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38章 巴黎的幽灵
1940年6月14日,07:30,法国,巴黎,香榭丽舍大道(Champs-Élysées)。
巴黎死了。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塞纳河的水面上泛着一层冷灰色的光。往日里充斥着小贩叫卖声、电车铃声和情侣低语声的街道,此刻陷入了一种令人耳鸣的死寂。
百叶窗紧闭,像是死人紧闭的眼睑。路边的梧桐树叶在微风中颤抖,除此之外,整座城市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然后,声音来了。
起初是地面的微颤,像是远处的地铁在违规运行。紧接着,这种震动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频率很低,那是迈巴赫HL120 TRM V-12汽油发动机集群运转的声音。那是几万吨经过表面硬化处理的克虏伯钢板一起碾碎花岗岩路面的声音。
那是Jackboots(德军高筒军靴)带着铁掌的鞋跟,以每分钟114步的正步频率,敲击着法兰西心脏的声音。
咔、咔、咔、咔。
这不是人类行走的节奏,这是一台精密得令人发指的战争机器在进行倒计时。
埃尔温·隆美尔少将站在他的座驾——一辆编号为“01”的Panzerbefehlswagen III(三号指挥坦克)的炮塔上。
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他没有选择半履带车。因为今天,他属于装甲兵。他是这支钢铁洪流的矛头。
在他身后,是第7装甲师的主力。
两列纵队的三号坦克和四号坦克正在以每小时15公里的阅兵速度缓缓推进。迈巴赫HL120 V12引擎的低频轰鸣声汇聚成一股声浪,经过凯旋门巨大拱顶的折射,变得震耳欲聋。
这是德国工业力量的终极展示。
但这些车却并非“完美”。
尽管车组成员在入城前连夜清洗了车体,洗去了阿登森林的泥浆,但水流无法冲刷掉钢铁上的伤疤。
这些坦克根本不是刚下生产线的阅兵玩具,而是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怪兽。深灰色的防锈漆上布满了狰狞的划痕和焦黑的灼烧印记——那是亚瑟·斯特林在撤退时召唤的皇家海军舰炮留下的“吻痕”。
虽然这些坦克都是远离爆炸中心的幸运儿,但大口径高爆弹的近失弹和冲击波还是剥离了一些坦克表面的油漆,露出了底下粗糙的克虏伯渗碳钢,甚至有的四号坦克侧裙板上还嵌着被高温扭曲的弹片,展示着当时它们曾离死亡有多近。
但这副惨烈而破败的模样,反而赋予了第7装甲师一种比“崭新”更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隆美尔戴着防风镜,大檐帽微微压低。他的脖子上挂着架徕卡相机,但他并没有举起它。他的手戴着皮手套,轻轻搭在37毫米KwK 36主炮的炮盾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一道深深的金属凹槽,那是弹片擦过留下的痕迹。
这根细长的炮管不仅在阿拉斯经历过差点被“玛蒂尔达”坦克折断的生死考验,更曾在敦刻尔克外围那片被重炮犁过的焦土上剧烈颤抖——在皇家海军16英寸舰炮毁灭性的啸叫声中,他和这辆坦克差一点就变成了弹坑里的一堆废铁,尸骨无存。
“长官,这是历史性的一刻。”坦克内部的无线电里传来了驾驶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在香榭丽舍大道!前面就是协和广场!”
