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话事人
231 乾隆的执念,只有和珅能满足
圆明园,湖边的仿画舫建筑。
军机处的小章京送来了最新军报,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乾隆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第一份是抚远大将军阿桂的,湖北全境糜烂,除武昌之外几乎全部陷于敌手。但他已经初步完成封堵,准备进入反攻阶段。
第二份是钦差钱峰的,他再次筹银120万两,以解军费的燃眉之急。
第三份是两江总督李侍尧的,详细描述了江南战局,除江宁城外全部沦陷。江南贼兵火器犀利,尤擅长铸炮,希冀朝廷能够派重兵会剿。
……
“此刻,明亮的大军应该抵达江宁了吧。”
“回皇上,算算日子估摸着已经和贼兵开战了。”
“好,好。”
乾隆面露期待,他觉得胜算有7成。
因为明亮带走了整支京师火器营,那可是大清最强火器军团。
足足7000人呐,仿制的赞巴拉克重型火绳枪几乎人手一杆。还有200门火炮,全是经过了战场考验的成熟型号。
另有经历了金川之战的健锐营肉搏悍卒,互为辅佐。
如此完美的阵容,焉有不胜之理?
见皇上的脸色逐渐转好,总管太监秦驷小声说道:
“主子,大喜。”
“什么喜事?”
秦驷谄笑着,用最委婉的语气说着最傲娇的话:
“奴才才学疏漏,怕说不好。户部尚书和大人在外面候着,让他和主子讲吧?”
果然,乾隆笑了。
“狗奴才,还跟朕打埋伏,去吧。”
“嗻。”
秦驷喜滋滋的小碎步出了宫殿,
虽是暑天,却觉得像喝了冰镇蜜水一般惬意。能被皇上笑骂是狗奴才,美的骨头缝都酥了。
……
“和大人,您请进吧。”
“公公,皇上心情如何?”
“上天言好事,主子自然开心。”
和珅点点头,从袖管里摸出一张薄薄的银票,很自然的过渡到了秦驷的袖管里。
“哎哟喂,和大人您这是折煞奴才了。使不得,使不得。”
“公公若是推辞,便是瞧不起我和某。”
“如此,就谢谢和大人了。”
秦驷前面引路,和珅低着头一路急走。
走进殿内,却觉凉爽。
他偷眼望去,宫殿的四周竟然是人造瀑布。皇家园林,巧夺天工,不惜成本。
乾隆端坐在一张紫檀椅上,面色如常。
“奴才和珅拜见主子,万岁万万岁。”
“河南的差事办好了?”
“回主子,治河经费以及历年亏欠的绿营军饷全部解决了。”
“好,你办事朕放心。”
和珅抓住机会,从袖管摸出一道折子。
“主子,英夷服软了,广州口岸重新开启,出货量惊人。粤海关为朝廷重启了一大税源,今年的关税预计可上交600万两。”
……
“这么多?”
“回皇上,千真万确。”
乾隆收敛了脸上笑容,平静问道:
“实际上缴多少?”
和珅早有准备,诚恳答道:
“截止10天前,已经有220万两入了内库。奴才兼着内务府大臣,亲自查验过了。”
乾隆突然追问道:
“粤海关可有向英夷示弱让步,损我大清颜面?”
