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40章 最后的晚餐
1940年6月16日,09:30斯普伦迪德酒店,二楼SAS临时据点。
电报机的蜂鸣声在封闭的套房里回荡,单调、刺耳。比尔摘下耳机,手指在解码纸上飞快地记录着。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滴落在铅笔字迹上。在这个闷热的六月上午,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
“长官,来自伦敦的加急电报。红色加密等级。”比尔把译好的电文递给站在窗边的大卫·斯特林。
大卫接过纸条。
上面没有废话,只有冷硬的命令口吻,那是亚瑟·斯特林的风格。
致:L分队指挥官
自:斯特林(伦敦)
波尔多是个捕鼠笼。猎人已经入场。你们只有六个人,这点火力不够在贝当的眼皮子底下把货物运出城。我给你们准备了一把后门钥匙。去圣凯瑟琳码头找一个叫“独眼路易”(One-eyed Louis)的人。他是码头工会的头目,也是西班牙内战的老兵。家族曾在1937年卖给他两千支步枪和五万发子弹,那是赊账。告诉他,“那个英格兰人来收账了”。他会提供车辆并掩护你们。——A.S.
大卫划燃一根火柴,看着那张电报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最后化作灰烬落在地毯上。
他踩碎了灰烬。
“堂兄的手伸得真长。”大卫低声自语,“连波尔多的码头流氓都欠他的债。”
他转过身,审视着屋里的这群亡命徒。
如果要在拥有几千名宪兵和贝当卫队的包围圈里强行突围,靠他们六个人手里的几把斯特林冲锋枪,唯一的结局就是被打成筛子。他们必须动脑子,以及更多的掩护,更混乱的局面,还有更多的枪。
“麦克。比尔。”大卫点了两个人的名字。
麦克·赖利(“骗子”)正在对着镜子整理一套比尔刚从隔壁空房顺来的平民西装。他扯了扯领带,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因为战乱而破产的倒霉红酒商人。
比尔·奥康纳(“神偷”)则坐在床沿,手指灵活地翻转着昨天从那个科西嘉密探身上顺来的证件。那本黑色的内政部特别行动处证件在他的指尖像扑克牌一样飞舞、消失,又重新出现。
“在,长官。”两人同时抬头。
“你们俩去码头。任务很简单,找到一个叫‘独眼路易’的家伙,让他兑现亚瑟的支票。”大卫指了指窗外混乱的街道,“麦克,用你的嘴去谈判。如果他不认账,比尔,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建议用刀。”比尔咧嘴一笑,露出金牙,“既然他是卖军火的,那我或许可以从他的仓库里‘借’点更响亮的东西来提醒他。”
“随便你们。我只需要结果。”大卫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九点半。给你们四个小时。下午两点之前,我要看到接应的车辆停在酒店后巷。如果没看到车,我们就只能PlanB(备用计划),把戴高乐装进那个大提琴盒子里拖去机场了。”
“放心,长官。”麦克戴上一顶破旧的软呢帽,“我们会把整个码头都骗过来的。”
两人离开后,大卫转向剩下的四名队员。
“帕迪,约翰尼,雷吉。检查武器。把所有的弹匣都压满,哪怕是最后一颗子弹也要确保能击发。”
大卫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隙,看着楼下越来越多的法国宪兵。那些戴着平顶帽的家伙正在封锁街道,甚至架起了哈奇开斯机枪。最后,他回过头,看向正蹲在茶几旁调试引信的乔克·刘易斯。
“乔克,准备好你的那些化学玩具。”大卫指了指那些装满混合液体的红酒瓶,“如果不把这里弄得像伦敦的雾都一样,我们谁也走不了。”
他放下窗帘,将那一丝光线隔绝在窗外。
“外交时间结束了。接下来是绑架时间。”
圣凯瑟琳码头。
这里弥漫着一股死鱼的味道。
这里是波尔多的下腹部,成千上万的难民挤在码头上,试图登上任何一艘能浮在水面上的东西。渔船、驳船,甚至是木筏,和敦刻尔克大撤退那清晰而明确的目的地不同,对于他们而言,只要能离开法国,去哪里都行。
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亡国了。
麦克·赖利和比尔·奥康纳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码头尽头的一个修船厂。这里挂着“路易维修公司”的招牌,门口站着两个腰里别着家伙的壮汉,正用警惕的眼神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私人领地。滚开。”一个壮汉伸手拦住了他们。
麦克·赖利举起双手,脸上堆满了笑容。
“别紧张,朋友。我是来谈生意的。关于一批来自谢菲尔德的货物。”他故意加重了“谢菲尔德”这个词的读音。
