柔尔的心智体沟通,听见了歇斯底里的呐喊,感受到了比山还高比海还深的恐惧。 结合对方的状态和遭遇,她迅速拟定了治疗方案,直接“催眠”海柔尔,让她忘记了今天的遭遇,忘记了自己还有位老师,只模糊记得非凡者的身份和常识。 海柔尔越来越平静,慢慢睡着了。 “等你醒来,那些可怕的经历将不复存在,而我,从未来过。”奥黛丽用柔美的嗓音,完成了“催眠”的最后一步。 接着,她缓慢起身,注视了海柔尔好几秒钟。 她抿了下嘴唇,没有侧头,低声说道: “我让她暂时遗忘了相应的记忆,但这段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潜藏,以后相应的聚会里,我会继续为她治疗,引导她慢慢记起并接受这段记忆,只有这样,她心灵的问题才算得到解决,否则,或许一个熟悉的动作,一句熟悉的话语,就能让她‘惊醒’,再次崩溃,那时候,她很可能会直接失控。” “正义”小姐越来越专业了啊……克莱恩半是感叹半是谨慎地说道: “那你要对所有被‘寄生’过的人都做一次‘催眠’,让他们不要出现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爱好,就像喜欢戴单片眼镜。 “还有,让他们在一刻钟后,向,‘黑夜女神’祈祷,请求彻底地净化。” 奥黛丽异常认真地颔首道: “没有问题。” 克莱恩随即立在旁边,看着这位贵族少女带着最大的怜悯“暗示”起这栋房屋内所有被寄生过的人。 第六十二章:分配 几分钟后,格尔曼•斯帕罗样子的克莱恩和“正义”小姐奥黛丽走出了伯克伦德街39号,往其他被寄生者居住的地方行去。 沉默地走了几步后,克莱恩忽然望着前方开口道: “这样的情况在野生非凡者里并不少见,没有合适的引导往往就意味着一直走在悬崖的边缘,随时可能跌落下去。” 奥黛丽“嗯”了一声,隔了几秒道: “我知道,我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那么……” 她斟酌了一下,略勾嘴角,仿佛在笑话自己一样找出了合适的形容词: “天真。” “呼……”她随即没有掩饰地吐了口气,同样望着前方道,“回到去年六月份,如果我清楚神秘世界是这样残酷和可怕,那很可能不会再提出成为非凡者的要求。” 克莱恩略微侧头,看了眼这位贵族小姐的脸庞,状似随意地问道: “那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能够彻底摆脱神秘世界,你会接受吗?” 奥黛丽怔了一下,缓慢地抿了抿嘴唇道: “不会……” 给出这样的回答后,她似乎放松了一点,笑了笑,自顾自说道: “在清楚神秘世界残酷和可怕这个前提下,去年六月之前的我会放弃成为非凡者,而今年的我不会。 “这,或许就是成长的代价。” “我明白你的意思。”克莱恩步伐不快不慢地继续前行,转而说道,“那些被寄生者在得到彻底的净化后,有部分会吐出‘时之虫’,这能够用来制作‘窃运者’符咒,属于半神层次,可以调换敌我双方较短时间内的命运,到时候,我会给你一枚,作为今天的诊金。” 奥黛丽刚要开口拒绝,忽然又沉默了下来,接着轻轻颔首道: “好。” 她话音刚落,突然顿住,侧头瞄了格尔曼•斯帕罗一眼,表情略显复杂地笑道: “我明白你刚才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了。” 克莱恩低笑了一声,未做正面回答。 奥黛丽收回视线,情绪似乎一下轻快了不少,闲聊般说道: “中午才参与了惩戒行动,下午又来处理阿蒙相关的后续,今天真是‘塔罗日’啊……” 她一语双关,非常含蓄地感慨了一句。 在她看来,中午是塔罗会的“月亮”、“星星”、“正义”、“审判”和“魔术师”五位成员以不同方式联合行动,下午则是塔罗会的“世界”与“正义”从不同的角度参与阿蒙分身清除计划,这一天确实很有纪念意义,算某种意义上的“塔罗日”了。 克莱恩点了点头,认同了“正义”小姐的话语,但没告诉她,下午的行动里,“星星”伦纳德也有参与,且属于主力。 “阿蒙的分身应该很难对付吧?”奥黛丽终于找到契机,提出了这个问题。 她盯着格尔曼•斯帕罗,碧绿的眼眸里是没有掩饰的好奇。 克莱恩笑了笑道: “如果只靠我自己,你见到的格尔曼•斯帕罗,本质上也许就是阿蒙了。” “窃取命运和身份?”奥黛丽有所恍然地反问道。 克莱恩“嗯”了一声: “详细的之后再说,总之,这次为了清除阿蒙在贝克兰德的所有分身,我们出动了天使。 “以后你若是遇到了阿蒙的分身,绝对不要想着自己有办法应付,立刻找机会祈求,嗯,祂的特点是,喜欢戴单片眼镜,喜欢做惊悚型的恶作剧……” 出动了天使……不知是那位“死亡执政官”,还是“命运”领域的天使,或者……奥黛丽抬头看了眼半空,只见那里云朵凝滞,没有丝毫移动,就仿佛幽暗背景下的道具。 她像是听老师讲课的学生,郑重而认真地点头道: “我会记住的。” 两人脚步不停,时而沉默,时而状似随意地闲聊着,直至进入伯克伦德街160号。 又过了好几分钟,海柔尔家的起居室内。 马赫特议员等人忽然有了强烈的冲动,就在自身坐的位置上,抬起双手,交握抵于嘴鼻前,虔诚地开始祈祷,诵念“黑夜女神”的尊名。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齐齐咳嗽,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鼻涕都有流出。 咳!咳!咳! 不知不觉间,他们分别咳出了一条有十二个半透明环节的虫子。 这虫子刚一掉落于地,就消失不见,以至于无人察觉。 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伯克伦德街其余地方,但都很快恢复了正常,而半空的幽暗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淡去,云朵重新随风流淌。 父母的咳嗽声里,海柔尔慢慢醒转了过来,很迷惑自己为什么会在下午茶中,于沙发上睡着。 她觉得自己今天的心情应该很好,可却怎么都挤不出笑容,似乎有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痛苦横峙于心头。 看见父亲和母亲投来关切的目光,她不仅没有感动,反而略有畏缩,颤抖了一下,像是内敛自闭不习惯与他人接触的那种人。 海柔尔清楚这不是自己的性格,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 不过,她也没觉得奇怪,没觉得疑惑,继续享用起下午茶的点心。 马赫特议员、莉亚娜夫人同样如此,总觉得有些事情模模糊糊,无法想起。 …… 伯克伦德街160号,拉开了窗帘的主卧室内。 一道人影突然勾勒于茶几对面,正是身穿简陋长袍,系着树皮腰带,赤着双脚的苦修士首领,黑夜修道院院长,黑夜教会十三位大主教之首的阿里安娜。 这位女士的眼中,鬓角斑白的道恩•唐泰斯正身体略微前倾地离开沙发,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整整九条有环节的透明小虫。 “下午好,阿里安娜女士。”克莱恩郑重行了一礼道,“得益于您提供的帮助,阿蒙在贝克兰德的分身已全部清除,您可以从这些战利品里挑选属于您的那份。” 他之前在每个被寄生者旁边都安排了一个秘偶,利用幻术将这些“时之虫”拿了回来。 听到他的话语,阿里安娜在胸口顺时针点了四下,虔诚回应道: “赞美女神。” 祂没有推辞,也没有客气,伸出右手,让两条“时之虫”飞起,落入了掌中。 “阿蒙肯定会有所猜测,你后续同样要小心。”阿里安娜简单说了一句后,身影寸寸消失,如被擦去。 目送这位大主教离去,克莱恩边坐下,边顺势拿起纸笔,给伦纳德•米切尔写信。 他要询问“时之虫”除了能制作“窃运者“符咒,还能弄出什么效果来! 他认为,不能将剩余的“时之虫”全部制成“窃运者,那样就太单调了,容易被针对,也无法处理不同的情况,所以,必须充分考虑别的应用方式。 ——以“时之虫”为载体,用有别于“愚者”象征符号的花纹、标识来引动力量,相应的效果多半会与“窃运者”有所不同,而这方面,帕列斯•索罗亚斯德是专家。 写好书信,克莱恩拿出冒险家口琴,凑至嘴边,吹了一声。 提着四个金发红眼脑袋的蕾妮特•缇尼科尔从虚空中走了出来,八只眼睛稍有停顿,就齐齐望向了茶几上摆放的剩余七条“时之虫”。 这位信使小姐看了足足三秒钟,才收回视线,咬住了克莱恩递来的信纸和金币。 “还是平斯特街7号。”克莱恩简洁说道。 蕾妮特•缇尼科尔剩余三个脑袋依次回应道: “以后……”“这种……”“事情……” “也……”“可以……”“找我……” “报酬……”“就是……”“战利品……” 克莱恩愣了一下道: “好的。” 等到信使小姐重归灵界,消失于房中,他才微微皱起眉头,无声自语道: “她既然认得出‘时之虫’,就应该明白这样的战斗说不定会发展到天使层次…… “她一点也不害怕…… “信使小姐比我想象得更强?” …… 平斯特街7号,伦纳德从蕾妮特•缇尼科尔口中接过了克莱恩的信。 他还残留着一点兴奋,迫不及待就展开信纸,快速阅读。 等到那位信使离开,他立刻压低嗓音道: “老头,应该还有别的符咒制作方法吧?” 刚才,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给了他两条来自阿蒙的“时之虫”作为今天冒险的奖励。 伦纳德的脑海内,那略显苍老的嗓音语带笑意地回答道: “当然,等我沉睡一段时间,消化掉这次的收获,就教导你,这用不了多久,还有,最近不要再去伯克伦德街。” “为什么?”伦纳德略感诧异地问道。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呵呵笑道: “阿蒙在贝克兰德的分身已全部被灭,这不是一件小事,而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嫌疑者只可能是那么寥寥几个之一,你说,祂会不会有所猜测?” 这……伦纳德的精神又紧绷了起来。 帕列斯继续说道: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他本体是不可能进入贝克兰德的,而现在恢复了不少的我,也不是那么担忧祂的分身了,另外,我从他少量分身的记忆里翻到了弗罗拉•雅各提到的一个消息:在贝克兰德某个地方,隐藏着雅各家族的宝藏。 “等到年底,我们就在那个聚会上,寻找雅各家族另外的后裔合作,开启那个宝藏,平分里面的物品,到时候,即使阿蒙聚集了大量的分身,提高到接近序列1的层次,也无法真正击败我了,呵呵,为了平衡,也可以让道恩•唐泰斯参与这件事情。” 第六十三章:馈赠总是要归还 听完老头的话语,伦纳德顿时又放松了不少。 他将注意力转回了下午发生的天使层级战斗,相当好奇地问道: “那个巨蛇虚影属于哪条途径的天使?”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道: “‘命运之蛇’,生命学派的议长,序列1的天使。 “没想到祂也加入了他们……” 生命学派的议长?祂也成为了“愚者”先生的眷者?对应塔罗牌是,“命运之轮”?伦纳德眼睛略有睁大,愈发觉得“愚者”先生的势力已经堪比七大正神教会,深得无法测量。 “死亡执政官”……“命运之蛇”……“残缺的信使”……“愚者”先生座下,目前出现过的,已经有足足三位天使……难怪克莱恩能那么快就成为半神……这才过去多久,我都卷入天使层级的战斗了,将来还会发生什么,简直无法想象……伦纳德拿着信纸,坐到了沙发上,对于消化掉“安魂师”魔药,晋升“灵巫”,又平添了几分急迫之情。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碌着安抚贝克兰德区域的魂灵们,但由于任务数量太多,距离完成还有很长一截距离,找不到机会和借口去廷根市窃取那滴“永恒烈阳”鲜血的力量,而阿蒙分身的到来,比他预想得快不少。 …… 大桥南区,月季花街,丰收教堂内。 换上了褐色教士服的埃姆林•怀特站在摆放烛台的长桌旁,看着努力擦拭圣坛的欧内斯•博雅尔,抬起右手,随意指了指道: “侧面,左边,没擦干净。” 也是一身“大地母神”神职人员服装的欧内斯•博雅尔愤恨地瞪了埃姆林一眼,但还是听从吩咐,重擦了刚才有点敷衍的区域。 “我知道你很生气,就像我知道了你卖古堡情报给我却故意隐瞒关键信息时一样。”埃姆林一点也不在意对方目光地笑着说道,“还有,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情,我也是子爵了,就上周的事情。” 血族子爵对应“月亮”途径的序列5“深红学者”,晋升仪式的条件之一是要在满月的照耀之下,除了这个,还必须凑够代表不同月亮状态的金属、宝石,以及超凡生物的血液,相当得复杂。 不过,埃姆林早已得到血族高层免费为他举行仪式的承诺,一等到满月来临,就顺利完成了晋升。 至于“魔药教授”的消化,他觉得自己还没怎么用心,就已经成功,因为他经常在丰收教堂给愿意学习的平民信徒讲授草药学,甚至一些特殊用途的魔药搭配,而平时除了搜集人偶,研究历史,到教会做义工,他还爱好着琢磨各种魔药,以便不同的战斗场景使用。 “……你是子爵了?”欧内斯•博雅尔猛地站直身体,一脸错愕。 在血族内部,因为彼此都是长生种,积累的人口总数并不少,非凡特性的数量又有限,爵位的提升可以说非常困难,需要漫长的排队,才有可能等到,而埃姆林•怀特成为男爵才半年左右! 欧内斯记得自己从男爵到子爵,用了足足六十年,这还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受到人造吸血鬼的袭击,过早死亡,留下了遗产。 “当然。”埃姆林脸上的笑意明显了一些,但又保持着矜持,“我拿到了一份来自人造吸血鬼的序列5非凡特性。” 欧内斯•博雅尔看着埃姆林,一时竟不知该说点什么,仿佛受到了比成为丰收教堂义工更沉重的打击。 “你的表情很有趣。”埃姆林“啧”了一声,“也许有一天,你得称呼我伯爵阁下。” “狂妄!自大!”欧内斯脱口而出。 我已经很谦虚了,没说要成为公爵,甚至亲王……不到天使层级,怎么成为血族的救世主?而且,我们塔罗会内部,“世界”先生已晋升半神,“隐者”女士也快了,这将来绝对是一个半神层次的聚会……埃姆林笑了笑,不像往常那样和欧内斯争执,摆出了一副对方话语不值得反驳的架势。 当然,他也明白,血族的种族优势在“深红学者”这个阶段后,将不复存在,成为伯爵的难度不比人造吸血鬼晋升“巫王”低。 “深红学者”魔药的消化还算简单,只要虔诚地喜欢月亮,崇拜月亮,研究月亮,就行了,这是大部分血族平时都在做的事情……不过,相应的仪式掌握在半神们手里,没有他们的许可,我哪怕能从“太阳”那里弄到“巫王”的非凡特性,也成不了伯爵……埃姆林高傲归高傲,对接下来的道路是什么样子还是非常清楚的。 “深红学者”最核心的能力有两点,一是能营造有利于自身的环境——当敌人不擅长灵性、灵界相关时,就制造“满月”效果,反之则让那片区域的月亮隐去,二是能在月光照耀的一定范围内,获得瞬移闪现般的能力和月光化的状态,哪怕被人击碎,也可以在月光中重组。 而这些能力的强弱,又取决于“深红学者”对“月亮”领域的了解和研究。 至于黑暗类法术的变强、魔药效果的提升、梦魇类影响抵抗能力的获得,属于附带。 欧内斯被埃姆林的态度激怒,正要再次开口,却看见山峰一样的半巨人主教乌特拉夫斯基从教堂后方走了出来。 他赶紧弯下腰背,埋低脑袋,继续清理起圣坛。 埃姆林•怀特也是拿起了抹布和烛台,熟练地擦拭表面。 安静的氛围里,他想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如果现在离开丰收教堂,血族高层会不会让他交出从欧内斯那里拿到的神奇物品或超凡道具。 这……他们要是提出,我真的没法拒绝,因为有些物品本身就不属于欧内斯……埃姆林认真思考了一下,决定等下就回房间,布置仪式,将获得的战利品献祭给“愚者”先生,到时候再和“星星”、“正义”等成员瓜分。 呃,“玫瑰之誓”戒指不用献祭,这只是其中一枚,谁拿到,谁就会被另一枚戒指的持有者发现和确认……就当它是我的战利品,我晚上直接交给尼拜斯侯爵,应该可以换到一笔奖励……剩下的,我不再参与分配……埃姆林很快有了更加具体的方案。 至于血族高层会不会因此恼怒记恨他的问题,他不是太担心,因为提交那枚“玫瑰之誓”戒指时,他还会顺便提一句玫瑰学派节制派重要成员寻求合作的事情。 这件事发生在上周,埃姆林当时就想转告血族高层,谁知接下来的几人小聚会里,“倒吊人”建议他等到惩戒行动结束再这么做,以此展现出自身的重要,化解暗藏的愤怒和怨念。 