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话事人
260 一代枭雄,黯然陨落大别山
大别山,由于山体阻挡了东南季风的缘故,常年雨水充沛。
入夜时分,又哗啦啦下起了大雨。
众人纷纷找地方躲避。
山洞、树下,巨石底下,到处都挤满了人。实在找不到地方的就只能带着斗笠默默的蜷缩成一团。
即使是夏天,人淋雨久了也会失温死亡。
洪教主答道:
“伏击地点选择好了吗?”
一员老兄弟答道:
“选好了,到时候前面一堵,两边山坡往下一冲。和官兵拼大刀片。”
所有人都默默点头,这种天气确实只剩下大刀片。火药潮了!弓弦泡烂了!
加之山道崎岖,官兵也不可能携带火炮。
而且一路被追杀,从未敢回头死战过。官兵正骄横,肯定想不到自己还敢杀回马枪。
……
外面淅沥沥的下雨,山洞里的人默默吃点东西,然后闭眼休息。
从武汉府一路逃到大别山,大几百里行程,太累了。
辉煌只是短暂的,好日子没过到半年,就又回到原形了。
司马尚很后悔,望着周围呼呼大睡的教徒们,心生厌恶。
自己可是进士出身,前四品大员,被裹挟跟着这帮村夫闹造反,建什么狗屁圣国。
还是个短命的正权。
放到史书上,也就够10个字的分量。
甭说媲美陈胜吴广了,连踏马的金川部都不如。
过了一会,他挪到山洞深处,轻轻碰醒了一个曾经做过湖北漕丁的教徒,轻声问道:
“这里距离江宁有多远?”
被碰醒的汉子刚想发火,看见了半块干饼子。
连忙接过,边吃边说:
“一路往南翻,看到长江,然后渡江过去,再沿着长江一路往下走,大概要走个400里吧。”
“司马大人,你问这個干嘛?”
“哦哦,本官想找江南的外援。天下义军是一家嘛。”
……
次日午后,伏兵就位。
洪教主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居然也主动参战了。他的身影倒是让埋伏在山坡上的信徒们士气提高了许多。
当天官兵没有出现。
所有人苦苦熬了一夜,不敢撤下去。打埋伏就是看谁有耐心。
次日上午,官兵的大队人马出现了。
领头的是武昌绿营守备张九佬,带着2000多号人。
“弟兄们加把劲,这一趟所有人的赏银可都不低。”
兵丁们默默的在泥泞路上跋涉,很疲惫。
但是看在赏银的份上,还是坚持坚持吧。
一个教匪人头5两,赏格可以了。
抚远大将军很大方,偶有百姓首级掉入教匪首级当中,也不细查。
当然了,这个比例要牢牢控制好。
目前是默认不超过1成!
大家也不知道是谁默认的,总之规矩就是规矩,所有人都得遵守。
谁敢吃着碗里的饭,砸了大家的锅。就甭怪大家不认同袍情谊!
行业风气要靠所有人共同维护。莫要做那短视之事,将行业做烂。
这个现象看似很好笑,实际上很严肃。
……
张九佬部在前,成都副都统歧征部在后,两部相距20里左右。
没人对此提出异议。
绿营兵在前,八旗老爷在后,这显示的是尊卑有序。
前面是绿营兵杀贼,后面是八旗兵找一找老百姓,宣扬一下天威。
所得首级赏银七三分成。绿营兵拿7,八旗兵拿3,很合理。
而且有八旗兵的见证,领赏银的时候胥吏们绝不敢刁难。
路过城池索要粮米肉蔬的时候,士绅地方官也不敢讨价还价。说吃你10头猪,那就10头猪。敢少了一个猪蹄,八旗老爷就要当场杀人。
两方配合久了,关系日益和谐。在军报中,歧征甚至写出了“吾两军配合,天衣无缝,好的没法再改进了。”
阿桂看了,大笑三声。
暗赞张九佬和歧征两位将官都是妙人,待打完仗他要认真提拔一下。
到了他这个程度,压根不想给自己揽功劳。
到顶了,没法升了。
只想着多分润出去一些军功,扶持门生故吏,心腹悍将。
自己百年之后,子孙后代才会有延绵不绝的福气。
大清朝人心虽然黑,可有些方面没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例如:同窗同年之谊、座师恩相后人之托。
捏着鼻子也要办,否则传出去会成为公敌!
