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偶天成

chapter58-5

chapter 58 - 5      长公主府中的甄妙,却满眼含泪,无可奈何的望着重喜县主。      这么冷的天,天还没亮呢就被从温暖的被窝中拉出来下棋,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一定是她醒来的方式不对。      重喜县主不该是清贵冷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贵女吗,眼前这柳眉倒竖的是谁?      “甄妙,我让了你十个子,你居然还能下成这样。真是,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甄妙露出个灿烂的笑,拽住重喜县主的衣袖,毫无愧色的道:“县主。请放过朽木吧。”      什么是术业有专攻,县主到底懂不懂啊?      非要鸡蛋会飞,母猪会上树,这不是坑人吗?      甄妙眼神流露的强烈的祈求让重喜县主一怔,神情软化下来。      甄妙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是松动了。      就见重喜县主露出个安抚的笑容:“甄妙,抱歉,是我太心急了,朽木开花总有个过程,哪有几日工夫就枯木逢春的道理。”      甄妙笑容一僵。      重喜县主继续安抚道:“反正你至少还要住上个把月,不急。我们慢慢来。”      甄妙身子晃了晃,栽倒。      “甄妙,你怎么啦?”重喜县主拉了拉倒在桌子上的人。      甄妙绝望的抬头:“我一定是在做噩梦,县主,麻烦等会儿重新叫醒我。”      无力趴在桌子上的甄妙。没有看到重喜县主垂下的眼帘遮住的那抹狡黠笑意。      “县主,二公子请您去赏梅。”碧翠挑帘走了进来。      重喜县主坐正身子,恢复了矜持的神情,淡淡道:“已经有梅花开了么?”      “是的,二公子说昨儿才开的。”碧翠恭恭敬敬的回道。      重喜县主看一眼外面天色。      如今已是十一月,这个时节的京城虽未下雪,天却是冷得很了。      不过比起寻常梅花早了一个多月花期的梅花。还是值得一看的。      重喜县主便起了身,对碧翠道:“把那只青花平口梅瓶抱上,等赏完花折几支给母亲送去。”      碧翠应声是,去多宝阁取梅瓶。      “甄妙,带上棋,我们走吧。”      刚爬起来的甄妙差点再次栽倒。      县主。您到底是有多执着啊,去赏梅还要带着棋。      “县主,我就不去了吧,一早就来你这里,也该回去了。”      虽说回了住处并没什么事。可韩二公子邀请县主去赏梅,她跟着凑什么热闹。      碧翠正抱着梅瓶过来,道:“县主,婢子还忘了说,今日六皇子、罗世子几人也过来了。”      重喜县主随意取了件玫瑰紫压正红氅衣披上,淡淡道:“我们是去赏梅,又不是看人,谁来都无妨。甄妙,我们走吧。”      听到罗天珵也在,甄妙本能的觉得那人恐怕是来找她的。      毕竟进府前她是递了信儿的,她可不认为那人有纯粹的赏梅喝酒的兴致。      就跟着起了身,在绣折枝花绿色缎子小袄外又套了银鼠皮的斗篷,这才道:“县主,我们走吧。”      青鸽率真,阿鸾沉静,来这里,因为考虑县主性子清冷,甄妙便只带了阿鸾过来,青鸽则留在长乐院那边,以便甄宁有什么事可以过来传话。      二人袖中揣着手炉,各自带了一个丫鬟向外走去。      一出门,凛冽的寒气扑来,甄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原本她日日坚持锻炼,身子还算不错,奈何这大半年来折腾了好几次,特别是春日落水,当时还不觉得,到了冷天,畏寒的毛病就显现出来了。      幸亏穿得厚。      甄妙深呼吸,适应了片刻也就好了。      “赏梅的地方是暗香亭,到了那里就不冷了。”重喜县主淡淡说了一句。      碧翠脚下一顿。      县主语气虽淡,可这关心的话,身为大丫鬟她还是头一次听县主对外人说。      不由暗暗看一眼鼻尖被冻得通红的甄妙,心道这位甄四姑娘怎么就投了县主眼缘了呢?      走了一刻多钟,就看到假山旁一座四角亭,四面挂了纱帐,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几个身影正举杯畅饮。      亭外几株红梅,零星开着花,却别有风骨。      重喜县主也不过去,就拉着甄妙驻足赏梅。      还是六皇子掀起纱帐,露出个雪后初晴般的笑容:“重喜表妹,既然来了,怎么不带甄四姑娘进来?”      “六表哥。”重喜县主行了礼,淡淡道,“既是赏梅。总要先看过花再说。”      六皇子目光就落在甄妙身上。      甄妙跟着施礼,起身时抬了眼帘,目光与六皇子身后的人对上。      几日不见,这人倒似乎更黑瘦了些。      六皇子敏锐的察觉甄妙目光的方向。心中一瞬间划过难以言说的不满。      和太妃生得如此像的人一眼注意的却是别人,这感觉,很不爽!      可很快,六皇子就回了神。      二人再像,眼神却是不像的。      眼前的人,眼神清澈的如初识世界的稚子,却也失去了让人探究的*。      到底和太妃是不同的。      六皇子勾了勾嘴角:“甄四姑娘,我们罗世子可是等你很久了。”      那位萧世子也笑嘻嘻的看来,一脸打趣的样子,然后又忍不住扫了阿鸾几眼。      韩二公子面容和重喜县主相似。属于清贵公子的气质,听了六皇子的话,亦流露出淡淡笑意。      甄妙却大大方方走过去,冲其他人见礼后对着罗天珵笑道:“罗世子,能在这里遇见。好巧。”      罗天珵自然的走过来,嘴角含了笑:“确实巧极了。”      给了甄妙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二人对视的刹那间,六皇子笑吟吟开了口:“甄四姑娘有所不知,今日巧合的事不止这一件呢。”      “呃,还有什么巧事?”毕竟是皇子,甄妙配合的问了一声。      “自然是罗世子英雄救美的事了,我们也是看了那一幕。才巧遇了罗世子,这才一起过来的。”六皇子说着好整以暇的打量甄妙神色。      却见甄妙露出个万般怀疑的眼神。      分明是在说,罗世子还能英雄救美?别开玩笑了好吗!      六皇子差点笑出声来。      为何这小姑娘又有趣起来了呢。      一般女子听了这话,最该流露的表情难道不是吃醋么?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      难道说甄四在情之一字上,竟还没开窍?      这样一想,反倒同情的看了罗天珵一眼。      罗天珵也被甄妙气着了。      本来六皇子提了那事。心中还有些不满,然后隐约的又有那么几分好奇,想看看听到这话的甄四会是如何反应。      万没想到,她的反应居然是不相信!      怎么,难道他就不能救人吗!      就算不能救人。他是个男人,总能英雄救美吧!      反倒是甄妙笑眯眯的打破了短暂的尴尬:“罗世子,我看那边景色不错,我们去看看吧,呃,正好,听一听你英雄救美的故事。”      她这样坦荡的邀请,别人反倒不觉轻浮,只是看着罗天珵的眼神更加揶揄。      罗天珵知道这是二人难得的独处机会,心中虽郁闷,却只得答应下来。      二人缓缓走着。      除了几株老梅,此处似乎比旁处暖上一些,有许多长青的树木不说,更有叫不出名的鲜花盛放,行走其间,暗香萦绕,醺人欲醉。      绕过假山,才发现竟有一湾温泉。      甄妙顾不得欣赏,低声问道:“罗世子,来找我有什么事?”      罗天珵反倒不急了:“你就断定我是来找你的?”      甄妙笑了:“难道罗世子真是英雄救美后,顺便来长公主府喝个小酒?要是这样的话,我可就回去了,我是大俗人,这么冷的天只想窝在屋里,可没赏梅的兴致。”      如果是做梅花馅饼,她倒是有兴趣的。      想到这里,暗暗咽了咽口水,真的好久没吃梅花馅饼了。      “咳咳。”罗天珵一声咳嗽,把甄妙拉回了神。      “甄四,怎么好端端的你就来长公主府照顾你大姐了?”      甄妙叹口气:“大伯娘求了祖母,我还能拒绝吗?”      正文、第一百二十七章醉酒      听甄妙把具体情况娓娓道来,罗天珵感觉此事应该和他二叔无关,只是巧合罢了。      饶是如此,要真出了什么事也麻烦,就叮嘱道:“甄四,照顾有身子的人本就要仔细,更何况你还是专门做吃食的。所谓病从口入,这有身孕之人,最怕吃到些不该吃的,你可要当心了。”      见罗天珵神色郑重,甄妙点头:“我晓得的。再说我也不是厨子,大姐的一日三餐不用我伺候,只是偶尔做些让她开胃的小食罢了。”      其实连小食她也没做过几次,来的这几日,长乐院那边只要过两回醋酿丸子汤。      罗天珵低叹一声:“无论如何当心些,若是可以,就尽早回去吧。”      甄妙皱眉看他:“罗世子是不是知道什么?好像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的样子。”      罗天珵心中一跳。      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是要永远烂在肚子里的秘密,万不可让人知晓。      当下勾了勾唇角,凉凉道:“还不是某人到了哪里,麻烦就跟着到了哪儿。”      甄妙呆了呆,然后神情奇异的道:“罗世子,没想到……你竟这么有自知之明。”      罗天珵脸色一黑。      甄妙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要是没有旁的事,就回去吧,呆久了总不大好。”      罗天珵一动不动,瞪着她。      这女人,到处惹麻烦不知反省不说,对他英雄救美的事竟然毫不感兴趣,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甄妙拢了拢银鼠皮的斗篷,还是觉得凉风从脖子钻进来。      唉,说得好好的,她的未婚夫怎么又开始无理取闹了。      “既然冷,怎么不多穿点?”好久。无理取闹的人憋出一句话。      甄妙差点翻了个白眼。      她里面穿着袄子,外面套着斗篷,已经穿的圆滚滚了,畏寒。是现在这副身体太弱,没法子的事。      “去亭子里吧。”罗天珵丢下一句话,先转了身往回走。      甄妙小碎步跟上。      前面那人又猛然停住转过身来。      “怎么了?”甄妙吓了一跳。      罗天珵面无表情:“我从来不会救莫名其妙的人。”      甄妙一怔。      这思路,她怎么有点跟不上?      罗天珵看得气闷,更恼自己,莫名其妙的停下来解释什么。      这样一想,脸色越来越难看,一甩袖子走了。      留下甄妙被冷风吹着,嘴张了又张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最后深深叹口气,满脸忧愁的提着裙角跟了上去。      亭子里。重喜县主正和韩二公子下棋。      甄妙见了,腿顿时觉得有千斤重,迈不开步子了。      还是阿鸾理解自家姑娘的痛苦,扶着她走了过去。      棋盘上,正厮杀的惨烈。      重喜县主却还是注意到了甄妙。一边盯着棋盘一边道:“甄四,好好看我下棋。”      六皇子抬眼看来,笑道:“看来甄四姑娘是高手了,不知比起令姐,哪个棋艺更高呢?”      听了六皇子的话,重喜县主手中棋子差点掉下去,似笑非笑瞥了甄妙一眼。      甄妙却相当坦然:“六皇子说笑了。说到下棋。我是朽木中的高手才对。至于我二姐,她是比我强许多的。”      说着心中有些纳闷,甄妍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人,但要说棋艺有多么出众,却没有的,至少不会被一个皇子特意拿出来说吧?      犹疑间。就听六皇子扑哧一笑:“甄四姑娘误会了,我说的是你大姐,也就是如今长公主府的大奶奶。”      重喜县主执棋的手一顿,看了六皇子一眼:“六表哥也知道我大嫂擅下棋?”      她是好棋之人,而甄宁没嫁入长公主府前就是京城有名的闺秀。尤以棋艺扬名。      当时她是盼着这位大嫂早些进门的,好时常切磋。      可令人失望的是,等甄宁进了门,每次找她下棋,总是只输她两三子,或者赢她两三子。      重喜县主心知肚明,这正说明甄宁的棋艺比她高出一筹不止,才控制的这么恰到好处。      大概是为了不得罪她这个当小姑的。      可是,她偏偏不喜欢。      她喜欢下棋,却从没觉得自己就该下的最好。      下棋,就该是纯粹的下棋而已,一旦沾染了其它的东西,那么就和其他俗物一样无趣起来。      更加无趣的,是下棋的人。      甄妙则是因为自己误解了六皇子的话有些赧然。      关键时刻,亲疏立现,在她心里,确实只当甄妍才是真正的姐妹的。      “看来重喜表妹和甄四姑娘都不知啊,甄大奶奶不止会下棋,还会下盲棋。”      玛瑙棋子啪嗒掉下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却见韩二公子和重喜县主露出如出一辙的激动表情:“当真?”      “早些年曾见她和甄太妃下过。”六皇子不以为意的说道。      在他看来,琴棋书画,不过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精与不精,又有什么不同。      甚至还不如甄四那一手好厨艺让人动心。      可对好棋成痴的人来说,却大为不同了。      他们这样的人,听到有会下盲棋的人,怎么按捺得住。      “大嫂竟从未说过她会下盲棋。”韩二公子喃喃道。      重喜县主清冷的面庞难得有了纠结表情。      然后把棋子一丢:“甄四,我们去长乐院。”      甄妙乐得如此,该说的已经说过了,她本能的不想和六皇子这些人多呆。      六皇子却有些不满:“重喜表妹,这里有好酒好茶,又有梅花可赏,何不把甄大奶奶请来。”      甄宁是已婚妇人,约束本就少些,这些人一起去长乐院不大妥当,可请她来赏梅,却是无妨的。      重喜县主看六皇子一眼,淡淡道:“我大嫂近日身子不大爽利。受不得寒。甄四,走啦。”      甄妙冲亭中几人欠身施礼:“各位慢聊,我先告辞了。”      路过几株老梅,重喜县主连折花的事情都忘了。      还是碧翠抱着梅瓶犹豫了一下。匆匆折了两枝梅花跟上。      甄宁今日却难受的厉害。      都说怀孕满了三个月就不会再孕吐了,可她已经两个多月,怎么反倒越发厉害起来了呢?      “大奶奶,您喝口水压一压吧。”绯胭轻轻拍着甄宁后背。      甄宁难受的心烦气躁,不耐烦的挥手:“不要碰我。”      又是几声干呕,甄宁抬头:“翠浓去买盐渍青梅,怎么还没回来?”      “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绯胭小心翼翼的道。      甄宁听了着恼:“她还能有什么大事不成?”      正说着,有丫鬟来禀告:“大奶奶,县主和四姑娘来了。”      “让她们进来。”甄宁吐得厉害,有气无力的道。      腊梅的幽香传来。      本是令人愉悦的香味。甄宁却脸色一变,扶着床柱吐的更厉害了。      重喜县主停了步子:“大嫂,怎么这么难受了?”      甄宁抬了头,脸色蜡黄,勉强露出个笑容:“妹妹来了。快坐——”      说未说完又忍不住吐起来。      绯胭看甄宁一眼,壮着胆子道:“县主,我们大奶奶现在什么多余的气味都闻不得。”说着眼睛落在碧翠抱着的梅花上。      重喜县主心思剔透,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歉意的笑笑:“是我疏忽了。大嫂,既然你不舒服,那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你。”      “我这样子让妹妹见笑了,妹妹慢走。”甄宁松了口气。      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应付人了。      