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16章 女武神的坠落与白崖(二合一章节)

1940年6月8日,08:15。   英吉利海峡中部,H-12海区。   皇家海军“罗德尼”号战列舰。航速:22节。航向:西北偏西(295)。海况:三级,西北风4级。   海面上没有风暴,但空气中的张力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舰桥上,达尔林普上校放下了双筒望远镜。镜片反射着清冷的晨光,雷达屏幕上的绿色光点不再是离散的噪点,而是汇聚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实体。   “距离25海里,方位110。那是德国空军第二航空队的主力。”达尔林普的声音中罕见的带上了凝重,“根据本土舰队情报,赫尔曼·戈林把他在法国北部能飞的东西都派出来了。”   亚瑟·斯特林站在海图桌前。他穿着那套借来的、雪白的海军上校夏季礼服,在周围一片深蓝色的海军制服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杯加了朗姆酒的热可可放在桌角,液面随着船体的轻微摇晃而震颤。   但只要他还站在这里,RTS系统就不会休眠。   【RTS状态:在线】   【数据链:已接管“罗德尼”号火控中心】   【护航编队数据并网:HMS Diana(黛安娜号)、HMS Gallant(英勇号)...同步完成】   【广域警戒雷达:全功率扫描】   【火控诸元同步:防空阵列自检完成】   【核心防御:HMS Rodney。2座八联装40毫米“砰砰”炮(2-pounder Pom-pom,绰号“芝加哥钢琴”),理论射速960发/分;6门4.7英寸(120毫米)高平两用炮;12门6英寸副炮(可提供对空弹幕射击)。】   【外层防御:4艘驱逐舰。16门4.7英寸主炮,16挺0.5英寸维克斯重机枪。】   【计算结果:当前空域防空火力密度:极高。每分钟金属投射量:1.5吨。】   在他的视网膜上,世界被数字化了。   海浪被解析为流体力学模型,风被量化为矢量数据,而远处云层中那群正在逼近的黑点,则是标记着红色高威胁代码的飞行单位。   战斗变成了一场运算。   “保持航速。”亚瑟没有抬头,手指在海图上轻轻敲击,这是他要接管战斗的前奏,“通知轮机舱,所有锅炉压力保持在临界值。五分钟后,这艘船需要做一些设计图纸上不允许的动作。”   达尔林普看了一眼这位陆军上校。   虽然有些疑惑,但却没有质疑。   “轮机长,听少爷的,解除过载限制器。把这老姑娘的潜力都榨出来。”   08:22。高度:3500米。德国空军第2俯冲轰炸机联队(StG 2)。   尚未成名的鲁德尔中尉推开驾驶舱的侧窗,冷风灌入,吹散了座舱里的机油味。   下方,灰蓝色的海面上,那艘战列舰醒目得像是一个巨大的靶子。   “罗德尼”号。纳尔逊级。大英帝国的骄傲。   对于这一代德国军人来说,识别并击沉这些悬挂着圣乔治旗的钢铁巨兽,不仅仅是上面交代的任务,更是一种在摇篮里就开始灌输的宿命。   从斯卡格拉克海战(日德兰海战)铩羽而归的公海舰队前辈,到如今驾驭斯图卡的年轻鹰隼,他们对皇家海军主力舰的痴迷程度甚至超过了英国水兵自己。   在鲁德尔的飞行图囊里,那本《韦耶海军年鉴》已经被翻烂了。   根本不需要对照识别手册。   那独特的三座全前置三联装炮塔,那耸立的箱式舰桥,那位于艉部的单烟囱……闭着眼睛他都能画出这艘船的每一寸结构图。   装甲带在何处变薄,锅炉舱的进气口坐标,主炮塔顶部的水平装甲厚度,甚至是防空火力的死角扇面——这些数据像烙印一样刻在每一个德国飞行员的DNA里。   它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周围只有几艘可怜的小型驱逐舰。   在鲁德尔眼里,这已经不再是一艘威严的战列舰。   那是一具为了偿还二十年前公海舰队自沉之耻,而摆在祭坛上的尸体。   “呼叫一中队,目标确认。”耳机里传来联队长坚定而冰冷的声音,“保持队形。我们要把这块铁板炸沉。这是元首的命令。”   “开始俯冲。”   Ju-87“斯图卡”标志性的机翼减速板打开。   机头下压。空气被切割。   安装在起落架整流罩上的发声器开始工作。   “耶利哥号角”开始发力。   这种声音足以让甲板上的防空炮手发抖。   但在那令人崩溃的尖啸声之下,是更致命的威胁。   挂在鲁德尔机腹下的,不再是用来屠杀联军步兵的SC-250通用高爆弹。   那种薄壳炸弹在触地瞬间就会爆炸,依靠冲击波杀伤软目标。   今天,所有斯图卡都换装了PC-500(Panzerbombe Cylindrisch)穿甲航弹。   