“回皇上,粤海关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终于让英夷商人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为以前的鲁莽谢罪。对了,东印度公司大班喀利为表歉意,进献贡品金丝珐琅大钟一座。”
乾隆忍不住笑了:
“呵呵呵,洋夷不懂礼仪。哪有送这个的。”
“奴才死罪,这就退回洋钟,并严厉斥责喀利。”
“不必了,毕竟他们未曾受到过大清的教化。蛮夷不知礼,可恕。大清子民不知礼,绝不可恕。”
“皇上英明。”
和珅早就摸透了这位老爷子的脾性,可以说今日御前谈话的反应,全部在他的预估当中。
220万两关税是真的,其余的却是掺假的。
……
没办法,既要狠狠挣夷商的钱,又要站着挣钱,难度略大。
这还不够,如今皇上还要夷商跪着承认自己是孙子,然后咱大清宽容大度的原谅他,狠狠挣钱。
这么离谱的要求都能满足,只有一种可能。
撒谎了~
望着喜滋滋的乾隆,
和珅心里默念道,皇上,奴才真的做不到。
为了大清社稷,为了皇上心情愉悦,奴才就不忠一回吧。
不过,他的心里并无愧疚。
虽然欺瞒了皇上,可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皇上你好。
粤海关监督乃是在和府吃过自费捞面的心腹,绝对不敢胡咧咧。
御史言官可能会嗅到一点风声,但是兹事体大,绝对不敢揭盖子。
夷商嘛,得了好处自然会闭嘴。
广东民间可能略有非议,但隔着好几千里也传不到紫禁城,不影响大局。
只有钱峰那个二愣子,改日修书一封即可。
此人虽然混账,可还是有大局观的。事关大清社稷,他不会出来攻击自己。这一点,和珅看透了钱峰。
……
乾隆似乎沉浸在一种难以表述的成就感中,缓缓说道:
“传旨,赏粤海关监督一等轻车都尉世职。”
“嗻。”
秦驷立即把口谕传给了殿外随时待命的小太监,匆匆书写后就送去军机处。
1个时辰后,旨意就会正式发出。
“和珅,你掌管户部辛苦了。”
“主子~”
和珅突然的哽咽,并不全是演技,而是真的有些感动。
乾隆这主子,对皇后、妃嫔、儿子、臣子都是比较刻薄的。无论之前多么青睐,只要你一犯错,他就立即翻脸。
今日简在帝心,明日就能流放宁古塔。
“许多臣工不理解朕的难处,他们不明白,没有银子就没法维持这么大的帝国。”
“奴才明白。”
“朕知道你是明白人。你兼着军机处大臣,阿桂不在京,你多上心。”
“奴才当肝脑涂地。”
和珅郑重的磕头后,退出了水帘殿。
没过几日,宫中就传出了赏赐和珅双眼花翎的消息。
京城震惊!
许多人私下猜测,军机处三巨头的局势要变了。
于敏中大约是老迈了,逐渐日落西山。阿桂已经是新一任的军机处首席大臣。
而和珅,大约就是下一任了。
一时间,和府门口车马如云。
顺天府派来维持秩序的差役,光是捡马粪,每天都能装满一箩筐。
……
兵部最近很忙,
除了督造大炮,还要重新厘清北方数省的绿营兵力状况,主要是陕西、甘肃、河南、山东四省。
同时还会同理藩院,欢迎不日即将抵达的漠北蒙古土谢图汗部,以及漠西蒙古的土尔扈特部诸王爷进京。
漠南蒙古,又称为内藩蒙古,包括科尔沁部、察哈尔部、土默特部等。
漠北蒙古,又称为外藩蒙古或者喀尔喀蒙古。包括土谢图汗、三音诺颜、札萨克图等。
漠西蒙古,又称厄鲁特蒙古,包括准噶尔部、和硕特部、土尔扈特部等。
距离越近的,越忠诚。
若不是乾隆大兵压境,抹掉了准噶尔部,手段狠辣,漠西蒙古根本不想听话。
以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而乾隆特意征召土谢图汗部王公,和土尔扈特汗入京,目的很复杂。
清廷的制衡权术,大约是所有王朝当中玩的最6的。
仔细研究整个帝国,发现处处皆是制衡。
满,制汉。
汉官清流,制满人亲贵。
蒙古十数部,势力均衡,互相制。
朝堂更是如此,永远有两個集团并立。倒了一个,就立即扶起一个新的。
更不必说,皇族制满,满八旗制蒙八旗,蒙八旗制汉八旗,汉八旗制绿营,绿营又制民。这么一套缜密的金字塔制度了。
还有以汉制土,以士绅制民,以关内八旗制关外八旗,等等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操作。
赢家只有一人,皇帝!
……
如果说,在1776年的这个夏天。
谁最了解清廷的制衡之术,除了乾隆本人,大约就是李郁了,没有之一。
这么一套帝王术,乾隆甚至不敢提前传授给皇十五子,永琰。而是准备再等几年,待身子骨实在熬不住了,再传授给他。
做皇帝也挺难的,
怕储君太愚钝,又怕储君太精明。
永琰为人温良敦厚,可万一听了这套制衡精髓,反过来制衡皇阿玛怎么办?
