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37章 寻找疯子

1940年6月10日,上午 09:30,伦敦,斯特林重工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窗外的伦敦正处于一种集体性的、近乎病态的亢奋之中。   泰晤士河上的汽笛声此起彼伏,报童在舰队街挥舞着刚刚加印的号外,标题上的加粗黑体字仿佛要跳出纸面——《地中海的审判:皇家海军全歼意军主力》。   人们在街头拥抱,互敬啤酒,仿佛战争已经结束了。   但在斯特林重工的顶层办公室里,这里的隔音玻璃完美地过滤掉了外界的欢呼,只留下了关于生存与毁灭的问题。   亚瑟站在一幅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欧洲巨型军用地图前。   他没有看地中海。   那个红色的叉号已经画在了塔兰托上,那是过去式。   他的目光现在正死死地锁在法国东北部。   在那里,代表德国国防军装甲集群的黑色箭头,正在撕开魏刚防线那脆弱的肌肉组织,向着巴黎的心脏疯狂穿插。   “赖德,告诉我坏消息。”亚瑟背对着办公桌,声音平静。   赖德少校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标有“MI6/绝密”字样的红色文件夹。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古德里安的装甲兵团已经渡过了马恩河。法国第7集团军成建制溃散。根据我们在巴黎的线人回报,政府各部委正在焚烧档案,那里的天空都是黑色的。”   “保罗·雷诺总理已经失去了对内阁的控制。他的情妇海伦·德·波特伯爵夫人每天都在他耳边吹枕边风,劝他为了‘保存法兰西的文明’而停战。”   “贝当元帅和魏刚将军实际上已经接管了军队。他们拒绝了丘吉尔首相关于建立‘英法联邦’的提议,并准备宣布巴黎为不设防城市。”   赖德合上文件夹,深吸了一口气:“结论是:法国投降不是‘是否’的问题,而是‘何时’的问题。军情六处的评估是:最多一周。”   亚瑟转过身,划燃一根火柴。   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令人心悸。   “一周?哈,你们太高估那群官僚的骨头硬度了。”他的眼神穿透了烟雾,“当一个国家的总理开始在床上听取战略建议时,这个国家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站在角落里的麦克塔维什中士正在擦拭亚瑟的左轮。   他是那种典型的苏格兰高地人,听不懂太复杂的政治,但他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长官,”麦克塔维什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既然法国人都要投降了,那我们还担心什么?难道我们要去巴黎抢银行吗?”   “比那更有价值,中士。”亚瑟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那张法国地图的西南角——波尔多(Bordeaux)的位置重重敲击着。   “小胡子想要的是土地、工厂和那支庞大的法国舰队。但他最想毁灭的,是法兰西的‘魂’。”   “如果法国政府投降,他们会签署停战协定。所有的军队将放下武器,所有的反抗者将被视为叛乱分子。”   “我们需要一面旗帜。一个声音。一个能告诉世界‘真正的法国’还在战斗的人。”   亚瑟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黑白照片,扔在桃花心木桌面上。   照片上是一个身材高大、有着标志性大鼻子、神情傲慢的法国陆军准将。   夏尔·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   “就是他。”亚瑟说道。   赖德少校凑过去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那个刚刚被雷诺任命为国防次长的准将?他之前在伦敦待过几天。据说性格极其古怪,傲慢得像路易十四。丘吉尔首相私下里叫他‘那根法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赖德。我们确实已经把让森少将弄到了手里。”亚瑟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语气平淡,“但让森是个纯粹的战地指挥官。他是那种听到炮声就会肾上腺素飙升、恨不得亲自拿着步枪带头冲锋的猛将。