这种炸弹拥有加厚的硬化钢外壳和延时引信(ElAZ 25)。它们的设计逻辑只有一个:利用俯冲带来的巨大动能,像钉子一样凿穿战列舰的水平装甲甲板,钻入核心舱室后再引爆。   对于“罗德尼”号这种老式或者说传统战列舰来说,水平装甲正是其防御的软肋。   而且,斯图卡只是死神的一只手。   在海平面的低空,透过云层的缝隙,可以看到另一群更加阴险的掠食者。   那是He-111 H-4型中型轰炸机,隶属于第26轰炸机联队(KG 26)。   它们不像斯图卡那样高调俯冲,而是像贴着水面飞行的鲨鱼。   每一架He-111的弹舱都经过改装,挂载了两枚F5b型航空鱼雷。   这种被称为“黄金鳗鱼”的450毫米鱼雷,装备了更加灵敏的磁性/撞击双重引信,专门用于攻击规避中的大型舰艇。   这就是戈林的杀局:高低搭配。   斯图卡从高空俯冲,迫使战列舰进行剧烈机动规避;而一旦战列舰为了躲避炸弹而转向,就会将脆弱的侧舷暴露给低空的鱼雷机。   这在战术手册上被称为“铁砧战术”——斯图卡是锤子,鱼雷机是铁砧。   而亚瑟的战舰,就是中间那块烧红的铁。   但在亚瑟的RTS视野里,声音是没有意义的。   只有速度、角度和弹道。   08:23,“罗德尼”号舰桥。   “防空警报!俯冲轰炸机!”瞭望哨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调。   尖叫并没有引发混乱,反而触发了一种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战备反应。   甲板上的水兵们几乎是扑向了自己的战位。   没有丝毫迟疑,没有丝毫懈怠。   这艘船上的水手不同。   他们不像一年后将在印度洋葬身鱼腹的“威尔士亲王”号(HMS Prince of Wales)上的同僚那样,抱着“战列舰不可战胜、飞机只是烦人的苍蝇”这种老派大炮巨舰主义的致命偏见。   “罗德尼”号刚刚从敦刻尔克的地狱里爬出来。   在那片被称为“沙丘地狱”的海滩外,他们亲眼目睹了同样悬挂皇家海军旗帜的“格瑞那德”号(HMS Grenade)驱逐舰是如何在斯图卡的围攻下,仅仅几分钟内就变成了一团燃烧的废铁,断成两截沉入海底。   他们见过被炸得支离破碎的运输船,见过满海面燃烧的重油和挣扎的战友。   对于这群老兵来说,天空中那个带着折线机翼的黑色剪影,不是来给防空炮手刷战绩的靶机。   那是死神的镰刀。   正是这种源自敦刻尔克的深刻恐惧,剥离了所有不切实际的自大,将他们的求生欲转化为了最高的战斗效率。   钢盔系带被狠狠勒紧,防闪光面罩被迅速拉下,每一双看向天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对这种新式战争机器的敬畏与仇恨。   而只有敬畏生死的人才配活下去。   亚瑟依然没有去抓那个黄铜扶手。他的瞳孔中流动着蓝色的数据瀑布。他看到了斯图卡的俯冲轨迹。他在计算。   重力加速度9.8,投弹高度600米,炸弹初速……落点预测生成。   “左满舵。”亚瑟突然下令,语速极快,“现在!”   舵手的手在黄铜轮辐上僵了一瞬。   出于长年累月的训练本能,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达尔林普舰长——这是皇家海军刻在骨子里的铁律,在这个舰桥上,只有舰长拥有最终裁决权,而不是一个穿着借来制服的陆军上校。   但回应他的是一声带着暴怒的咆哮。   “看我干什么?!”达尔林普舰长甚至来不及放下望远镜,脖子涨红,直接冲着舵手吼道:“没听见斯特林少爷的话吗?!在这艘船上,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执行!除非你想让我们都变成海底的烂肉!”   这一声怒吼让舵手猛地回过神,咬着牙将沉重的舵轮向左打死。   液压传动系统发出沉闷的低吼。水线下,巨大的舵叶在四秒内偏转至35度极限。四万吨的钢铁身躯开始对抗巨大的惯性,发出咯吱咯吱的金属呻吟。   如果是常规操作,战列舰的转向是迟缓的。   依靠尾舵偏转产生的水动力来推动四万吨的船体改变航向,通常需要几十秒的响应时间——这对于躲避自由落体的航空炸弹来说,太慢了。   但亚瑟似乎早就把舵手的迟疑时间都算了进去。在下令前三秒,他已经通过舰长调整了螺旋桨的转速差。   右舷主机全速,左舷主机停转。   这是一种极其暴力的转向方式。   这在海军操典中是严令禁止的“破坏性机动”。   巨大的扭矩不再均匀地分布在船体两侧。右舷的螺旋桨会疯狂地推动船体的一侧向前;而失去动力的左舷则瞬间变成了巨大的水中阻力锚。   这种极端的不平衡推力,让整艘战舰的龙骨承受了数千吨的横向剪切力。   深埋在底舱的减速齿轮箱发出尖锐的啸叫,推力轴承在高温下几乎要熔化。   