“保持队形,施密特。”隆美尔的声音通过喉部送话器传出,冷得像冰,“注意履带张紧度。这里的路面很硬。”
他并没有像他的部下那样狂喜。
作为这支“幽灵师”的指挥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层光鲜亮丽的油漆下面掩盖着什么。他的目光扫过那根37毫米主炮。太细了。在面对英军的“玛蒂尔达II”型步兵坦克时,这根炮管发射的钨芯穿甲弹除了给敌人听个响外根本无能为力。
如果不是他冒险把88毫米高射炮拉平射击,第7装甲师的骨灰现在应该已经埋在阿拉斯的农田里了。
隆美尔的视线穿过护目镜,投向了道路两侧的人群。
为了震慑整个欧洲,小胡子特意下令允许巴黎市民在远处观看这场阅兵。
他看到了恐惧,那是毫无疑问的。
但他还在寻找另一种东西,他在寻找那种在勒阿弗尔港口感受到的、来自海峡对岸的工业压迫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那里放着一个从英军尸体上缴获的纯银烟盒——Stirling Industries(斯特林工业)。
亚瑟·斯特林,A.S。
那个名字就像是一个幽灵,盘旋在这支胜利之师的头顶。
德国人赢在战术,赢在无线电通讯,赢在法国人的愚蠢。
但在硬碰硬的对抗中,隆美尔知道,自己输了。
“看那边,长官。”炮长低声说道。
前方,克利翁酒店(Hôtel de Crillon)的观礼台已经清晰可见。一面巨大的卐字旗从阳台上垂下,几乎遮住了整个建筑的立面。而在旗帜下,站着帝国的高级将领们。
费多尔·冯·博克大将,率领B集团军群的众多指挥官们,正站在观礼台上。
这位典型的普鲁士容克贵族此刻满面红光。他挺直了腰杆,频繁地举手回礼,享受着这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对于他来说,这是对1918年战败的终极洗刷。
但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海因茨·古德里安上将却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这位“装甲兵之父”双手背在身后,并没有像博克那样频繁地挥手。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正在通过广场的坦克队列。
隆美尔的三号指挥坦克正在驶过观礼台。隆美尔转过头,在炮塔上立正,向观礼台行撇刀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微笑。
没有胜利者的那种心照不宣的狂喜。
博克大将看到的是整齐的队形和威武的钢铁,但古德里安和隆美尔看到的却是同一件事:底牌的暴露。
古德里安读懂了隆美尔眼神中的含义,那是前线指挥官特有的焦虑。
“看啊,海因茨,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底了。”
“如果这一万辆坦克不能让英国人投降,那我们该怎么办?”
古德里安微微颔首,算是一个沉重的回礼。但在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同样下意识地浮现出了一个名字——亚瑟·斯特林。
那个在阿河将他的指挥部碾碎的男人。
古德里安几乎能确信,此时此刻,在海峡对岸的伦敦,那个家伙也正像今天的博克大将一样,享受着英国民众的簇拥与欢呼。
“那将是德意志装甲兵的一生之敌。”古德里安在心中默念。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身边正在向博克大将献媚的几个参谋军官。
“完美的队列,不是吗?古德里安将军。”一名参谋指着下方,语气中满是赞叹,“看看那些四号坦克,那是无敌的象征。”
“无敌?”古德里安冷哼了一声,声音低沉得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却像是一盆冰水。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少将。这里只有两个营的四号坦克。剩下的全是三号,甚至还有用来凑数的一号和二号训练车。”
“而且,我们要用那门短管75毫米炮去打谁?它只能发射高爆弹,那是用来炸碉堡的,不是用来穿透马蒂尔达的钢板的。”
他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指向正在通过的一辆二号坦克。
“还有那东西。它的装甲只有14毫米。不管是英国人的‘博伊斯’还是苏联人的反坦克枪,任何一种步兵反坦克武器都能在500米外把它打成筛子。我们是在开着铁皮罐头游行。”
参谋的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有些尴尬:“但是……将军,我们赢了。法国人已经完了。”
“法国人完了。但英国人还在。”古德里安收回目光,投向西北方,仿佛那是亚瑟·斯特林所在的方位。
“我们在敦刻尔克放跑了三十万英国人。而根据情报,斯特林重工在谢菲尔德的新工厂已经开始全功率运转。他们的效率比我们更高。”
“他们不会一直造那种慢吞吞的‘玛蒂尔达’。很快,他们就会生产出装甲更厚、火炮更狠、机动性比我们的三号更好的怪物。”
“到时候,我们将会遇上大麻烦。”古德里安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沾着油渍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如果不尽快解决英国,这场阅兵就不是胜利的庆典,而是葬礼的序曲。”
香榭丽舍大道旁,距离阅兵路线约300米的一处公寓窗口。
这是一栋奥斯曼式建筑。
大卫·斯特林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变温的咖啡,站在半掩的百叶窗后。
他没有穿军装。他穿着一套从这间公寓的主人——一个逃跑的法国画家——那里顺来的旧灯芯绒西装,头上戴着一顶贝雷帽,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
