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偶天成

chapter58-4

chapter 58 - 4      幸亏冰儿玉儿没过来。      李氏想着,就跟着劝了一句:“老夫人,大嫂说的是,咱们不如先回屋等着吧。”      老夫人摇摇头:“虞氏这是头一遭,又才七个月,我哪放心的下,还是再等等吧,应该也快了。”      说到这深深叹息一声。      虞氏折腾这么久,已经力竭昏过去一次,如今含着参片,不出意料很快就有结果了。      要么是力竭一尸两命,要么就是熬过去。      其他人显然也想到这一点,都噤了声。      温氏压抑不住的哭泣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老夫人心烦意乱,并没有喝止。      蒋氏叹口气,吩咐玉砌:“去取几件披风来给主子。”      已经换好干净衣裳的青鸽却和白芍一道来了。      一人提了茶碗、托盘等物,一人提了一个雕鱼跃龙门的长嘴铜壶。      老夫人看过去。      甄妙解释道:“青鸽去换衣衫时,我让她借用小炉子熬了一壶姜糖水,祖母你们每人喝一碗,驱驱寒气。”      老夫人眼底微暖。      蒋氏更是深深看了甄妙一眼。      为了知道虞氏的情况伤了脚,可见她心中是真的急切的,可这种情况下还记得吩咐丫鬟烧姜糖水,这份沉稳却是难得了。      看一眼哀泣的温氏,蒋氏暗暗摇摇头。      也不知温氏是哪来的福分,一对女儿一个比一个压得住场面,竟是没有一个像她的。      想起自己的长女甄宁,那点感慨又压了下去。      才接到长公主府那边的消息,宁儿竟然查出了身孕,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虽说还不到三个月,按理是不能对人说的,可她是宁儿的亲生母亲,这事自然是不能瞒着她的。      只是要等满了三个月,才正式向伯府这边报喜了。      听着室内传来虞氏忽高忽低的嘶叫声,蒋氏心渐渐悬了起来。      自古这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若是宁儿也有个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这样一想,不由心中念佛,祈祷虞氏平平安安的,算是给长女祈福了。      室内,忽然传来虞氏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紧跟着就是一声炸雷。      这道惊雷仿佛平地而起。声音大的令人胆战心惊,竟是把虞氏的惨叫声都遮掩了大半。      甄焕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再也忍不住,扒开守在门口的丫鬟。抬脚就向房门踹去。      偏巧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猛然被打开了,甄焕收不住势头,一下子撞到了玉儿身上。      甄焕连连后退数步,玉儿惊呼一声跌坐到了地上。      “快把大爷拉出去!”老夫人扬声喊道。      再怎么关心虞氏,她也是相当传统的妇人,男人进产房,那可是大不吉利的!      两个婆子把甄焕拉住。      玉儿爬起来,又哭又笑的道:“老夫人,大奶奶生了。是个哥儿!”      “孩子如何?”老夫人脸色带了急切。      玉儿抹了一把泪:“稳婆说孩子虽瘦弱,但没有别的毛病,仔细些应该是无碍的。”      正说着稳婆走了出来,垂落的发已经湿透了,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看着说不出的滑稽。      这时候,却没人有心思笑这个,目光都向她望去。      “恭喜老夫人,添了重孙。”      “孩子没事吧?”虽然玉儿说过了,老夫人还是不放心的又问一遍。      稳婆露出个笑容:“俗话说七活八不活,老婆子接生无数,依着经验看。只要贵府仔细调养着,应是无碍的。只是——”      “只是什么?”