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被冷汗逼了出来,后背发凉,盯着桌对面那个吃肉喝酒的男人。 “飞蝗石!” 郑文达脱口而出。 飞蝗石算不上什么秘技,南北各派都有类似的打镖暗器手法,随手拈物,弹射伤人,江湖上练这门功夫的人不在少数。 但暗器一道,从来不看秘不秘传,看的是威力。 一截鸡骨头,两指一弹,穿透暗劲武人的手腕,骨尖从另一侧刺了出来,白森森的,带着血丝。 这份指力,平生仅见。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沉下来,盯着对面那张陌生的脸,语气压得很低。 “阁下什么意思?踢馆可以明日再来,我中华武术总会接着便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调平稳,甚至带着几分从容。 香江是法治之地,港英政府的巡捕日夜巡街,即便在大陆最乱的时候,也没人敢一个人闯进青衣社的场子闹事。 更何况楼下还有十几号人,青衣社的干部个个腰间别着枪,真要动起手来,一声招呼,几十条枪管对着你。 一个人上门找死,他郑文达见过胆大的,没见过这么胆大的。 陈湛没有回话。 一双筷子在桌面上翻飞,白切鸡、烧鹅、蒸石斑,一道接一道往嘴里送,速度极快。 看似囫囵吞枣,嚼都不嚼,鸡骨鹅骨鱼刺入口,舌头一抿便碎成渣,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吃相粗犷,但细看之下,筷头精准,每一次落筷都是最厚实的肉,骨头入口即碎。 满桌人看着他吃,没有一个敢动。 受伤的壮汉捂着手腕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嘴唇咬得发紫,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壮汉身侧坐着一人。 獐头鹰目,眉骨极高,两只眼珠深陷在眼窝里,阴鸷得很,嘴角往下搭拉着,一张脸上写满了算计。 酒劲早醒了。 方才那截鸡骨头飞出来的时候,他的后脊便凉了半截,但面上不显,低着头装醉,右手缩在袖中,两根手指已经扣住了暗器的尾翼。 两枚‘堂前燕’。 铁铸的小型暗器,燕形,两翼展开不过寸半,薄如蝉翼,刃口开了血槽,专走阴狠路数的打法。 见陈湛一言不发。 郑文达的手掌拍在桌案上。 “啪!” 这一拍是信号。 鹰目男子袖口一抖,两枚堂前燕脱手飞出,寒光一闪,一高一低,上下飘忽,走的是贴地掠水的弧线,仿佛两只铁燕子擦着桌面急速而至。 距离不到一丈,暗器出手到及身只在眨眼之间。 陈湛也不急。 嘴里还嚼着一块烧鹅,慢悠悠将筷子送到唇边,把最后一口肉衔住,随后双手一甩。 两根竹筷飞了出去。 “咚,咚!”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 筷子尖端精准地扎在了两枚堂前燕的腹部,铁燕子在半空中顿住,翅翼震颤了两下,被竹筷钉着,速度骤停。 陈湛伸手一抄,两根筷子穿着两枚铁燕子,稳稳落在掌心里。 他把燕子从筷头上摘下来,搁在手里翻了两圈,拇指摩挲着翼面上的血槽,像是在把玩一件小物件。 “堂前燕?镖倒是不错。”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鹰目男子,语气随意。 “打镖的手法差得太远了,唐门的暗器功夫,你这只学到一两成。” 鹰目男子的瞳孔猛地缩紧。 唐门。 他的暗器路数确实师承唐门一脉,但只是旁支所传,得了些皮毛,正经的唐门嫡传他连边都沾不上。 这个秘密,他从没对外人提过。 陈湛轻笑一声,两指一捏,掌心微微一按。 “嗖——!” 两枚堂前燕从他手中飞出,速度比方才鹰目男子打出的快了数倍,铁燕子在几米的距离内忽高忽低,翼面切割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啪,啪。” 两声脆响。 一枚扎在鹰目男子的左颧骨上,铁翼没入皮肉,骨头碎裂的声音闷在脸皮底下。 另一枚紧跟着到达,扎在右眼眶的边缘,翼尖从眼角处透了出来。 