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36章 冲击波
1940年6月10日,21:30,意大利,罗马,威尼斯宫。
此时,罗马的夜空正在被数百盏探照灯的光柱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并非是为了防空,而是为了庆祝。
就在几个小时前,领袖墨索里尼刚刚在那个著名的阳台上,面对十万狂热的民众,向世界宣告了战争的开始。
威尼斯宫的二楼大厅里,此刻正如同一座正在喷发的活火山,酒精与权力在这里交织。
这里聚集了法西斯党的高层、黑衫军的指挥官、政府部长、名流显贵以及轴心国的使节。
香槟、鱼子酱和雪茄。
乐队正在演奏威尔第的《阿伊达》,欢快的节奏掩盖了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防空警报声——那是人们以为的演习。
贝尼托·墨索里尼穿着一身精心设计的帝国元帅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他手里端着一只昂贵的水晶酒杯,正被一群阿谀奉承的党徒包围着。
他很享受此刻被簇拥的快感,兴奋和酒精使他的脸微微发红。下巴高高抬起,这是他标志性的动作,以此来展示他的坚毅与不可一世。
“英国人?”他对着一名德国外交官大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与不屑,“他们是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只要我们轻轻一推,整个大英帝国就会像纸牌屋一样倒塌。地中海?那是我们的内湖。从今晚开始,皇家海军将不敢踏入这一步。”
德国驻意大利大使汉斯·格奥尔格·冯·马肯森(Hans Georg von Mackensen)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细长的高脚杯,在一旁陪笑。
在这层薄薄的伪装之下,那双蓝色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鄙夷。
作为一名典型的普鲁士贵族,他打心眼里看不上眼前这群喧闹、浮夸、把战争当成歌剧来演的拉丁人。在柏林的军官团俱乐部里,大家私下嘲笑墨索里尼是个“穿着不合身制服的小丑”,而意大利军队则是“除了煮意面和逃跑之外一无是处的农民”。
对于元首安排给自己的差事他很为难,不过没办法,马肯森是个职业外交官,更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他也很清楚,尽管眼前这个秃顶的独裁者看起来滑稽可笑,但他手里捏着的那支舰队却是货真价实的。
六艘战列舰,几十艘巡洋舰,上百艘潜艇。
相比于在挪威战役中损失惨重、水面力量几乎捉襟见肘的德国海军,意大利皇家海军(Regia Marina)的纸面数据确实令人垂涎。
如果元首的目光将来要投向北非的沙漠,如果德国装甲部队想要跨过地中海去切断大英帝国的血管,那么德国人就不得不捏着鼻子,依靠这群意大利人来控制海权。
这支舰队是帝国的工具。哪怕握着工具的手是个蠢货,工具本身依然是锋利的。
想到这里,马肯森压下了嘴角的嘲讽,换上了一副诚挚的面孔。
“您说得太对了,领袖。”马肯森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普鲁士点头礼,语气中充满了恭维,仿佛他真的相信墨索里尼是凯撒重生。
“第三帝国的钢铁与罗马的意志结合在一起,就是无坚不摧的利剑。那些英国人已经过时了,地中海理应是您的后花园,也只能是您的后花园。”
他举起酒杯,向墨索里尼致意,巧妙地掩盖住了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为了轴心国牢不可破的友谊。为了大英帝国的毁灭。”
“干杯。”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和掌声。
“领袖万岁!”
“新罗马帝国万岁!”
“打到伦敦去!”