见重喜县主离开,甄妙走过去:“大姐,要不要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一听到“吃”字,甄宁就反胃,忙摆摆手:“四妹不必费心了。”      “那我就回西跨院了。大姐你躺下歇着吧。”      甄妙离去不久,一个蓝衣丫鬟进来:“大奶奶,大公子回来了,喝多了歇在了书房。”      甄宁听了皱眉,吩咐道:“去把醒酒汤给大公子送去。”      今日韩庆宇出门会友。她是料定会喝酒的,早早让人准备了醒酒汤。      “嗳。”蓝衣丫鬟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绯胭垂着眼睛扶甄宁缓缓躺倒床榻上,一派沉静。      不一会儿蓝衣丫鬟进来,脸色有些慌张:“大奶奶,白雪不知怎么回来了,溜进了小厨房还打翻了醒酒汤。”      白雪是甄宁养的一只猫。      昭云长公主是养猫的,为了能和公主婆婆有话题,嫁进来没多久,甄宁就养了一只,起名白雪。      时日久了,倒是养出了感情。      只是一有了身孕,长公主就发了话,说是猫啊狗啊对有了身子的人不好,不能养在身边了。      甄宁就专门派了一个小丫头养白雪,离着主院远远的。      “小厨房都是怎么做事的!”甄宁没有精力发火,缓了口气道,“再去做来。”      “大奶奶,做汤的婆子因为拦着白雪烫了手……”蓝衣丫鬟硬着头皮道。      甄宁听了胸口一闷,气道:“我这一不顶用,你们一个个的就给我添堵!”      绯胭忙替甄宁顺气:“大奶奶,您是有身子的人,别气着自己。四姑娘不是会做醋酿丸子汤吗,大公子还喝过两次呢,那个也是能醒酒的。”      甄宁这才脸色一缓:“绯胭,你去西跨院一趟,和四姑娘说做些醋酿丸子汤来,做好了就直接给大公子端去。”      “嗳。”绯胭清脆的应着,努力压抑着翘起的嘴角。      “对了,别和四姑娘说是大公子要,就说是我要的。”甄宁又叮嘱了一句。      她可不想落人口舌。      正文、第一百二十八章打脸      “婢子晓得的。”绯胭转身去了西跨院,不多时,提着黑漆木食盒子进了书房。      韩庆宇喝的虽有些多,并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只是头有些晕,躺在床榻上假寐。      听到开门声,睁开了眼,神情微讶:“绯胭,你怎么来了?”      绯胭笑靥如花:“是大奶奶让婢子给您送醒酒汤来了。”      想着醒酒汤的味道,韩庆宇皱了眉:“我没喝醉,醒酒汤就不必了。”      绯胭已经走到近前,把黑漆木食盒子放到矮几上,劝道:“大公子还是喝点吧,总是大奶奶一片心意,且是特意让四姑娘做的醋酿丸子汤。”      听到醋酿丸子汤,韩庆宇展了眉:“那就盛一碗来吧。”      绯胭不自觉翘起了唇角。      大公子向来不喜喝醒酒汤的,每次喝了酒端来,十次有八次都没碰,又怕大奶奶着恼,吩咐了她们这些端汤的丫鬟不许多嘴。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说了又平白惹大奶奶不痛快,所以这事儿,没人和大奶奶多嘴。      但是她冷眼看的清楚,四姑娘亲手做的醋酿丸子汤,大公子无意吃过一次就喜欢上了。      这一次,他又怎么会拒绝。      素白的手,涂着鲜红的丹寇,不急不缓的打开黑漆食盒,取出白瓷海碗来,接着又取出配套的小碗,满满盛了一碗,递过去。      “大公子,已经放凉了,您慢慢喝。”      闻着醋酿丸子汤的香味,韩庆宇满意的点点头,也不用调羹,就这么一饮而尽。      这醋酿丸子汤,他喝过一次就喜欢上了,只是碍于甄妙的身份,不好开口对甄宁说。      甄妙身为甄宁的堂妹。来照顾一下姐姐很正常,要是当姐夫的还要姨妹做吃食,就让人笑话了。      韩庆宇喝完,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似乎这汤的味道,没有前两次好。”      绯胭收了碗,递过帕子道:“许是大公子喝了酒,味道一冲,就混了。”      “或许。”韩庆宇觉得有道理,可看着白瓷海碗里还剩下大半的汤,却没有兴致了。      “大公子还喝吗?”      韩庆宇摇摇头。      “那婢子就收拾一下了。”绯胭说着转了身,弯了身子整理矮几上的碗筷。      她今日穿了一袭玫红的裙袄,腰间系着秋香蓝丝绦,衬的腰肢盈盈一握。这样弯着腰,那浑圆就更加挺翘,丝绦尾端不是名贵的玉饰,却是同色丝线打的精致的蝴蝶,正巧就服帖的划过那浑圆的弧度。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韩庆宇目光不自觉落在那截盈盈细腰和浑圆上,晃动的蝴蝶穗子让他的心也跟着晃起来。      越晃越热。      绯胭转了头,小小的玉蝴蝶耳坠随之一晃,打着洁白如玉的面颊:“大公子,婢子收拾好了,就先出去了。”      韩庆宇张了张嘴,却觉得嘴干的说不出话来。心中有股无名的邪火在烧。      绯胭抿唇笑了笑,转身。      莲步轻移,那蝴蝶穗子又开始晃了。      “绯胭——”韩庆宇艰难的开了口,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可能醉了,脑子不听使唤,嘴也不听使唤了。      明明没打算开口的。      “大公子还有事?”绯胭眼眸如盈盈秋水望来。嘴角含着温柔的笑。      “绯胭,我头疼,来帮我按按。”韩庆宇神魂落入那汪秋水里,忽然又说的利落起来。      绯胭走过来,把食盒重新放在床头矮几上。      纤细柔美的手抚上韩庆宇额头。      少女独有的幽香传来。      二人靠的近。韩庆宇觉得更热了。      随着那双手在额头移动,心中像爬了小虫子,越来越痒。      “大公子——”绯胭惊叫一声,随后整个人被丢到床榻上,一个滚烫的身子压了上来。      “大公子,您不能这样——”双手拼命推着,身子跟着挣扎。      换来的,是身上那人更粗重的喘气声。      绯胭凝视着上方的白鹤银挂钩,无声笑了笑。      当那人终于进入她的身体时,随着呼痛的叫声,双手状似无意的挥动。      矮几上的黑漆食盒子被扫落在地上。      响声传来,食盒盖子摔开,里面的汤碗四分五裂,还未喝完的汤流的到处都是。      这响动,依然阻止不了床榻上二人的纠缠,可因为绯胭过来,坐在门外打瞌睡的小丫鬟却吓了一跳。      门本来就只是掩着,透过门缝看到室内情景,小丫鬟吓得尖叫一声,飞奔而去。      绯胭收回目光,笑了笑。      大奶奶不知道怎么行呢。      以大公子对大奶奶的爱护,做了这事,过后恐怕都不敢认的,那她岂不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大奶奶——”小丫鬟气喘吁吁的闯进来时,甄宁正吃着现买回来的盐渍青梅。      翠浓冷喝道:“坠儿,你慌慌张张闯进大奶奶屋子,还有没有规矩!”      后面一个丫头跟进来,满脸苦色:“大奶奶,是婢子无能,没拉住这小蹄子,让她惊着您了。”      说完去推坠儿:“还不跟我出去!”      大奶奶门户管得严,就是自己院里的丫鬟要见,也要先得了请示,她真没想到这小丫鬟胆子这么大,还没来得及问话,就一溜烟闯了进来,反倒让她措手不及了。      坠儿年纪本就不大,刚刚看到的事骇的她魂飞魄散,脑子都是乱的,语无伦次的道:“大奶奶,书,书房,大公子……”      “大公子怎么了?”甄宁猛的站了起来,身子一晃。      翠浓忙把她扶住,厉声道:“坠儿,你还不给我出去,惊着大奶奶看哪个饶的了你。大奶奶,您先坐着,婢子去书房看看。”      甄宁心咚咚跳得厉害,直觉发生了什么事,咬牙道:“翠浓。扶我去书房!”      “大奶奶——”翠浓迟疑了一下。      要是大公子那边真有什么事,大奶奶动了胎气可怎么好。      “还不走!”甄宁脸色极为难看,径直往外走去。      很快就走到书房外,听到里面声音传来。      男人的低喘与女子变了调子的哭泣声交织。      “大公子。您,您这样让婢子怎么活,以后可怎么有脸见大奶奶,啊……”      甄宁脸色变得煞白,脚像生了根,扎在地上一动不动。      “绯胭,你乖乖的,乖乖的……”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甄宁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脚踢开了门。      室内地上一片狼藉。      床榻上两具纠缠的身体,让她怔在原地。      特别是绯胭拼命挣扎。韩庆宇却紧紧束缚着身下人的姿态,如一柄尖刀,狠狠扎在心上。      “你们——”甄宁话未说完,怒气攻心昏了过去。      “大奶奶——”室内乱成一片。      等长乐院的丫鬟请甄妙过去时,已是第二日。      甄宁已经一天滴水未进。      不是她不想吃。而是吃什么就吐什么。      脑子里,全是那白花花的身体。      “阿宁,是我猪油蒙了心,你打我骂我都好,就是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啊。”一日的工夫,韩庆宇不复以往的意气风发。神色憔悴,看向甄宁的眼中满是愧疚。      甄宁虚弱的笑笑:“大郎,绯胭和翠浓两个,我早就定了要把其中一个给你。前几日,还特意问了你喜欢哪个。你中意绯胭,直接跟我说就是了。却为何做出这样的事来,打我的脸。”      甄宁说的哀怨大度,心中却憋着一股火。      她是想把翠浓给了大郎的。      翠浓老实沉稳,相貌也没绯胭出挑,将来好难捏。      万没想到她的好夫君竟在她眼皮子底下作出这种事来。      若是绯胭那丫头勾引。那倒好说,直接打卖出去,大郎无话可说,对丫鬟们也是个警告。      可偏偏却是大郎用得强,到现在绯胭还在门外跪着请罪呢。      这事,只能打落牙齿混血吞了。      韩庆宇抓着甄宁的手,往自己脸上打:“阿宁,你打我吧,我混蛋,喝多了酒就糊涂了。”      甄宁眼睛一闭,滚下两颗泪珠:“你是我夫君,我怎么能打你。只是还望大郎记着,我到底是你嫡妻,日后纵是喜欢哪个丫头,和我说就是了,别再打我的脸。”      事已至此,难道还真要大打出手,把大郎的心推得更远吗?      她从不干得不偿失的事。      甄宁心中冷笑一声。      “好阿宁,我都听你的,只要你不再生气。绯胭……她也是被我害的,你若是不高兴见着她,就打发到庄子上配人吧。只是别发卖了她,毕竟是我的错。”      甄宁反握了韩庆宇的手:“大郎说的什么话,我现在这样没法伺候你,本就要指个人给你的。绯胭又是我的丫鬟,这样子被拉出去配人,别人该怎么说我?”      “那都随阿宁安排吧。阿宁,你好歹吃一点。”      甄宁苦笑:“大郎,不是我不想吃,是实在吃不下。”      她的身体,远比心要诚实。      这事呕的她真的没有半点食欲,连大夫开的药都吐了出来。      可孩子不吃是不行的。      甄宁有些着急。      “大奶奶,四姑娘来了。”      甄宁疑惑的看向韩庆宇。      她这个样子,哪里想见人。      若是和自己贴心的嫡亲妹子也就罢了,还能诉诉苦,只是隔房的堂妹,被她知道了平白看笑话。      “是我叫人请四妹过来的,四妹擅厨艺,说不准就能做了什么吃食让你开了胃口。”      甄宁听了不好多说,淡淡道:“请四姑娘进来吧。”      正文、第一百二十九章噩耗      “大姐,大姐夫。”甄妙进来,见甄宁脸色蜡黄,韩庆宇也神情憔悴,很是惊讶。      韩庆宇有些尴尬:“四妹,你大姐今日难受的利害,喝水都要吐出来,不知你会不会做一些开胃的吃食?”      “水都喝不下去?”甄妙瞧着甄宁脸色,没有逞强,“大姐这样应该请大夫开止吐的药方啊。”      韩庆宇神情无奈:“请了太医,开的安胎凉膈饮,可连药都喝不下去了。”      甄宁刚才是拼足了力气和韩庆宇说了那番话,此刻却是有气无力的冲甄妙笑了笑:“四妹莫担心,我缓缓就好了。”      “大姐不吃东西,情况会越来越糟糕的。”甄妙皱了眉。      长久不进食,胃受不得刺激,正常人吃东西都可能会吐出来,更何况有身子的人。      “大姐夫知不知道,这京城哪家蜜饯铺子的青梅酱做得最好?”      韩庆宇被问住了。      他一个大男人,哪知道这个。      还是翠浓插口道:“四姑娘,五味斋的青梅酱味道是最正的,今儿婢子正好买了回来。”      “那劳烦翠浓姐姐拿些青梅酱来,我做一款小点心试试。”      甄宁听了摆手:“四妹莫要费心了,我这样子,吃不下甜腻的东西。”      甄妙笑笑:“不是甜腻的,等我做好大姐试试看。”      “翠浓,带四姑娘去,四姑娘需要什么都准备好。”      “让青鸽给我打下手就好。”甄妙退了出去。      甄宁歪在床上,没有精神,又难受的睡不着,不停的翻来覆去。      韩庆宇心中有愧,守着半步没有离去。      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甄妙才回来,手中举着一个托盘。      “大姐睡下了?”      甄宁睁开眼:“只是躺一下。”      甄妙把托盘放下,伸手掀开盖子。      “呀。好漂亮。”站在屋内伺候的两个丫鬟惊呼道。      甄宁好奇的看去,不由一怔。      洁白的瓷盘中,摆成花瓣状的菱形糕点,每一块点心由三种颜色层叠交替。一层碧绿,一层棕黄,再一层纯白,以此反复。      单看这漂亮的样子,就让人怦然心动。      “大姐尝尝看,若是吃不下就不要勉强。”      甄宁瞥了翠浓一眼。      翠浓会意,夹了一块点心喂她。      甄宁先是闻了闻味道。      一股淡淡的酸甜味,却莫名的没有反胃。      试着尝了一口,微微的酸,甜味极淡。却意外的好吃,不自觉便咬了第二口。      韩庆宇看了神色一喜,冲甄妙点头微笑。      甄妙含笑回礼。      每块点心很小一块,甄宁三两口吃下,翠浓就去夹第二块。      甄妙却制止了:“翠浓姐姐。趁着大姐现在开了胃口,先喂她喝药。”      甄宁孕吐太厉害,最根本的还是要喝专治此症的汤药。      她这点心,只是开胃的引子罢了。      若是再吃下去又吐了,那就前功尽弃了。      翠浓这才反应过来,把去做点心时甄妙吩咐熬好的药端起:“大奶奶,先喝药吧。”      甄宁觉得状态还好。点了点头。      半碗药下去,难得的没吐,甄宁觉得困意袭来。      甄妙见状站了起来:“大姐乏了,就先歇着吧。”      然后叮嘱翠浓:“这点心凉了味道更好。每次大奶奶喝药前喂她吃一块。想必等喝完第二副药,孕吐的症状就减轻了。我再做些滋补身子的吃食送来。”      “多谢四姑娘了。”翠浓满脸感激。      “那我就先回去了。”      韩庆宇扶甄宁躺好,道:“四妹。我送你出去。”      “有劳大姐夫。”      甄妙从跪在台阶上的绯胭身旁走过。      韩庆宇步子多了几分僵硬。      好在甄妙没有停留,就这么走了过去。      到了月洞门停住:“大姐夫就送到这里吧。”      “四妹,今日多亏你了。”韩庆宇拱了拱手。      甄妙展颜一笑:“大姐夫客气,照料姐姐是应该的。只是大姐孕吐忽然严重,应该是情绪波动造成的。大姐夫还是多注意点。”      “我知道了。”韩庆宇尴尬的避开那双清澈的眼睛,脸有些红。      转念一想,这种事阿宁定不会和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提的,又觉得好受点,却再没脸多呆,匆匆折了回去。      甄妙收敛了笑容,淡淡道:“走吧。”      阿鸾和青鸽跟在甄妙后面慢慢走。      回了房,甄妙抱着枕头发呆。      青鸽乐颠颠的跑去做吃食,阿鸾走上前,轻声问:“姑娘,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回去了。”甄妙躺下,“我歇会儿。”      阿鸾默默退了出去。      甄妙却想着刚刚从绯胭身旁路过时,居高临下的一瞥,绯胭领口里的红痕若隐若现。      甄宁情绪的起伏,是因为她想的那样吗?      可大姐夫却是一脸深情的样子。      