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25章 斯特林先生
1940年6月8日,22:50。大伦敦区,滑铁卢车站。
巨大的钢铁巨兽发出一声疲惫而嘶哑的长鸣,伴随着液压制动系统刺耳的尖啸,那列满载着硝烟与传奇的军列,终于在伦敦的心脏停止了搏动。
白色的蒸汽如同巨龙濒死时的吐息,瞬间吞没了半个站台,将那些昏黄的信号灯晕染成一片浑浊的色块。
但这并没有遮蔽住那些早已守候在此的人群。
正如亚瑟所预料的那样,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大英帝国的首都。
虽然已是深夜,虽然头顶有着严酷的防空警报,但官方并没有刻意隐瞒这次抵达,反而做足了宣传。
陆军部和新闻署急需一个英雄,一个能把敦刻尔克那场狼狈的撤退粉饰成“伟大转进”的招牌。
于是,关于“斯特林战斗群”——这支从地狱杀回来的幽灵部队——将在今夜抵达的消息,早已通过某种半公开的渠道,传遍了整个伦敦。
车厢门尚未完全开启,外面就已经是一片骚动。
透过逐渐消散的蒸汽,亚瑟冷冷地注视着窗外那副泾渭分明的众生相:
在站台的最外围,是被宪兵组成的人墙死死拦住的普通市民。他们穿着灰暗的工装,手里拿着早已凉透的咖啡或廉价香烟,眼神焦急而渴望。
他们是来接自己儿子、丈夫或者兄弟回家的。
但在那道冰冷的红色警戒线面前,他们只能伸长脖子,只为了看一眼亲人是否还活着。
而在警戒线的内圈,在那些探照灯汇聚的核心区域,则是另一番景象。
那里停着一排排黑色的奥斯汀和劳斯莱斯轿车。
一群穿着燕尾服、戴着大礼帽的绅士,以及穿着皮草大衣的贵妇,正端着水晶酒杯,谈笑风生。
他们可以近距离地迎接英雄,可以第一时间握住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只要那能成为他们炫耀的谈资,或者单纯是为了拍照。
而在两者中间,是疯狗一样架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他们是这场政治秀的扩音器,也是这道阶级鸿沟的填充物。
“呵……真有意思。”
亚瑟站在车门前,嘴角有些玩味。因为在他的视网膜上,RTS给站台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物们打上了一个个鲜红的标签。
随着目光的扫视,一个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信息框在那些贵族头顶弹出:
【目标】:霍勒斯·威尔逊爵士——【政治倾向:极度绥靖】、【阵营:张伯伦核心幕僚】、【备注:主张对德和谈】
【目标】:雷金纳德·帕克爵士——【政治倾向:投降派】、【阵营:伦敦金融城财团】、【备注:不仅不想打仗,还想和德国人做生意】
【目标】:哈利法克斯勋爵的代表——【政治倾向:绥靖/反丘吉尔】……
一眼望去,那片光鲜亮丽的内圈人群里,竟然有超过80%的人头顶上都顶着“绥靖”或者“和平派”的标签。
但这还不是最精彩的。
当亚瑟的视线扫过这群政客的核心圈时,他的冷笑和讥讽都凝固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加精彩——那是一种混合了荒谬与杀意的笑容。
他看到了雷金纳德·帕克爵士。
这位在伦敦金融城呼风唤雨、平日里连看人都用鼻孔的大银行家,此刻竟然微微弯着腰,双手拢着火柴,极其殷勤、甚至带着几分谄媚地在给一个满脸油光的胖子点烟。
那个胖子穿着剪裁完美的燕尾服,满脸享受地吞云吐雾,坦然接受着这位爵士的伺候。
哈罗德·斯特林(Harold Stirling)。
亚瑟的亲叔叔,一个在家族族谱上边缘化的旁系,一个在老伯爵掌权时只能负责打理外围生意的“高级管家”。
但此刻,因为他姓“斯特林”,因为他代表了那个正在为帝国锻造军舰和引擎的庞大工业怪兽,连帕克这种级别的绥靖派大佬,都得像个侍应生一样对他点头哈腰。
【目标】:哈罗德·斯特林
【身份】:斯特林重工执行董事之一/家族“看门人”/你的叔叔
【政治倾向】:墙头草/唯利是图(Opportunist)
【备注】:正享受着作为“斯特林代言人”的权力快感。他已倾向于支持哈利法克斯的“体面和平”方案,试图用你的战功作为筹码,换取家族在战后欧洲市场的安全——以及他个人的政治地位。
“好啊,真是太好了。”亚瑟低声喃喃自语,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把冰冷的鲁格手枪握把。
原来如此,亚瑟秒懂。
这就是伦敦的规矩。
这群杂种。
他们不仅急着把大英帝国打包卖给柏林那个奥地利下士,或者是大洋彼岸的美国佬。
他们甚至还想把亚瑟和手下士兵们在敦刻尔克流的血抽干,去给哈罗德嘴里那根雪茄助兴。
“赖德,”亚瑟整理了一下洁白的手套,眼中的笑意混杂着杀意,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看来我们真的很受欢迎。这群想把大英帝国卖给小胡子的杂种,连同我们亲爱的家人都在列……全他妈到齐了。”
“全体肃静!整理军容!”