壮汉愣了一下,显然听懂了这个暗语,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进去。
修船厂内部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在一张满是油污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他正在擦拭一把汤姆逊M1928冲锋枪——那种被称为“芝加哥打字机”的黑帮武器。
“英国人?”独眼路易头也不抬,用法语问道。
“英格兰人的朋友。”麦克纠正道。
他走到桌前,并不畏惧那把冲锋枪,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刻着斯特林家族徽章的银币——这是大卫临走前给他的信物——按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那个英格兰人说,他是来收账的。”
独眼路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拿起那枚银币,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然后,他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怀念、敬畏,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奈。
“斯特林家族。”路易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1937年,巴塞罗那。如果不是他们那两千支恩菲尔德步枪,我在埃布罗河战役里就已经死了。”他放下枪,看着麦克。
“我以为这笔账已经烂在西班牙的泥土里了。”
“家主从不忘记债务,路易先生。”麦克依旧保持着那种微笑,他没有指名道姓地说是亚瑟,而是“家主”,“当然,他也不忘记朋友。这次他需要的不是钱,是服务。”
“我们需要一辆车。大车。还有一条能避开贝当宪兵队、直通梅里尼亚克机场的路。”
“贝当?”路易冷笑了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那个老不死的投降派。他的宪兵正在满城抓捕我们就这样的‘激进分子’。”他站起身,走到仓库后面,掀开一块巨大的帆布。露出来的是一辆雪铁龙T45卡车,车身上印着“圣凯瑟琳皇家洗衣房”的字样。
“这辆车是改装过的。加厚的钢板,防弹轮胎,还有一台从飞机上拆下来的大马力引擎。”路易拍了拍车门,“平时我们用它运私酒。今天,它可以运你们的‘货物’。”
“很好。”麦克点头,“我们需要司机。”
“我会亲自开车。”路易抓起桌上的汤姆逊冲锋枪,拉动枪栓,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告诉你们家主,不管现在是谁在当家,老伯爵也好还是他的儿子们也好,总之这笔账两清了。而且,我很乐意给贝当那帮狗杂种的屁股上踢一脚。”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比尔·奥康纳突然插嘴了。
他盯着路易身后货架上的一箱东西,眼睛发亮。
“那个……既然我们是合作伙伴了,能不能顺便借点那个?”他指的是一箱标着“工业用”的烈性炸药。
路易看了一眼这个长着一张小偷脸的家伙,大笑起来:“拿去吧,英国佬。只要你们能把波尔多炸上天,我都没意见。”
6月16日,12:00,斯普伦迪德酒店,一楼豪华餐厅。
这是一场最后的午宴,也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断头饭。
餐厅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侍者们依然穿着笔挺的燕尾服,端着银盘在餐桌间穿梭,仿佛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崩塌。
但空气是凝固的。
没有交谈声,只有银质刀叉切割瓷盘时发出的刺耳噪音。
大卫和帕迪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他们面前摆着两杯没动的红酒。在这个位置,他们可以俯瞰整个餐厅的政治生态。
在餐厅的中央,坐着即将辞职的总理保罗·雷诺(Paul Reynaud)。他看起来糟透了,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脸色蜡黄,眼神游离。
坐在他身边的,是那个著名的、歇斯底里的情妇——海伦·德·波特伯爵夫人。
这个女人穿着一身艳俗的红色连衣裙,开始用足以让半个餐厅听到的声音尖叫:“吃啊!保罗!你为什么不吃?难道你要等到英国人把我们都毒死吗?”
“我们要和平!这有什么错?那群英国佬只会让我们去送死!”