……
“教主,打吧?”
几个老兄弟凑过来,轻轻说道。
4000对2000,又是纯冷兵器作战,优势在我!
洪大昌点点头,身边一人立即打了唿哨。
两边山坡上立刻站起几排人,狠狠的掷出石块。
中伏!
张九佬瞬间下马,夺过一块盾牌。
他亲眼目睹身边一个绿营兵被砸到了脑袋,鲜血飞溅,人当场就昏迷了。
“教匪有埋伏。”
“敌袭,敌袭。”
绿营兵混乱了好久才勉强乱糟糟的整队摆出了阵型,惊恐的看着漫山遍野冲下来的教匪。
“你,骑上马去找都统要救兵。告诉他,所有教匪都在这,包括教匪首领。”
“是。”
一名绿营兵接过张九佬的战马,俯身冲出了埋伏,一溜烟顺着来路消失在了山谷拐弯处。
有白莲瞅见了,只当是胆小逃命的,没有追赶。
这就是正规军和义军的区别,
若是张厉勇在场,他一定会猜测到这是去找救兵的,后面很可能还有敌人主力。
……
冷兵器厮杀,毫无花哨。
数千人在山谷里绞杀,鲜血飞溅。
小半个时辰后,绿营兵撑不住了,伤亡超过一半。残余者是靠着盾阵,收缩成团。
双方都没有远程兵器,所以打的很艰难。
山坡上,一面破烂的明黄旗帜,是洪教主最后的体面。
他看的心焦:
“杀,杀进去啊。
然而,连日逃命缺乏食物缺乏睡眠的教徒们,这一仗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根本组织不起来像样的破阵攻势。
战斗陷入了胶着,白莲四面合围,围攻中间的“官兵乌龟壳”。
长矛,狠戳着盾牌寻找缝隙。
空中还不时有石块飞过,一旦被砸到就是头破血流。
菜鸡互啄,厮杀了1个半时辰,圈内的绿营兵幸存者已经不足400人。
……
连绵的厮杀声中,
守备张九佬突然悟了:
原来自己一直在当“敢死队”,一直在做“过河卒”,连升4级只是自己运气好。
好打的仗,容易立的功,怎么可能轮到自己?
只有别人觉得必死的仗,才会让自己上!
想出人头地就得赌命!这没毛病。可自己明明已经赌赢了一次(龟山炮台之战),从阎王爷的手缝里漏出来了,却没有醒悟。
老天爷不可能一直眷顾自己,这一次终于把运气用光了。
他手握佩刀,口中发苦。
不时透过盾牌缝隙查看敌人的情况,嗓音发哑:
“弟兄们,准备突围。”
“大人,教匪太多了,怕是冲不出去!还是固守待援吧?”
“不会有援兵了。区区20里路,援兵就是爬也爬过来了,八旗兵放弃我们了。”
……
4里外,
歧征率兵赶到,止步在了此地。
求援的绿营兵一直在哀求:
“满大人,快发兵吧。弟兄们肯定撑不住了。”
“不急,再等等。”
“再等,人就死光了。”
啪,歧征甩了他一个耳光,冷冷的看着他。
“带下去。”
又过了一炷香功夫,斥候回来了。
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都统,贼情是真的。山坡上有一杆明黄旗。”
“太好了,传令下去。俘虏逆匪洪大昌者立升3级,赏银1000两。若是拿到尸体,赏赐减半。”
“嗻。”
八旗兵们很兴奋,立即绕路包抄。
抢功不积极,思想有毛病!