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典型的巴黎波西米亚艺术家。
在他身后,这支由亚瑟从各个禁闭室、军事监狱和伦敦地下世界里捞出来的“马戏团”正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帕迪·梅恩正坐在一张堆满颜料管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战壕刀,眼神凶狠,仿佛那把刀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乔克·刘易斯则在拆解一台便携式电台,试图把它塞进一个大提琴盒子里,但那其实是一枚炸弹,他的脚边放着刚刚调配好的易燃凝固剂。
而在窗边的阴影里,约翰尼·库珀(The Sharpshooter),他是一名神枪手,但此刻手里并没有拿枪——在这个满街都是德国宪兵的日子里,把一支长达一米一的李-恩菲尔德狙击步枪带进这间公寓无异于自杀。
他手里拿的是一只精致的镀金歌剧望远镜,但他却并没有欣赏这壮观的阅兵式。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绵长,心跳似乎都为了那一瞬间的稳定而降频。透过那对原本用来欣赏女高音的镜片,他的十字线死死地锁定了隆美尔那顶大檐帽下的后脑勺。
“距离280米,风速每秒3米,偏西风,修正两密位……”库珀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右手食指在窗框上轻轻扣动了一下。
没有枪声。
但在他的脑海里,那颗.303口径的子弹已经飞越了香榭丽舍大道,钻进了那位装甲师师长的颅骨。
“Bang。”他轻声吐出一个词,然后放下了歌剧望远镜,眼神里透着一丝遗憾。
但随即,房间的角落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雷吉·西金斯(The Safecracker)正一脸无聊地把一根回形针从房主的保险柜锁眼里拔出来。对于这双能闭着眼解开最复杂机械锁的双手来说,这种民用锁具简直是对他技术的侮辱。
沙发上,比尔·奥康纳(The Thief)——外号“神偷”,正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口里抖落出几块还带着体温的德国军表、几个纳粹党徽章和两个鲁格手枪弹匣。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在刚才混进人群的那几分钟里,从那些武装到牙齿的德国宪兵身上顺走这些东西的。
至于最后一位,麦克·赖利(The Liar),正对着穿衣镜整理那身偷来的党卫军皮风衣。他正在练习着最纯正的巴伐利亚口音德语,调整着那种傲慢的表情。
这个人拥有变色龙般的天赋,他能用谎言把死人说活,自然也能拿着一张白纸骗过最严苛的盖世太保。
“他们在展示肌肉。”大卫看着窗外。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隆美尔那辆指挥坦克的炮塔编号,甚至能看到隆美尔脖子上挂着的相机。
“那就是隆美尔?”帕迪·梅恩问道,并没有抬头,“那个在阿登森林把我们打得满地找牙的‘幽灵’?”
“是他。”大卫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看起来是个很自信的家伙。他甚至都没关坦克舱盖,哪怕周围可能有狙击手。”
“给我一把步枪。”库珀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三百米。我能打爆他的头。战争今天就能结束。”
“坐下,库珀。”大卫的声音很冷,“杀了他没用。德国人有无数个隆美尔。而且你开第一枪,我们这伙人就会变成肉泥。下面至少有两千名党卫军宪兵。”
“亚瑟让我们来,不是为了当刺客的。”
大卫重新看向窗外,他看着那些钢铁巨兽。
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支令人敬畏的军队。那种机械的精密感,那种步坦协同的流畅度,那种甚至连履带卷起的尘土都似乎被计算过的纪律性。这和他在敦刻尔克看到的混乱、绝望的盟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就是工业化战争的极致。”大卫喃喃自语,“亚瑟说得对,我们不可能靠骑士精神打赢这群人。”他转过身,看着正在收拾炸药的乔克。“乔克,这间公寓的主人留下了很多松节油和亚麻籽油,对吗?”
“是的,长官。”乔克推了推眼镜,“他是画油画的。”
“很好。”大卫指了指窗外,“既然德国人这么喜欢巴黎,我们应该给他们留点纪念品。”
“虽然不能炸掉凯旋门,但这栋楼……”大卫环视了一圈这间位于三楼的公寓,“在门口设个诡雷。用那些松节油。等盖世太保来搜查这片区域的时候——他们肯定会来的——给他们一个热烈的欢迎。”
“明白。”乔克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笑容,“我会做一个延迟引信。保证能烧掉整层楼。”
“我们走。”大卫最后看了一眼楼下正在接受欢呼的隆美尔,“再见了,埃尔温。有缘再见。”
“现在,我们的目标是南方,波尔多。”
下午 14:00,巴黎,丽兹酒店(Hôtel Ritz)。
阅兵式结束了。隆美尔回到了这座巴黎最豪华的酒店。德国最高统帅部已经征用了这里。大堂里挂满了卐字旗,穿着野战灰制服的参谋们在水晶吊灯下穿梭,皮靴踩在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隆美尔走进了酒吧。
这里曾是海明威最爱的地方,现在却挤满了庆祝胜利的德国军官。香槟像水一样流淌,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为了元首!”“为了巴黎!”“为了千年帝国!”