鹰目男子的脸瞬间血肉模糊,五官扭曲成一团,嘴张开想喊,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往后仰倒,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陈湛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搁。 “只有这几盘菜,无趣无趣。” 桌上几十道菜,烧鹅白鸡蒸鱼炒虾,琳琅满目,比满汉全席也不差。 但他说的菜,不是桌上的菜,而是面前的人。 满桌的人。 郑文达的眼皮跳了两下,手掌按在桌面上,十指扣紧,指缝间渗出汗来。 孙茂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柄上,搭扣早就解开了,食指搭在扳机护圈的边缘。 剩余两个统派武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手里各攥了一把短刀,是从桌下摸出来的。 那个穿西装的掮客反应最快,掀翻面前的椅子,转身就往门口跑。 “啪!” 一瞬间,雅间里全乱了。 掀桌的掀桌,拔枪的拔枪,抽刀的抽刀。 陈湛的身影从座椅上消失。 孙茂的枪还没从腰间拔出来,眼前已经多了一个人影,近得能闻到对方衣服上的酒气。 一肘。 顶心肘,八极拳的贴身短打,肘尖从下往上兜起,带着腰胯拧转的整劲,所有力量灌注在肘尖那一寸的面积上。 “轰!” 闷响。 孙茂的胸腔塌陷下去,肋骨断裂的声音像噼柴一样连响了一串,整个人的身体从胸口的位置往两边炸开,血雾腾起,人往后飞出去,撞碎了雅间的木窗。 郑文达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 一肘碎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掀翻桌案挡在身前,转身便跑。 暗劲巅峰的修为,距化劲只差半步,四十来岁的年纪,反应极快,脚下的步法一变,形意五行步连踩三下,身形已经到了门口。 他看得清楚,面前这个人的实力远超他的认知,留在雅间里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往楼下去,人多,有枪,围攻尚有一线生机。 陈湛没追他。 两个统派武人还在雅间里。 一个持刀劈来,短刀走的是八斩刀的路数,刀身贴着小臂,刃口从外往内横切,奔着陈湛的咽喉。 陈湛偏头让过刀锋,右手五指张开,一把攥住那人的持刀手腕,腕骨在掌心里咔嚓一声,碎了。 短刀脱手飞出,陈湛顺势一拧一送,那人的身体被甩了出去,后脑撞在墙壁上,头骨凹进去一块,人顺着墙根滑了下去。 另一个见势不妙,刀都没出,转身就跑,和方才那个穿西装的掮客一前一后往门口挤。 陈湛随手从桌面上拈起一只酒杯,手腕一抖。 酒杯飞出去,带着残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那人的后脑上。 白瓷酒杯碎了,人也碎了。 他力气太大了,任何东西被他的力道加持,都是非常恐怖的暗器。 那人后脑勺的骨头裂开一条缝,人往前扑倒,脸砸在门槛上,没了声息。 穿西装的掮客已经跑出了雅间,踉踉跄跄地在回廊上跑了几步,踩到了地上横躺的打手尸体,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还要跑。 陈湛从雅间里走出来,步子不急,在回廊上弯腰捡起地上一个打手腰间别着的短棍,掂了掂,随手一掷。 短棍旋转着飞出去,打在掮客的后背上,脊椎骨断裂的声音很脆,掮客两条腿瞬间失了力,软在地上,嘴里呜呜地叫着,往前爬了两步,爬不动了。 陈湛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后颈上,骨头碎了,人也没了声息。 回廊上安静下来。 横七竖八的尸体铺了一地,有方才就被放倒的打手,有刚从雅间里逃出来的,姿态各异,血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淌,滴在一楼大厅的天花板上,渗出暗红色的水渍。 郑文达已经拉开了楼梯口的门。 他的目光往回廊上一扫,脚步顿住了。 楼道里全是尸体。 方才上来的时候还有五六个打手站在回廊上守着,此刻全倒了,横的竖的斜的趴的,有几个姿势扭曲得不像活人能摆出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