生在帝王家,信任他人是一种危险的品质,好似飞蛾扑火。
他人,是指任何人。
包括生我的,我生的,帮我生的。
这倒不能归咎于人品,而是皇冠过于诱人。
某种程度上说,乾隆和李郁倒是有一些共同语言,比如说权术,比如说看透人心。
当然了,
李郁肯定比他要博爱、善良、正直、先进!
在尚未拿下江宁城之前,就已经定下了基调,多抄银子少死人!
……
李郁,回到了他忠诚的苏州!而且是西山岛熟悉的作战指挥室。
“主公到。诸位,起立。”
啪,武官文官纷纷肃立,并拢脚跟。
“诸位,都坐吧。夏日炎炎,不必如此拘谨。”
众人笑了,有人解开了风纪扣,有人照旧。
所有人都静静的听着主公讲话:
“没有拿下江宁,我就临时回苏州府,是因为计划有变。”
“目前清廷在江南已经没有任何一支机动兵力能威胁了我们了。所以,我制定了一个抽血计划——抽干江宁的血。”
众人一震,这叙事风格一听就很宏大。
李郁笑着继续解释道:
“攻城的目的是什么?获得城中财富,杀伤城中敌军,获得城中人口,占据有利枢纽位置。”
“攻而不破,将破城时间延迟大半个月,我就能确保江宁数十万人的财富,全部流入我的口袋。”
“当然了,杀人也能达到目的。但我既想得到这笔财富,又想得到江宁的民心。”
“诸位觉得划算吗?”
众人纷纷点头,太划算了。
实际上这是接到刘千的密信后,李郁才决定的。
一石三鸟,
假手吸干江宁财富,不分贫富。
江宁人对清廷彻底绝望,民心拥戴自己。
江宁百姓都成了穷鬼,会积极加入自己的工业大计划,成为产业工人。
……
而江宁兵事暂时交给了林淮生,后勤事务交给了胡雪余。”
李郁又继续解释道: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因素,一,火药产量跟不上。二,兵力太少。”
众人默然,这是实话。
驻守城池的民兵不能动,机动民兵兵力的一半消耗在了这一次战役中。
而正规军目前在6000左右(水师除外)。
这两样都经不起残酷的战争消耗。
“诸位,所以接下来的重点工作有两项。一、募兵!二、解决硝石!当然了,这些都建立在一个隐含条件之上,那就是钱!”
“缓取江宁,爆金币。”
……
当天结束会议后,李郁去了他心心念念的艺术走廊。
许久未至,曲径更显狭窄。
消息传到杨云娇耳中,她不由得庆幸当初果断把苏卿怜打入优伶是英明的。否则以此女精湛的专业水准,定然会使夫君的心智产生偏移。
在这方面,男人往往是自以为是。
睿智的大脑、丰富的权谋、冷静的判断都告诉自己:你不该碰,她。
可短枪说:不!
总之,李郁耽误了宝贵的半天时间,第二天才正式理事。
各路情报频频传来。南线,嘉兴府桐乡一带浙江清军大举进攻,苗有林部退守县城。
“已有几日?”
“被围困已有2日。”
“让嘉兴府出兵,战船沿着大运河,炮击攻城清军。如果清军不退,就继续向南航行,载兵截断粮道。”
“遵命。”
在艺术走廊的半天时光,李郁也不全是没干正事。
他抽空了解了一下王亶望的个人履历,性格,行事风格,以及软肋。
虽然苏卿怜十分不情愿提起这个旧人,可碍于某种拿不上台面的癖好猜测,还是从了。
这一点很专业。
从某种意义上讲,她和武昌府的小七都属于瘦马行业的天花板。
只不过一个擅长文戏,一个擅长武戏。
伱不能说谁更优秀。得看雇主是什么类型,以及有哪些合理需求。
李郁绰号“今亮”,自然没有智力需求。
出身官宦世家的陈辉祖,则是相反。
……
紫金山,又称钟山。
在江宁城的东北位置,毗邻城墙。
朱元璋曾因担心紫金山被敌人控制威胁巨大,故而修筑了外城,将紫金山包进了城中。
不过,防守外城难度太大。
周长超过100里,光是走一圈就需要2天。所以,紫金山依旧成为了防线之外的制高点。
“林总指挥,这就是紫金山三峰之一,天堡峰。”
林淮生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
只见山势险峻,尤其是顶峰好似刀削一般。
八旗在上面修筑了营寨,安置了大炮,旗帜迎风飘扬。
“只要拿下天堡峰,就能俯瞰全城。大炮运上去,江宁满城全部在射程之内。”
“主公临走前,留下攻城策,第一步就是拿下此峰。”
云南横断山脉出来的山民,组成的山地步兵营,是此次进攻的主力。
知己知彼,才能强攻。所以,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渗透。
15人去,13人回!