歧征想的很清晰,跑掉些残匪无所谓,群龙无首,这些人就会慢慢消失在民间。
贼酋才是最耀眼的功劳!
故而精心调遣了几支小股精干兵力,堵截了周围的几条必经道路。
至于说绿营兵的死活,与我旗人何干?
……
又是半个时辰。
乌龟壳阵也守不住了,张九佬身中两刀。
绝望的看着密密麻麻的敌人,大喝一声:
“大清武昌绿营守备,湖北黄陂人张九佬,今日战死在此地。”
“杀!”
残余的百十人跟着他,发起了无奈而悲壮的冲锋,希望拉上几个垫背的。结局不言而喻!
洪大昌望着这一幕,摇摇头:
“是个勇士,为何死心塌地给鞑子皇帝卖命呢。”
“告~”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嗖的飞来,钉在他的肩膀上。
歧征麾下的这支八旗兵在雨水连绵的山区行军,依旧贴身用油纸保存了少数弓弦。
本着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原则,看到明黄旗帜还有肃立指挥的洪教主,神箭手才悄悄退后在隐蔽处上好了弓弦。
1石半的硬弓,配上倒钩箭。
一箭中贼酋!
……
放箭的镶白旗骁骑校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他已经提前锁定了协攻的功劳。
无论最后贼酋的首级被谁拿到,都必须分润给他一小半军功。
升一级没问题!
拿了赏银回去还能再盖2间瓦屋,纳一房小妾。
他从箭壶里抽出支箭矢,一拉一放,稳稳的射翻了一举刀冲来的信徒。过程行云流水,暴力美学!
同伴们都冲锋了,他们还没拿到军功,不敢怠慢。
而他,就无所谓了。
慢悠悠的走到中箭贼兵身边,想折磨一下猎物。
踩着他的脑袋,摇晃箭杆。
伤口处鲜血狂涌,惨叫声撕心裂肺。
他如此做,一半是想折磨猎物,一半是想拔出这支破甲三棱箭。
中箭伤口在腹部,此处没骨头。
加之此人未曾着甲,所以箭矢大概可以重复利用。
他的判断很正确,拔出箭矢一瞧,箭头完好,没有变形。
洗洗还能用!
一支质量合格的箭矢,正常价格在3分银子左右。他这支是钢箭头,可能还要贵一点,4分银子差不多。
也就是说:这支箭的价格能换3斤白米。
……
白莲溃败了。
全线崩溃,教主生死未卜,八旗兵四面喊杀。
距离日落还有大半个时辰,战场已经是一边倒。
司马尚倒是机灵,第一时间就离开了洪教主一行。
在途中拐走了几个关系好的侍卫。
“教主死了。快跟着我逃命吧。”
见众人呆滞,他又骂道:
“你们忘了吗,我中过进士当过知府,我有人脉。护送我到了安全地方,你们以后就做我的亲随。”
“好,好。”
于是,他获得了几个护卫。
先钻林子,避开人多区域。
而洪大昌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成了大别山最耀眼的星星。
无数人在后面狂追,为了战功。
官升3级,500两银子啊,这破天的富贵,谁能拒绝?
八旗兵们个个凶悍如下山猛虎,死咬着不放。
……
更糟糕的是倒钩箭根本拔不出来。
虽然砍掉了箭杆,一路上依旧是鲜血狂涌。
洪大昌身边的忠诚信徒越来越少,他已经意识到,死亡在呼唤他。
“教主,前面没路了。”
一处山崖,赫然出现在眼前,深不见底。
八旗兵慢慢的爬了上来,眉开眼笑。
“投降吧,保证给你吃顿好的再砍头。”
洪大昌握着剑,颤抖道:
“弟兄们,怎么办?”
一名50多岁的老信徒,突然走到他面前:
“教主,你信弥勒吗?”
