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41章 最后的法兰西

14:15,波尔多-梅尼亚克机场。   波尔多-梅尼亚克机场已经不再是一个交通枢纽,它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一道溃烂的伤口。数以千计的难民像被洪水逼上高地的蚂蚁,死死地挤压着机场外围的铁丝网。   每个人都挥舞着钞票、珠宝或者毫无用处的政府公文,试图换取一张离开地狱的机票。   宪兵们早已失去了耐心,他们挥舞着枪托,像砸核桃一样砸向那些试图攀爬围栏的手指。   这就是独眼路易驾驶着那辆雪铁龙T45卡车冲过来时看到的景象。   这辆T45是一辆经过暴力改装的“怪兽”,原本的货箱被加焊了两层6毫米厚的钢板,用来防弹,但也让车身变得极其沉重。为了驱动这个铁棺材,独眼路易给它换上了一台从坠毁的波泰兹631重型战斗机上拆下来的Gnome-Rhône 14M星型发动机。   没有任何减震系统能承受这种马力,每一次加速,整辆车都在发出即将解体的哀鸣。   车厢并没有窗户,只有车尾那扇因为刚才在后巷的撞击而变形的铁门缝隙漏进几缕光线,光线中漂浮着尘埃和棉絮。   夏尔·戴高乐,这位身高一米九六的准将,此刻正蜷缩在一堆散发着馊味的脏床单里。随着车辆每一次剧烈的颠簸,他的脑袋就会重重地撞到覆盖着薄铁皮的车顶棚。   但他没有抱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的一只手死死抓着那个干瘪的公文包——里面装着他仅有的两件换洗衬衫和几份手稿;另一只手扶着膝盖上的军帽,现在的他就像是被扔进了垃圾桶。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闭。   对于一位视荣誉为生命的传统军人来说,像老鼠一样躲在洗衣车里逃离祖国,这种耻辱比死亡更难忍受。   但他必须忍受。   大卫·斯特林坐在他对面的备胎上。由于车厢的颠簸,他不得不岔开双腿以保持平衡。他的手里拿着那把以他家族姓氏命名的冲锋枪,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这是一把杀人机器,也是一件工业艺术品。   这把斯特林冲锋枪是亚瑟·斯特林那个疯子的杰作,也是未来英军制式装备的原型机。   与那种粗制滥造、连护木都烫手、甚至稍微磕碰就会走火的司登冲锋枪不同,斯特林握在手里的感觉是厚重而冰冷的。大卫的手指滑过机匣上那层黑色的皱纹漆,触感粗糙而坚实。竖插的弹匣让他在射击时能和枪口保持重心一致,从而提高稳定性,而那种独特的双排双进弹匣设计,即便是在这种充满了灰尘和棉絮的车厢里,也绝不会卡壳。   咔嚓,大卫拉动枪栓,复进簧发出的声音不是那种廉价的金属摩擦声,而是一种经过精密润滑的、如同液压活塞般的顺滑声响,这种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枪。”旁边的帕迪·梅恩手里虽然端着那把刚从宪兵那搞来的布伦轻机枪——作为队伍里的重火力手,他更喜欢这种能把人打成两截的家伙——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大卫手里的斯特林冲锋枪。   “我那位堂兄给这玩意儿用了最好的谢菲尔德高碳钢,而不是司登那种廉价的冲压铁皮。”大卫看着那黑色的皱纹漆机匣,像是在评价一件艺术品,“我在伦敦的地下枪械室里试过,就算把它埋进沙子里再拿出来,都不用擦,照样能把五十米外的酒瓶子打得粉碎。那种顺滑感……简直像是在摸女人的大腿。”   “这就是为什么这把枪的造价至少是15英镑,而司登那堆水管工的垃圾只值5英镑。”大卫把枪栓推回原位,关上保险,把折叠枪托猛地拍回原位,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别羡慕了,帕迪。只要我们能活着回去,这种枪亚瑟那里堆积如山,我们想要多少有多少。”   车身突然剧烈地向左倾斜,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那是独眼路易在过弯时根本没有减速。巨大的离心力把所有人都甩到了右边的车壁上。戴高乐的脸撞在了一包发霉的军用毛毯上,但他依然保持着沉默,只是伸手扶正了军帽。   “那个独眼龙是想把我们直接撞进地狱吗?”爱德华·斯皮尔斯少将揉着被撞疼的肩膀,忍不住抱怨道。   作为英国联络官,他习惯了罗尔斯·罗伊斯轿车的平稳,这种洗衣车的体验对他来说简直是刑讯逼供。   “不,将军。”大卫·斯特林透过车厢缝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法国梧桐树。那些树叶已经开始发黄,像极了这个国家的命运。   “他是在带我们去天堂。只不过这条路有点颠,而且可能还得跨过几个死人。”   波尔多-梅尼亚克机场就在前方,只不过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文明世界的交通枢纽,而是一个巨大的、沸腾的高压锅。   透过驾驶室满是裂纹的挡风玻璃,独眼路易看到了那个末日般的景象。   