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24章 被遗忘的鬼魂
手里这些德国造的MP38/40冲锋枪确实好用,那些四号坦克的迈巴赫引擎确实强劲。
但然后呢?
虽然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大英帝国也能生产,这一点倒是不必担心。可问题在于机械的损耗。
当MP40的击针因为金属疲劳而断裂时,当复进簧失去弹性时,这把精密武器就成了烧火棍。更致命的是那些重装备——当第一辆四号坦克的变速箱齿轮崩断之后,当迈巴赫引擎的气缸垫被烧穿之后,他难道还能写信去埃森的克虏伯工厂订购备件吗?
把身家性命寄托在敌人的后勤上,那是游击队干的事,不是正规军该有的思维。
更重要的是——时间。
只有亚瑟这个穿越者才知道,这场大战其科技树的攀升速度将会呈现出一种何等恐怖、何等疯狂的指数级暴涨。
现在是1940年。
大家还在用37毫米的“敲门砖”互相挠痒痒,四号坦克的短管75炮就能称王称霸。
但这只是开始。
亚瑟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在他那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脑海深处,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疯狂的未来:
他看到了那些此刻还躺在亨舍尔公司绘图板上的“虎式(Tiger)”与“黑豹(Panther)”。
它们即将在北非滚烫的沙丘上、在突尼斯的荒原里、在诺曼底的灌木篱墙后,以及阿登森林冰冷的雪原中,用那恐怖的88毫米或者长倍径75毫米主炮教西线盟军做人。
一公里外,现在所有现役的英军坦克——无论是“玛蒂尔达”还是“十字军”——在它们面前都是送上门的午餐肉罐头,一撕就碎。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背脊发凉的。
亚瑟的思维越过柏林,看向了更遥远的东方。
在那里,那是苏联人的钢铁洪流。
尽管在未来的教科书里,他们被归类为“盟军”。
但在这个被他搅乱的时空里,在地缘政治的绞肉机里,谁能保证“盟友”这两个字能维持多久?一旦柏林陷落,一旦铁幕落下,甚至……一旦这个时空发生了某种不可预知的偏差。
他看到了那些正在苏联拖拉机厂的流水线上孕育的、名为“斯大林(IS系列)”的钢铁怪兽。
那扛着122毫米巨炮的IS-2,甚至是拥有诡异避弹外形的IS-3,足以碾碎一切阻挡在它们履带下的东西——包括斯特林家族的坦克。
“战争结束的那一天,也许就是下一场战争的开始。”亚瑟猛地睁开眼,湛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外飞逝的火星:“在这个疯人院一样的世界里,没人说得清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必须未雨绸缪。要想不被俄国熊或者德国虎吃掉,我就得造出比它们更硬、更狠的怪物。”
如果不改变历史的进程,如果不现在就开始布局……等到那时候,他手里的这些四号坦克,甚至英国人自己造的那些名为“十字军”、“克伦威尔”的薄皮大馅饺子,在那些怪物面前,连当靶子的资格都没有——那就是纯粹的让士兵去送死。
更何况,他要武装的不仅仅是这几千人。他要武装整个斯特林私军,甚至在未来渗透进皇家装甲兵的每一个角落。他不能永远指望像个捡破烂的一样跟在隆美尔屁股后面捡装备。
他需要更厚的装甲,更凶残的主炮,更先进的火控。他需要把未来的“百夫长(Centurion)”,甚至是“酋长(Chieftain)”的设计图提前拍在军械局局长脸上。
亚瑟合上文件夹,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比夜色更深沉:“如果不把那帮搞出虎王坦克的德国工程师逼到绝路,这场仗,就还没算赢。”
RTS界面闪烁了一下。
【未检测到现成工业蓝图】
【宿主需自行通过“工业知识”与“现有时空技术水平”进行推演】
亚瑟并没有感到意外。
系统终究只是系统,它不是哆啦A梦的百宝袋,更不是上帝的权杖。
那个悬浮在视网膜上的界面,不会在一阵金光中凭空变出一把AK-47或者一辆M1A2坦克塞进这节破旧的车厢里。
它只能在战术层面给予他上帝视角的绝对掌控,却无法在物质层面替他无中生有。
数据流造不出钢铁,代码也变不出火药。
工业的短板,必须靠钢铁和火焰来补齐;后勤的空缺,必须靠流水线和工人来填满。
系统给不了的东西,他必须亲手去造。
但这难不倒亚瑟。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他的脑子里本身就装着未来一百年的武器发展史。
他的思维开始高速运转。
首先是冲锋枪。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再过几个月,被敦刻尔克惨败逼急了的英国军工部,就会搞出那个著名的“水管工噩梦”——司登冲锋枪(Sten)。
那玩意儿造价只要9美元,用几根水管和弹簧就能拼出来。
便宜吗?便宜。
好用吗?那是灾难。
那东西卡壳率高得惊人,只要掉在地上就会自动走火,不少英军士兵没死在德国人手里,反而被自己的司登打碎了脚指头或者蛋。
亚瑟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一刻,他更像一个军火商,而不是一名将军。
