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话事人
161 皇上,江南的官儿有大问题!
昔日繁华的清江浦,气氛异常紧张。
码头上到处都是拿着红缨枪巡逻的兵丁,杀气腾腾。
靠岸的商船被检查,又被勒索,直呼倒霉。
晕厥过去的漕运总督一苏醒,就挣扎着写请罪折子,南河总督联名。
向皇上和朝廷请罪,同时大肆渲染这股造反灶丁的势力。
手段极其凶残,火器极其强悍,规模非常庞大,行动非常迅速,首领非常知兵~
一系列的形容词,看的军机处众人,心不断的往下沉。
乾隆的脸,就像涂了锅灰一般黑。
他一反常态,没有斜靠着、倚着,而是端坐椅中,上身前倾,
环视打量着这些本朝重臣:
“你们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朕?”
“灶丁?盐枭?把大运河入江口给掘了?”
“当地的官儿,他们的脑袋还能要吗?杀,都给朕杀。”
于敏中跪地,手上不停。
铺在地上的纸面,馆阁体小字好似打印,整齐划一,每一个字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
后世的书法家协会看了,一定会狂呼:“假的,假的,不要相信谣言,这不可能是人写的。”
在狱中的扬州知府,斩立决。
仪征知县,县丞,斩立决。
南河总督,罢官回家。
漕运总督,降3级,戴罪留任,若是耽了漕运,当流放宁古塔,抄家。
……
和珅突然膝行两步,昂起头,认真说道:
“皇上,奴才觉得当务之急有两件。一是疏浚仪征运河。二是派兵追击这股巨贼,抓出幕后主使。”
“你也觉得不是普通贼匪?”
“有如此战略眼光,岂是普通贼人?幕后之人,应非常熟悉我大清。奴才大胆推算,此人所居的位置不一般。”
殿内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众人都开始恐惧了。
和大人,你这话太吓人了。
然而,乾隆沉思了片刻,认可了这个推断。
甭说寻常百姓,就是寻常四五品朝廷命官都未必有这个眼光。
3000里大运河,精准打在了七寸上。
或许会有人说,掘开黄河大堤,效果更好。可掘开黄河,需要多少人力?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两者的区别,就好似开膛手术和微创。
“和珅,你继续讲。”
“奴才觉得,河道、漕运,还有扬州当地都可能有问题?幕后之人,要么正在(或者曾在)这些衙门任职,要么就是能接触到机密。”
和珅顿了顿,继续说道:
“此人,极度危险,极大概率就是吃官饷的。”
……
殿内,太监被吓的手一滑,捧着的玉如意落地,碎了。
当啷一声,乾隆和众大臣都被吓的一哆嗦。
“拖出去,杖毙。”
乾隆暴怒,现在的奴才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吓的朕,心跳都漏了几下。
半月不翻牌子积攒的养生功德,都被狗奴才霍霍了。
“钱峰到哪儿了?”
“钱大人已经出京,大约到临清了。”
“传旨,海兰察带100侍卫出京,快速追上他,听候调遣。告诉钱峰,他不是自诩都察院脊梁吗?此案若是破了,朕就当面承认他是。若破不了,就别回京了,滚出去当个教谕吧。”
于敏中头也不抬,笔走龙蛇。
皇上的每一个字,都不能漏了。
乾隆起身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问道:
“两淮盐运使尤拔世,可有折子?”
“回皇上,他上了自辩折子,极力否认涉足私盐,同时建议朝廷严惩盐商,是盐商过于贪婪,才逼反了灶丁们。”
“再追加一道给钱峰的密旨,他可以拘押尤拔世,秘密调查。若能坐实罪状,解送入京,抄家。”
“皇上,那盐商呢?”
“稍作惩戒即可。”
“传旨江宁将军,杭州将军,还有福康安,整肃兵马,一旦有变,当日就要出兵。”
“对了,胡御史不是调任扬州知府了吗?出京没有?”
