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39章 黑色的雪
1940年6月15日,18:30,法国,通往波尔多的N10国道。
天空正在下着黑色的雪。
这并非文学修辞,而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崩溃的铁证。
从巴黎撤退的政府机关为了防止机密落入德国人手中,在沿途的每一个停靠点疯狂焚烧档案。外交部的密电、内政部的黑名单、财政部的债券存根,数以百吨计的纸张化作灰烬。上升的热气流卷着这些黑色的残骸,顺着大西洋吹来的湿润海风,覆盖了整个阿基坦大区。
N10国道,这条连接巴黎与西班牙边境的主干道,此刻看起来像是一条坏死的肠道。
道路被完全堵死了。
这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一场撤退,这是一场涉及数百万人的民族大流亡。
相较于敦刻尔克,这里的场面更为宏大,也更为荒诞。尽管政府已经准备跪下亲吻征服者的皮靴,但恐惧比停战的命令跑得更快。对于这些拖家带口的平民来说,只要德国人的坦克履带声还在响,向南跑就是一种本能——仿佛只要跑得够远,就能逃离亡国的命运。
更何况,没人相信纳粹会遵守协定。人们不是在寻找新的防线,而是在逃避一场想象中的屠杀。
昂贵的布加迪和德拉哈耶轿车车顶上,用粗麻绳绑着从巴黎公寓里抢救出来的席梦思床垫——这是一种在法国难民中流行的迷信,认为床垫能挡住德国斯图卡轰炸机的机枪扫射。在这些豪车的缝隙里,挤满了满载家当的马车、手推车,甚至是婴儿车。
没有人按喇叭了,因为电瓶早就耗尽。
空气中的气味成分很复杂:离合器烧焦的臭味、未处理的排泄物气味,以及那种属于历史终结的纸灰味。
在这条钢铁长龙中,两辆满是尘土的雪铁龙Type 23卡车正艰难地混在难民车流中,像蜗牛一样蠕动。车厢的帆布篷被掀开了一角,麦克·赖利(Mike Riley,外号“骗子”)把穿着宪兵皮靴的脚翘在仪表盘上,嘴里叼着一根牙签,一脸嫌弃地看着窗外。
“这简直是一场派对。”麦克·赖利身上穿着一套不合身的法国宪兵中尉制服,但他解开了风纪扣,歪戴着帽子,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正在休假的皮条客,而不是一个执法者。
“长官,你看左边那辆雷诺。车顶上绑着的是什么?路易十六的梳妆台吗?那老太婆是不是觉得古德里安的坦克会因为她那张镀金的桌子而停车?”
“那是他们的棺材板,麦克。”大卫·斯特林握着方向盘,墨镜反射着前方那片红色的尾灯海洋。
为了通过这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他和所有人一样,换上了一套没有任何识别章的法军卡其色制服,甚至特意把领章撕掉了一半,伪装成溃退的参谋部军官。
“还有,把你那双该死的脚放下来。如果我想让这辆车看起来像是正在护送机密文件的宪兵专车,你的姿势会毁了一切。”
“得了吧,长官。”麦克懒洋洋地收回脚,“现在只要你会说法语,并且手里有一把枪,你就是波尔多的市长。这地方已经没治了。”
“何况现在的法国人谁还管姿势?他们只想找人撒气。尤其是找英国人撒气。”
车流突然停滞了,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怒吼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
透过布满灰尘的挡风玻璃,大卫看到了一幕让他胃部抽搐的景象。
路边,一辆落单的英国信使骑着的BSA摩托车被掀翻在地。那名英军信使已经被人拖了下来,七八个愤怒的法国难民——其中甚至夹杂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法军溃兵——正在围殴他。
“叛徒!”
“滚回敦刻尔克去!”
