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57章 狙击手走廊
08:45 AM。
亚瑟依然在指挥，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并非因为大脑过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引以为傲的RTS系统此刻运作得太过完美，也太过残酷。
没有战争迷雾，没有数据延迟。在这个复杂的城市环境中，他的全知视野依然穿透了所有的砖墙和楼板，将方圆十公里内的一切生命活动以一种令人惊骇的高清晰度投射在他的脑海中。
【警告：敌方单位密度超出警戒值（Enemy Density Critical）】
【警告：敌我识别距离过近（Proximity < 5m）】
【战术态势：全线混战（Total Melee）】
在他脑海中的战术地图上，原本清晰分明的战线此刻已经不复存在。
代表敌人的红色光点简直就是山呼海啸，整个第10装甲师的兵力像洪水一样灌入了城市的毛细血管。而代表英法联军的绿色和蓝色光点，此刻正像是暴风雨中的孤岛，被红色的海洋死死包围、渗透、分割。
他们混在了一起。
在那些多层建筑和废墟中，红点和蓝点重叠得密密麻麻。往往是一楼大厅里挤满了正在冲锋的德国人，而二楼楼梯口就是几个正在拼死扔手雷的法国士兵；甚至在同一间地下室里，红蓝两色的光点正在进行着零距离的纠缠与熄灭。
这正是亚瑟之前给让森将军提出的核心战术——“拥抱战术”。
主动收缩防线，把德国人放进来，让他们和守军绞杀在一起。
只有这样，德军那毁灭性的重炮群才不敢肆意开火；只有这样，德军坦克那可怕的数量优势才会被复杂的废墟视野所抵消。
他在战术上成功了。德国人的重炮——无论是210毫米臼炮还是150毫米榴弹炮，自从德国步兵进城之后，就再也没响过。
但这是一种断子绝孙的打法。
因为这意味着，第12摩托化师的每一个连队、每一个排、甚至每一个单兵，都将失去后方的支援，陷入绝对的孤立作战。
亚瑟咬着牙，看着地图上那些正在被红色一点点吞噬的蓝色孤岛。他不用看现场也知道，每一秒钟，都有无数为了执行他这个命令的士兵，在那些他无法支援的角落里，被数倍于己的敌人乱枪打死。
这也是上帝视角的代价——你必须看着你的棋子，为了赢下一局，而在你眼前一颗一颗地被吃掉。
就在这时，一种奇怪的感觉爬上了亚瑟的脊背。
那是一种被冷血动物盯上的感觉。毛骨悚然，如芒在背。
他正站在一个临时指挥部的废墟缺口处，试图用望远镜观察前方两百米外的一个十字路口。那里是连接东站和市政厅的关键节点，也是德军推进的必经之路。
“少校！第3连的通讯断了！我们需要派人去确认他们的情况！”一名法军上尉焦急地跑过来报告。
“我去！”
一名年轻的英军士兵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韦伯利左轮手枪。
亚瑟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充满朝气和勇气的脸。
“小心点。贴着墙根走。”亚瑟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前方的断墙，“不要在开阔地停留。”
“是，长官！”
年轻的传令兵敬了个礼，然后猫着腰，像一只灵活的豹子一样冲出了掩体。
他跑得很快，动作也很标准，利用废墟的阴影极其熟练地规避着可能的火力点。
就在他即将跑过那段只有不到五米宽的开阔地带，即将进入对面那栋安全建筑的阴影时——
啪！
一声极其清脆、短促，如同鞭子抽打空气般的声响突兀地响起。
那不是步枪的轰鸣，那是一种更尖锐、更致命的声音。
在亚瑟的视野中，那名正在奔跑的年轻传令兵，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奔跑动作瞬间变形，整个人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中了头部。他的钢盔带着一蓬红白相间的东西高高飞起，在空中旋转着。
而他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向前冲了两步，然后像一截烂木头一样，直挺挺地栽倒在满是碎石的街道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后脑勺上那个拳头大小的、正在咕嘟咕嘟冒着血泡的恐怖空洞。
死了。瞬间死亡。
亚瑟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缩回了掩体，心脏剧烈跳动。
那不是流弹。
流弹不会打得这么准，不会在那个孩子即将进入安全区域的最后一秒，如此精准地敲碎他的天灵盖。
那是——
“狙击手！”
麦克塔维什中士的怒吼，带着明显的惊恐：
“所有人隐蔽！离开窗口！有狙击手！”
整个防线瞬间陷入了一种恐慌的死寂。刚才还敢在窗口探头射击的士兵们，此刻全都像是触电一样缩回了墙后。
那个声音，对于任何一个老兵来说，都是最恐怖的梦魇。
它意味着战场上出现了一种你看不见、却能随时要你命的死神。它把这片原本就混乱不堪的废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单向透明的狩猎场。
空气仿佛凝固了。
亚瑟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大口喘着粗气。那个年轻传令兵脑浆迸裂的画面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那是对他这个“全知全能”指挥官最大的嘲讽。