大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并不是那种礼貌的开启,而是被粗暴地撞开,厚重的橡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音乐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若是换了旁人敢如此粗鲁地破坏领袖的雅兴,恐怕第二天就会从罗马的户籍档案上彻底消失。
但闯入者拥有血缘与权力的双重豁免权——他是加莱阿佐·齐亚诺伯爵。
他是墨索里尼的女婿,也是意大利的外交部长,是这个帝国里极少数敢直视领袖怒火的人。
这位之前还风度翩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贵族,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他的领带歪在一边,神色惊恐,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被揉皱的电报纸。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精明,只剩下纯粹的、原始的恐惧。
齐亚诺没有理会周围诧异的目光,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直奔墨索里尼而去。他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差点滑倒,但他却丝毫顾不上整理仪容。
“加莱阿佐?”墨索里尼皱起了眉头,对这种破坏气氛的行为感到极度不满,“你在干什么?难道你不想为帝国的胜利干一杯吗?”
齐亚诺冲到了岳父面前,但在最后一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本能地扫过一旁正端着酒杯微笑的德国大使马肯森。出于外交部长的职业敏感,他知道这种毁灭性的丑闻绝不能第一时间让盟友——尤其是向来瞧不起意大利军队的德国人——他更知道这是家丑,是必须捂在被子里的烂疮。
他看着墨索里尼,张了张嘴,试图压低声音,甚至伸出手想要把墨索里尼拉到大厅的角落里去私下汇报。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墨索里尼一把甩开了女婿的手,借着酒劲大声呵斥,甚至因为被打断了演讲而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你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是想干什么?这里都是轴心国的兄弟!是我们的战友!在这个房间里,对于第三帝国的代表,我们没有秘密!”
齐亚诺愣了一下。
他看着满脸通红、不可一世的岳父,又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马肯森,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涌上心头。
是啊,他在掩饰什么呢?试图给一具尸体化妆有什么意义呢?塔兰托的火光恐怕连瞎子都能看见,皇家海军的通电也许已经在伦敦广播了。
这已经不是秘密了,这是明天的头条新闻。
既然领袖想要在德国人面前展示坦诚,那就让他展示个够吧。
“好吧。”齐亚诺不再试图掩饰,干脆而利落,“领袖……”
“塔兰托……”
“塔兰托怎么了?”墨索里尼有些不耐烦,他挥了挥手,以为女婿是要汇报那边庆祝游行的盛况,“你是说那边的庆祝活动吗?我知道,那边也在庆祝。我还特意让人送去了两百箱香槟,让他们尽情狂欢。”
“不。”齐亚诺摇了摇头,眼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那是对现实彻底崩塌的恐惧,“没有庆祝了。”
“塔兰托……没了。”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德国外交官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黑衫军的高官们停止了交谈。
“你在胡说什么?”墨索里尼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什么叫没了?”
齐亚诺颤抖着举起那份电报,那是海军参谋部刚刚发来的特急绝密电文,上面的每个词墨索里尼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足够让他的大脑彻底宕机。
“塔兰托遭遇袭击,就在十分钟前,海军部确认了最终战损报告。”齐亚诺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必须说出来,哪怕墨索里尼会当场把他枪毙,“英国人……英国皇家海军。今晚袭击了塔兰托。”
“在空袭结束后……他们把战列舰开进去了。”
“‘加富尔伯爵号’战列舰,中雷沉没。”
“‘利托里奥号’战列舰,中雷坐沉。”
“‘卡约·杜伊里奥号’战列舰,中雷坐沉。”
“旗舰‘维托里奥·维内托号’,被战列舰主炮重创,失去战斗力。”
“重巡洋舰‘阜姆号’,在出港反击时被……被命中弹药库,没有幸存者。”
齐亚诺咽了一口唾沫,就这么哽咽着看着墨索里尼:“领袖。就在您宣布开战后的三个小时内。”
“我们的一半以上的主力舰队,变成了废铁。”
“剩下的,也动不了了。港口设施全毁。3号干船坞被炸毁。油库正在燃烧,大火……据说在那不勒斯都能看到火光。”
啪!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墨索里尼手中的水晶酒杯掉在了大理石地板上,摔得粉碎。金色的香槟酒液溅在他的黑色马靴上,像是一摊尿。
“不可能……”墨索里尼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一张摆满食物的长桌。
“这不可能!英国人的地中海舰队在亚历山大!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这是偷袭!这是卑鄙的偷袭!”墨索里尼突然爆发了。他那张宽大的脸瞬间涨成了紫色,青筋暴起,他一把抢过电报,疯狂地撕扯着,仿佛那是丘吉尔的脸,是坎宁安的脸。
“无耻!下流!卑鄙的盎格鲁-撒克逊海盗!”他在大厅里咆哮着,“我不宣而战?我已经宣战了!但是他们……他们居然真的敢打过来?用战列舰?用飞机?”他现在已经口齿错乱,神志不清了。
“我的防空炮呢?我的空军呢?巴尔博在哪里?那些吹嘘能把苍蝇都打下来的雷达呢?!我们的情报部门不是说地中海舰队还在埃及吗?”