想到祖父,父亲,未婚夫,加上这位大姐夫,甄妙摇摇头。      这个离奇世界,男人性格有千万种,每一种,都是那么……混蛋。      这样一想,倒也释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姑娘,心不是一般的宽。      接下来几日,甄宁渐渐恢复了精神,食欲比之前还要好了不少。      有了精力,再细想那日的事,却觉得有些古怪了。      一切未免太巧合了些。      遂悄悄吩咐了奶娘去查。      她怀着孕,这些丫鬟们心思都大了,如今看着哪一个,都是不放心的。      那碗汤早被打翻在地,洒的干干净净,奶娘自然查不出什么来,只是她也不是简单人物,想着这事最终受益的是绯胭,就从和她有关的方面查起。      果然查出点线索来。      “大奶奶。照顾白雪的丫鬟说,这几日绯胭常过去逗猫。”      甄宁听了脸色沉了下来。      事情过了好几天,本来就没有实质的证据,可她需要的。本就不是证据,她只要知道绯胭是无辜还是有罪罢了。      “行了,奶娘,这事就不必再查了,我心里有数了。”      “大奶奶是怀疑绯胭——”      甄宁冷笑一声:“不然呢,在这不见刀光满是血的后院,我是从不相信什么巧合的。”      “那大奶奶要怎么处置那小蹄子?”奶娘咬牙切齿的问。      她女儿出生就夭了,对甄宁,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甄宁笑笑:“处置?我干嘛处置,奶娘你别再管这事。知道了是哪个作乱就够了。“      本就没有证据,处置了绯胭,惹了大郎厌恶不说,与她又有什么好处?      没了绯胭,总还要安排通房的。谁让她怀着身子呢。      甄宁摸了摸小腹。      总要等孩子出世再说。      “大奶奶,四姑娘过来了。”翠浓隔着帘子喊道。      “快请进来。”甄宁脸上挂了笑。      这几日吃着甄妙做的吃食,胃口越来越好,到现在竟隐隐盼着用饭的时候了。      甄妙提着小巧的食桶进来。      这食桶是双层的,中间一层空心,灌着热水,这样冷的天。里面的吃食还是热气腾腾的。      “四妹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甄宁难得语气俏皮起来。      虽然性子不大合得来,提到吃食,甄妙还是很开心的,笑眯眯的道:“是豆腐皮鸡丝的包子,还有小米粥,大姐你趁热尝尝。”      “四妹一起吃点吧。一个人吃着怪无趣的。”      “嗯。”      姐妹二人一起用饭,屋内烧着地龙,不多时鼻尖就都冒了汗。      翠浓伺候二人净面。      一个蓝衣丫鬟进来:“大奶奶,建安伯府来了人,说是要接四姑娘回去。”      甄宁心中一沉。      好端端的怎么要接四妹回去。难道伯府出了什么事?      面上平静的道:“派谁来接的,可说了是什么事?”      “那位嬷嬷自称姓王,并没有说有什么事,只说建安伯老夫人想见四姑娘,请四姑娘这就回去。”      甄妙亦有些不安,看着甄宁。      甄宁露出个安抚的笑脸:“许是祖母想你了,既如此,四妹,你就先回去吧,这些日子有劳你了。”      “翠浓,把放在花梨木雕花匣子中的那套点翠镶钻头面拿来。”      翠浓犹豫了一下,转身去拿。      “四妹,你照顾了姐姐多日,姐姐没什么好谢你的,这套头面拿着戴着顽吧。”      “多谢大姐了。”想着建安伯府忽然来人叫她回去,甄妙也没有推辞的心思,道了谢连收拾行李都来不及,就匆匆上了伯府派来的马车。      “王嬷嬷,家中可是有事?”      王嬷嬷脸色紧绷:“四姑娘,老奴说了,您可别心急。”      “到底怎么了?”甄妙心中咯噔一下。      “是三太太……病了……”      甄妙蓦地睁大了眼:“我娘病了,怎么会?”      见王嬷嬷不语,忙稳定一下心神,问:“是什么病,严不严重?”      王嬷嬷欲言又止,最终叹口气:“四姑娘,等您回府就晓得了。”      甄妙听得心中发冷,嘴张了张:“我娘她,她——”      她想问一问真的只是病了么,还是已经——      却不敢问下去。      度日如年中,总算见到熟悉的大门。      甄妙直接跳下马车,提着裙角飞奔。      气喘吁吁的冲进宁寿堂,见老夫人和丫鬟们并无明显的变化,隐隐松了口气,鼓起勇气问:“祖母,听说我娘病了,是吗?”      使了个眼色让丫鬟们都退下,老夫人才叹口气,伸手摸着甄妙凌乱的发丝道:“你娘她——投缳了。”      正文、第一百三十章惊魂      甄妙整个人就愣住了,大眼睛迅速蕴含了泪水。      老夫人见状忙道:“还好被救了回来,只是目前情形不大好。”      甄妙一颗心就像从谷底一下子又飞了上来,突突跳得厉害。      又哭又笑道:“祖母,您要吓死我啦。”      老夫人摸摸她的脸:“快去看看你娘吧。”      甄妙起了身往外走,又停住,回头望着老夫人:“祖母,我娘她为何——”      老夫人沉默不语。      “是因为父亲吗?”甄妙试探的问。      老夫人瞥她一眼,摇摇头:“这不关你父亲的事,具体的缘由,等你见了你娘再说吧。”      “那孙女就先去和风苑了。”甄妙挑了帘子出去。      人已远去,老夫人望着犹在晃动的棉帘叹了口气。      将来这府里,可是难办了。      甄妙进了屋,就见温氏一袭月白中衣,掩被躺在床上,旁边坐着温雅涵,闻声看来,通红的双眼、惨白的容颜吓人一跳。      甄妙快走几步过去,挨着床沿坐下握住温氏的手,轻唤道:“娘,您醒醒,妙儿回来了。”      目光下移,落到温氏颈间。      一道深深的红痕触目惊心。      似乎是听到甄妙的声音,温氏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娘。”甄妙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您没事吧?”      温氏怜爱的望着甄妙,摇了摇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四姑娘,太太伤了嗓子,目前还开不了口。”      甄妙握住温氏的手,安慰道:“娘,没事的,您好好养些日子就全好了。”      当着温氏的面,却问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      温氏稍微使上点力气。回握了甄妙的手,看着她的眼神除了怜惜,还有歉意。      甄妙抱住温氏胳膊,柔声道:“娘。以后您不要做傻事,总要想一想,您还有我们兄妹三人,还有雷哥儿呢。人只要活着,就有盼头,要是闭了眼,就什么都没有了。”      温氏凝视着甄妙,轻轻点了点头。      似乎是乏了,不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甄妙见状起身,替她掖好被角。然后看向温雅涵:“三表姐,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自打甄妙进来,温雅涵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听了这话,脸色更是难看。沉默片刻眼中划过决绝,点了点头。      开口声音是沙哑的:“二表妹,去隔间好吗?”      甄妙点点头。      进了隔间掩上门,温雅涵忽然跪了下来。      甄妙吓了一跳,避到一旁问:“三表姐,你这是做什么?”      温雅涵笔直跪着,散发的气息悲凉绝望。就连她周身的空气都跟着凝重起来。      “三表姐,有什么话你起来,好好说吧。”甄妙走过去扶她。      温雅涵不为所动,开了口:“二表妹,姑母会想不开,都是我和妹妹的错。”      “为什么?”甄妙听得云里雾里。      温氏把她们姐妹当成女儿般对待。就算真做了什么错事,也不至于自己走绝路。      要知道就连原主拉着罗天珵跳河,温氏还打足了精神护着呢。      “是雅琦鬼迷了心窍,和大表哥有了夫妻之实!”温雅涵说出这番话来,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整个人都灰败下来。      甄妙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温雅涵垂着眼帘盯着地面:“二表妹你放心,我会给姑母,给表哥表嫂一个交代的,你回来了照顾姑母,我就放心了。”      却见甄妙猛然转身,丢下一句话:“我去找大哥。”      咣当的关门声传来,因为用力过猛,门来回开开合合。      温雅涵跪在冰凉的地上,久久不动。      甄妙觉得这一切都荒谬极了。      就像是做梦一样。      她去了一趟公主府,娘亲上了吊,表妹和亲哥哥睡到了一起。      那么大嫂呢,雷哥儿呢?      不,就是做梦也没这么恶心,这么令人——绝望。      泪水不知不觉涌出来,模糊了双眼。      却觉眼前一黑,撞进一个人的怀里去。      “四表妹?”      淡淡的似乎带着青竹叶的味道传来。      甄妙抬了头,泪眼模糊,用手背狼狈的一擦才看清楚是何人。      蒋宸却被甄妙的样子吓得心中一慌,不自觉把怀中人拥得更紧:“四表妹,你怎么了?”      甄妙回了神,目光落在蒋宸手上。      蒋宸火烧般松开了手。      “蒋表哥。”甄妙本想笑笑,一开口,泪如雨下。      蒋宸有些着慌,掏出洁白的帕子笨拙的替她擦泪,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是甄妙先恢复了平静,接过帕子擦了擦,勉强勾了勾嘴角:“多谢蒋表哥了。蒋表哥怎么会在这里?”      蒋宸担忧的看着甄妙,道:“今日焕表哥没有来上学,说是病了,我来看看。”      “大哥病了?”甄妙神情有些奇异,冷笑道,“表哥可知道大哥什么病?”      蒋宸摇摇头:“这倒是不知,他脸色是极差的,表妹你也是来看焕表哥的?”      甄妙这才想起,那样的丑事,定是瞒着府里大多数人的。      暗暗吸了口气,才道:“是啊,听说大哥病了,有些心急了,让表哥笑话了。”      “不会笑话你的。”蒋宸温柔一笑。      “那我就先过去了。”甄妙欠欠身子,错身而过。      蒋宸站在那里,直到看不到那个背影,才默默向前院走去。      经过这番打岔,甄妙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      既然事情都发生了,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忽然顿住。      手中捏着的,还是蒋宸的手帕。      丢掉不合适,留下更不妥当,想了想还是收了起来,等洗过后再还回去。      “四姑娘。”青莲居的丫鬟见甄妙来了,打着招呼。      “大爷呢?”      “大爷在书房歇着。”      甄妙抬脚向书房走去。敲了敲门,良久传来一个声音:“谁?”      “大哥,是我。”      里面又没了声音。      “大哥,我进去了?”      许久。苦笑声传来:“四妹,别进来,大哥无颜见你。”      “大哥,你敢做不敢当么?这样逃避算什么?”      “逃避?我真想逃避,一闭眼什么都不知道了该多好,可还有你大嫂和侄儿,又怎么逃避?要面对,却恨不得了断了自己!”里面声音轻了起来,甄妙却听得清清楚楚,“四妹。给大哥留点颜面,先别逼我好吗?”      甄妙都快呕死了。      折腾了半天,她倒是越来越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大哥,那我就先回去了。只是你无论怎么样都想想大嫂。她恐怕是最难受的。”      还有母亲。      这话,甄妙却没敢说出来刺激甄焕。      甄焕若是再有什么事,三房就真的该天塌了。      她是明白母亲为何会被逼得走绝路了。      倾力维护,许诺娘家好好照顾的侄女,和亲儿子有了首尾。      这事该怎么收场?      给了大哥当妾吗?      好好的女儿,成了亲外甥的小妾,外祖家又怎么接受?      母亲又该如何面对伯府乃至整个京城的风言风语?      将来。日日看着成了妾的侄女在眼前晃,又该怎么相处?      换了谁,恐怕都会绝望透顶,闭了眼不再管这个烂摊子。      甄妙想着温氏,就心疼起来。      “玉儿,大奶奶呢?”      玉儿见是甄妙。眼中带了委屈:“大奶奶昨儿一夜未睡,现在正在暖阁歇着。”      “玉儿,你跟我来。”甄妙离开廊庑,走向院子。      那几口大缸中养的水莲早就清理干净,水清亮透明。缸底铺了一层卵石,五颜六色的别有一番雅致。      “玉儿,你是大奶奶的贴身丫鬟,这事,想必最清楚,给我讲讲吧。”      “四姑娘——”玉儿有些为难,“说这些,恐污了您的耳朵。”      甄妙笑了笑:“让你说,你就说吧。我耳朵又不是面捏的,轻易就被污了。”      玉儿也是憋得很了,见甄妙坚持,一股脑就把知道的事倒了出来:“大奶奶自产后就一直恶露不净,请了纪娘子来看,纪娘子说至少要一两年才能好利落。大奶奶觉得对不住大爷,就和大爷商量,把喜儿放他屋子里。原本大爷是不同意的,大奶奶以死相逼,大爷才应下来。可谁知道,谁知道——”      “怎么样?”      “具体的,婢子也不是很清楚,恐怕就连大爷和大奶奶现在都是糊涂的。昨日大奶奶要喜儿晚上伺候大爷,大爷可能是不自在,就喝了些酒。谁知道今早醒来,喜儿却变成了表姑娘!”      说到这里,玉儿恨得咬牙切齿。      这祸事一出,不但大奶奶人都懵了,大爷更是当场气得吐了一口血,关进书房再没出来过。      “四表妹……”甄妙喃喃念着,狠狠咬住下唇。      她才十三岁,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害人害己的事来!      难怪二表姐见了自己的面就跪下来,说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心里一紧。      温雅涵自尊心极强,亲妹妹作出这种事来,她怎么给众人一个交代?      想着想着,甄妙脸色变了,顾不得说话拔腿就往外跑。      “四姑娘——”玉儿喊了一声,却早不见了人影。      甄妙飞奔到沉香苑,问迎上来的雀儿:“四表姑娘在哪里?”      “就在自己屋里,刚刚三表姑娘还进去了呢,姑娘,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甄妙顾不得回答,直接去了温雅琦房间,一推门是反锁的,直接就把门踹开了。      里面的情景,骇的她魂飞魄散。      正文、第一百三十一章解救      温雅琦摔在床榻上,两脚着地不停踢蹬着,双手则死死抓着颈间的淡紫色丝绦。      一双眼睛睁得极大,导致脸部变了形,原本如花的容貌成了狰狞的厉鬼。      温雅涵就坐在温雅琦身后,双手拉着淡紫色丝绦用力,神情竟是出奇的冷酷,贝齿咬着下唇,鲜血滴滴答答的落到温雅琦头顶上。      甄妙一个箭步冲过去,把温雅涵推开。      温雅琦软软的滑落到地上。      顾不得多说,甄妙俯身去探温雅琦情况。      “二表妹,你让开。”温雅涵声音听着冷冷的,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一手去推甄妙,一手紧拽着淡紫色丝绦去套温雅琦脖子。      温雅琦这么一摔似乎回过气来,一手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喘着气。      见温雅涵又过来,惊叫一声,连滚带爬的向墙根躲去。      甄妙见场面越发混乱,怕闹大了传扬出去,心急之下用上蛮力,直接把温雅涵推了个趔趄,见她跌坐回床榻上还要起来,干脆手扬起,一个手刀利落的把人劈晕了。      甩了甩发疼的手,向温雅琦走去。      温雅琦还处在极端惊恐中,情绪失控,见甄妙甩着手过来,以为要继续温雅涵未完成的事,不由边躲边叫起来。      “住口,要是再叫一声,我就不客气了!”甄妙走到温雅琦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地上的人,轻描淡写的道,心中却是怒到了极点。      