“你们把我们卖给了德国人!”一块砖头狠狠地砸在那名信使的头盔上,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他蜷缩在地上,甚至不敢还手,只能护住头部。
咔嚓。
后座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帕迪·梅恩那双大手已经握住了藏在雨衣下的斯特林冲锋枪,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正在用军靴猛踢信使肋骨的法国士兵,眼神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我要下去把他们全突突了。”帕迪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就在现在。”
“坐下,帕迪。手离开扳机。”大卫·斯特林甚至没有转头,只是死死地握住方向盘,“看清楚周围。这里有至少两万个法国人。现在的我们在他们眼里就是把法兰西推向深渊的罪魁祸首。如果你开枪,这辆车会被撕成碎片,我们也救不了那个孩子。”
“所以我们就看着?”帕迪的呼吸变得粗重。
“是的,我们就看着。”大卫咬着牙,强迫自己踩下油门,绕过那个人群,“这是为了救戴高乐必须付出的代价。别忘了亚瑟的任务。”
卡车缓缓驶过那个暴行现场,大卫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是血的同胞,他没有停车。在这个国家崩溃的黄昏,仁慈是一种奢侈品。
但很快车流就再次停滞了。
这次不是因为拥堵,而是因为有人在设卡。
前方一百米处,一群衣衫不整的法军溃兵推倒了一棵树,横在路中间。一个少尉带着几个端着步枪的士兵,正在强行拦截车辆。他们并没有检查证件,而是把软管塞进过路车辆的油箱里,强行抽取汽油。
旁边已经停了几辆因为没油而抛锚的私家车,车主正跪在地上哀求,但被士兵用枪托砸翻在地。
“强盗。而且是穿军装的强盗。”后座的阴影里,帕迪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长官,我可以下去跟他们谈谈。用我的拳头,或者用这把枪。”帕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我保证那个少尉会后悔他妈妈把他生下来。”
“收起你的枪,帕迪。”大卫·斯特林再次按住了躁动的爱尔兰人,“还是那句话,这是法国人的地盘。如果你开枪,这一公里的难民都会变成暴徒。我们是来这里当海盗的,不是来当屠夫的。”大卫转头看向副驾驶:“麦克,该你上场了。”
“记住,你的身份是国防部长的特别联络官。脾气很坏,刚从前线回来,而且极其看不起这些外省的土包子。”
麦克·赖利吐掉嘴里的牙签,咧嘴一笑。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扣好风纪扣,对着后视镜揉了揉脸。一秒钟后,那个吊儿郎当的皮条客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写满了傲慢、焦躁、甚至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大人物”的脸。
卡车开到了路障前。
那个法军少尉按照惯例拎着油桶走了过来,刚想开口要油。麦克·赖利猛地推开车门,跳下车。
他没有等少尉说话,而是直接冲过去,一巴掌拍在少尉的钢盔上。
啪!
“你在干什么!蠢货!”麦克用一口极其纯正的巴黎第十六行政区(富人区)口音吼道。
那种鼻音浓重、语速极快、且夹杂着大量行政术语的腔调,只有在塞纳河畔的政府大楼里泡了十年的人才能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谁给你的权力阻拦这辆车?你的团长是谁?第7集团军还是第4军?我看你是想去军事法庭的监狱里吃牢饭了!”
少尉一下子就被打懵了。
他捂着钢盔,看着眼前这个气势汹汹的“宪兵中尉”。
“我……长官……我们需要汽油……我们要去波尔多……”
“汽油?”麦克指着少尉的鼻子,“你要为了几升该死的汽油,把雷诺总理急需的机密档案送给德国人吗?古德里安的坦克就在屁股后面!如果这辆车晚到十分钟,你,还有你的全家,都会被送上绞刑架!”
麦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其实是洗衣店账本的蓝色小本子,在少尉面前晃了一下,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
“这是国防部的特别通行令!给我搬开那根破木头!马上!不然我现在就让我的卫兵毙了你!”
少尉被这股从天而降的官威彻底镇住了。
在法兰西森严的官僚体系下,这种来自巴黎的高级官僚往往比德国人的坦克更让人恐惧。他看了一眼卡车驾驶室里戴着墨镜、一脸冷酷的大卫·斯特林,又看了一眼后座阴影里那个看起来像头棕熊一样的帕迪·梅恩。
本能告诉他,这些人惹不起。
“抱歉……长官……我这就搬!”少尉慌乱地敬礼,转身对士兵大吼,“搬开!快搬开!别挡着长官的路!”