让他去指挥一个师甚至一个军,他能打出漂亮的胜仗。”   “但让他去搞政治?让他去和贝当、魏刚那些老政客打口水仗?去在BBC的麦克风前凝聚人心?”亚瑟摇了摇头,“那会杀了他。他在政治上的敏锐度甚至不如中士手里的擦枪布。如果让他来领导流亡政府,不用一周,他就会被底下的人架空。”   “我们需要戴高乐。”亚瑟转过身,手指点了点那张照片,“虽然温斯顿不喜欢他,两个自大狂待在一个房间里会缺氧。”亚瑟冷笑了一声,“但温斯顿是个实用主义者。他看得很准——戴高乐不仅仅是个军人,他天生就是个政治动物。”   “让森是利剑,适合杀人;戴高乐是旗帜,适合诛心。如果没有这面旗帜,所谓的‘自由法国’就只是一群散兵游勇。但有了他,我们就拥有了一个合法的流亡政府。”   “问题是,贝当那帮老家伙也知道这一点。根据我们在波尔多的内线情报,贝当一旦掌权,第一件事就是把戴高乐作为献给希特勒的见面礼。盖世太保的逮捕令已经在路上了。”   亚瑟掐灭了雪茄,眼神变得锐利。   “正规军去不了波尔多。那里现在是混乱的漩涡,到处是溃兵、间谍和投降派宪兵。如果我们派突击队强行进入,一旦被发现,那就是对法国宣战。”   “我们需要一种新的人。一群不讲规则、没有底线、能在混乱中像老鼠一样穿行,然后像狼一样咬断喉咙的人。”   说到这里,亚瑟打开了面前的公文包,拿出两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了两人面前。   “两位。”   “在那之前,我们需要解决一下指挥链的问题。”   赖德和麦克塔维什愣住了。他们看着文件上的抬头——那是来自陆军部的正式委任状,上面盖着帝国参谋总长迪尔爵士的鲜红印章。   “弗兰克·赖德。”亚瑟宣读道,语气正式而庄重,“鉴于你在法兰西战役期间的卓越领导,现晋升为陆军上校(Colonel)。你的新任务是担任斯特林重工与即将成立的特别行动处(SOE)的首席联络官。”   赖德立正敬礼,接过委任状。   上校,这是很多职业军人奋斗一生都未必能到达的终点,而他跟着亚瑟短短两周就做到了。   “约翰·麦克塔维什。”亚瑟转向那个正在擦枪的老兵。   麦克塔维什赶紧放下手中的枪布,站直了身体。   “鉴于你在战场的丰富经验,以及我们需要一位足够强悍的士官长来管理接下来的那群疯子,现晋升为一级准尉(Warrant Officer Class 1)。”   “你将负责组建并训练我的私人战术教导队。你是这里的兵王,中士,不,准尉。我要你让那些贵族出身的军官见到你都得低头。”   麦克塔维什的手抖了一下,那把左轮差点掉在地上。   一级准尉。那是英军士官体系的顶峰,是团一级别的最高军衔,是无数士兵仰望的终点。   “长官……这……”老兵有些语无伦次,眼眶微红,他很清楚自己有今天是拜谁所赐,“我一定把那群兔崽子练得连他们妈妈都不认识。”   “很好。”亚瑟点了点头,“现在,去执行你们的第一个任务。”   亚瑟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繁忙的伦敦街道。   “我的一位……远房堂弟。”   “大卫·斯特林(David Stirling)。苏格兰卫队中尉。”   “如果我没猜错,这家伙现在也是刚从敦刻尔克撤回来。因为没有仗打,他此刻应该正在某个烂酒吧里,用酒精麻醉自己那过剩的暴力欲望。”   “找到他,赖德。”亚瑟转过身,下达了命令。   “带他来见我。告诉他,如果不来,我就以家主的名义停掉他那少得可怜的信托基金。”   伦敦,“白马”地下酒吧,20:00。   “白马”酒吧是这一带最著名的销金窟。   这里的规矩很简单:不问出处,不看军衔,只认拳头。   尤其是这段时间,这里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高压锅,塞满了刚从敦刻尔克撤回来的、来自各个被打散建制的溃兵。   酒精无法稀释他们的挫败感,反而助长了戾气——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没被打断脊梁的硬茬,并急于通过把别人的牙齿打掉来证明这一点。   酒吧的角落里,一场“非正式的军事演习”正在进行。   三个身强力壮的步兵团下士,正围着一个身材高得离谱的年轻军官。   那个军官至少有六英尺六英寸(约1.98米),在那群普遍营养不良的伦敦人中间,就是一座灯塔。他穿着一套皱皱巴巴的苏格兰卫队制服,领口的风纪扣不知去向,袖口沾满了油渍。   大卫·斯特林。   斯特林家族的旁系成员。   比那个已经被踹出家族的哈罗德·斯特林还要边缘的边缘人。他在家族聚会上通常是那个坐在角落里、被长辈们当作反面教材谈论的角色。   他热爱冒险,甚至准备去攀登珠穆朗玛峰,但战争打断了他的计划。   