隆美尔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他甚至没有脱掉沾满尘土的坦克手夹克,阿尔丁上尉端来了两杯香槟。“长官,这是酒店酒窖里最好的。1928年的库克香槟(Krug)。”
隆美尔接过酒杯,但他没有喝。他看着杯中升腾的气泡,眼神依然停留在几个小时前的阅兵式上。
一个人影挡住了光线,隆美尔抬起头,是古德里安。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酒,表情同样严肃。
“这里太吵了,埃尔温。”古德里安说道。
“胜利者总是喧闹的。”隆美尔回答。
古德里安坐了下来,抿了一口白兰地。辛辣的液体滑下喉咙,却压不住他心底的寒意。
那张在勒阿弗尔港口找到的便签已经烧了,但那句“我在北非的沙子里等埃尔温”却在这一刻从他脑子里被翻了出来。
就在一周以前他还对此嗤之以鼻,但现在,他只剩下惊悚。
一周前的最高统帅部根本没有出兵北非的计划,墨索里尼那会儿甚至没对英国人宣战。但那个叫亚瑟的英国人,甚至提前给隆美尔安排好了救火的位置。
这简直是命运。
古德里安抬起头,看着眼前还算意气风发的隆美尔。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不能说。这听起来太像天方夜谭的鬼话。更重要的是,对于一名需要在前线做出生死决断的装甲指挥官来说,告诉他“你的命运和战场早就被敌人写好了”,只会摧毁他无所畏惧的锐气,让他在未来的指挥判断中患得患失。
“怎么了,海因茨?”隆美尔注意到了他的沉默,抬起头问道。
“没什么,埃尔温。”古德里安收敛了眼神,放下酒杯,将手指按在地图上,“我只是在想,你的第七装甲师接下来该往哪里开。”
“刚才博克告诉我,元首已经批准了北非远征军的计划。虽然规模不大,第一批作战部队只有一个轻装师和一个装甲团。”
“你将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命令明天就会正式下达。”
隆美尔的眉毛挑了一下。
“只有一个团?你是说第五装甲团?”他的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荒谬感,仿佛听到古德里安给自己讲了一个蹩脚的愚人节笑话。
“海因茨,你在开玩笑吗?即使是去沙漠里野餐,这点兵力都不够英国人塞牙缝的。他们至少有五万人的兵力。”
“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古德里安也很无奈,更知道其中的差距,“按照陆军总参谋部最初拟定的‘向日葵行动’(Unternehmen Sonnenblume),你是要去指挥一个完整的德意志非洲军(DAK)。”古德里安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那是包括第15装甲师和第5轻装师在内的两个满编师。这意味着你会拥有超过300辆坦克、四个摩托化步兵团、整整六个炮兵营,以及最重要的——拥有足够压制英国佬马蒂尔达坦克的88毫米高射炮群。”
但古德里安随即收回了手指,然后摊了摊手。
“但那个计划,就在昨晚,已经被作废了。”
“为什么?”