但廉价本身就是“司登冲锋枪”最大的价值,而且在任何一个自行车修理铺里都能造出来。
这就意味着,它非常适合用来武装那几十万即将组建的“国民警卫队(Home Guard)”,或者发给那些刚放下锄头的炮灰新兵充数。
这是国情,是大英帝国即将破产的财政现状所迫,也是将那四十万人撤回来的代价。
“高低搭配”,这是亚瑟给出的战略。
让二线部队拿司登去泼洒子弹,用数量淹没敌人。
但是——亚瑟的目光扫过车厢里那些正在擦拭MP40的老兵,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他的精锐,他的冷溪近卫团,他的私军,绝对不能碰那种一摔就走火、打两梭子就卡壳的工业垃圾。
那是对这些百战老兵生命的亵渎。
“那玩意儿可以制造,甚至可以大规模制造。但我绝不能让我自己的兵拿着那种垃圾去送死。”
亚瑟在心里直接枪毙了司登进入斯特林战斗群军械库的可能性。
他的嫡系,必须装备真正可靠的自动武器——至少得是汤普森,或者是他脑子里那把即将诞生的“斯特林”。
至于那些只有一腔热血的新兵蛋子……上帝保佑他们的司登不会在关键时刻炸膛吧。
那么,斯特林冲锋枪(L2A3)呢?
这是历史上取代司登的优秀武器,可靠性极高。
但亚瑟皱了皱眉。
他不禁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哪怕是他,那个差点也被带进了沟里。
就在几个小时前构思新枪图纸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也是把弹匣画在枪身左侧。
不得不承认,“侧面插弹匣”这种设计简直是英国轻武器界的一种病态执着,甚至是一种难以根除的遗传病——从兰彻斯特冲锋枪(Lanchester)到正在研发的司登,甚至原本历史上那把著名的斯特林,都在疯狂迷恋这个设计。
恩菲尔德兵工厂那帮顽固的老头子总是振振有词:“哦,侧置弹匣能让士兵趴在泥地里射击时把身体压得更低,不会被弹匣顶起来暴露目标。”
但这简直是反人类的逻辑。那是把士兵当成了只会趴在战壕里打靶的固定炮台,是典型的一战僵尸。
亚瑟现在的脑子清醒了。
他意识到侧置弹匣在现代机动战争中简直就是个灾难:
首先是重心的噩梦。
一个装满32发子弹的沉重弹匣挂在左边,会让枪身重心严重偏左,导致据枪时必须用额外的腕力去纠正倾斜;而随着子弹打空,重心又会不断变化。这对快速反应射击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更致命的是在近距离室内战斗中。那个横出来的长弹匣就像是一根随时准备勾住什么的树杈。
在狭窄的战壕转角、装甲车的舱门、或者是房屋的门框边,那个该死的侧弹匣哪怕只是挂住一秒钟的衣服或者门框,代价就是士兵的命。
“去他妈的侧置弹匣,那玩意儿是邪修。”亚瑟在脑海中那张名为“斯特林L2A3”的图纸上狠狠打了个红叉。
“我要的是一把杀人机器,而不是一把为了趴着舒服而牺牲一切的拐杖。”
他的目光看向了海峡对岸的德国人,以及大洋彼岸的美国人。
德国人的MP40,美国人的汤普森,甚至是苏联人的波波沙。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下置弹匣。这才符合人体工程学,这才是未来的主流。
一张全新的、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蓝色图纸,开始在亚瑟的脑海中缓缓勾勒成型:它应该结合MP40的冲压工艺(为了廉价和量产)与汤普森的人机功效(为了好用)。
机匣:采用圆柱形钢管冲压成型,像斯特林一样坚固,但要简化工艺。
供弹方式:必须是垂直下置弹匣,30发双排双进,保证重心在一条线上。
枪托:MP40式的向下折叠枪托,或者干脆用伸缩枪托,方便在战壕和车辆内使用。
原理:自由枪机,开膛待击。简单,粗暴,只要不像司登那样走火就行。
“不需要太精密。要像拖拉机一样耐造。”亚瑟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这把枪如果造出来,将是MP40的噩梦,也是英军后勤官的救星。
但紧接着,另一个更大的野心在他脑海中浮现。
自动步枪。
他在法国见过德国人的火力。
虽然现在德军主力还是拿98k,但他知道,再过两年,那把划时代的StG44突击步枪就会出现。
那是所有盟军步兵的噩梦。
英国人手里的恩菲尔德虽然射速快,但毕竟是栓动步枪。在未来的巷战和丛林战中,面对德国人的突击步枪,会被打得抬不起头。
“中间威力弹……”亚瑟喃喃自语。
想要造突击步枪,就得先解决子弹问题。
英国的.303子弹太大、太重、后坐力太强,根本不适合全自动射击。
他需要一种类似德国7.92x33mm短弹,或者苏联7.62x39mm那样的中间威力弹药。
但随即,亚瑟睁开了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
工业现实。
他不是神。他不能凭空变出一条子弹生产线。在大英帝国目前的工业体系下,强行推广一种新口径的子弹,会让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后勤系统彻底崩溃。
就算丘吉尔可以支持他,但军械局的那帮老顽固,甚至斯特林老伯爵也不会批准,因为那不是过家家。
“步子迈大了会扯着蛋。”亚瑟吐出一口烟雾。
自动步枪和中间威力弹,只能作为技术储备,或者小规模试验。