亚瑟·斯特林并没有急着下车。
他站在包厢的镜子前,最后一次正了正帽檐,那双戴着白色小羊皮手套的手,轻轻弹去了衣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声音低沉,却通过打开的包厢门,清晰地传达到每一名军官的耳中。
“把背挺直了,让伦敦看看,什么是斯特林家的兵。”
“是,长官!”
哐当——!沉重的车门被猛地推开。
那一瞬间,早已架设好的镁光灯阵列如同防空火炮一般,发起了第一轮齐射。
咔嚓!咔嚓!咔嚓!
白色的闪光撕裂了蒸汽和黑暗,将亚瑟的身影定格在无数张底片上。
他第一个走出了车厢。黑色的军靴重重地踏在滑铁卢车站的水泥站台上,发出清脆而充满压迫感的敲击声。
他穿着那套萨维尔街定制的准将制服,外面披着件德军黑色皮大衣。
他微微眯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面对着眼前这令人目眩的“炮火”,脸上没有丝毫的疲惫或怯懦,只有如同雕塑般冷峻的威严。
在他身后,是赖德少校,麦克塔维什中士,还有那个裹在阴影里、神色复杂的法国女人。
再往后,是成百上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从蒸汽中走出,步调一致,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的钢盔上还带着法兰西的泥土,他们的眼神里还残留着杀人的余温。
这哪里是回家的孩子?这分明是一群刚刚入侵了伦敦的野兽。
记者们疯狂地按动快门,手中的钢笔在速记本上飞舞,试图记录下这位“加来奇迹”缔造者的每一个表情。
但在宪兵构筑的红色警戒线外,他们无法靠近,只能像一群被栏杆挡住的饥饿鸭子,伸长了脖子。
亚瑟没有理会他们。他甚至没有在那片闪光灯的海洋中停留一秒。他只是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扫过站台边缘那几辆黑色的轿车,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出口。
……
滑铁卢车站·特别通行区(VIP Passage)
随着汽笛声的余音消散,那个由“人造白昼”构筑的舞台终于拉开了帷幕。
正如亚瑟所预料的那样,这群伦敦的秃鹫们绝不会在那种寒冷、潮湿且充满煤烟味的车站外等候。
那是留给普通士兵家属的待遇。
对于这些掌控着帝国命脉的大人物来说,他们享有特权——他们天生就该站在站台的最前端,站在那道红色警戒线的最内侧,占据了这场名为“凯旋”的话剧最好的前排观众席。
亚瑟刚刚迈出蒸汽的迷雾,靴子踩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还没等他那个“立正”的命令完全下达,还没等身后的赖德少校和那群满身杀气的老兵完全走出阴影,那群等候多时的“亲友团”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
首当其冲的,正是那个胖子。
“亚瑟!我的上帝啊!”
一声夸张的、充满了虚伪的惊呼声,瞬间压过了周围快门按动的咔嚓声,也刺破了亚瑟周围那层冰冷的力场。
哈罗德·斯特林。
他当然不是斯特林家族的掌舵人——那个位置属于老伯爵。
他仅仅是斯特林家族下属产业——斯特林重工克莱德造船厂的执行董事。
虽然他在家族董事会的长桌上拥有仅次于伯爵的发言权,虽然他在伦敦金融城里同样被人尊称为“斯特林先生”。但在那森严得如同封建王朝般的族谱里,拥有爵位继承权和真正核心法统的“嫡系”,从来都只有老伯爵这一脉。
至于哈罗德?无论他在生意场上如何呼风唤雨,无论他在家族会议上坐得离主位有多近,在拥有唯一继承权的亚瑟面前,他终究只是一个被安排去打理具体产业的旁系亲戚,一个负责替主家赚钱的“高级打工仔”。
但此刻,这位刚刚还在享受着银行家点烟待遇、试图在政客面前扮演“家族话事人”角色的“斯特林先生”,却展现出了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惊人灵活度。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过了那几米远的距离。在那群记者疯狂闪烁的镁光灯下,在那群权贵矜持的注视下,他张开双臂,满脸堆着油腻且谄媚的笑容,甚至不顾被蒸汽打湿的昂贵燕尾服,朝着亚瑟扑了过来。
“看看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斯特林家的种是死不了的!”
