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15章 元首的愤怒与来自勒阿弗尔的雪茄

1940年6月8日,05:30。法国,勒阿弗尔港,H-7区域地下指挥所。   天气:阴。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臭氧与焦尸味。   海因茨·古德里安不喜欢这种味道。   那是高爆炸药将钢筋混凝土、人体脂肪和工业橡胶在几千度高温下瞬间碳化后留下的特殊气味。   对于一名装甲兵指挥官来说,这是战场上的常态,但今天,这股味道里多了一种让他胃部痉挛的东西——那是失败的余味。   那双写着第19装甲军编号的军靴踩在满地的碎玻璃和弹壳上,发出“嘎吱”声。   古德里安铁青着脸,在一群参谋和党卫军副官的簇拥下,走进了那个直到昨晚还在向外发布一道道精确指令的地下掩体。   地面上已经是一片死域。   皇家海军的406毫米高爆弹不仅抹去了勒阿弗尔港的三分之二,也在心理上给第7装甲师留下了永久的创伤。   那辆并在大门口的三号突击炮连残骸都没剩下,只有一个冒着黑烟的深坑,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小心诡雷,将军。”一名工兵上尉紧张地拦在古德里安身前,手里的探雷器在门框周围来回扫动:“英国人撤退时通常会留下些肮脏的鬼玩意儿。”   “让开。”古德里安一把推开工兵,声音冷得像此时英吉利海峡对面吹来的海风。   “那个叫斯特林的人如果想杀我,之前有的是机会。昨晚就会让战列舰把我的指挥所轰平,而不是留到现在。”   作为一名拥有顶级战场直觉的指挥官,他似乎读懂了那个英国人的意图。   对面那个叫亚瑟·斯特林的家伙,并不想要他的命。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不禁回想起阿河之畔的那个夜晚——或许,那次死里逃生根本不是幸运女神的眷顾,而是对方有意为之的“放水”。   但这才是最令他感到荒谬和费解的地方。   但随即他摇了摇头,觉得这根本不太可能。   在战争中只有你死我活,没有人会刻意留着任何一个敌人,尤其是像他这样的指挥官,有的是英军狙击手想要打爆他的脑袋。   留着敌人回家,那是政客才会干的事——比如小胡子。   他大步跨进这间地下室。   没有预想中的尸横遍野,没有被烧毁的文件灰烬,甚至没有那种撤退时常见的慌乱与狼藉。   发电机早已停止工作,但透过通风口射入的晨曦,古德里安看到了一幅令他感到极度荒谬的景象。   整洁。令人发指的整洁。   所有的地图都已经被带走,墙上只剩下空荡荡的钉子。地面被清扫过,弹药箱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当然是空的。   巨大的橡木战术指挥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没有血迹,没有灰尘,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古龙水味?   那是产自伦敦杰明街的皇家特供古龙水,带着一股优雅的柑橘与檀木香气,与外面那地狱般的焦臭味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   “混蛋……”古德里安的副官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这简直是在羞辱我们。”   古德里安没有说话。   他摘下那副沾满灰尘的风镜,缓缓走到指挥桌前。在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精致的红木雪茄盒,上面镶嵌着银质的徽章——不是英军的部队徽章,而是一个古老的家族纹章。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古德里安盯着那个盒子看了足足十秒钟。   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他此刻竟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棋逢对手的战栗。   那个英国人不仅算准了撤退的时间,算准了海汐和弹道,甚至算准了他古德里安会走进这间屋子。   他伸出手,在那名工兵上尉惊恐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了盒盖。   没有爆炸,更没有弹出的毒针。   红色的天鹅绒内衬里,静静地躺着五根顶级的哈瓦那“罗密欧与朱丽叶”雪茄。   这是战前丘吉尔最钟爱的品牌——也就是那种著名的、长达7英寸的“双皇冠”尺寸。   虽然在现在的欧洲大陆,这种奢侈品还不至于彻底断货,但由于皇家海军严苛的海上封锁,这样一根保存完好的顶级古巴雪茄,在黑市上依然是有价无市的硬通货,甚至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珍贵。   但真正让古德里安瞳孔收缩的,不是雪茄,而是这个盒子本身。   