当务之急,还是搞定冲锋枪。
但这又牵扯到另一个问题——产能。
亚瑟·斯特林虽然是斯特林家族的继承人,但他对家里的生意其实一窍不通。
记忆里,斯特林家族拥有两家位于伯明翰和曼彻斯特的机械工厂。
但那是生产什么的?好像是……纺织机配件?还有一些农业机械?
“纺织机……”亚瑟的眼神亮了。
能生产精密纺织机的工厂,就能生产枪械。纺织机的梭子、齿轮、传动杆,其加工精度要求并不比枪机低。只要稍微改装一下模具和车床,那些生产织布机的流水线,就能变成生产杀人机器的兵工厂。
但他不懂技术细节。
他不知道家里的车床能不能切削枪管,不知道现有的钢材储备够不够,甚至不知道那些老工人们愿不愿意转行做军火。
“看来,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亚瑟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得先去问问我家那个老头子。”
“斯特林伯爵他经营了家族产业四十年。他知道每一颗螺丝钉在哪。”
斯特林家族不需要“转型”,它只需要“觉醒”。
亚瑟很清楚,他们家的商业帝国早已是庞然大物——从克莱德河畔为皇家海军铸造装甲钢的造船厂,到为劳斯莱斯代工“梅林”引擎核心部件的精密车间,斯特林的触手早已深深扎进了大英帝国的血管里,覆盖了海军与空军的命脉。
但这还不够。
亚瑟要的,是让这个帝国膨胀到遮天蔽日。
只有说服了老头子,将家族那庞大的工业产能从“幕后代工”全面转向“前台主导”……亚瑟仿佛看到了一座前所未有的军工利维坦,正在从英格兰的工业迷雾中缓缓升起。
他要截胡司登。他要利用家族现有的生产线优势,在军械局那帮反应迟钝的官僚还在为司登的图纸吵架之前,就把贴着“斯特林制造(Made by Stirling)”标签的冲锋枪,强行塞进每一个英军士兵的手里。
这不仅是为了胜利,更是为了控制。
当整个陆军的弹药消耗、枪械维护都离不开斯特林家族的流水线时;当每一名士兵扣动扳机,射出的都是斯特林生产的子弹时;
他——亚瑟·斯特林本人,将不再仅仅是斯特林伯爵的儿子,也不再仅仅是一个佩戴着准将肩章的军官。他将成为白厅里真正的“隐形元帅”。
届时,即便没有老伯爵站在身后撑腰,亚瑟手中的权杖也足以让整个陆军部颤抖。
哪怕是帝国总参谋长,在决定发动一场战役前,也得先恭敬地敲开亚瑟的办公室大门,看一眼斯特林兵工厂的产能报表,再决定敢不敢对他大声说话。
亚瑟吐出一口浓烟,在RTS界面左侧的备忘录上,用意识写下了新的篇章:
【任务生成(自设):军火大亨的崛起】
阶段一:回家,接管/说服家族产业掌门人。
阶段二:试制第一把原型枪。
阶段三:装备第一批特种部队,用实战数据打肿军械局的脸。
“特种部队……”亚瑟喃喃自语。
【SAS(特种空勤团)组建计划】
那些死忠的老兵,尤其是那3200个被RTS标记为“狂热者”的精锐,不能全部浪费在堑壕里,那是极大的浪费。
他需要一把手术刀,一把能插进德国人肋骨缝里、在隆美尔的后方捣乱、在小胡子的眼皮子底下搞破坏的淬毒手术刀。
“L分遣队……或者叫特别舟艇队……”亚瑟在脑海中盘算着。
他想到了他的那位堂弟——大卫·斯特林(David Stirling)。
那个身高六英尺六英寸、现在还在苏格兰近卫团里无所事事的疯子堂弟。
“也许回去后该去找找他。他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这些特殊的部队需要特殊的武器、特殊的训练,以及……一个特殊的指挥官。
吱——!刺耳的刹车声打断了亚瑟的思绪。
列车开始剧烈减速,巨大的惯性让车厢微微震颤。
窗外,伦敦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因为灯火管制,这座城市看起来像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黑色墓碑。
但在亚瑟眼中,那片黑暗中闪烁的不是恐惧,而是无数等待他去抓取的野心与机会。
亚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将还没抽完的半根雪茄小心地收回铝管——这可是稀罕货。
蓝色的数据流在视网膜上最后闪烁了一下,随即消散在虚空中。
系统界面关闭。
那些关于冲锋枪、关于特种部队、关于军工帝国的宏大蓝图,也随之暂时隐入黑暗。
现实重新涌入感官。那是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轰鸣声,是车厢连接处发出的金属摩擦声,以及空气中那一缕并未完全散去的雪茄味。
亚瑟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将其精准地弹入扶手上的铜制烟灰缸里。
他长出了一口气,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对面。
在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深绿色天鹅绒座椅上,蜷缩着一只受了伤的“野兽”。
让娜中尉。
这位在伯尔格驾驶着B1重型坦克撞击德军防线的法兰西女武神,这位在无线电里用最脏的法语问候德国人祖宗十八代的疯女人,此刻正精疲力竭,缩成一团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但睡姿充满了防备。整个人紧紧贴着椅背的角落,双臂环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唯一的掩体。