这可真是一对会添乱的好姐妹!      温雅琦像是被人瞬间掐住了咽喉,一下子失了声。      甄妙还嫌她不够老实,又补充道:“四表妹,我力气可比二表姐大多了,你信吗?”      温雅琦捂着嘴,猛地点头。      她当然信了。      二姐直接被这怪力表姐打晕了呢,要是收拾她。还不轻轻松松的。      甄妙见状悄悄松了口气,蹲下来道:“你没事吧?”      温雅琦吓得一个哆嗦,猛摇头。      “没事就好,来。我拉你起来。”甄妙伸出一只手。      温雅琦直直望着甄妙,神情忐忑,惶恐间流露的稚气分明让甄妙意识到,这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      未及笄,却已经敢把天捅出个窟窿来的小姑娘。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四表妹,要我抱你吗?”      温雅琦看着甄妙冷淡下来的脸色,手撑地狼狈的爬起来,喉咙火辣辣的疼,声音发涩的道:“我,我自己来。”      见温雅琦起来。甄妙拉住她的手,牵着往床榻的方向走。      瞥见倒在床榻上的温雅涵,温雅琦下意识的打个寒战,挣扎着想逃。      甄妙轻轻瞥她一眼:“四表妹,这是你亲姐姐。你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      温雅琦怔住,随后眼神绝望起来。      甄妙也不再说话,拉着她到床榻边坐下来。      “四表妹,我们聊聊吧。”      “二,二表姐想问什么?”温雅琦咬了唇,就像一头幼兽。神情无助。      她不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他们一个个的要这样做。      大表哥醒来见了她,竟直接吐了一口血,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      还有姑母,不为自己做主不说。竟还投缳自缢,她就没想过她死了,自己该怎么办吗?      更没想到的是二姐。      虽然谋划这件事时,她最担心的就是二姐的反应,可她以为最多不过是教训一顿。事情都发生了还能如何?      没想到事情发生后,二姐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就去照顾姑母了,她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等姑母好了,以她的身份,贵妾也是当得的。      表嫂不争气,要是活不了几年,她是姑母的亲侄女,这大奶奶的位置除了她还有谁?      一个耳光和暂时的冷落,她是受得住的。      可没想到二姐一进屋,竟是要勒死自己!      甄妙双手环抱在胸前,淡淡道:“不是我想问什么,是四表妹想干什么?”      温雅琦抿着唇,没有做声。      甄妙笑了:“四表妹,我记得小时候去海定府,那边民风开放,青年男子当街向女子表示爱慕也是有的。外祖家隔壁那户人家的儿子,除了青梅竹马的嫡妻,经商数年回来后又带回一位平妻,两个女人天天打得不可开交,我们还一起爬上墙头看热闹,你还记得吗?”      温雅琦神色怪异的点了点头。      好端端的,二表姐提海定府的事做什么?      甄妙淡淡扫她一眼,才开了口:“只可惜四表妹一定不知道,京城是天子脚下,很多规矩和海定府大为不同。”      “什么不同?”温雅琦不由自主的问。      甄妙倾了身子,靠近一些,一字一顿的道:“四表妹听好。京城的规矩,一日为妾终身为妾,以妾为妻,是触犯律法的。”      温雅琦渐渐变了脸色。      海定府靠海,早年没有禁海时,商贸繁华,更是可以见到金发碧眼的怪人,本地的人出海,亦可能数年不归。      久而久之,一些规矩就松散起来。      饶是后来禁了海,那些已经乱的规矩却再没有人去管。      天高皇帝远,向来如此。      温雅琦并不是不知道这些规矩,却因为见惯了破坏规矩的人,就以为这些规矩不过是给人看的罢了。      就如当朝还规定商户不得穿锦缎,又有哪个遵守呢?      此刻听了甄妙的话,不由慌了神。      她可不想一辈子当妾!      甄妙叹口气:“四表妹年纪小,可有的错误不是你年纪小就可以犯的。”      温雅琦被这个消息弄乱了手脚,心慌意乱间脱口而出:“那二表姐呢,二表姐能和镇国公世子定亲,不也用了手段?”      甄妙怔了怔,随后抚了抚鬓发,莞尔一笑:“四表妹说我和镇国公世子一起落水的事吗?那只是意外罢了,所以罗世子才愿意把我娶回家啊。不然以镇国公府的地位,哪个姑娘拉着罗世子落水就可以嫁进去的话。镇国公府恐怕都住满了。”      温雅琦呆了呆。      自来了伯府,虽没有人和她明说,可有时候听小丫鬟们议论,却知道这件轰动京城的事的。      也就是因为此她才更加不甘。二表姐能用手段嫁进高门,她为什么不能为自己谋划一个好前程?      难道她真的错了吗?      温雅琦脸色渐渐发白。      可她如今已经是大表哥的人了,还能怎么办?      见温雅琦眼神挣扎不已,甄妙暗叹口气。      这时温雅涵却醒了过来,手中还抓着那条淡紫色丝绦,见温雅琦就在眼前,便要动作。      “三表姐,是我们一起好好谈一谈,还是我再次把你打晕?”      温雅涵抬起了下巴:“二表妹,我处置亲妹妹。你为什么拦着?”      “处置?”甄妙冷笑一声,“三表姐要怎么处置四表妹?把她活活勒死吗?勒死之后呢?”      温雅涵惨笑:“之后,之后我以死谢罪,大家就都清净了。”      甄妙气极而笑:“三表姐,四表妹糊涂。莫非你也气糊涂了?二舅母把你们托付给我娘,结果几个月不到双双身亡,这是清净吗?四表妹做了糊涂事逼我娘死一次没死成,三表姐这是再逼一次吗?”      说到这里泪落了下来:“你们想死,我拦不住,可我不能没有娘!”      那是她的母亲,是在这个世界所剩不多的温暖。是将来无论在镇国公府面对多少血雨腥风,至少回来后,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若是没了温氏,她要面对一个那样的爹,和满院子小妾吗?      “我娘不聪明。甚至想要对别人好,都不知道怎么做才让人满意。可只要她活着,我心里就踏实。就像二舅舅虽然瞎了一只眼睛,三表姐情愿不嫁人也要把家里照顾好是一样的。”      温雅涵神色复杂的看了甄妙一眼,最终道:“二表妹。是我一时冲动了。可是雅琦犯了这样的大错,该怎么办?无论如何,我是不让她当妾的,尤其是大表哥的妾。”      “二姐,我,我已经是大表哥的人了,不跟着他,能怎么办?”温雅琦抽抽搭搭哭起来,又不敢放声哭。      她是知道自己的姐姐认定的事,根本不会改变的。      本以为生米煮成熟饭,她再坚持,别人也就没有办法了,可听了甄妙的话,温雅琦隐隐又有了动摇。      一辈子当妾,想想就可怕。      听出温雅琦话中的犹豫,甄妙暗暗松了口气。      她就怕温雅琦一条路走到黑,认定了甄焕。      那样无论怎么安排她,最终都会坏事。      “我有一个想法,和表姐说说。”      “二表妹你说。”温雅涵头一次认真看着甄妙。      见她目光清澈,神情坦然,心道二表妹真的和记忆中不同了。      “二表姐你既住在府里,应当明白二舅母和我娘的意思,总是要给你找户合适的人家嫁了的。”      这话一出,温雅涵面色一红,脑海中不觉晃过一个男子的身影,还有那手俊秀无比的字。      可随后苦笑,她怎么配得上呢,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发觉温雅涵神色有异,甄妙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说。      温雅涵尴尬的错开眼,才道:“二表妹,你接着说吧。”      正文、第一百三十二章消息      甄妙也不罗嗦,直接道:“四表妹年纪小,等二表姐出阁后,一及笄,就安排她嫁人。”      这话一出,姐妹二人都是脸色一变。      “雅琦已非完璧之身,若是嫁人,一旦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再说,也害了人家。”温雅涵摇摇头,不赞同甄妙的安排。      “那依三表姐的意思呢?”甄妙问。      要是温雅涵有更好的主意,她也懒得掺合她们姐妹的事。      “就说雅琦得了恶疾,不适合嫁人,自梳吧,或者出家。”      “我不要出家,也不要自梳!”温雅琦惊叫道。      温雅涵神情冷漠的看她一眼:“四妹放心,我和四弟,都会照顾你的。”      “二姐,二姐,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出家,也不想自梳,我才十三岁啊!”温雅琦真的慌了,拽着温雅涵衣袖哭求。      到底是嫡亲的姐妹,温雅涵眼中闪过不忍,随后又变得坚决。      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妹妹祸害了姑母一家。      不是她心狠,一个人总该承担自己犯下的错误。      或者是以前,她承担的太多,把妹妹护的太好了。      不知生计的艰难,不知对家人的责任,只养成了虚荣的性子,才惹出这番祸事来。      要说错,她身为长姐也是有错的。      家里那边,一切责难就由她担着好了。      甄妙看着温雅涵的眼神多了几份暖意。      无论这位表姐性子多硬,她的人品,还是令人佩服的。      若是两个都是拎不清的,那真是哭都没处哭去。      “二表姐,这样不妥。四表妹无论是自梳还是出家,都不能住在伯府了,也没有跟着你的道理,除非是跟着四表哥。可四表哥将来娶的妻子容不容得下不说,又怎么对外祖母那边交代。到时候来人。给四表妹诊治一番,所谓的恶疾,是瞒不住的。”      温雅涵冷了脸:“家里那边,都由我担着。实在不行就说了实话,我娘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甄妙笑笑:“二表姐想的虽好,却漏了人心。”      说着指向温雅琦:“四表妹不愿,那总会搅出事来,甚至是更大的祸事,堵不如疏。”      温雅涵看自己妹妹一眼,无奈道:“难道任由她嫁人,那我们不成了欺瞒他人,不仁不义之流?”      “我是想,只给四表妹安排一个嫁人的身份。远离京城在外住一两年,然后就以新寡的身份回来。当朝寡妇再嫁是许可的,到时候再给四表妹寻一户合适的人家。”甄妙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她和温雅涵想的一样,温雅琦是绝对不能留在伯府,给大哥当妾的。      不然无论是温氏。大哥,还是大嫂,都将陷入一个尴尬无比的境地,就连建安伯府,都将成为京城的笑话。      温氏在京城,将会再也抬不起头来。      甄妙看向温雅琦:“四表妹,你明白了吗?”      “啊?”温雅琦一时回过神。      “二表姐和我说的。你都可以选择,但唯有一个选择是不存在的。”      甄妙没有说出来,温雅琦却听得明白,脸色发白,哑着嗓子道:“我听二表姐的。”      甄妙松口气,看向温雅涵:“三表姐呢?”      温雅涵叹口气:“若是能安排妥当。就听表妹的吧。”      真有好的选择,她又怎么愿意看到亲妹妹毁了一辈子呢。      甄妙起了身:“那我就先回去了。”      温雅涵跟着下了床榻:“我送你。四妹,在屋里好生呆着。”      温雅琦被温雅涵之前的举动吓破了胆子,猛地点头。      温雅涵送甄妙出了门,边走边道:“京城外能有哪里让雅琦住上一两年呢?”      “这事还不急。等我回去和祖母商量一下。总要等四表妹到了嫁人的年纪才成。”      “要和老夫人商量吗?”温雅涵怔了怔。      甄妙笑了:“祖母走过的路比我吃过的盐还多,既然你同意这个办法,祖母知道了怎么安排,比我们莽撞行事要强得多。”      她可从不觉得自己是万能的。      祖母之所以不愿意插手这事,为难的是四表妹的身份。      既然她们有了这个主意,以祖母的手段,定会把这事办妥当的。      见甄妙说的理所当然的样子,温雅涵深深叹息。      表妹和她,到底是完全不同的。      她很羡慕,却学不来。      “三表姐还是回去劝好四表妹吧。这事她被迫答应了不管用,还是真正想明白才成,不然以后好好的日子也过不下去的,害人害己罢了。”      “嗯,我知道的。”温雅涵点点头,转了身子回去。      甄妙看了看院中只剩枯枝的桃树,才惊觉来回奔跑衣裳早都湿透了,风一吹,冷飕飕的,忙拢了拢斗篷。      头一次来了沉香苑却没有心思去看锦言,抬脚往外走去。      却听破空之声传来,猛然回头,一只白嘴黄脚的八哥落了下来,大概是落得太猛了,一下子扎进甄妙怀里。      看着两只爪子紧紧扒住自己前胸的八哥,甄妙额角青筋直冒:“锦言,你给我下去!”      疼死她了好吗,她一对袖珍小笼包,哪经得起这种摧残!      锦言大概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扑棱着翅膀飞起,落到甄妙胳膊上。      匆忙间几根羽毛落下,其中一根正好落进已经被抓破的衣襟里。      甄妙脸都黑了。      她胸前衣裳都破了,这样出去怎么见人!      “锦言!”      锦言蔫搭搭的垂了头,用爪子来回刨着甄妙胳膊,声音却很平静:“美人,我可想你啦。”      甄妙有种被寒风吹过的感觉。      这八哥真是只奇葩,口吐人言不足为奇,奇的是它似乎没有学会把情绪融进语言里。      无论是惊恐,气愤还是害羞讨好,调子都是平静无比,      配合它明明是表达情绪的肢体语言。就让人又气又笑。      此时甄妙就气不起来了,认倒霉的抚了抚额:“锦言,我还有事,你快回去。”      锦言不为所动。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平静的道:“美人儿,我想你啦。”      一人一鸟对视,还是甄妙败下阵来,带着锦言去了宁寿堂。      或许她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就心软了。      大概是发生了太多糟心事,唯有锦言,是让她会心一笑的。      见了老夫人,把打算说了一下。      老夫人点头:“如此也好,四丫头,你这些日子就好好陪着你娘吧。长公主府那边我已经派人送了信。说你要侍疾,就不过去了。”      “多谢祖母。祖母,那我这几日就搬到我娘那里住吧,等她好了再回来。”      “等你娘好了,你就搬回沉香苑吧。”老夫人看着甄妙。眼中满是慈爱。      原本把四丫头安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是不放心,可如今看来四丫头行事倒是越发稳妥了。      长公主那边在回信里,对四丫头是赞不绝口,特别提了幸亏四丫头,大丫头的孕吐才好了。      甄妙有些意外,却笑眯眯的道:“孙女都听祖母的。”      “赶紧先去收拾一下。再去你娘那,这大冷的天,要是受了凉就麻烦了。”老夫人挥挥手。      甄妙回了自己住处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厚实的裙袄这才辞了老夫人去了和风苑,就见三老爷在温氏房门前徘徊。      “父亲。”甄妙不冷不热的行了个礼。      见是甄妙,三老爷脸上闪过尴尬。扯着嘴角道:“妙儿,来看你娘啊?”      目光落到甄妙肩膀上的锦言身上,嘴角抽了抽。      眼神古怪的看她一眼,想开口责备,又有些开不了口。      毕竟是在温氏门前。      他真的没想到。温氏也会死的。      想一想温氏真的死了,从此再见不到这个和他吵了十多年的人,竟有些后怕起来。      幸亏,她还活着。      “嗯,父亲来看母亲吗?”见三老爷眼中有责怪,甄妙的语气实在热络不起来。      “妙儿先进去吧,我忽然想起还有事,等会儿再来。”三老爷匆匆走了。      甄妙眨了眨眼。      