数以千计的难民像被洪水逼上高地的蚂蚁,黑压压地挤满了机场外围的铁丝网。每个人都挥舞着钞票、珠宝、甚至是房契,试图换取一张离开法国的机票。   不管是去伦敦、卡萨布兰卡还是阿尔及尔,只要能离开这片即将被纳粹铁蹄践踏的土地。   那些维持秩序的法国宪兵早已失去了耐心。他们不再检查证件,而是挥舞着枪托,像砸核桃一样砸向那些试图攀爬围栏的手指。   惨叫声、哭喊声和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战败国的最后乐章。   独眼路易并没有减速。相反,他那只穿着破旧工装靴的右脚狠狠地把油门踩到了底。   “坐稳了!英国佬!”路易大吼一声,那只独眼中全是疯狂,但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辆经过暴力改装的卡车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转速表瞬间打到了红区,发动机缸体因为过热而发红。   轰!卡车无视了那个写着“军事禁区,违者射击”的警告牌,直接撞向了机场侧面原本用来运输燃料的维护门。   厚重的铁丝网在卡车的保险杠面前就像蜘蛛网一样脆弱。伴随着金属撕裂声,两扇铁门被直接撞飞。那根横在门口的栏杆像牙签一样折断,旋转着飞向空中。两名看守大门的宪兵甚至还没来及举枪,就被卷起的尘土和巨大的冲击力逼得滚向两边的草地。他们惊恐地看着这辆冒着黑烟的怪兽冲进了跑道。   车厢里,大卫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这就是所谓的‘后门’?”比尔死死抓着副驾驶的把手,脸色同样苍白,“路易!你开车的方式比我在伦敦抢银行逃跑时还疯狂!”   “在波尔多,只有疯子才有路走!”路易狂笑着,猛打方向盘,卡车在水泥跑道上甩出一个巨大的漂移,四个后轮卷起一阵焦臭的青烟,甚至因为剧烈的离心力,车厢门被甩开,几条脏床单像投降的白旗一样飘落在跑道上。   “目标在哪?”大卫拉开车厢后的小窗,对着驾驶室大喊。   斯皮尔斯将军指着跑道尽头:“那里!那是最后一架!”   在大约八百米外的跑道尽头,一架银色的德哈维兰“且兰”式(De Havilland Flamingo)双翼联络机正静静地停在那里。它的螺旋桨已经在旋转,两台布里斯托尔“英仙座”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带起的气流吹飞了周围的枯草。机身上那红白蓝三色的皇家空军机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戴高乐通往伦敦的最后一张机票。   但麻烦来了。   远处的塔台显然发现了这辆不速之客。   咻——啪!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升上天空,在阴沉的云层下炸开。   紧接着,机场另一侧的行政楼方向传来了警报声。两辆黑色的雪铁龙Traction Avant轿车冲了出来,车头上已经插上了维希政府的小旗。在它们后面,是四辆咆哮的军用摩托车,挎斗里的宪兵架着哈奇开斯轻机枪,枪口随着路面的颠簸上下跳动。   “贝当的走狗来了。”大卫·斯特林透过缝隙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但杀气凌然,“看来他们真的很想要这个‘货物’。”   “距离飞机还有五百米!追兵距离我们还有一公里!”路易吼道,声音盖过了引擎声,“我们能赶上,但必须快!”   卡车在跑道上狂飙,颠簸得像是要散架,每一个铆钉都在哀鸣,水箱盖已经被顶飞,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终于,在距离飞机还有五十米的地方,路易一脚踩死刹车。轮胎在水泥地上画出两道漆黑的擦痕,空气中瞬间充满了橡胶烧焦的刺鼻味道。   “下车!所有人下车!”大卫一脚踢开车尾门,第一个跳了下去。帕迪·梅恩像一座铁塔一样护在戴高乐身前,几乎是半推半抱着这位高大的准将往飞机方向跑。   飞机旁,几名不知情的地勤人员和两名法国空军军官正惊讶地看着这辆冲进来的洗衣房卡车。他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这辆散发着鱼腥味的车里装着谁。在他们的认知里,或许这是地勤部门送来的补给,虽然方式粗鲁了点。   那几名地勤人员和空军军官显然已经听到了塔台那边的动静,他们警惕地把手按在枪套上,正在对着这边指指点点,但这辆挂着法国空军标志的卡车让他们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不知道这是敌袭,还是某个大人物的紧急撤离。   “别慌!”斯皮尔斯将军在奔跑中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看了一眼手表,“听着,夏尔。那几辆黑色雪铁龙距离我们还有一公里,如果他们全速行驶,我们还有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趁着这几名地勤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动作要快。”   