用大棒敲一下,再给一根胡萝卜?此时此刻,埃姆林对这个建议忽然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 …… 伯克伦德街160号,道恩•唐泰斯的卧室内。 他们这次的战利品不错啊,一根提升精力,保持清醒,对抗心智影响的钻石领针,一个可以防备致命伤害和精神刺穿的替身纸人,一条降低“太阳”和“闪电”伤害的皮带,一个装了300多镑现金的皮夹……刚接收完献祭返回现实世界的克莱恩无声感叹了几句,坐至书桌前,拿出了一条透明的蠕虫。 一看到这虫子,他就感觉头疼,回忆起了精神体被撕裂的疼痛。 这是他从自己身上分裂出来的“灵之虫”,用来制作给“命运之蛇”威尔•昂赛汀的报酬。 对于怎么复刻那件短暂恢复对方实力的物品,他已有了思路,那就是以“灵之虫”为载体,用上次抄录下来的完整符号引动灰雾之上神秘空间的响应。 对此,他的占卜结果是,事情较为顺利。 “那件物品的本质其实就是‘占卜家’途径序列3‘古代学者’的其中一种能力,从历史之中,从过去的自己那里,短暂地借来部分力量……我以‘愚者’的身份响应,肯定没有问题…… “唯一的麻烦是,相应的符号立体,神秘,复杂,危险,没法直接铭刻于各种金属薄片上……按照威尔•昂赛汀的说法,得用冥想的方式,驱动灵性,直接在‘灵之虫’上勾勒…… “如果成功,我也给自己做一个,看着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看看会追溯到克莱恩•莫雷蒂小时候,还是悬挂于光门上的‘蚕茧’……若是后者,最好能确定已悬吊了多少年……”克莱恩若有所思地进入了冥想状态,然后不停地在脑海里勾勒符号,以此引导灵性于外面重现这个过程,渗透入“灵之虫”内。 这是一个复杂而艰难的工作,一不小心就会失败。 一个个无形的符号落下,加于“灵之虫”上,突然,克莱恩身体微微一抖,那条“灵之虫”自行燃烧,化成了灰烬。 看着空荡的掌心,克莱恩一阵头疼,长久沉默,好半天才自语了一句: “生活真是艰难啊……” 第六十四章:顾问费 揉了揉额头,克莱恩正要尝试再分裂一只“灵之虫”,忽然看见身穿阴沉繁复长裙的蕾妮特•缇尼科尔从虚空中走了出来,立于书桌旁边。 这位信使小姐其中一个脑袋的口中,咬着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是谁的?”克莱恩随口问了一句。 蕾妮特•缇尼科尔另外三个脑袋依次回答道: “蘑菇……”“大王……”“的……”“上司……” 蘑菇大王?克莱恩愣了整整两秒才反应过来可能是弗兰克•李。 而弗兰克•李的上司是“星之上将”嘉德丽雅。 “蘑菇大王是指弗兰克•李?”克莱恩边伸手接住了来信,边确认式反问道。 那四个金发红眼长相明艳的脑袋借着被提住的头发,上下运动,状似点头。 信使小姐还会给人起绰号……不对啊,弗兰克不只擅长蘑菇的啊,他的“领域”包括牛、小麦、鱼、蔷薇主教……这是弗兰克的蘑菇实验有了突破,信使小姐过去看见了满船的蘑菇?克莱恩忍不住吸了口气,快速展开了信纸。 他担心这是“隐者”女士的求救信。 当然,他也不是那么急迫,因为真到了最后关头,“星之上将”这位经验丰富的海盗肯定会选择向“愚者”先生祈求。 这封信确实来自“未来号”的船长嘉德丽雅,上面简洁写道: “……女王已确定了时间和地点,周三晚上十一点,老地方。 “……我不清楚你究竟对弗兰克•李说过什么,但看得出来,他最近很振奋,拉着那位‘工匠’做了很多实验,说再有三到六个月,就能出阶段性成果了,并表示如果能有‘德鲁伊’魔药配方,或许到时候能省略所有的中间产物,直接出最终结果,我能说的就是,祝你好运。 “……愿‘工匠’彻底崩溃前,这一切能够结束,他都开始忏悔对‘原始月亮’的信仰了……” 我是该开心白银城的粮食安全问题将获得进展,还是得担忧这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克莱恩又揉了揉额角,决定先不想这件事情,反正还有即将半神的“隐者”女士看管着,真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她肯定会求助。 呼……总算和“神秘女王”约定好见面事宜的他松了口气,啪地抖了下手腕,让信纸腾起赤红的火焰。 目送信使小姐离开后,他刚要继续分离“灵之虫”,忽然皱了下眉头,深感书桌表面和垃圾桶内的信纸余烬异常刺眼。 下意识间,克莱恩抽出纸巾,擦拭起书桌表面,然后给垃圾桶盖上了盖子。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自己脏了少许的双手,站起身来,进入盥洗室,拧开了水龙头。 哗啦啦清洗中,他的眼角余光看见了旁边的马桶,眉头又一点点皱了起来。 “今天清洁得不够干净啊……”克莱恩小声自语了一句,突地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 念头闪烁间,灵性直觉强大的他很快弄清楚了原委: 这是使用“丧钟”左轮带来的后遗症! 因为他已成为半神,灵体出现质变,拥有了神性,所以,相应的负面效果减弱了90%以上,这次本来该是出现“怕脏”这个恐怖弱点,结果变成了获得洁癖“属性”。 同样的,“弱点”维持的时间从6小时降到了1小时以内,而平时“丧钟”让人口渴的问题也不是那么明显了。 “还好……”克莱恩舒了口气,熟练地抽出了旁边的马桶刷子。 …… 当晚11点,灰雾之上,因埃姆林•怀特请求,参与本次惩戒行动的“正义”、“星星”、“审判”、“魔术师”和“倒吊人”出现在了古老雄伟的宫殿内。 “这是所有的战利品。”“月亮”埃姆林将刚才献祭上来的3000镑现金扔到了桌子中央,并解释道,“其中一件神奇物品叫‘玫瑰之誓’,是对戒,可以让佩戴者在一座普通城市的范围内,无论相隔多远,都可以分享感官,传递想法,这很有价值,但,这次只拿到了其中一枚戒指,不管给谁,都非常危险,所以,我上交给了我们血族的高层,获得了3000镑现金的奖励。” 他本想将这3000镑直接作为自己的战利品,可想了想,还是献祭到了灰雾之上,充当选择之一。 顿了顿,埃姆林又介绍起其他物品,将它们的正面作用和负面影响一一讲了出来,并且还做了发祥和延伸——这些知识部分源于他对血族历史的爱好,部分来自欧内斯•博雅尔在乌特拉夫斯基神父注视下的交代。 有点炫耀的意思呀……要不然,以“月亮”先生的性格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唔,也有“愚者”先生不在场,他状态比较放松的缘故……“正义”奥黛丽像是一个旁观者,没主动开口挑选战利品。 “倒吊人”阿尔杰瞄了那些战利品一眼,转而对“月亮”埃姆林道: “你见过血族高层了?狩猎玫瑰学派重要成员的事情确定了吗?” “初步敲定了,也和那位节制派成员取得了联系,但他希望这个行动等到九月之后再推进。”“月亮”埃姆林没做隐瞒,充分相信“倒吊人”先生会提供有用的看法。 果然,“倒吊人”阿尔杰点了点头道: “必须等到九月之后? “这说明他们在等一件会对他们造成极大影响的事情……” 在古老宫殿另外一边等着小聚会结束的克莱恩闻言心中一动,怀疑这与莎伦小姐的晋升有关。 按照莎伦小姐的说法,她七月份就可以尝试半神仪式了啊……难道这个仪式会维持至少一个月才算结束?如果是真的,这倒是和其他途径不太一样……克莱恩有所猜测,不敢确定。 “有可能。”“月亮”埃姆林略一思索就赞同了“倒吊人”先生的话语。 接着,他环顾一圈,微笑说道: “可以开始挑选了。” “正义”奥黛丽有“世界”先生承诺的“窃运者”符咒,“星星”伦纳德也从老头帕列斯那里拿到了相应的奖赏,对于血族子爵“给”出的战利品都表现得很冷静,很清醒,没谁抢先开口,礼貌地等着别人先挑。 另外,他们一个亲身经历了天使层面的战斗,一个见证了阿蒙分身的恐怖,而且都确认了塔罗会潜藏着强大的力量,此时难免有些精神上的疲惫。 “审判”休看了看右边,又看了看对面,见所有人都在谦虚,遂主动打破了沉默: “我负责的部分很简单,不用冒太大的危险,而且,‘月亮’先生也提前支付了60镑的报酬,我就要,这个钱夹里的现金吧。” 说话间,她拿过那个手工皮夹,抽出里面的钞票,快速数了一下道: “335镑。” “月亮”埃姆林环顾了一圈,见没人反对,点了点头: “好。” 至于那个手工皮夹,“审判”休将它扔回桌子中央,还给了“月亮”先生,由他处理。 有了休的带头,“魔术师”佛尔思开口说道: “我只是借出了‘莱曼诺的旅行笔记’,没承担风险,我拿,那张‘月亮纸人’吧……” 比起神奇物品,这种一次性的非凡事物,价值相对低不少。 不过,对“魔术师”本人来说,哪怕她有资格挑神奇物品,也不会那么做,因为真需要那些神奇物品的某些能力,她可以花钱请对应成员“记录”,而“月亮纸人”这种可以代替自己承受一次致命伤害和精神刺穿的一次性物品,是没法“记录”的,于胆小怕死的人而言,这绝对是第一选择。 说完之后,她等待了一阵,见无人反对,才把“月亮纸人”拿到了自己面前。 埃姆林随即将目光投向了“正义”小姐,“星星”伦纳德也伸了下手,笑着说道: “女士优先。” “正义”奥黛丽没有推辞,扫了眼桌上的物品,指了指那根钻石领针,浅笑说道: “我选它。” 她刚才有听“月亮”先生提过,知道这叫“酒类克星”,能让佩戴者保持精力的充沛和思维的清醒,有效对抗心智影响。 还好之前为求保险,先用了“贿赂-魅惑”,再加上欧内斯刚从梦中醒来,处在半昏迷状态,要不然,未必能催眠他……这物品对我也有用处,至少面对心理炼金会较高层次的成员时,多了一重保护……平时可以不戴,不用担心负面效果……奥黛丽略感庆幸又相当满意地将目光从那根钻石领针收了回来。 她挑选完毕后,“月亮”埃姆林没给“星星”伦纳德发言的机会,直接说道: “这条‘月亮缎带’归你。” 在他看来,这“月亮缎带”价值在5000镑以上,肯定比3000镑现金好。 其实我有点想要3000镑现金……我接下来要买“海之言”手杖了,克莱恩打折后的价格是1万镑……花了这笔,我就只剩650镑存款了……伦纳德最终没有拒绝,点了下头: “好。” “月亮”埃姆林分配完战利品,拿起剩下的3000镑现金,分了一叠出来,推向旁边道: “‘倒吊人’先生,这是你的酬劳,1000镑。” “应该说是顾问费。”没有“愚者”先生在,“魔术师”佛尔思也放松了许多。 “倒吊人”阿尔杰没有客气,轻轻颔首,伸掌按住了那叠钞票。 “给车夫的补偿也由我出。”“月亮”埃姆林心情不错地又环顾了一圈。 …… 周三晚上十一点,贝克兰德大桥南岸入口。 一道身影飞快勾勒于深沉的夜色里,一手按着礼帽,一手放于正装纽扣之间。 他黑发褐瞳,轮廓分明,表情冷峻,正是最强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 第六十五章:罗塞尔的另一个提醒 夜色深重,层云蔽月,贝克兰德大桥之上,一片黑暗。 克莱恩刚“传送”至这里,还未来得及四下打量,就看见一根根青绿色的豌豆藤自高空落下,如暴雨般覆盖了周围区域。 它们缠绕交织,迅速形成了一片森林,层层叠叠往上,根本看不到顶端。 克莱恩松开按住礼帽的右手,熟稔地沿着藤蔓结成的道路,往上方走去。 没过多久,他看见了绿色植物形成的天然秋千,也看见了立在秋千旁的“神秘女王”贝尔纳黛。 这位罗塞尔大帝的长女留着一头栗色的长发,穿着有蕾丝花朵领结的女士衬衣,搭配一条过膝的灰裙和一双长筒皮靴,戴着顶垂下细格黑纱的软帽。 “你的成长比我预想得快很多。”贝尔纳黛藏在黑色网纱后面的蔚蓝眼眸内映出了格尔曼•斯帕罗的身影。 克莱恩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地回应道: “赞美‘愚者’先生。” 说这句话的同时,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这就叫自强不息,求人不如求己! “神秘女王”轻轻颔首,嗓音柔和但不带感情地说道: “我清楚你为什么要见我。” 不等克莱恩开口,她略微偏头,望了眼旁边的藤蔓秋千,用潜藏着无数暗流的平静湖水般的语气道: “我感觉,他没有真正地,彻底地陨落。” ……意思是,你觉得罗塞尔大帝没有彻底死去?还活在这世界上某个地方,还有归来的机会?克莱恩没想到一开场就听到了这么直白且充满爆炸性的话语,虽然很好地控制住了表情,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同时,他注意到,贝尔纳黛用的是“他”而非“祂”来形容罗塞尔大帝——无论是两人目前对话用的古弗萨克语,还是日常的鲁恩语、因蒂斯语,这都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单词。 这说明,在“神秘女王”的心中,罗塞尔大帝不是天使,而是父亲……克莱恩缓和了下情绪,斟酌着问道: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贝尔纳黛收回看藤蔓秋千的目光,嗓音依旧柔和地说道: “他人生的最后阶段,虽然很疯狂,很激进,但没有一件事情是没有做好安排的,我相信,他肯定也为自己做了一些准备。 “你应该知道,他在晚年试图跨越途径,冲击空缺的‘黑皇帝’神座,而这需要建立九座金字塔式的秘密陵寝。 “他身亡于白枫宫后,永恒烈阳教会和蒸汽教会联手找出了八座这样的陵寝,一一做了摧毁,但是,第九座始终没有被找出,没谁清楚它究竟藏在哪里。 “如果他已经成为‘黑皇帝’,那他肯定可以从这座陵寝内苏醒归来,若是失败,我想,也许有借此复活的可能……” 贝尔纳黛越说越轻,到了最后,已是声音飘渺,难以分辨。 你也不是那么有信心啊……更多的是一种期待和希望……克莱恩听得一阵唏嘘。 突然,他想起了“五海之王”纳斯特说过的一番话语: 罗塞尔大帝喜欢站在某排落地窗前,眺望西面。 而从罗塞尔日记里,克莱恩知道祂在因蒂斯西方的迷雾海中,发现过深渊入口,找到了一座原始岛屿,并认为那里充满古怪,值得探索。 难道……罗塞尔大帝将最后那座秘密陵寝建到了深渊里,或者那座原始岛屿上?克莱恩思索了一阵,转而勾勒了下嘴角道: “你对‘黑皇帝’途径似乎很了解。” 他怀疑罗塞尔大帝留一张“黑皇帝”牌做书签,并以贝尔纳黛的古弗萨克语名字做开启咒文,有一部分想法就是将相应的仪式告知女儿,结果,贝尔纳黛似乎从别的途径掌握了这方面的信息。 “神秘女王”未被帽纱遮住的嘴唇有了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我追查这件事情已经一百多年,而为了弄清楚细节,承受过‘隐匿贤者’的知识灌输。 “看得出来,你,以及你背后的‘愚者’先生,对此也有很深的了解……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们为什么对他的事情那么感兴趣?” 从目前的情况看,真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叔叔……我和大帝很可能是挂在一起多年的“室友”……克莱恩以吐槽的方式缓解了内心黯淡沉郁的情绪,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回答道: “你可以向‘愚者’先生提出这个问题。” 他没打算现在就告诉贝尔纳黛第九座秘密陵寝很可能在迷雾海某处,很可能在那座原始岛屿或深渊之内,这由“愚者”来回答更好,更恰当。 “神秘女王”对格尔曼•斯帕罗的应对不觉意外,将目光投向了西方,投向了隔着遥远距离的某个地方。 虽然看不见贝尔纳黛的眼神,但克莱恩隐约能感觉得到这位女士在看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在看精神与心灵的归宿,在看已无法回去的故乡。 这一刻,青绿的藤蔓和深沉的黑色中,有许多微妙的情绪和藏在心底的梦境,一点点发酵。 也就几秒钟的工夫,“神秘女王”收回了视线,轻柔开口道: “等我在贝克兰德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会将几页日记交给嘉德丽雅,让她替我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下周就问?”克莱恩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贝尔纳黛平静回答道: “我感觉答案会影响我的心情,而心情的不佳会导致我的失败。” 心情不佳会导致失败?什么事情要求这么严格?和心灵领域的半神交锋?或者,她解开部分心结后,有把握冲击天使位阶了?