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26章 欢迎来到动物园,中尉

默契,在这一瞬间达成。   让娜从亚瑟的眼睛里读懂了一切——他在给自己一个合法的、能一直跟在他身边、并且能名正言顺进入宴会厅核心圈的身份。   一个不需要解释自己法军军衔、不需要面对军情五处政治审查的身份——亚瑟·斯特林的私人物品,他的战利品,他的情人。   在这个虚伪的名利场里,这是最好的通行证。   她眼中的委屈和杀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湛的演技。   她换上了一副顺从的、甚至带着一点羞涩和崇拜的表情。   “是,少爷。”她配合地低下头,声音轻柔,完全听不出刚才那个想杀人的女武神影子。   她伸出手,挽住了亚瑟的胳膊,身体微微靠向他,完美地扮演起了一个温顺的、美丽的、甚至有点害怕大场面的“女仆”角色。   “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罗德脸上的傲慢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   他看着让娜那张漂亮的脸蛋和紧身制服下的曲线,眼神里多了一丝下流的理解和一种“这才对嘛”的释然。   在他看来,这才是一个年轻贵族军官该有的样子——带着漂亮的战利品回来炫耀。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英雄配美人,很合理。年轻人嘛,在战场上压力大,有些特别的爱好很正常。带上她吧,哈利法克斯勋爵很开明的,他甚至会为了你的‘品味’而干杯。”   哈罗德热情地拉开车门,做出一个夸张的“请”的手势,仿佛刚才那个傲慢的混蛋不是他一样。   在被哈罗德簇拥着推上宾利车之前,亚瑟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目光穿透浓雾,看了一眼站在蒸汽阴影里的另一个人。   赖德少校。   这位诺福克团的指挥官钢盔压得很低,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亚瑟没有说话。他只是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色,那是只有在战壕里生死与共过的人才能看懂的微表情。   那是他们在伯尔格突围时约定的信号——“Plan B(准备战斗/随时入场)”。   赖德少校面无表情地扣上了钢盔的颚带,冲少爷眨了眨眼,轻轻拍了拍腰间的韦伯利左轮手枪。   他在浓雾中微微颔首。   宾利车的车门重重关上,将伦敦湿冷的空气和死寂的街道隔绝在外。   引擎轰鸣,车队启动。   它们滑入了梅费尔区那片看不见的黑暗之中,驶向那场名为“和平”的鸿门宴。   23:55,多切斯特酒店(The Dorchester),大宴会厅。   如果说外面的伦敦是地狱的边缘,那么这里就是天堂的幻象。   尽管外面实行了严格的灯火管制,但只要拉上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这里依然是光明的孤岛。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数千颗水晶棱镜折射着璀璨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雪茄的醇香和香槟的甜味。   现场乐队演奏着轻快浮华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迷人。   男人们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燕尾服,胸前挂着各种勋章——大部分是在办公室里得来的。   女人们穿着最新的巴黎时装,戴着闪闪发光的珠宝,裸露的肩膀和手臂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他们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谈论着赛马的结果、股票的涨跌、即将到来的夏季社交季,以及哪家的那位少爷又搞大了哪位女星的肚子。   如果不看报纸,根本没人知道海峡对岸刚刚死了几万人,也没人知道德国人的坦克已经开到了海边,正隔着那条狭窄的海峡虎视眈眈。   这是一场关于遗忘的狂欢。一场极致的奢华与令人作呕的虚伪交织的盛宴。   在宴会厅的核心区,靠近香槟塔的地方,站着几个掌握着帝国命脉的大人物。   一位穿着深紫色丝绒晚礼服、戴着珍珠项链的妇人正端坐在沙发中央。   安妮·张伯伦夫人。前首相内维尔·张伯伦的妻子。   虽然她的丈夫已经搬出了唐宁街10号,但在保守党内部,在那群坚信“和平至上”的老派贵族眼中,她依然是某种精神图腾,是“体面与和平”的象征。   而在她身边,刚从车站提前赶回来的雷金纳德·帕克爵士正满脸红光地向夫人通报着“好消息”。   作为在金融城呼风唤雨的银行家,绥靖派的金主,他此刻显得格外亢奋。   他手里端着一杯用来驱寒的白兰地,嘴里叼着一根比他手指还粗的古巴雪茄,正在高谈阔论,仿佛刚才在车站沾染的煤烟味是一种勋章:   “相信我,夫人们,还有各位议员。我刚才在车站看得清清楚楚。”帕克爵士吐出一口浓烟,语气笃定且傲慢:“那个年轻人虽然看起来有些杀气腾腾,但本质上还是我们圈子里的人。只要给足荣誉,给足利益,他会明白谁才是帝国真正的掌舵人。”   他挥舞着酒杯,像是在指点江山:“至于柏林的那位……相信我,小胡子是个理性的人。