他的手指划过盒盖边缘那道细微的划痕。   他当然认得这个盒子。   那是他的私人珍藏。   一周多前,在阿河防线的那场混乱夜战中,那个叫亚瑟的疯子不仅率队突袭了第1装甲师的前沿阵地,更是在“断头谷”的惨烈伏击中,用炸药彻底炸毁了自己心爱的半履带指挥车。   现在,他把这个雪茄盒还回来了。   完好无损地、甚至还好心的塞了五根雪茄在里面。   这是一种无声的炫耀:“我当时能从你们手里抢走它,现在就能把它还给你们。无论是阿河,还是勒阿弗尔,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在雪茄的下面,压着一张信纸。   上面的字迹不是潦草的战地速记,而是一笔一划、极其优雅流畅的德语花体字——那种只有在德国顶尖贵族学院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能写出来的字体。   古德里安拿起信纸。   晨光照在纸面上,最开始他还一脸淡定,但随着阅读的深入,肌肉开始发生剧烈的抽搐。   致尊敬的装甲兵上将海因茨·古德里安阁下,以及我那位没来得及见面的朋友,埃尔温·隆美尔少将:   当您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在多佛尔的悬崖上享用早餐了。借用了两位的防区整整一天,深表歉意。为了表示感谢,我并没有炸毁这座地下室,只是替你们重新加固了一下外面的防御工事——尤其是那个防坦克壕,挖得确实有点深,不用谢。   埃尔温,你的第7装甲师确实很快,像风一样快。但在现代战争中,跑得快的不一定是赢家。你的补给线太慢了,你的侧翼太薄了。如果我是你,我会更关心我的油箱而不是勋章。另外,听说你一直想去温暖的地方?那我们在北非见。相信我,那里的沙子比法国的泥泞更适合你的履带,虽然那里没有法国红酒。   至于您,海因茨。您的“闪电战”理论确实犀利,像一把手术刀。可惜,手术刀在遇到大铁锤时通常会折断。这次您碰上了皇家海军的铁板,这不是战术的失败,是吨位的失败。这盒雪茄留给您消消气。我知道您最近压力很大,尤其是有那样一位喜欢微操的上司。   真诚地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也能有机会称呼您一声“陆军元帅阁下”——如果柏林那位歇斯底里的小胡子下士允许的话。毕竟,像您这样优秀的军人,不应该被埋没在一个疯子的咆哮声中。   祝好运。   ——您忠诚的敌人, A.S.(亚瑟·斯特林) 1940年6月7日夜,于勒阿弗尔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副官和参谋们虽然没看到信的内容,但他们能感觉到自家将军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如同实质般的低气压。   古德里安的手在颤抖。   那是愤怒,是羞辱。   “北非?简直是无稽之谈。”   古德里安的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嘴角轻蔑地冷笑。   隆美尔是第7装甲师的指挥官,这里是法国。   而北非?那是墨索里尼的游乐场,跟德国国防军有什么关系?   至于元帅?更是让他觉得荒谬。   作为闪电战之父,作为横扫波兰和法国的帝国利刃,谁能阻挡他的晋升?   他的第一反应那不过是亚瑟对他这个“失败者”的羞辱。   “低劣的心理战。典型且傲慢的英国式幽默。”   古德里安摇了摇头,手指微微发力,准备将这张写满了胡言乱语的信纸揉成一团。   至于给隆美尔看?完全没必要。   那个不知疲倦的战争狂人此刻正忙着收拢第7装甲师的残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南下,去巴黎的凯旋门下用法国人来洗刷在勒阿弗尔吃到的耻辱。   但就在那一秒。他手里的动作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一股毫无来由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寸寸上爬,瞬间钻进了后背的军服里,让他汗毛竖立。   这个英国人……这个斯特林……他在阿河防线算准了停止进攻的命令,他在勒阿弗尔算准了海军的炮击时间。   他算准了一切。   如果这不仅仅是疯言疯语呢?   万一……对方说的都是对的呢?   如果这个英国人真的知道某些连柏林最高统帅部都还没来得及拟定的未来……那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封信。   这感觉就像是——对手手里拿着剧本,正坐在观众席上,冷冷地看着他们在舞台上卖力地表演。   那就不是挑衅,那是上帝的判决,那是命运。   “将军……”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开口,“要把它作为情报上交吗?”   “上交?上交给谁?盖世太保吗?”古德里安猛地转过身,将那封信揉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手心。   