这男人的心,上到她亲爹,下到她未婚夫,可真是难懂。      推门进去,温氏并没有睡,冲甄妙眨了眨眼算是打了招呼。      甄妙又把事情说一遍:“娘,您就别操心了,这事祖母定会安排妥当的。府里知道的人不多,祖母有的是法子让她们把这件事烂在心里的。”      温氏轻轻点了点头,看着甄妙的眼神无比温柔。      是她冲动了,不该一时想不开就寻了短见。      再难堪,再痛苦,什么也比不了女儿的终身幸福重要。      想想若是她真的死了,妙儿可就要守孝三年了,那岂不是误了女儿一辈子!      温氏生病的事传了出去,陆续有人来看,长公主那边更是送了不少名贵药材来。      甄妙守在温氏身边端茶倒水,事事亲为,倒是得到了不少称赞。      等温氏好利落了,带着锦言搬回了沉香苑。      回到自己的地盘,甄妙更是自在,天越发冷的狠了,除了例行的请安,就窝在屋子里绣被面枕套之类的。      经过那事,温雅涵对甄妙看法有了变化,两人关系缓和不少。      温雅涵主动指点了几种绣法诀窍,甄妙的女红倒是又进益了。      日子流水般过,很快就进了腊月。      伯府收到一封信,二老爷要进京了。      正文、第一百三十三章腊八      二老爷离京多年,这次任期满,十有*是要留京了。      自从接到这个消息,整个伯府都笼罩在喜悦中,特别是二夫人,走路都带着风,眉梢眼角的得意掩都掩不住。      府里的热闹没有影响甄妙。      她照旧窝在自己的屋子里,绣花、习字、练武,闲来逗弄锦言,一日日的过得飞快。      腊八这天,下了雪。      先是细小的雪粒子,慢慢就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落着,地上很快就堆了一层。      甄妙从温暖的被窝中爬出来,透过窗纱往外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院中的几株桃树,本是光秃秃的枝桠,一下子变成了琼枝玉树。      “姑娘,该去宁寿堂了,老夫人昨日交代想吃您亲手做的腊八粥,您得早点过去。”紫苏取了件水红色锦上添花番丝鹤氅给甄妙披上,又塞了一个鎏银掐丝珐琅佛手手炉。      甄妙这才鼓起勇气出了门,带着紫苏、青鸽两个丫鬟向宁寿堂走去。      青鸽替甄妙撑着伞,还是有晶莹的雪花扫落到脸上。      甄妙冷的咧咧嘴,却不想离开温暖的手炉去擦脸,心中有些后悔,应该等到开春再回沉香苑的。      这天,实在冷得邪乎。      看着远处的雪景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经久不散。      甄妙眨了眨眼。      是她眼花了吗,前面那个穿浅玫红色斗篷的女子身影,为何看着这么像甄静?      不知为何,前方那个身影竟然停了下来。      那是去宁寿堂的必经之路,甄妙走了过去。      到了近处,吃了一惊。      这人果然是甄静。      许久未见,她竟长得更好了些,就像一株芍药花,原本含羞带怯看不出什么。一下子就恣意盛开,绽放出惊人的美丽。      甄静身边一位嬷嬷,甄妙认出是老夫人院里的刘嬷嬷,旁边跟的小丫鬟看着却面生。      那小丫鬟不知是穿的少还是怎么。身体抖个不停,脸色更是难看,见了甄妙眼中蓦地爆发出异样光彩,随后又隐了下去,垂下头露出纤细的脖颈。      甄静面无表情的看过来。      甄妙欠了欠身子:“三姐,许久不见,身体大安了吗?”      甄静就这么盯着甄妙,许久,直到甄妙有些诧异的望过来,才轻飘飘说了一句话:“托四妹的福。死不了。”      甄妙被这么一噎,反而笑了笑:“那就好。我还要赶着去宁寿堂,就先走一步了。”      甄静露出个笑,淡得好似随时会融化在冰雪里:“四妹急什么,我也要去宁寿堂。一起走吧。”      甄妙不明白甄静的意思,只觉得她行事越发诡异了,只得点点头。      姐妹二人一前一后,一路沉默着往宁寿堂去了。      门旁的小丫鬟挑了帘子,甄妙一进去,就听老妇人笑道:“四丫头来了,冷坏了吧。快到祖母这来。”      随后声音一顿,冷了下来:“三丫头来了。”      甄静扯出个讽刺的笑,垂了头给老夫人请安:“祖母,孙女给您辞行了。”      老夫人看甄妙一眼:“四丫头,祖母想吃你做的腊八粥,你去小厨房看看吧。”      甄妙察觉屋内诡异的气氛。不愿多呆,忙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临出门时下意识的回头,正瞥见甄静一双目光胶着在她身上,冰冰冷冷的,比外面的雪还没有温度。      甄妙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冷极了,连那手炉都悟不过来。      出了门急匆匆奔向小厨房,却不察随着甄静一起来的那个小丫鬟悄悄跟了出来,在后面怯怯的喊:“四姑娘。”      “你是?”      小丫头扑通一声跪下来:“四姑娘,您救救婢子吧,婢子不想随三姑娘去。”      甄妙听得云里雾里,蹙眉道:“这么冷的天,你跪在雪地上要生病的。有什么事你起来好好说,若是不能帮的,你就是跪死也没用,不是么?”      小丫鬟爬了起来,抹了一把泪:“四姑娘,婢子叫东哥,是大夫人院子里的,这些日子一直伺候三姑娘。今日,接到消息说要送三姑娘去六皇子府,三姑娘,三姑娘要带婢子去!”      甄妙心道果然来了,原来甄静去六皇子府的日子是今日。      对大房的事不愿掺合,更有些疑惑:“六皇子是皇亲贵胄,能进六皇子府是许多人盼着的,你为何不愿呢?”      小丫鬟垂了头:“因为,因为婢子得罪了三姑娘。三姑娘要我去,不是喜欢婢子,是为了到时候折磨婢子。四姑娘,您心好,求您和老夫人说说好话,让婢子留下吧。”      一直沉默的紫苏突然开了口:“三姑娘是姐,我们姑娘是妹,哪有妹妹插手姐姐事情的道理。冬哥,若是你不愿意去,就直接去央求老夫人吧,或者去求你姐姐夏梅。她在老夫人面前也是得脸的。”      说完扶住甄妙:“姑娘,老夫人还等着您的腊八粥呢。”说着几乎是连拖带拽的把甄妙拉走了。      冬哥失魂落魄的望着茫茫大雪中消失的身影,脸上泪水成了冰粒子,擦了擦,摇摇晃晃的进去了。      到了拐角处,紫苏才把甄妙放开,跪下道:“姑娘,是婢子逾越了,请您责罚。”      甄妙看着紫苏,叹口气:“紫苏,你起来吧。”      紫苏依旧跪着:“姑娘,三姑娘能入六皇子府,将来还不知道有什么造化。您若是插手这件事,得罪了三姑娘,那以后对您不利的。但婢子擅作主张,是犯了大忌,请您责罚。”      甄妙歪着头笑了笑:“那就罚你替我绣一对枕套好了。不过,紫苏,以后可别这样了。”      甄妙说得轻描淡写,紫苏却汗颜的垂了头。      等甄妙端着热气腾腾的腊八粥进去,早没了甄静的身影。      若不是看老夫人脸色冷凝,和甄静的偶遇就像一场梦,被大雪遮掩了个干净。      各房人陆续来请安。      腊八节,国子监也放了假。      满府的主子都聚在花厅里,男女分了两桌喝粥。      甄妙悄悄看了甄焕一眼。      一段时日不见。甄焕显见的清瘦了,再看虞氏,脸色亦是不佳。      夫妻二人分桌而坐,没有眼神的交流。      甄妙就逗弄着雷哥儿。用筷子沾了粥在他唇上点了点。      “四丫头,越发淘气了。”老夫人嗔道。      甄妙露出灿烂的笑:“祖母,您看,雷哥儿喜欢呢。”      众人看去,果然雷哥儿小嘴一张一张的,煞是可爱。      人们都笑起来,气氛就热闹起来。      李氏脸上带着得意之色,叹道:“哎,这样的天气,二老爷还在路上。连口热粥都吃不到呢。”      二老爷连着三年政绩都是优,这次进京,升职是跑不了的,到时候她这官太太,可比一个空头爵位的诰命夫人要威风呢。      这样想着。就瞟了蒋氏一眼。      蒋氏连眼皮子都没抬,夹了一筷子菜给老夫人道:“老夫人,今年比往年冷得多,雪都下了好几场了,路上恐不大好走,您看要不要派些人去迎一迎?”      “老二走的南阳道,岔路多。去迎也没必要,且安心等着吧。”老夫人说着,不悦的扫了李氏一眼。      到底是小家子气,这个时候不忧心自己的夫君路上不好走,只想着摆官太太的威风。      蒋氏翘了翘嘴角。      “蒋氏,单子都准备好了吧。早点把腊八粥给各府送去。”      大周朝的风俗,腊八这日,亲友间互赠腊八粥,特别是姻亲之间,是免不了的。      “儿媳早安排好了呢。”蒋氏说着掩口一笑。“老夫人,您看镇国公府那边,要不要把妙丫头做的腊八粥送去,儿媳吃着妙丫头做的粥,可是比府中厨子做的味道要好呢。”      “要得的。”老夫人笑眯眯的道。      镇国公府的花厅,同样是各房人聚在一处用饭。      罗天珵心神不安。      他总觉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到底是什么,已经琢磨几天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前世,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和自己有关的大事啊。      “明哥儿,可是不合胃口?”镇国公老夫人见罗天珵心不在焉的喝粥,关切的问了一声。      罗天珵回神:“呃,没有。”      二夫人田氏噗嗤一笑:“老夫人,媳妇忘了和您说,建安伯府那边已经送了腊八粥来,说是甄四姑娘亲手做的。世子啊,恐怕是没吃到甄四姑娘做的粥,这才没滋没味的。”      听到“建安伯府”四个字,罗天珵猛然站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前世的这一年冬天,同样是这么冷,建安伯府的二老爷在回京的路上,大雪崩山,被活埋了。      “明哥儿,怎么了?”老夫人吓了一跳。      罗天珵回过神来,赧然的笑道:“祖母,孙儿想尝一尝建安伯府送来的粥。”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起来。      罗天珵脸不红气不喘,心中却突突直跳。      这件事情,到底要不要插手改变结局呢?      仔细想了想,竟想不起甄二老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了。      毕竟以前他和建安伯府没有交集,注意不到一个多年外放的人,而当有了交集时,那人又死在进京的路上了。      “老夫人,儿媳看建安伯府的腊八粥,就由世子送去吧。”田氏笑吟吟的打趣道。      “明哥儿,怎么样?”老夫人亦开起玩笑来。      却不想罗天珵淡然的道:“既然祖母和二婶吩咐了,那我就去一趟吧。”      正文、第一百三十四章针扎      建安伯府同样没有想到镇国公府那边来送腊八粥的,竟然是罗天珵。      老夫人是开明人,笑吟吟的传了甄妙过来,等罗天珵告辞时,让她起身相送。      甄妙冷得搓搓手,把雪裘领子拢了拢:“罗世子,找我什么事?”      罗天珵乐了:“甄四,你就知道我找你有事?”      “呃,原来罗世子只是来送腊八粥的,即然这样,那我就回了,罗世子慢走。”甄妙福了福身子,扭头就往回走。      这大冷的天,正吃着糯米酒圆子就被祖母召唤来,就为了送这位大爷,简直是坑人!      “甄四,你回来!”罗天珵气得沉了脸。      她那些温婉都是做给别人看的,面对自己就露出刺来,这是吃定了自己不能把她怎么样,还是不在乎自己对她印象好坏?      无论哪种可能,想着都气闷。      甄妙停住了脚。      罗天珵扯出个笑容:“我是来说声谢谢的,你做的腊八粥,味道很好……”      甄妙吃了一惊,想伸手摸摸对方有没有发烧,还是忍下了,同样露出个笑脸:“原来罗世子是特意来道谢的,真是太客气了。”      罗天珵想打听甄二老爷的事,又怕甄妙察觉有异,就边走边聊着闲话,不着痕迹的引着甄妙主动说起了府里的事。      “这些日子,你若无事别再翻墙跳窗的了,我二伯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府里人多口杂,万一被发现了,不好收场。”      “你二伯?”      “是啊,我二伯在外任职多年,马上就要进京了。”      “这样的天,路恐怕不大好走。”      甄妙想了想,道:“接到消息已经有七八日了。二伯走的南阳道,就算路不好走,这几日也该到了。”      “你二伯是什么样的人呢?”罗天珵状似无意的问道。      前世,建安伯府不但不是助力。还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貌似精明的建安伯府世子甄建文,在太子被废后站错了队!      彼时祖母已逝,二叔一家恨不得立刻除了自己,他又毁了名声,没有可以仰仗的岳家,杀人后判了流刑已经是不知走什么运了。      甄妙眨眨眼:“二伯外放时我还小,都没什么印象了啊。”      正说着,就听上方扑棱棱的声音传来,几只麻雀从雪枝上飞起。      罗天珵手疾眼快拉开甄妙,就见她原本站的地方。扑簌簌落下许多雪沫子。      “多谢。”      罗天珵松开手,淡淡道:“举手之劳。二门到了,你回吧。”      “嗯,那你慢走。”甄妙点了点头,干脆利落的转身。抬脚就走。      “等等。”罗天珵盯着那背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罗世子还有事?”      就见罗天珵黑着脸道:“你搬回沉香苑住了,怎么没写信告诉我?”      甄妙愣了愣,哭笑不得:“罗世子,最近应该也没什么事找我吧?”      她换一个地方就要眼巴巴的写信告诉未婚夫,这似乎有点奇怪。      为什么他们要用这么正常的语气讨论这么反常的行为?      还是说,未婚夫翻墙跳窗什么的。在大周已经是常识了吗?      甄妙有捂脸的冲动。      她怎么不知道?      罗天珵被这话问的说不出话来,心中却不满。      暗道若不是正好借着送腊八粥的机会过来,他可不就要故技重施了吗。      到时候扑空也就罢了,万一真被别人察觉,传出闹贼的消息,他可不负责!      “你那只八哥……还好吗?”罗天珵语气奇异的问。      甄妙被问的莫名其妙。道:“挺好的,吃的比以前更肥了,还不喜欢呆在笼子里,就喜欢往我身上扑。”      活得这么带劲?      罗天珵得知这个不好的消息,很想问一句你家八哥那么欠揍。你知道吗?      可想想那是第一次跳窗,还对甄妙起了杀心,对方又是蒙在鼓里的,只得作罢,气闷的走了。      看着罗天珵渐渐远去的背影,甄妙却嫣然一笑。      让你乱跳窗,还不安好心,有我家锦言在,气不死你!      进了腊月就是年,整个京城都笼罩在祥和喜悦的气氛中。      建安伯府在祥和喜悦中,更是多了一种祈盼,随着二老爷该回来的时间一日日逼近,这份情绪越发鼓噪起来。      每日请安时,谈论二老爷的归期是必不可少的话题。      老夫人早派了得力的管事守在进京的路口上,只等着第一时间得知二老爷进京的消息。      就连老伯爷在家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甄妙凭着原主对二老爷不多的印象想起,三个儿子里,老伯爷最喜欢这个次子的。      老夫人看重长子,老伯爷喜欢次子,再想想自己那个爹,忽然又觉得有些可怜了。      不过甄妙很快没有心思想这些小事了,老夫人派出去的管事带回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南阳道路过峡口关那段发生雪崩,许多人被活埋了!      老夫人得知这个消息,当场就摔碎了手中握着的粉彩茶蛊,身子晃了又晃。      甄妙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老夫人扶好,老夫人闭了闭眼,才缓过气来。      李氏不顾形象的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连三十岁都不到,若是守了寡,带着两个女儿将来可怎么办!      “闭嘴,还不知老二如何呢,你就在这里哭丧,蒋氏,还不让人把她架出去!”老夫人听得心肝疼,再也没有了好脾气。      “老夫人,老夫人,您可得想想办法啊!”李氏涕泪横流的向老夫人冲去。      没想到拉住她的是甄玉:“娘,现在父亲生死未卜,您这样闹腾,把祖母气出个好歹来,就更糟了!”      李氏气得打颤:“玉儿,有你这样和娘说话的吗?”      甄玉咬着唇没有再做声,只是死死拉着李氏不放手。      甄冰性子温和些。跟着劝道:“娘,妹妹说的也有道理,您还是听祖母的话,先回去等着吧。父亲吉人自有天相的。”      没等下人动手,两人连拉带拖的把李氏带走了。      蒋氏看了暗暗叹气。      李氏真是个拎不清的,这个时候还不如两个女儿通透。      要真是被下人架出去,以后还怎么在府里站得住脚!      “老三,你随甄管事一起,多带一些下人,再雇些人去峡口关,就是挖,也要把人挖出来,看看到底有没有老二。”老夫人强稳住心神。吩咐道。      这个时候,她不能倒下。      “娘,我——”三老爷在老夫人犀利的眼神下硬着头皮点头,“儿子这就去。”      从来不管府中事务的老伯爷开了口:“我出去一趟。”      满屋子人神色各异。      都这时候了,这位老爷子难道还想着遛鸟斗狗吗?      反倒是老夫人多年夫妻。了解他,问道:“老伯爷去哪儿?”      若是换了其他儿子不敢说,但是老二,绝对排在他那些鸟啊狗啊的前头的。      “我去永王府一趟,求他派些护卫过去,雇来的百姓一是不好用,二是万一出什么事。不好善后。”      老伯爷这话让不少人吃了一惊。      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老伯爷一点被高看的觉悟都没有,丢下一句话就出了门:“我走了,不用等我吃饭。”      “老三,那你们就多带些下人先赶去。”老夫人抬抬手,“我也乏了,都散了吧。”      甄妙不放心的看老夫人一眼。      老夫人摆摆手。示意她也退下。      甄妙不再多说,默默离去。      整个建安伯府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比外面纷纷扬扬下了几日的大雪还要冷。      傍晚时,甄妙穿着鹿皮小靴。踩着厚厚的积雪去了宁寿堂。      听到丫鬟的禀报老夫人有些诧异,忙让她进来。      阿鸾替甄妙脱了狐狸毛大氅,青鸽抱到门口,抖落了一地的雪珠儿。      “祖母,我炖了萝卜排骨汤,您喝点吧。”甄妙亲自盛出一碗,捧给老夫人。      不出所料,厨房那边送来的晚膳仍摆在炕桌上,早已冷透了。      老夫人本没有半点胃口,可看着甄妙冻得通红的鼻尖到底心里一软,接过来喝了两口。      萝卜汤暖的胃里舒坦,老夫人捏捏甄妙的手:“四丫头,外面冷得厉害,路又滑,今日就别回去了。”      “祖母,孙女就是这么想的呢,您不说,我也要厚着脸皮留下来的,外面实在是太冷了。”甄妙说着从阿鸾手里接过一个布包,从里面把几样东西依次掏出来。      “这是?”      甄妙扬了扬手中的物件:“祖母,我给您做了件抹额,这个颜色您戴着正合适。”      老夫人看了一眼,发现是紫貂皮的,毛色细密光亮。      “这个时候了还做,费眼。”      “就差几针了,今晚做好就能给您戴上试试。”甄妙拿了针开始缝。      老夫人命阿绸又多点了一盏灯。      灯光下,少女低眉,安安静静的做着针线。      老夫人这么看着,压抑在心里的恐慌缓了缓。      老伯爷挑着帘子走了进来。      “永王答应了吗?”老夫人下了床亲迎过去。      老伯爷抖抖身上的雪才道:“说来是巧了,皇上派了罗世子出去办事,正好赶上这场雪崩,如今已经派了大量人手去寻了。”      甄妙只觉手指肚一痛,血珠渗了出来。      正文、第一百三十五章偶遇      甄妙忙把抹额拿开,血珠滚落到玫瑰紫千瓣菊纹小袄上,氤氲成一块暗渍。      老夫人忙回头看了甄妙一眼,见她整个人呆呆的,心中一酸。      要是镇国公世子真出了事,四丫头可就毁了。      女儿不比男子,未过门就死了未婚夫,会被人说克夫,将来就难嫁了,更何况四丫头名声原本就不大好的。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遇上这种事!      老夫人瞪了老伯爷一眼      老伯爷这才发现里边安静坐着的甄妙,亦是露出懊恼神色,冲老夫人努努嘴:“我去书房歇了。”      等老伯爷离开,老夫人走到甄妙身边坐了下来,拉住她的手:“四丫头,现在别多想了,既然皇上派了人去,很快就有消息了。”      说到这里神色坚定下来,缓缓道:“不管消息是好是坏,我们都还得好好活下去。”      甄妙扯出个笑容:“祖母,我没什么事,倒是您别太忧心了,府里离不开您。”      老夫人点点头:“四丫头,你就睡在暖阁里吧。”      甄妙洗漱好在暖阁歇下,软榻铺着厚厚的毛褥子,舒适无比,她却睡不着了。      二伯出了事,她虽跟着担忧,可因为对这人几乎没什么印象了,这种感觉并不强烈。      就好像听说一个人不幸的遭遇,会同情,会希望他好好的,但要说多么伤心,是没有的。      可今日乍然听到罗天珵出事的消息,甄妙承认,那一瞬间她有些心慌。      想着前几日还见面,爱生气爱黑脸的人,要是真的就这么没了,甄妙发现,她一点都不高兴。      至少没有她以为的因为可以摆脱这段婚姻而产生的解脱感。      就在翻了数十次身后,甄妙承认。她还有点难受。      一室黑暗中坐了起来,双手抱膝,目之所及处,窗外的雪光映得一切朦朦胧胧的。      甄妙不由自主盯着那扇小窗。      他要是出了事。从此后再不会有人半夜从窗子跳进来,让她心惊胆战了吧?      甄妙下了床,踩着鞋子走到窗边,不知怎么想的,不由自主把窗子推了开来。      冷风卷着雪花一下子灌了进来,把人吹得透心凉。      甄妙一下子清醒过来,摇头失笑。      那人脾气又坏,行事又狠辣,想来老天也不敢收的吧。      默默关了窗子,重新爬上床。不多时就睡着了。      镇国公世子被困的消息很快传了开来,相反,许多人并不知晓建安伯府二老爷的事。      毕竟二老爷离京多年,什么时候回来,有谁会关注呢。      这样一来。甄妙竟收到了两张帖子。      一张永王府的,下帖子的人是初霞郡主,一张昭云长公主府的,下帖子的人是重喜县主。      看着两张帖子,甄妙哭笑不得。      她们是想安慰自己吧?      可是,她就是有种预感,那人不会出事的。      饶是如此。这个时候也没有会友的心情。      甄妙提笔写了回帖,婉拒了。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日竟又收到一张帖子,落款却是初霞和重喜两人。      这一次不是邀她去做客,而是约她一起去大福寺上香。      大福寺就在皇城边上,富贵人家的女眷常去的。      捏着帖子想了又想。甄妙去请示了老夫人。      老夫人心里挂念二儿子,可她是有了重孙、经历无数风雨的人,这两日坐镇府中等消息,越发沉稳了,连带的二房都没了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时的绝望。      整个伯府。还是有条不紊的生活着。      可她却担心甄妙年纪轻受不住,见初霞郡主二人约她去大福寺,立刻就答应下来:“四丫头,去一趟大福寺给你二伯和罗世子祈福也好。去吧,早去早回。”      甄妙这才回了帖子。      没等多久,外面来报说永王府的马车来了,就在外面等着。      甄妙带了阿鸾和青鸽两个出去了。      一上了马车,发现初霞郡主和重喜县主二人都坐在里面,忙打了招呼。      初霞郡主凑过来,盯着甄妙仔细看了看。      “怎么了,郡主?”甄妙有些纳闷。      初霞郡主坐直身子,道:“我是看看,你这两天在家里有没有哭死。”      甄妙抽了抽嘴角:“还活着。”      初霞郡主不满的嘟了嘴,伸手扯扯甄妙的脸:“行了,别摆出这副难看的表情。大福寺的和安大师教过我一点相术,你脸上肉多,不是没福气的样儿。”      “多谢郡主安慰了。”甄妙没好气的道。      这真的是安慰,不是插刀吗?      初霞郡主觉得自己安慰还不到位,又补充一句:“再说,就算罗世子真的有什么事,不是还有我们吗?”      这下子连重喜县主都忍不下去了,凉凉道:“我们能娶甄妙吗?”      “你当然不能。”初霞郡主下意识的反驳,然后反应过来,悻悻的道,“我也不能。”      一副扼腕叹息的样子:“可惜我不是个男人,呃,对了,表姐,沐宇表哥不是还未定亲吗,实在不行,要是罗世子真出了事,就让他娶甄四好了。”      说着觉得这个主意可行,拍拍甄妙肩膀:“甄四,你别担心了,无论如何,你肯定能嫁出去的。”      甄妙忍不住扶额。      罗世子,你人缘这么差,自己知道吗?      “初霞,你再乱说话,我带甄妙下车了。”重喜县主实在受不了初霞郡主的胡言乱语,警告道。      “我没有乱说了。”初霞郡主不服气的嘀咕道。      要不是她哥哥定亲了,沐宇表哥还排不上队呢。      “罗世子一定不会有事的。”甄妙不想再和别人扯在一起,微笑着道。      初霞郡主口中的沐宇表哥就是昭云长公主的次子韩沐宇。      又有才学身份又高,不知多少京中贵女垂青,在罗天珵生死未卜的时候,这番话要是传出去,她也没法活着了,一人吐口唾沫都会把她淹死。      看着甄妙皎月般的笑容,重喜县主一愣。忍不住问:“甄妙,你这么相信罗世子吗?”      还是不敢承认他会出事?      甄妙点头,神色淡然的道:“我相信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出事的。”      雪崩是天灾。非*,一个人再有能力,在天灾面前也是渺小的。      重喜县主心中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要是他真的出了事,我就自梳,终身不嫁人了。”甄妙在二人面前袒露了心思。      并不是她对罗天珵的喜欢已经到了非他不可的地步,只是来了这里,见了那么多男子的德行,她实在没有什么嫁人的兴趣了。      这段婚姻她拒绝不得,那样就成了叛经离道的女子,世所不容。      可要是因为男方没了。守节不嫁,却会得到广泛的赞誉。      这种赞誉她不需要,她要的是因此带来的自由。      想到这里,甄妙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问。      罗天珵的生,和自由。你要哪个呢?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疑的,甄妙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她当然期盼他活着。      她从没想着自己的自由要任何人的性命来换。      这番隐秘的心事,重喜县主二人无从得知,听了甄妙的话都大吃一惊。      初霞郡主难得的没有再说什么。      如果罗世子在甄四心中已经这么有分量,那等会儿在菩萨面前,她也替她求求好了。      三人进了大福寺,一群丫鬟婆子拥着去殿中上香。      甄妙跪下来。规规矩矩的上香祈福。      小沙弥领着三人去客房歇脚。      初霞郡主要带着甄妙去见和安大师,被甄妙推拒了。      和安大师要真是得道高僧,看出她是借尸还魂那就玩完了,若是沽名钓誉之徒,那见了不如不见。      见重喜县主也不去,初霞郡主冷着个脸自己走了。      甄妙觉得有些困顿。想小憩一会儿,就见重喜县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盘棋。      甄妙脸色当时就绿了,结巴着道:“县,县主,我对和安大师仰慕已久。还是跟郡主一起去拜见一下吧。”      重喜县主把甄妙按住,淡淡道:“下棋能够平心静气呢。”      甄妙无奈,心里悔恨了无数次。      等一盘棋下完时,初霞郡主总算回来了。      甄妙长舒一口气。      三人这才离开大福寺。      上马车时,瞥见一个头戴帽帷手中挎着靛蓝色包袱的女子向内走去,不由停住。      那个女子虽遮住了样貌,看着却相当眼熟。      “甄四,怎么了?”初霞郡主问。      甄妙摇摇头,上了马车:“没事,走吧。”      心中却越发疑惑了。      那个女子背影,看着怎么这么像三表姐呢?      她这副打扮来大福寺做什么?      怀揣着疑问回了建安伯府,甄妙没在宁寿堂多留,直接回了沉香苑。      “四表妹,怎么在这坐着啊?”      坐在门口的温雅琦吓得跳起来,有些慌张的道:“我,我看雪呢。”      “三表姐呢?”      温雅琦神情有些慌乱,故作镇定道:“三姐在睡觉呢。”      “呃。”甄妙点点头,没有再多问,笑道,“我们一起赏雪吧,这两日心里正闷得慌。”      听甄妙这么说,温雅琦不好再拒绝,勉强点了点头。      眼中却时不时的闪过焦虑。      三姐可别这个时候回来!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坐了一会儿,就见温雅涵从外面进来,除了头上没了帽帏,穿戴和在大福寺遇到的女子如出一辙。      正文、第一百三十六章谪仙      没等温雅涵开口,甄妙露出个温和的笑容:“三表姐,这么快就从大福寺回来了?”      温雅涵变了脸色,脱口道:“二表妹派人跟着我?”      沉香苑除了伺候温氏姐妹的两个丫鬟,剩下的全是甄妙的丫鬟,也难怪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      甄妙失望的叹口气:“三表姐,我以为这些日子,你总该对我多了些信任。”      不过是试探一下,没想到温雅涵反应这么激烈。      她到底有什么事隐瞒着呢?      温雅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上闪过愧色,却硬撑着道:“那二表妹怎么看到我的?”      “凑巧和两位朋友去大福寺上香罢了。”      温雅涵脸色数变,久久不语。      甄妙也不急,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她不喜欢打探人私事,可是温氏姐妹住在伯府里,伯府就有保护她们的责任。      一个姑娘家,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偷偷溜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就麻烦大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伯府可禁不起太多折腾了。      见甄妙不急不躁的样子,温雅涵知道此事是瞒不住了,叹口气道:“二表妹,外面冷,我们进来说好吗?”      甄妙自然没有反对。      温雅涵给了温雅琦一个眼色,让她继续守在门外。      进了屋,温雅琦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解开后露出一本薄薄的经书。      甄妙疑惑了。      温雅涵脸色有些难堪,咬了咬牙道:“我对着经书绣字,再把绣好的经书送到寺庙去,可以得些银钱。”      说到这,深深看了甄妙一眼,自嘲一笑。      表妹定是会嘲笑她把银钱看得太重,是个俗物吧?      府里按月发着月钱,还是和府里姑娘份例一样的。她这样做,任谁知道了都会不悦的。      甄妙没有像天真不知事的小姑娘一样问一句“不是有月银吗”这种蠢话。      谁会嫌银子多呢?      沉默好一会儿,才道:“三表姐,你凭着自己本事赚银子。是很了不起的。只是京城不比海定府,一个姑娘家独身出门,容易惹上麻烦的。”      她哪次出去不是丫鬟下人一大堆,就这,七夕那次还遇到登徒子呢,温雅涵居然敢独身一人出去,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知道,所以才去了皇城脚下的大福寺。”温雅涵很诧异甄妙没有讥笑她,心中有了些惭愧。      那一次一人雇车去华若寺,真是吓着她了。      