“回皇上,吏部正在走程序。”
“让他快点,光会说漂亮话没用,朕要看看他办事的能力。速速征发民夫,恢复运河畅通。”
……
足足2个时辰的君前奏对,
众大臣都感觉疲惫不堪,同时心里暗自佩服乾隆的精力。
“皇上英明,高瞻远瞩啊。”
阿桂的这话,是发自肺腑的。
他在金川之战中,深感战略眼光之重要。为帅者,不必在意一城一池之得失,当在大处布局。
战略眼光就是:
随便敌人怎么小赢,怎么奇谋百出,等我布局完毕,收紧绳索,你就是条死狗。
皇上口授旨意,一条接着一条,从各个方面堵死了江南棋局的漏洞。
而始作俑者,李郁也在琢磨下一步的落子。
仪征运河已经被毁,足足10几里河道全部泡在水里。淤堵程度要等水排干净后才知道,预估挺严重。
若1月内能疏通恢复通航,都说明清廷这架机器运行的不错。
若2月都不能通航,说明这架机器的传动系统有了故障。
长兴县,煤矿铁矿开足马力的挖。西山岛,开足马力的冶铁,造枪炮。
同时,终于囤积了足够的水泥。
李郁下令开始批量建堡垒。
西山岛,自然是重点。
在几个码头周围都用水泥修筑了子母炮楼,还有水泥矮墙。
在进入生产区域、仓库区域的必经道路,也加盖了多个炮楼。
……
东山团练营地,在原有的栅栏壕沟基础上,又增加了一道水泥矮墙,火枪兵可以蹲在后面射击。
同时在营地中间,建造了一座小型堡垒。
这些都相对隐蔽,平时鲜有人来。
而胥江园区,就比较惹眼了。
经过仔细考虑,干脆对外宣称是建仓库。
用青砖,水泥建了一座3层建筑,墙壁厚度惊人,半丈厚度。
周围地基垫高了,防洪是李郁永远不敢忘的。
距离大运河仅有50米,火炮可以覆盖整个河面。
仅有一道铁门,还是外开的。
一楼,窗户都很小,但是密密麻麻。对外宣称,是为了通气。
外面,是一个缓坡。
二楼,窗户有大有小,依旧是密密麻麻。
三楼,窗户很大。每一个窗户,都是一个炮位。
楼梯是螺旋的。
为了搬运方便,还设置了简易滑轮吊车,可以将火炮物资从一楼拉到三楼。
斜坡顶和墙壁的结合处是镂空的,这是为了方便排烟,空气流通。
有此堡垒,可封锁大运河,配合步兵还可守护胥江园区。
整个仓库,是圆形的。
商船看到了,都啧啧称奇。
码头一概答复,以后用于库存贵重易损货物。
……
胡师爷的回信到了,非常的痛快。
这也证实了李郁的猜想,这家伙早就看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反心。
杨云娇也很欢喜,开始筹备大婚的准备。
这是个大事,所有人都很关注。
几天后,李郁就觉得不安了,嘱咐她还是专注内务部的工作,不要被这事分心。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办,比如说府城的金牌媒婆王婆。
婆子被召来后的一会功夫,李郁就见到了五种表情的变幻。
王婆能在苏州府吃这碗饭,也是实力所然。
“大官人放心,若是有一点瑕疵,不用大官人责骂,老身就先跳了那阳澄湖喂螃蟹。”
“劳驾了。”
李郁留下了一叠银票,还有几个帮手。
其余的事,就不必自己再操心了。
等到良辰吉日,等着做新郎官就行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了爱情这个词。
随即哑然失笑,穿越前都未曾拥有过的东西,穿越后又何必指望呢。
……
数日后,
钦差大队赶到,非常的威风。
最前面是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黄马褂的侍卫开道。
后面是仪仗,刀枪斧钺,旌旗飘扬。
钱峰是文官,不擅长骑马。可是为了赶路,早日为朝廷分忧,他毅然抛弃了轿子,选择了骑马。
一路磨下来,鲜血淋漓。
“钱大人,可否要找个大夫?”