没有人敢回答。
那些穿着华丽礼服的将军和部长们纷纷低下了头,试图把自己缩进影子里。
因为他们知道,谁在这个时候说话一定会非常倒霉,他们可没有齐亚诺的免死牌。
领袖才刚刚向人民承诺了一个“新罗马帝国”,承诺了“地中海霸权”。结果,仅仅三个小时,这个承诺就被英国人用15英寸的炮弹和18英寸的鱼雷炸得粉碎。
“那是几十万吨的钢铁啊!”墨索里尼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从咆哮变成了哀嚎,“那是国家二十年的积蓄!那是我的舰队!”他瘫坐在椅子上,原本挺拔的身躯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想起了就在几个小时前,英国广播里那个叫斯特林的人说的话。
当时他以为那是个笑话,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个判决。
宴会厅里,乐队不知所措地停在原地。那首未演奏完的《阿伊达》,此刻听起来就像是一首荒诞的挽歌。
22:30,英国,伦敦,海军部大楼地下作战室。
与罗马那充满了歌剧与香槟的虚假繁荣不同,此刻深埋在伦敦地下的海军部作战室里,只有一种声音:那是无线电接收机单调的电流声,以及巨型通风扇沉闷的嗡嗡声。
这里没有音乐,更没有鱼子酱和香槟。
第一海务大臣达德利·庞德元帅正死死地盯着墙上巨大的地中海海图。
他已经在这里看了一天,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长期缺乏睡眠的标志。
但他不敢睡。
今晚,他在等两个人的消息。
一个是安德鲁·坎宁安,现任地中海舰队司令,那是庞德的老搭档,也是他的继任者。
当年庞德卸任地中海舰队司令时,亲手把这支舰队交到了坎宁安手里,他知道那个苏格兰人有着比自己更疯狂的进攻欲望。
另一个是约翰·托维,前卫编队指挥官,那是庞德眼中的“斗牛犬”,一个在此前多次演习中就敢于把巡洋舰当驱逐舰用的疯子。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要么创造奇迹,要么把皇家海军的家底赔光。
“有信号了吗?”