他的眼神再次凶狠得像一头受伤的狼。   “如果让柏林知道这封信的内容,我们只会沦为其他人的笑柄,或者上军事法庭!”   “其他人会以为我们怕了英国人,或者是在为失败寻找开脱的理由。”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古德里安从盒子里拿起一根雪茄。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蓝灰色的烟雾在地下室里升腾,混合着那昂贵的烟草香气。   古德里安狠狠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一声,但他没有停下。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尝这最后的苦涩。   “这个傲慢的英国混蛋……”古德里安低声咒骂了一句,但语气中却并没有多少恨意,反而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属于职业军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但他没说错。手术刀确实怕铁锤。”   他睁开眼,将那团揉皱的信纸扔进了还在冒烟的烟灰缸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传令下去。”古德里安的声音恢复了清冷:“第7装甲师和第10装甲师全员后撤休整。告诉隆美尔,让他把两个师剩下的坦克一起开去巴黎。这笔账,我们以后再算。”   ……   1940年6月8日,07:00,比利时,布吕利-德-佩什(Brûly-de-Pesche)。   代号:“狼谷(Wolfsschlucht I)”——小胡子前线大本营。   不是狼穴,那玩意儿是1941年巴巴罗萨行动之后才启用的。   虽然都带“狼”,但地点和含义完全不同。   这里距离战场只有不到两百公里,清晨的阿登森林里弥漫着湿润的雾气。   为了配合元首的到来,这里的村民早已被疏散,教堂的钟声也被禁止敲响。但这表面上的宁静之下,酝酿着一场足以摧毁整个西方指挥体系的风暴。   巨大的橡木会议桌上,铺开着那张哪怕在梦里都会让英法联军绝望的西线地图。但今天,这张地图的左上角,勒阿弗尔的位置,被一只红蓝铅笔狠狠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威廉·凯特尔大将——国防军最高统帅部总长站得笔直,汗水顺着他僵硬的脖颈流进衣领。   刚晋升上将的阿尔弗雷德·约德尔——作战局局长——则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   而房间的中心,那个穿着野战灰制服的矮个子男人,正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的森林。   那是阿道夫·小胡子。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左手在身后不自觉地颤抖着——那是帕金森症早期的征兆,或者某种极度愤怒的表现。   “所以……”希特勒的声音刚开始还很低沉而沙哑,但两位将军却下意识地站直了,他们都很清楚了,元首现在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们告诉我,勒阿弗尔丢了?”   “不,不是丢了。是你们没能抓住那只英国老鼠,还让第51高地师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坐着战列舰回家了?”   “我的元首,”约德尔硬着头皮解释道,“这是因为皇家海军出动了‘罗德尼’号战列舰……我们的装甲部队无法在舰炮射程内……”   砰!希特勒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副玳瑁眼镜被震得跳了起来,摔落在地图上。   “战列舰?!又是战列舰!”希特勒的脸涨红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疯狂的怒火:“我不管那是战列舰还是驱逐舰!我只知道我的命令被当成了耳旁风!”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铅笔,颤抖着手指向勒阿弗尔的位置,力道大得几乎戳破了地图:“我给古德里安和隆美尔四个装甲师!四个!不是四个步兵营!是四个德国最精锐的装甲师!”   “结果呢?他在哪里?他在离港口十五公里的地方看戏!”   “我的元首,第一和第二装甲师实际上并没有投入战斗。”约德尔语速极快,几乎是抢着在希特勒换气的间隙插话,“那是为了避免……”   “闭嘴!全是借口!全是谎言!”希特勒彻底爆发了。   他开始在这个并不宽敞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咆哮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这是背叛!这是彻头彻尾的无能!”   