但这正是亚瑟要的。   他是在把这艘战列舰当成一辆只有单边履带转动的坦克在开。   毕竟在他这位陆军上校的逻辑里,只要动力够大,没有什么是不能甩尾的——哪怕是四万吨的纳尔逊级,无非就是一辆能在水上漂的超重型坦克罢了——嗯,大概和600辆鼠式坦克差不多。   他在用损坏机器的风险,换取那救命的几秒钟角速度。   海面上,“罗德尼”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推了一把。舰体剧烈向右倾斜,倾角瞬间达到了惊人的12度。   甲板上,没有固定的弹药箱滑向舷墙。第51师的苏格兰士兵们死死抓住身边的固定物,惊恐地看着海面在视野中急速上升。   轰!轰!轰!   三枚500公斤SC500航空炸弹落下。   不是砸在甲板上。而是砸在右舷十五米处的海面上。   巨大的水柱腾空而起,高达八十米,瞬间吞没了右舷的视野。   成吨的海水夹杂着弹片砸在装甲带上,发出冰雹般的脆响。   如果“罗德尼”号按照原航向继续行驶五秒,这三枚炸弹将分别命中舰桥、B炮塔和轮机舱。   现在,它们只是炸死了一些深海鱼类。   “回舵。右舵20。”亚瑟的声音穿透了爆炸的余波。   “副炮组。方位030。仰角55。时间引信设为1.5秒。不要瞄准飞机,瞄准它们前方300米的空域。”   4.7英寸和6英寸副炮开始咆哮。   并非精准狙击——即便有RTS提前预判,炮手们也很难做到那种程度——飞机终究不是陆地上的坦克。   亚瑟要的是弹幕封锁。   黑色的烟团在空中炸开,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08:25,“斯图卡”编队,“黄三”号机,飞行员奥伯费尔德韦贝尔·克劳斯上士。   透过驾驶舱底部的观察窗,克劳斯上士几乎要在大腿上拍碎自己的飞行图板。   “该死!该死!该死!”他在无线电里咒骂着。   他亲眼看着长机的投弹轨迹是那样的完美,那本来应该是一次教科书般的“骑脸”轰炸。   但海面上那艘巨大的战列舰,却在那一瞬间做出了违背物理常识的机动。   它没有按照战术手册上的规避动作左转或右转,而是像一辆拉了手刹的赛车一样,带着巨大的白色浪花横着漂了出去。   三枚炸弹砸进了海里,激起的水柱甚至没能洗刷到它的甲板。   “这群英国疯子……”克劳斯咬着牙,“难道他们的舵机没有液压限制吗?”   骂归骂,他的手没有停。   长机失手了,现在轮到他了。   “黄三进入攻击航线。”克劳斯猛推操纵杆,斯图卡发出尖锐的呼啸,机头垂直指向“罗德尼”号那高耸的舰桥。   这一次,他修正了提前量。他预判了战列舰的回舵惯性。   逮住你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进入投弹高度的一刹那,他眼前的世界变了。   没有曳光弹的轨迹,也没有那种追踪射击的试探。   在他飞机正前方三百米的必经之路上,轰!轰!轰!   几十团黑色的烟云几乎在同一秒钟内炸开,瞬间连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黑墙”。   那不是针对某架飞机的狙击,那是对整个空域的封锁。   “上帝啊!”克劳斯被这突然出现的死亡屏障惊呆了。   一种被猎人枪口顶住脑门的本能恐惧瞬间接管了他的大脑。他下意识地猛拉操纵杆,试图从这堵墙上方拉起。   巨大的过载把他死死压在座椅上,视线开始发黑。   这一拉,彻底破坏了俯冲角度。   挂架上的穿甲弹虽然被甩了出去,但偏离目标足足两百米,像石块一样毫无威胁地砸进海里。   但他身边的僚机,“黄四”号,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那个更年轻的少尉显然犹豫了零点五秒。   就是这零点五秒。   克劳斯惊恐地扭过头。   他看到僚机一头撞进了那团刚刚炸开的黑烟中。   一枚4.7英寸的高射炮弹片,以三倍音速切断了斯图卡脆弱的主翼大梁。   咔嚓。   整只右翼直接折断飞出。   失去平衡的机身在空中疯狂旋转,瞬间解体成一团燃烧的火球,夹杂着铝合金碎片和飞行员的残肢,翻滚着坠入大海。   “罗德尼”号舰桥。   “告诉防空长,别盯着一架打。”亚瑟看都没看那架坠毁的飞机,只是轻轻拍了拍白色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是浪费弹药。用弹幕去封锁航路,破坏他们的阵型,让每一个德国飞行员都觉得自己被那门炮‘特别关照’了。恐惧比弹片更有效。”   08:45。   水下30米。   德国海军U-48号潜艇(Type VIIB型)。