路上那车夫竟然起了坏心。若不是她本就提防着,袖中藏着一把小匕首,根本支撑不到救命恩人的到来。      是她高估女子面对男子时的反抗能力了。      若不是那人,她真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想起那人,温雅涵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甜蜜。      都说无巧不成书。她原是不信的,没想到这事却被她遇到了。      那人听说她要去华若寺卖手绣的经书,就护送了她一程,万没想到见到她交出的经书时,竟然笑了,说那字便是他写的。      二人都因这巧合觉得不可置信,他还告诉了自己他的名字。并提醒自己,华若寺地处偏远,以后不如去大福寺安全。      见温雅涵半低着头,粉颈微露,就如一株含羞带怯的玉莲,甄妙愣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      好在温雅涵很快察觉自己的失态。回过神来:“二表妹,抱歉。只是这笔收入对我很重要,你也看到了,大福寺地处繁华,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      甄妙正了脸色:“三表姐。你也说了,只是应该,应该不等同于肯定。不出事则好,一旦出了事,就会毁了你一辈子。”      她不就是个例子吗,仗着会几手防身术,一个人满世界乱跑,日子过得倒是挺潇洒,最终却命丧出租车司机手下。      温雅涵咬了咬唇,神色冷了下来:“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出去,让表妹为难。”      甄妙知道温雅涵这种性格的人,说出的话定会做到的,只是看她神色显然不甘,就道:“三表姐,四表哥不是开了一间杂货铺子吗,以后何不把绣品放在他那里寄卖呢?”      温墨言的杂货铺子开在了西城青雀街,起了个特别的名字叫淘沙居。      租金贵是贵了点儿,但他卖的也不是一般杂货。      而是听了老夫人的建议,从海定府那边低价买了特产运到这边来卖。      这其中的利润,是极丰厚的。      不过因为温墨言亲自回了一趟海定府去进货,来回用了两三个月时间,到现在才回来不久,淘沙居刚开张罢了。      “三表姐,淘沙居以新奇之物为主,价格不菲,你的绣品放在那里,就算不及卖给寺庙,也比寻常绣铺赚得多的,又胜在安全方便,你觉得如何呢?”      温雅涵也不是不懂好歹的人,见甄妙真心替她打算,点了点头:“二表妹说的有道理,我回来便跟四弟说一下。”      见温雅涵是真正想通了,甄妙松了口气,出了趟门有些乏了,就起身告辞。      又过了两日,传来大喜的消息。      甄二老爷回来了!      更令人震惊的是,镇国公世子罗天珵亲自送他回了建安伯府。      甄妙在花厅见到罗天珵时,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她未婚夫和二伯,是怎么到一起的?      再看已经没有什么印象的二伯,更是震惊的睁大了眼。      她这位二伯,竟然是一位美男子!      明明比父亲还要大两岁,可看着愣是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      俊雅的面庞,谪仙般的气质,整个人隐隐流露着皎皎光华,让人望而生惭。      就是容貌极佳的罗天珵站在这位二伯身旁,都显得有些稚嫩了。      见甄妙呆呆望着甄二老爷,罗天珵气的心口疼。      这个没有心的女人,满京城都在传他生死未卜时,竟然一点憔悴之色都没有。不对,她居然还敢胖了些!      难道她就一点不担心当寡妇吗?      还是说,反正没成亲,他死了。是求之不得的事?      见人长得好就挪不开眼睛了。      肤浅!无耻!      “老爷,您可回来了,吓死我了!”李氏扑过去,抓住甄二老爷衣袖。      甄妙囧了。      头一次,她忽然觉得只有李氏才能给这位二伯当媳妇。      面对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她居然下得去手,一点没有被对方气场震住。      再看看眼睛红红,一脸孺慕望着甄二老爷的甄冰甄玉,甄妙叹口气。      平时觉得两位妹妹容貌不错,可见了二伯才明白。她们都随了李氏啊。      甄二老爷仙人般的风度被李氏这么一拉,瞬间跌落凡尘,无奈的推开李氏的手,单膝跪地:“父亲,母亲。儿子不孝,回来了。”      “快起来。”老夫人神情激动。      甄二老爷起了身,这才对李氏微微一笑:“辛苦夫人了。”      “不辛苦,老爷回来就好。”      李氏还想往甄二老爷身上扑,老夫人皱了眉:“李氏,老二刚回来,罗世子也在。还不去张罗一下茶水饭菜!”      庶女出身就是上不得台面,哪有见了夫君像个小妾似的黏黏糊糊!      李氏这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老夫人问出甄妙同样好奇的事:“老二,你和罗世子怎么遇到一起的?”      峡口关雪崩,每一日都会传消息回来。      挖出的尸体人数越来越多,心弦也跟着越绷越紧,就怕哪一日的消息里。有了甄二老爷的名字。      所幸直到挖通那一日也没有传来噩耗,反倒是在被雪崩阻断的另一端,发现了驻扎的罗世子和甄二老爷等人。      “母亲,儿子此番能够幸免,多亏了罗世子。”甄二老爷看向罗天珵的目光很是亲切。“儿子若是按着寻常的速度赶路,恐怕那时正好处在峡口关的。偏巧路过一片林子时,不知怎么冲出一只熊瞎子,虽受了些惊吓,幸好罗世子路过救了儿子这些人。然后儿子陪罗世子休息了半日,因天色晚了就在附近的村子住了一宿。没想到第二日赶到峡口时,才发现雪崩了。”      “阿弥陀佛,真是老天保佑。”老夫人双手合十念了一声,看向罗天珵,“罗世子,你的大恩,建安伯府铭记在心。”      罗天珵忙道:“老夫人折煞晚辈了,这是晚辈应该做的。”      老夫人笑了,看向甄二老爷:“老二,要说起来,罗世子救你,也确实是冥冥中注定的。他呀,可是咱们四丫头的未婚夫婿呢。”      甄二老爷愕然:“罗世子,竟有此事?”      罗天珵点了点头。      甄二老爷看向甄妙:“这是妙儿吧,到二伯这儿来。”      甄妙晕乎乎的就过来了。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      所以她的丫鬟们,个顶个都是好看的。      如今看着更好看的二伯,实在没有半点抵抗力。      罗天珵脸色更黑了。      甄二老爷端详着甄妙,微微一笑:“母亲,没想到比起冰儿、玉儿,却是妙儿更像我的。”      “你们都像太妃,叔侄二人相像,有什么好奇怪的。”老夫人不以为意的道。      脸黑的又多了一个三老爷。      二哥果然还是像原来一样,只要他在,就没人再记得他。      这不,再说下去,连闺女都成别人的了。      三老爷冷哼一声。      闺女和女婿,都是他的!      正文、第一百三十七章拼爹      罗天珵没有等茶点上来,就提出了告辞。      老夫人忙拦着:“罗世子用过饭再走吧。”      “把二老爷平安送到就放心了。晚辈有差事在身,还要进宫复命。”      老夫人听了不好再拦,忙让甄妙送他出去。      三老爷还盯着二人背影看。      心中不悦。      明明是他的女婿,对二哥倒是上心!      “三弟,三弟?”      三老爷回了神:“二哥喊我?”      二老爷微微一笑:“我们兄弟多年未见,明日带为兄出去逛逛吧,看京城有了什么变化。”      “呃,好。”三老爷点头答应。      正说着,李氏进了屋,眼尾扫了三老爷一下道:“这大冷的天,年关又近了,老爷还不在家多休息几日。若是想了解什么,等大哥沐休时问问大哥也是一样的。”      让三老爷带出去逛,别开玩笑了,他除了把人带到青楼妓馆去,还能带去哪儿?      三老爷气哼哼翻了个白眼,接过丫鬟捧上来的茶水喝了一口道:“二哥在外这么多年,有没有添个一儿半女的?我怎么看着这次回来的,一个女眷都无呢?”      李氏狠狠瞪了三老爷一眼。      要说此事,她也有些纳闷的。      二老爷一回来,她就悄悄盯着了,以前那些妖精竟真的一个都没,总不会是都死绝了吧?      心中冒出来一个小人,衷心祈祷着。      二老爷转向老夫人:“母亲,儿子正要对您说,儿子在外这些年,给您添了一个孙儿。”      “当真?”老夫人激动的站了起来。      老二年近四十无子,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      啪的一声。      众人闻声望去。      一只茶蛊落在地上打着滚,茶水撒的到处都是,李氏脸色灰败,不可置信的望着二老爷。      老夫人不悦的皱皱眉。      她并不是那种恶婆婆。没事就往儿子屋里塞人。      可老二离家在外少不得人照顾,且这个年纪了,若是再生不出儿子,将来绝后如何是好?      这李氏。太上不得台面了。      自己生不出,难不成还不让老二有后了?      再者说,无论谁生的儿子,不得叫她一声母亲?      老二要真的无子,最终是要过继的,与其那样,哪有自己的亲儿子从小养着的好?      真是不知所谓!      以警告的眼神扫李氏一眼,老夫人问二老爷:“怎么信里没听你提呢?”      二老爷笑笑:“孩子还小,就想带回来让母亲亲眼看看。”      “孩子呢?”      李氏捏了帕子,死死盯着二老爷。      二老爷嘴角依然挂着如沐春风的浅笑:“儿子见路上不好走。就把孩子和雅乐她们留在了密阳。等过两日天晴了,再派人去接。”      老夫人转头吩咐蒋氏:“蒋氏,把这事记着,到时候多派些人去接。”      “儿媳知道了。”      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提,拉着二老爷讲起别的事来。      李氏暗自咬碎了银牙。      心道到底是哪个贱蹄子生的孩子。等人来了,非好好收拾她一顿不可!      甄妙送罗天珵出去。      罗天珵心里有气,一路沉默。      甄妙悄悄打量着他紧绷的侧脸,扯了扯嘴角。      这人,又是哪根神经没搭对了,时不时的错乱一下。      眼看着快走到门口了,罗天珵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话:“甄四。你从来不担心吧?”      甄妙被问的一愣。      回神时,人已经走了。      甄妙心里一直琢磨着这话往回走,走了一半才恍然大悟的拍拍头。      罗天珵原来生气了。      以为自己不关心他?      呃……他居然生气?      甄妙反应过来,也有点生气了。      他可以杀她虐她打击她,她还要担心他惦记他喜欢他?      虽然事实上是有那么一点担心吧,可把这当成理所当然就不对了。      这人凭什么这么无理取闹啊?      同样不开心的甄妙一甩拍子。去围观谪仙二伯去了。      就在小年那天,正赶上一家人吃团圆饭,二老爷留在密阳的几个妾侍到了。      老夫人高兴,特意又摆了一桌子,让几个妾侍用饭。      想着不好厚此薄彼。把大房、三房的妾侍都传来了。      李氏目不转睛的盯着几个进门的妾。      那穿姜黄色袄子的是她伤了身子后老夫人赏的,叫黄莺,这么多年养的倒是富态了,也显老了。      酱紫袄子的妇人是原先的二夫人走后纳的,年纪比她都大,这个不足为虑。      李氏目光落到穿碧色衫子的女子身上。      这个,她记得是老爷上峰送的,倒是貌美依旧。      再看看旁边没人了,李氏心情又稍微好了些。      老爷这些年竟没再添人。      只是那孩子,到底是哪个生的?      李氏心急火燎的想知道,甄妙同样悄悄瞄着这些陌生面孔。      看完后暗叹一声,怎么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默默看向心目中的白菜,二老爷对三个妾侍的到来神色淡淡的,只是把仆妇妆扮的女子叫上前,示意她把孩子抱给老夫人看。      “母亲,这就是漓哥儿了。”      漓哥儿包在大红遍地锦的包被里,小脸肉嘟嘟的,睫毛长长,一双眼还闭着,睡的正香。      老夫人看了就喜欢,笑着对温氏道:“温氏,你来看漓哥儿,和雷哥儿差不多呢。”      “漓哥儿长得更结实些。”看着这样小的孩子,温氏眉眼也是含笑的。      只有李氏脸色越发阴沉。      老夫人抬了头:“老二,漓哥儿是哪位姨娘生的?”      满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三位姨娘身上。      二房不比其他两房,正妻无子,这有了儿子的妾,身份可就不一般了。      李氏眼睛更是冒火,却死死忍着。      虞氏悄悄看了,心中忽然有了些同情。      二伯娘平日虽不讨喜,真的说起来。倒是位可怜人。      二老爷淡淡的开口:“漓哥儿的生母是岭南人,这次没有跟来。”      “可是身子不好?”老夫人问。      刚生产完的妇人身子不好也是有的,可漓哥儿这么小的孩子都带来了,却把妇人留下。总不是个事。      岭南离京城远着呢,要是有个什么可不好说。      “不是,她生下漓哥儿后,儿子给了她卖身契并一笔银子,打发嫁人了。”似乎是不想多提,二老爷岔开话题,“父亲,母亲,今日漓哥儿也来了,我们总算全家团聚。儿子敬你们一杯。”      屋子里热闹起来,众人却心思各异。      蒋氏面上波澜不惊,心中难掩羡慕。      自从岚姨娘没了,世子对她是尊重了许多,可这份尊重是她步步为营。小心翼翼换来的,就像那无基的空中楼阁,万一哪件事惹了世子的不满,这份尊重又能保留到几时?      再看温氏,三老爷如何,那提也不必提的。      可是李氏,明明那么蠢。却能够遇到二老爷这样的男子。      岭南是二老爷外放的地方,此番回京恐怕再不会回去了,特意寻了那里的女子生下儿子,又打发嫁了人,这分明是不想乱了府中嫡庶,维护正妻的体面了。      果然是人各有命!      蒋氏轻叹一声。不再多想。      她如今儿女双全,又是当家主母,在外人眼里也是极好的吧。      “你啊,还是那个样。”老夫人叹息一声,喝了杯中酒。      甄妙看着甄冰甄玉陡然变得明媚的笑脸。深深嫉妒了。      比别的,她哪里都不输给两位妹妹,比爹,那简直被甩了八条街啊。      一个要死要活把青楼女子带回家,一个为了维护正统,情愿舍去生下孩子的妾侍。      有这样的父亲在,想来五妹、六妹的亲事无忧了。      冷眼瞧着亲闺女望着自家二哥发呆,三老爷脸垮了下来。      起身走过来把甄妙视线挡住:“二哥,小弟也敬你一杯。”      兄弟二人喝了酒回了席位,三老爷忍不住回头,就见温氏静静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中不由一闷,端起酒杯又喝了起来。      饭后,甄妙送了温氏回和风苑,出来时迎面碰上了三老爷。      “父亲。”      客气疏离的样子让喝得微醺的三老爷皱了眉,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再怎么样,还是你爹!”      说完进了温氏屋子。      留下甄妙一脸莫名其妙。      她这爹,还处在叛逆期吧?      因为不放心温氏,特意在外面等了等。      没多大会儿,就见三老爷鼻青脸肿的出来了,脸色通红又有些尴尬,见甄妙还在这一脸疑问的样子,火烧屁股般跑了。      甄妙想了想,转身默默回沉香苑了。      既然温氏吃不了亏,他们的事,还是自己解决好了。      这边二老爷回了芳菲苑,李氏小意伺候着。      得知漓哥儿的生母没跟来,心情好了许多。      二老爷握了握李氏的手:“夫人,不用忙前忙后了,有丫鬟们呢。这些年我不在家,辛苦你了。”      “不辛苦,只是一直惦念着老爷……”李氏软了身子,靠在二老爷怀里。      二老爷淡淡笑了笑,拉下纱帐。      接下来的日子,格外的平静顺遂。      