斯皮尔斯死死盯着戴高乐的眼睛,语速极快:“我们要演戏。利用这个时间差。假装你是来给我送行的。表现得轻松一点,就像我们在道别。如果你表现得像个逃犯,他们会本能地拔枪。”   戴高乐深吸一口气。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刚才还蜷缩在脏床单里、狼狈不堪的流亡者消失了。这位平日里严肃古板的军人,在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自控力。   他推开了帕迪的保护,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挺直了腰杆。他扶正了军帽,调整了一下风纪扣,无视了远处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大步走向飞机舷梯。   他的步伐稳健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从容而略带忧伤的微笑。   “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一名法国空军中尉试图上前询问,他的手虽然还没拔枪,但已经解开了扣子,“塔台在发信号……”   “再见,斯皮尔斯。”戴高乐直接无视了那个中尉的质问,他的声音洪亮,完全压过了远处的警报声,他伸出手,握住了斯皮尔斯的手,用力晃了晃,“代我向丘吉尔首相问好。希望我们未来还能再见。你知道,我相信法兰西的军队依然有战斗力。”   那个被无视的中尉愣住了。   他看到了戴高乐肩上的将星——以及国防次长的标志。在军队森严的等级制度下,下级对上级的服从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警报震耳欲聋,出于本能,那个中尉还是下意识地立正敬礼。   戴高乐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甚至还停下脚步,走到那个满脸惊疑的中尉面前。他伸出手,帮那个被这一幕搞得不知所措的年轻人整理了一下略显歪斜的领章。   “不用紧张,中尉。这是必要的安全演习。”戴高乐撒谎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好好干。无论是谁在巴黎掌权,法兰西永远需要你们这样的军人。记住,军人的职责是保卫国家,而不是效忠某个政客。”   这简直是奥斯卡级别的表演,在远处尘土飞扬、贝当的宪兵队即将杀到的紧迫关头,戴高乐却仿佛是在巴黎的某个阅兵场上视察部队。这种极度的反差让周围的人完全失去了判断力——谁会相信一个正在逃亡的“叛国者”会如此镇定?谁会相信一个即将被判死刑的人还有闲心帮中尉整理领章?   那个中尉甚至激动得满脸通红,在混乱中大声回答:“是!将军!”   但SAS没有在那儿欣赏表演。   大卫·斯特林站在机翼的阴影里,看似随意地靠在起落架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右手已经扣住了那把斯特林冲锋枪的扳机。枪口隔着风衣布料,死死锁定了那几个法国军官。   他在心里默数着倒计时,一旦有人的手伸向枪套,他会立刻打出三发点射。他的手指感受着扳机的弧度,那是一种冰冷的、充满张力的触感。   帕迪·梅恩靠在舷梯旁,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搬运工,但他脚边放着那把布伦轻机枪,枪口用大衣盖着,保险已经打开。他的眼神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狮子,随时准备撕碎任何靠近的威胁。   约翰尼·库珀和乔克·刘易斯则散开在飞机两侧,占据了视野最好的位置,构成了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   “如果那些地勤敢乱动,”大卫低声命令,“就把他们打成碎片。不用节省子弹,亚瑟会报销的。”   而独眼路易并没有下车,他把那辆巨大的卡车横在了跑道入口处,车身正好挡住了追兵的必经之路。   他让比尔和麦克下了车,自己却留在了驾驶室里。他摇下车窗,把那把汤姆逊M1928冲锋枪架在后视镜上。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用满是油污的手划燃了火柴。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进入肺部,让他那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看着后视镜。   那两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已经冲破了硝烟,距离这里只剩下不到五百米。   他知道,这辆车走不了了。它的水箱已经在刚才的撞击中破裂,引擎正在冒出白烟。水温表已经爆表,缸体内部大概已经融化了。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拦住那些车,这架满载燃油的飞机在起飞滑行时就是个巨大的活靶子。