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阳光,没有硝烟,只有柴油机油味、汗臭味和电池酸液挥发的刺鼻气息。   舱壁上凝结着冷凝水,随着艇身的晃动缓缓滴落。   舒尔策上尉紧贴着攻击潜望镜的目镜。   他的手心全是汗,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判断。   作为王牌艇长,他在开战以来已经击沉了数万吨的商船。   但今天情况则是不同,他的猎物是大英帝国皇冠上的明珠。   视野中,那艘巨大的战列舰正在恢复平稳航行。   刚才的空袭虽然失败了,但也迫使这头巨兽损失了速度。   现在,它的侧舷完全暴露在U-48的鱼雷射界内。   完美的90度角,距离:1200米。   这是一个不需要计算都能命中的距离。   “鱼雷管1至4号,注水。”舒尔策的声音在狭窄的指挥塔内回荡。   “设定深度5米。磁性引信。”   “目标:纳尔逊级战列舰。航速18节。”   “长官,U-47和U-99发来信号,他们也已经就位。”大副压低声音说道。   “很好。狼群就要撕咬了。”   舒尔策看着十字线压住了“罗德尼”号的烟囱下方。   “一号发射。”   艇身轻微一震。   “二号发射。”“三号发射。”“四号发射。”   四条白色的尾迹在海面上延伸,如同死神的触须,直奔战列舰而去。   舒尔策收回潜望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下潜至50米。静默航行。准备庆祝吧,先生们。我们要成为击沉战列舰的英雄了。”   他确信,在这个距离,在这个角度,没有任何一艘船能躲开四枚扇形散射的鱼雷。   那是注定的死局。   08:47,“罗德尼”号舰桥。   【警告:高威胁声呐接触】   【类型:G7e电动鱼雷】   【数量:4(首批)+ 2(次批)】   【方位:160。距离:900米。预计命中时间:45秒。】   RTS上红色警报几乎占据了亚瑟的整个视野。   达尔林普舰长还没有收到声呐室的报告,但他看到了亚瑟脸色的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极度的冷静。   亚瑟没有时间解释。他直接抓起通往轮机舱的直通电话。“左舷主机全速前进。右舷主机全速倒车。”   “现在!给我倒车!把传动轴扭断也无所谓!”   紧接着,他转向舵手。   “右满舵!打死!”   这一指令完全违反了海战常识。   高速航行中进行单侧倒车,这会对传动轴造成不可逆的机械损伤,甚至可能让锅炉过载爆炸。   但在RTS已经替他做出了唯一解。   这一次,大副没有再看舰长,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巨大的战列舰发出了悲鸣。金属扭曲的声音从船底传来,听起来像是巨兽濒死的咆哮。   右舷的螺旋桨开始疯狂反转,搅拌出白色的乱流,产生的巨大阻力瞬间拽住了船尾,而左舷的螺旋桨依然在全速推进。   “罗德尼”号在海面上做出了一个战列舰绝对不该做出的动作——战术漂移。   船尾猛烈地向左甩出,船头向右急转。   整艘船像是失控的赛车,在海面上横了过来,航速在十秒内从20节掉到了4节。   08:48。   舒尔策上尉正拿着秒表倒计时。   他的拇指悬在停止键上,眼神聚焦在秒针那机械的跳动上。   “……3,2,1。Treffer(命中)。”   声音很笃定。   在过去六个月的“美好时光”里,在大西洋的航道上,这个倒计时就是死神的判决。   无论是满载原油的壳牌油轮,还是排水量万吨的联合利华货船,只要被他在1500米距离内锁死,结局就只有一个。   对于U艇指挥官来说,鱼雷攻击不是赌博,而是弹道学与几何学的必然结果。   G7e电动鱼雷的航速是30节,目标的航速是18节,射角是90度。   只要这些数据被输入射击指挥仪,鱼雷就会接管一切。   商船那迟钝的舵效根本无法在几十秒内改变这一死局。   哪怕是皇家海军的战列舰,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四发扇面散射,理论上的规避概率也是零。   舒尔策闭上眼,等待着那声熟悉的、沉闷的撞击声,以及紧随其后的龙骨断裂的哀鸣。   那是他对大英帝国敲响的丧钟。   没有爆炸声。   只有寂静。   深海还是如此寂静。   “怎么回事?”舒尔策猛地站起来,“哑弹?四枚全是哑弹?这不可能!”声呐兵一脸惊恐地摘下耳机:“长官……目标……目标停下来了。不,它在原地打转!鱼雷……鱼雷穿过去了。”   “原地……打转?”   舒尔策怀疑自己听错了,冲到潜望镜前,升起镜头。   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艘战列舰并没有在这个位置。