“无妨,谢谢海都统。”
“钦差回京之前,本官都算你的副手。钱大人,但有差遣不必客气。”
“好,好。”
钱峰很是欣慰,没想到这位正红旗蒙古都统海兰察如此谦逊。
倒是和印象中那些桀骜的八旗武将不同。
实际上,海兰察是忠诚于乾隆。
乾隆吩咐他协助钱峰,他就会全力协助钱峰。
索伦野人的思维,就是这么的简单。
……
清江浦,官员云集。
两位总督,还有淮安知府,当地士绅,两淮盐运使尤拔世也赶来了。
忐忑不安的看着这位有“二愣子御史”绰号的钦差。
一整套套繁琐的礼仪完毕,
钱峰一句场面话没说,就宣读了圣旨。
南河总督面如死灰,摘下顶戴谢恩后,黯然退下。
漕运总督额头汗珠滚落,拼命的磕头,他甚至有些羡慕刚离开的南河总督。
尤拔世最为错愕,看着一左一右监视他的两个御前蓝翎侍卫。
“下官冤枉啊。”
“尤大人,本官钱峰向来眼里不揉沙子。待本官调查清楚,要么还你清白,要么押解进京。若是你没有问题,这些天就当是放假了,有酒有菜,再看看书。”
尤拔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笑道:
“如此甚好,下官求之不得。”
说罢,迈着体面的小方步扬长而去。
钱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
……
1000多号灶丁,渡过长江后在江阴县登陆。
当地汛兵装模作样的放了几下火铳,就跑了,去求援江阴营。
于是江边的一些船只,成了灶丁们的战利品。
李大虎让大部分漕丁驾船先离开了,其余人继续驾船顺江而下,小半天后在太仓直隶州再次登陆。
而江阴营参将,此时才带着手下全部兵马赶到了江边,扑了个空悻悻而归。
同样经历的,还有瓜州营。
这个时代的交通、通信,非常糟糕。
所以灶丁们一路搞破坏,没有被大批绿营堵住,就是因为不磨蹭。
从接到急报,或者是上官调令,再出兵赶到目的地,这个过程是漫长的。
王六一路上都很痛苦,他觉得是自己欺骗了这些灶丁。
看着那些信任的眼神,他就越发的难受。
他很清楚,自己需要李郁的支援才能做出事业。
虽然说在某些事情的看法上,俩人是一致的。
但究根结底,俩人的理想不一样~
“我们这支孤军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马不停蹄,一路破袭,让江南风声鹤唳,疑神疑鬼。”
“就凭这1000多号灶丁,缺乏足够的军事训练,纪律松散,能做到吗?”
“六哥你不必多虑,主公自有安排。”
王六不再多言,他听出来了,李郁私下给了李大虎兄弟俩军令。
……
登陆地点,叫鹿河镇。
留下了部分人看守船只,主力登陆后的行军路线是一个圆圈,最终还会回到这里。
如此设计,是为了让清廷迷惑。
王六对着众灶丁讲了一番话,鼓舞士气。
总之,大家都没了退路。不杀人,就要被人杀。
1000多号人,拖着两门6磅炮踏入了镇子。
镇子上,人仰马翻,到处是哭喊。
李二狗笑的很开心,找了家大宅门,抓出来一个肥胖的员外。
“我们是义军,你懂规矩不?”
“懂懂,小爷放心。”
热腾腾的饭菜,吃饱喝足,还带走了一车的猪油烙饼,银子只是稍微拿了些,似乎不太在意。
胖员外琢磨了一晚上,这伙子义军成色似乎不对劲。
虽然让他出了血,却没抢银子,也没抢女人,更没烧房子。
这不太符合常理!
不过,对于自家终究是好事!
李二狗坐在一辆驴车上,扔着银锭玩,笑道:
“义父说了,不必贪心金银。手里有枪,金银要多少就有多少。”
李大虎则是展开了一张手绘地图,皱着眉头寻找行军路线。
王六在旁边瞅了一眼,
心里一惊,苏州府,松江府,太仓州的绿营驻军居然能都标注出来了。
旁边还有数字,注明具体兵力规模。
……
“大虎,前面有清兵吗?”