路障被迅速清理。
大卫·斯特林踩下油门,卡车轰鸣着通过。当车经过那群正在搬木头的士兵时,坐在后车斗帆布篷下面的比尔·奥康纳(外号“神偷”)并没有闲着。
这位前伦敦东区的扒手之王,借着车身经过的瞬间,从帆布缝隙里滑出半个身子。
他的手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当卡车开出去十米后,比尔缩回车厢,怀里多了两桶宝贵的军用汽油和一条尚未拆封的“高卢人”香烟。
“这就叫战地补给,长官。”比尔对着驾驶室的后窗眨了眨眼,把一桶油扔给旁边的乔克·刘易斯。
“那个少尉甚至还帮我扶了一下油桶。真是个有礼貌的年轻人。”
大卫·斯特林看着后视镜里那群还在敬礼的法军,嘴角冷笑。
亚瑟说得对。
他们可不是什么正规军。他们是一群有着特殊才能的混蛋。而在波尔多这个即将崩溃的疯人院里,这群混蛋往往比那些勋章挂满胸口的英雄活得更久,也更适合完成这样的特殊任务。
车队终于在彻底入夜前挤进了波尔多市区。
这座以红酒闻名于世的古老城市,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露天难民营。
坎孔斯广场(Place des Quinconces)上,数千名难民裹着毯子睡在露天。
大卫看到一个穿着晚礼服的贵妇人正坐在路边的行李箱上,用原本用来擦拭钻石项链的手帕擦拭着脸上的黑灰,而她的丈夫——一个大腹便便的银行家,正在用一根金条向小贩换一块发霉的面包。
“这就是末日。”约翰尼·库珀(Johnny Cooper,外号“神枪手”)坐在后车斗的边缘,手里并没有拿枪,而是拿着一个普通的单筒望远镜。
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街道。
对于一个狙击手来说,他看到的不是风景,而是威胁等级、射界和高价值目标。
“长官,左侧三点钟方向。”库珀的声音通过身后的窗户传进驾驶室。
“咖啡馆露台。三个穿灰色风衣的人。他们没有喝酒,也没看女人,眼神盯着路过的每一辆军车。那可能是盖世太保的探子。或者是法国的维希宪兵。威胁等级,中。”
“右侧九点钟方向,法兰西银行分行门口。”库珀继续点名,“那两辆卡车没熄火。车胎压得很低,说明载重很大。周围有八个便衣,腰里都有东西。他们在准备搬运黄金或者重武器。建议避开。”
“十二点钟方向。那个卖花的女人。”库珀顿了一下,“她的大腿外侧绑着一把勃朗宁M1906。可能是抵抗组织,也可能是杀手。威胁等级:低,除非你去买花,或者和她接头。”
“即使在这个乱葬岗里,你也看得很清楚,约翰尼。”大卫评价道。
“这是职业病,长官。”库珀放下望远镜,“我只看那些能杀人的东西。”
车子最终停在了斯普伦迪德酒店(Hôtel Splendide)的门口。这里是临时政府的所在地,也是波尔多混乱的核心。
大堂里堆满了皮箱,像是一座防御工事。酒店经理满头大汗地站在柜台后,对着一群挥舞着钞票和支票本的政客咆哮:“没有房间了!连浴缸都住满了!除非你们愿意睡在厨房的案板上!”
大卫整了整制服,带着小队大步走了进去。那种属于职业军人的、带着血腥味的肃杀之气,硬生生在拥挤的大堂里挤出了一条路。
“我们需要房间。”大卫把那个伪造的“特使护卫证”拍在桌子上,“要二楼,视野开阔,能看见大门的。”
“我说了没有房间!你是英国国王也不行!”经理近乎崩溃,嗓子都哑了,“二楼那是教育部长的预留区!但他妈的教育部长还在图尔没过来!”
“既然没过来,那就空着。”大卫耸了耸肩,“我们替他看守一下。放心,我们很爱护公物。”
“我说了那是部长的房间!钥匙在他的死鬼秘书手里!而且秘书还在图尔的路上!”经理自暴自弃地把登记簿一摔,“想住?要是你们能进去,那就归你们!不然就去睡大堂的地毯吧!连贝当元帅的副官都睡在沙发上!”