他要的只是欧洲大陆,就像当年的拿破仑一样。只要我们承认他的地位,他绝不会动大英帝国的海外利益。战争?战争只会让东边的布尔什维克和大洋彼岸的美国人捡便宜。”   周围的贵族们纷纷点头,发出一阵赞同的低语。   但在帕克身边,站着一个与这种乐观氛围格格不入的男人。   霍勒斯·威尔逊爵士。   这位张伯伦首相的心腹幕僚,著名的“幕后黑手”,也是绥靖政策最忠实的执行者。   他并没有像帕克那样盲目乐观。   他端着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眼睛死死地盯着大厅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问题不在于柏林,雷金纳德。”威尔逊的声音尖细而刻薄,“问题在于丘吉尔那个疯子。”   他转过身,对着张伯伦夫人微微欠身,语气阴冷:“他正在把帝国拖入深渊。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民众清醒过来的契机,证明抵抗是徒劳的,证明所谓的‘胜利’不过是用尸体堆出来的谎言。”   威尔逊的目光再次投向大门:“而今晚,亚瑟·斯特林就是这个契机。只要这位‘英雄’亲口承认加来的惨状,承认我们在军事上的无能为力……那么温斯顿的战争内阁,就撑不过明天早上。”   就在这群阴谋家刚刚达成共识的瞬间。   轰——!   原本紧闭的宴会厅大门被猛地推开,寒气和湿气瞬间涌入了温暖的大厅。   紧接着,哈罗德·斯特林那个标志性的、充满了虚伪热情的大嗓门在门口炸响:   “先生们!女士们!”   “看看谁来了!大英帝国的骄傲!我们的英雄——亚瑟·斯特林!”   滋——宴会厅里那原本悠扬轻快的爵士乐戛然而止。   正在交谈的贵族、正在调情的名媛、正在端着托盘的侍者……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秒定格。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越过哈罗德那肥胖的身躯,投向了他身后的那片阴影。   亚瑟·斯特林走了进来。   此刻的他,宛如从古典油画中走出的年轻战神,一身萨维尔街顶级定制的准将制服剪裁得严丝合缝,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姿。头顶倾泻而下的灯光,在他肩头那枚象征权力的金星上折射出冷冽而高贵的光辉;袖口那繁复而精美的金色编织纹,随着他手臂的轻微摆动,流淌着如液体黄金般的色泽,熠熠生辉。   翩翩公子,浴火归来。   RTS的身体强化加上半个月战火的淬炼,彻底洗去了他昔日纨绔子弟的浮夸与青涩。他的脸庞变得更加棱角分明,眼神深邃如海。   他站在那里,就是一位从神话中走出来的黑暗王子。   高贵,危险,且致命迷人。   当亚瑟出现时,宴会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语。   那些曾经就对“斯特林家英俊的二少爷”心怀爱慕的贵妇和小姐们,此刻更是不可自拔。   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死亡气息的战争年代,一个出身高贵、富有、英俊,且刚刚拯救了军队的“战争英雄”,简直就是完美的白马王子,是她们无聊生活中的最强兴奋剂。   无数道火热的目光聚焦在亚瑟身上。   雷金纳德·帕克爵士终于看到了机会。   他满脸堆笑地挤过人群,身边带着他那打扮得像只花孔雀一样的掌上明珠——夏洛特·帕克小姐。   显然,她今晚是经过精心打扮的。   她穿着一件由巴黎名师设计的、低胸纯白丝绸晚礼服,那昂贵的布料如同第二层肌肤般贴合着她曼妙的曲线,在水晶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那雪白修长的脖颈上,挂着一串足以买下一个步兵连装备的耀眼钻石项链,随着她的呼吸,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火彩。   她没有像那些不知分寸的三流名媛那样直接扑上来。   她是受过严格教育的淑女,懂得如何用礼仪来包装自己。   当亚瑟走到她面前时,夏洛特轻轻提着丝绸裙摆,优雅地屈膝,低头,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宫廷屈膝礼。   但当她抬起头时,那双原本应该保持矜持的眼睛里,却藏不住几近满溢出来的星星。   那是一种混合了少女怀春与某种狩猎本能的眼神——她看着亚瑟,那是在看整个伦敦城里最昂贵、最令她心动的“收藏品”。   “斯特林勋爵……”   她故意挺起那傲人的胸脯,让那串钻石项链在亚瑟眼前晃动。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一种特有的、仿佛能把人的骨头都酥软掉的娇嗔:   “那些报纸上的照片真是把您拍丑了……现在的您,比我想象中还要英俊一万倍。”   她缓缓直起身,却并没有后退,依然保持着一个极具侵略性的社交距离,几乎能让亚瑟闻到她身上那股昂贵的香氛:   “我可是推掉了所有的邀请,专门为您留了今晚的第一支舞。”   然而,她的媚眼还没抛完,女人的直觉就让她注意到了挽着亚瑟手臂的那个人。   让娜。   她安静地站在亚瑟身边,低着头,扮演着她“女仆”的角色。   虽然她穿着普通的、甚至有些粗糙的英军制服,没有珠宝,也没有化妆。但那种在战场上磨砺出的、像野兽一样危险的英气,以及那张冷艳得让人嫉妒的脸庞,让夏洛特感到了一种本能的、巨大的威胁。   