雷诺痛苦地闭上眼睛,任由这个女人在他的耳边像乌鸦一样聒噪。他已经放弃了抵抗,无论是对德国人,还是对这个女人。
在另一侧的长桌旁,坐着菲利普·贝当元帅(Philippe Pétain)。
84岁的老元帅坐得笔直,他的军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没有任何表情。
围绕在他身边的,是一群渴望投降的将军和政客——魏刚、赖伐尔、达尔朗。他们正在低声交谈,时不时用一种充满敌意、甚至带着某种报复快感的眼神看向餐厅里的几个英国外交官。
对于他们来说,现在的敌人不再是小胡子,而是这些“要把法国拖入深渊”的英国盟友。
而在餐厅最偏僻的一个阴暗角落里,被人孤立的,是夏尔·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
这位新任的国防次长独自一人坐着。他的面前没有食物,只有一杯清水。他那高大的身材即便坐着也显得鹤立鸡群。
他就坐在那冷冷地看着雷诺的软弱,看着贝当的冷漠,看着那些同僚们的丑态。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近乎傲慢的轻蔑,以及一种此时此刻还无人能读懂的决绝。
“看那个大鼻子。”帕迪·梅恩压低了声音,他的手在桌布下握着一把战壕刀,“他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咬谁一口。那种眼神……我在斗狗场见过。”
“他是在等待,帕迪。”大卫·斯特林点燃了一支烟,透过烟雾观察着戴高乐,“他在等雷诺彻底倒下。他在等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只有当绝望彻底降临时,他才会跟我们走。”
就在这时,波特伯爵夫人突然站了起来,推搡了一名路过的英国使馆秘书,尖叫着打翻了对方手中的托盘。
“滚出去!你们这群英国吸血鬼!滚出法国!”这一声尖彻底砸碎了餐厅里最后一点虚伪的体面。
贝当依然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戴高乐动了。
他缓缓放下水杯,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身,甚至没有看那个疯女人一眼,整理了一下军帽,大步走出了餐厅。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像是一面在这个投降时刻唯一还立着的旗帜。
“行动信号。”大卫掐灭了烟头,“雷诺完了。今晚就是政变。”
傍晚 19:00,酒店走廊。
暴风雨终于来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酒店:保罗·雷诺正式辞职。勒布伦总统授权贝当元帅组阁。
这意味着“停战”已成定局。
也意味着,对于戴高乐和英国人来说,他们瞬间从盟友变成了“不受欢迎的人”,甚至是罪犯。
爱德华·斯皮尔斯将军跌跌撞撞地冲进了SAS小队的房间。
他的脸色惨白,领带歪在一边。
“我们要完了!”斯皮尔斯喘着粗气,“魏刚刚刚下令,封锁酒店!贝当的卫队已经接管了大门和所有出口。”
“他们有一份名单!戴高乐是头号目标!魏刚说要把他送上军事法庭,罪名是‘试图延续战争’!实际上就是要把他当成送给小胡子的见面礼!”
房间里,SAS的队员们正在进行最后的战备。
大卫·斯特林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听到这个消息,他并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很好。”大卫拉动枪栓,发出清脆的上膛声,“这就不用演戏了。政治结束了,现在是战争时间。”
他看向墙角的麦克和比尔。
“车到了吗?”
“到了。”比尔·奥康纳正在往口袋里塞从路易那里搞来的雷管,“就在后巷。独眼路易把引擎一直开着。那是一辆由洗衣车改装的坦克。”
“好。”大卫转向乔克·刘易斯,“乔克,你的那些化学玩具准备好了吗?”
乔克·刘易斯推了推眼镜,指着走廊通风口和几个关键位置。
“发烟罐和震撼弹都已经部署到位。只要我按下这个——”他晃了晃手中的起爆器,“整个二楼和三楼就会变成伦敦的雾都。而且我在里面加了辣椒粉和硫磺,那味道……足以让贝当以为德国人用了芥子气。”
“雷吉,后门?”
雷吉手里拿着一个小玻璃瓶。
“后厨那扇被焊死的铁门,我弄到了一点工业强酸,三分钟就能把门锁蚀穿。那是我们的‘兔子洞’。”
“全员就位。”大卫的眼神变得杀意盎然,“约翰尼,你去走廊尽头的通风口,用十字弩盯着。别用枪,枪声会引来大部队。”
“帕迪,雷吉,跟我走。我们去请那位倔强的法兰西皇帝上路。”
通往408号房间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法国宪兵正站在戴高乐的门口。他们是贝当的亲信,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大卫·斯特林带着帕迪和雷吉走了过去。他依然穿着那身没有徽章的法军制服,走得大摇大摆,就像是去查房的长官。
“站住!”一名宪兵警惕地举起手,“这里被封锁了!口令?”