亚瑟的目光下移。
她早已脱下了那双沉重的、沾满泥浆的法军制式军靴,只穿着一双粗糙的灰线袜。双脚因为长时间的行军和充血而显得有些浮肿。在左脚的脚踝处,那只袜子上渗出了一块暗红色的血迹,那是之前的旧伤崩裂了。
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褐色,与灰色的袜子粘连在一起。
亚瑟微微皱眉。
这一路上,不管是急行军还是上火车,她一声都没吭,甚至走路的姿势都看不出一丝异样。
这个女人的倔强,有时候比德国人的装甲还要硬。
睡着的她,卸下了那层强硬的、带刺的装甲。昏暗的台灯光晕洒在她的脸上。
她的眉头依然紧锁,睫毛在微微颤抖,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那是REM(快速眼动)睡眠阶段,通常伴随着剧烈的梦境。
显然,那不是什么美梦。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用力,指甲深深地陷入了天鹅绒里,那是一个坦克手在最后时刻死死抓着操纵杆。
车厢里的温度降下来了。
英国夜晚特有的湿冷空气透过老式车窗的缝隙渗了进来,带着一股霉味和煤烟味。
让娜在睡梦中哆嗦了一下。
她缩了缩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充满了无助的梦呓:“Papa... la maison brûle...”(爸爸……房子着火了……)
这一句轻微的法语,在轰鸣的列车声中显得如此微弱。
亚瑟看着她。
在这个瞬间,她不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战士。
她只是个失去了家、失去了国、看着自己的房子被斯图卡炸成废墟、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在瓦砾堆里的女孩。
在这个世界上,她孑然一身。
除了手里那把枪,和对面这个英国男人,她什么都没有了。
亚瑟站起身。
这列豪华列车的减震系统很好,但他依然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震动。他拿起放在旁边座椅上的那件黑色皮大衣。
黑色的皮革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领口是柔软昂贵的水獭毛。
亚瑟用手掂了掂,很沉。
在做衣服这方面,那帮伦敦的老师傅确实舍得用料。
他走过去,动作很轻,他展开那件宽大的黑色大衣,轻轻地盖在了让娜的身上。
黑色的皮革覆盖了她那身不合体的制服,包裹住了她瘦削颤抖的身体。
那画面有一种奇异的张力——象征着征服与暴力的纳粹军服,此刻却成了一个流亡者的保护伞,将她与这个冰冷的世界隔绝开来。
让娜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温暖。那是厚重的、不透风的温暖。
她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大衣的领子,把半张脸都埋进了那柔软的毛领里。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闻到了上面的味道——那是浓烈的烟草味,是那种混合了阿伯丁安格斯牛肉和火药的味道。
那是亚瑟·斯特林的味道。
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原本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紧抓着扶手的手也松开了,转而紧紧揪住了大衣的衣襟。
亚瑟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叫军医来处理伤口。
有些伤口,只有在睡梦中才能暂时不疼。
亚瑟侧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
此刻的伦敦,哪里还有半点“日不落帝国心脏”的威严?
那曾经昼夜不息、搏动着世界金钱与权力动脉的璀璨灯火早已熄灭。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只有偶尔掠过的防空探照灯余晖,转瞬即逝。
冰冷的车窗玻璃,在夜色的衬托下变成了一面深邃的黑色镜子。
它无声地倒映着车厢内的景象,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命运交织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映着亚瑟那张在硝烟中淬炼得冷峻如铁、看不出悲喜的脸庞;也映着对面那个裹在敌人的黑色大衣里、如同受伤野兽般蜷缩熟睡的女人。
两个人。一个是没有灵魂的穿越者,一个是失去家园的流亡者。在这个疯狂崩塌的世界里,在这列开往未知命运的列车上,这一刻的宁静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珍贵。
突然。哐当!列车压过一个道岔,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