这是他在过去六十分钟里的第十次询问。
即使沉稳如他,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挂钟。分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打他的神经。
按照作战时间表,命运的骰子已经落地——此刻,那支舰队只有两种状态:要么正在撤退的航线上满载荣耀,要么……已经全员葬身海底,让“地中海舰队”这个编制番号,在今晚彻底成为一个历史名词。
“还在监听,长官。但是……”通信参谋犹豫了一下,“‘厌战号’一直保持静默。如果他们失败了,或者被全歼了,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信号了。”
话没说完,角落里的那台专线电传打字机突然疯狂地跳动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那种急促的撞击声在安静的作战室里听起来像是机枪扫射。
“特急电报(Flash)!来自‘厌战号’!”译码员猛地站起来,双手颤抖着扯下那条长长的纸带,所有参谋军官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顶着那张纸条,庞德的手指更是紧紧扣住桌角。
“念。”庞德只说了一个字。
译码员深吸了一口气,他先是扫了一眼,然后声音就变得极度的亢奋:“致海军部。”
“审判执行完毕。”
“战果确认:战列舰‘加富尔’沉没。战列舰‘利托里奥’坐沉。战列舰‘杜伊里奥’坐沉。旗舰‘维内托’瘫痪。”
“重巡洋舰‘阜姆’被处决。”
“港口设施毁灭。我方舰队无一损失,正在返航。”
“——坎宁安。”
死寂。一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整个地下作战室爆发出了压抑许久的欢呼声。有人把帽子扔向天花板,有人狠狠地锤着桌子,甚至有人抱着身边满脸胡茬的同事大笑。
庞德没有欢呼。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然后才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这两个混蛋……”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骄傲,“我就知道他们能行。”
接着,他拿起桌上那支红色的记号笔。
他的手很稳,尽管就在一分钟前还在微微颤抖。
他走到海图前,在“塔兰托”那个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叉号。鲜红的墨水在海图纸上晕开。然后,在那个红叉旁边,庞德用工整的花体字写下了一行注脚:
“意大利海军:已注销(Cancelled)。”
“先生们。”庞德转过身,扔掉手中的笔。
即使在欢呼声中,他的声音依然穿透力十足。
“我想我们可以向首相汇报了。”
“地中海航线,打通了。”
“通知各护航编队,从明天起,经过地中海前往苏伊士的商船队,护航级别下调至二级。我们不需要再绕道好望角了。”
“另外,”庞德看了一眼那个译码员,“给坎宁安回电:‘干得好,安德鲁。你是对的,我们要的不只是胜利,是彻底的毁灭。’”
唐宁街10号,首相官邸。
温斯顿·丘吉尔也没有睡觉。
他穿着件丝绸睡袍,嘴里叼着雪茄,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正坐在壁炉前。
在他对面,坐着亚瑟·斯特林。
亚瑟直接从BBC赶来的,还穿着那身带着机油味和煤灰的工装,但这身打扮在这个充满了顶级雪茄味道的房间里,反而显得格格不入又恰如其分。
电话铃响了,丘吉尔一把抓起听筒,动作快得像个拳击手。
“我是丘吉尔。”
……
“确认了吗?”
……
“几艘?再说一遍?”
……
“很好。非常好。”
“替我转告坎宁安:如果他在伦敦,我会亲自吻他的脸颊。告诉他,干得漂亮。给所有参战人员双倍朗姆酒配给。另外,我要特别嘉奖托维中将,他在夜战中的表现像个真正的纳尔逊。”
丘吉尔放下电话。
他转过身,看着亚瑟,那张总是紧绷着的斗牛犬脸上,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灿烂的笑容。
“亚瑟。”丘吉尔举起酒杯,“我们这一巴掌,把墨索里尼的牙都打掉了。”
亚瑟笑了笑,也举起手中的酒杯,与首相轻轻碰了一下。
相比于丘吉尔的狂喜,他的反应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这不需要惊讶。
且不说历史的因果,就在一个多小时以前,他还在用RTS观战。
他以上帝视角全程观摩了这场杀戮——从威廉姆森投下第一枚鱼雷的入水角度,到托维率领驱逐舰突入港口时的航迹,甚至“阜姆号”殉爆时飞溅的炮塔碎片,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微操表演。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是个观众,也是幕后导演,但他不想抢了演员的戏份。
具体的细节,还是留给安德鲁·坎宁安在战后去写那本《海军生涯回忆录》(A Sailor's Odyssey)吧。
“这只是预告片,首相。”
“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失去了海军掩护,利比亚的意大利军队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韦维尔将军可以开始动手了。”
“BBC那边怎么样?”丘吉尔问道。
“炸锅了。”亚瑟指了指窗外,“即便是在这间隔音的房间里,我也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确实,此时的伦敦街头,尽管已经是深夜,尽管还有灯火管制,但压抑不住的欢呼声正在蔓延。
BBC在半小时前播发了特别新闻公报:“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在今晚对意大利塔兰托军港发动了毁灭性打击。目前已确认击沉、重创意军主力舰多艘。这是对墨索里尼法西斯政权宣战行为的即时回应。”
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全英国的人都在收音机里听到了亚瑟的那句嘲讽:“皇家海军会让你为今天的宣战付出代价。也许就在今晚。”
当时,很多人以为那只是一句提振士气的狠话,甚至是政客惯用的吹嘘。
谁能想到,这竟然是一句精准的战术预报!