“我,我信。”
实际上,洪大昌也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死亡的巨大恐惧笼罩他全身,一切反应都是机械的。
白发白须的老信徒突然笑了:
“教主,最后一次率领我们和狗鞑子拼了吧。一日白莲,万世白莲。”
“好,好。”洪大昌依旧是机械回答。
……
“教主,你也曾利剑出鞘,一呼百应。事到如今,死有何惧?”
老信徒的大吼,突然间唤醒了洪大昌。
他猛然清醒,喃喃自语道:
“是啊,朕也曾手提三尺剑席卷荆襄,朕有何惧?”
声音逐渐洪亮,他终于恢复了曾经的从容。
环视众人笑道:
“众弟兄,随朕杀鞑子,莫要把朕的尸体留给鞑子。”
众信徒齐刷刷喊道:“信白莲,得永生。”
两边狠狠的厮杀到了一起,刀砍斧劈,没人愿意后退。
洪大昌重伤,中矛鲜血淋漓。
恍惚中他看到自己被属下拖到了山崖边,又看到那些凶恶的鞑子居然止步了,个个表情恐慌,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甚至还有鞑子朝着自己跪下了。
或许自己真的是真龙天子!
视线逐渐发黑,洪大昌感觉整个人突然飘起来了,世界就此陷入黑暗。
……
一群八旗兵趴在山崖边,哭的泪流满面,捶月匈顿足,如丧考妣。
“没了,到手的功劳没了。”
“好白莲,伱为啥要跳崖,你回来啊。爷都给你跪下了,你踏马还拖着尸体跳崖。”
太阳落山,
众人兴致低落,垂头丧气地回营吃酒喝肉。
明日全体出动,绕道几十里去山崖底下寻找尸体,祈求山中猛兽不要截胡。
歧征则是在烛光下,给抚远大将军写报捷折子。
成都开拔,远征湖北。
此役到今天为止终于划上了完美句号。
接下来就是喜闻乐见的报功环节了。
在报捷书里,他用轻描淡写提了一下:守备张九佬,中伏身亡。
9个字!
盖棺定论。
朝廷照例抚恤,仅此而已。
按照惯例,大约能追授游击衔吧。死者为大,兵部武选司的那帮家伙对待死人向来宽容。
果然,
远在九江的阿桂接到捷报后大喜,立即草拟报捷折子。
不过在写到抚恤将士名单时,他犹豫了一下。
把“守备张九佬,中伏身亡”改成了“守备张九佬,力战身亡”。
还是9个字!
(本章完)
261 乾隆:朕敲打一下你这个老东西,顺便检测一下你的忠诚度
紫禁城,
皇帝銮驾正式回宫,也许是圆明园呆腻了,也许是天气不那么热了。
军机处众僚自然也回到了他们熟悉的简陋办公地——位于隆宗门的军机处。
这一排平房,是帝国官僚的毕生追求。
即使是值班的小章京,出了宫门也会受到各路大人的追捧。因为整个大清朝最先了解中枢动向的就是他们!
……
而乾隆,则是住进了保和殿。
因为这座宫殿,距离军机处相对较近!方便处理紧急军务。
他很愤怒,眼中几乎喷火。
御案上的4份折子分别来自钱峰、海兰察、李侍尧还有崇道。
两个当事人互相攻讦。
两个旁观者,默默陈述事实,用词谨慎无比。
“混账东西。”
纵然是英明十全如自己,也愣是看不出来谁的嫌疑更大,谁在搅浑水。
“召于敏中、和珅、刘墉。”
“嗻。”
小太监匆匆离开,脚步好似猫一样轻盈。
没过一会,几位大臣匆匆赶到。
刚一跪下,乾隆就烦躁的一挥手:
“都起来,瞧瞧这些折子。”
都是科举杀出来的顶级读书人,一目十行,看的飞快。
饶是他们宦海经验丰富,也被这种离谱的事搞的心头发麻。
和珅瞅了一眼于敏中,恰好被乾隆看到了。
指着他问道:
“你看他做什么?”