过年,祭祖,宴请,送礼,事情繁琐,三房太太都忙的脚不沾地。      大年初一,老夫人带着诰命在身的蒋氏和李氏进宫朝贺。      这些都和甄妙没有什么关系,她成了个闲人。      唯有初二甄妍回娘家拜年,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      很快就到了正月十五赏花灯的日子。      甄妙这才出了门。      正文、第一百三十八章熊孩子      华灯初上,亮如白昼,街上人群熙熙攘攘。      甄妙一群人衣着华贵,容貌出众,要是平时出行定会引人注目,此时却淹没在人海中。      “四妹,你们几个都要跟紧了,人太多。”甄焕叮嘱着,目光却不自觉落在虞氏身上。      甄妙看了暗自摇头。      自打温雅琦那件事后,大哥大嫂关系就变得相当微妙,明明关切着对方,中间却像隔了什么。      还是老夫人看不过眼,借着赏花灯的机会强行把他们打发出来。      又悄悄打量温雅琦一眼。      温雅琦紧挨着温雅涵,眼睛却没有闲着,东瞧瞧西看看,满是新奇。      甄妙轻叹。      看来这位表妹对大哥并没有多少情情爱爱,或许她这个年纪还不大懂得这些,只是想过上好的生活吧?      知道自己的目的不可能达成,便放下了。      这样也好,就怕因爱生恨什么的,才更加麻烦。      甄妙放下这些心思,专注的欣赏花灯。      人群一阵拥挤,虞氏自生产完体力就不佳,一个摇晃就要跌倒。      甄妙离得最近,忙把她扶住:“大嫂,你没事吧?”      “无事,多谢妹妹了。”      一直和虞氏保持着一段距离的甄焕终于忍不住走过来,端详着虞氏的脸色:“倩娘,我看你脸色很难看,要不要紧?”      虞氏摇摇头:“不碍事的。”却匆匆别开眼,不看甄焕。      甄妙推了推甄焕:“大哥,那里有个茶摊,你带大嫂歇歇脚吧。”      甄焕犹豫了一下。      温墨言爽朗一笑:“大表哥放心,我照顾好妹妹们,不会让她们丢了的。”      蒋宸跟着附和。      “那好吧,有劳二位表弟了。”      温墨言是个喜欢热闹的,没了甄焕在旁边,整个人都欢快起来。撺掇道:“你们看那边人好多,我们去看看吧,肯定有好玩的。”      温雅涵皱了眉:“那里太挤了。”      “那有什么打紧,难得出来一趟。总要玩个痛快。”说着瞥甄妙一眼,“等明年这个时候啊,我们再想凑在一起看花灯,可就难了。”      都是年轻人,听温墨言这么说了,大家都心动,随着人群往最热闹的那处涌去。      到了近前才发觉是猜灯谜的。      “千里共婵娟,没有人猜出来吗?”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挑着一个精致的卧兔灯,笑眯眯的问道。      那卧兔灯很是巧妙,不知怎么设计的。发出的光是红蓝两种颜色,随着灯轻轻转动,还有动听的乐声传出。      人群中都是议论声,显然想得到这卧兔灯的人极多。      涵哥儿兴奋的脸通红,推着蒋宸道:“宸表哥。我要那个兔子灯。”      蒋宸思索片刻,含笑在涵哥儿耳旁低语。      涵哥儿开心的迈着短腿儿挤进去,一蹦老高:“我知道,我知道,是‘妈’。”      老者一愣,随后笑眯眯的道:“这位小友猜对了。”      “哦耶!”涵哥儿欢呼着跳起来,把卧兔灯接过向回走。      老者又拿起一个花灯。说出谜面让大家猜,人们注意力再次被吸引过去。      没人注意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跟在涵哥儿后面,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涵哥儿回头,见是个小女娃,纳闷的问:“你抓我做什么?”      那小姑娘一声不吭,竟直接去夺卧兔灯。      涵哥儿下意识的护住卧兔灯。往外挡了小女孩一下。      小女孩跌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涵哥儿正手足无措时,一个人影冲出来,直接打了他一巴掌,然后奔向小女孩。      随之又有几个短打扮的男子出现。冷眼盯着涵哥儿。      涵哥儿吓得连哭都忘了。      这些说来话长,其实只发生在一瞬间。      甄妙几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待听到那冲出来的女子柔声哄着小女孩时,几人更是愣住。      甄玉不可思议的喊道:“三姐?”      戴着风帽的女子回了头,下巴尖尖,正是甄静。      涵哥儿这才如梦初醒,捂着脸边哭边问:“三姐,你为什么打我?”      甄静看着涵哥儿,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厌恶,又遮掩下去,露出极淡的笑容:“原来是涵哥儿,刚才我一时没看清。”      刚才看到猜出灯谜去拿灯笼的竟然是涵哥儿,她不过是愣了一下,那小祖宗就溜了,真是吓掉半条命。      若不是听到哭声,这人山人海真把人丢了,那她也不用活了。      甄静一阵后怕,看向涵哥儿的表情更冷。      甄玉冲了过来,抬着下巴看向甄静:“三姐,你这是什么话?若不是涵哥儿,就能随便打人了?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本事了!”      甄冰心思缜密,见被甄静揽在怀里的小女孩衣着精致,便隐隐猜到了是何人。      甄静进了六皇子府的事府内皆知,六皇子那边的一些基本情况自然知道一二。      六皇子有个幼女,正是这个年纪。      虽是如此,甄冰依旧觉得愤怒。      她才不信甄静是真心护着那孩子,不过是为了讨好六皇子做给人看的吧?      可是做给人看,为什么拿涵哥儿作伐子?      涵哥儿也只是一个孩子呢,懂得什么?      她这是半点亲情不顾了。      什么时候起,那个总是低眉浅笑、安安静静的姐姐就变了呢?      甄冰心里有些难受,上前拉了拉甄玉:“六妹,算了,我们带着涵哥儿走。”      甄玉甩开甄冰的手:“我们凭什么走,她还没给涵哥儿道歉呢!”      情绪激动之下上前一步,几个男子同时伸出了手拦住。      甄静笑着,隔着人群向甄妙望来。      她不信,甄妙猜不出这孩子的身份。      那么,她能怎么样呢?      真是期待啊。      “不用你管!”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把甄静推开,然后跑到涵哥儿面前,“我要兔子灯!”      涵哥儿止住哭声。紧紧抱着卧兔灯:“这是我的灯,不给!”      要是好好说还好,这小姑娘真坏,直接抢他的灯。还害他挨了打,才不要把灯给坏丫头呢!      甄妙走了过来。      甄静因着小姑娘推开而流露的几分尴尬褪去,似笑非笑的望着甄妙。      却见甄妙并没往这边看,直接走到涵哥儿面前停了下来。      蹲下对小姑娘道:“小妹妹,这兔子灯是小哥哥的,不能给你。”      小姑娘一下子止住哭声,表情有些错愕。      显然,在她的人生里,还没人对她说过不字。      随后直接伸手去推打甄妙:“坏人,坏人。我就要那个灯!”      甄妙抽了抽嘴角。      小丫头,你这么跋扈,你爹知道吗?      几个男子悄无声息站到甄妙旁边,紧紧盯着她的动作。      任谁都看出,若是甄妙敢碰这小姑娘一下。下场凄惨。      蒋宸和温墨言对视一眼,同时大步走了过来。      “涵哥儿,表哥很会猜谜,你想要什么样的灯都可以的,把这个送给这位小妹妹好不好?”蒋宸温声劝道。      或许对小孩子来说,有人抢的东西才是最好的,涵哥儿闻言把卧兔灯抱得更紧:“不要。我只要这个!”      蒋宸也有些没辙了。      温墨言露出大大的笑脸哄着涵哥儿:“涵哥儿,你把兔子灯给那位小妹妹,等回去表哥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涵哥儿显然是心动了,垂头看着自己的兔子灯,又抬了头,认真的问道:“表哥。这明明是涵哥儿的兔子灯,你们为什么都要我给别人呢,我又不认识她,她也不可爱!”      这话问的众人一愣,都沉默下来。      小姑娘却不干了。一脚向涵哥儿踢去,嘴里嚷着:“你才不可爱!”      甄妙伸手把小姑娘的脚抓住。      一个男子抬手向甄妙打来,冷声道:“姑娘,请放手!”      甄妙把涵哥儿挡在身后,看着侍卫打扮的男子甜甜一笑:“放心,我哪敢乱来呢?”      那男子一言不发的收回手。      他是侍卫,不是狗腿,只要小主子安全,和别的孩子抢花灯什么的,那不是他该干的事儿。      甄妙微松口气。      不是凶奴恶霸就好。      蹲下身看着小女孩:“小妹妹,你很想要这兔子灯吗?”      “哼。”小女孩冷冷瞧着甄妙,忽然伸手揪住了她的头发。      甄妙疼得差点哭出来。      这真是个熊孩子啊!      看着甄妙头发就这么披散下来,小女孩咯咯笑起来。      甄妙忍住气,心里默默垂泪。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果然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小妹妹你要是松手,明日我送你一个兔子灯,而且是能吃的兔子灯。”      “能吃的?”小女孩歪了歪头,手上更加用力的揪了一把,“骗人,哪有能吃的兔子灯!”      甄妙这次真的忍不住惨叫了。      低笑声传来:“蕊儿,还不快过来。”      小女孩扭头,欣喜的喊道:“爹——”      欢快的向男子奔去,却忘了松开甄妙的头发。      甄妙疼得泪流满面,忙死死抓住自己的发梢往回拉。      小女孩力气哪有大人大,头发一下子脱手,冲力之下,一个狗吃屎向前跌去,就这么直直摔在了男子面前。      哇的一声,响彻云霄的哭声响起。      甄妙看着六皇子五彩纷呈的脸色,绝望的捂住了脸。      她真的不是有意这么丢人的好吗?      这熊孩子,完全不按剧本走啊!      正文、第一百三十九章走水      “甄四姑娘,我想,你欠本王一个解释。”六皇子挑了眉,笑得有些邪气,把小女孩抱起交给一旁的侍卫,向前走了一步。      甄妙抽了抽嘴角。      又见邪魅的笑。      拜托,这早就不流行了好吗!      松开手,恢复了正常的面色,快速用眼角瞄了小女孩一眼。      小女孩那一脚跌得不轻,脸上两团黑不说,额头还渗出了血丝,此时正中气十足,哭的震天响。      甄妙忽然有些自责。      为什么见了这熊孩子的惨样,她隐隐有一丝暗爽呢?      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甄四姑娘?”六皇子不悦的皱起眉,眉心形成一个川字。      这个时候,她居然还在发呆!      甄妙收回目光,平静的看向六皇子:“六皇子,您想要什么解释?”      “当然是这件事的解释。”      甄妙笑了笑,低眉垂眼,看着规规矩矩的:“六皇子,民女以为,您最了解自己孩子的品性,不需要别人解释了。”      六皇子再靠近一步,甄妙已经能嗅到他独有的气息。      不自在的后退一步,就听六皇子轻声道:“别退!”      惊疑间六皇子靠的更近:“本王的女儿,还轮不到旁人来非议,甄四姑娘似乎也是旁人吧?”      甄妙看了六皇子一眼,才慢吞吞道:“所以民女说没什么可解释的啊。”      六皇子被噎住,眯着狭长的凤眼看了甄妙许久,才粲然一笑道:“甄四姑娘,披头散发的样子要是被罗世子看到,你猜他会怎么想?”      “六皇子放心,如果罗世子有疑问,民女会好好向他解释的。”甄妙规规矩矩回道。      六皇子被噎个半死,偏偏甄妙的回答没有什么逾越的地方,最终咬牙切齿的道:“甄四姑娘。今日这事,你觉得我会帮理不帮亲吗?”      “六皇子英明大度。”      六皇子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错了,本王斤斤计较的很。谁让我不开心,我就让他全家都不开心。别人不开心了,我就开心了。”      甄妙听得目瞪口呆。      她终于知道那熊孩子怎么养成的,因为她有个熊爹啊!      “六皇子……”甄妙艰难的喊了一声,“您这样,皇上知道吗?”      六皇子眼神一凛:“你敢威胁本王?”      甄妙摇头:“不是,民女只是纯粹的好奇……”      六皇子朗声笑起来:“呵呵呵,本王当然不会对父皇有任何隐瞒的,甄四姑娘放心。”      甄妙彻底没辙了。      六皇子要真的出手对付建安伯府,不用明着来。建安伯府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皇权大于天。      一个寻常伯府的姑娘顶撞六皇子,六皇子会觉得,哎呀,这姑娘好特别,好与众不同。完了,我爱上她了怎么办?      别开玩笑了,那姑娘绝对叫玛丽苏,不叫甄妙。      就六皇子这阴晴不定的架势,她要敢按着那种脑残剧本走,那就是作死!      “今日之事,六皇子想要民女如何?”      说到底。无论是她还是涵哥儿,没有什么错误可承认的,这是她唯一能坚持的了。      而且,六皇子对太妃很有感情,想来不会太过为难他们的。      “蕊儿想要兔子灯,做父亲的自然不忍让她失望。本王也不夺人所爱。就照甄四姑娘说的,明日,把能够吃的兔子灯送到我府上。”      “好。”甄妙松口气。      “那我就等着了。”六皇子拉开距离,笼罩甄妙的气息散尽。      甄妙却走过去:“六皇子,是不是民女做了能够吃的兔子灯。两个孩子之间的事情就算了结了呢?”      “自然。”六皇子点点头,莞尔一笑。      他还真的会因为一个花灯就治别人的罪不成?      要是换了别人,要不就拿银子砸,把那花灯买下来,要不,就再去弄一盏同样的花灯。      只是甄四披头散发,差点忍不住和他小闺女掐起来的模样实在太有趣了,那两种方法他就都不想选了。      今年的元宵节,总算没有那么无聊。      见六皇子表情柔和下来,甄妙抿了抿唇,三两步走到甄静面前,扬手打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一瞬间,众人都愣了。      甄妙揉着手,冲六皇子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我替我弟弟打回来,您不介意吧?”      “殿下——”甄静一脸的不可置信,用素白的手捂着脸颊望着六皇子,泪盈于睫,睫毛微微颤了颤,忽地就泪流满面,无声哭泣起来。      “我要是介意呢?”六皇子表情阴晴不定。      甄妙闭了眼睛仰起脸,满不在乎地道:“那六皇子就替您的小妾打回来吧。”      六皇子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又气又笑,咬咬牙一字一顿的道:“你是吃定了我不会吧?记着你的兔子灯!”      说完转了身,从侍卫手中接过蕊儿大步走了。      甄静回了头,目光落在甄妙脸上,满是怨毒。      甄妙扬眉笑了笑,拉住涵哥儿:“涵哥儿,我们走啦,看花灯去。”      早在甄静扬起手打了涵哥儿那个巴掌时,那仅剩的一点血缘亲情就不复存在了。      如果对这么小的孩子都能毫不犹豫的伸出手,还能指望她什么?      她偏要让对方知道,皇子的小妾,依然是个妾,在做恶事前,总要掂掂自己够不够分量!      “四姐,你好厉害啊。”甄玉眼睛亮亮的,取出随身带的丝带,“我给你把头发扎起来吧。”      甄妙点点头。      甄静收回目光时,看到的就是甄玉一脸认真给甄妙挽发的场景。      这个场景,在她日后的岁月中反复出现。      她尊荣过,张扬过,绝望过,委屈过,经历的惊心动魄、勾心斗角一桩桩、一件件,填满了空白的岁月。      可总在不期然间,就想到了蓦然回首。花灯璀璨下的那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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