老夫人问。      “只是毕竟是早出生了两个多月,将来怕是体弱些。不过小少爷有福气,生在金窝窝里,定会平安到大的。”稳婆把隐忧点了一下,又说了吉祥话。      这结果。已经相当令人满意了。      老夫人露出半丝笑容:“赏。”      阿绸把早准备好的鼓鼓的素面荷包塞了过去。      稳婆眉开眼笑的收了,又说了一串吉祥话。      “大人怎么样了?”听说孩子无事,甄焕镇定了些,问道。      “大奶奶累得狠了,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甄焕这才松口气。等着里面收拾妥当好进去探望。      “老夫人,您看外面下了雨,我们都一身寒气还是别进去了,回去换身衣衫,等把虞氏和孩子挪到暖阁里再去探望如何?”蒋氏也露出了笑容。      七月早产都无事,这算是个好兆头。      她的宁儿,也会平平安安的。      “嗯。”老夫人点点头,暗道还是蒋氏想得周到。      再看一眼掩不住不耐之色的李氏和红肿着眼睛的温氏,不由叹了口气。      忽然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清脆的响声却让人心中一凛。      翠儿脸色煞白的跑了出来:“老夫人,不好了,大奶奶她下身流血不止!”      这一次,再没人阻拦得住甄焕,他狠狠推开婆子冲了进去。      产后血崩,这可是九死一生的事。      这个,稳婆就束手无策了。      “快,把纪娘子请来。”老夫人忙高声道。      纪娘子是乐仁堂伍大夫的妻子,并不坐馆,却是远近闻名的妇科圣手。      因为虞氏情况特殊,保险起见,除了稳婆,还花重金把她请了来,现今就在青莲居的花厅里候着。      一位衣着简朴,头包碧色绣兰花头巾的妇人提着药箱匆匆走来,冲老夫人略福了福就走了进去。      新出生的孩子被紧紧包裹好,送去了暖阁。      甄妙好奇的目光追随着,到底是连孩子的脸都没见着,失望之余,心又替虞氏悬了起来。      老夫人终于被劝着回了堂屋。      足足又过了近一个时辰,纪娘子才过来道别:“大奶奶福大命大,血是止住了,调养的药方小妇人也开了,一日喝上三次,连续喝一个月就应该能起床了。只是今后,大奶奶在子嗣上恐怕有些艰难。”      “什么?”啪的一声,温氏手中的粉瓷茶蛊跌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正文、第一百一十四章夜闻      建安伯府男丁稀少,甄妙这一代,目前统共只有甄焕和涵哥儿两个孙子。      当然三位老爷还不算老,还是能生的,可这就是说不准的事了。      甄焕是长孙,生下的哥儿早产不说,将来虞氏恐怕还不能生了。      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落在众人头上。      首当其中的,就是老夫人和温氏。      “纪娘子,还有什么法子么?”温氏死死捏着帕子问。      纪娘子并不敢把话说死:“大奶奶年轻,好好将养着,说不定也是能养好的。”      这话的意思,众人都是懂的。      “劳烦纪娘子了。”老夫人因重孙平安而微微好转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都说人丁兴旺,这没有人丁,哪来的兴旺!      怎么伯府,竟一代比一代人丁凋零了呢?      阿绸拿了装赏银的荷包塞给纪娘子,撑着青竹面的油纸伞亲自送她出门。      等回来时,落在外面的大半肩头全湿了。      老夫人就命她去换衣。      主子们也重新换了热熏过的衣裳,一道去了暖阁。      甄妙因为腿脚不便,被老夫人打发回了宁寿堂。      她虽然心悬蒋氏和未见面的侄儿,到底是没奈何,吩咐阿鸾开了箱笼取了一只翠色通透的钗来,赏给青鸽。      青鸽挠了挠头,傻愣愣的问:“姑娘,非年非节的,您打赏婢子做什么?”      甄妙忍不住笑了:“你事情做得好,赏你还要过年过节么?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青鸽看着那碧透的钗没敢接。      “怎么了?”      青鸽捏了捏衣角,才道:“姑娘,婢子不想要这个。”      “嗯?”甄妙微讶。      端着脸盘帕子进来的小丫头们听了,手更是抖了抖。      “这钗太好了,不是婢子该戴的。”青鸽不善言语,吭吭哧哧道。      “既给了你。就是你该戴的。”甄妙叹口气。      这丫头,太憨厚了。      青鸽涨红了脸,差点哭了:“姑娘,您就饶了婢子吧。要是想打赏婢子,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甄妙好笑的问。      白芍更是啐她一口:“姑娘赏你的,还不接着,哪有和姑娘讨价还价的!”      被白芍一说,青鸽心中发慌,她又是个实诚的,一着急就闭着眼睛道:“能不能给婢子做一回四喜丸子吃?这钗太好了,戴在婢子头上,婢子连路都不知怎么走了。恐怕要见天扶着生怕它掉下来,那就没法给姑娘做事了!”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白芍嘴唇抖了好几抖,愣是没有说出话来。      甄妙噗嗤一笑,见她急得脸通红。知道说的是实心话,也不再难为这憨丫头,笑着应下来:“好,等我这脚好了,就给你做四喜丸子吃。”      过了一会儿,前头传来动静,想来是老夫人回来了。      甄妙忙让青鸽背着自己过去。      老夫人见了忍不住道:“你这丫头。幸亏有这么个丫鬟,不然这么闲不住,可怎么是好?”      “祖母,孙女还不是担心大嫂和侄儿嘛。您去看了侄儿吧,他怎么样?”      老夫人拿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点,看着就心酸。不过还有力气吃奶,倒是好的。”      能吃就说明能养活大。      甄妙跟着放了一半的心,小心翼翼的问:“那我大嫂呢?”      老夫人大有深意的看她一眼,才道:“人还睡得沉。纪娘子说的话,你小姑娘家不要到你大嫂跟前学。省得她忧心。”      “孙女晓得的。”甄妙心中叹口气。      如今甄焕不过十八岁,还未到弱冠的年龄,嫡妻不能生,连她这个宅斗白丁都明白,这对虞氏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愿,虞氏练过武,身体底子好,将来能调养好吧。      “祖母,那等明日孙女去看望一下大嫂和侄儿吧。”      “你伤了脚,还乱跑什么?”      “不是有青鸽嘛,祖母,您就答应孙女吧。”甄妙娇声软语的求着。      老夫人挨不过,点头答应下来。      甄妙这才又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话,由青鸽背着回去。      外面大雨已经转成了毛毛细雨,却起了风。      斜斜吹进廊庑里,还是打湿了秋衫。      青鸽虽憨厚,心意反而越发实在,生怕甄妙淋湿了受了凉,加快了脚步。      “青鸽,慢点儿,不急,我还想多看看。”      青鸽不由四下张望。      天上别说月亮,就是半点星子都无,全被如墨的云遮蔽了。      廊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散发着柔和的红光,反倒衬得这夜色更加黑漆。      这黑咕隆咚的天,有什么好看的。      青鸽不明白甄妙的心思,却依了她的话,放慢了脚步。      甄妙侧头望着外面。      黑暗的院落树影稀疏,灯光不及的远处就是一片漆黑,像是一头看不见的凶兽,张大了黑洞般的嘴巴。      却有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的小步跑来。      “青鸽,停下。”甄妙盯着看不清身形的身影。      因为太黑,只能凭着来人不断奔跑的动作看出她越来越近了。      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有像是从外面的人过来?      那人终于跑到了廊庑里,收了伞,见到不远处停着的甄妙眼前一亮,唤道:“姑娘——”      甄妙更诧异了。      