夏洛特挑衅地扫视着让娜,眼神里写满了贵族小姐的傲慢,意思很明显:“哪来的乡下野丫头,也配站在他身边?”   作为首当其冲的让娜自然感受到了来自夏洛特那满满的敌意。   在这甜腻得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让娜微微抬起头。   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越过夏洛特那令人眩晕的深沟,投向身边的亚瑟。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在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加密频道发送电报:“这就是你的‘伦敦战役’?看来你在这些孔雀中间,比在加来还要受欢迎啊,长官。”   亚瑟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做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耸肩动作。   意思很简单:“欢迎来到动物园,中尉。”   然而,这短暂得只有零点几秒的眼神交流,却丝毫不差地落在夏洛特小姐的眼中。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飘向亚瑟的左臂。在那里,那只穿着粗糙制服袖子的手——属于那个低贱“女仆”的手——正死死地挽着亚瑟的胳膊,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而嵌入了军官大衣的布料里。   挑衅。这绝对是挑衅。   夏洛特那天生的、属于上流社会名媛的嫉妒心,在一瞬间被点燃了。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不知道哪里捡来的野丫头、一个连正经晚礼服都没有的下人,敢这样霸占着全伦敦最耀眼的男人?   既然你敢挽着他,那我也敢。   而且,我要比你挽得更紧。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平日里最讲究矜持的银行家千金上头了。   她不再满足于保持那个优雅的社交距离。她向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那只戴着丝绸长手套的手,一把挽住了亚瑟的右臂。   不仅仅是挽住。她甚至故意将身体贴了上去,压在了亚瑟坚硬的军装袖口上。   左边是想要杀人的母狮,右边是正在开屏的孔雀。   这让夏洛特心满意足。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越过亚瑟的胸膛,用那种胜利者的、居高临下的、充满了挑衅与蔑视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让娜。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甜美却恶毒的微笑。   此时此刻,亚瑟·斯特林就被夹在两块即将撞击的磨盘中间。   一边是让娜那只因为愤怒而像铁钳一样收紧的手,一边是夏洛特那只因为占有欲而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的手。   空气中的氛围瞬间就变得古怪起来。   让娜现在身上穿的是为了掩人耳目才换上的ATS制服,扮演的是卑微的“女仆”。但在这一刻,她的右手本能地收紧了。   隔着那层昂贵的军官呢料,她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亚瑟的小臂肌肉,力道大得简直是要把指甲嵌进去,同时给了亚瑟一个警告般的眼神——那是在宣示主权,也是在警告入侵者。   面对帕克小姐那咄咄逼人的钻石与香水攻势,让娜并没有退缩。   她没有像一个真正的女仆那样低下头去。   相反,她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修长的脖颈,用那种极度冰冷、毫无温度的眼神,越过亚瑟的肩膀,冷冷地瞥了夏洛特一眼。   那不是女人的嫉妒。   那是透过B1重型坦克的观察缝,锁定一辆试图侧翼包抄的德军三号坦克时的眼神。那是计算提前量、装填穿甲弹、准备扣动扳机把它炸成废铁的眼神——冷静、精准、且致命。   两个女人的视线,在充满昂贵香水味和爵士乐的空气中,发生了第一次剧烈的碰撞。   而此时此刻,置身于二者中心的亚瑟·斯特林就是一块被强行夹在粗糙的磨刀石和昂贵的丝绸软垫中间的钢板。   周围是流淌的爵士乐,鼻尖是混合了香奈儿五号、古巴雪茄和马提尼的甜腻气息。   而夹杂在二者之间的亚瑟就犯难了。   这里没有刺耳的防空警报,也没有撕裂耳膜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的尖啸。   但这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一点也不比加来那堆满了尸体的海滩上少。   甚至,更加致命。   毕竟在加来,你知道敌人穿着灰色的军装,也知道子弹会从哪个方向飞来。   该死。哪怕是面对隆美尔的第七装甲师,也比面对这两个疯女人要轻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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