他加入了军队,渴望荣耀,结果却在敦刻尔克的沙滩上吃了一周的沙子,最后像个难民一样挤在渔船里逃回了英国。   现在,他是一名只有力气没处使、满腹牢骚的中尉。   “嘿,高个子长颈鹿。”领头的一个下士喷着酒气,手里晃着半截酒瓶,“你刚才是不是嘲笑我们的团徽像个被阉割的狮子?”   大卫·斯特林叹了口气,他那张英俊但颓废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确实喝多了,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   “我纠正一下。”他的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我没有说它像被阉割的狮子。我只是说,设计那个团徽的人显然把狮子和狮子狗搞混了。这在纹章学上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找死!”下士被激怒了,挥舞着酒瓶冲了上来。   大卫·斯特林并不是兰博,此刻的他还没有经历过那种系统的特种作战训练。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身体素质出色但被酒精掏空了一半的醉鬼。   他本能地想要闪避,但脚下的步伐有些踉跄。砰!酒瓶砸在了他的肩膀上,碎片飞溅。   剧痛让大卫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对方冲了上去。他没有用军队里教的那些死板的刺杀操,而是抓起桌上的厚重玻璃烟灰缸——那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硬的东西。   哐!烟灰缸精准地砸在那个下士的鼻梁上。鲜血瞬间飙了出来。那个下士捂着脸倒了下去。   凶狠的动作让围观的士兵们一阵惊呼。   但剩下的两个人扑了上来,双拳难敌四手。大卫被推倒在桌子上,酒瓶和拳头纷纷落在他身上。   一时之间,他只能护住头部,然后试图反击。   他在混乱中抓住了一个人的手指,用力一掰,听到了清脆的骨折声。然后用膝盖顶撞另一个人的裆部。这是一场毫无美感的烂仗。   大卫·斯特林的嘴角被打裂了,眼角也在流血,制服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但他却在笑,那是肾上腺素带来的快感。他在享受这种疼痛,因为这至少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而不是在那该死的敦刻尔克沙滩上等死。   就在这时,酒吧的木门被推开了。   方式不太礼貌,赖德上校和麦克塔维什准尉强行撞开了门。紧接着,一个穿着剪裁考究的三件套西装、手里拄着银头手杖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种组合出现在地下酒吧,很自然地就成为了所有人聚焦的对象。   酒吧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连那两个还在殴打大卫的下士都停下了手,惊恐地看着这几个明显是大人物的不速之客。尤其是赖德上校肩膀上的红领章和麦克塔维什袖口上那复杂的军衔标志,那是绝对权力的象征。   亚瑟并没有看那些打架的人。   他嫌恶地用手帕捂了捂鼻子,似乎这里的空气会感染他的肺。   亚瑟在那张狼藉的桌边站定,而赖德上校则上前半步挡在亚瑟身前,甚至不需要拔枪,仅仅是用眼神扫视了一圈。   那个眼神让斗殴的下士们酒意瞬间化作了冷汗。   他们慌乱地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滑稽,刚才那股“嚣张气焰,在那对代表绝对权威的上校肩章面前烟消云散。   看来大卫的军衔在这里不管用,不是因为这里没规矩,而是因为他的军衔还不够高。   对于下士来说,中尉是可以欺负的“长官”,而上校则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上帝”。他们很害怕赖德随时会喊进来一个排的宪兵然后把他们全部带走。   “滚。”赖德没有叫人,只吐出了一个字。   三个下士没有任何废话,架起伤员就跑,速度快得就像他们之前在敦刻尔克撤退时那样。   大卫·斯特林躺在破碎的桌椅中间,喘着粗气。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眯着肿胀的眼睛,看向那个站在他面前的男人。   他当然认识亚瑟。家族的骄傲,帝国的灯塔,高地人的救星,工业巨头,战争内阁的红人,那个一天前在广播里宣判了意大利海军死刑的男人。   相比之下,自己就是一坨烂泥。   “亚瑟表兄?”