让娜动了。
那个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瞬间收缩。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快速摸向腰间。
咔嗒。那是鲁格P08手枪保险打开的声音。
这是战士的本能。
是每一晚都在担心被割喉的人才会有的条件反射。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是空的,充满了纯粹的杀意,仿佛她还在加来的废墟里,仿佛面前坐着的是拿着刺刀的党卫军。
亚瑟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他没有拔枪,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让娜的目光聚焦了。她看清了对面的人。看清了那头金发,看清了那枚红色的领章,看清了那双湛蓝色的、毫无波澜的眼睛。
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消散了。
她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握着枪柄的手慢慢松开,垂落在大腿上。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这也是不是梦。
然后,她低下头,看到了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黑色皮大衣,看到了那熟悉的水獭毛领。
她愣了一秒,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亚瑟。
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尴尬,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依赖。
“长官,我们到哪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慵懒,以及长时间未喝水的干涩。
亚瑟转过头,看着窗外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暗红色的微光。
那是城市的反光。
“快到地狱的中心了。”亚瑟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期待:“或者,地图上叫它伦敦。”
让娜直起身子,并没有把大衣拿开。
相反,她拉紧了身上的皮大衣,享受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冷的皮革表面。
“这衣服很暖和。”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虽然是德国人的皮,但剥下来之后,确实挺暖和。”
“我也很暖和。”亚瑟从口袋里掏出银质烟盒,弹开。里面只剩下最后两支烟了。他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我是说……”亚瑟看着她的眼睛,“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对于两个本该死在法兰西的鬼魂来说,这比什么都暖和。”
让娜愣了一下。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烟。她没有点燃,只是将其放在鼻尖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草的味道。
然后,她看着亚瑟,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凄美的、带着法兰西式风情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血,有泪,也有火。
“是啊,少爷。”她把烟别在耳朵上,重新缩回那件黑色的大衣里:“我们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鬼魂。只要别让我们再回去……这件衣服,挺适合我们。”
22:30,大伦敦区边缘。
列车的节奏变了。
那急促的、充满力量的撞击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迟缓的滑行,这头钢铁巨兽在接近巢穴时本能地压低了呼吸。
窗外的景色也变了。
不再是肯特郡那些温柔起伏的绿色丘陵,不再是散发着泥土芬芳的树篱和田野。一种属于工业时代的巨大阴影压了过来。
密集的维多利亚式排屋挤在一起,屋顶连成一片灰色的海洋;巨大的工厂烟囱直刺夜空,喷吐着比夜色更黑的煤烟;泰晤士河的支流在桥梁下无声地流淌。
抬头望去,夜空中悬浮着无数巨大的、银灰色的影子。
那是防空阻塞气球(Barrage balloons)。
它们被钢缆拴在地面上,静静地漂浮在云层之下,等待着并不存在的德国轰炸机。
这就是灯火管制(Blackout)下的伦敦。