“有,一到两个汛。”
“我又不识字,直接告诉我多少人吧?”
“撑死40个人。”
李二狗忍不住撇撇嘴,拍拍燧发枪:
“谁去?”
“猜拳吧。”
于是,赢了的李大虎获得了这一仗的指挥权。
“灶丁兄弟们,是爷们的待会就别怂。”
“你们手里的家伙,牛都能打死。”
“官兵都是胆小鬼,兵器又烂。待会听我的号令再开枪。”
“记住喽,火枪就是要一齐打才有威力。”
河流的转弯处,一群汛兵错愕的看着突然出现的灶丁们。
“把总,流贼!”
“哪儿冒出来的流贼?上面怎么没通知我们?”
“他们还有火器,咱快跑吧?”
汛兵把总犹豫了一会,决定赌一把。
他在这江南当了6年的绿营,从来没见过流贼。所谓的火器,他更是不信,说不定是烧火棍呢。
这年头邪乎的很,窑子里的大姑娘都有可能是男的。
睿智的把总自认为是看透了世间真谛:
“弟兄们抄家伙,和他们干。我大清最重军功,首级都能拿去换银子的。”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可咱绿营命贱,想升官发财只有赌一把。赌赢了吃香喝辣,赌输了老子陪着你们去见阎王。”
一群汛兵被他的激昂情绪感染,纷纷抄起了刀枪,弓箭,还有几杆鸟枪。
……
灶丁们停住了脚步,在李大虎的喝令下整队。
一支疏于训练的军队,光是列队就不容易。
幸好是菜鸡互啄,比烂!
众人开始咔咔的敲火石,也有机灵的点燃了火折子,挨个给同伴点燃火绳。
然后小心吹旺,就等着射击命令了。
两方的距离在慢慢变短,汛兵们敲着锣前进。
这种噪音极大的慢速行军方式,是清军特色。
把总还算有点军事素养,将举着盾的兵安排在了最前面。
长矛在最后,弓箭手在最中间。
至于说拿鸟枪的兵,则是和盾兵一起在最前面。
砰砰,鸟枪冒出轻烟。
灶丁们被吓了一跳,互相打量同伴有么有中枪的。
李大虎大声喊道:
“不许东张西望,不许说话。盯着敌人,听我命令。”
还好,灶丁们没有胡乱放枪,勉强合格。
距离已经接近80米了,李大虎掰开他的燧发枪击锤。
他早就看中了目标,那个带红缨帽举着大刀片,手舞足蹈的清军把总。
……
又走了10步,李大虎不敢再等了。
他的余光已经瞥见有的灶丁开始紧张哆嗦了,时刻会抢扣扳机的状态。
他拉长声音,发号施令:
“第一排,蹲下,举枪。”
“第二排,站立,举枪。”
“瞄准,放。”
汛兵倒下一片,中弹起码就是重伤。
把总剧痛,随后软绵绵的倒地,一颗米尼弹击碎了他的右肩,伤口恐怖。
他最后的意识,竟然是释然、解脱。
愿赌服输而已,罢了。
这人间太烂,咱爷们不来了。
李大虎一边装填,一边下令:
“第三排,上前走5步。”
“停住,举枪,放。”
“所有人赶紧装填,自由射击。”
这一仗,汛兵死伤36人,逃掉的只有3人。
李大虎牢记临行前,义父的再三警告。
时间,时间,还是时间!
只要不停下脚步,就不会被清军围住。
当然了,一旦福康安开始部署,战略上被围堵只是时间问题。
数天前,刘武就带着两艘战舰出发了。
嵇康1号,嵇康8号,冒险夜航,驶入了长江后在芦苇荡中停泊。
炮位全部用蒙布遮住了,连同甲板在内。谎称是石灰怕潮。
浒墅关已经不必担心了,全程绿灯,随时免检放行。
自家人开的钞关,啥税不税的。
……
行军途中,李二狗已经不那么兴奋了,转而有些许的不安。
从江北打到江南,一路流窜,没打过恶仗。
所遇到的也都是小股绿营兵,毫无威胁。
在太仓州绕了一圈,所到之处也是轻松破敌。
“大虎,你说官兵都到哪儿去了?”