天堡峰,只有一条山道,仅能供俩人同时通过。
山道险峻,曲折蜿蜒。即使不打仗,只是攀爬都颇为不易。244米高的天堡峰,已经是江南难得一见的高山。
……
山地步兵营的头领是一位云南汉民,刘宁与。
当初成立营头时,主公亲自指定的人选。
原因很简单,第一,此人识字。第二,此人是汉人,而营中多是土人。
“刘指挥使,你欲如何进攻?”
“属下想从林子里钻上去。”
林淮生不可置信的望了一眼陡峭密林,问道:
“几百人都如此?可行吗?”
“可以,不过时间会久一些。”
“好,需要什么尽管去找军需官。”
“遵命。”
次日,山地步兵营没有发起进攻,因为天气不理想。
再次日,依旧未出动。
第三日夜间,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4丈远。
刘宁与大喜,匆匆留下纸条后就集结全营400多号人迅速开拔,在太阳出来之前隐入山林,避开了峰顶清军的视线~
(本章完)
232 巨大的恩情,从天而降,狠狠注入小小的江宁满城
遇上大雾天气,江宁城的清军很紧张,所有兵丁民壮全部上城。
若遇险情,则立即鸣锣。
如此好机会,李家军自然不会放过,用骡子拉着轻炮到处制造恐慌。
这里开几炮,那里放几炮。
让敌人紧张恐惧,也是战争手法之一。
……
第一军团的3个营,默默的在城北待命。
林淮生一言不发,为正在进攻紫金山的400多号人捏了一把汗。
6月末(农历)的江南,正是植被最茂盛的时节。
紫金山的树高大茂盛,阳光照射不入。地面则是被各种荆棘、野草所填满。山地步兵营的汉子们,默的挥舞着柴刀开路。
置身丛林,最怕迷失方向感。
刘宁与迅速的爬上一棵至少8丈高的樟树,观察了一下前路。见草木稍微稀处,用手势指引。
众人不声不吭,转向开路。
要绕到天堡峰顶,他们不能走直线上山。而是需要转弯4次,迂回登顶。
为了避免被江宁城墙上的清军发现示警,所以选择的另外一面山坡。
开路的汉子身穿皮裤,纵然被热的发晕,却是挡住了荆棘的根根尖刺。
后面的人,则是一水的草鞋短衣。
凡草木茂盛之地,必定有无数毒虫蚊子。
一路上,不时有人挑起长蛇扔远。不斩成两截,是怕血腥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如说野猪和狼!
哪怕是几百年后,此山的野猪宝宝们依然下山逛夫子庙,渡长江。
蜈蚣之类的毒虫,更是不胜数。
幸而出发前众人皆点烟熏过衣服鞋子,加之烟油子泡水涂抹,避免了大部分毒虫。
专业!