克莱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做追问。 这已经涉及对方的秘密,若非必要,最好不问。 “神秘女王”转而说道: “他写那几页日记之一时,我就坐在他对面,想让他教我那种符号的解读和描绘,他没有答应,只是揉了下我的头发,那时候,我已经成年了…… “我看得出来,他写那页日记时,有些担忧,有些为难,有些畏惧,最后还对我说了一句话,说如果我真能像查拉图预言的那样,在未来成为神秘世界的大人物,那一定要记住,小心‘观众’。” 小心“观众”……克莱恩忍不住在心里重复起罗塞尔的提醒。 他相信这位大帝不会泛指整条“观众”途径的非凡者,必然是以此代指某位特殊的存在,或者某件特殊的事情,也或者两者兼有。 罗塞尔大帝可是那个古老隐秘组织的成员……那个古老隐秘组织的建立者和首领是……克莱恩眼皮微跳,不敢再想下去,害怕某位存在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或许那页日记上有详细说明。”他点了一句,希望能尽快看到那页日记。 “我知道。”贝尔纳黛点了下头。 她没继续这个话题,沉默了两秒道: “我代嘉德丽雅向‘愚者’先生和你说一句感谢,能拿到‘命运之蛇’的血液,对她之后的道路,有极大帮助。 “虽然在‘神秘学家’的晋升仪式上,用哪条途径的神话生物血液都可以,但最好的选择还是‘命运’途径的,这会让她在晋升序列3时,轻松很多。” “为什么?”克莱恩抱着学习知识的心态问道。 反正一个眷者不可能什么都了解,真神都办不到! 贝尔纳黛目光略微有些放空: “‘窥探命运的秘密’换一种说法就是‘预言’,‘窥秘人’的序列3名称叫做‘预言大师’,这也就是我在贝克兰德的原因。” 因为某个预言?克莱恩有所猜测有些明悟地开口道: “很多途径似乎都有预言相关的能力。” “神秘女王”嘴角略微勾了下,轻叹一声道: “在古老的年代里,许多超凡生物以为将同样的能力集中在一起,就可以质变和突破,结果,它们无一例外地疯了,失控了。直到第一块‘亵渎石板’出世,所有生灵才明白,平衡,走在悬崖边上的那种平衡,才是超凡之路的关键。” 所以,一个领域涵盖的能力会分散在多条途径,呈现主要途径集中大量,其余途径分割剩余部分的情况?嗯,反面例子就是《格罗塞尔游记》里的“北方之王”尤里斯安……克莱恩陷入思考,未做追问。 过了一阵,“神秘女王”贝尔纳黛打破了这种静默: “如果你没别的事情,今天就到这里吧。” 克莱恩想了一下道: “好,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通过‘星之上将’找我。” 贝尔纳黛轻轻颔首,身影忽然透明,化成了一堆泡沫。 泡沫散开飘飞,转瞬即逝,青黑色的豌豆藤随之缩起,消失在了夜色里。 克莱恩仿佛被无形之手托着,轻飘飘落到了贝克兰德大桥上。 他伸手按住头顶的礼帽,环顾了周围一圈,只见两岸房屋林立,透出点点昏黄灯火,在哗啦的大河奔流声和深沉幽暗的夜色里,显得安宁,静谧,温暖,平和。 “希望这一切不被破坏……”克莱恩叹息了一声,身影飞快透明,淡化不见。 第六十六章:九月的一天 “尊敬的阿兹克先生: “自从进入九月,贝克兰德的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到了最近,已经能看到戴手套出门的老人。 “和去年一样,雾气开始笼罩这座城市,每周都会有那么一两天,甚至更多,很显然,大气污染的治理绝对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彻底成功的,这至少以五年为周期。值得高兴的是,空气里弥漫的刺鼻味道已经少了很多,我的血族朋友对这样的天气情况非常满意。 “另一点可喜的变化是,越来越多的学生、邮递员、技术工人购买脚踏车,街上的马车数量降低了不少,这意味着马粪和它弥漫的味道退出了贝克兰德空气质量主导者的行列,当然,它们依旧占据着相当重要的位置,你知道的,那些自认为有身份的先生女士们不会随意降低自己的格调,不过,据我观察,他们家里的小家伙们对脚踏车逐渐有了兴趣。 “这段时间以来,我过着正常人的生活,每周去几次圣赛缪尔教堂和‘鲁恩慈善助学基金’,参与他们的活动,持续地捐赠现金,偶尔看赛马,看戏剧表演,欣赏交响乐,去俱乐部打牌,玩高尔夫,周末举行或参加宴会、舞会和沙龙。 “忘了告诉你,我已经买下一个庄园,它原本属于尼根公爵家族,叫做‘玫歌’,它拥有自己的优质葡萄园和酿酒坊,还有一大片的树林和田地,可以种植,可以狩猎,它的主屋呈缺了一条长边的四方形,共四层,有大量的房间,我在里面随便逛了一阵,没出门厅,就走了一万多步,同时,它还有大量的雕塑、油画、装饰和精美的餐具,堂皇得就像是宫殿。 “或许我的形容有些夸张,毕竟我没有见过真正的宫殿,这也是我拥有的第一个庄园,我还记得廷根时,我和哥哥、妹妹住在只有两个房间的出租屋内,每天都要闻着煤炭的味道入睡。 “这是丘纳斯•科尔格少将介绍的,总计花费了我两万金镑,你不用担心我的财政情况,我在南大陆赚了一大笔钱,又出手了一些神奇物品,目前还有一万七千多镑的现金,一万五千镑的金条,以及诸多金币、苏勒、便士。 “我对玫歌庄园还算满意,派了以前的贴身男仆理查德森去做庄园执事,目前已是秋季,我即将邀请客人去那里共度愉快的周末,希望理查德森能做好准备。 “贝克兰德的神秘世界暂时没有变化,愿它一直这样下去。 “我之前提过的那面‘魔镜’,已经恢复了状态,但似乎留下了针对阿蒙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只要在问题里提及相应的事情,它就会自动改变字体颜色,给出错误答案,并一次次要求我表扬。 “它对于离开蒸汽教会也有了不同的看法,似乎决定再多留一段时间,认为那样更加安全,它甚至还想展露危害性,变成‘1’级封印物,不得不说,它的思路总是让我惊讶。 “得益于它的一些解答,我找到了制造纯粹黑暗的办法,那就是用有梦境的黑夜领域符咒来营造,这属于‘黑夜女神’的响应,可以归类为纯粹,另外,经过一次又一次试验,我今天总算掌握了神性符号的冥想绘刻,制作出了想要的物品。” 写到这里,坐在沙发上,以大腿为书桌的克莱恩忍不住停下钢笔,抬手揉了揉额角。 一次次的失败,就意味着一条又一条“灵之虫”的损耗,而每一次分离“灵之虫”,对他来说都是一次灵体撕裂般的伤害,需要一段较长的时间恢复。 所以,为了留下防备意外的余量,克莱恩每次都不会让自己达到极限,分离三到四条“灵之虫”后,就选择休息几天,开始尝试铭刻,这样试试停停,停停试试,直到现在,才完全掌握了方法,做出了成品。 瞄了眼放在旁边的长方形“钻石”,他从不断折射的光芒里看见了层层叠叠延伸入虚空的复杂符号,脑袋略有眩晕,就像在目睹一段历史。 就叫它“昨日重现”符咒好了……克莱恩收回目光,继续写信: “沿海区域又有风暴登岸,王国上下两院进入了传统的重要议案讨论期,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了,这让人莫名有些担忧。 “愿您能尽快恢复,早点醒来。” “您永远的学生,克莱恩•莫雷蒂” 收起钢笔,折好信纸,克莱恩吹动阿兹克铜哨,召唤出了那近四米高的白骨信使。 和以往不同,这信使只露出了一个脑袋和一条胳膊,其余都在地板以下,都在二楼。 这让它显得比克莱恩矮很多。 毕竟我现在也勉勉强强算是“死神”的眷者了……克莱恩将信递给信使,看着它崩散为白骨瀑布,钻入地面。 做完这些事情,他拿起了沙发扶手上的“昨日重现”符咒。 这是他第一个成功产品,打算自己先用,反正有了经验,后面再做就简单了。 至于从历史中的自己借力量这事是否危险,克莱恩已提前在灰雾之上占卜过——他想的是,如果涉及真正的“愚者”或者“光门”的主人,好歹有灰雾有神秘空间能够挡一下。 而占卜的结果是,非常安全。 凝视了那长条钻石般的符咒几秒,克莱恩不再犹豫,张开嘴巴,吐出了一个古赫密斯语单词: “历史!” ——他在现实世界尝试而非灰雾之上的原因是担心那片神秘空间会阻断对过去的追溯。 艰涩拗口的声音回荡中,克莱恩将灵性灌注入了“昨日重现”符咒。 如同毛发一样四散的光芒亮了起来,将周围照得明澈而纯净。 隐隐约约间,克莱恩眼前闪过了一幅画面。 那是在因斯•赞格威尔尸体旁,带着戴莉•西蒙妮悠扬起舞的他; 那是鬓角斑白气质出众的道恩•唐泰斯; 那是按着礼帽,在风的眷顾下,落至“黑色郁金香号”的格尔曼•斯帕罗; 那是在陨石天降时,竭力挣扎的夏洛克•莫里亚蒂; 那是在黑荆棘安保公司听着婴儿啼哭,召唤来“阳光”的克莱恩•莫雷蒂; 那是举起左轮,瞄准了自己太阳穴,脸色苍白的大学毕业生。 再往前,所有的画面消失,只剩一片灰白的雾气。 而直到符咒的力量耗尽,克莱恩也没发现那片雾气的尽头。 果然,我的穿越和那片灰雾、那个神秘空间、那扇奇异“光门”有关……这基本证实了,我过去就沉睡于蚕茧里,悬挂在光门上,就那样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比起第一次看见那“光门”时的状态,完成确认的克莱恩颇为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呼,接下来,就可以做两枚“昨日重现”符咒给威尔了,这符咒对我没什么用处……这周就不去他家拜访了,每周都去喂一次冰淇淋,总是让人怀疑,他们家的女仆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奇怪了……还有,既然掌握了神性符号的“冥想绘刻法”,利用“时之虫”做超凡子弹的事情也可以提上日程了,嗯,伦纳德说他这几天就会去廷根,试试能不能窃取变异太阳圣徽的力量……克莱恩抬手揉了下额头,起身离开了沙发。 ——之前的某次塔罗聚会里,伦纳德已转交了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给的四种神性符号和魔法标识,它们都来自“偷盗者”领域,据说,一种可以误导敌人,让他出现判断上的错误,一种能窃取目标之前使用过的三种非凡能力,从最近那次开始,依次回溯,一种若是能确切影响到敌人,能让他流逝大量生命,进入衰老状态,一种可以制造存活周期不长的“时之虫”,悄然“寄生”于目标体内,由使用符咒者操纵。 克莱恩剩下的七条“时之虫”,已预先制作了三枚“窃运者”符咒,给了“正义”小姐一枚,自己留了两枚,也就是说,他还有四条“时之虫”,正好四种效果都可以尝试一下,当然,他的直觉告诉他,未必都能制作成功。 至于伦纳德的两条“时之虫”,一条变成了“窃运者”符咒——伦纳德根据“世界”格尔曼•斯帕罗的教导,向“愚者”先生祈求,获得了回应,一条依靠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的帮助,制成了“寄生”符咒。 经过一番忙碌,到了傍晚时分,克莱恩五次成功,一次失败,获得了两枚“昨日重现”符咒,一枚“寄生子弹”,一枚“欺瞒子弹”,一枚“剥夺子弹”。 他唯一失败的是“衰老子弹”,原因似乎是他目前能调动的灰雾之上神秘空间力量,层次还有所不足。 看着那三枚外形相似,透明和半透明交错的奇异子弹,克莱恩舒了口气,取出“丧钟”左轮,将它们一一塞了进去——里面还有他之前制作的三枚“控灵子弹”。 收拾好祭坛,他走出房门,下至二楼,进入餐厅,对侍立在旁边的管家瓦尔特道: “可以按照拟定的名单,邀请周末去郊外狩猎的宾客了。” “是,先生。”瓦尔特对此早有准备,依旧那么严肃和正经。 …… 廷根市,佐特兰街36号。 伦纳德走下马车,表情复杂地看着那栋重建过的楼房,一时竟忘记了进去。 第六十七章:各自的成长 以前的佐特兰街36号以灰泥粉饰底层,其上每一楼的两扇窗户皆通过封闭的弓形围绕成一个整体,有着第五纪1300年前后的建筑特点,采光不是那么太好。 而重建后的这里,底层有小门廊庇护,两侧为2层高凸肚窗,窗框的细部有窗间墙和装饰柱头,支撑着细细的石梁,高凸肚窗之上则是女儿墙,承接着第三层。 这是最近几年才流行的三层建筑风格。 恍惚间,伦纳德有种自己走错了地方的感觉。 怔了十来秒,他才拿着镶嵌银白金属的手杖,迈步进入佐特兰街36号,接着,他拾级而上,绕过拐角,看见了一扇黑色的大门和竖直的招牌: “黑荆棘安保公司” 到了这里,他似乎渐渐熟悉,加快脚步,推开了半掩的房门。 将《廷根市老实人报》竖在桌上,挡住了脸孔的棕发女孩听见没有掩饰的脚步声,移动报纸,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浅棕色的眼眸和姣好的面容。 “……下午好,罗珊。”伦纳德略有些迟疑地打起招呼。 罗珊先是露出惊喜的表情,旋即沉下了一张脸,异常冷漠地说道: “下午好。 “恭喜你为队长、克莱恩他们报了仇。” 伦纳德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应,就连抬手按住礼帽这个动作也因为不喜欢戴帽子而无法做出。 他挤出一抹笑容,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上前,越过罗珊,准备走入隔断内外的那扇门。 就在他即将进入办公区域时,突然听见背后的罗珊相当小声地说了一句: “好好活着……” 伦纳德脚步略有放缓,重重地点了下头。 来到内部区域,他一眼就看见了立在队长办公室门口的弗莱。 这位“收尸人”依旧呈现许久没有晒到太阳的苍白,黑发蓝眼,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气质阴冷而晦暗。 伦纳德认真看了对方几秒,吐了口气,努力潇洒地笑道: “好久不见。” “下午好,好久不见。”弗莱指了下队长办公室,“我已经收到电报,知道了你的请求,会让两位队员跟着你一起行动,还有,你需要填写一份封印物申请单。” 伦纳德略感愕然地笑道: “你是队长了?你没以前那么沉默了啊……” 伦纳德其实已经消化完“安魂师”魔药,可以晋升序列5“灵巫”,但为了窃取那滴“永恒烈阳”鲜血的力量,他刻意没有上报,继续安抚贝克兰德周围区域的魂灵,终于,在自身努力下,找到机会,前来廷根。 “对。”弗莱轻轻颔首道,“其实我不喜欢说这么多话,但作为队长,不得不说。” 伦纳德微微点头道: “你什么时候做的队长?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 “最近。”弗莱先简洁地回答了问题,接着才解释道,“你离开没多久,我就成为序列8的‘掘墓人’了,上个月终于晋升‘通灵者’,而之前那位队长正好调走。” “这么快……”伦纳德话音未落,已是握拳打了下自己的脑袋,“瞧我这记性,忘记克莱恩和大家分享过一些经验了。” 他放下右手,转而对弗莱笑道: “这样的话,你还有提升的时间和空间,将来说不定也能成为一位执事。” 弗莱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道: “我应该不会继续寻求晋升了。” “为什么?”伦纳德走了几步,来到弗莱身旁,略感诧异地问道。 弗莱抬头望了眼天花板,嗓音平缓低沉地说道: “我想留在这里。 “一直保护这里。” 伦纳德一下沉默,未做回应。 他左右打量了一眼,只觉这里有了较大的改造,但又深藏着一些不变的东西。 弗莱同样沉默了一阵,然后才道: “我派两位队员跟着你。” 说话间,他往过道底部走去,伦纳德也下意识跟在了旁边。 最底部那间办公室内,房门敞开,好几位值夜者正在那里玩牌,斗邪恶。 察觉到队长的靠近,他们纷纷放下扑克,站了起来。 伦纳德一眼扫过,看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分别是黑发顺滑眉毛细长的洛耀和白发黑瞳的西迦。 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几张陌生的脸庞,看见了桌上的便士、苏勒和一张张扑克牌。 刹那间,他有些恍惚,视线有些模糊。 …… 罗思德群岛海域,一个附带渔村的小港口内,“未来号”底层船舱。 弗兰克•李挽起了袖口,抱着双臂,认真地审视着面前的蘑菇。 那蘑菇加上菌盖,足有一米八高,洁白的表面长着几块鲜明的红斑,仿佛眼睛、鼻子和嘴巴。 除了这些,它躯干还凸起一个个孢子,长出了一条条粗壮有力仿佛触手的白色菌丝。 弗兰克上下打量了这巨型蘑菇几眼,又环顾了一圈,看了看长满木制墙壁、地板,或长或短或大或小的各种各样蘑菇,对身旁的“工匠”夏尔夫道: “不错,这次的实验又有了进展,这个蘑菇具有强烈的自我繁殖倾向,而这会让它饥饿,迫切地需要怪物的血肉来补充。 “而无论是烤,还是煮,都能消除它的活性,不再那么危险。 “呃,味道怎么样?你刚才不是尝过了吗?它繁殖的后代会随机性出现牛肉味、鱼味、小麦味,有的甚至饱含满满的牛奶,一株就能满足一次早餐的需要,你看,船员们现在都不爱喝酒了,到处都是可以采摘的蘑菇……我在想,有的时候,去了旷野,为了填饱肚子,需要背负干粮或者狩猎野兽,这太麻烦了,要是能让自己身上长蘑菇,不就省事很多吗?” “工匠”夏尔夫比在拜亚姆时又消瘦了不少,眼窝深陷,目光呆滞,缺乏灵动的感觉。 听到弗兰克的话语,他不知回想起了什么,身体略有颤抖,默默蹲了下来,张开嘴巴,呕吐出声。 “没事吧?我知道你辛苦了,这段时间确实得感谢你。”弗兰克诚恳地对“工匠”说道,“要不是你,这蘑菇不会有这么强的自我繁殖倾向,而且,在月光下,它的生命力会变得异常顽强,能够自我净化,这可以有效消除吞噬怪物积累的毒素。目前唯一的问题是,纯粹的黑暗是没有月光的,这是我们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 夏尔夫没有说话,吐完之后,猛然站起,转身就要冲向外面,可是一根根粗壮有力的白色菌丝蔓延了过来,将他缠绕拉了回去。 “把,把我的神奇物品还给我!我要和这些蘑菇一起死!”他疯狂呐喊道,声音越来越低,嘴巴似被堵住。 这个时候,渔村之外的某个地方,一根根青绿色的藤蔓急速缩回,仿佛在倒着生长。 “星之上将”嘉德丽雅从中走了出来,眼眸深紫中夹杂银白。 她耳畔依旧回荡着源于“隐匿贤者”的虚幻呓语,却已不觉恐怖,不像以往那样完全无法承受,她目光所及,则是难以描述形态的无数游弋身影,是仿佛阴影的一重重厚厚帷幕,是不知从何处投来的无形视线。 和以往相比,她已能隐约看见藏在帷幕之后的未知存在,已能目睹高空有一轮又一轮不同颜色的月亮,它们或血红,或银白,或深褐,或幽蓝,仿佛一只只注视着大地的眼睛。 嘉德丽雅脑海嗡了一下,赶紧收回视线,不敢再瞧。 她已依靠解析“命运之蛇”的血液,完成仪式,获得神性,成为了“窥秘人”途径的序列4,“神秘学家”! 不过,她记得女王曾经告诫过她: 在二十二条途径的所有序列4里,“神秘学家”是最容易遭遇危险的那个“职业”,因为经常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事物,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触碰不该触碰的秘密。 所以,一位“神秘学家”要想活得长久,必须懂得克制自己的好奇心,控制自己的相应行为。 取下夹在衣物上的沉重眼镜,嘉德丽雅将它架到了鼻梁上,可她眼中所见的各种不属于现实世界的事物并未消失。 她半是自嘲半是满足地勾了下嘴角,明白这件物品已无法封印自己的窥秘之眼了。 她闭了下眼睛,随即睁开,那对眸子已然幽黑,不再有神秘的深紫和银白。 呼……嘉德丽雅舒了口气,缓慢走向“未来号”所在,就像刚才只是下船做了次散步。 她并不打算将自己成为半神的消息传扬出去,没想着迅速成为海上的第五位王者,于她而言,这是在危险世界里的底牌之一,轻易不会丢出。 …… 大桥南区,月季花街。 埃姆林乘坐的马车刚驶入这条街道,他就看见对面的座位上凸显出了一道头发略显凌乱,白衬衣配黑马甲的模糊身影,这是位仿佛怨魂幽灵的年轻男子。 “好久不见,马里奇先生。”埃姆林一点也不惊慌地笑道。 马里奇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我是来告诉你的,我们已经做好准备,可以商量具体的行动计划了。” 第六十八章:成长的各自 “好。”埃姆林非常平静地答应了下来。 马里奇没再说什么,身影陡然消失。 他知道具体的行动计划不可能一下就商量出来,埃姆林•怀特也得先回去征求血族高层的意见,所以未做停留。 这或许就是我获得神性,成为伯爵的机会……埃姆林噙着笑容,看着马里奇这“怨魂”悄无声息离开。 他还未消化掉“深红学者”的非凡特性,所谓成为伯爵的机会指的是拿到免费仪式的承诺或者相应魔药的配方。 马车继续前行,停在了丰收教堂门口,埃姆林满意地看了眼半空灰白的雾气,按着丝绸礼帽,不快不慢地走出车厢,通过大门。 换好褐色教士服,他拿上一张抹布和一桶清水,认真擦拭起两侧的烛台。 等到似乎又高大了一些的乌特拉夫斯基神父做完清晨的布道,埃姆林才停止劳动,抱怨了一句: “为什么要放欧内斯回去?” “他只请求了做一个月义工。”乌特拉夫斯基神父对埃姆林最近一段时间时不时就会重复的问题,没一点厌烦,显得很有耐心。 想到自己的遭遇,埃姆林顿时有些不平衡,忍不住又嘀咕道: “他是被迫做义工,不是主动做义工,不能由他来定期限,至少得做半年啊!” 乌特拉夫斯基神父微笑回应道: “他做得还不错,那一个月里一直在努力做事,引导信徒,抄写圣典,我能明显感受到,他已能体会生命的可贵,丰收的可喜。” 埃姆林脸庞肌肉略微抽动了一下: “他也,不,他快成为‘大地母神’的信徒了?” “没有,我也没打算强迫他改信。”乌特拉夫斯基神父温和说道,“我只是让他清楚了母神的教义,感受了生命的点点滴滴,希望他以后感觉迷茫时,能想起有这么一个心灵的归宿,母亲的怀抱。” 埃姆林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埋低脑袋,继续擦拭。 …… 乔伍德区,某栋房屋内。 佛尔思坐在高背椅上,目光略显发散地看着面前书桌上的空玻璃瓶。 她前段时间终于消化掉了“占星人”魔药,今日在休的看护下,用阿斯曼之脑和古老怨灵的诅咒物调配成“记录官”魔药,鼓起勇气,喝了下去。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在飞快膨胀,灰色的褶皱和凸起正疯狂增加,而身体逐渐虚化,分解成一个个细胞。 那些细胞带着光晕,仿佛组成了一个围绕大脑的“门”。 隐隐约约中,佛尔思又听到了熟悉的呓语,但这非常飘渺,非常模糊,根本无从分辨具体的单词,对有着丰富经验的她来说,没造成任何影响。 不知过了多久,佛尔思终于找回了对大脑和细胞的控制,感觉到了身体的存在。 几乎是同时,大量的知识回荡在了她的脑海里,让她明白了该怎么使用“记录官”能力: 异变的“大脑”重现目标使用的非凡能力,然后驱使活化的部分细胞构成相应的符号、花纹和标识,完成存储。 这就是“我来到,我看见,我记录”,以精神为笔,以灵体为纸! 目前只能记录一种拥有神性影响的非凡能力,对方序列越高,我失败的概率越高,即使序列4,十几次也未必能成功一次……序列6和序列5的非凡能力可以记录8个,效果是原本的一半,序列7到序列9可以记录20个,效果接近原本……等到魔药进一步消化,各方面还会有提升……佛尔思结合那些知识和自身的感受,无声自语了几句。 这看起来和“莱曼诺的旅行笔记”作用重复,但佛尔思觉得没谁会嫌非凡能力太多,而且,两者也存在互补之处,毕竟她能将“莱曼诺的旅行笔记”租赁给塔罗会成员,以非凡能力为报酬,却不可能将自己租出去。 “到了序列6,‘学徒’才算拥有了足够的战斗能力!”佛尔思将思绪拉回,侧头对旁边的休感慨了一句。 她旋即拿过桌子另外一侧摆放的纸笔,刷刷刷开始写信: “尊敬的老师: “很高兴告诉您,我终于成为了‘记录官’,距离‘旅行’的梦想只差一步了……” 佛尔思刚写了几句,眼角余光就看见休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连忙喊住对方道: “诶,不一起去找家好的餐厅庆祝一下吗?” 休严肃地回应道: “你灵性外溢的情况还比较严重,需要好几天的时间通过一次次冥想来控制,呃,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不能太过放纵情绪。” 叮嘱完毕,她又补了一句: “我还有委托要做,我就快攒够兑换‘法官’配方的贡献了。” “……好吧。”佛尔思摊了下手。 出了家门,休解开锁链,上了一辆专为少年设计的自行车,向希尔斯顿区骑去。 据她之前得到的情报显示,斯特福德子爵在那里的一家豪华餐厅订了午餐。 抵达那间餐厅后,休将脚踏车锁在了一根煤气路灯杆上,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观察人来人往。 不知过了多久,弥漫的稀薄雾气里,一辆马车驶了过来,上面绘刻着一个由一朵花两个指环组成的纹章。 休的注意力一下高度集中,看着那辆马车停到了餐厅门口,看见戴白色发套年过四十的斯特福德子爵率先下来,绅士般将手递给了后面的乘客。 那一位披着暗红斗篷的女士。 休无法看清楚那女士的脸孔,只注意到对方下巴线条柔美,皮肤白皙。 …… 北苏尼亚海,“幽蓝复仇者号”上。 阿尔杰•威尔逊双脚离地,漂浮于船长室的窗户后,凝望着外面的甲板和远处的波涛。 已消化了部分“海洋歌者”魔药的他,在两周前,向风暴教会报备,用之前积累的功勋换到了一份“风眷者”魔药并成功服食,也就是说,他在官方的资料里,序列已提升至6,当然,他得重新消化“风眷者”魔药了,但这不算困难。 最大的问题还是“海洋歌者”魔药消化的动静太明显了……我应该买下那根“海之言”手杖的,每次唱了歌就推到它身上……阿尔杰无声叹了口气,并没有太过后悔,因为就算他当初决定要买,也没那么多金钱。 而且,他也初步摸索出了消化“海洋歌者”魔药的办法。 再过段时间应该就能拿到资料,确认“愚者”先生要调查的那个弗萨克海军军官是谁……阿尔杰收回视线,半浮半飞地返回了摆放黄铜六分仪的书桌。 这个时候,两名水手打着酒嗝,从甲板上经过。 “这片海域好像有海妖,晚上总是能听见他们的歌声……”其中一位水手不太确定地说道。 他的同伴顿时嗤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海妖的歌声哪有那么难听? “肯定是什么海怪发出的动静!” …… 白银城,不像“白天”那么热闹的训练场上。 一堆幽蓝的冰块堆在那里,如同小山。 戴里克未携带自己的武器,空着双手立在冰山前方,虔诚地祈祷道: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诵念完尊名,说出了请求,他看了眼等在远处的“六人议事团”首席科林•伊利亚特,迈步走向了那堆冰块。 背负双剑的科林见状,手拿一瓶散发出光和热的金色液体,靠拢过来,看着戴里克发力钻进了冰块堆里,将自己彻底掩埋,没留下一点缝隙。 幽深朦胧的黑暗骤然降临,哪怕高空有闪电划过,也无法照亮这里。 瞬息间,难以言喻的涌动出现在了周围,仿佛有一双双眼睛从黑暗深处投来了目光。 科林•伊利亚特能清楚地感觉到戴里克陷入了深眠,即使被正常无法融化的冰块冻得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也没有醒来。 他不再犹豫,向前扔出了那瓶魔药,一个怨魂幽灵般的透明身影随之浮现,将它包裹。 这身影穿过幽蓝色的冰块,来到戴里克撑出的那个狭小空间内,取出魔药,将它灌入了戴里克的嘴里。 这个动作刚一完成,它立刻后退,离开了冰堆。 刷! 科林•伊利亚特突地拔出直剑,斩向右后方,斩出了一股黄色的脓液和一具浑身腐烂长满眼睛的怪物。 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 就在这时,科林•伊利亚特看见那堆幽蓝的冰块里,一轮炽烈的光芒冉冉升了起来,向着周围抛洒出不同于闪电的纯净光芒,热烈,温暖,明亮,充满生命力。 这映满了科林的眼眸,就像从深暗时代之前照来。 这位白银城首席专注地看着,久久未动,直到又一个怪物从黑暗中冒出。 …… 灰雾之上,古老宫殿内。 “小‘太阳’也到序列5了……”克莱恩松了口气,将目光从代表“太阳”的深红星辰收回,投向了另外一颗。 那象征着“正义”小姐,她这一个多月里完成了心理炼金会多项任务,能换取“梦境行者”魔药配方了。 这意味着她将再次面对赫温•兰比斯。 第六十九章:战争的脚步 贝克兰德,家具商人汉普雷斯的家里。 奥黛丽又一次见到了心理炼金会评议团的委员赫温•兰比斯。 这位老先生依旧温和儒雅,全白而茂密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蔚蓝而深邃的眼眸仿佛蕴藏着数不清的知识。 一看到他,奥黛丽眼神先是迷茫,继而恍然,似乎终于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找回了失落的记忆。 而她对此却不觉意外和诧异,没有任何抗拒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仿佛这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下午好,兰比斯先生。”奥黛丽用标准到挑不出一点错误的礼仪问候道。 赫温轻轻颔首,微笑回应道: “下午好,我们的女孩。” 在这一个多月的几次见面里,他循序渐进地将奥黛丽的自我定位引导为了“心理炼金会的骄傲”,“最重要的那个女孩”。 奥黛丽低头瞄了眼身前那枚钻石领针,含笑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待赫温•兰比斯开口。 对于所谓的暗示与引导,每次都有准备的她其实并没受到什么影响,此时,听到赫温•兰比斯的称呼,很想不顾形象,不讲礼仪,不怕暴露地翻个白眼,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没露一点痕迹。 赫温•兰比斯看了奥黛丽几秒,笑容不减地说道: “你这段时间做的不错,作为奖励,我们决定将‘梦境行者’的魔药配方给你。” 说话间,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折叠地整整齐齐的纸,放到茶几上,推给了斜对面的贵族少女。 奥黛丽用手按住裙子,微微起身,拿过那张纸,当着赫温•兰比斯的面展了开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主材料上,接着快速滑到了仪式部分: “主材料:梦境捕手的心脏一颗、心灵幻影的结晶一枚,或者一条成年心灵巨龙的完整大脑。” …… “仪式:寻找灵界人头鸟妖,与它签订契约,然后拿着它的一根尾羽,在或喜悦或愤怒的激烈情绪里服食魔药。” 似乎察觉到了奥黛丽的疑惑,赫温•兰比斯笑着解释了一句: “人头鸟妖拥有噩梦方面的能力,可以让人从梦境中惊醒,所以,整个仪式的本质就是,在你沉迷梦境,不愿醒来时,通过一个外力,将你拉出,否则你可能永久沉睡下去,也可能当场失控为怪物。” 奥黛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激烈的情绪里服食魔药也是为了让自己睡得不安稳,入梦不深?” “对,你已经把握到了关键。”赫温•兰比斯微笑说道,“如果你对灵界没什么了解,找不到人头鸟妖,我们可以提供一定的帮助。” 如果仪式本质是让我从梦中醒来,那未必需要人头鸟妖呀,“愚者”先生天使的祝福可以让我在梦中保持清醒,想什么时候醒来就什么时候醒来……奥黛丽碧眸微转,露出些许期待的情绪道: “我可以先自己尝试一下。” “好的。”赫温对少女想要做次冒险的心态不甚在意。 他顿了下,转而说道: “这次还有件事情交给你做,如果你完成得不错,我们会提供‘梦境行者’魔药的全部材料。” “什么事情?”奥黛丽如以往一样,没什么抗拒地问道。 赫温•兰比斯表情略微严肃了一点道: “弄清楚你父亲霍尔伯爵、现任尼根公爵、艾弥留斯上将等贵族对一场较大战争的态度。” “战争……”奥黛丽重复着这个经常听见又略显陌生的单词,隐约有种平静湖面下霍然荡开了层层涟漪的感觉。 …… “战争……”灰雾之上,克莱恩聆听着“正义”小姐的祷告,陷入了思考。 他目前无法确定心理炼金会,或者说藏在他们之后的赫密斯,甚至亚当,究竟是欢迎还是反对战争。 至于鲁恩国王、首相和部分贵族、议员是否想要战争,答案相对清晰。 在去年,“倒吊人”就曾经询问过“正义”小姐类似的问题,她的回答是,国王和首相有战争的倾向,但选择先做好内部的变革,理顺各方面的关系。 如今,差不多一年过去了,当时推出的各种政策都基本走上正轨了。 也就是说,是时候开启一次战争,夺回鲁恩在东拜朗丢失的那部分利益了! 现在是变革的时代,各国内部矛盾激烈,战争一旦开启,程度多半无法控制……而且,亚当、阿蒙等天使之王陆续回归,或已拿到关键物品,或在寻求突破,神秘世界也是暴风将至,危机暗藏啊……克莱恩一阵感叹,返回了现实世界。 第二天,他按照预定的行程,先去圣赛缪尔教堂做了次祷告,捐了几十镑现金,接着来到佩斯菲尔街22号,打算参与“鲁恩慈善助学基金”的一些事务。 