他猛地停在赫尔曼·戈林面前。   这位帝国空军总司令此刻正满头大汗地试图把自己肥胖的身躯缩进椅子里。他那身挂满了勋章的白色制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迈尔!”(戈林曾在1939年说,如果联军飞机飞入德国他就改姓迈尔。)   希特勒死死地盯着戈林,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这位胖元帅的脸上:“你向我保证过什么?你说连一只鸟都飞不出敦刻尔克!现在呢?不仅仅是敦刻尔克,连勒阿弗尔的大门都敞开着!”   “那是一艘四万吨的战列舰!不是一艘驱逐舰!你的斯图卡呢?你的轰炸机呢?它们都在睡觉吗?!”   “我的元首……”戈林擦着额头上的汗,声音颤抖,“昨晚有大雾……而且皇家海军的防空火力……”   “够了!”希特勒挥手打断了他,“我不要听天气预报!”   他转向另一边。那里站着面色苍白的海军总司令雷德尔。   “还有你!海军!我们要造‘Z计划’,要造航母,要造战列舰!结果呢?英国人把主力舰开到了我们的鼻子底下,像在泰晤士河游艇会上一样把我们的人炸成碎片!”   “这就是德国海军的荣耀吗?看着陆军被屠杀?”   希特勒喘着粗气,他的手在那张勒阿弗尔的战报上狠狠地拍打着。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偏执:   “Das war ein Befehl!(那是一个命令!)”   这句怒吼在会议室里回荡,吓得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进攻勒阿弗尔是命令!彻底消灭第51师是命令!谁给了古德里安停止进攻的权利?”   没有人敢提醒他,就在24小时前,正是他亲自下达了让装甲部队暂停推进的指令。   在元首的记忆里,错误永远属于下属。   “那个斯特林……”希特勒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个名字,仿佛要把它嚼碎,“那个在敦刻尔克羞辱我的斯特林……他又一次溜走了。”   “他把我的脸面踩在地上,还在上面碾了几脚!”   “气死偶咧!”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希特勒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戈林终于抓住了机会,他站起来,挺着那个巨大的肚子,做出了一个夸张的效忠姿势:“我的元首!请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的第二航空队已经全部挂弹起飞!哪怕是把英吉利海峡填平,我也要把那艘该死的战列舰炸沉!”   “这一次,如果再让斯特林跑了,我就亲自驾驶飞机去撞击!”   雷德尔也不甘示弱,立刻跟进:“海军也已经行动了,我的元首。所有的U艇都已经在那条航线上集结。还有S艇(E-boat)支队。那是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那是死亡之路。”   希特勒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捡起那副眼镜,重新戴好。   他的手依然在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带有毁灭性的平静。   “去吧。”希特勒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一群苍蝇:“我不看过程。我只要结果。”   “我要看到‘罗德尼’号沉没的照片。我要看到亚瑟·斯特林的尸体漂在海上。”   “如果做不到……”他抬起头,眼神阴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   07:15,英吉利海峡中部,H-12海区。皇家海军“罗德尼”号战列舰。   航速:22节,航向:西北偏西(290)。   相比于狼谷里的歇斯底里,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属于钢铁、蒸汽、重油与秩序的世界。   巨大的舰体切开灰蓝色的海面,在身后留下一道宽阔得足以让一艘驱逐舰航行的白色尾迹。三座巨大的三联装16英寸主炮塔像三座移动的山峰,静静地指向前方。   在舰长专用的盥洗室里,亚瑟·斯特林正把整个身体浸泡在一个巨大的搪瓷浴缸中。   热水。真正的、滚烫的淡水。   对于一个在泥潭、废墟和尸体堆里摸爬滚打了两周的步兵指挥官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堂的恩赐。   蒸汽氤氲中,亚瑟闭着眼睛。   水面下,他那具身体正在经历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神迹。   那些属于斯特林家族从小骑马、击剑留下的旧伤疤依然存在,那是一枚枚无法抹去的岁月勋章。   