“义父说,绿营的机制很死板,应变迟缓,或许是真的!”
“但我总觉得这一趟过于顺利,心中不安。”
(本章完)
162 若如此,入关时咱旗人先辈们的血不就白流了?
“那我们就停止前进,转向回程。”
“我看行。”
次日,李大虎带人进攻了一个集镇,获得了上百匹大牲口。
杀死差役20余人,烧毁官仓一处。
再次日,拔掉了一处驿站缴获几十匹马。
“六哥,打完这一仗你想做什么?”
王六犹豫了一下,说道:
“如果主公同意的话,我还想去工矿做事。我喜欢和干活的弟兄们打交道。”
“六哥,你是个好人。”
面对李大虎的夸赞,王六笑了一下,有些苦涩。
有了大牲口的加入,行军速度快多了。
干粮、兵器,多余的东西都可以放在大车上。
灶丁们走路累了,也可以轮流坐车上缓一会。
江苏巡抚福康安,收到太仓知州一连串的急报时,惊讶的茶水都泼了。
“江北乱贼怎么跑到江南了?”
“他们这是在给本官添堵,给皇上脸上抹黑。”
“来人。”
戈什哈跑进来,单膝跪地:“标下在。”
“满城聚兵,明日开拔。抚标左营也去。”
“嗻。”
戈什哈举着令旗,飞马冲出巡抚衙门。
进入满城就沿街大喊:“都统大人有令,旗丁自备战马兵器干粮,明日清晨出兵。”
……
索伦人很淡定,默默的各自回屋做战前准备。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生活方式,不打仗光拿饷,这日子想都不敢想。
而京旗,一个个如丧考妣,脸色青灰,艰难的挪着步子从茶楼、青楼、戏园子里出来。
道前街,巡抚衙门
红顶子如过江之鲫,各自领命匆匆离开。
“传令江南提督,督标除水师外全部出动。本官与他东西夹击,务必将太仓的流贼全部歼灭。”
“传令松江府,苏州府各营,各协,各汛,死守驻地。凡擅自离开驻地者,杀。”
当晚,抚标气氛凝重,打仗要死人的。
满城,也是差不多的气氛。
京旗戏精上身,许多人在家又是写遗书,又是痛哭流涕,觉得被骗了。
“这什么世道啊,爷们背井离乡来这江南,还没玩痛快就让我们上战场。”
“我们要去抗议,不公平。”
“让索伦人去打仗,他们天生就擅长。”
“说的对。能干的,就应该多干。能吃苦的,就应该多吃苦。”
“索伦人若是没来,咱们得去打仗。索伦人来了,咱们还得去打仗。那索伦岂不是白来了吗?”
相比京旗,从荆州,成都,青州来的驻防八旗就好一些。
虽然也不情愿,也还是老实的备足了出征兵器。
次日,满城门口一片肃杀。
骑马穿甲的旗丁,在各佐领参领旗下报道。
福康安信心满满,全副披挂,带着几十个护卫来了。
当他看到京旗这帮货的时候,竟然松了一口气,这才是自己熟悉的京旗。
……
索伦左翼长虎黑拉,带着一队人狂奔而来。
战术动作一看就很精锐,人人表情冰冷。
福康安满意的点点头:
“索伦勇士随同出征,本官不吝赏赐。”
突然,一阵喧闹。
众人扭头望去,看到了打着城守营旗帜的大批绿营兵来了,刀枪如林。
福康安本能的按住刀柄,戒备心大盛。
“城守营无令前来,所欲何为?”