刚一入门,克莱恩就看到奥黛丽•霍尔小姐与几位基金会工作人员一起下楼,走向门口。 这位贵族少女今天穿得很是朴素,头发简单挽起,未戴任何饰品,衣裙颜色浅绿,只袖口有一圈荷叶边,不见蕾丝和流苏。 “上午好,奥黛丽小姐。”克莱恩熟稔地摘下帽子,行了一礼,并对那些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说了声上午好。 等到奥黛丽做出回应,克莱恩随口问道: “这是准备去哪里?” 他知道“正义”小姐在基金会的主要工作就是向上流社会的各位先生女士募捐。 奥黛丽浅笑回应道: “去各个大学拜访,关心之前帮助的那些学生。” 说到这里,她眨了下眼睛,笑容明显了一点: “唐泰斯先生,要一起去吗?去看看因为你的想法和善良,有机会改变自己命运的那些孩子,唔,有的已经是年轻人。” 克莱恩虽然没想过从“鲁恩慈善助学基金”得到什么回报,但真心地希望这能帮助到目标群体,所以,对于目前实际的进展和真实的情况,还是颇为关心,略有犹豫就笑着点头道: “这是无法拒绝的邀请。” 他们一行出了门,在奥黛丽小姐提议下,选择了无轨公共马车。 “你似乎已经很习惯?”上了马车,克莱恩绅士地先让奥黛丽小姐坐下,然后坐到对面,微笑问道。 奥黛丽看了看附近的基金会工作人员,含笑说道: “又不是第一次了,不可能每次外出都我坐自家马车,他们用公共交通工具吧。 说到这里,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顿了下道: “第一次坐这种公共马车的时候,我拿出的是1镑面额的纸币,收钱的那位女士让我下去买几份报纸再来。 “唔,这里面比我想象得干净,空气里的那些味道也不是太难以忍受。” 克莱恩轻轻颔首道: “因为真正贫困的人连这种公共交通工具也很少坐,他们宁愿步行,而正常情况下,他们不用去,也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唐泰斯先生,你对这些似乎很熟悉?”奥黛丽虽然猜得到原因,但当着别人的面,还是这么问了一句。 克莱恩笑了笑道: “我虽然没有直接经历过,但已见过太多。” 奥黛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这次要确认学习和生活情况的受助者。 闲聊之中,他们抵达了这次拜访的第一站,贝克兰德技术大学。 基于奥黛丽的身份和道恩•唐泰斯的社会关系,他们直接见到了这所新组建大学的校长,伯克伦德街100号的居民,波特兰•莫蒙特先生。 这位老者身材高大,气色红润,声音洪亮,与好邻居道恩•唐泰斯、尊贵的奥黛丽小姐说起了学校组建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时不时抱怨高等教育委员会几句。 奥黛丽和克莱恩笑容得体地听着,偶尔附和一声。 终于,他们找到机会,提出要开始工作。 波特兰正要叫秘书进来,忽然听见有人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请进。”这位校长先生高声回应道。 房门没发出什么动静地打开,进来了一位黑发褐瞳的少女,她未做什么打扮,脸型偏瘦,五官还算端正,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克莱恩望向那边的目光忽然幽深了一点,旋即收了回来。 那位少女没想到校长办公室内还有客人,一时有些紧张,慌忙低头道: “不好意思。” “没关系,他们正准备离开。”波特兰不甚在意地说道,“上周让你制作的物品已经弄好了?” “弄好了。”那少女通过房门,立在了一边。 波特兰•莫蒙特随即对道恩•唐泰斯和奥黛丽笑了笑: “她叫梅丽莎•莫雷蒂,在机械方面很有天赋,我偶然发现,就让她课余到我的实验室帮忙,当然,目前只能做些杂活。” “不错。”克莱恩嘴角上翘,笑容明显地赞道。 奥黛丽看了他一眼,跟着笑道: “总有些自大的家伙说女性没有机械领域的天分,而这位小姐证明了他们的错误。” 波特兰笑着摇头道: “没必要在意那些言论,好了,我让秘书领你们去了解那些受助者的情况。” 奥黛丽和克莱恩未做逗留,离开了办公室。 出了门,奥黛丽又看了道恩•唐泰斯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第七十章:灵教团的消息 伯克伦德街160号,道恩•唐泰斯的府邸。 克莱恩立在落地窗前,望着淅淅沥沥的雨水随风而降,打在地面,落于玻璃,交织成网。 自进入秋季,贝克兰德又开始多雨,这带来了挥之不去的阴冷和潮湿。 克莱恩许久没有动作,就着模糊的雨景,沉默地望着远方,眼神没有焦点。 直到灵感触动,他才收敛住纷纷扬扬如同细雨的思绪,侧头看向旁边。 提着四个金发红眼脑袋的蕾妮特•缇妮科尔咬着一封信,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这次又是谁寄的?”克莱恩习惯性问了信使小姐一句。 他收到的上一封信来自莎伦,这位女士告诉他,自己成功度过仪式,晋升为了“囚犯”途径的序列4“木偶”。 克莱恩先是真心诚意地恭贺了几句,接着抱歉地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短期内不会去灵界卡尔德隆城了。 当然,他也表示,那里藏着不小的秘密,与自身可能有关,等一段时间大概率还是会去,到时候,如果莎伦小姐有空闲有意愿,希望能得到她的帮助。 ——于克莱恩而言,一方面,他以后晋升的材料说不定还得去那里找,另一方面,他认为那座神奇的城市涉及远古死神,不死鸟始祖格蕾嘉莉,也许藏有治疗阿兹克先生“灵体残缺症”的办法,就算不能让这位“死亡执政官”还有晋升的机会,也希望他因此不再遭受一次次失忆的折磨。 当然,克莱恩对此也有预备的方案,那就是等自己晋升到了序列3“古代学者”,多给阿兹克先生准备些“昨日重现”符咒,或直接施加相应的非凡能力,助他每次失忆都快速恢复。 此时,克莱恩已接过了来信,蕾妮特•缇妮科尔四个脑袋依次回应道: “那个……”“不死……”“的……”“傻子……” ……灵教团人造死神派的帕特里克•布雷恩啊……克莱恩轻松就理解了信使小姐说的是谁,因为帕特里克是这两个月里,给他写信最频繁的那位,基本上有什么重要一点的事情都会汇报和请示。 这么几次之后,蕾妮特•缇妮科尔就给他取上绰号了。 信使小姐之前都没表现出这方面的爱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经常给我写信的,大部分都有绰号了,除了莎伦小姐……克莱恩一边暗自嘀咕,一边展开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帕特里克•布雷恩在信中说,这次南大陆的命令不再是让他做唤醒“死神”的各种尝试,而是让他筹备一个特殊的仪式,帮助陵寝内那位死亡领域的天使,人造死神派的首领海特尔更进一步恢复,让祂有办法短暂离开“自我封印之地”。 这样的命令表面看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略显突兀,但克莱恩还是察觉到了一点不对。 “南大陆的灵教团人造死神派之前几次让帕特里克继续举行奇怪而危险的仪式,尝试唤醒‘死神’,都被我吩咐他以材料无法筹齐、实验最终失败等借口唬弄了过去,现在,他们终于怀疑帕特里克有问题了?克莱恩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他怀疑这是一次针对帕特里克•布雷恩的试探,通过指向天使的仪式试探! ——天使对仪式的响应范围是全世界。 嗯,只要还没怀疑人造死神出问题了就好,毕竟他们继承了古拜朗帝国的一大笔遗产,谁知道有没有办法可以影响女神掌握“死神”途径“唯一性”的进程,让双方都得不到好处……克莱恩分析了一阵,略微松了口气。 至于那位死亡领域天使的试探,他并不觉得有太大的问题,因为“愚者”同样可以调动接近这个层次的力量,以“天使之拥”的形式进行干扰,只要那位叫做海特尔的大主祭不是直接降临,而是隔空施加影响,他都能巧妙地进行误导。 想通这件事情,克莱恩一边啪地抖了下手腕,让帕特里克•布雷恩的信燃起赤红火焰,一边回到书桌前,翻出纸笔,刷刷写道: “……你可以按照你老师的吩咐去做,但在真正举行仪式前,务必向我汇报,得到我的允许……” 因为回信间隔很短,帕特里克•布雷恩很可能还没离开原本所在,克莱恩未召唤对方的信使,吹响冒险家口琴,将折好的信纸交给了蕾妮特•缇妮科尔。 …… 稀稀拉拉的小雨里,休披着一件简陋的树汁雨衣,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盯着斯特福德子爵家的侧门。 此时,未到傍晚,但煤气路灯已相继点亮,在雨水里散发出一圈圈朦胧的光晕。 又过了一阵,一辆出租马车从远处驶来,停到了处于偏僻位置的侧门前。 躲在有遮挡地方的子爵家男仆立刻蹿了出来,撑开了一把雨伞。 他护着从马车上下来的披斗篷女子,快速通过了侧门,而那辆出租马车停在原地,没有离开,似乎已收了足够的钱。 休依旧没看清楚那个女子的长相,但她一点也不沮丧,耐心地等在阴冷的雨水里,就像变成了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她打算一直等到对方出来,尝试跟踪,确认身份。 这既是她拿到“法官”魔药配方的机会,也关系她前来贝克兰德的目的——调查父亲死亡的真相!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动力,休才将监控斯特福德子爵的事情坚持到了今天,军情九处其他情报人员早就在前面几个月无任何事情发生的状态下,自行结束了任务,就连当初给出这个委托的黄金面具男,也好多周没询问相关的事情了,明显已经不放在心上。 斯特福德子爵的卧室内,一位秀气美貌的棕发少女身着丝绸睡袍,坐在梳妆台前,发现了宝藏一样摆弄起那些护肤品、化妆品。 已步入中年的斯特福德子爵穿着男款的睡袍,头发湿漉漉地走到那美貌少女的身后,微笑对镜中的她道: “雪曼,你已不需要它们为你额外增添光彩。” “这只是一种女性的本能。”叫做雪曼的少女笑着抬手,反向握住了子爵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 斯特福德子爵温柔笑道: “你在摆弄它们时,有一种天真纯净的感觉,呵呵,你让我找回了青春,就像回到了十七八岁的时候。” 不等雪曼回应,他自顾自说道: “我妻子已经过世了好几年,我以为我会一直这么活到蒙主恩召,谁知遇到了你,等过段时间,贝克兰德积累的压力有了释放,我会找机会和你走进婚姻的圣殿。” “婚姻……你要和我结婚?”雪曼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反问道。 斯特福德子爵笑了笑道: “遇到你是主的恩赐,虽然你出身不够高贵,但我也已经有过一次婚姻,不需要太在意这方面的事情。当然,我也会想办法提高你的地位,嗯,先找一个商人,让他认你做私生女……”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计划,看见镜中的雪曼眼睛逐渐蒙上了一层雾气。 “你最让我觉得可贵的一点是,我对你好,你会几倍十几倍地对我好,一点也不掩饰。”斯特福德子爵笑着低头,吻了下雪曼的头顶。 雪曼张了张嘴,似乎在哭,又似乎在笑。 直至小雨止住,夜色降临,休终于等到了那个披暗红斗篷的女子出来,登上马车。 记住马车的特点后,休遥遥缀着,依靠“治安官”的非凡能力和夜晚街道湿漉无人的条件,凭借步行和奔跑跟踪起目标。 一路从皇后区来到贝克兰德桥区域,以休的体力都快有些撑不住时,那辆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休精神一振,将锁定的目标从马车改成了那名暗红斗篷女子,继续跟踪。 这个过程中,她略感诧异地发现,那名女子有很强的反追踪能力,时而绕圈,时而借助障碍物做一次停顿。 不过,这难不倒休,她是经验丰富的“治安官”,耐心地远远跟着,不做靠近。 就在她直觉地认为那名女子距离最终目的地不是太远,打算追赶上去时,忽然闻到了一股清甜空幽的香味。 这香味之中,休迷糊了一下,然后彻底失去了目标的踪迹。 而那香味也消失不见,似乎从未出现过。 “……”休瞳孔略微放大,没敢再搜查周围,寻找痕迹。 一间出租屋内,温文甜美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特莉丝看着对镜自照的雪曼道: “你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怎么样,这最后一个任务不是太难以接受吧? “等到完成,你就可以离开贝克兰德,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雪曼怔了一下,表情变得很是复杂,竟有几分失落,就仿佛突然从美梦中醒了过来。 她没有转头,嘴唇翕动了一阵才开口道: “他说,想和我结婚……” 特莉丝顿时挑了下眉毛: “男人在那种时候的话不能信,这方面,你和我应该都很清楚。 “他如果真的想和你结婚,就不会防备你,会想和你有个孩子,呵呵,他是这么做的吗?” 听到她的问题,雪曼的神情一点点黯然了下去。 特莉丝站起身,笑了笑道: “我并不会阻挠你追寻自己的爱情,如果你想将这个任务的期限变成一生,那你该想一想要怎么做了。” 她轻飘飘地说完这句话,走到门边,离开了这间出租屋。 下楼梯的时候,特莉丝忽然注视着自己的鞋子,低笑了一声,似讥讽似自嘲般道: “爱情……” 第七十一章:玫歌庄园 贝克兰德,皇后区,偏西北方向的郊外,乘坐马车需一个多小时才能抵达的地方,玫歌庄园依塔索克河而建,周围风景秀丽,内部花木繁盛。 说来也奇怪,贝克兰德城区长年多阴雨,日照时间较少,可它的郊外,总是云层稀薄,阳光灿烂,明明相隔不远,却呈现截然不同的两种天气,其中,以西北郊最为明显,甚至是北大陆相当有名的葡萄种植地之一,而从这片区域沿塔索克河再往西北走大概50公里,天气情况又会靠近贝克兰德城区。 类似的情况让气象学家们始终疑惑不解,找不到合适的理论来阐明原因,克莱恩则隐约有点猜测: 在第四纪,这里是“图铎-特伦索斯特”联合帝国的首都,“血皇帝”亚利斯塔也是于此地完全抛弃人性,成为疯掉的神灵,所以,天气和地形被永久地小范围地改变,实属正常——这方面的情报,伦纳德•米切尔有在塔罗会自由交流时提及一二。 而且,作为历史悠久,人类最早活动的区域,这片“希望之地”埋藏着不知多少处古代遗迹,它们都很可能会对天气造成一定的无形的影响。 马车驶入玫歌庄园,经过被主屋围在中间的喷泉水池和小片花园,停在了正门外。 克莱恩刚带着管家瓦尔特走下马车,就看见庄园执事理查德森领着两排男仆和女佣,立在门边,等待雇主。 比起伯克伦德街160号,这里的仆役数量更多,但都属于二等及以下。 看了眼衣物笔挺,面貌一新的理查德森,克莱恩含笑点头道: “做得不错。” 不等理查德森回应,他边取下帽子,连同手杖一起递给贴身男仆恩尤尼,边直接问道: “给女士们闲聊、打牌的起居室预备好了吗?” “已经准备好,放置了扑克、塔罗和一些棋类游戏,钢琴、小提琴等常见乐器也搬了进去。”理查德森流畅地回答道。 克莱恩通过大门,轻轻颔首道: “男士们的吸烟房呢?” “和女士们一样,都在主楼二层,相隔了五个房间。”理查德森无需庄园内的仆人们提醒,甚至没做回想,就给出了答案。 ——为了雇主发起的第一次狩猎活动不出纰漏,他每一件小事都有过问,虽然身体很疲惫,但精神极亢奋。 克莱恩又问了些晚餐和客房的情况,确认都已妥当。 没过多久,他等来了玫歌庄园改姓唐泰斯后的第一批客人: 马赫特议员一家! “这里比我的麋鹿庄园大多了。”马赫特一边笑着脱掉外套,递给仆人,一边夸赞道,“我一直都听说玫歌自酿的葡萄酒非常出色,但始终没机会品尝到,今天总算能满足好奇心了。” “希望不会让你失望。”克莱恩谦虚笑道。 作为北大陆有名的葡萄种植地,贝克兰德西北郊这片区域的香槟、红葡萄酒、白葡萄酒都品质上佳,但此地庄园大多属于贵族,自酿的酒类饮料基本不会对外售卖,所以,在市场上几乎没人听说,只有上流社会的人或者接近这个圈子的人,才知晓情况。 玫歌是此地最具代表性的庄园之一,自酿的葡萄酒受到了所在圈子的广泛赞扬,特殊年份的红葡萄酒甚至被收藏家开出过上百镑1瓶的价格。 不过,克莱恩能以两万金镑买下这么一座庄园,自然也是答应了一些条件的,那就是所有特殊年份的葡萄酒都由尼根公爵派来的人带走。 