大卫艰难地坐起来,靠在墙上,发出一声嘶哑的笑,“怎么,唐宁街的香槟喝腻了,想来这里体验一下底层生活?还是说你是来代表家族宣布把我除名的?”   亚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堂弟,看着他脸上的淤青,看着他流血的嘴角,也看着他眼中那团还没有彻底熄灭的火焰。   “利用环境,烟灰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你的体能太差了,大卫。”亚瑟用手杖拨开地上的碎玻璃,拉过一把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   “如果是四个敌人,或者那个家伙手里拿的是刀而不是酒瓶,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谢谢你的战术指导,表兄。”大卫自嘲地笑了笑,试图找根烟,“可惜我在军校里没学过怎么用烟灰缸打仗。”   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烟盒,弹出一支烟,扔给大卫。麦克塔维什准尉非常懂事地上前,用打火机帮他俩点燃。   “因为军校教的是如何让士兵排队去死。”亚瑟淡淡地说道。“而你刚才做的,虽然难看,但那是求生。”   大卫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安抚了他颤抖的神经。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不。”亚瑟看着他,“恰恰相反,我是来给你一个工作的。”   “我看过你在敦刻尔克的报告。你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傻等着海军来救,而是试图组织一个小队去渗透德军的后方搞破坏。虽然失败了,但想法很有趣。”   大卫愣了一下,眼中的颓废消散了几分,露出了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种小事居然能传到自己这位大人物表哥耳中,而且看这样子,对方似乎还有点兴趣?   “那只是……我想找点乐子。”这下轮到大卫支支吾吾了。   “很好。我现在需要这种乐子。”亚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跟我走,大卫。”   “我有些‘脏活’,需要一个疯子去干。正规军干不了,情报局我信不过。”   “报酬是你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以及……你一直渴望的那种战争。”   大卫·斯特林看着亚瑟背影,没有任何犹豫,他赶忙扔掉了手里的半截香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见鬼。”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跟了上去,“只要不是回那个该死的兵营踢正步,去地狱我都干。”   斯特林重工,第4地下武器测试场,同日,深夜 23:00。   这里是亚瑟的私人军火库,也是未来特种作战的孵化室。   空气中弥漫着枪油、火药和金属切割的味道。   射击台上摆着两把武器,对比很鲜明。   大卫·斯特林首先拿起了左边的那一把。那是一根粗糙的金属管子,焊接痕迹像蜈蚣一样丑陋,弹匣从左侧水平插入,简陋的铁丝枪托看起来一折就断。   “这是什么?哪个水管工喝醉后的杰作?”大卫掂量着手里的家伙,一脸嫌弃,“这东西能打响吗?我感觉它随时会在我手里炸开。”   “那是司登冲锋枪。造价评估9美元。”亚瑟靠在后面的桌子上,双手抱胸,“它很丑,容易走火,但在50米内能杀人。考虑到你们在敦刻尔克丢失了大量装备,内阁那边向斯特林重工提要求了,让我们重新设计一款廉价的自动火器,那是给那几百万即将被征召的平民士兵准备的,为了在那一天到来时,让每个英国人手里都有一根能喷火的管子。”   “但我不需要你用这种垃圾。”亚瑟伸出手,指了指右边的那一把,“这一把,才是给你的。”   大卫放下了那根“水管”,拿起了另一把。   入手的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这是一把黑色的、泛着烤蓝光泽的武器。虽然机匣依然是管状结构,但做工极其精致。枪身上覆盖着防滑的皱纹漆,枪托是坚固的折叠钢架。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摒弃了英国人惯用的侧插弹匣设计,而是像德国的MP40一样,采用了垂直下插弹匣。   “这是斯特林冲锋枪(Stirling SMG)。