它竟然在短短几十秒内,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原地急转。四枚鱼雷,两枚擦着它的船头划过,另外两枚因为战舰船尾的大幅度摆动,从螺旋桨搅起的乱流中穿了过去,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这……这简直是神迹……”舒尔策喃喃自语,眼球布满血丝,死死地贴在潜望镜的目镜上。   作为一名和大海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潜艇指挥官,舒尔策比谁都清楚四万吨排水量意味着什么。   那是巨大的惯性,是不可违抗的动量。   让一艘在20节航速下狂奔的战列舰在几秒钟内完成这种违背流体力学的横向漂移,这在皇家海军的《操舰手册》里是绝对的禁忌。   对方是个疯子。   这不仅会烧毁轮机,更需要指挥官拥有一种非人类的神经反应速度——他必须在鱼雷撞击前的最后几秒,通过肉眼观察海面上的波纹,瞬间判断出四枚鱼雷的精确航向、速度和潜深。   “这不可能……”舒尔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人类能做出的反应。”   “除非……除非那个指挥官有一双能看透海水的眼睛。”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看到了鱼雷管注水,看到了鱼雷的出膛,并且在大脑里精确计算出了这一公里航程中的每一米轨迹。”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那种猎人突然发现自己赤身裸体站在猛兽面前的恐惧感,瞬间吞没了他。   08:50,“罗德尼”号舰桥。   亚瑟松开电话,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刻,最近的一枚鱼雷距离船壳只有不到五米。但他没有庆祝劫后余生。 RTS上,那些红点依然存在。   但猎物和猎手的身份,在这一刻互换了。   “通讯官,接通护航驱逐舰‘英勇’号和‘黛安娜’号。”   “告诉他们,不要乱扔深水炸弹。听我的坐标。”   他闭上眼。   RTS将海面下的声纹数据重构为三维模型。   他能看到它们。   三只躲在水下的铁棺材。   U-48,U-47,U-99。   它们以为躲在五十米深处就安全了。   但在RTS的全知视角下,它们和玻璃缸里的金鱼没什么两样。   “‘英勇’号,航向160。航速25。在你左舷400米处。”   “设定定深:60米。投掷数量:5。间隔2秒。”   “‘黛安娜’号,航向200。全速冲击。在你正前方800米。”   “设定定深:85米。我要你把那一带的海面翻过来。”   08:55,U-48号潜艇。   恐慌开始蔓延。   声呐兵的声音满是恐惧和惊慌:“螺旋桨声!高速接近!是驱逐舰!就在我们要害上方!”   舒尔策大吼:“右满舵!下潜!紧急下潜至120米!”   来不及了。   头顶传来了令人绝望的声音。   “噗通……噗通……”那是深水炸弹入水的声音。   几秒钟的死寂,然后是地狱。   轰!!!   第一枚深水炸弹在潜艇上方20米处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像重锤一样砸在耐压壳上。   潜艇剧烈摇晃,灯泡全部震碎,舱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这不是盲目的覆盖,因为每一枚炸弹都在潜艇的致命半径内爆炸。   “外壳破裂!艉部进水!”   “电池舱起火!氯气!有氯气!”惨叫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第四枚深水炸弹在潜艇的龙骨下方爆炸。   这种“龙骨折断”效应是最致命的。   伴随着一声金属撕裂声,U-48号引以为傲的耐压壳像被踩扁的易拉罐一样扭曲、断裂。   数千吨的海水在高压下涌入,瞬间压碎了所有生命。   舒尔策上尉在最后一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怎么知道?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变深到60米?   海面上。   “英勇”号驱逐舰的尾部腾起冲天的水柱。几分钟后,海面上翻涌起大量的油污、木板碎片和衣物。   不需要确认战果。   这种程度的碎片意味着潜艇已经解体。   亚瑟在RTS界面上看着那个红点消失。然后,他将目光转向另外两个红点。   “‘黛安娜’号,修正坐标。右转15度。那只老鼠想往南跑。”   “给它个痛快。”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没有声呐搜索的漫长过程,没有猫捉老鼠的试探。   亚瑟像是一个拿着叉子的渔夫,精准地指挥着两艘驱逐舰,将躲在水下的狼群一只只钉死。又有两团巨大的油污在海面上散开。   雷德尔和邓尼茨引以为傲的狼群战术,在全图视野面前,变成了笑话。   10:30,海面恢复了平静。   除了漂浮的残骸和油污,海面上再无敌踪。   德国空军撤退了,因为燃油耗尽,也因为那可怕的防空弹幕。   德国海军撤退了,因为他们的先头部队在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被瞬间全灭。   “罗德尼”号的主机正在重新并网,刚才的疯狂机动让轴承有些过热,但这艘老舰挺住了。   亚瑟依然站在海图桌前。   RTS系统依然在运转,监控着方圆8海里(约15公里)内的每一丝波动。   但现在的海面上,只有友军的绿色光点。   达尔林普舰长走过来,递给亚瑟一根新的雪茄。   他的手在颤抖,眼神中充满了看怪物一样的敬畏。   “上校……不,少爷。我服役了三十年。”   “但我从来没见过刚才那样的刺激场面。您简直就是上帝。”   亚瑟接过雪茄,没有点燃。   “我只是了解我的敌人,舰长。”他撒了个谎,但这不重要。   “看前面。”亚瑟指了指挡风玻璃。   晨雾正在阳光的照射下迅速消散。   海天连接处,不再是单调的灰蓝。   11:00,多佛尔近海。   先是一道模糊的线条,然后那线条变得清晰、锐利,最后化作一道耀眼的白色屏障,垂直地切入大海。   白崖(The White Cliffs of Dover)。   那是大英帝国的城墙。   是家的方向。   无论亚瑟多么理智,无论RTS的数据多么冰冷,当那道白色映入眼帘时,他依然感到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刻在斯特林这具身体基因里的悸动。   “雷达上有接触。”雷达兵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带着一丝哽咽,“大量接触!数量……上帝啊,数不清!”   不是德国人。   在白崖的阴影下,海面上出现了无数个光点。   那不是皇家海军的整齐编队。   那是杂乱无章、大小不一的船队。   拖网渔船、泰晤士河的游览船、私人的豪华游艇、运煤的驳船、甚至还有几艘挂着帆的救生艇。   那是“发电机行动”的延续。   那是英国平民自发组织的“小船队”。   它们原本是准备去法国海岸接应“溃兵”的,但因为种种原因没能赶上。   现在,它们全部涌出了港口,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来迎接这艘满身硝烟的战列舰。   当巨大的、主炮管被熏黑的“罗德尼”号驶入这片由小船组成的海洋时,所有的船只都拉响了汽笛。   呜——!滴——!   深沉的轮船汽笛,尖锐的游艇喇叭,汇聚成了一股震撼天地的声浪。那是比任何交响乐都更动听的声音。   “黛安娜”号驱逐舰打出了灯光信号:“欢迎回家,英雄们。”   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中,压抑了整整半个月的情绪终于决堤了。   赖德少校此刻像个疯子一样冲到了舷墙边。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维持军官的体面。   他一只脚踩在缆桩上,挥舞着手里那顶破烂的贝雷帽,冲着天空,冲着白崖,冲着那些小船,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来啊!有种再来啊!你们这群纳粹杂种!老子回来了!!”   那是纯粹的、劫后余生的宣泄。   是他对着死神竖起的中指。   而甲板上的那一群第51高地师的士兵,则爆发出了属于苏格兰人的特有轰鸣。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有人开始敲击枪托,有人开始跺脚。   “Huzza!Huzza!”这种古老的、曾在滑铁卢和克里米亚响起的战吼,此刻响彻多佛尔海峡。   他们是被抛弃的孩子,但现在,他们带着从地狱里抢回来的命,硬生生地砸开了家门。   士兵们互相拥抱,用粗糙的大手拍打着战友的后背,甚至有人把那极其珍贵的最后半包香烟扔向了下面的渔船。   维克多·福琼少将站在舰桥的侧翼。   这位本该在历史上成为德军俘虏、此时却奇迹般站在英国甲板上的将军,身形僵硬得像一尊雕像。   