“因为没船了。塔兰托的那把火,不仅烧光了意大利人的战列舰,也烧光了我们在地中海的制海权。”古德里安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对那个猪队友的鄙夷。
“现在那片海域是英国人的后花园,墨索里尼的舰队只能躲在港口里瑟瑟发抖。后勤部的那群蠢货说如果没有护航舰队,把两个装甲师运过海峡简直是给皇家海军送靶子。”
“所以,他们把你的装甲部队砍剩到了一个团。而且柏林那帮在大理石桌子上画地图的家伙给出的理由是——”古德里安模仿着最高统帅部参谋那种僵硬而傲慢的语调,“意大利军队并不缺乏人数,他们有几十万人。他们只需要一点来自德意志的‘精神支持’,就能守住利比亚。”
“精神支持?”隆美尔看着杯子里酸涩的香槟,摇了摇头。
“对,典型的柏林思维。”古德里安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他们以为只要派几个德国人过去喊两句口号,那些意大利面条就能变成克虏伯钢板。”
“如果我们要去非洲,面对的不仅仅是沙子。”隆美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斯特林烟盒,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还有这个。”他指了指烟盒上的那个Logo,“那个亚瑟·斯特林。他在勒阿弗尔带走了上万人的装备,而且还有最宝贵的东西——样车。现在,英国人知道我们的三号坦克怕什么,甚至可能知道我们的无线电频率,知道我们的战术死角。”
“他在进化,海因茨。而我们还在庆祝。”
古德里安看着那个烟盒。
“所以,这一仗会很难打。”
“你需要带上最好的坦克,我会尽力帮你争取,哪怕是从我的第19军里抽调。”
隆美尔举起酒杯,和古德里安碰了一下。
叮。
清脆的声响淹没在周围的欢呼声中。
“当然,一个轻装师和第五装甲团只是首批部队,后续如果情况变好的话我们会尽可能帮你把更多的坦克和补给运过去的。”古德里安安慰道,尽管他也觉得指望海军这个事情本身就不太靠谱。
“为了北非。”隆美尔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喝了一口那杯价值连城的1928年库克香槟。酒液在舌尖流淌,气泡炸裂。那是顶级的口感,带着果香和烤面包的味道。
但当这液体滑过喉咙时,隆美尔却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长官?这酒不合胃口吗?”阿尔丁上尉看着隆美尔放下的酒杯,小心翼翼地问道。
隆美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支精致的斯特林银烟盒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却越过了喧闹的酒吧,死死锁定了广场对面一栋灰色的奥斯曼式建筑。
“不,酒很好。”隆美尔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一丝醉意,“但我尝出了一股……疏漏的味道。”
他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指,精准地指向那栋楼的三层。
“阿尔丁,看到那个半掩着百叶窗的窗口了吗?盖世太保的人排查过那里吗?”
“那是民居,长官。”阿尔丁看了一眼手中的安保报告,不以为然地回答,“根据舍伦贝格的简报,那个街区的法国人三天前就逃光了。现在那里是一座死城。”
“死城?在战场上,‘死’往往意味着‘埋伏’。”隆美尔的眼神冷冽,那是猎人嗅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作为一名军人,我不相信巧合。那个窗口有着完美的射界,可以直接覆盖丽兹酒店的正门和这个酒吧的落地窗。如果还有没撤走的法国游击队,或者是某个不想走的疯子,那里就是整个广场的致命盲区。”
隆美尔猛地站起身,扣上了风纪扣。
“让楼下的盖世太保立刻过去。带上冲锋枪,踢开门,搜查每一个角落。我不喜欢我的后背总是感觉凉飕飕的。”
“是,长官。我这就去安排。”阿尔丁虽然觉得师长有些神经过敏,但还是立刻立正领命,转身跑向门口。
隆美尔重新坐回沙发上。他看着窗外那阴沉的巴黎天空,那正是大卫·斯特林刚刚离开的方向。
远处,一队盖世太保正端着枪冲向那栋公寓楼。
隆美尔端起那杯昂贵的库克香槟,看着杯中升腾的气泡,嘴角有些苦涩。
“这杯香槟,喝起来确实是酸的。”
18:00,巴黎南郊,N20公路入口。
一辆破旧的标致卡车混杂在逃难的车流中,缓缓驶离了巴黎。车厢里堆满了干草和家具。但在干草堆下面,藏着五个全副武装的男人,以及一个沉重的大提琴盒子。
大卫·斯特林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他已经换回了那身看起来有些脏兮兮的灯芯绒西装,嘴里叼着一根从德国哨兵那里骗来的香烟。
开车的是乔克·刘易斯。
“长官,那栋公寓怎么样了?”乔克问道。
大卫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埃菲尔铁塔。就在十分钟前,他们刚刚经过那栋公寓。他看到一辆盖世太保的黑色轿车停在了楼下,几个端着冲锋枪穿着黑色皮风衣的人冲了进去。算算时间,那个“松节油诡雷”应该快要触发了。
“我想,我们给巴黎留下了一个火热的吻别。”大卫笑了笑,吐出一口烟圈。
轰!远处的市区方向,升起了一股黑烟。
虽然在几公里外听不太清,但那股黑烟在黄昏的天空中显得格外扎眼。
“走吧,乔克。”大卫收回目光,看向南方那条漫长而拥堵的道路,“阅兵结束了。现在该我们上场了。”
“下一站:波尔多。”
“我们要去把那个叫戴高乐的高个子偷出来。”
卡车轰鸣着,加速驶入夜色,像一只潜入羊群的狼,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