但是,那些在敦刻尔克海滩被弹片划破的狰狞血口,那些在弗尔内突围时被子弹擦过的焦痕,以及昨晚在勒阿弗尔废墟中被钢筋撞出的骇人淤青……此刻,它们统统消失了。   新生的皮肤光洁如初,肌肉线条流畅而紧致,仿佛这半个月的地狱之旅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   这是RTS系统给与他的恩赐。   只有那些渗入毛孔的硝烟味、血腥味和法国烂泥的恶臭,还在顽固地提醒着他刚刚经历了什么。   但很快,它们也被昂贵的薰衣草香皂泡沫包裹,一点点被带走,消融在滚烫的热水中。   “少爷?”门外传来了赖德少校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习惯性的警惕,仿佛这里不是战列舰而是散兵坑:“达尔林普舰长让人送来了衣服。他说您的那套陆军制服……呃,上面的跳蚤可能比纽扣还多,建议直接扔进锅炉里烧了。”   亚瑟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从水里站起来,拿过那条厚实的纯棉浴巾擦干身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相比于一周多前——瘦了,脸颊有些凹陷,眼神比以前更加锐利,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刀。   他推开门。   赖德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制服。   不再是陆军的卡其色野战服,而是一套皇家海军上校的白色夏季礼服。   亚瑟穿上那件挺括的白色上衣,扣好金色的双排扣。   这是舰长达尔林普备用的礼服。虽然肩章上是代表皇家海军上校(Captain)的四道金杠,而非陆军上校(Colonel)那标志性的皇冠与两颗巴斯星(Crown and two Pips)。   但在军衔等级上,它们却是完全对等的。   这套衣服不仅尺寸出奇地合身,连身份都完美匹配。仿佛命运早就知道他会在勒阿弗尔晋升,也早就为他准备好了这一刻在战列舰上的“加冕”。   亚瑟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立刻让他从那个满身泥泞的“步兵痞子”变回了那个令伦敦社交界侧目的“斯特林勋爵”。   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在海军制服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冷峻而优雅。   “看起来不错,少爷。”赖德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不过说实话,看您穿这一身,我有种您要叛变去当海军的错觉。”   “别傻了,赖德。”亚瑟对着镜子戴上海军大檐帽,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海军的床太软,伙食太好。在这里待久了,我会忘记怎么挖战壕的。”   他走出舱室,穿过狭窄的走廊。   沿途遇到的水手们纷纷侧身敬礼,恨不得把身体挤进冰冷的舱壁里,眼神中充满了混杂着恐惧与好奇的敬畏。   这种敬畏不仅仅是因为那身代表舰长的白色制服,甚至不是因为昨晚那场惊天动地的炮击——那对于罗德尼而言不过家常便饭。   他们真正敬畏的是那个已经传遍全舰的、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这位穿着借来的制服、一脸冷漠地走在走廊里的陆军上校,是斯特林家族的继承人。   在这些来自利物浦贫民窟或格拉斯哥船厂的工薪阶层水兵眼中,这位少爷的口袋里装的不是子弹,而是整个伦敦金融城。   甚至有传言说,只要这位少爷愿意,他随时可以掏出支票本,把包括脚下这艘“罗德尼”号战列舰在内的整支特遣舰队……全款买下来,然后当成私人游艇开去加勒比海钓鱼。   面对这种几乎可以扭曲现实的金钱与权势,敬礼已经不仅仅是军规,而是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   更何况,现在的他,早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花花公子。   在温斯顿·丘吉尔那充满激情与雪茄味的广播演讲中,这位少爷已经被塑造成了“整个大英帝国的英雄”。   他是首相钦定的“欧罗巴救世主”,是那个在至暗时刻唯一能举起火把照亮联军归途的人。   在BBC的电波里,他的名字甚至比皇室成员还要响亮。   亚瑟登上了宏伟的舰桥。   海风扑面而来,让亚瑟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达尔林普舰长正站在海图桌前,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亚瑟进来,这位海军老兵的眼睛亮了一下。   “上帝啊,斯特林少爷。”舰长夸张地赞叹道,“如果您穿着这身衣服走进海军部,第一海务大臣可能会当场给您颁发委任状。