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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来晚了。”
就在一片沉默的时候,有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椒伯兄来了,快坐。”
“好。”
四明公所及四明医院董事、上海总商会会董兼商事公断处处长,宁波旅沪同乡会会董、常务理事及会务主任的方椒伯。
他名气很大。
1919年学生运动的时候,方椒伯和朱葆三意见相左。当时朱葆三为首的上海总商会支持北京政府,认为政府和日本可以直接交涉,商量青岛问题。反对上海的商人支持学生运动进行罢市,甚至要求已经罢市的商人恢复营业。
但方椒伯反对这个方案。
方椒伯认为,政府已经退让一步,已经是失去了信任。所有的谈判必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而且他是非常支持学生运动,认为上海的商人也应该支持学生运动,应该继续罢市。
当时方椒伯批评上海总商会,支持学生运动的观点,得到了全国舆论的支持,最终导致朱葆三辞去了上海总商会的会长职务,然后基本上处于隐退状态。不过虽然有过龌龊,但朱葆三和方椒伯毕竟是同根同脉,所以有事情的时候还是能够坐到一起。只是没有了以前那种亲密。
方椒伯坐下来之后,旁边的人立马给他介绍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椒伯才明白今天聚会的目的,所以点了点头。然后对大家道:“佩公、虞老,我刚刚听到了一个消息,有可能跟这个有关系。”
“什么?”
朱葆三虽然生气方椒伯当年拆自己的台,可是方椒伯不是普通人。他在宁波帮实力很强大,所以并没有和方椒伯完全闹掰。
现在更不是闹别扭的时候。
所以直接问他。
“我国代表团和日本那边开始商量,准备用手中的日本战争债券来冲抵政府对于日本的贷款。听闻政府手中有不少日本发行的战争债券。”
“互相冲抵?”
“是。”
听到方椒伯的话,朱葆三和虞洽卿两个人对视一下。
虞洽卿微微点头。
朱葆三瞬间也是点了点头。
“保命重要,还是保财重要?”
虞洽卿用很轻的声音说话,像是和别人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可是声音不低,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保命?
保财?
一句话说出了最重要的内容。
是啊。
结合方椒伯刚刚说的话,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在中日战争期间,这些人购买了日本战争债券,政府开始是没有理会。
因为还要打仗。
可是现在打完仗了,中国获得了大胜利。因此政府在秋后算账。而这些购买日本战争债券,间接帮助日本,间接给他们筹集军费的商人,就是政府秋后算账的第一目标。
更何况现在很明显。
政府在不停地减掉欠下的日本债务。
因为政府欠了日本太多的钱,所以找各种各样的机会。现在政府是盯上了日本发行的战争债券。想要用这些战争债券抵消掉日本的债务。
那些商人购买日本战争债券已经是大大的得罪了政府,现在政府正需要这些战争债券,他们怎么都跑不了。
“在性命面前,钱财算什么。”
朱葆三冷哼一声。
想了想道:“洽卿,你给我想一个办法。看看有什么办法甩掉这个战争债券,还让政府不追究这些人的责任。”
“佩公,你让我想想。”
虞洽卿想了想。
大家都是屏住呼吸。
是啊。
这是典型的秋后算账。可是那些人做的的确应该秋后算账。没给他们扣上汉奸的帽子,没枪毙他们,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这个时候有什么可想的。
赶紧把手中的战争债券处理才是上道。
保命要紧。
虞洽卿想了好长时间,突然道:“佩公,我的想法是这样。我们和政府表态,说目前上海民间有些糊涂之人购买了日本战争债券,原来只是想要挣点钱。可是现在日本战败,债券价格大降,几乎变成了废纸。我们希望政府能够帮忙解决这些债券,不要让普通市民吃亏。”
“好,好。”
朱葆三大喜。
连声说好。
朱葆三看着虞洽卿道:“洽卿,上海总商会选举你担任会长,实在是太明智了。不错,比我聪明多了。我就没想过这样的办法。”
太聪明。
朱葆三为什么喜欢虞洽卿。
就是因为虞洽卿不仅仅是出色的商人,而且主要是脑袋瓜聪明。看看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想出了这么好的办法。
是。
政府目前为了解决对于日本的债务,非常需要日本发行的战争债券。但政府又不是强盗,不可能直接为了这个就抢东西。
而且如果这些人直接把东西交给政府,政府脸面也不好看。
可是看看。
虞洽卿就如此聪明。
说什么因为日本战败,日本发行的战争债券价格大降,近乎于白纸。所以希望政府帮助,收购这些战争债券。
不仅给这些商人一个赎罪的机会,还给政府一个非常好的借口。政府不是要你们手中的战争债券,而是帮你们解决问题。
多好的办法。
“多少价格合适?”