游击胡之晃单膝跪地,大声说道:
“标下愿追随抚台大人,东征杀贼立军功。”
看到下属主动积极,上官都是很欣慰的。
福康安温言勉励道:
“你有这份胆气,不错。不过征讨区区流贼,无需倾城出动,你部当留守防御府城。”
旁边的众将官听了都心生嫉妒,这一波被你胡游击装到了。
既刷了好印象,又不用去战场拼命。
谁料,胡之晃抬头,大声说道:
“标下认为,可以让八旗精锐留守府城,不必动用国之重器。区区流贼,有咱城守营就够了。”
嘶,所有人都惊呆了。
先反应过来的是京旗众人,激动的响应胡游击。
福康安有些恼火,盯了胡之晃一眼,又环视了这些心虚怕战的京旗一圈。
才开口了:
“本官准了。抚标左营,城守营,还有索伦兵随征。其余旗丁各自回营。”
“遵命。”
福康安很清楚,城守营的这位游击想争军功求上进,换下驻防八旗也好,省的一旦伤亡过大,引起朝廷非议。
这些提笼架鸟的旗人,虽说只会消耗钱粮,可毕竟是国族啊,在皇上眼里依旧是“败家爱儿”。
若是死光了,这大清就是汉人的大清了。
入关先辈们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
人群中的松二爷松了口气,终于保住老命了。
多隆也开心的拨马回城了,这件事有他的功劳。
昨夜,城守营胡游击突然找上了他,提出做一桩交易。
城守营代替他们出征,条件是2000两银子,外加100匹战马。
理由很简单,我们绿营兵穷,命贱,你们旗人命值钱。
所以,这桩交易很合理。
多隆找上了几个佐领,参领,还有京旗的老资格,大家立马拍板应下了。
多划算的交易!
谁要是不答应,那就是旗奸,叛徒。
以后甭想在满城立足,开除旗籍,扔回关外。
考虑到城守营准备不足,福康安贴心的让他们推迟半天再出征,他则带大队人马先行出发。
这一切,都是李郁在下棋。
作为一个穿越人士,他坚信一句话,看到的听到的都未必是真的。
清军战斗力到底如何,清廷到底烂到了哪一步,实践了才出真知!
借这次机会,检验一下成色。
最深层的原因,就连正在厮杀的两位义子、王六、水师统领刘武都不知情。
世上有一些事,能做但不能讲。
讲出来,就会令旁人心生忌惮,甚至是怨恨。
不得不说,乾隆的几次远征不仅吓到了欧洲诸国,也让李郁心生忌惮。
极少数精锐肯定是能打的,
那其余的清军呢?尤其是数量庞大的绿营兵,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李郁准备拿这1000多号灶丁“造反新人”,还有林淮生指挥的两个火枪营,当成磨刀石。
磨一磨江南绿营。
……
浒墅关,已经是福成的自留地了。
他上任第三天就突然出手,在官厅将3个税吏当场拿下,宣布罪状后杖责100,抄家。
罪名很大,除了贪墨,还有配合走私私盐。
直接斩首不太好。干脆100大板下去,过几天死在自己家,就容易接受了。
灵活!
用他的话说,江北钦差正在严查,本官若是把你们送去了,斩立决都是轻的。
十几个书办、税吏被吓得在忏悔书上签字。
然后,福成满意的收起了忏悔书,和众人大谈他的人脉多硬。
京里的王公贝勒,都是熟人。
地方上,从府衙到江湖全是朋友。
一句话,京爷路子野!
然后又给众人画饼,争取年底超标完成任务。
除了上缴朝廷的50万两税银,多余的五五分。
自己拿5成,其余的5成大家分。
按照品级,资历,人人都有份。哪怕是衙门口拿着长矛的大头兵,也能分一点点。
说起来,画饼这招还是跟李郁学的。
总之,他这个监督得到了所有人的拥护。
前任的关系,他一概不认。
某些大商号的船,不仅不优惠,反而要加倍收。
不服?
去衙门告,还是想武力闯关?