酒吧里,原本还在担心“又多了一个敌人”的英国民众彻底沸腾了。
有人冲到街上,挥舞着报纸。
“那个斯特林没吹牛!他说炸就真的炸了!”“让那个秃顶胖子去死吧!”
“皇家海军万岁!”
“给意大利人上一课!”
这种心理上的冲击是巨大的。
自挪威战役以来,英国民众一直生活在失败的阴影中,法国的即将崩溃更是让人绝望。但今晚,亚瑟和坎宁安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告诉所有人:大英帝国没有老。这头狮子依然有獠牙。而且比以前更狠,更准,更不讲道理。
亚瑟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漆黑街道上偶尔闪过的手电筒光芒。
“民众需要的不仅是胜利,首相。”亚瑟轻声说道,“他们需要的是‘复仇’。”
“今晚,我们给了他们复仇。”
丘吉尔看着亚瑟的背影,目光穿过袅袅升起的雪茄烟雾,变得有些深不可测。
虽然指挥舰队的是坎宁安,发射鱼雷的是威廉姆森,但丘吉尔很清楚,政治的逻辑从来不是按劳分配。
经过今晚,亚瑟·斯特林在不列颠的声望将不再有天花板。
他已经超越了一个工业巨头和军界新星的范畴。
他正在异化为一种符号,一个“必然胜利”的代名词。
民众会疯狂地崇拜这个在广播里给墨索里尼判死刑、并且真的在三个小时内执行了死刑的男人——一个言出法随、冷酷无情的战争预言家。
但这没什么不好。
在这个至暗时刻,大英帝国需要的不只是煤炭和钢铁,更需要一个新的信仰图腾来填补内心的恐惧。他们需要一个活着的英雄,需要一场无可置疑的胜利。
只要能赢,谁站在神坛上,并不重要。
“地中海的水真的烧开了。”丘吉尔吐出一口烟圈,“不过,是被我们烧开的。”
同一时间,比利时,布吕-德-佩什,小胡子大本营“狼峡”。
德国国防军的装甲履带正在法兰西的土地上碾碎一切抵抗,巴黎的沦陷已成定局。
小胡子的心情原本正处于巅峰。
在布吕-德-佩什的指挥所里,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构思那个历史性的画面:几天后,他将站在特罗卡德罗广场上,以埃菲尔铁塔为背景,摆出一个征服者的姿态,让御用摄影师霍夫曼拍下一张足以流芳百世的照片。
直到约德尔拿着那份该死的情报走了进来。
在此之前,对于墨索里尼在这个节骨眼上宣战的投机行为,小胡子内心是充满鄙夷的。
但他容忍了这种卑劣。毕竟,从大战略的角度来看,这只秃鹫是有用的。那支庞大的意大利海军可以充当一条合格的看门狗,死死咬住地中海的英国舰队。
只要那些战列舰还漂在水面上,就能为未来德国装甲部队介入北非、切断大英帝国的大动脉提供至关重要的海上屏障。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我的元首。”约德尔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吃了一只死苍蝇,“罗马方面传来的消息。关于塔兰托。”
小胡子正在喝他的特制花草茶,他并没有太在意。
“那个胖子又在吹嘘什么了?他是不是说他的舰队已经开到马耳他了?”小胡子嘲讽道。
他一向看不起意大利军队的战斗力,只把他们当作牵制英国的工具。
“不,元首。”约德尔把报告放在桌子上,“就在两个小时前,据多方证实,英国地中海舰队突袭了塔兰托。”
“意大利海军……主力全灭。”
小胡子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中,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约德尔,仿佛听到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再说一遍?”