为了躲避戈林的空军,这座曾经的世界中心熄灭了所有的灯光。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没有家庭窗户透出的暖黄色光晕。整个伦敦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人造的黑暗之中。
只有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车灯被特制的百叶窗式遮光罩挡住,只漏出一线微弱的惨白光芒。
这是一种战时的黑暗。
它不同于乡村的黑夜,它是粘稠的,充满了紧张、恐惧和未知的压迫感。
每一个街角都似乎潜伏着间谍,每一片阴影里都似乎藏着绝望。
滋——滋——
车厢顶部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伴随着电流的杂音。那是BBC(英国广播公司)的整点新闻。
“这里是BBC广播电台,现在播报晚间新闻……”播音员毫无波澜的牛津腔在狭长的车厢里回荡。那种声音优雅、冷静、充满了上流社会的优越感,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任何灾难能让这种语调产生一丝波澜。
“……根据陆军部发布的最新官方公报,在亚瑟·斯特林准将的英勇指挥下,英国远征军一部成功从包围圈突围……”
“……这是一次伟大的战略转移,是军事指挥史上的奇迹。我们的部队保持了完整的建制和高昂的士气,粉碎了德国人企图歼灭我军主力的妄想……”
“……我们的孩子们回家了。他们带回了勇气,带回了不屈的意志,也带回了必胜的信念……”
声音在继续,赞美在堆砌。
而在车厢里,那些真正的“孩子们”——那些满身伤疤、指甲缝里还有泥、刚刚吃完死人肉派的士兵们——正听着这些话,表情复杂得像是一幅抽象画。
有人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子;有人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虚伪的黑暗。
这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割裂感。
广播里的战争是宏大的、光荣的、充满史诗感的;而他们刚刚经历的战争,是烂泥、是断肢、是肠子流了一地还要爬着走的狼狈。
“哈……”角落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短促笑声。
麦克塔维什中士靠在椅背上,从牙缝里剔出一块肉丝。
“去他妈的战略转移。”他骂了一句。但这骂声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在多佛尔时的那种暴躁,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释然和疲惫。
“老子是逃回来的。像条狗一样逃回来的。什么粉碎了德国人的妄想……那是德国人没油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那些沉默的兄弟,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但管他呢。只要能活着听到这种废话,也是一种享受。至少说明我们还在那一边的世界里,而不是在上帝的名单上。”
22:45 PM。滑铁卢车站(Waterloo Station)。
列车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嘶鸣,缓缓滑入了那座巨大的钢铁怪兽腹中。
这里的玻璃穹顶早就为了防空要求而被涂成了死寂的黑色,严丝合缝地隔绝了内外,锁住了所有的光线。
但在那黑色的穹顶之下,为了迎接这场精心编排的“政治作秀”,数盏大功率军用探照灯被刻意打开。
刺眼的光柱在机车喷出的白色蒸汽中疯狂交错,经过浓重水雾的漫反射,将这段全封闭的站台照得如同白昼般惨白。
这是一种违背自然的、充满了不真实感的迷幻光明——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黑夜,里面却是亮如手术台的刺眼白昼。
但这光芒里没有一丝温度。
这和之前的阿什福德车站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提着篮子、满眼含泪的老妇人,没有滚烫的热茶,更没有那种让人心碎却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透过车窗玻璃,亚瑟冷冷地注视着外面。
站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普通民众。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由宪兵拉起的红色警戒线——他们把民众拦在了警戒线外。
那些戴着红帽子的宪兵手持警棍,站得笔直,将站台封锁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在警戒线后面,停着一排排黑色的奥斯汀轿车,车漆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一群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圆顶礼帽的男人正站在车旁。
他们是军部的高级官员、情报局的特工,以及斯特林家族的某些“亲戚”。