“很好。”大卫没有争辩,只是收回了证件,“既然部长没来,那作为第4军团的情报处,我们有义务替他检查一下房间的安全隐患。不用麻烦你了。”说完,他直接挥手,带着小队走向楼梯。
“喂!你们不能上去!门是锁着的!那是特制的双舌锁!”经理在后面大叫,但他被后面两个挥舞着支票本的议员缠住了,根本脱不开身。
一行人来到二楼,走廊里也躺满了人,但那扇雕花橡木大门前还是空的——因为上面挂着“部长专用”的牌子。大卫和帕迪·梅恩极其自然地并排站在门口,宽大的背影完全挡住了楼下大堂的视线。
雷吉·西金斯(Reggie Seekings,外号“开锁匠”)像个影子一样滑到两人中间。
他从乱蓬蓬的头发里摸出一根钢丝,蹲下身。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什么仪式感。他只是把钢丝插进锁孔,耳朵贴在门板上,像是在听一个秘密。
咔、哒。
不到三秒钟。
那把被经理吹嘘为“除了炸药谁也打不开”的黄铜锁,发出了清脆的弹起声,雷吉轻轻推开门,甚至还极其绅士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当大卫带着人鱼贯而入时,楼下的经理正好推开人群抬起头。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本该紧锁的大门敞开着,那群军官正像进自己家一样走进去。
“这……这怎么可能?”经理喃喃自语,“钥匙明明还在我这儿……”
大卫走到二楼的雕花栏杆边,探出身子。
他摘下墨镜,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一脸懵逼的经理:“经理先生,替我转告部长,他的房间已经被第4军团征用了。鉴于这里的安保如同虚设,我们会亲自负责这里的警戒。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在执行清理任务。”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把所有的混乱和质疑都关在了外面。
占据了二楼的套房作为临时指挥部后,大卫·斯特林没有休息。
“麦克,你留守。如果有人想闯进来,用你的嘴把他们忽悠走。”
“帕迪,比尔,跟我来。我们去见见那位将军。”
酒店的酒吧里烟雾缭绕。
这里聚集了全法国最绝望的一群人——知道内情的政客、即将失业的将军,以及试图发国难财的投机商。
大卫很快在酒吧那个烟雾缭绕的角落里发现了爱德华·斯皮尔斯将军。
这位英国联络官看起来像是已经在在地狱里煎熬了三天三夜,双眼布满血丝,制服领口敞开。
他正被一群愤怒且绝望的法国议员围在中间,像是一头被鬣狗围攻的老狮子。那些人挥舞着毫无价值的通行证,试图用唾沫和诅咒以及毫无价值的情报换取一张去伦敦的船票。
“别看了,将军!我们要船!英国人欠我们的!”一个法国胖子拽着斯皮尔斯的袖子咆哮。
“让开。”一个冰冷的声音切入了嘈杂的人群。
帕迪·梅恩穿着那身不合身的法军大衣,像一台失控的推土机一样撞进了包围圈。
他粗鲁地把那两个挡路的法国人撞得踉跄退开,嘴里还骂着含糊不清的脏话,看起来就像个来找茬的兵痞。
这给大卫制造了唯一的空隙。
大卫·斯特林压低了帽檐,利用帕迪宽阔的背影作为屏障,迅速贴近了斯皮尔斯。
他没有敬礼,没有握手,甚至没有正眼看将军,而是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凑到斯皮尔斯耳边,用法语大声吼道:“如果你不能给我通行证,我就拆了你的骨头!”
但在那嘈杂的怒吼声掩盖下,他切换成了极快的英语低语:“将军,我是斯特林。看着你的酒杯,别看我。”
斯皮尔斯浑身一僵。
他那拿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威士忌洒出来。
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视着这几个满脸匪气、穿着混搭法军制服的“暴徒”。如果不是那个熟悉的姓氏,他绝对会以为这是几个准备抢劫他的溃兵。
“上帝啊……”斯皮尔斯咬着牙,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低声回应,“亚瑟真的把你们派来了?你们看起来不像是军人,倒像是刚从伦敦纽盖特监狱里越狱出来的强奸犯。”
“在这个地方,强奸犯比绅士混得更好,将军。”大卫依旧保持着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态,仿佛在索要贿赂,但语速飞快,“长话短说。‘货物’在哪?”