“皇上恕罪,奴才一时间懵了。”
……
乾隆居然很罕见的没发火,而是点点头:
“别说你们懵了,朕也有点懵。两江总督和江宁将军互相指责对方通贼,甚至大打出手,还差点火并?”
“朕活了60几年,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等咄咄怪事。”
于敏中突然开口了:
“老臣觉得通贼不可能。或是因为守城期间产生了龃龉,仇恨扩大了,一时间口不择言。”
和珅眼睛一亮,心想老于你可以啊,越老越清醒。
立马接话道:
“奴才附议。”
乾隆转向了一直沉默的内阁学士刘墉:
“你呢?”
刘墉很罕见的没有符合两位御前红人的意见,而是说道:
“臣近来潜心收集关于江南匪乱的一切信息,细思极恐。”
“你恐什么?”
“臣恐的是世人皆知匪首李郁的枪炮犀利,却忽略了他的其他手段。此人做事无所不用其极,擅长交通官吏。或收买策反,或煽动造势。”
……
乾隆一言不发,只是听着。
刘墉继续讲道:
“自从匪首李郁开始活动,周边就陆续发生各种蹊跷、不合常理的事,虽无实据,可臣隐隐觉得是此人的手笔。”
“皇上恕罪,臣斗胆君前言鬼神。先父多次托梦于我~”
乾隆这才有些失态,问道:
“刘统勋说什么了?”
“先父一言不发,脸色焦虑,对我既摇头又叹气。”
保和殿内安静无比,只有殿外的风铃声隐约传入。
乾隆缓缓开口道:
“倒是有几分道理。”
于敏中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他很不愿意看到这种结果,他猜和珅心中也是一样。
皇上本就多疑刻薄,你姓刘的再搞什么鬼神。
以后大家的日子都会难过的。
今天圣心怀疑李侍尧,明天就能怀疑在座的所有人!
你老刘家三代人,都踏马的一个德性。关键时刻假装“忧国忧民”,不顾同僚,不顾大局。
……
乾隆一时间只觉得头疼,对于李、崇二人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恼火道:
“传旨,李侍尧崇道皆戴罪入京,交三法司审查。”
“嗻。”
这下轮到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掌门人头疼了。
乾隆冷不丁的又说道:
“你们俩还是应该感谢李侍尧的,毕竟他把和琳、于运和给带出来了。”
于敏中、和珅顿觉口苦,只能托词:
“这都是托了皇上的洪福。”
“不必紧张。江宁城那么大,突围出来也很正常,福长安也随他们一起冲出来了嘛。”
有时候,
语言艺术就是这么的微妙。
总之,乾隆莫名其妙的一番话,搞的二人心里暗自叫苦,这浑水怎么就溅到自己身上了。
……
于敏中突然心中一震,连忙禀告道:
“老臣还有件事,需向皇上禀报。”
“讲。”
“臣的家族100余口陷在江宁,后不知为何,贼酋又释放了他们。如今人在淮安府避难。”
“哦?”
“或是贼酋不知他们身份,故而勒索钱财后,就没有加以戕害。”
“这么说来,李郁此人倒是不嗜杀?”
“似是如此。此僚或是为了收买人心,装出一副大度模样。”
一番君臣奏对,语言艺术含量很高。
若是普通人听了,只觉平淡无奇。
可殿内角落伺候的总管太监秦驷,却是听出了许多的凶险。
前些日子,粘杆处的人早就汇报上来了。
于氏家族有一小半人陷在了江宁城,被贼兵俘虏。后贼酋亲自下令释放,派人驾船送至江北。
据查,仍有五六個年轻女子失踪,许是被贼兵祸害了。
乾隆倒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觉得于敏中和李郁有勾结。
老皇帝虽刻薄寡恩,多疑残忍,但并不傻。
今天只是想敲打一下于敏中这个老东西,顺便检测一下他的忠诚度。
结果:大体满意!
……
打了一巴掌,就该给个甜枣了。
乾隆话锋一转:
“于运和是伱的大儿子吧?有功名吗?”