“口令是‘去你妈的’。”大卫微笑着回答。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韦伯利左轮手枪已经狠狠地砸在了那个宪兵的太阳穴上。
咚。一声闷响,宪兵翻着白眼软倒在地。
另一个宪兵刚想拔枪,帕迪那双巨大的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扼住了他的喉咙。那个倒霉蛋的双脚悬空,脸很快变成了紫色,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帕迪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拖进了旁边的清洁间,随手扔进了一堆脏毛巾里。
“睡个好觉,小妞。”帕迪关上门,顺手把拖把顶在门把手上。
动作干净利落,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雷吉看了一眼门锁,摇了摇头:“这门没锁。”
大卫随即推门而入。
房间里,夏尔·戴高乐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他在收拾文件,桌子上堆满了演讲稿和地图。
听到门被打开,戴高乐猛地转过身。他的手本能地伸向桌子上那把MAB D型手枪,手指已经触到了冰冷的握把。
但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进来的并不是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维希宪兵。站在门口的是三个穿着法军野战服的男人。
他们制服凌乱,领口敞开,看起来就像是从索姆河前线刚撤下来的溃兵,或者是某些不愿投降、准备发动兵变的“狂热分子”。
盟友!
在这个法兰西分崩离析的夜晚,戴高乐以为终于有自己的同僚来投奔他了,直到领头的那个人开口,那口带着苏格兰口音的法语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将军。”大卫·斯特林并没有敬礼,而是直接用脚把门踢上。
“我是伦敦方面派来的。您现在有两个选择。”大卫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留在这里。十分钟后,贝当的人会冲进来,把您捆起来,送给盖世太保当礼物。您的结局是在德国的战俘营里度过余生。”
“第二,跟我走。我在楼下有车,在机场有飞机。去伦敦,然后在BBC的麦克风前告诉世界,法兰西还没死。”
戴高乐看着大卫,眼神中闪过一丝怒火。
这位身高一米九六的巨人愤怒地站直了身体,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他那庞大的身躯给大卫造成了巨大的压迫感。
“我是国防次长!我是法兰西的将军!”戴高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愤怒,“我不会像个小偷一样从后门溜走!那是逃兵的行为!如果我要走,我也要从正门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大卫冷冷地看着他,丝毫没有退缩。
“您现在不是次长了,戴高乐先生。雷诺辞职了,您的任命书现在就是一张废纸。在贝当眼里,您是死刑犯。”大卫向前逼近了一步,他可不惯着戴高乐,这种冒犯的举动让戴高乐愣了一下。
“而且,我们要搞清楚一件事。上面花了五万英镑让我把您活着带回去。他并没有要求您是清醒的,也没有要求您是自愿的。”
大卫转过头,对身后的帕迪使了个眼色。
“帕迪,麻袋准备好了吗?”
帕迪·梅恩从怀里掏出一个巨大的、原本用来装土豆的粗麻袋,咧嘴一笑。他捏了捏指关节,发出爆响,那眼神明确地告诉戴高乐:他很乐意动手。
戴高乐看着帕迪那双如果不握拳就像蒲扇一样的大手,又看了一眼大卫那冷漠且毫无敬畏之心的眼神。
他沉默了。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钟,这是尊严与现实的最后博弈。
最终,戴高乐深吸了一口气。他拿起桌上的两份文件塞进公文包,然后整理了一下军帽,扣好了风纪扣。
他没有再说一句关于尊严的废话。
“带路。”
“很好。”大卫打开门,对着走廊尽头的通讯兵打了个手势,“开始演奏。”
斯普伦迪德酒店的总机房位于一楼后面。
此刻,原本的总机接线员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麦克·赖利戴着耳机,坐在控制台前。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频率,接通了全酒店的广播系统。
“咳咳……”
下一秒,一个充满恐慌、语速极快、带着标波尔多口音的“防空司令部军官”的声音响彻了整栋大楼:“注意!注意!这里是防空司令部!”
“德国空降兵已在市区降落!重复!德国伞兵正在圣让车站集结!发现第五纵队正在向酒店渗透!”
“所有单位立即寻找掩体!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这瞬间引爆了大堂。
原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政客和难民们彻底炸锅了。
尖叫声、哭喊声、推搡声响成一片。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部长们此时像受惊的耗子一样钻到桌子底下,或者试图冲向地下室。就连贝当的卫队也被这个假情报搞懵了,他们慌乱地在门口架起机枪,却不知道敌人到底在哪里。
“就是现在。”二楼的乔克·刘易斯看着手表,按下了起爆器。
轰!轰!轰!