叫她姑娘的,一般都是伺候她的丫头婆子,其他院的都是喊四姑娘。      这丫头,是沉香苑的?      只是因着不大熟悉,又隔着一段距离,甄妙就一时没有认出来。      等人跑进了,看清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尤其是眉心一点红痣,才恍然:“绛珠,你怎么过来了?”      绛珠这份容貌,比之阿鸾也是不差的。甄妙知道紫苏一直把她带在身边调教着,倒是还没怎么伺候她。      沉香苑大小丫鬟多了,各司其职,这还算是学徒的丫鬟。就没引起甄妙的注意。      如今大黑的天,还下着雨,她突然跑来足够令人诧异了。      “姑娘。”绛珠到了跟前,一股寒气扑来。      甄妙目光落在她身上,发现虽然打了伞,大半身子已经湿透了。      绛珠却显然没有顾忌这些,保持着施礼的动作道:“姑娘,婢子找您有要事禀告。”      甄妙皱眉看着绛珠挑剔不出一点毛病的动作,开口道:“回碧纱橱再说。”      在宁寿堂下人眼里,她算是老夫人看重的人。她院子的丫鬟来求见,自是放行的,可绛珠一个连三等还不算的小丫头跑来找自己,这事实在太古怪了。      进了屋子,青鸽把甄妙放到美人榻上。阿鸾端了热茶来。      甄妙接了热茶捧在手里,隔着袅袅白气望着眉目精致的小丫头,语气温和的问:“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      绛珠面有难色的看了看白芍几人。      甄妙想了想,还是屏退了众人,抿一口热茶道:“说吧。”      她倒真是想知道,能有什么事。绛珠不先对紫苏讲,反倒迫不及待的来找她。      室内静默了片刻,绛珠突然跪了下来。      甄妙捏着青瓷茶蛊的手紧了紧,一言不发的盯着她。      绛珠伏在地上,声音轻灵恍若从天边传来:“姑娘,今早婢子贪玩。去了花园子。”      甄妙被这莫名其妙的话弄的有些发愣。      绛珠抬眼看了看甄妙,接着一字一顿的道:“婢子还去了花园子的池塘边——”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低呼。      青瓷茶蛊中的茶水洒了大半,都泼在甄妙的衣衫上。      好在甄妙手凉,这茶捧在手心早就变温了。倒是没有烫着。      “姑娘!”      甄妙拿了雪白的绢帕擦了擦衣襟,勉强压下了狂跳的心,定定望着绛珠:“无妨,你继续说。”      绛珠却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来。      素白的手,犹如最上等的美玉,莹润生光。      手心摊着的是一只小小的耳坠。      耳坠是银的,花样却特别,是蝙蝠的样式。      “这是——”      “姑娘,婢子在那里捡到了这个。”绛珠悄悄打量着甄妙的脸色,继续道,“婢子想着这银制的耳坠,恐怕是哪位姐姐的,样子又特别,丢了就可惜了,那里又人来人往的。就想着先带回去,若是听到哪位姐姐找坠子,再还给她。没想到没多久,就听到了大奶奶滑倒的事。”      绛珠说的话也有道理。      银制的耳坠,样式再特别也只能是丫鬟婆子戴的。      而丫鬟婆子对首饰再爱惜不过了。      “你也说了那里人来人往,怎么肯定,这事和大奶奶有关系?”甄妙眯了眼睛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小丫鬟。      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梳了两个包包头,围了一圈嫩黄色的碎小绢花,显得俏皮又青涩。      却头一次,在她心中印象深刻起来。      绛珠托着耳坠靠近了些:“姑娘,您看。”      小小的蝙蝠耳坠,在烛光的映照下,油光发亮。      这是——油渍。      绛珠继续说着:“婢子听了这事,急得不行,又恐告诉了紫苏姐姐给她惹祸,就直接来找姑娘,没想到姑娘出门去了,好不容易等着姑娘回来,又一直没有机会,这才这个时候过来。”      “怎么没有告诉老夫人?”