马赫特议员对此相当清楚,也没期望能喝到收藏级的名酒,闻言笑道: “你可以多开几瓶酒,分别给我倒一小杯,让我好好评鉴一下剩余哪个年份的酒最为出众。” 作为上流社会的一员,他确实没喝过玫歌庄园的酒,原因很简单,他是新党议员,而上位尼根公爵是保守党主要资助者。 “没问题。”克莱恩当即答应了下来,目光顺势扫过了旁边海柔尔的脸庞。 和七八月份相比,这位少女明显开朗了许多,不再遇到陌生人就畏畏缩缩,甚至不愿意参与晚宴和舞会——这让熟悉她的人都以为她生病了。 而这都是“正义”奥黛丽的功劳,她在“鲁恩慈善助学基金”和道恩•唐泰斯碰面时,前后两次提到最近见过海柔尔•马赫特小姐。 这样的交流初看没任何问题,因为海柔尔是奥黛丽和唐泰斯都熟悉的人,是两人圈子的交集,闲聊时从类似朋友身上寻找话题是再正常不过的一种倾向,不过,克莱恩听得懂“正义”小姐的暗示,明白她在说自己于舞会、宴会上遇到过海柔尔两次,分别做了两次后续治疗。 安排好马赫特一家的房间后,克莱恩迎来了参加周末狩猎活动的第二批客人: 丘纳斯•科尔格少将和他提前说明要带的一位朋友。 这位朋友,克莱恩认识,但对方不认识道恩•唐泰斯,他是蒸汽动力车大亨,弗兰米•凯奇,也就是脚踏车项目的主要投资者,依靠一名疑似“律师”的律师,以低价从夏洛克•莫里亚蒂手里多买了10%的股份。 既然和“律师”有关,那与“堕落伯爵”是朋友就能够理解了……克莱恩笑着上前,分别与丘纳斯少将和弗兰米•凯奇拥抱了一下: “欢迎你们。” 他随即退后,对有四分之一弗萨克血统,身材高大肥胖,眼睛蓝色很淡的弗兰米道: “听说你的蒸汽动力车很出名,为什么没有开过来?” 弗兰米还没来得及回答,硬汉模样的丘纳斯•科尔格已笑着开口道: “不,你不了解他,他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展示他的蒸汽动力车。 “但是,那辆车太重了,在前来的途中,陷进了泥土里,拔不出来,幸运的是,我从不相信他那一套,自己乘坐马车,跟在后面,要不然,他得靠双腿走完剩余的道路。” “主要问题是我们的道路太差了,这需要翻新,需要重建,就像蒸汽列车需要铺设铁轨一样!”弗兰米反驳了一句,对克莱恩摊手道,“我本来想从你这里找一些投资,哈哈,以后再说吧。” 以前是你投资我们,现在却找我要投资……克莱恩这才深刻明悟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在王国上层算颇为有名的富翁了! 又是捐赠价值1万多镑的股份,又是购买昂贵的庄园,又与军方建立了联系,一看就很有钱! 可实际上,我目前的总资产也就五六万金镑,可能才“正义”小姐财富的十分之一……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身家百万镑的大富翁……克莱恩自嘲之余,略作思索道: “没关系,我对机械和蒸汽的结合很感兴趣,有空可以看一看你的蒸汽动力车。” “非常棒。”弗兰米顿时笑道,“如果不是知道你向黑夜教会捐赠了大量财富,我还以为你是蒸汽的信徒。” 毕竟曾经在胸前画过三角圣徽……克莱恩没继续刚才的话题,以免被丘纳斯发现自己的意图。 他指了指楼梯口道: “去吸烟房试一试这里收藏的雪茄怎么样? “直到买下这座庄园,我才知道这里修建有专门存放雪茄的房间,恒温,恒湿,不过,你们知道的,我能抽烟,却不喜爱。” “不错,有‘酋长’吗?”丘纳斯•科尔格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当然。”克莱恩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他积极举行狩猎活动的主要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狩猎这位军情九处的少将副处长,所以,各方面都考虑到了对方的喜好。 不过,克莱恩没急切地到这次狩猎就一定要动手,因为他对丘纳斯•科尔格这位隐藏了半神实力的先生还缺乏足够的了解,还有待在一次次聚会,一次次狩猎里,把握到对方的行事偏好、警惕程度和随身物品。 作为一名“魔术师”,克莱恩不做无准备的表演! …… 乔伍德区,某栋房屋内。 佛尔思放下手里的书籍,看了眼在起居室内走来走去的休,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在烦恼什么?” 休看了她一眼道: “我在烦恼是立刻将斯特福德子爵与陌生女子有密切联系的情况告知军情九处,还是隐瞒下去,直到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为什么要隐瞒?”佛尔思先是反问,旋即自己做出了回答,“斯特福德子爵和你父亲,的死亡有关,但你平时没机会没实力找他对质,害怕因此暴露,影响到母亲和弟弟,而现在,他有可能因那名陌生女子遭遇意外,处于较好对付的状态,这就是你的机会,所以,你犹豫了,对吧?” 休沉默了一下道: “是的。” 佛尔思合拢书本,盯着好友的眼睛,认真说道: “既然你犹豫了,那就说明你内心已经有倾向。” 休缓慢地点了点头道: “是的。” 佛尔思拢了下微卷的长发,站了起来,伸出右手道: “我已经知道你的决定,嗯,需要帮忙吗?” 见休迟疑着没做回答,她笑了一声道: “我可是序列6的非凡者哦!” 不等休开口,她又左右看了一眼: “如果你不放心,我们还能寻求额外的帮助。” 她言下之意就是在塔罗会上找成员帮忙。 休想了想,吐了口气道: “暂时不需要,我们两个先做尝试,呃,现在就出门吧,继续监控斯特福德子爵。” “现在?”佛尔思愣了一下,“好吧,但在此之前,我先用水晶球做次占星,确认下危险程度。” 经过一番忙碌,她单手托着那纯净的水晶球道: “有一定的危险。” 第七十二章:意想不到 皇后区,斯特福德子爵府邸的侧面。 身穿黑色衣裙的佛尔思和休一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盯着紧闭的铁栅栏门,耐心地等待目标出现。 今晚没有下雨,她们无需面对太过艰难的环境,而停于路灯光芒边缘的那辆马车,又让她们明白收获肯定会来,只有早和晚的区别。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铁栅栏门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缓缓向后敞开。 一道披着深黑斗篷的人影从内闪了出来,低着脑袋,走至出租马车旁边,动作轻盈地登了上去。 “是她吗?”佛尔思压低嗓音,询问起身旁的休。 她既没有通过描述还原对方形象特点的非凡能力,之前也未见过对方,无法依靠灵性直觉或“占星术”做出判断。 休肯定地点了下头道: “对!” 她们小声对话间,那辆出租马车一点点加速,驶离了侧门区域。 休当即离开躲藏的角落,准备依靠“治安官”的非凡能力和“审讯者”带来的体质提升,用小跑的方式远远缀着目标。 “你想做什么?”就在这时,佛尔思按住她的肩膀,破坏了她的计划。 “跟踪啊!”休疑惑不解地回头看了好友一眼。 佛尔思张望了一下那辆还未彻底拉开距离的出租马车,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跟踪是为了什么? “还有,你不是说目标进入贝克兰德桥区域后,会有一个相当厉害的非凡者保护吗?” “对啊。”休先是回答了后一个问题,接着才道,“你的问题好奇怪,跟踪当然是为了确认目标的样貌、身份和来历、目的。” 佛尔思收回按住休肩膀的左手,露出些许笑容道: “既然目标有相当厉害的非凡者保护,那我们很难在贝克兰德桥区域完成跟踪,无法找到她的住所,弄清楚她现实的身份。难道你想直接与那名保护者发生冲突?虽然有我帮忙,但你确认过对方的实力吗?有多大的把握?会不会很危险? “而且,只要爆发战斗,必然会惊动目标,这和提前于途中拦下马车,当面质问是一样的,都会破坏你最本质的意图,会让斯特福德子爵有所警觉,不至于陷入困境,给你出手的机会。” “做,有失败的可能,不做,则必然失败。”休强调自己清楚困境,只是想再试一试,于沿途寻找机会。 这时,那辆出租马车已于道路尽头拐弯,驶入了大街,佛尔思看着它背影渐渐消失,摇头笑道: “不不不,我们需要做的是换一个思路! “我们应该先尝试着弄清楚目标的外貌,等到天亮,再利用她的长相,去贝克兰德桥区域做常规调查,从别的渠道搜集情报。” “你用词很专业啊……”休边思索边说道。 “当然,我可是写过侦探小说的人!”佛尔思一点也不谦虚地回应道。 “可是,该怎么弄清楚目标的外貌又不惊动她?”休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佛尔思早有准备般拿出“莱曼诺的旅行笔记”,笑着说道: “很简单,用‘正义’小姐记录的‘心理学隐身’!” ——“正义”奥黛丽虽然没什么机会使用“莱曼诺的旅行笔记”,但还是颇为好奇地租赁过两三次,研究那些非凡能力各自的作用和特点,并记录了自身的一些非凡能力在上面,其中就包括相当实用的“心理学隐身”。 至于她真实身份的问题,休和佛尔思越来越确认,但没有当面询问,也未做更进一步的调查,这是对塔罗会成员最基本的尊重。 听到好友的回答,休的思路一下开朗,瞬间有了好几个灵感。 佛尔思则自顾自继续说道: “使用了这一页非凡能力,你将处于周围生物的感官盲点,哪怕你在它们眼前晃来晃去,它们也看不到。这样一来,你可以直接登上马车,走到目标面前,大方坦然地看她的脸,记住所有特征。 “呵呵,我有时候在想,使用了‘心理学隐身’的人,如果运气太差,说不定会被偶然路过的大型生物一脚踩死。 “呃,等会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也不要对周围的生物说话,那样你会引来注意,让‘心理学隐身’自动解除。” “嗯!”休点了下头,又提出了另一个难点,“怎么让目标无法发现马车门于行驶途中突然打开?” 不等佛尔思回答,她立刻就追问道: “你有记录‘开门’这个非凡能力吗?” “你觉得呢?”佛尔思笑着将手中的“莱曼诺旅行笔记”递给了好友,并说明了“心理学隐身”和“开门”分别在哪两页。 休牢牢记住后,立刻沿着道路两旁的阴影快速奔跑,追向之前那辆出租马车。 没过多久,她看到了目标,右手当即轻轻一抖,让铜绿色的笔记显露出一页黄褐色的羊皮纸。 手指轻轻滑过间,休仿佛看见无数波光在幽深的湖水表面涌现,向着四周发散开来。 等到视野恢复正常,她加快脚步,迅速就赶到了行驶的马车旁边。 为求确认,休没直接行动,几个大步,超过了马匹。 她旋即转过身体,状似横穿道路,可车夫毫无察觉,既没有呼喊提醒,也未勒住马匹。 证实“心理学隐身”有效后,休一个加速,躲过马匹的撞击,来到车厢侧面。 略作观察,她翻动“莱曼诺的旅行笔记”,显露出了一张布满奇异花纹和符号的白纸,然后伸出右手,按在了厢壁上。 她的身影一下透明,出现于马车内部。 那名披深黑斗篷的女子正坐在斜对面,仿佛在思考什么事情一样望着休这边的玻璃窗,可却无视了突然闯入的赏金猎人。 这么近的距离下,哪怕她斗篷拉得很低,休也能初步看清楚她的脸孔,更何况她并不像在外面行走时那么谨慎,一举一动都显得颇为随意,以至于斗篷缩到了眼睛位置。 刹那间,她的样貌映入了休的眼眸,与一张保留着男性特点的面孔重叠。 这是“治安官”的非凡能力。 休的眼睛一下睁大,难以遏制地脱口喊道: “谢尔曼?” 她能预见这段时间经常出入斯特福德子爵府邸的女子相当美貌,可却怎么都想不到,对方竟然是自己的朋友谢尔曼,一个年轻男子! 一个长相连中性美都谈不上的男人,如今竟然变得如此漂亮,如此有女性魅力! 这一刻,休忍不住上下打量了谢尔曼几眼,完全无法将对方的身材与原本认识的那名年轻男子关联在一起。 如果不是有“治安官“的非凡能力从五官本质上确认了对面就是谢尔曼,休肯定认为自己认错了人,而就算这样,她现在也怀疑对面不是谢尔曼,而是谢尔曼同父同母同天出生的姐妹。 听到那声惊讶的疑问,谢尔曼才注意到马车内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熟悉的人。 赏金猎人休•迪尔查! 已改名雪曼的她先是惊恐,旋即本能地冒出了特莉丝经常提及的一些话语: “现在的你不能被以前的熟人碰到。 “难道你想你的丈夫,你心爱的那个人,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 “只有与过去彻底断绝联系,你才能获得新生,才能得到拯救!” 类似的说辞飞快在雪曼脑海内闪过,让她心底陡然冒出了一个自己都害怕的念头: “杀掉她!” 这个想法就像一个来自深渊的魔鬼,不断地在雪曼耳畔低语,于她心中产生回响: “杀掉她! “杀掉这个认出你的人! “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摆脱过去,不失去现在! “杀掉她!” 雪曼没有回答休的问题,放在身侧的左手一点点握了起来,非常缓慢有些颤抖地握了起来。 休察觉到对方有强烈的情绪波动,确认了这就是谢尔曼,旋即关心问道: “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事情?有没有受到伤害?” 雪曼嘴唇翕动了几下,左拳放松了一点,语带哭腔地开口道: “我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你不要再来打扰我,好吗? “我,我不想失去现在的一切,不想见到过去认识的人!” 她越说语速越快,求恳之意越发明显。 休怔了几秒,凝眸看了谢尔曼一眼,紧抿了下嘴唇道: “好……” 她没再停留,伸手打开马车玻璃窗,以前扑的姿态跳了出去。 雪曼沉默地看完了整个过程,终于长长地吐了口气,失去所有力量般瘫软在位置上。 她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内心那个魔鬼。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对面另外一侧,一道身影快速勾勒,凭空出现。 那身影穿着阴沉深黑的古板长裙,却一点没被破坏甜美温文的长相和气质,仅是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也让人移不开眼睛。 魔女特莉丝! “你为什么不杀她?”特莉丝笑容不见丝毫阴霾地问道,就像在闲聊昨晚喝的是什么酒。 “她,她,是以前少有不歧视我,还帮助我的人……”雪曼颇受惊吓地回答道,随即皱眉反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特莉丝笑了笑道: “我在保护你。” 不等雪曼回应,她转而说道: “你出来时的心情似乎很不错。” 雪曼回想起之前的事情,露出一丝羞涩道: “也许,可能,我有机会做妈妈了……” 说话间,她右手摸向了肚子,嘴角忍不住往两侧拉动。 “我感觉他在踢我,踢我……”雪曼忽然愣住,震惊脱口道,“怎么可能这么快?” 她都还不确定今天是否能怀上孩子! 看到她的反应,特莉丝笑得更加迷人了。 第七十三章:耐心 “怎么样?看清楚了吗?”佛尔思刚离开斯特福德子爵府邸所在的街道,就看见休表情沉郁,略显茫然地走了回来。 休迟疑地点了下头: “看清楚了……” 说完这句话,她似乎终于回过神来,颇为震惊地说道: “我认识她,不,他!” “他?”佛尔思一阵迷茫。 休习惯性观察了下周围才道: “他是谢尔曼!我给你说过的谢尔曼! “他,他竟然变成女的了!” 佛尔思听得一愣一愣,下意识反问道: “你会不会认错了? “其实是谢尔曼的姐妹?” 休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她自己承认了,还让我不要打扰她,她要完全告别过去! “可是……他怎么就变成女性了……” 佛尔思眼眸转了一下,突然记起了什么,思索着说道: “也不是不可能……有条非凡途径,可以在某个阶段让男人变成女性。” 她记得“正义”小姐在某次自由交流里有提过类似的事情。 “啊?真的?”休眼睛一下睁大,不敢置信地反问道。 “确定!”佛尔思已经记起了具体的内容,相当笃定地给出了答案。 “这……”休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却又找不到说辞反驳,只好追问道,“是哪条途径?” 佛尔思回答道: “魔女! “呃,就是‘刺客’途径。” “魔女……谢尔曼竟然成为了魔女……”休自言自语般重复起来。 突然,她声音变大了一点: “她会不会被人利用? “不行,我得提醒她一句!” 