……
前进半个时辰,大部分人已经被刮的鲜血淋漓。
行军过程不能说是走路,只能说是返祖。或猫着腰钻过,或手脚并用爬过,或挨个跳跃而过。
树上有同伴指引方向、警惕敌情。
遇到陡峭处,就以先锋攀爬先上,固定好绳索扔下,后面的人依次跟上。
在出发前,营指挥使刘宁与索要了大量的绳索和三爪铁钩。
在他眼里,紫金山实在不算什么。
和哀牢山比起来,紫金山就好似江南一般平静。
进展很顺利,大约是因为天堡峰的清军从未想到过居然有人能不走山道爬上来。
一个半时辰后,他们接近了峰顶。
峰顶有江宁驻防八旗正白旗和镶白旗800兵丁,还有绿营兵500人驻守。
从康熙年间开始,就开始修筑此堡垒。
依托山势,占据了整個峰顶。
最外层是木栅栏,就地取材。堡垒是青砖糯米浆砌成,开设了多个射击孔。安放有制胜大将军炮15门,劈山炮20门,抬枪12支。
内部囤积了大量的粮秣、箭矢、火药。
用镶白旗参领克毅的话讲:
“除非粮食吃光,火药用光,否则我想不出贼兵如何能攻陷这座堡垒。”
而自从开战后,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仿佛正如他所说,贼兵畏难而退!不打算啃这个硬骨头。
……
太阳升起,堡内的清军用完早餐,照例是各自上城墙,巡逻发呆。
雾气散去,江宁城尽收眼底。
有一架千里镜是难得的稀罕物,众人轮流抢着看。
哦对了,几百年后此地乃是大名鼎鼎的紫金山天文台,见证了江宁城的兴衰。
7里外,林淮生起身。
“弟兄们,开始进攻。”
2营火枪兵立即开拔,离开了遮阳的林子,不久就出现在了紫金山下。
太平门的清军首先发现了,立即鸣锣示警。天堡峰的清军也马上转入戒备,全员就位备战。
正蓝旗佐领多隆,恰好在太平门。
望着那熟悉的旗帜,他顿时觉得脚底板很痒。
放回时,脚底板被纹了4个大逆不道的字,害的他像娘们一样,不敢脱靴露脚。
就连在城中逛窑子也穿着布袜。虽不尽兴,却打开了新世界,又变态又刺激。
他心虚的骂了一句:“代p。”
旁边的旗丁立马点头:“这些代p,不知道天堡峰难打的一批。”
旁边的一员衙役立马凑过来:
“二位爷说的是,取江宁必定先取天堡峰。天堡峰要是轻易被打下,这江宁也就不用守了。”
啪,挨了一巴掌。
多隆恶狠狠的骂道:
“狗奴才,吾誓死和江宁同沉。”
……
恰好,巡视城墙的李侍尧来了。
骑着战马,后面跟着一大群的红缨帽。听到了最后两句话,冷冷说道:
“临战泄气,斩。”
倒霉的衙役,就这样被当众斩首示众。
而多隆得到了两句轻飘飘的夸奖,不由得心里咒骂,口惠而实不至!
不升官,不给银子,夸奖毫无意义。
要知道多爷如今可是阔绰的很,虽是佐领,却过的是参领的日子。
出入有轿夫,回家有丫鬟。
逛窑子都点最贵的,只要遇上同僚(官比自己大的),必定抢着买单。俨然在城中混出了“江东及时雨”的名号,比大官人之类的称呼上档次多了。
还和城中的本地商人们处出了交情,双方各取所需。
多隆很讲信用,办事必收钱,收钱必办事。
跟着他从苏州满城逃出来的那些京旗老乡,都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总之,肯定不会背叛他。
感谢大清律,大清律非常好,好就好在一个连坐。比如我纳了你妹,我若获罪,你家也跑不了。
……
“开始了,开始了。”
城墙上兵丁好似看戏,欢呼了起来。
天堡峰的火炮,开火了。
就连李侍尧也微微的眯起眼睛,坐进了城门楼子观战。
被密林阻挡,看不到具体战况。却听得那枪声绵密,夹杂着炮声,想必很激烈。
山道狭窄,加之清军层层设栅栏。
第一军团仅仅攻破了一层木栅后,就仿佛失去了锐气。原地固守,只是放枪。
双方就这么热闹的你来我往,倒是周围的密林吃了亏。
镶白旗参领克毅,巡视了堡垒各处防御。
他还探出头,仔细观察了底下的密林。
“弟兄们,周围也不可怠慢,注意点。”
“参领放心,最多有几只猴子。”
“本官还是有些不放心,去,放把火试试。”
“啊?”