“主力全灭,元首。”约德尔硬着头皮重复道,“根据我们的海军联络官汇报,三艘战列舰沉没或坐沉,旗舰重创。塔兰托港口设施被摧毁。意大利海军在未来六个月——甚至一年内,都不具备出海作战的能力了。他们的制海权已经彻底丧失。”
咣当!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小胡子猛地站起来,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废物!一群废物!”小胡子开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那标志性的咆哮声震得地图桌都在发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帮拉丁人靠不住!”
“他们甚至连自己的澡盆都看不住!”
“我给了他们钢铁,给了他们煤炭,他们就给了我这个?一群穿着不合脚皮鞋的小丑!”
小胡子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盟友的无能,更是因为战略上的被动。
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强大的意大利海军牵制英国地中海舰队,从而迫使英国为了保卫苏伊士运河而分兵,减轻英吉利海峡的压力。这样,他的“海狮计划”就会容易得多。
但现在,意大利海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废铁,这意味着英国人如果愿意,甚至可以把地中海舰队解放出来,调回本土防御!
“坎宁安……”小胡子突然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阴鸷,“还有那个在广播里叫嚣的亚瑟·斯特林。”
“我低估了他们。”
凯特尔小心翼翼地插话:“元首,看来英国人并没有因为法国的局势而丧失斗志。相反,他们的攻击性变得更强了。这种战术……非常激进。完全不像他们以前那种保守的作风。他们不宣而战,而且手段极其残忍。”
“残忍?”小胡子冷笑一声,“这才是战争!这不就是我们一贯的思维?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定义残忍!”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作为一种政治动物,他敏锐地嗅到了危险。
大英帝国变了,以前那个只会搞绥靖、只会发抗议照会的英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里拿着刀子、随时准备捅人的疯子。
“我们不能指望意大利人了。”小胡子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北非的那片沙漠上,“如果让英国人彻底控制了地中海,他们就会从意大利的软腹部捅上来。”
“我们需要派人去帮那帮蠢货。”
“隆美尔在哪里?”小胡子突然问道。
“他在指挥第7装甲师,正在向瑟堡挺进。”
“让他准备一下。”小胡子的手指在利比亚的位置点了点,“等法国的事情一结束,我也许需要他去教教意大利人怎么打仗。组建一个军团……就叫‘非洲军团’。”
6月11日,14:00(东京时间),日本,濑户内海,柱岛泊地,联合舰队旗舰“长门”号(Nagato)。
与欧洲的喧嚣不同,这里只有海浪拍打钢铁的单调声响。
日本帝国的联合舰队静静地停泊在海湾里。
“长门”号战列舰宽大的司令官办公室内,气氛凝重而肃穆。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大将(Admiral Isoroku Yamamoto)正坐在办公桌前。他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按在一份刚刚送来的绝密情报上。在他对面,站着一位年轻的海军中佐——源田实(Minoru Genda),第一航空舰队参谋。
由于一些原因,他们比小胡子得到消息晚了那么几个小时。
“你看了吗?”山本问。
“看了,长官。”源田实的眼神困惑而又迷茫,“帝国驻罗马武官发回的详细战报。关于塔兰托。”
“说说你的看法。”
源田实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海图前。
但他看的不是地中海,而是太平洋。
“不可思议。”源田实如实说道,“不仅仅是战果,更是战术。”
“塔兰托港的水深只有12米。按照我们——以及全世界海军的常识,航空鱼雷在这么浅的水里投掷,会因为入水动能过大而直接扎进淤泥里。通常需要至少30米的水深才能让鱼雷改平。”
“但英国人做到了。”
源田实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草图,那是情报人员根据打捞上来的英军未爆鱼雷残骸绘制的,虽然模糊,但结构清晰。
“秘密就在这里。”源田实指着鱼雷尾部的一个不起眼的装置,“他们在鱼雷的木制尾翼上,加装了一个简单的稳定鳍,并用钢丝连接到升降舵上。”
“这个简陋的装置,强制鱼雷在入水后迅速改平。入水深度被控制在了10米以内。”
“这是天才的设计。简单,廉价,但致命。”
山本五十六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停泊的庞大舰队。
“浅水鱼雷……”山本喃喃自语。
他转过身,目光紧紧地盯着源田实。
“源田君。”
“如果在塔兰托能做到……”山本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指向了东方的那个点,“那么在珍珠港,能不能做到?”