“回皇上,犬子今年四十有二。举人功名,老臣一直训斥他,要潜心科举,堂堂正正的入仕。”
“不必如此。他既然署理江宁通判了,任上勤勉,那就留在淮安做个督粮道吧。”
于敏中一愣,随即磕头谢恩。
江苏省本有两名正四品督粮道。如今江南失陷,驻地自然不能循旧例,只能特事特办,暂且移江北。
放在往日,粮道绝对是个肥缺。
放在今时今日,却是个地雷。
如果可以选的话,于敏中毫不犹豫,会让大儿子速速入京,随便在哪个衙门应个差,哪怕是理藩院也行啊。
和珅开口了:
“奴才请旨,和琳乃是胞弟,年幼无状,忝在总督府做个微末笔帖式,如今~”
乾隆摆摆手:
“到理藩院,继续做笔帖式吧。薪俸是微薄了点,不过有你这个哥哥可以打秋风,倒也饿不着。”
“谢主子。”
……
同样是显赫家族出身,
于氏大公子,成了正四品粮道,还直接跳过了署理。
和府的弟弟,依旧是七品笔帖式,除了那几两薪俸,一只耗子都指挥不动。
放在旁人眼里,会啧啧感叹。
皇上多关照汉臣,多关照老于家。
只有少数看的透彻的精明人,才一眼清楚,这是把老于家架在火上烤。
一江之隔,秋收在即。
这个督粮道,可不好当哟。
要供应江北大营,还要供应京师禄米,于敏中怕是老骨头都要榨干几根。除非,他不在乎这个大儿子的前程了。
……
保和殿的这一场君臣奏对,足足持续了2个时辰。
小太监甚至送了两次茶水和点心,防止皇上和三位臣子饿着渴着。
乾隆旧事重提:
“和珅你上次说的封锁硝石的事,朕琢磨了一下,评价是切中要害。”
“奴才也就是灵感一现,没想到歪打正着。”
“不,你确实提醒了朕,这或许是一个很大的漏洞。”
乾隆突然来了精神,眼神放光:
“几次交战,都说贼酋的枪炮犀利,官兵吃了大亏。朕询问了内务府负责火器作坊的奴才,火药的原料当中,炭随地可得。可另外两样,尤其是硝石很难获得。”
“朕反复思索,猜测贼酋的硝石来源是走私。”
“咱大清的有些人,为了那点银子,脑袋都敢不要。”
乾隆的语气逐渐严格,阴狠。
他突然伸出右手掌,在空中狠狠攥成拳头,好似捏到了李郁的命根一样。
“封锁硝石矿,打击走私。让贼酋火药逐渐枯竭。”
“调集南方各省绿营兵,以八旗兵督战,轮番进攻江南,消耗贼酋的现存火药。”
……
于敏中当即激动了起来,高声颂扬:
“皇上之洞察锐利,千古罕见。江南匪乱,旬日可平。”
乾隆矜持的笑笑,端起茶碗~
却又听到一句:
“可老臣担心,皇上的英明策略,会被底下人执行坏了。”
和珅立马接过:
“于大人所言有理。走私链条,斩断不易。需择一有魄力,有能力的干臣,作为钦差督办。”
“老臣推荐刘大人。”
刘墉一脸错愕,望着于敏中慢是褶子的侧脸。
心想,你老东西没事吧?