他们表情严肃,手里夹着公文包,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审视和算计。
这才是伦敦。
冷漠、秩序、政治。
这里不关心罗比·麦克唐纳是不是爱吃肉派,这里只关心这支部队能不能成为政治筹码,只关心这几千条枪会不会变成不稳定的火药桶。
在列车完全停稳之前,亚瑟站了起来。
他走到正在对着窗外发呆的赖德少校身后,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准备干活了,赖德。”
赖德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他看到亚瑟正指着车窗外那片名为“文明世界”的黑暗,指着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员,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和残忍。
“别苦着脸了。我知道你不想面对那些家属,也不想把那份名单交上去。”亚瑟的声音很轻,“但今晚,我们要面对的是比党卫军更恶心的东西——政客。”
列车停稳前的一刻。咔哒。私人包厢的门被拉开了。
亚瑟·斯特林最后一次站在镜子前,整理好自己的军装。
那件萨维尔街定制的准将制服依然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他戴上大檐帽,修长的手指轻轻压低帽檐,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上投下一道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也遮住了所有的疲惫。
他转身,大步走出包厢。走廊里,早已挤满了探出头来的士兵。第51师的苏格兰人、冷溪近卫团的英格兰人、第12摩步师的法国人。无数双眼睛在烟雾缭绕的走廊里看着他。
他们在等待,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亚瑟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都把背挺直了!”亚瑟的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低沉,有力,权威,瞬间压过了外面的蒸汽声:
“别跟个难民一样下车。别让他们看见你们的软弱。”
“把你们在加来杀人的那股劲拿出来!把你们面对古德里安时的那股疯劲拿出来!”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黑色的轿车和红色的宪兵:“让伦敦看看,什么是从地狱回来的军队!”
“记住,你们不是败军。你们是让德国装甲师做噩梦的人!”
“Yes, Sir!”走廊里传来了整齐的吼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和骄傲。
他们整理好衣领,擦干嘴角的油渍,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脊梁在这一刻重新挺直。
哐当——
车门被猛地推开。白色的蒸汽如同巨龙的吐息,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站台,也吞没了那些在那儿等待的官员。
镁光灯再次亮起。
砰!砰!砰!
这次是伦敦官方摄影师的镜头,那是用来记录历史的光芒。
在白色的迷雾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率先走了出来。黑色的军靴重重地踩在滑铁卢车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亚瑟·斯特林第一个踏上站台。
在他身后,是全副武装、眼神凶狠的赖德少校;是扛着机枪、一脸横肉的麦克塔维什中士;是那个裹着德军黑色大衣、目光如狼的法国女军官让娜。
再往后,是成千上万名眼神冷酷、满身杀气的老兵。
他们排成两列纵队,从蒸汽中走出。那不像是一支回家的部队,那更像是一群入侵者,一群野蛮的、危险的、带着血腥味的掠食者,闯入了这座沉睡、虚伪且肥美的城市。
亚瑟停下脚步。他站在蒸汽的边缘,微微抬起头。帽檐下,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前方那群等待着他的政客和将军,注视着那片漆黑如墨的伦敦天际线。
在那片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了白厅的会议桌,看见了斯特林家族的董事会,看见了无数只在暗处窥探的眼睛。
那是一个新的战场。
在这里,没有硝烟,也没有斯图卡的尖啸。
在这里,子弹是无形的,但它们比德国人的88毫米炮弹更致命,更肮脏。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他黑色皮大衣的下摆,露出了腰间那把冰冷的鲁格手枪。
“走吧。”亚瑟迈开脚步,大步走进那片浓重的夜色之中,消散在伦敦湿润的雾气里:
“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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