哈罗德给了亚瑟一个极其用力的拥抱。
那双保养得极好、散发着古龙水味的大手,在大庭广众之下,重重地、甚至带着某种夸张的节奏感,拍打着亚瑟的风衣后背。
啪、啪、啪。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卡在镁光灯闪烁的瞬间,每一声拍打都是在向全世界声明。
哈罗德正在用这种肢体语言向全伦敦、向那些躲在镜头后面的董事会成员、向那些正在观望的政客们高声宣告:看啊!我们是多么亲密!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赖的亲人!这就是我们家的英雄,以及——这就是我们要卖的好价钱——而我,哈罗德,才是那个能控制这头狮子的人。
但亚瑟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此时此刻,这个抱着自己“痛哭流涕”、满嘴感谢上帝的老家伙,恐怕是整个英格兰第一个希望自己永远死在法兰西烂泥坑里的人。
毕竟,只要德国人的航弹威力再大那么一点点,只要斯特林家族这唯一的直系继承人变成一盒骨灰……那么这位只能坐在董事会侧席的“代管家”,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一切,甚至有机会去触碰那个他觊觎了半辈子的伯爵头衔。
可惜,让他失望了。
回来的不是一盒骨灰,而是一个准备清理门户的疯狗。
所以亚瑟没有动。
他像一根打入地基的钢桩一样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任由这个男人表演。
他的眼神越过哈罗德颤抖的肩膀,冷冷地注视着那群正在疯狂按快门的记者。
距离被强行拉近到了零。
亚瑟的鼻尖瞬间充斥着一股浓烈的、昂贵的古龙水味——那是混合了麝香、雪松和柑橘的甜腻气息,甚至还夹杂着刚才那根昂贵雪茄的烟草味。
这股味道如此霸道,试图掩盖一切。
但它却与亚瑟身上那股来自加来的味道——那股混合了战壕烂泥、干涸血迹、硝烟以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腐臭味——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那是两个世界的碰撞。
一个是用丝绸、红酒和谎言编织的伦敦名利场。一个是用钢铁、尸块和鲜血浇筑的法兰西地狱。
而在他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雷金纳德·帕克爵士和霍勒斯·威尔逊爵士正端着香槟,站在并没有完全散去的蒸汽边缘,用一种矜持而满意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幕。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一幅完美的油画:《帝国的宽恕与英雄的归来》。
由于蒸汽缘故,这些人看不见亚瑟的表情。哈罗德趴在亚瑟肩头,正准备松开手臂,但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亚瑟的身体蹦的梆硬,而且,有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正以一种并不友好、甚至可以说是推拒的力度,抵在了他的胸口。
“哈罗德叔叔。”
亚瑟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拥抱在一起的两人能听见。
但他并没有回抱这位热情的长辈。相反,他缓缓抬起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抵在了哈罗德那件昂贵的燕尾服胸口。
动作虽然看起来优雅、克制,那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礼貌性推拒。
但只有哈罗德自己知道,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带着一股根本不容拒绝的压迫感,硬生生地将他推开了半米远。
“你的领结歪了。”亚瑟淡淡地说道。
哈罗德愣住了。
那张堆满了油腻笑容的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纹。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感人肺腑的台词,被这一句无关痛痒、却又极度冷漠的话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噎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那一瞬间,哈罗德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他在亚瑟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看亲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活人的眼神。那是看死人的眼神。那是只有在屠宰场里待久了的屠夫,才会有的、评估生死的眼神。
这小子……变了?
这种荒诞的感觉在哈罗德的心头刚刚升起,就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不,不可能。
哪有人几个月就能从纨绔子弟变成杀人魔王的?