然而他看到了皇帝透过来的一缕眼神,充满了探询和期许。
犹豫了片刻,也仅仅是片刻。
他拱手道:
“臣愿往。”
乾隆点点头:
“着军机处拟旨,内阁学士刘墉加体仁殿大学士衔,即日出京赴西南,督办硝石。”
“凡走私者以及幕后庇护者,一经查实可当场斩首。无论官民。”
“皇上圣明。”
……
刘墉那片刻的迟疑,还是让乾隆产生了些许的不满。
心中默默的和他爹刘统勋比较了一下,觉得儿子不如老子,远甚。
三人磕头退出保和殿,慢悠悠的走在紫禁城内。
和珅最年轻,可他可以放慢了步伐。
于敏中最老,走的不紧不慢,晃晃悠悠。
沿途太监宫女们见了,立马退避到道路两侧,靠墙让路。
紫禁城,
乃是天底下一等尊卑有序的地方,做什么都要讲究次序。
活物要讲,死物也要讲。
之所以不种树,除了防刺客的因素之外,还有害怕树叶不懂尊卑,不按序按旨掉落。
太监走过,它掉一片。
皇上路过,它敢掉一排。
所以,全部砍伐掉!尽可能避免一切意外因素。
……
到了宫外,于敏中一声不吭的上了马车,走了。
和珅则是微笑,和刘墉道别。
从今往后,若是江南贼酋还不缺火药,打出官兵哇哇叫。一切责任都在你刘墉。
若是江南贼酋火药枯竭,改抡大刀片。首功归我,协功归你。
总之,我和某人从来都站在不败之地。
晃悠悠到了府邸门口,管家赶紧迎了上来。
低声说道:
“主子,陈辉祖进京了。”
“嗯?”
“他人已经去刑部戴罪,托人给咱送来了一些特产,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女人。”
……
和珅笑了:
“我和某是好这口的人吗?”
“主子是何等人物,对女娱向来不打紧。可这次的女人却不一般,素有女亮之称。”
“什么乱七八糟的?”
管家尴尬的解释道:
“女亮,就是女中诸葛亮的意思。此女是陈辉祖的幕府第一智囊,并不以颜色侍人。奴才觉得这等稀罕人,主子或许~”
“先找个僻静地儿养着。”
管家立马悄悄退下了。
他是最懂主子的,所以才大胆收下了陈辉祖的1000两门包。
作为和府的大管家,他在府内是奴才。
出了府邸,多少人排着队的想请他吃饭,他都不屑一顾。
“小七姑娘,您这边走。”
“刘管家,劳烦您了。”
“不敢不敢。姑娘缺了什么,尽管找小的。以后,说不得还要您多多关照。”
小七莞尔一笑,停住了脚步:
“管家,为何这么抬举奴家?”
“我家主子最爱和聪明人说话。姑娘一路劳顿,好好将养。主子哪天抽出空,自然会召见您。”
小七点点头,默默的走进了安排好的两进客房。
面积不大,可收拾的干净。
所用器具也颇有档次,院门一关,就是自成一统。还有葡萄架,金鱼缸,秋千~
管家还拨来了2个丫鬟,1个粗使妇人,还有个南方厨子。
这等待遇,寻常姨娘也不过如此。
都说官场之人擅长烧冷灶。
高宅大院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有刘大管家的另眼相看,很快小院就迎来了第一波客人——无子嗣,亦无宠爱的和府女人们。
……
在命运的洪流面前,人渺小的就像一粒沙子。
陈辉祖痛哭流涕,哀求小七。
小七默默流下了两行清泪,然后接受了安排。
爱也好,恨也罢,总之和老陈家的缘分一刀斩断。
未来若获得和珅宠爱,她也会适度的替老陈说几句好话。而且绝对不会落井下石,因为她是聪明人。
同样感慨“我命由天不由我”的还有很多人。
比如司马尚,他唬住了几个汉子护卫着他在大别山爬山涉水。
一路上不断的和数人描述光明的未来。
“你们不知,我和那江南王李郁,交情甚笃。”
“你们护送我到了江宁,他一定会赏赐我官职,然后你们就做我的护卫。待遇肯定比白莲这边好。”
这些汉子还能咋办呢。
有根救命稻草就赶紧抓住呗,至少司马大人确实中过进士,当过知府的。
还是相信他吧~
……
而在长江江滩,同样有一人在感叹。
他就是原江宁商会的会长,老高。如今须发散乱,粗布衣服。
落魄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