“最少五分之一,往上可以是十分之一。既然要做,就要做好。不要舍不得钱。”
“恩。”
朱葆三点头。
现在这是在赎罪,如果不花大价钱,那么怎么表现诚意。只有懂得舍财,才能够保命。
“佩公,可是如果按照这样的比例,那么不少人都不知道会赔多少钱。甚至有些人半辈子攒下的家当都要赔进去,他们不一定会同意。”
下面的沈联芳担心的道。
沈联芳之前是上海总商会副会长。也是因为1919年的学生运动,和朱葆三一起辞职。这一次赌日本胜利的人很多。
所以不少人购买日本战争债券,希望能够挣很多钱。
压上了不少资金。
结果呢?
如果让他们以五分之一,十分之一的价格出售给政府,不要了他们的命。
“哼。”
朱葆三“咚咚咚”的敲着拐杖,道:“我们只出注意。愿意听的就跟上,不愿意听的,我们也不强求。如果有人认为钱比命重要,那么就让他们随便做。洽卿,这件事情你亲自负责,尽量的说服他们。但如果有人不听,也不用管。看不清形势的人,未来注定没什么发展,没必要和他们继续来往。”
“是。”
“政府那边……”
朱葆三想了很久,道:“我亲自去找颜惠庆,向他表达我们的意见。”
…………
“佩公,你慢走。”
“颜市长,那么就拜托了。希望政府考虑到我们的困难,让大家最起码收回一点钱。五分之一也行,十分之一也行。”
“佩公,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很快就会给北京打电报的。”
“那就拜托了。”
颜惠庆把朱葆三一直送到门口。
等到朱葆三离开之后,颜惠庆才走了回来。回来的时候脸上是笑容满面。虽然两个人没有谈什么,但大家是聪明人,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朱葆三的意思很明确。
那就是他会动员那些拥有日本战争债券的人,把这些债券以低价让出来。价格可以是债券价格的五分之一,甚至可以到十分之一。
只求政府放过他们,不要追究他们购买日本战争债券的事情。
花钱保命。
“这些人倒是反应快。”
王伯群冷哼一声。
颜惠庆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上海市的主要领导都在。王伯群、吴鼎昌、唐式遵、郎伯舆四个人都在。
不到两年的时间。
颜惠庆已经是感受到了地方工作的困难。
和外交部完全不一样。在外交部工作的,大部分人要么就是学习外交的,要么就是语言方面的人才。但在上海完全不一样。
自己手底下这几个重将出身都不一样,性格都不一样,处理事情的方法也不一样。
王伯群是革命党出身,是贵州革命党的大佬之一。应该说他们王家可以代表贵州革命党,王文华是贵州新军老大,王伯群是贵州文武双全的人,王文华胞妹的夫婿是何应钦。
很正直,更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王伯群能力强,能说会道,办事情也是很厉害。但因为人太正直,看不惯这个那个。对于那些战争期间购买日本战争债券的人,王伯群是恨不得枪毙他们。
而吴鼎昌也是革命党出身,但辛亥革命之后很快就投奔了袁世凯。在北洋军一直以来都混的如鱼得水。
很油滑。
可是此次来上海,他是不满意的。因为按照自己的资历,上一次的财政部总长的位置就应该是自己。但却是来到了上海担任副市长。
所以有些生气。
其他的唐式遵,那可是大权在握,又是段勋第一嫡系人马。在上海有人敢得罪颜惠庆,也没有人敢得罪唐式遵这个“活阎王”。
而郎伯舆则是很认真,很仔细。
因为是秘书出身,很多事情都非常仔细,面面俱到。更不用说郎伯舆是内阁副总理戴勘的师弟,是内阁总理段勋多年的秘书。
四个人各有各的出身,各有各的特点。
光是协调他们,就已经不是容易的事情。此次来上海,颜惠庆真是学到了很多东西。
“王市长,不说这些。说说,大家对于朱葆三的提议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