一定是错觉。
是被那该死的蒸汽和闪光灯晃了眼。
瞧瞧他,还是这么在乎仪表,还是这么挑剔,还是那个只会对着镜子梳头的亚瑟·斯特林。
“哈!哈哈哈哈!”
哈罗德爆发出一阵尴尬而响亮的大笑,他有些慌乱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结,用力拍打着亚瑟的肩膀,声音大得足以让周围所有的记者都听见,以此来掩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
“哦!上帝啊!听听!听听我们的英雄在说什么!”
“你这小子,真是一点都没变!哪怕是从地狱回来,还是这么在乎仪表!还是这么挑剔!这就对了!这才是贵族!这才是斯特林!”
哈罗德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那个其实并没有歪多少的领结,一边迅速恢复了刚刚那精明且贪婪的目光,快速上下扫视着亚瑟。
他没有问亚瑟受没受伤。他没有问前线死了多少人。他没有问身后那些士兵今晚睡哪。他甚至连一句关于老伯爵身体的客套话都没问。
他的眼神贪婪地,死死聚焦在亚瑟肩头那枚金色的准将徽章上,以及亚瑟腰间那把充满暴力的、来自德国军官的鲁格手枪上。
那是只有他这种投机者才能读懂的语言:
那不是军衔,那是权力的通行证。
那不是战利品,那是股价的催化剂。
这可是巨大的政治资本。
有了这个,他在今晚的宴会上,在那群想要媾和的权贵面前,腰杆就能挺得比谁都直。
“听着,亚瑟。没时间回庄园了,也没时间去兵营。”哈罗德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急切,仿佛他正在谈一笔几百万英镑的大生意:“今晚,现在,就在多切斯特酒店(The Dorchester)。哈利法克斯勋爵——没错,就是那位外交大臣——专门为你举办了一场接风洗尘的慈善晚宴。”
“为我?”亚瑟挑了挑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23:00,还有一个小时午夜将至。
在这个时间点,在这座被防空警报和灯火管制笼罩的死寂城市里,正常的伦敦市民早就应该躲进防空洞,或者是裹着毯子在冰冷的公寓里瑟瑟发抖了。
但亚瑟心里很清楚,那是给穷人定的规矩。
对于另一个伦敦——那个属于梅费尔和苏活区的伦敦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在那些厚重的黑天鹅绒窗帘后面,在那些有着加固混凝土顶棚的地下俱乐部里,此刻正是群魔乱舞的时候。
琴酒正在爵士乐的节奏中流淌,脱衣舞娘正在苏活区的地下室里伴着防空警报脱下最后一件内衣,而那些不用在这个点爬起来去工厂造炮弹的贵族和政客们,正在用酒精和肉体麻痹自己对战争的恐惧。
那是一种末日前的狂欢。
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死在炸弹下”的病态享乐主义。
“举办慈善晚宴……”亚瑟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里充满了玩味。
真是有趣。
在午夜十二点,在一群正在为了是否向小胡子投降而争吵的政客中间,举办一场以“慈善”为名的接风宴。
这听起来不像是为了庆祝胜利,倒像是为了给大英帝国的棺材板上钉钉子而举办的庆功宴。
“当然!你是大英帝国的英雄!你是奇迹!”哈罗德完全没听出亚瑟语气里的嘲讽,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在探照灯的光柱下飞舞,“整个伦敦上流社会都来了!帕克爵士、威尔逊爵士、还有那些银行家、报业大亨……大家都想亲眼看看你这位从敦刻尔克杀回来的‘斯特林勋爵’。”
“这可是让家族脸上有光的好机会!如果你父亲在这,他也会求着你去的。现在的斯特林重工股价需要这针强心剂!我们需要展现力量,亚瑟,展现影响力!”