他居然没能发现对方的具体位置。
“怪事……”
亚瑟皱起了眉头。
按照RTS系统的绝对精度，在直线距离十公里内，他本该是全知全能的神。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能清晰地看见城外五公里处一名正在撒尿的德军后勤兵屁股上的胎记，甚至能读出那个党卫军军官嘴里叼着的香烟包装上的德文商标。
但此刻，当他扫过那片废墟时，他却感觉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模糊”。
无论他如何透支精神力，强行将RTS的微距镜头“推”进那栋大楼三层的阴影深处，视网膜上反馈回来的数据依然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系统竭尽全力渲染出了每一块碎砖的纹理、每一根断裂木梁的毛刺，但唯独缺少了“敌人”。
若不是那个士兵的尸体还躺在那，亚瑟真的会认为那里并不存在任何敌人。
没有红点，没有高亮轮廓，甚至连最微弱的热成像信号都没有。那个狙击手仿佛利用高超的伪装技巧，把自己变成了一团系统无法解析的“坏点（Dead Pixel）”。
亚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全知视野竟然存在着“分辨率瓶颈”——对方的隐匿等级太高，直接导致系统在判定时出现了严重的丢帧与渲染失败。
紧接着，一条从未见过的、带着极度危险气息的红色警告框，在他脑海中炸响：
【警告：侦测到高危战术目标】
【感知判定：失败】
【原因分析：目标隐匿属性>指挥官侦察属性（Stealth > Recon）】
亚瑟的瞳孔猛地收缩。
属性压制！
这意味着对方不是普通的杂兵，这是一个在“伪装”和“潜行”技能点上，比他的“侦察”等级还要高的精英BOSS级单位。
【类型判定：狙击手（Sniper）】
【大致区域：C4象限，距离280-350米】
在RTS的战术地图上，并没有出现具体的红点坐标。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刺眼的深紫色骷髅标记，凭空悬浮在前方三百米外的那片废墟上空。
那片区域包括了三栋半塌的四层楼房，一座废弃的钟楼残骸，以及无数堆积如山的瓦砾堆。那里面至少有两百个可能藏人的窗口、缝隙和阴影。
系统仅仅圈出了一个直径一百米的红色圆圈，冰冷地告诉他：“死神就在这里面。但我不知道他在哪一个窗口。”
“混蛋……”
亚瑟狠狠地锤了一下墙壁。
280米到350米。这个距离对于普通步枪手来说可能有点远，但对于一个装备了高倍率瞄准镜、受过专业训练的德军狙击手来说，这简直就是是在靶场打固定靶。
而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恰好处于对方的完美射界之内。任何试图通过这段街道、或者在窗口停留超过三秒钟的人，都会变成那个紫色骷髅标记下的亡魂。
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狙击手走廊”。
“长官，我们被压制了。”
麦克塔维什猫着腰跑过来，他的脸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那是刚才一颗擦着他头皮飞过去的狙击弹留下的纪念。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狰狞。
“那个杂种控制了整个十字路口。第2排和第3排的联系被切断了。我们的人只要一露头就会被爆头。已经死了四个了。”
这位苏格兰硬汉的语气里充满了憋屈和愤怒。他不怕拿着刺刀和德国人肉搏，但这种看不见敌人的仗，让他有力使不出。
“机枪尝试压制了吗？”亚瑟问。
“试过了。那个傻瓜刚把布伦机枪架起来打了半个弹匣，手掌就被打穿了。那个德国佬是个高手，他在戏弄我们。”
亚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RTS系统的数据流在他脑海中疯狂计算。
呼叫炮火支援？
不行。法军的少数的几门75小姐现在正忙着压制德军坦克的冲击，根本腾不出手来。而且那个区域太大了，盲目炮击只会浪费弹药。
派突击队摸上去？
那是送死。在那片开阔地上，突击队就是活靶子。
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毒攻毒。
用猎人去对付猎人。
亚瑟猛地睁开眼，他看向身边的麦克塔维什：
“去把威廉姆斯给我找来。”
麦克塔维什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作为一起阿兹海布鲁克一起杀出来的老战友，他太清楚长官提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那个威尔士人？”
麦克塔维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死寂的路口，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明白了，长官。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脏活，确实只有那个闷葫芦能干。那家伙抱着的No.4(T)狙击步枪，这一路上可是早就渴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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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把瞄准镜擦亮点，中士。”