源田实的身体猛地一震。珍珠港。那是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基地。水深同样只有12米左右。
长期以来,日本海军一直认为无法用鱼雷攻击珍珠港,只能靠水平轰炸。但水平轰炸的命中率太低。但现在,英国人用实战告诉了他们:这把锁,是有钥匙的。
“能。”源田实坚定了自己的内心,“如果英国人用那些双翼帆布飞机都能做到。我们的九七式舰攻(Type 97 Kate)配合改型鱼雷,一定能做得更好。”
“甚至……我们可以做得更彻底。”源田实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那个画面:不仅是鱼雷,还有那惊人的“超低空突防”和“夜间奇袭”。
“亚瑟·斯特林……”山本五十六念着这个名字,“那个英国人。他不仅帮英国人打赢了这一仗,还无意中教了我们最重要的一课。”
山本五十六走到世界地图前,目光越过太平洋。
历史的齿轮加速了。
“英国人唤醒了这项沉睡的技术。而我们……”山本的眼神变得冰冷,“我们将用这项技术,去终结太平洋上的那个巨人。”
6月11日,清晨。(欧洲时间)
当太阳再次升起时,世界已经变了模样。
在罗马,清洁工正在清扫威尼斯宫地板上的玻璃碎片。
墨索里尼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拒绝见任何人。
在伦敦,泰晤士报的头版头条印着硕大的黑体字:《审判降临:地中海舰队痛击意大利》。
亚瑟的照片和坎宁安的照片并排刊登在最显眼的位置。
在柏林,小胡子正在命令总参谋部重新评估“海狮计划”的可行性,因为英国海军表现出的攻击性让他感到不安。
在东京,横须贺海军工厂的鱼雷设计局接到了一项绝密指令:立即开始代号为“浅水改”的九一式航空鱼雷改进项目。
塔兰托的硝烟虽然散去,但它产生的冲击波,才刚刚开始横扫全球。
亚瑟·斯特林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伦敦晨雾。
他当然没有通敌,也没有给东京发去任何关于浅水鱼雷的技术图纸。
但他太了解那些东方人了——相比于还在为损失哭泣的意大利人,恐怕日本海军驻罗马的武官此刻已经在拿着放大镜在战报的字里行间寻找“浅水雷击”的秘密。
至于那枚大概率插在塔兰托淤泥里、因机械故障而未爆的鱼雷……那是战争概率学送给山本五十六的“教科书”。
他不介意日本人学去这招。
相反,他期待着。
因为在大洋彼岸,那个还在沉睡的巨人需要被刺得更痛、伤得更深。
只有让珍珠港的烈火比历史上烧得更旺,只有让美国太平洋舰队流出更多的血,那些傲慢的扬基佬才会低下头,用更昂贵的筹码来换取大英帝国的友谊。
这是一笔必要的献祭。
而这也只是个开始。
他亲手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接下来,世界将按照他的剧本,走向一场更加疯狂、也更加彻底的毁灭与重生。
“早上好,世界。”亚瑟端起咖啡,轻声说道。
白天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