只要一发机枪子弹击中油箱,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作一团火球。   追兵的黑色轿车已经逼近到了两百米内。即便隔着引擎的轰鸣声,也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刺耳警笛声。   一名宪兵上尉从第一辆车的天窗探出身子,举起扩音器大喊:“停下!那架飞机不能起飞!我们要逮捕戴高乐!”   砰!砰!几声枪响。   并不是警告射击,而是实弹。子弹打在飞机前方的水泥地上,激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假戏演不下去了。随着远处那几声枪响和子弹击打水泥地的声音,那种脆弱的“外交送行”氛围瞬间破碎。   那几个法国军官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看着远处那几辆冲过来的黑色雪铁龙——那是贝当政府的秘密警察;又看了一眼正准备匆忙登机的戴高乐——那是唯一一个还想继续战斗的将军。   哪怕是傻子现在也明白了:这不是去伦敦述职,这是逃亡。   几名地勤人员惊恐地想要后退,那名年轻的中尉手下意识地伸向腰间的M1935手枪。   “别动。”大卫·斯特林的声音不大,但他手里的斯特林冲锋枪已经从风衣下露了出来。黑洞洞的散热孔此刻散发着寒意,枪口死死顶住了那个中尉的胸口。   “我是为了你们好,中尉。把手举起来。这不是你们的战争。”   中尉僵住了。他看着大卫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向这里射击的维希宪兵。突然,他的手离开了枪套,但他并没有举起手投降。   “不,英国人。”中尉看着大卫,眼神中那种迷茫消失了,他伸出手,竟然按下了大卫的枪口。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如果大卫稍微紧张一点,他就会被打成筛子。   但大卫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手指停在了扳机上。   “这不是我们的战争,因为我们已经输了。”中尉惨笑了一下,他转过身,背对着戴高乐,面对着那群正在冲过来的地勤人员,大声吼道:“所有人!背过身去!我们在检查引擎!什么都没看见!”   那些地勤人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长官的意思。他们纷纷背过身,甚至有人故意把工具车推到了跑道边缘,挡住了远处塔台的视线。   中尉回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站在舱门口的戴高乐。他没有敬礼,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揉皱的香烟,颤抖着点燃。   “带他走吧,英国佬。”中尉深吸了一口烟,眼眶发红,“别让他被贝当抓回去。如果法兰西注定要死,至少……让她的良心活下去。”   “这是我们最后能做的事了。”   大卫·斯特林愣了一瞬。他收起枪,深深地看了这个法国中尉一眼。   “知道了。”大卫点了点头,“只要他在伦敦,法兰西就没死。”   “快滚!”中尉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那帮盖世太保的走狗要上来了!”   “上飞机!快!”斯皮尔斯不再寒暄,拽着戴高乐的胳膊往舷梯上拖。   雷吉·西金斯将飞行员赶下了飞机,他决定自己驾驶这玩意儿。   戴高乐一只脚踏上舷梯,但他突然停住了。他回过头,看向那辆横在跑道上的卡车,那是他逃亡路上的最后一个卫兵,一个独眼的、满身油污的、被上流社会视为垃圾的码头流氓。   独眼路易从驾驶室探出头,他脸上的旧伤疤因为充血而显得狰狞,那只独眼中燃烧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火焰。之前的战斗让他的额头被擦破了,鲜血顺着眼罩流下来,让他看起来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将军!”路易的声音穿透了螺旋桨的噪音,那是用生命吼出来的咆哮,“别死在伦敦!别在那群英国佬的咖啡馆里发霉!”   路易举起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对着冲上来的宪兵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哒哒!.45口径的子弹在空中画出一道火线,吓得他们赶紧躲在轿车后,一时之间不敢上前。   “带着枪回来!带着坦克回来!把这帮德国佬赶出去!把法兰西夺回来!”   戴高乐那张仿佛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在这个距离,语言是苍白的。他转过身,对着那个码头流氓,郑重地行了一个法军最高规格的军礼。他的手掌笔直,眼神肃穆。这个军礼停留了两秒钟。   