福成终于体会到了做主官的滋味,美的很。
然而,钦差钱峰在江北查的惊天动地,让他有些不安,因为他老爹曾经也在两淮盐运司做过官,还不小。
……
钱峰那个二愣子,京城里谁不怵。
旁人都精通“土特产原理,金佛原理”,收放自如,一团和气。
就这货,不知道怎么读的圣贤书,王爷军机的面子他照样撕。
让人暴跳如雷,却又无计可施。
因为皇上虽然讨厌他,却也不贬他,就一直原地踏步。
有一年,钱峰走夜路,被人敲了一棒子。
结果他命硬,硬是没冻死。
一路爬,最后爬到了附近的王爷府邸。
王爷吓尿了,逢人就辩解清白,幸好钱峰没死在他门前,要不然真说不清了。
得月楼顶楼,
福成和李郁相对而坐,聊起了这事。
“福兄,你可知皇上虽然讨厌钱峰,却为何不把他踢到地方?”
“小弟确实不解。”
“他是一条恶犬,只要松开链子就咬人,六亲不认。而其他狗呢,整天瞎琢磨。体格大的不敢咬,手里有肉的不好意思咬,主子的亲戚不能重咬。”
“小弟茅塞顿开!”
“恶犬不能多,有一两条瘦骨嶙峋的足矣。而家犬膘肥体壮,可多养点。到了冬天,就杀一条吃吃。”
“福兄,淮盐的那些人就是一群家犬,肥的路都走不动了。”
李郁说的轻描淡写,可福成突然变了脸。
他听懂了这话的含义,可以说是僭越,大胆了。
“我们内务府的奴才在皇上眼里,也是如此吗?”
李郁笑笑,端过鱼盘子,伸手要来了小五的匕首,轻轻一刀。
一条松鼠鳜鱼顿时斩成两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皇上有刀把子,奴才有吗?”
福成手臂哆嗦,
酒杯落在桌上,酒液滴答流下。
……
李郁递过一块手帕,同时小声说道:
“主人起了疑心想杀狗,狗反抗也是徒劳的。可若是犬舍里所有的狗一起龇牙狂吠,主人也是不敢亮刀的。”
“李兄弟,你的意思是?”
“让皇上冷静,不敢随意挥刀,否则秩序崩溃。”
李郁沾着茶水,在桌子上潦草的写字。
福成沉默不语,频频点头。
一番话结束,福成悄悄离开。
“义父,你把他比喻成狗,他居然不生气?”
“小五啊,等你再过几年就明白了。有时候,狗的地位比人高。”
李小五摇摇头,听不懂。
不过,蒜泥狗肉不错,吃的口滑。
前些日子,李二狗神秘的拉他吃了一顿,说这是丐帮秘菜。
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俩是幸福的,因为懂得少,所以烦恼少。
而福成是不幸福的,他已经感觉到了冰冷的刀锋,正在逼近他老爹。
只要钱峰想深挖,那就一定会被挖出来。
盐道官,河道官,谁吃的消查。
……
尤拔世,第一个栽了。
钱峰是个狠人,也是个能吏,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底儿掀了。
尤氏老宅地下,挖出大金锭2000枚。
祖坟里,又挖出1000枚。
谁让他老家就在通州(非京城那个通州,这个是在南通)呢,离得这么近。
钱峰和海兰察,就近调动了狼山总兵麾下的镇标。
物证人证齐全,当场写折子,三人联合署名。
在驿马离开的那一刻,尤拔世就完了,无论后面他撂不撂。
在大清朝当清官,还能屹立不倒的,都是人精。
眼光、手腕远在一般庸昏官之上。
钱峰干什么事都带着海兰察,其心机可见一斑。
角斜盐场,
灶丁们听着钱峰的慷慨激昂,激动的直擦眼泪。
皇上英明,朝廷英明,以后收购每一锅盐的工钱,在原基础上加了10文。
场商们虽然不愿意,可不敢公然违背钦差的命令。
钱峰知道,灶丁们只要有一口饭吃就不会去造反的。
现在省了这10文钱,将来就要花1000文,10000文去镇压。
只可惜,这么浅显的道理,衮衮诸公都好像不懂。
也可能是不想去懂!