“最好能把周围30丈烧成白地,一览无余的才安心。”
……
很遗憾,
由于之前的暴雨,树木含水量高,根本烧不起来,旗丁们又讪讪的回来了。
前面打的热闹,众旗丁忙着看戏。
刘宁与蹲在一棵大树的树冠里,看着堡墙。
见大部分清军都聚集在前面,戒备着山道方向。
却不知几百号汉子,已经潜伏到了距离寨墙百米之外的地方。枪炮声掩盖了攀爬的动静。
众人已经准备好了三爪钩绳索,弓弩,听到一声布谷鸟叫后,就全速窜了出去。
十几个汉子立马猫着腰窜到木栅栏外,砍断绳索,抽出木棍,从缺口鱼贯而入。
到了堡垒墙壁下,又甩出三瓜铁钩勾住垛口。
刘宁与蹲在树冠里,抽出短弩对准垛口。咻,一箭射杀探头观望的清军。
旁边的一清军大喊:“贼兵上来了。”
随即抽出佩刀砍铁爪,砍的火星四溅。
却是晚了一步,攀爬绳索的一黑瘦汉子已经冒头,四面相对。
一步就蹿了上来。
几次格挡后,八旗兵负伤而走,大喊示警。
引来了大批的八旗兵回防,同时也有更多的山地步兵攀爬而上。
……
回防的八旗兵火器多,颇占优势。
而山地步兵营的汉子们也起了血性,找了盾牌就疯狂的贴近厮杀。前面的同伴挨了火枪倒地,后面的人就蹿到八旗兵身边。
短刀上下翻飞,鲜血狂飙。
有人咔咔打亮了火折子纵火,城墙上有火药,引燃效果很好。
黑烟柱子直冲云霄。
江宁城看到了!山道层层设伏的绿营兵看到了!第一军团也看到了!于是,战场天平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林淮生下令所有人高呼:
“天堡峰失守。”
喊声如雷,效果堪比100门火炮。山道阻击的绿营兵顿时失去了斗志。
战场之上,信心是一种微妙的东西。
电影里无论顺风逆风仗都能道心坚定的兵,几乎是神话。
人,不是机器。
权衡利弊,从大流都是正常的,心理变化就在一瞬间。
后方大营火起,黑烟冲天。这任谁看了,都菊部一紧,觉得完犊子了。
……
第一军团端着上了刺刀的火枪,开始悍不畏死的冲锋。
李家军也有军规,赏罚分明。
先登,升一级!赏宅子一座!
这是明面上的奖励,潜在的奖励还有军服袖口可增加一圈金线。
军中,崇尚勇武。袖子多一圈金线,说话声音都能大两度。
不断有中枪的尸体,滚落山道。
后面的人把尸体搬开,继续前进。
短短一炷香工夫,就攻破了4道栅栏,已经能听到山顶的厮杀声了。
“闪开,闪开。”
几名扛着大抬枪的兵终于赶过来了。
对着前面影影绰绰的增援八旗兵就是一枪,顿时惨叫声连片。
连续3枪,终于清空了障碍。后面的火枪手一哄而上,用刺刀狠狠的戳死受伤倒地挣扎的清军。
镶白旗参领克毅,面容狰狞。他抽出佩刀,用尽力气大喊:
“两白旗的弟兄们,天堡峰若是完了,江宁就完了。”
“豁出去了,不为朝廷,也为咱城里的妻儿老小想想。贼兵只要把大炮一转,咱满城就完了!”