这是未来的法兰西总统向一个平民英雄的致敬。   路易大笑着,还了一个不成样子的敬礼——那是西班牙国际纵队的握拳礼。   然后,路易转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硝烟,精准地找到了正在殿后的英军小队,找到了那个大卫·斯特林。两人对视。没有悲伤,没有告别。   路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满鲜血的牙齿——子弹击中了他的腹部,他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最后,他做了一个在码头上结账时常用的手势——手掌在脖子上横着一划。   那意味着:账目一笔勾销。   “告诉斯特林家主!”路易把烟头吐在地上,那是他最后的遗言,“账清了!”   宪兵抬起了机枪的枪口。   路易猛地挂上倒档,然后一脚把油门踩死。这辆已经濒临报废的卡车发出一声濒死的哀鸣,并没有后退,而是像一头决死的公牛,迎头撞向了那辆带头的雪铁龙。在碰撞的一瞬间,路易扣动了手里早已准备好的起爆器——那连接着车厢里那箱从他仓库带来的、原本用来炸鱼的工业炸药。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辆洗衣房卡车瞬间化作了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那不是电影里的特效,而是几百公斤高爆炸药释放出的毁灭能量。爆炸的威力太过巨大,直接将打头的两辆维希政府轿车和数辆摩托车像玩具一样掀飞到了半空。金属碎片夹杂着燃烧的汽油,像雨点一样洒落在跑道上。   一辆摩托车被气浪抛到了几十米高空,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砸在水泥地上,摔成了一堆废铁。   巨大的冲击波横扫了整个停机坪,连百米外的那架“且兰”式飞机的机翼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地勤人员被震得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   爆炸的火光和浓烟暂时阻断了跑道,形成了一道燃烧的墙。那些追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没死的也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惨叫声被烈火吞噬。   “就是现在!走!”大卫·斯特林被气浪冲得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路易用命换来的几分钟。   斯皮尔斯将军已经爬进了机舱,他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伸出手大喊:“夏尔!把手给我!”   但戴高乐还在看着那团火球发愣。火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瞳孔中反射着跳动的火焰。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为了保护他而死。那个独眼流氓的血,似乎溅到了他的灵魂上。他像根木头一样杵在舷梯上,仿佛在等待那个独眼龙从火里走出来。   “别看了!”大卫·斯特林一把抓住戴高乐的胳膊,“别让他是白死的!上去!现在!”大卫没有用敬语,甚至粗鲁地推了一把这位未来的总统的后背。   那个身材高大的准将终于回过神来,他笨拙地抓住了斯皮尔斯的手,像个沉重的麻袋一样被一把拉进了机舱。   “帕迪!乔克!上机!”大卫大吼。   SAS队员们纷纷跳上还在滑行的飞机。但这还没完。几个侥幸躲过爆炸的法国宪兵从烟雾中冲了出来。他们满脸是灰,愤怒地举起手枪和步枪,试图向飞机的轮胎射击。   “打轮胎!别让他们跑了!”   飞机已经开始加速,但在起飞前的这几秒是最脆弱的。如果轮胎被打爆,这架满载燃油的飞机就会变成另一团火球。   帕迪·梅恩站在机舱门口,他单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端起那把布伦轻机枪。   “去死吧,叛徒们。”帕迪的眼神冷漠,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布伦机枪沉闷的吼声盖过了引擎的噪音。   与此同时,大卫·斯特林也将手中的斯特林冲锋枪架在了舱门口。   他扣动扳机。   这把枪射击时的感觉简直令人着迷,没有剧烈的后坐力,只有一种富有节奏的震动,就像是一台精密的缝纫机在工作。枪口喷出的火焰是有序的,黄铜弹壳像喷泉一样从侧面抛出,叮叮当当地落在机舱地板上。   突突突突突——   斯特林冲锋枪特有的那种低沉、稳定的射击声与布伦机枪的咆哮交织在一起。   这早已不是警告射击,这是精准的压制。一串.303口径的子弹和9毫米帕鲁弹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冲上来的宪兵身上。巨大的动能瞬间撕碎了他们身上的黑色制服和皮肉。