话音刚落,休已是转身,大步狂奔,试图再次追上那辆出租马车。 可是,她连追几条街都没能再发现目标,谢尔曼连同那辆马车似乎凭空消失了。 休逐渐放慢速度,最终停了下来,表情复杂地看着前方空空荡荡的街道。 她的背后,佛尔思连穿几堵墙,终于追了上来。 “不见了……”休低语说道。 佛尔思同样将目光投向了前方,若有所思地回应道: “被发现了……” 不等休说话,她边转身边叹气道: “回去吧,另外再找机会。” 休没有迈步,依旧立在那里。 隔了好几秒钟,她才在佛尔思疑惑的眼神里说道: “既然发现出了问题,他们会不会提前行动?” “有可能!如果他们不想自己的计划就此破产,今晚很可能尝试做最后一搏,抢在我们做好准备前!”佛尔思立刻认同了休的判断,“我们回斯特福德子爵那里,蹲到更隐蔽的地方,继续监控!” 休当即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地回应道: “好。” …… 码头区,一间摆放了不少货物的仓库内。 雪曼坐在肮脏的木箱上,双手反剪于身后,体表缠绕了一条又一条细而坚韧的蛛丝。 她整个人就像被装入了透明的蚕茧,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这对你也不是什么坏事。”特莉丝站在雪曼的身前,手里拿着一团漆黑如墨的火焰,“至少你能因此确定他是真的爱你,还是在欺骗你。” 雪曼又愤怒又恐惧,竭力用呜呜呜的声音表现出哀求的意思,可特莉丝对此没有一点动容,握着漆黑火焰的手掌一翻,按在了雪曼的肚子上。 那火焰如有灵性,先是流水一样分散了开来,接着仿佛没有形体般穿透皮肤和血肉,试图钻入里面。 特莉丝顺滑乌黑的头发违背自然规律地飘荡了起来,被一只只无形的手拉着,向四周延伸,以至于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莫名的味道。 那些头发隐约间变得粗大,彼此分散,根根分明。 它们的底部,一道道幽深的光芒涌现了出来,带着诅咒和话语,飞快往前流动,融入了漆黑的火焰,进入了雪曼的肚子,迅速消失不见。 雪曼的脸庞不受控制地出现了抽动,但却没有痛苦的感觉,似乎这只是一种纯粹神经本能的反应。 她很快平息了下来,看见面前穿着阴黑长裙的特莉丝身体一点点淡化,逐渐透明,直至消失。 雪曼瞳孔放大,又一次挣扎起来,可却怎么都摆脱不了束缚。 她一次次力尽,又一次次开始,就像寂静的仓库里有洪水正一厘米一厘米地上涨。 不知过了多久,仓库的大门哐当一声向后敞开,撞在了两侧墙壁上。 一道人影略显踉跄地走了进来,正是早已中年的斯特福德子爵。 他没像往常出门一样,戴白色的假发头套,显露出了较高的发际线和相当凌乱的黑发,后者一绺绺粘连在一起,似乎被暴雨浸透,又晒干了一些,可之前好几个小时,云层稀薄,红月悬空,根本没下过雨。 斯特福德子爵的脸上,一滴又一滴汗水正沿着刚硬的线条往颈部滑落,皮肤之下则仿佛有数不清的黑色细线在流淌。 他身体微微佝偻着,脸部肌肉有所扭曲,眼睛里满是痛苦与担忧。 环顾一圈,发现雪曼之后,他先是一喜,旋即变得焦急,有些难以把握平衡地冲了过去。 而雪曼看到他进入仓库后,一张脸骤然生动,就仿佛蒙上了一层光芒。 她随即露出担忧与恐惧混杂的神色,疯了般试图摇头,可脖子被蛛丝牢牢固定着,怎么都无法转动。 她愈发焦急,以至于有泪水从眼中溢出,一滴又一滴,晶莹又脆弱。 眼见斯特福德子爵即将奔到她的身前,两人之间突然发出了砰的巨响。 那里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壁,将斯特福德子爵和雪曼分隔在了两边,难以逾越。 “如果你想解除诅咒并带走她,那就没有任何隐瞒地回答我的问题。”这个时候,仓库角落里,一道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她五官各有魅力,组合在一起更是异常甜美,仿佛每一个男子少年时幻想过的恋人,正是魔女特莉丝。 不等斯特福德子爵回应,她直接抬起了右手,让一朵漆黑的火焰蹿出。 斯特福德子爵脸上、手上、脖子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一下变得透明,凸显出了一根又一根血管。 而每一根血管内,黑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无声地流淌着。 斯特福德子爵眼中的痛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可瞬间就消失不见。 他的表情变得极为冷酷,眸光中竟带上了几分揶揄,仿佛受到诅咒的不是自己,而是隔了很长一段距离的特莉丝。 仓库角落里的特莉丝身周霍然腾起了大量的黑焰,照出了密密麻麻的无形蛛丝,可却无法将它们点燃。 瞬息间,特莉丝就和雪曼一样,被“封印”在了透明的“蚕茧”内,难以动弹,无法逃走。 仓库高处的通风口位置,又一道身影勾勒了出来,这是一位看不出具体年龄的女士,穿着简单圣洁的白色长袍,黑发蓝眼,清灵秀美,自有种难以描述的魅力。 “卡特琳娜•佩莱……”特莉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低喊出了一个名字。 这个时候,斯特福德子爵往自己身上抓了一下,抓出了一个被黑色火丝密密缠绕的虚幻布偶。 他瞥了眼身侧的雪曼,转而对特莉丝笑道: “关系生命的事情,我从来不会大意,赛克斯这个家伙死亡后,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呵呵,你在狩猎我,那当然也有别人想狩猎你,我们很耐心,害怕吓跑你,什么都没做,一直等到了今天。 “还有,你的礼物很不错。” 听到斯特福德子爵的话语,还在习惯性挣扎的雪曼一下停止了所有动作,表情前所未有地呆滞。 她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了焦点,仿佛正在水中一寸寸下沉。 “爱情……”特莉丝突然笑了一声,似讥讽似自嘲。 她没有一点紧张,毫不慌乱。 …… 玫歌庄园,夜色已深。 安排好二十多位客人住宿,预备好第二天狩猎活动的克莱恩刚睡下没多久,忽地醒了过来。 他的直觉预感触动,于他脑海内勾勒出了一幅画面: 衬衣配长裤的丘纳斯•科尔格少将从客房窗户处隐蔽地飞了出来,违背自然规则地漂浮往外。 这……我都还没动手呢……他来这里,也有自己的目的啊……克莱恩念头一闪,已是控制了外面一只蟑螂,将它转化为秘偶,借助它的“眼睛”观察周围。 几乎是同时,丘纳斯•科尔格出现了。 这位半神离开玫歌庄园后,立刻混乱了“距离”,迅速就来到塔索克河岸边,预备横渡。 那只蟑螂静静地看着,没做任何反应。 他要去塔索克河南岸……他想做什么……他喜欢到郊外狩猎,难道就是为了掩饰这样的行动?他给我介绍玫歌庄园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克莱恩躺在床上,认真地分析起丘纳斯的行为。 等到那位军情九处的半神真正踏足塔索克河南岸,克莱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当初从因斯•赞格威尔等人所在的地下遗迹逃离后,出现的地方正是贝克兰德西北方向,正是塔索克河南岸,与玫歌庄园所在区域相隔不是太远。 第七十四章:魔女的手段 思绪电转间,克莱恩忽地与隔壁房间的贴身男仆恩尤尼对换了位置。 而距离庄园主屋大概150米的葡萄藤下,一条正缓慢爬动的蜈蚣身体骤然僵硬,旋即放松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它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穿着蓝白格睡衣的道恩•唐泰斯出现于此。 克莱恩又和秘偶对换了位置! 他决定采用这种办法隐蔽地跟踪丘纳斯•科尔格,弄清楚他究竟要去哪里,准备做什么。 虽然这样一来,单次只能“瞬移”150米,且每次“发动”需要两三秒的间隔——存在秘偶化这个过程,但是,和“火焰跳跃”、“旅行传送”相比,足够隐蔽,动静极小,很难被丘纳斯•科尔格发现。 要知道,那是一位半神,即使在灵性直觉等领域不够擅长,也是半神,绝对不能小瞧! 同样的道理,克莱恩之所以没依靠“蠕动的饥饿”藏入阴影,是因为这样跟踪隐蔽归隐蔽,可速度相对太慢,完全没可能追赶得上一位半神。 深沉的夜色下,从玫歌庄园到塔索克河南岸,游走于树根间、活跃于石块中的一只只老鼠,一条条毒蛇,一只只蜘蛛,一条条河鱼,先后变得僵硬,动作滞涩。 一个又一个秘偶相继转化而成,克莱恩借助它们,没造成什么动静地不断“瞬移”,很快就抵达塔索克河南岸,追到了丘纳斯•科尔格身后,保持着近1公里的距离。 ——对“诡法师”来说,哪怕秘偶脱离了他的操纵范围,也不会直接解除被控制的状态,当场死去。在没有“诡法师”本体意识催化时,这个过程相当缓慢,需要近十分钟的时间,所以,克莱恩完全不担心因跟踪而失去躺在自己睡床上的“赢家”恩尤尼,只要他能于十分钟内返回,就可以继续操纵秘偶。 无声无息间,克莱恩跟着丘纳斯•科尔格,逆塔索克河而上,穿过了一片茂密的树林,爬上了岸旁的山峰。 就在这个时候,没穿马甲未披外套的丘纳斯•科尔格突然止步,检查起周围的情况,并一步步扩大范围,仿佛在圈定领地。 见此情状,克莱恩没敢停留,立刻与秘偶互换位置,连续倒退,与那位军情九处的少将副处长拉开了接近3公里的距离。 同时,他主动放弃了对前方那些秘偶的掌控,几只小虫的死亡不会引起怀疑。 这在郊外,在山林内,实在太常见了! “五海之王”纳斯特能营造有利于自己的战斗环境,同为“黑皇帝”途径半神的丘纳斯•科尔格会不会有能力划出一片区域,篡改、增加或利用一定的规则,让跟踪者一进入那里,就直接暴露行踪,无法再隐藏?很有可能!克莱恩有所警惕地掏出了一枚放在睡衣口袋里的金币,让它于指缝间旋转跳跃,来回翻转。 这一次,他刻意控制了力量,没弹出铮的声音,金币沉默飞起,又落了下来,掉入他的掌心。 克莱恩无需低头,脑海内已是自然映照出了那枚金币的状态: 国王头像朝上! 这意味着前方那片区域出现了异变,存在很高的风险! 不愧是一位半神,类似的能力真是让人羡慕啊……不过,以为这样就能逃避我的“跟踪”吗?克莱恩在心里“呵”了一声,又退后几十米,找了个异常僻静的地方,将自己的形象变成了格尔曼•斯帕罗。 紧接着,他交握双手,抵于嘴前,低声开口道: “大海与灵界的眷者,罗思德群岛的保护者,海底生物的支配者,海啸与暴风的掌控者,伟大的卡维图瓦……” 祈祷完毕,克莱恩当即逆走四步,来到灰雾之上,坐至“愚者”的位置,招手摄来了那根顶端镶嵌着一圈青蓝色宝石的白骨短杖。 然后,他借助自己的祈祷光点,利用“海神权杖”对信徒的回应,看见了格尔曼•斯帕罗所在区域的情况。 他随即主动拔高了视野,让附近的场景进入眼帘,并以此为基点,向四周拓展了5海里——这是“海神权杖”能借助信徒祷告观察到的范围的极限。 而这样一来,丘纳斯•科尔格划定的那片没有事物可以躲开他感应的区域就出现在了克莱恩的视线里。 …… 码头区,那间摆放了不少货物的仓库内。 “爱情……”特莉丝低笑之后,身影骤然变淡,染上了夜晚湖泊似的光彩。 刹那之间,被“不老魔女”卡特琳娜•佩莱蛛丝层层包裹,牢牢束缚的她,变成了一面虚幻的镜子。 那是一面比人还高的全身镜,内里水光波动,幽芒暗生,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此时此刻,它没有映照出前方的场景,反而勾勒出了一个房间。 那房间朦胧阴暗,床铺和家具被切割成了数不清的整齐小块,散落得到处都是,唯有中央那片区域,干干净净,连尘埃都没有。 特莉丝就站在那里,身穿阴沉晦暗的黑色长裙,头发顺滑披下,随风轻动,衬托得脸庞异常洁白,就像民俗传说里的女性鬼魂。 她竟然没在现场,而是借助那虚幻的镜子,隔了不知多远的距离,将自己的身影和力量投射了过来,宛如真实! 所以,她对自身被控制,被狩猎,一点也不惊慌。 一看到这个情况,套着简单圣洁白袍的卡特琳娜•佩莱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发出了一声尖啸。 无形的音波急速荡开中,她的头发也飘了起来,根根分明,皆是粗大,且染上了灰白黯淡的颜色。 虚幻幽邃的全身镜突然剧烈摇晃,似乎随时会崩溃瓦解。 而它照出的那个凌乱房间内,床铺、书桌、椅子的碎块纷纷变得灰白,失去了光泽,就像一个又一个石头。 特莉丝的身前,棕黄色的地板同样变成了灰白的石块,并飞快延伸向房间里唯一的人类,就如同汹涌的潮水。 特莉丝没有尝试对抗,当即转身,边往后挥手,边扑向了敞开的窗户。 半空之中,一根根属于她的无形蛛丝凸显了出来,全部都在变得黯淡,往灰白方向衍化。 与此同时,那面幽暗深邃的全身镜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裂痕,于虚幻的喀嚓声里,崩解开来,直接消失。 可是,在这全身镜彻底不见前,那完全石化的房间内,灰白的颜色奇异倒流,凝聚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穿简单圣洁的白色长袍,留着极有光泽的乌黑秀发,长了双似成熟似天真,似深邃似纯稚的蓝色眼睛,俨然就是刚才还在仓库内的“不老魔女”卡特琳娜! 一片片幽芒消散,斯特福德子爵再也看不到“对面”那个房间内的情况了。 他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雪曼,眼神略微变得复杂,旋即又恢复了正常。 “特莉丝真是耐心啊,为了对付我,竟然花费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培养新的魔女。”斯特福德子爵摇头轻笑道,“她究竟想让你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此时此刻,随着与特莉丝联系的中断,雪曼身周的蛛丝已纷纷松弛,无法再将她捆绑,束缚她的行动。 这位美貌的少女表情木然,眼神空洞地回答道: “她让我弄清楚你真正效忠的是谁。” 不等斯特福德子爵开口,她眼中泛起了些许难言的神采,犹豫着问道: “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承诺,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斯特福德子爵愣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 “你大概是我见过最傻最天真的魔女……” 雪曼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眼中好不容易重聚的神采又一点点变得黯淡。 …… 这仓库的外面,另外一个方向,休和佛尔思正躲在阴影里,观察一片寂静的目标区域。 她们是跟踪斯特福德子爵过来的! ——她们的耐心等待,确实有了回报,发现那位宫廷侍卫长于夜深人静时离开了府邸,赶往贝克兰德大桥附近的码头区。 依靠休“治安官”的能力,她们间隔很远地追到了这里,确认斯特福德子爵进入了侧前方那座仓库。 另外,她们也察觉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斯特福德子爵的状态不是太好,似乎受了伤。 “其实,我们之前在途中就有动手的机会……”佛尔思望着仓库大门,低语了一句。 休头也没回地说道: “但你自己也说,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想再等一等。” “这可能是‘占星人’的直觉,也可能是拖延的表现……”佛尔思闻言自嘲道。 她们没再多说,又一次归于安静,继续耐心等待。 就在这时,她们前方的夯土之地上,漆黑的火焰突兀燃烧了起来。 这怪异的火焰迅速分化,贴着地面向四周游走,勾勒出了一行鲁恩文: “你们渴望的机会来了。” 休和佛尔思的瞳孔同时放大,接着对视了一眼,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该说点什么。 “怎么办?”过了几秒,佛尔思终于忍耐不住,开口问道。 第七十五章:十字架 听到佛尔思的问题,休迟疑了一下道: “我们被发现了……” 这句话,她们前面刚说过类似的,但现在重复一遍,表达的却不是同一个意思,之前是指认出谢尔曼的事情被对方暗中的保护者或监控者发现了,如今的重点则在自身的选择和相应的行动都在幕后那位的预料中或安排下,毫无秘密可言。 