他看着逐渐清晰的码头,看着那些疯狂欢呼的部下,那只举起来敬礼的手在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天他背负着怎样的重量。如   果不是那个年轻的上校,如果是那个“投降”的决定……福琼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眶的酸涩,将腰杆挺得笔直。   他保住了第51师的军旗,更保住了这支部队的脊梁。   但在这一片狂欢的海洋中,只有一个人是沉默的。   让娜中尉站在阴影里,身上披着一件借来的英国海军大衣。   她看着那白色的悬崖,脸色苍白而复杂。   周围的每一次欢呼,每一声汽笛,都在提醒她一个残酷的事实:对于英国人来说,这是回家。   但对于她来说,这是流亡。   她回过头,看向身后那片灰蒙蒙的东方。那里是法国,是已经被纳粹铁蹄践踏的加来,是正在燃烧的家园。   海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法兰西共和国的军官,她是无家可归的复仇者。   头顶上传来轰鸣。一个中队的“喷火”战斗机低空掠过战列舰的桅杆,它们摇晃着机翼,向这艘幸存的巨兽致敬。亚瑟抬头,看着那熟悉的椭圆形机翼。   RTS标记显示,那正是道丁上将从本土防空中挤出来的掩护兵力。   11:45,多佛尔港,皇家码头。   “罗德尼”号巨大的舰体缓缓靠上了码头。缆绳抛下,绞盘收紧。岸上已经变成了人的海洋。   记者、家属、护士、童子军……整个多佛尔似乎都挤到了这里。   舷梯放下的那一刻,一群拿着担架的医护兵就要冲上来。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接收从法国撤回来的残兵败将。   在他们的想象中,这些人应该是虚弱的、受伤的、精神崩溃的。   “停下!”一声断喝通过舰上的扩音器传遍了码头。   亚瑟·斯特林站在舷梯的顶端。他依然穿着那身洁白的海军礼服,虽然下摆沾了些许海水,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根标枪。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医护兵,眼神冷峻。   “收起你们的担架。”亚瑟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我的士兵不需要那个。”   他转过身,面对着甲板上那挤得密密麻麻的12000名士兵。   那是第51高地师的残部,加上沿途收容的散兵。   他们的军服破烂不堪,很多人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脸上满是烟灰和油污   。有的士兵甚至只剩下一只靴子。   但在这一刻,没有人瘫倒在地。   “第51师!听我口令!”亚瑟吼道。   “把头抬起来!”   “看看下面!那是来迎接英雄的,不是来施舍乞丐的!”   “把风纪扣扣好!把枪背直了!只要腿还在,就给我自己走下去!”   “告诉多佛尔,告诉伦敦,告诉全世界!我们干掉了两个装甲师!我们是走回来的,不是逃回来的!”   “黑卫士团风笛手!出列!”   “吹《高地人》!”   呜——凄厉而激昂的苏格兰风笛声骤然响起,那是苏格兰高地人在冲锋时吹奏的曲子,是无数次在战场上让敌人胆寒的声音。   12:00。   震撼人心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被认为是一群“丧家之犬”的部队,开始下船。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二名风笛手。紧随其后的,是排成四路纵队的步兵。   虽然衣衫褴褛,虽然步履有些蹒跚,但他们的队列出奇地整齐。   啪、啪、啪。皮靴踏在木质码头上的声音,压过了海浪声,压过了海鸥的叫声。   每一个士兵都昂着头,眼神凶狠而骄傲。   他们扛着步枪,扛着机枪,甚至有几个工兵还扛着一门拆散了的2磅反坦克炮。   码头上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那些准备好用来擦眼泪的手帕僵在半空,那些准备好的安慰话语堵在喉咙里。   人们震惊地看着这就这支队伍。   这不是溃兵。   这是一支杀气腾腾的军队。   他们身上带着从地狱归来的硝烟味,那种味道会让和平年代的市民感到畏惧,但也会让此刻的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几秒钟的死寂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万岁!”   