斯皮尔斯深吸了一口气,假装无奈地摇着头,仿佛在拒绝一个无理的要求,但他的手指却隐晦地指了指天花板:“408房间。戴高乐还在那里修改他的演讲稿,他很固执。但他被盯上了。”斯皮尔斯突然抓起桌上的一份报纸,看似随意地扔在桌上,眼神却借机扫向了大堂侧面,“别回头。三点钟方向,那棵棕榈树下面。看到那个看报纸的家伙了吗?”
大卫没有转头,而是抓起那份报纸挡在脸前,透过报纸边缘的缝隙观察。
“那是科西嘉人。贝当的秘密警察,专门干脏活的。”斯皮尔斯的声音里透着寒意,“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一直盯着电梯口。只要戴高乐一露头,或者雷诺一辞职,他就会动手。”
大卫透过缝隙锁定了目标,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虽然手里拿着报纸,但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一直有事没事地瞟向楼梯和电梯。他的左手始终插在风衣口袋里,那里鼓起一块明显的硬物。
“我去打断他的腿。”帕迪·梅恩在旁边听到了,他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发出爆响,“或者把他拖到厕所里,把他的头塞进马桶淹死。”
“不,帕迪。太粗鲁了。”大卫放下了报纸,依旧用那种愤怒的法语大声抱怨了一句“该死的英国佬”,然后转身背对斯皮尔斯。
“如果他在酒店里出事,宪兵队会封锁大门,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大卫的目光扫过大堂,最后落在了靠在柱子上假装无所事事的比尔·奥康纳身上。
大卫做了个极其隐晦的手势——那是他在伦敦地下赌场学来的暗号。
“比尔,看来你需要去借个火。”
比尔·奥康纳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
他回了个手势,大概意思是:明白,长官。我去看看这位朋友身上有没有带火。
比尔整理了一下那身皱巴巴的法军制服,手里顺了一瓶喝了一半的劣质红酒。他摇摇晃晃地向那棵棕榈树走去,嘴里唱着跑调的《马赛曲》,脚下的步子虚浮不定。
当他经过那个科西嘉人身边时,似乎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向对方身上倒去。
“哎哟!该死的地毯!谁设计的……”比尔手中的红酒“不小心”泼洒出来,正好淋在那个科西嘉人的风衣上。借着这个瞬间,他整个人挂在了对方身上,双手在对方身上胡乱抓摸,看起来像是想找个支撑点。
“滚开!醉鬼!”科西嘉人厌恶地推开比尔,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腋下的枪套,确保武器还在。
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这个醉汉那只脏兮兮的手从他胸口滑过的一瞬间,有些东西已经易主了。
“抱歉,抱歉……我有钱……我赔你……”比尔连连道歉,一脸傻笑地踉跄着退开了。
两分钟后,比尔绕了一圈回到了大卫身边的阴影里,他的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鳄鱼皮钱包和一本证件。
“那家伙是个职业的,腋下有一把勃朗宁M1910,已经上膛了。”比尔躲在帕迪的身后,像发牌一样把战利品展示出来。
“证件名字是皮埃尔·萨尔,隶属于内政部特别行动处。还有这个——”他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纸,“一张今晚的行动简报。戴高乐的名字被红笔圈出来了。命令很简单:一旦内阁倒台,立刻进行‘保护性拘留’。如果反抗,就地处决。”
大卫接过那张死刑判决书,脸色阴沉。
“干得好,比尔。”比尔熟练地把钱包里的几千法郎抽出来,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顺手把那个空钱包扔进了路过的服务生的托盘里,动作流畅而丝滑。
“现在,那位科西嘉朋友是个没有身份的黑户了。在这个全城戒严的夜晚,没证件可是寸步难行。”
“这还不够。”大卫透过人群缝隙,看着那个还在恼火地擦拭风衣上酒渍的密探,“在这个地方,没证件只是麻烦,但我们要让他彻底消失。”他转头看向正在吧台跟酒保套近乎的麦克·赖利。
“麦克。”大卫并没有大喊,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方向。
身为顶尖骗子的麦克·赖利瞬间心领神会。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正在擦杯子的酒保,压低了声音,但音量恰好能让周围那几个看起来最凶狠、最绝望的法国逃兵听见:“嘿,看到那边那个穿灰风衣的人吗?我刚才在巷子里看到他在跟德国人发信号……而且我听说,他那个皮箱里装的是从法兰西银行偷出来的金条,准备拿去贿赂德国人。”
在这个充满怀疑、恐惧和贪婪的城市里,人们并不在乎真相,他们只只在乎自己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德国探子”,“金条”。
这两个词瞬间点燃了周围那群已经陷入歇斯底里的难民和溃兵的神经。
那是他们发泄怒火的最佳对象,也是发财的唯一机会。
几分钟后,几个眼神凶狠、手持刺刀的法国士兵开始向棕榈树方向围拢。周围的难民也投去了充满敌意的目光。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抓间谍!他偷了我们的黄金!”