亚瑟整理了一下被烟熏黑的衣领，语气中带着笃定：
“在参军之前，他是整个威尔士高地最好的猎鹿人。既然我们看不见那个德国杂种，那就让最顶尖的猎人去对付他。”
亚瑟指了指地图上那个模糊的紫色骷髅标记，眼神冰冷：
“告诉他，我给他找了一头最大的猎物。一头极难对付的、戴着党卫军钢盔的公鹿。”
片刻后，威廉姆斯像个幽灵一样滑进了这个临时指挥所。
亚瑟没有废话，他一把将威廉姆斯拽到射击孔旁的安全死角，指着远处那片模糊的废墟。
“看着我，威廉姆斯。”
亚瑟的声音低沉，语速极快，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峻与坦诚：
“虽然我无法给你精确的位置。”
“那个德国杂种藏得很深，我们找不到他。”亚瑟指着远处那栋阴森的建筑，“他在那栋塌了一半的百货大楼里——核心区域集中在三层到四层之间，也就是C4象限。”
亚瑟死死盯着那片废墟，脑海中的那个紫色骷髅标记依然笼罩着整栋大楼：
“那里至少有两百个窗口和缝隙。但我看不清他到底在哪一个后面。那里对我来说是一片盲区。”
亚瑟转过头，盯着威廉姆斯的眼睛，手指用力戳了戳那张简陋的战术地图上画出的那个大红圈：
“我只能把你带到猎场门口。”
“剩下的，要靠你那双猎鹿的眼睛，把他从那两百个该死的阴影里找出来。”
“别让他跑了。”
威廉姆斯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那个红圈，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栋如同怪兽般的废墟。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充满煤灰的眼睛里，并没有因为缺乏情报而感到畏惧，反而闪过了一丝作为老猎人特有的、遇到强敌时的兴奋。
他不需要牧羊人告诉他狼的每一根毛在哪。只要告诉他狼在哪座山上就够了。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那支用麻布条层层包裹的步枪，转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
09:30 AM，二层小楼阁楼。
威廉姆斯趴在破沙发后，慢慢将No.32 Mk.1型 3.5倍瞄准镜探出阴影。
世界在镜头里被拉近。
但他面对的是一团乱麻。
亚瑟少校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响，但那不是精确的导航，只不过是一个模糊的指引：“百货大楼……三层到四层……他在那片阴影里。”
威廉姆斯屏住呼吸，那双习惯了在漆黑矿井中寻找煤层走向的眼睛，死死地贴在目镜上。
镜头缓缓移动。
第一扇窗……空的。
太过暴露，那是给新手准备的坟墓。
第二扇窗……空的。视野受限，射界不够。
威廉姆斯的视线扫过那片复杂的废墟。那里有断裂的横梁，有摇摇欲坠的楼板，还有无数个因为爆炸而产生的漆黑空洞。每一个洞口都像是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街道。
要在这一片混乱中找到那个德国人，就像是要在满山的灌木丛中找到一只静止不动的野兔。
但他有耐心。
他在威尔士的高地上趴过三天三夜，只为了等待那头老公鹿的一个喷嚏。
“如果我是他……如果我是一只受过专业训练的德国猎兵……”
威廉姆斯在心中无声地推演着。
“我会选哪里？哪里既能封锁路口，又能避开反击，还能在开枪后迅速转移？”
他的十字线掠过了那些显眼的位置，最终停在了三楼左侧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根断裂的承重柱，柱子被烟熏得漆黑，与周围的阴影完美融合。而在柱子的根部，堆积着一滩红色的碎砖。
在碎砖和柱子之间，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呈倒三角形的黑暗缝隙。
普通人会忽略它。但在威廉姆斯的眼里，那个缝隙太“完美”了。
它处于深层阴影中，阳光照不到里面；它的开口极小，正好能容纳一支枪管和一个瞄准镜；它的前方有碎砖做天然伪装，无论怎么开火都不会扬起尘土。
那是一个绝佳的杀戮位。
纯粹是猎人的直觉——那种在无数次狩猎中磨砺出的第六感，让威廉姆斯的后颈汗毛微微竖起。
他感觉到了。那里面有东西。哪怕看不见人，他也闻到了那股同类的味道。
“找到了……”
威廉姆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虽然镜头里只是一片漆黑，但他笃定，那只咬人的“疯狗”就藏在那个洞里。
这就是猎场。
威廉姆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将肺里的空气排空。他的心跳开始变慢，呼吸变得若有若无。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这栋废墟的一部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狩猎开始了。
收工，还欠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