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宪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胸腔就被机枪弹直接挖空了,像个丧尸一样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不同于帕迪的狂暴,大卫的射击精准得可怕。那是教科书般的双发短点射。 9毫米手枪弹精准地钻进了两个宪兵的身体。   噗、噗。那两名宪兵分别捂着自己的胸口和脖子倒下了,再也没有动弹。   但有两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没有退缩。他们意识到无法阻挡飞机,便滑铲到一侧,举起手中的马斯36步枪,死死瞄准了飞机脆弱的橡胶主起落架轮胎。   只要命中一发,时速已经达到100公里的飞机就会立刻失控侧翻,变成一团巨大的火球。   “轮胎!约翰尼!”大卫大吼。   不需要提醒。约翰尼·库珀此刻展现出了与帕迪的狂暴截然相反的气质。   在颠簸、加速、充满噪音和硝烟的机舱门口,库珀冷静得像是在比斯利的靶场上。他用肩膀抵住舱门框稳定身体,无视了周围的一切干扰,眼中只有那两个威胁最大的目标。他手中的武器——一把酒店里顺来的马斯36步枪稳如磐石。   他没有像大卫那样打短点射,他只需要两发子弹。他屏住呼吸半秒,扣动扳机。   砰。砰。两声清脆、并不连贯的枪响。   两发子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跨越了近百米的距离,精准地钻进了那两个试图射击轮胎的宪兵的眉心。   两团红白相间的血雾在他们的后脑勺炸开,他们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头盖骨被掀飞,手指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一头栽倒在油桶旁。   危机解除。   没有躲避,没有跳弹,也没有惨叫。只有金属撕裂肉体的声音和尸体倒地的闷响。那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追兵,在一瞬间变成了跑道上几具热乎的尸体。对于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来说,杀人并不比呼吸困难多少。   “再来一梭子!”帕迪大笑着,直到打空了弹匣,后面的宪兵被这凶猛的火力彻底吓住了,只能趴在地上吃灰。   飞机终于达到了起飞速度,机头抬起,轮子离开了地面,那种令人心安的失重感传来。   大卫·斯特林最后一个跳进机舱。   他用力拉住舱门的把手,对抗着外面的风压。在舱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他透过缝隙看了一眼下方的跑道。那团火还在燃烧。那个独眼路易已经变成了灰烬,和他的卡车融为一体,成为了阻挡贝当追兵的最后一道防线。   嘭。舱门重重关上,锁死。所有的硝烟、噪音、喊杀声都被隔绝在了外面。只剩下引擎单调而持续的轰鸣声。   飞机在爬升。波尔多的灯火在下方逐渐变小,最终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机舱里没有座位,只是临时加装了几排简陋的长椅。噪音震耳欲聋,那是双引擎飞机特有的低频震动,让人骨头都在发麻。机身的铝皮在气流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仿佛随时会散架。但对于这一舱人来说,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声音。   戴高乐坐在靠窗的一张狭窄座椅上。他的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姿势很别扭。他摘下了军帽,放在膝盖上,那只手死死地抓着帽檐。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舷窗外。   外面是漆黑的夜空,只有下方法国海岸线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见。   那是布列塔尼半岛,正在沉入暮色中。那是他的祖国。而他现在正在离开她。这种撕裂感比任何伤口都要剧烈。   斯皮尔斯将军打开随身携带的银酒壶,倒了一杯白兰地,递了过去。   “喝一口吧,夏尔。结束了。”斯皮尔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同情,他知道这个男人刚刚失去了什么,“我们安全了。”   戴高乐没有接酒,他甚至没有转头,只是依然盯着那片黑暗。   “安全?”他的声音沙哑,在噪音中显得格外微弱,“对于一个逃兵来说,哪里是安全的?”   大卫·斯特林坐在对面的地板上,他正在用一块油布擦拭冲锋枪枪管上的灰尘。听到这句话,大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借着昏暗的机舱灯光,审视着这个沉默的巨人。   