我的私人改进版。”亚瑟走到大卫身边,像是在介绍一件艺术品。   “我不喜欢侧面弹匣,那会破坏重心,而且在穿越狭窄门口时容易挂住。我把它改成了垂直供弹。”   “30发双排双进弹匣(Double-column, Double-feed)。这意味着你装填时手指不会流血,而且无论有多少沙尘,它都不会卡壳。它发射9mm帕拉贝鲁姆弹,射速每分钟550发,带有一个独立的快慢机。”   “试试看。”   大卫拉动枪栓,咔嚓。声音清脆、顺滑,透着一种精密机械特有的美感,与刚才那个斯登的一声钝响有着天壤之别。   他对准前方20米的标靶,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枪口喷出耀眼的黄色火焰,大卫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惊讶地发现,这把枪的后坐力控制得惊人的好,先进的枪机设计和垂直弹匣带来的完美重心,让这把枪在全自动射击时就像是粘在手里一样稳定。弹壳从右侧被抛出,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几乎是瞬间,30发子弹就泼洒了出去,将远处的木靶打成了马蜂窝,弹着点密集得发指。   “上帝啊……”   大卫抚摸着微热的枪管,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色鬼看到了绝世美女。   比起那种要把肩膀震碎的汤姆逊,这把枪简直是在手里跳舞……这是为了扫清房间而生的艺术品。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亚瑟。   “我要五十把。”   “你要多少有多少。包括配套的消音器。”亚瑟走过来,把一张波尔多的地图和戴高乐的照片拍在桌子上,盖住了那堆弹壳。   “现在,听好了,大卫。”亚瑟的声音变得严肃,那是教父在传授教义时的口吻。   “正规军太慢了。他们讲究战线、补给、层层审批,拿着斯登那样的水管去填战壕。但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地狱,那是规则失效的地方。”   “我要你组建一支队伍。不需要很多人,五六个人就够了。从冷溪近卫团到第51高地师,人选你自己挑。”   “我不给你们番号,不给你们重武器,甚至不承认你们的身份。”   “你们要像海盗一样,开着伪装的车辆,切入敌人的后方。你们的任务不是占领,而是混乱。打了就跑,破坏、暗杀、绑架,一切赢得战争的手段都可以使用。”   大卫·斯特林原本只是个想打仗却找不到门路的“刺头”,但此刻,亚瑟的话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他脑子里那扇名为“特种作战”的大门。   他看着手里的那把精良的冲锋枪,又看了看地图。   他意识到,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战争方式。   这就是属于他的战争。   “那么这次的目标是谁?”大卫问道,眼神跃跃欲试。   “波尔多。”亚瑟指着地图上那个即将被纳粹吞噬的城市。   “法国即将投降。有一个叫戴高乐的法国准将,他是我们唯一的筹码。但他现在被困在波尔多,贝当的人想抓他献给小胡子。”   “你的任务:潜入波尔多,找到我们的联络官爱德华·斯皮尔斯将军,协助他把戴高乐带出来。”   “必须是活的。如果有必要,打晕了装进麻袋也行。”   “时限是6月17日之前。那是法国投降的最后窗口。”   大卫拿起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傲慢的法国人,吹了一声口哨。   “这可是个大活儿。”他转头看向亚瑟,将那支斯特林冲锋枪挂在胸前,“我需要人手。但我不要那些只会踢正步的模范士兵。”   “我知道。”亚瑟笑了,他太了解这个堂弟的口味了,“你要那些因为打架被关禁闭的、有犯罪记录的、或者脑子不正常的。只有疯子才能在波尔多活下来。”   “去找你要的人。赖德上校会帮你搞定后续的事情。他如果搞不定,那就去找陆军部,说是我允许的。不管他是谁,哪怕是在死囚牢里,只要你需要,我就能把他捞出来。”   萨里郡,皮尔布莱特军事禁闭室,6月12日,下午。   铁门打开时,发出一声摩擦声。   阴暗的禁闭室里,一个巨大的身影正趴在地上做俯卧撑。他赤裸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背上全是各种伤疤。那是帕迪·梅恩(Paddy Mayne)。前爱尔兰国家橄榄球队员,现役陆军中尉,也是皇家阿尔斯特步枪团最头疼的刺头。   