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鲜花像雨点一样抛向队伍。   老兵们摘下帽子致敬。年轻的女孩们冲过警戒线,将吻印在那些满脸胡茬的士兵脸上。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支凯旋的队伍上时,在阴影里,有一个落寞的身影——法军第12摩步师师长,让森少将。   他的左臂吊在一条脏兮兮的灰色绷带里,他已经换上了崭新的英军少将服。   他看着那个穿着白色海军礼服、走在队伍最前列的年轻背影。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想走过去,哪怕是用那只受伤的手,去拥抱一下这位将他的残部带出死地的英国同僚,说一声“Merci”。   但他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了码头尽头那辆黑色的戴姆勒轿车,看到了车旁那个戴着圆顶礼帽的胖老头。   让森少将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而复杂的微笑。   他放下了那只原本准备伸出去的右手。   他是个老兵,他懂政治。   从踏上多佛尔码头的这一刻起,那个在战壕里和他分抽一根烟的斯特林上校,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军人了。   他是大英帝国的英雄,是丘吉尔内阁手中的政治资产。   而自己,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流亡将军。   “Adieu, mon ami.(再见了,我的朋友。)”让森低声说道。   他没有走上前去打扰那属于英国人的荣耀时刻。   这位流亡的将军只是挺直了脊梁,隔着喧嚣的人群,对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庄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法式军礼。   亚瑟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他没有看人群,没有看镜头。   他朝着让森点头示意,然后目光穿过喧嚣,锁定在码头尽头的一个点上。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身锃亮的戴姆勒防弹轿车。   车旁并没有大批的随从,只有几个便衣保镖。   一个身穿深色大衣、头戴黑色圆顶硬礼帽、体型微胖的老人正站在那里。   他手里拄着一根手杖,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雪茄。   温斯顿·丘吉尔。   这位刚刚上任不久、正面临着巨大政治压力的首相,推掉了所有的内阁会议,亲自来到了多佛尔。   他看着那支正在走来的队伍,看着那些昂首挺胸的苏格兰士兵,那双在那几天里一直充满忧虑和疲惫的眼睛,此刻终于亮了起来。   亚瑟走到丘吉尔面前五米处。   停步。立正。那是标准的英式军礼,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周围的欢呼声仿佛被隔绝了。   这一刻,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帝国的掌舵者,一个是刚刚铸就的帝国利剑。   丘吉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拿下嘴里的雪茄,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像斗牛犬一样顽强、狡黠且充满力量的微笑。   那个微笑里包含了一切:赞赏、欣慰,以及某种只有同类才能读懂的默契——你果然做到了,你这个麻烦制造者。   亚瑟看着那个微笑,并没有放下敬礼的手。   因为他知道,这一刻的结束,只是下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   RTS的数据流在他眼中依旧奔涌。   而在他的身后,一万两千名士兵的脚步声,正在敲响纳粹德国入侵计划的丧钟。   两章合在一起发了,这两天作者君要修整一下,梳理下后续剧情,尽量写得更精彩一些。   求推荐,追订,月票,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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