在这个充满了失败气息的机舱里,戴高乐就像是一座孤独的孤岛。   “将军。”大卫突然开口了,他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挑衅,而是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敬意——那是路易的牺牲换来的。   “您其实没带行李。”大卫指了指戴高乐脚边的那个干瘪的公文包,“除了几张纸,您什么都没有。没有衣服,没有钱,没有军队。”   “您现在是全欧洲最穷的将军。比我这个中尉还穷。”   戴高乐慢慢转过头。那双原本傲慢和冷漠的眼睛里,此刻第一次有了某种温度。   那是怒火、悲伤和决心的混合体。   他看了一眼大卫,然后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我带了。”戴高乐的声音透着倔强,“那个独眼龙把法兰西交给了我。”   “所以我带走了法兰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只要我还活着,法兰西就在这里。不在巴黎,不在维希,而是在这里。”   大卫愣了一下。他看着这个一无所有却宣称自己拥有整个国家的人。如果是在昨天,他会觉得这是个疯子的呓语。但现在,他相信了。   大卫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斯皮尔斯说道:“我那堂兄没说错。这人确实是个疯子。”   大卫把擦好的枪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机身的震动。   “不过现在,他是我们的疯子了。”   6月17日,清晨 06:00,伦敦,希斯顿空军基地。   当飞机穿透厚重的云层,降落在伦敦郊外的跑道上时,迎接他们的是典型的英式清晨。   大雾弥漫,空气湿冷,带着一股煤烟味。   与波尔多那种燥热、混乱、充满血腥味的气息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戴高乐第一个走下舷梯。寒风吹透了他单薄的军装,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跑道上,看着四周灰蒙蒙的雾气。   没有仪仗队,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停机坪,和远处几个正在喝茶的地勤人员。   他身无分文,他甚至已被剥夺了法国国籍。   就在几个小时前,贝当政府已经判处了他死刑。   在这个陌生的岛国,他只是一个流亡者,一个寄人篱下的难民。   但当他抬起头,看着东方那一抹透过浓雾的微弱晨曦时,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他想起了路易那只独眼里的火焰。他想起了那句“把这帮德国佬赶出去”。   “没关系。”戴高乐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因为我是自由法兰西。”   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轿车从雾气中驶来,停在飞机旁。   车窗摇下,并没有亚瑟·斯特林的影子,只有一个穿着风衣、面容冷峻的军情六处特工。   “戴高乐将军?丘吉尔首相为您安排了住处。”特工礼貌但疏离地说道,“请上车。”   戴高乐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架带他逃出生天的飞机,然后钻进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伦敦的迷雾中。   大卫·斯特林和他的SAS队员们最后走下飞机。比尔正在抱怨伦敦的天气,麦克在检查他的西装有没有弄皱,乔克依然抱着他那些没用完的化学药剂。   大卫走到前来接应的一辆卡车旁,把那把斯特林冲锋枪随手扔进后箱。他伸了个懒腰,听着脊椎骨发出的脆响。   “任务完成。”大卫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家族银币,在手里抛了一下,银币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光。   “我要去家主那里领赏金了。”大卫看着那辆载着戴高乐远去的阿斯顿·马丁,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郁,“这活儿虽然刺激,但我还是更喜欢沙漠。”   他想起了亚瑟承诺过的北非战场,想起了那片广袤无垠的沙海。   “至少在那儿,”大卫把银币紧紧攥在手心,低声说道,“你不用看着债户在你面前自爆。”   卡车发动,载着这群刚刚完成了一场改变历史的绑架案的亡命徒,驶向了伦敦的深处。   白天还有,求月票,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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