甄妙挑了挑眉。      “大奶奶跌倒后,老夫人并各院的主子们都去了青莲居,婢子怕。”      怕什么,绛珠并没有说出来。      甄妙却是明白了。      连等级都没有的丫鬟,不知道凶手是哪个,又怎么敢乱说,要是被反咬一口是她做的,那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走,你跟我去见老夫人。”      正文、第一百一十五章探望      “四姑娘!”阿绸见甄妙又被青鸽背过来,身边还跟了个眉目精致的小丫头,骇了一跳。      “老夫人呢?”      “老夫人刚刚沐浴过,已是躺下了。”      “劳烦阿绸姐姐去禀告一下老夫人,就说我过来了。”      “四姑娘——”阿绸诧异的看着甄妙。      “多谢阿绸姐姐了。”甄妙竟是摆明了要见老夫人的样子。      这下阿绸不敢再说什么,匆匆进去禀告。      很快就见里面灯亮了起来。      “四姑娘,老夫人叫您进去。”      甄妙点点头,由青鸽背着进去。      绛珠紧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老夫人斜靠在绛紫色的引枕上,见了甄妙脸色是端凝的。      显然也料到,明知她睡下还要进来,甄妙定是有事的。      尽管猜不透第二次过来的小孙女到底何事。      “祖母,孙女是得知了一件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报给您知晓。”      甄妙早就想把算计虞氏的黑手找出来,有了这线索,自然不想放过。      只是她也明白自己没有合适的人手,能力有限,这事到底还是要靠老夫人。      “什么事?”      甄妙示意绛珠把用素白绢帕包住的耳坠捧给老夫人看。      又把绛珠的话说了一遍。      老夫人听得面色发青,暗暗吸了一口气才道:“好了,这坠子就放在这,天晚了,四丫头你快回去睡吧,这事儿,祖母自有计较。”      “嗯,那孙女就先回去啦。”甄妙干干脆脆的答应下来。      老夫人反倒有些意外,随后就为她的懂事而暗暗高兴。      知道什么该插手,什么不该管。是个有分寸的。      只是因为有自知之明而落了个有分寸评价的甄妙,再一次被青鸽背回去了。      老夫人沉下脸来:“阿绸,去叫大夫人来见我。记得别让人碰见了。”      “是。”被叫进来的阿绸躬身退了下去。      夜已深,雨虽小了。那股凉意却更重。      阿绸紧了紧衣襟,提着昏暗不明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明华苑方向而去。      甄妙回了碧纱橱,因为脚伤不好碰水,简单擦洗了一下便躺下了。      窗外芭蕉被雨打的摇晃不止,在窗纱上投下雀跃的暗影。      甄妙收回目光,一旦安静下来,反倒觉得脚疼得厉害。      这一疼,就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的翻身,只听到青鸽时不时响起的呼噜声。      甄妙笑了笑。      这丫头,看来是累着了。      平日虽睡得死。却不打鼾的。      好在鼾声不大,她又本睡不着,听着这鼾声,反倒觉得心里安稳了许多。      也不知道明日,是风雨还是晴。      第二日。天放晴了。      阿鸾推开窗,清新的泥土伴着草叶芬芳的气息就扑进来。      甄妙轻轻吸了一口气,由丫鬟们伺候着洗漱穿衣。      前去请安,没有从老夫人波澜不惊的脸上发现任何端倪,甄妙又悄悄看了蒋氏。      若是不出意外,昨日那事,老夫人定会交给蒋氏处理的。      蒋氏似乎有所察觉。看了甄妙一眼,没有任何异常的冲她微微一笑。      甄妙心中不解,却也知道剩下的事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了。      “四丫头,你脚受了伤,就好好在碧纱橱养着,这段日子不必来请安了。”老夫人笑着看了五大三粗的青鸽一眼。“不然你这丫鬟都该累瘦了。”      