亚瑟冷冷地看着这个叔叔。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心。
哈利法克斯?那是绥靖派的领袖。
霍勒斯·威尔逊?那是张伯伦那条想要投降的老狗的首席幕僚,那个鼓吹“和平至上”的阴谋家。
这些人聚在一起,不是为了庆祝胜利,因为根本没有胜利。
这是一场鸿门宴。
或者说,是一场为了把他——亚瑟·斯特林,这个刚刚归来的战争英雄,包装成“和平使者”的政治秀。
他们想在那个充满了香槟、雪茄和高级妓女的温暖大厅里,用掌声和鲜花,借亚瑟的嘴,说出“战争无法取胜”的鬼话。
“股价。”亚瑟轻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冰冷,在几百英里外,士兵们还在流血,而在这里,这群人只关心股票的涨跌和午夜的派对。
“为了股价,我当然得去。”
哈罗德大喜过望,他没想到亚瑟这么“懂事”,正要伸手拉着亚瑟上车,突然,他的目光越过亚瑟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人。
让娜中尉。
此刻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满脸油污、在坦克里咆哮的疯女人了。
为了适应伦敦的环境,或者说是为了掩人耳目,她换上了一套整洁修身的英军制服。
虽然不是量身定做,但卡其色的布料紧紧包裹着她常年战斗练就的矫健身材,腰间的武装带勒出令人惊叹的曲线。
经过下车前的“精心打扮”,那头耀眼的金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那张带着法兰西式傲慢、却又精致得惊人的脸庞。她就这么站在亚瑟身后的阴影里,即便手里没有枪,也英气逼人。
哈罗德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在他这种老派、保守且充满偏见的贵族眼里,女人穿军装本身就是一种冒犯,更何况还是个没人介绍的生面孔,还是个法国人。
“亚瑟,这位是……?”
哈罗德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而是用一种看下人的、极其傲慢且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让娜。
“今晚的宴会规格非常高,亚瑟。”哈罗德板起脸,用一种教导不懂事晚辈的严肃口吻说道:
“哈利法克斯勋爵极其看重这次聚会,甚至连安妮·张伯伦夫人(Mrs. Anne Chamberlain)也会出席。那是我们的老派社交圈,容不得半点沙子。”
亚瑟知道他说的是谁,安妮·张伯伦——也就是前首相的夫人。
哈罗德指了指让娜身上那套并不合体的ATS制服,一脸嫌弃:“我们恐怕不能带随行女军官进主宴会厅,那太……不体面了。你知道那些夫人们有多挑剔,她们会觉得这是对晚宴的亵渎。”
哈罗德摆了摆手,像是在打发一个不重要的仆人:“随从有专门的休息室,就在楼下。那里有免费的茶水和三明治,她在那里等着就行。”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让娜的眼神在这一秒钟内冷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女人生气时的眼神,那是在加来废墟中练就的、准备扣动扳机前的杀气。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鲁格手枪套——那是亚瑟送给她的党卫军的战利品。
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一句最脏的法语国骂(“Allez vous faire foutre, espèce de porc anglais”——去你妈的英国猪)已经到了嘴边,甚至已经在舌尖上打转。
她想反驳。
她想掏出枪顶在这个肥猪一样的英国佬脑门上,告诉他,她是法军中尉,是战斗指挥官,是在加来炸毁了德国人坦克的人,是比他这个只会穿燕尾服的废物高贵一万倍的战士。
但下一秒,她看到了亚瑟的侧脸。
那张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冷峻、毫无波澜的侧脸。
理智在一瞬间浇灭了她的怒火。
这里不是加来,这里是伦敦。
这里是亚瑟家族的地盘,是权力的核心。
这个人虽然讨厌,但他姓斯特林,他是亚瑟的长辈,是这场权力的游戏中的一环。
如果自己现在发作,只会给亚瑟惹麻烦,让他难堪,甚至破坏他的计划。
于是,她硬生生地把那句足以让哈罗德心脏病发的脏话咽了回去。
那感觉就简直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她咬着嘴唇,直到嘴唇发白,手指紧紧攥着制服的下摆,满脸憋屈、却又无比隐忍地低下了头,像是一只被戴上了嘴套、不得不收起獠牙的母狮子。
“呵。”一声轻笑。
亚瑟敏锐地察觉到了让娜的情绪波动,也看穿了她的隐忍。
他突然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安抚。
于是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揽过了让娜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这个动作充满了保护欲,也充满了占有欲,那是在向全世界宣告这个女人的归属。
“哈罗德叔叔,你误会了。”亚瑟看着哈罗德,语气轻松,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场却让哈罗德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可不是什么随行军官。”
他转过头,看向让娜,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戏谑,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章:“德·瓦卢瓦小姐之前不是一直吵着要当斯特林少爷的贴身女仆吗?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录用她。”
让娜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亚瑟,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今晚就是你的试用期,亲爱的。”亚瑟捏了捏她的肩膀,力道稍微加重了一点,轻声说到,语气里充满了暗示:“表现好一点。如果不合格,我就把你扔回加来喂德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