他因为在军官俱乐部殴打一名侮辱爱尔兰人的少校而被关了禁闭。   “梅恩中尉!”赖德上校站在门口,大声喊道。   帕迪·梅恩翻身坐起,像是一头被打扰了睡眠的棕熊,冷冷地看着门口的军官,根本没有敬礼的意思。   “如果是来判刑的,赶紧念。我还要做运动。”   大卫·斯特林从赖德身后走了出来,他看着这个巨人,吹了一声口哨。   “听说你一拳打断了少校的三根肋骨?”   帕迪·梅恩眯起眼睛:“那是他骨质疏松。你是谁?”   “我是来带你出去的。”大卫扔给他一包烟,“有个活儿。去法国,杀德国人,没有军纪约束,还有喝不完的酒。”   帕迪·梅恩接过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听起来不错。但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因为如果你不跟我走,你就得在这里烂掉。”大卫笑了笑,“而且,我是唯一一个觉得你打断少校肋骨是件‘艺术品’的人。”   帕迪·梅恩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给我五分钟。我要穿裤子。”   同一时间,在伦敦的一处工兵营地。乔克·刘易斯(Jock Lewes)正在他的帐篷里做实验。桌上摆满了各种化学药剂、雷管和闹钟。   这位牛津大学的高材生,是个典型的“毁坏狂”。他正在研究如何用可乐瓶和白糖制作简易燃烧弹。   当大卫·斯特林找到他时,他刚刚差点炸掉自己的眉毛。   “你想去波尔多?”刘易斯推了推被熏黑的眼镜,“那是自杀。”   “是的。”大卫点头,“但我们在那里可以用你想用的任何当量的炸药,而不用写半个字的报告。”   刘易斯眼中的理智瞬间消失了。   “成交。”   6月13日,凌晨 04:00,肯特郡,曼斯顿皇家空军基地(RAF Manston)。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跑道尽头,一架没有任何国籍标志、全机涂成哑光黑色的德哈维兰“火烈鸟”(De Havilland Flamingo)全金属上单翼运输机已经预热完毕。   这款飞机的流线型机身在夜色中格外冷洌,两台布里斯托尔“佩尔修斯”星形发动机正在怠速运转。   在黑暗中,可以看到排气歧管已经被高温烧得通红,随着活塞的剧烈律动,排气口有节奏地喷吐着短促而致命的蓝紫色焰舌。低沉的轰鸣声压迫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大卫·斯特林站在机舱门口,看着他的“队伍”。   一共只有六个人。   他们穿着并不合身的皇家宪兵制服,带着白色的袖章,以此作为伪装,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匪气。   帕迪·梅恩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帆布袋,里面装满了斯特林冲锋枪的弹匣和几瓶威士忌。   乔克·刘易斯则像对待婴儿一样抱着他的炸药包。   “都准备好了吗,先生们?”大卫·斯特林喊道,声音里透着即将奔赴战场的亢奋,“我们要去法国度假了。听说那里的红酒不要钱,但德国人也要去抢。我们要赶在他们前面。”   “只要有架打,去哪都行。”帕迪·梅恩嘟囔着,第一个爬上了飞机。   大卫转过身,看了一眼远处停在跑道边的那辆黑色劳斯莱斯。车窗没有摇下来,只有一点猩红的烟头火光在车内闪烁。   他知道那是亚瑟。那个把他从烂泥里拉出来,给了他一把枪和一种全新活法的堂兄。   大卫抬起手,对着那辆车敬了一个极其不标准、带着点痞气的军礼。然后,他转身跳进机舱,用力拉上了舱门。   伴随着引擎转速的骤然升高,那两团蓝紫色的排气尾焰瞬间拉长。   黑色的“火烈鸟”开始在跑道上滑跑,加速,最终轻盈地抬起机头,收起起落架,像一只巨大的夜然蝙蝠,刺破了黎明的迷雾,向着那个正在燃烧和崩溃的法兰西飞去。   车内。   亚瑟按灭了烟头。   “少爷。”麦克塔维什准尉看着飞机消失的方向,忍不住说道,“那几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去抢银行的罪犯。尤其是那个爱尔兰人,他的档案简直就是犯罪记录大全。”   “在这个疯狂的时代,准尉。”亚瑟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轻声说道,“这是一种美德。”   “走吧。我们去通知斯皮尔斯将军。他的‘邮递员’已经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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