甄妙应了下来,因为老夫人昨日已经同意,还是由青鸽背着去了青莲居。      “四妹怎么过来了,脚上伤可还好?”甄焕说着视线落到甄妙脚上,又猛然想起虽是亲兄妹。毕竟男女有别,忙移开了眼睛。      甄妙却是认真打量着甄焕。      不过是一日未见,他下巴上的青茬就冒了出来,加上眼底重重的青色,显得人无比憔悴。      “大哥,我想去看看大嫂。”      “你大嫂如今还睡着。”      “那我便去看看侄儿吧。”      甄焕点点头:“嗯,我带你过去。”      暖阁里窗子关的严严实实的,还生了一个火盆。      一进屋就是扑面的热气袭来。      乳娘下榻行了礼。      甄妙终于见到了那个早产的孩子。      亲眼见了,才知道这孩子有多小。      如一只小猫似的躺在乳娘怀里,拇指不过葶子草粗细,没有一丝血色。      似乎是感觉到来了人,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甄妙原是想抱一抱的,真见了孩子的模样,却不敢下手了。      “大哥,哥儿取名字了么?”      甄焕勉强笑笑:“哪顾得上取什么名字,先雷哥儿叫着。”      说着目光落在乳娘身上,隐隐带着几分挑剔:“哥儿吃的怎么样?”      大户人家小主子的乳娘,都是早早挑好的,一般至少挑上两个,以应突发情况。      最好的,自然是生产时间和主母差不多,这样奶水充足又有养分。      可给雷哥儿预备的三个乳娘因为他的早产都没用上,只得匆匆挑了个府中孩子已有半岁的仆妇顶上。      甄焕便没那么放心了。      只等着那三个乳娘生产后,再选个好的替了。      这新顶上的乳娘显然是知道自己处境的,面对甄焕的目光就不由得战战兢兢起来,生怕哪里做错了,就丢了这份差事。      乳娘不仅吃得好,累不着,月钱还多,更有着奶大小主子的情分,一般来说将来给她养老都不为过,哪个不想抓牢了这份美差。      “四妹,纪娘子说孩子还太小,又不足,恐大人带了什么病气过给孩子,我们先出去吧。”      “嗯。”见了像小猫似的侄儿,甄妙心里也不好受,跟着甄焕走了出去。      一出门。就遇到了甄冰甄玉并温氏姐妹。      见了青鸽背上的甄妙,甄玉笑出声来:“哟,四姐,怎么你也成了孩子了。还要被人抱在背上?”      “六妹,四妹昨日伤了脚。”甄焕不悦的皱了眉头。      甄玉狐疑的打量甄妙几眼,这才作罢:“大哥,我们来看看小侄儿。”      “雷哥儿还睡着,身体又弱,几位妹妹的心意哥哥心领了,不如一起去花厅坐坐,喝几杯茶水。”      甄玉不乐意了:“大哥好偏心,明明四姐才跟你出来的,怎么她看得。同样是做姑姑的,我们就看不得?”      甄焕一时没了言语。      抛去甄妙是他嫡亲妹子不谈,单说昨日甄妙二话不说拿出那支万金难求的老山参,又带着伤脚过来探望,他也不能把人拒之门外。      至于甄玉几人。成群结队的,他确实怕吵到了孩子。      可这话却不好开口了。      “六妹何必为难大哥?”甄妙开了口。      甄玉冷笑一声:“四姐,那你刚才从哪里出来的?我们进去是为难,你就不是了吗?”      甄妙笑了:“就是因为我刚刚为难了大哥,见到雷哥儿才知道大哥的难处,这才不忍再见他为难了啊。都是做妹妹的,想必六妹也知道大哥的难处吧?”      甄玉这下子不说话了。咬了嘴唇。      她也不过是不服气争一争,说到底是同情甄焕的。      “大哥,好久没来你这儿吃茶了,可有什么好茶招待妹妹们么?”甄冰开口打了圆场。      “有上好的花茶,是前几日一位同窗送的,正好你们尝尝。”甄焕松口气。领着几人向花厅走去。      茶还没沏上,就有丫鬟来报:“大爷,蒋公子过来了。”      “呃,那把蒋公子请到偏厅去。”      昨日他们本都在国子监读书的,听说虞氏出了事。他匆忙跑了回来。      蒋宸虽跟着回来了,到底不好那个时候凑上来。      今日来探望,倒是意料之中的。      按说蒋宸一直住在府中,和甄妙几人见的也不少了,就是直接请进来一起喝杯茶也无妨的,可温氏姐妹在这里,却有些不便了。      招呼着甄妙几人喝茶,甄焕去见了蒋宸。      