两淮盐场,沿黄海海岸线分布。
南边的盐场被王六一顿捣鼓,由讨要工钱变成了武装造反。
北边的盐场原本也蠢蠢欲动,观望摇摆。
钱大人一加钱,瞬间就人心思定了。
一位老灶丁,激动的告诫所有人:
“当今皇上在位几十年,英明神武。他一直挂念着我们小民,这不就派下了青天老爷来为我们伸冤了。”
“千万别莽撞,被做出头的椽子。你们瞧瞧南边的灶丁,他们就是太急躁了。”
“我们不争不抢,照样得了好处。”
“一个月下来,每户就能多赚三五百文,要是老天爷赏脸,两个月就能多赚一两银子。这是多大的恩惠。”
“后生们呐,好日子来之不易,要珍惜!”
原先冤死的那5个灶丁,家里收到了赔偿,不多,就10两。
可家里人一点怨气都没有,
因为那是京城下来的钦差,在本地大老爷们的簇拥下,和颜悦色亲自把银子送到自己手里的。
还亲切地说了句,不要怨恨朝廷,本官知道他们是清白的。
家人们顿时热泪横流,感动的跪地磕头。
“皇上万岁,大清万岁,包大人万岁。”
用老灶丁的话说,这若是还不满足,真该把心挖出来看看是红是黑了。
咋滴,还要砍几颗老爷的首级赔给你吗?
……
扬州府,盐商江春的府邸
王神仙在太师椅里坐的极其舒展,旁边还有两个丫鬟帮着松筋骨。
“爷,您闭着眼睛,是嫌弃奴家长得不好看吗?”
“扬州城都说我是见钱眼开的人,不敢睁开呐。”
江春笑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那40万两?”
“一会给你拿银票。”
“好,不过帮我全部兑换成日升昌票号的银票。”
江春有些疑惑,想问询为何一定要指定票号,但还是忍住了。
“我想算一卦,钦差钱大人这一次会摘掉多少顶戴?”
“两淮盐务,溯查20年。河道、漕运,得看影响有多大。”
“您的意思是?”
“大运河堵塞一月,起码摘10个4品以上的顶子。若是堵塞两三个月,嘿嘿,怕是瘦西湖里飘的都是脑袋。”
王神仙丝毫没有为朝廷忧虑的觉悟,毕竟这朝廷是爱新觉罗的,又不是自家的买卖。
甭说大运河堵塞,就算是长江被填了,也不影响自己吃香喝辣。
和珅这个主子还是很好的,只要业绩达标,他啥也不问。
王神仙在江南活动,一年至少给他搂20万两。
只要价钱合适,事都给办。
不能办的,就退银子,职业道德十分高洁。
不过王神仙觉得这样不妥,太讲究了,与当下的风气格格不入。
这样下去,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
毕竟,朝廷里和大人的同行不少。
为了和大人不被同僚们排挤,奴才就私自替主子做主了。
他在多方打听斟酌后,他决定私下漂没1成,当是手续费。
只退还9成!
没人对此提出异议,大家心里都觉得挺正常的。
……
李大虎带着1000多号人,走到一处河沟,
突然遭遇了敌情。
河沟对面,是一群正在准备安营扎寨的绿营兵。
“反贼!”
“官兵!”
双方都呐喊者,各自抄家伙对峙。
河沟不宽,三五米的样子,水位也不深。
双方隔着河沟,用弓箭火器一顿招呼,互有伤亡。
这一支绿营兵,是江南提督麾下的直领兵力。
全称是“提标前营游击署”,驻扎在嘉定县。
他们是距离太仓州最近的一支成建制绿营,所以在收到福康安军令后,提督南云升第一个就调动了这支军队。
人数不算太多,700多人。
装备的弓箭,鸟枪不少,还有好几门铜炮。
双方都后退了几十米,然后停住了脚步。
谁要主动进攻,就必须涉水过河。
而在敌人的注视下涉水过河,明显是兵家大忌。
统兵的参将梁凤业,没傻到这个程度。
“派探马奏报军门,就说标下会率兵死死咬住流贼,望他速速统兵增援。”
“其余人戒备,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也动。”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