这就意味着休渴望的机会有可能真的出现了,但藏于它背后的还有什么无从猜测。 “如果我们按照‘留言’那位的意图去做,最终的结果将完全依赖于她是否抱有善意,而这我们无法控制。”休从理性的角度补充了一句。 她之所以用“她”来代表幕后那位,是因为她想到了上次跟丢谢尔曼时闻到的那股清幽甜香。 佛尔思安静听完,赞同点头: “对,整件事情我们太被动了,最好的选择是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她眺望了那间仓库一眼,张了张嘴巴,却什么都没有补充。 她这是想到了谢尔曼目前可能的处境,怀疑“他”正深陷危险当中,但最终还是刻意忽略,没去提这一点。 于她而言,谢尔曼只是一个存在于休描述中的人,就和小说里的角色差不多,如果有能力有机会,顺手救一救,那她是愿意的,可要因此承担风险,让好友变得莽撞,有生命之危,那肯定不会考虑。 休点了下头道: “好,我们现在就离开。 “不过,‘留言’那位肯定不乐意看见我们这么做,必然会有一些阻挠。 “额,这样,我们从不同的方向逃走,让那位只能选择一边。谁成功脱离了这片区域,就立刻制造动静,将官方非凡者引来。” “为什么不直接在这里制造动静?”佛尔思下意识提出了疑问。 “这肯定会被阻拦或破坏!”休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佛尔思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有道理。 “好了,不要再拖延了,开始行动吧。” 休没再开口,紧握住一把透明到近乎无形的三棱刺,猫着腰,蹿出躲藏之地,沿阴影覆盖的区域,向码头外面奔去。 那把三棱刺是她通过塔罗会“隐者”女士,花费500镑现金,委托“工匠”用古老怨灵的粉尘和残余灵性制成的神奇物品,叫做“阴冷之刃”。 凡是被这件武器命中的人,哪怕只是碰到,都将陷入冰冻般的僵硬,连思绪都不受自身控制,仿佛被怨灵附体,同时,战斗一旦持续下去,“阴冷之刃”的敌人即使未与这把三棱刺有直接的接触,也会逐渐出现念头转动变缓,动作呆板顿涩的情况。 而“阴冷之刃”的负面效果相对不是那么可怕,且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携带者身体一点点失去温度,往死灵方向转变,一旦超过必然的时间限制,这个过程将无法逆转。 所以,休最近越来越爱跑步,或飞快地骑自行车,以此自产热量,对抗温度的流失。 可就算这样,她也只是将不得不让“阴冷之刃”离开身体的时间间隔,从3小时提升至4小时。 跑出一段距离后,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佛尔思已穿墙离去,消失在了之前躲藏的地方。 凝望了两秒,休轻咬了下自己的嘴唇,猛地转过身体,改变了方向。 她竟直奔那间仓库而去! 很快,她抵达了目的地侧面,但没急着前往入口,抬头审视起上方,似乎想寻找另一条通道,更加隐蔽更不被内部之人注意的通道。 就在这个时候,她直觉敏锐地侧过脑袋,看见墙壁拐角处,闪过来一道身影。 那身影穿着黑色的衣裙,留着一头微卷的褐发,长了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正是佛尔思•沃尔。 “你不是走了吗?”休惊讶之余,没忘记压低嗓音。 佛尔思撇了下嘴角道: “你不也是在逃离这里吗?” 休一时竟找不到语言应对,隔了好几秒才问道: “你怎么发现的?” “你竟然都没有提一下谢尔曼的事情,这完全不像你!我都准备好了劝服你的理由!”佛尔思语速颇快地回应道。 “……”休怔了一下,表情复杂地说道,“你没必要回来的。” 佛尔思未理睬她的话语,按了按仓库侧面的墙壁道: “再说下去,也许我们就不用为难这件事情了,因为它已经结束。 “哎呀,我刚才竟然没想到这么一个好办法,我应该直接开口,坚持要和你一起去救人,而你肯定会劝阻,不肯答应,只想自己行动,这么重复对话几次,事情就自己结束了。” 休深深看了好友一眼,不再犹豫,提着“阴冷之刃”,站到了她的旁边。 佛尔思当即翻动“莱曼诺的旅行笔记”,为自己和好友各加持了一些非凡效果,然后收起魔法书,一手抓住休的胳臂,一手重新按到了墙上。 休正等待“开门”入内,却发现佛尔思没立刻发动能力。 这位畅销小说作者猛地吸了口气,快速说道: “进入之后,我们先隐藏观察,确认真的有机会再动手。 “如果实在没机会,或机会没能把握住,那我们赶紧离开,这样至少还能为谢尔曼复仇,而不是殉葬! “活着才有各种可能……” 休当即点头,严肃回应道: “好。” 佛尔思还想多说几句,可考虑到已耽搁了一段时间,不能再拖延了,只好“开”出虚幻之门,带着休穿过墙壁,来到了一排木箱后。 对于类似行动已不算生涩的她,本能就蹲了下去,并顺势抽出了“莱曼诺的旅行笔记”,将它翻到了其中一页。 休同样没莽撞地冲入深处,弯下腰背,将眼睛凑至木箱间的缝隙,观察起空荡区域的情况: 女性模样的谢尔曼没有一点生气地坐在一个木箱上,棕色的头发似乎有受到风的吹拂,轻轻摆动了起来。 而立在她身前的正是斯特福德子爵,这位宫廷侍卫长紧了紧领口,不知在看什么地环顾了一圈道: “很可惜,你只是一个魔女。” “放心,我会让你死得没一点痛苦,让你得到彻底的净化。” 说话间,他从衣物内侧口袋里取出了一件物品。 休利用“审讯者”魔药提升过的视力,清楚看见了那物品的模样: 这是一个染满铜绿的十字架饰品,其上凸出了好几根尖刺,仿佛曾经穿透过谁。 它的风格和特点都是第五纪北大陆诸国没有的,呈现出一种古老的韵味。 “很好,你知道反抗是没用的。”斯特福德子爵边说边将握住铜绿十字架的几根手指之一,按在了其中一根尖刺上。 他鲜红的血液顿时流淌了出来,旋即被尖刺吸收,渗入了物品内。 那十字架表面的斑驳铜绿开始瓦解,飞快剥离,露出了下方光芒凝聚成的实体。 也就是一两秒的工夫,斯特福德子爵握着的物品就变成了光辉十字架! 它散发出纯净到没有一丝瑕疵的光芒,将周围区域照得异常明亮。 木箱的阴影在这里飞快退去,墙壁造成的暗斑像水一样急速蒸发。 雪曼身边,原本属于特莉丝的无数蛛丝相继飘起,如在火中挣扎,没几下就消融一空。 光芒越来越亮,却完全不刺眼睛,雪曼体内蹿出了一道道黑色的火焰,一片片晶莹的冰块。 它们相继在照耀下变淡,透明,直至消失。 在那“光辉十字架”的范围内,没有丝毫邪异存在,没有一点黑暗残留! 眼见谢尔曼的表情开始扭曲,休忍不住侧头望了佛尔思一眼。 她能明显感觉到那“光辉十字架”的可怕,对是否要救人出现了动摇。 佛尔思也注意到了那边发生的事情,指了指“莱曼诺的旅行笔记”,竖起左手食指,用极低的嗓音在休耳畔说道: “只有一次机会。 “我会努力帮你创造,如果没成功,或者你无法把握,那我们就放弃。” 休没有一点迟疑,郑重点了下头。 佛尔思立刻半直起身体,将“莱曼诺的旅行笔记”翻到了表面焦黄的一页。 这一页之上,布满各种复杂的、扭曲的、难以描述的符号和标识,直观地给人狂风呼啸的感觉。 “水手”途径半神能力,“龙卷风”! 再次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别的敌人后,佛尔思的视线越过木箱间的缝隙,锁定了斯特福德子爵,手指轻巧地滑过了那焦黄之页。 呜的声音骤然爆开,肉眼可见的飓风从斯特福德子爵脚下腾起,向着半空冲去。 那位宫廷侍卫长突然遭遇如此恐怖的袭击,根本无法保持住平衡,直接被龙卷风带起,狠狠撞在了仓库顶部。 轰隆! 仓库顶部被飓风撕裂了,部分垮塌往下,部分在风中打旋,越来越高。 斯特福德子爵被撞得差点昏迷,再也无法握住那“光辉十字架”,任由它飞出掌心。 那尖刺带着一抹鲜血脱离了对应的手指,斑驳的铜绿重新布满十字架的表面。 没有一丝瑕疵的光芒随之消失。 见此情状,休毫不犹豫地冲出了躲藏的地方,眼眸内先是映照出了斯特福德子爵的身影,接着亮起两道刺目的“闪电”。 “精神刺穿”! 第七十六章:答案 狂暴的龙卷风里,斯特福德子爵就像惨遭吹落的无助树叶,随时可能被撕成碎片。 这种状态下,他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更别提开口说话,只能依靠“惩戒骑士”的强横身体苦苦支撑,希望自己不在恐怖的飓风里缺条手臂少个脑袋。 他原本以为这次狩猎已是成功,即将抓住特莉丝,而且无比确定对方没有帮手,因此关注的重点都放在了雪曼身上,谁知突然又成为了猎物,掉进了根本没有前兆的陷阱。 眼见龙卷风开始减弱,自身只是因撞击受到了一定的伤害,没遭遇致命的创伤,斯特福德子爵赶紧尝试控制身体,为接下来可能的战斗做准备。 就在这个时候,他脑袋突地一阵刺痛,仿佛被尖锐的匕首插进了里面,并搅动了几下。 这种感觉,斯特福德子爵既熟悉又陌生,因为他虽然从未直接体验过,但在许多目标身上做过“尝试”,观察过他们的反应。 这是他曾经用得最熟练的一种非凡能力: “精神刺穿”! 砰! 遭受攻击,没能调整好身体状态的斯特福德子爵重重砸在了地面,那根铜绿色的十字架当的一声掉落至好几米外。 蹬蹬蹬,休提着“阴冷之刃”,大步一跨,以冲锋的姿态奔向了茫然挣扎,想要站起的斯特福德子爵。 而佛尔思早在休冲出去前,已熟练翻动“莱曼诺的旅行笔记”,让它摊开至有纹理如羊皮纸的一页。 她手指滑动间,斯特福德子爵身周重新出现的阴影活了过来,凝成黑色的锁链,一圈又一圈将目标缠绕,死死束缚在那里。 刚缓了过来,有所清醒的斯特福德子爵还没来得及选定惩戒目标,禁止某种程度的事物,又一次失去了自由,连嘴巴位置都绑了一条阴影锁链。 “深渊枷锁”! 源于血族或“月亮”途径中序列者的“深渊枷锁”! 佛尔思用过一次后,对这个非凡能力就相当喜爱,觉得它很是实用,所以,后续又花费金镑,请已成为子爵的“月亮”先生做了相应的记录。 砰! 这时,斯特福德子爵突然爆发出了超越之前的力量,把那一条条阴影锁链寸寸崩裂。 他将身周的“束缚”选定为了惩戒目标! 可这个时候,休已如同一辆高速运行的蒸汽列车头,奔到了他的身前,刷地一下递出了那把透明的三棱刺。 噗的声音里,那把“阴冷之刃”刺进了目标的小腹。 斯特福德子爵的身体又一次僵硬,眼神变得呆滞,似乎成为了冰雕。 休松开了手,任由“阴冷之刃”插在这位宫廷侍卫长的肚子上,似乎想让武器上可能存在的“怨灵”继续“附体”目标,强行控制。 紧接着,她甩动胳膊,握起拳头,砰地一下砸在了斯特福德子爵的耳朵下方。 双重打击之下,斯特福德子爵哼都没哼一声就晕厥了过去,身体僵硬地又一次倒下。 完成这一击后,休将身后留给了佛尔思,直接越过肚子上“阴冷之刃”摇摇晃晃的斯特福德子爵,奔向了依旧坐在木箱上的谢尔曼。 佛尔思则再次翻动“莱曼诺的旅行笔记”,用另外的非凡能力为斯特福德子爵增加了一层束缚,然后才走出躲藏的那排木箱,先行靠近了那根铜绿色的古朴十字架。 刚才看见的景象让她怀疑,这是一件半神层次的物品,按照官方非凡者的说法就是,“1”级封印物。 而斯特福德子爵携带和使用的过程,让她相信这十字架的负面效果不是那么直接,可以尝试拾取。 当然,作为一名曾经的“占星人”,佛尔思边走边掏出了那个纯净的水晶球,快速做了次占卜。 “没有问题……”佛尔思瞄了眼结果,加快了脚步。 这个时候,休已冲到了谢尔曼的身前,看着这个变得相当美貌的朋友,一时竟开不了口。 她的眼中,谢尔曼的状态非常不对。 这个魔女的头发全部飘了起来,每一根都变得很粗,仿佛一条条细蛇。 “细蛇”的顶端,有的长出了眼睛,有的裂开了嘴巴,显得极为诡异极为可怕。 谢尔曼的脸上,黑色油彩般的神秘花纹从肌肤纹理里透了出来,迅速向着四周向着身体蔓延。 她略显空洞的眼睛很快映出了休的样子,逐渐恢复了些神采,多了点迷茫和痛楚。 她随即张开嘴巴,断断续续地说道: “休……我好痛苦……” 休的视线一下就模糊了。 她虽然很多神秘世界的细节性常识有待积累,毕竟塔罗会讨论得太高端,军情九处给的又偏向于隐秘组织的情报,但对失控还是了解不少的——在野生非凡者的圈子里,这是一件绕不过去的事情。 所以,休知道谢尔曼已开始失控,无法逆转,程度只会越来越深。 雪曼似乎已察觉到自己的状态,喘了口气,露出凄美的笑容,艰难说道: “杀了我吧……我做了……很多得忏悔的错事……我也获得过……想要的……” 休的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没有犹豫,反手拔出了备用的武器——一把最普通的左轮。 她随即将这左轮抵在了谢尔曼的额头。 谢尔曼笑了笑,眼中重新出现了迷人的光彩: “叫我,叫我雪曼……” “雪曼。”休的脸不受控制地皱了起来,眼中一片水雾。 砰!砰!砰! 她连续扣动扳机,发射出了里面的子弹。 一朵朵鲜花随即绽放,红艳而美丽。 佛尔思看着这一幕,嘴唇不自觉就抿了起来。 隔了两秒,她长长叹了口气,弯下腰背,将手伸向了那根铜绿色的十字架。 她的手指刚碰到那件物品,就像摸到了火焰,又热又烫,灼烧着灵魂。 佛尔思本能就缩回了手,又惊又疑。 她记得斯特福德子爵之前根本没类似的表现! 思绪电转间,佛尔思看了眼斯特福德子爵,伸脚将铜绿色十字架踢向了那个位置,踢向了附近的休: “你试一试。 “还有,我们得马上离开,刚才的动静肯定会引来官方非凡者!还有,‘留言’那位也不知道会做什么!” 休红着眼睛,没有说话,直接弯腰,将那个铜绿色的十字架拾取了起来,整个过程中,没表现出任何不适。 呃……佛尔思没去问什么,走至僵硬的斯特福德子爵身侧,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 休收起那铜绿色的十字架后,将雪曼的尸体抱了起来,两步回到了斯特福德子爵旁边。 “那件物品很珍贵,他的地位也很重要,我们肯定会成为王室重点追捕的对象,得做下干扰……”佛尔思低头看了眼斯特福德子爵,似自语似思索般说着。 她很快有了决定,抬起双手,低下脑袋,虔诚地诵念起“愚者”先生的尊名。 ——她并不觉得自己和休放弃那铜绿色十字架会降低受重视的程度,会让王室不做追捕,所以没有犹豫,直接祈求“愚者”先生的帮助。 于她而言,哪怕将那件物品献祭给“愚者”先生,也胜过留在现场。 几乎是同时,她看见了一个背生十二对火焰羽翼的圣洁天使。 这天使脱出了一个虚影,从天而降,用火焰羽翼将她和休层层包裹。 等到这样的场景消逝,佛尔思正要说点什么,身体突然颤栗,察觉到某种恐怖又邪恶的感觉从虚空中流淌了出来。 她眸光一凝,一点也不迟疑地蹲了下来,探出双手,分别抓住了休和斯特福德子爵的小腿。 与此同时,她腕部戴着的那根手链上,最后一枚有烧灼痕迹的暗青色石头发出了浅蓝而虚幻的光芒。 瞬息间,佛尔思和休、斯特福德子爵、雪曼的身影变得透明,消失在了原地。 两三次呼吸间,她们离开了码头区,出现于圣乔治区郊外。 这个过程中,佛尔思还利用自己“记录官”的非凡能力,成功“抄写”了一次“旅行”。 审视了下周围的环境,确认这里僻静无人,属于山林后,佛尔思松开握住休和斯特福德子爵小腿的手,直起了身体。 “有‘愚者’先生天使的祝福,应该没什么危险了,‘留言’那位肯定也没法再锁定我们。”佛尔思松了口气,略显后怕地说道,“最后降临的至少是位圣者,还好我们逃得快……” 休轻轻放好雪曼的尸体,思索着说道: “如果‘留言’那位是雪曼的监控者,那她很可能已经调查清楚我们的住处,不能再回那里了。” “嗯,换个地方。”佛尔思熟练地说道,随即将目光投向了昏迷僵硬的斯特福德子爵,“现在可以询问了,抓紧时间。” 她边说边将“莱曼诺的旅行笔记”递给了休,并叮嘱了一句: “上面有‘读心’,配合烛光用,还有,先从简单不重要的问题开始,降低抵抗程度。” 休刚表情严肃地接过那本魔法书,手腕突然抖了一下,再也握不住“莱曼诺的旅行笔记”。 啪! 铜绿色的笔记落到了地上,休皱眉说道: “它像火焰……” 佛尔思刚才有过类似的经验,略一思索就说道: “把那个十字架丢掉试试。” 休依循她的建议做了之后,成功捡起了“莱曼诺的旅行笔记”。 “它排斥别的神奇物品啊……”佛尔思看到这一幕,微微点头道。 休没纠结这个问题,迅速预备好了一根点燃的蜡烛。 然后,她抽出“阴冷之刃”,让斯特福德子爵不再僵硬呆滞,宛如被怨灵附体。 等到那位宫廷侍卫长缓缓醒转,她激发了对应那页“笔记”。 斯特福德子爵一下变得迷糊,眼中只剩下那朵昏黄的烛火。 “雪曼为什么要接近你?”休说出了刚才想好的问题。 斯特福德子爵茫然回答道: “她想调查我究竟效忠谁。” 休怔了一下,本能问道: “你真正效忠谁?” 斯特福德子爵缓慢说道: “当然是国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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