“跟着本官,一起战死吧。”
……
克毅一马当先,冲入战团。
他放弃了躲避,用胳膊硬扛了一刀,然后将对面的黑瘦汉子给捅了个对穿。
随后又故技重施。
肩甲硬扛了斜侧里劈下的一刀,反手将那贼汉子的一条胳膊砍下。
谁料这汉子够硬气,不顾喷涌鲜血的断臂,倒地时抱住了他的靴子往后一拉,俩人一起栽倒。
克毅心中暗叫不好,搏杀之时倒了就很难再爬起。
他的佩刀掉了,于是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刀狠狠的捅那汉子。那汉子口中鲜血喷涌,却是瞪着眼睛死死的揪住他。
克毅突然感觉后背一凉,随即剧痛。
山地营指挥使刘宁与握着一杆短矛狠狠刺下,将两人穿在一起,鲜血融成一滩。
堡垒正门,清军点燃一门劈山炮,将冲到大门外的第一军团4名火枪手打飞。
后面的人好似淋了一场血雨。
只不过,这门劈山炮再也没有开炮的机会了。
刚装填完毕,数名手持短刀的山地步兵从后面冲上来,
手起刀落,炮手的鲜血喷在炮筒上,瞬间蒸发成水汽,气味令人作呕。
两个山地步兵营的汉子,望着不远处还在结阵厮杀的一群八旗兵。
用力的抬起炮车,调转方向。
“寻个火把。”
2米外有一具尸体,手里握着火把。可能是因为尸僵,手居然掰不开!
这汉子发了狠,对准手腕处狠狠斩下。
……
用带着断手的火把点燃了引线。一声巨响,十几个结阵厮杀退到角落处的八旗兵瞬间炸裂。
炮膛里竟是一发实心弹!
山地步兵团和第一军团,胜利会师。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成功控制了主堡全部地盘。
林淮生走上峰顶后只觉军靴底下黏糊糊,沾满了血肉。
他站到高处,满城尽收眼底。又见太平门大开,八旗马队呼啸杀出。
一股豪情陡生,吼道:
“调转炮口,炮击满城。”
“林总指挥,炮兵还没上来,我们这些人怕是不懂瞄准。”
“尽管开炮,百发百中。满城这么大,炮弹一颗都不会浪费。”
“遵命。”
没一会功夫,所有火炮全部集结到了西面。
“开炮。”
二十几门各型火炮,齐刷刷喷出火焰。
众人只见满城中,腾起根根烟柱,十分震撼。沉默片刻后,爆发出雷鸣的欢呼。
……
一名略懂炮兵的队长,干脆站在垛口之上,吹着风,大声指挥众人装填。
只要火药不过量,其他都无所谓。
炮口高低,是否夯实,都没关系。
“尽管开炮,满城就像个女良们儿趴在那,一发都不会浪费。”
众人抢占了视野最好处,每一轮炮击,就集体欢呼。
这一幕终生难忘。
能量是守恒的,悲欢也是守恒的。
第一军团此刻有多亢奋,满城的人就有多悲惨。
从天而降的炮弹,挨上一发墙倒屋塌。城中到处都是逃命的人。
死神大爷闭着眼睛,随机挥舞着他的大镰刀。
有的往西边的汉人居住城池跑,有的往东边的朝阳门跑,有的往南边的正阳门跑。
江宁满城很有意思,和京城的城门重名很多。
大约是一种情怀吧!
早些年满城还没这么大,仅仅是小小一块。后来人丁滋生,逐渐扩大,最终江宁城的东边包括明皇宫在内都成了满城。
……
李侍尧冲出总督府,望着紫金山那呼啸落下的炮弹,面如土色,毫无封疆的从容。
哆嗦着询问身边的护卫:“怎么办?”
幸而这位属官为人沉稳,没有建议总督大人赶紧服毒自尽,而是说道:
“制台,江宁城大。即使满城丢了,咱还可以守住主城。”
“对,对。”
老好人江宁将军崇道骑马飞跑了过来:
“制台,速速稳定城内人心。贼兵尚未破城,我们还有希望!”
“崇大人,速速将满城人口撤出。”
“制台放心,本官已经令人去做了。”
崇道反而沉稳一些,他甚至下令福长安率领城中2000骑兵出了太平门。不求夺回天堡峰,但求贼兵不要趁机破太平门。
有这支骑兵在外牵制,第一军团就难以扩大战果。
此时,一支50人的炮兵队伍终于抵达了天堡峰顶。接手了火炮,开始科学炮击满城。
虽然不熟悉清军的火炮性能以及火药威力,但是只要多打上几发,就有参照了。
开炮的频次明显降低,但是效果却大大提升。
因为,用上了炙热弹纵火!
架起炉子,将实心炮弹加热到通红,放入炮膛轰出去。
木质建筑会被引燃,今日是南风,故而尽可能将炮弹往满城的南边发射,借助风向纵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