这身皮就像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只是借用一下,舰长。”亚瑟走到舷窗前,接过勤务兵递来的一杯热可可——那是加了朗姆酒的特供版。   他看了一眼窗外。   东方的海平面上,太阳刚刚升起,将云层染成了血红色。   【提示】   【已接管“罗德尼”号火控数据链。】   【广域警戒雷达:同步完成。声呐数据:并网中。】   【当前算力占用:稳定。】   视网膜上的蓝色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屏,将整片海域的每一个波段、每一丝风向都数字化成了他眼中的透明战场。   亚瑟轻轻抿了一口热可可,感受着酒精和糖分在血液里扩散。   在这个距离上,这台植入他大脑的战争机器,已经和脚下这艘四万吨的钢铁巨兽彻底融为了一体。它正像一只饥饿且精力过剩的野兽,贪婪地通过雷达和声呐的触角,搜索着天上和海里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猎物。   “情况怎么样?”亚瑟问,但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看”到了答案。   达尔林普舰长的脸色严肃起来,他指了指雷达屏幕上那几个若隐若现的光点:“不太妙,少爷。我们被盯上了。”   “德国人的侦察机——那是道尼尔Do-17‘飞行铅笔’,一直在云层里转悠,像只讨厌的苍蝇。它们不敢靠近防空圈,但一直在通报我们的位置。”   舰长放下咖啡杯,走到海图前,手指在航线上划了一道线:“根据本土舰队的情报,戈林把他在法国北部的所有轰炸机都调动了。还有雷德尔的U艇……声呐兵在十分钟前听到了可疑的回波。”   “接下来的这一百海里,恐怕不会太太平。”   亚瑟放下手中的杯子。他走到海图桌前,那是他最熟悉的位置——无论是在陆地还是海上。   RTS界面在他的视野中展开。   即便是在颠簸的海上,那个全知视角的地图依然清晰。   在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无数个红色的光点正在向这里汇聚。天空中的机群。水下的狼群。这是一张巨大的网,一张小胡子为了挽回面子而不惜一切代价编织的死亡之网。   但亚瑟没有恐惧。   相反,他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战意。   他见证了敦刻尔克的溃败,咀嚼过弗尔内的绝望,也刚刚从勒阿弗尔的死地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现在,攻守易形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泥潭里挣扎的步兵,而是端坐在这座拥有九门16英寸主炮、皮糙肉厚得宛如“海上移动城堡”的战列舰之巅。   而在他的身后,为他护航的,是整整一支杀气腾腾的皇家海军H特遣舰队。   这时候想让他死?晚了。   “那就让他们来吧,舰长。”亚瑟转过身,背对着阳光,那身白色的海军制服在朝阳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从口袋里重新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正好。”亚瑟看着东方那片越来越浓重的阴云,嘴角勾起一抹傲慢的弧度:“我们的返航庆典缺了点烟花。既然戈林这么客气,非要送我们一程……”   他看向达尔林普,眼神锐利:“那我们就给他演奏一曲真正的交响乐。用您的防空炮和主炮当乐器。”   达尔林普舰长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如您所愿,少爷。”舰长抓起舰内广播的话筒,声音瞬间传遍了整艘战舰:   “全体注意!这不是演习!”   “防空炮组就位!损管队就位!”   “不管天上掉下来什么,都给我打回去!”   “为了国王!为了斯特林少爷!为了回家!”   随着警报声凄厉地响起,这座钢铁巨兽仿佛从沉睡中苏醒。   炮塔旋转,弹药提升,数千名水手奔向战位。   亚瑟站在舰桥最高处,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远处云层中那个正在急速放大的黑点,那是第一架前来送死的斯图卡。   “来吧。”亚瑟轻声说道。   求推荐,月票,追订,打赏。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致并肩作战的你们:   新年好呀,兄弟们。   正好赶在这个节点,新年活动加上亚瑟坐着战列舰风风光光地回家了,咱们也一起跨进了新的一年。这就好像是个好兆头——所有的艰难突围,终将迎来凯旋。   感谢大家忍受我的更新速度。接下来的剧情会更精彩,我会继续努力打磨,不辜负这份支持。   愿大家新的一年:火力全开,弹药充足,诸事顺遂!   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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