那个倒霉的科西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愤怒的人群淹没了。他惊恐地试图掏枪自卫,但这反而坐实了他“危险分子”的身份。
“他有枪!打死他!”在一片混乱的拳打脚踢中,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杀手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酒店大门,消失在波尔多黑暗的街道上。
大卫·斯特林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因为借刀杀人而感到丝毫愧疚。
他转过身,依旧用那种讨债的语气对着斯皮尔斯吼了一句“去你的英国佬”,然后迅速低语道:“问题解决了,将军。这就是人群的智慧。”“现在,带我们去找戴高乐。我们要把法兰西偷走。”
6月15日,深夜 23:45,斯普伦迪德酒店,二楼SAS临时据点。
套房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军械作坊。
除了昂贵的波尔多红酒香气外这里还多了一份别的味道:刺鼻的汽油味,以及高锰酸钾的化学气味。
乔克·刘易斯(Jock Lewes,外号“破坏者”)正霸占着那张价值连城的路易十五风格红木茶几。
他在进行一种危险的艺术创作。
几个空的高档红酒瓶一字排开。他正在往里面灌注一种粘稠的液体。
“这是什么?鸡尾酒吗?”麦克·赖利好奇地凑过去。
“差不多。请德国人喝的。”乔克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神情像是一个正在做实验的化学教授。
“白糖、汽油、橡胶粉,还有一点从药店买来的氧化剂。这是‘刘易斯炸弹’(Lewes Bomb)的第一代原型。”他拿起一个封装好的瓶子,晃了晃,“这东西爆炸时会产生超过1500度的高温,而且粘在什么东西上就烧什么。在这个满是地毯和木制家具的酒店里,只要扔一个,就能制造出一面火墙。”
“混乱就是我们最好的掩护。”
在房间的另一角,雷吉·西金斯正蹲在壁炉旁。
他在敲击墙壁。
“这里是空的。”雷吉拿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了一块护墙板,里面露出了一个嵌入式保险柜。
“我就知道。当官的总是喜欢把钱藏在离床最近的地方。”这次他连听都没听,只是凭着手指的感觉转动了几下旋钮。
咔哒。柜门弹开。里面没有文件,但有五根金条和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美元。
“哇哦。”雷吉吹了声口哨,“看来这就是我们要找的行动经费。”他拿出一根金条,扔给大卫,“这也是那个部长没带走的‘教育经费’。”
大卫·斯特林接住金条,掂量了一下。
他站在窗前,看着波尔多上空被探照灯划破的黑夜,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隆隆声,不知道是雷声,还是德国空军的轰炸机正在逼近。
这座城市和巴黎一样,也在快速死去。
他能感觉到。那个科西嘉人只是一个小插曲。明天,贝当就会上台,那时整个国家的机器都会变成他们的敌人。
“先生们。”大卫转过身,看着他的这群“怪物”。
帕迪在磨刀,乔克在做炸弹,比尔在数钱,雷吉在研究保险柜,麦克在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库珀在擦拭望远镜。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英军班组,倒像是一个正在准备抢劫法兰西银行的犯罪团伙。
但这正是亚瑟和他想要的。
“给伦敦发报。”大卫对比尔说道。
“致:AS。”
“L分队已接管疯人院。这里的小丑比医生多。”
“猎狗已被清除,货物确认尚在。”
“我的专家们正在准备烟花。如果明天波尔多烧起来了,记得替我们付账单。”
窗外,第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那漫天飘落的黑色纸灰。
波尔多的最后一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