连续几声沉闷的爆炸声在二楼走廊的垃圾桶、通风管道和楼梯口响起。
这并不是高爆弹,而是特制的“刘易斯烟雾弹”,混合了白糖、汽油、硫磺和辣椒粉的化学药剂在高温下迅速反应,产生了一种极其浓烈、呈黄褐色的厚重烟雾。
这种烟雾不仅遮蔽视线,而且极其呛人,闻起来就像是某种致命的毒气。
“毒气!德国人放毒气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恐惧瞬间升级,宪兵们手忙脚乱地戴上防毒面具,视线受阻,指挥系统彻底瘫痪。
“走!低头!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在一片混沌的黄烟中,大卫·斯特林一行人护送着戴高乐和斯皮尔斯,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戴高乐虽然高大,但在这种能见度不足两米的浓烟里,他也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他们避开了惊慌失措的人群,穿过混乱的厨房,厨师们早就跑光了,只剩下炉子上的汤锅还在沸腾。
他们来到了后厨尽头的一扇铁门前。
这是一扇通往后巷的货运门,但已经被几根粗大的钢筋焊死了——显然贝当的安保工作做得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烂。
“该死!门被焊死了!”斯皮尔斯绝望地叫道,“我们出不去了!”
“让开。”雷吉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看似普通的玻璃瓶,“这可不是醋。”他戴上厚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瓶子里的液体倒在门锁和焊接点上。
嘶——剧烈的化学反应声响起,白烟升腾,那是浓缩的强酸混合液,金属在它面前迅速软化、溶解。
雷吉等了十秒钟,然后抬起脚,猛地一踹。
哐当!厚重的铁门像纸片一样飞了出去,露出了外面清凉的夜色和充满垃圾味的后巷。
“通往自由之路,先生们。”雷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而后巷里并不平静。
虽然避开了大堂的主力,但还是有几个反应快的宪兵听到了动静,从侧门追了出来。
“站住!就在那边!”砰!砰!几发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火星。
“快!上车!”一辆外表涂成“圣凯瑟琳皇家洗衣房”的巨型卡车早已停在巷口,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车尾的门大开着,里面堆满了散发着鱼腥味和洗涤剂味道的脏床单。
独眼路易站在副驾驶的踏板上。他手里端着那把汤普森冲锋枪,那只独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乐。
“来吧,贝当的走狗们!尝尝这个!”
哒哒哒哒哒——芝加哥打字机特有的那种像撕裂布匹一样的枪声在狭窄的后巷里回荡。一梭子.45口径的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追出来的宪兵,打得砖墙碎屑横飞,宪兵们惨叫着被压制在掩体后,根本抬不起头。
“告诉贝当,这是斯特林家族的回礼!”路易狂笑着,又打了一个短点射。
大卫、帕迪和雷吉掩护着戴高乐和斯皮尔斯冲到了车尾。
“上去!快!”大卫几乎是把戴高乐推进了车厢,这位未来的法兰西总统踉跄着跌进了一堆脏床单里,那种混合了鱼腥味和汗臭味的气息让他差点窒息,他的军帽歪了,制服上也沾上了污渍,这对于极度看重尊严的戴高乐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他没有时间抱怨,因为子弹正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所有人都跳上了车,大卫最后一个翻身上去,顺手拉上了车尾的铁门。
“开车!开车!”大卫对着前面大吼。
驾驶座上的路易一脚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这辆经过改装的卡车爆发出一声怒吼,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空转了一圈,然后像一枚炮弹一样冲了出去。巨大的惯性把戴高乐甩在了床单堆里,斯皮尔斯将军则狼狈地抓住了车厢里的扶手。
卡车撞翻了巷口的垃圾桶,冲上了主路。在夜色的掩护下,这辆不起眼的洗衣车混入了混乱的车流,向着城外的方向狂飙而去。
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透过缝隙的路灯光闪过。
戴高乐从床单堆里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扶正了自己的军帽。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看向坐在对面的大卫·斯特林。
“英国人。”戴高乐的声音虽然疲惫,但依然保持着那种高傲,“告诉伦敦,这笔账,法兰西记住了。”
大卫靠在车厢壁上,正在给打空的弹匣装子弹,他咧嘴一笑,牙齿在黑暗中闪着光。
“记账是好事,将军。只要您活着,这笔账怎么算都行。”
他随即让比尔发报:这里是L分队。我们出去了。猎物已入手。正在路上。准备好最后一架飞机。
卡车在波尔多的黑夜中疾驰,将那个正在死去的共和国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