吹着茶蛊中舒展的花叶,甄玉笑了笑:“四姐昨日不是去赴宴了么,好端端怎么把脚弄伤了?”      “跑得急了些,碰着了。”甄妙不愿多提。      因着耳坠的事,更是没有闲聊的兴致。      甄冰却自从听到蒋宸来后,心思就有些恍惚了。      那日听了甄妙的劝,她也明白自己这样没有什么好处。      可那份心思,岂是说收回去就收回去的。      到如今,她不敢再求太多,只要偶尔的见上那么一面,就是极好的。      温雅涵对甄妙始终淡淡的,对其他人更是疏离了,客气有礼的寒暄完,就不想多说,省得让人误会上赶着巴结。      温雅琦年纪小,见几人都不说话,到底没敢胡乱开口。      一时间室内静静的,只剩下茶香萦绕。      等茶可以喝了,几人饮尽,也就心照不宣的起了身出了花厅的门。      一出去,正见到甄焕伴着蒋宸往外走。      “几位妹妹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大哥这里只有茶,又没有点心,等大嫂好了,我们再来玩。”甄玉打趣道。      目光不着痕迹落到蒋宸身上,见他却只望向甄妙那里,不由替甄冰不平起来,冷哼一声。      蒋宸向几人打了招呼,忍不住问:“四表妹这是怎么了?”      “脚不小心踢到了石子上。”      “四表妹又甩鞋子了?”蒋宸下意识的问道,随后反应过来说了什么,脸轰得红了,几乎是狼狈的落荒而逃。      甄妙却早忘了自己曾经干的好事,伏在青鸽背上,舒舒坦坦走了。      正文、第一百一十六章世子的邀约      因着雷哥儿早产,洗三礼没有办,只打发人去虞氏娘家和甄宁、甄妍并几处近亲那送了红鸡蛋。      第三日,甄宁遣人送来了一些珍贵药材,甄妍则是亲自登门了。      从青莲居出来,就窝在宁寿堂里陪老夫人说话。      “祖母莫要担心了,我看雷哥儿吃奶的力气不小,定会长得白白胖胖的。”      老夫人点点头:“可不是,能母子平安已经是佛祖保佑了。只是雷哥儿体弱,禁不起折腾,不办这洗三礼,虞家心里恐怕会有些想法。”      甄宁体贴的替老夫人捶着腿:“我看虞夫人倒是挺面善的,再者说她是真心心疼雷哥儿,不该计较这个,等满月时再好好办就是了。”      “二姐,到时候你这做二姑的可不能小气。”甄妙坐在一旁,笑眯眯的道。      甄妍白她一眼:“知道你财大气粗,还显摆,是不是讨打?”      正说笑着,阿绸进来禀报说虞夫人带着两个儿媳过来了。      老夫人忙让人进来。      甄妙悄悄打量着。      虞夫人看起来倒是和大夫人蒋氏年纪差不多,一双眼睛大而有神,可能是为虞氏忧心,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跟在她后面的两个年轻妇人,一个穿了条茜素青色的挑线裙,一对翡翠坠子随着走动一晃一晃的,衬得人温婉端庄,另一个则穿了对襟的竹纹上衫配一条石榴裙,浓眉大眼,竟是有几分英气。      互相见了礼,阿绸奉上了香茗和点心。      虞夫人先喝一口茶,不由赞道:“好茶,喝着怎么有股说不出的清香味?”      老夫人笑了:“前些日子五丫头和六丫头采了荷花瓣上的露珠,存了一罐子水送了来。”      “可是李夫人的一对双生女儿?上次见还是两个孩子呢,如今竟如此风雅了。”      “什么风雅,小丫头闹着玩罢了。”老夫人不以为然的道。      坐在虞夫人下首浓眉大眼的少妇却是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甄妍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虞夫人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轻咦了一声:“这糕点倒是更特别,比寻常的桂花糕味道浓郁不说,还没有那么甜腻。不知是哪家点心铺的?”      老夫人这次笑得有些得意,瞥了甄妙一眼:“我家四丫头就喜欢鼓捣这些玩意儿,知道我不喜太甜的,特意做的,让虞夫人见笑了。”      若说刚才见礼,虞夫人对甄妙二人的称赞不过是妇人交际之间的客气,现在却多了几份诚意了:“老夫人几位孙女,一个比一个兰心蕙质,真是让晚辈艳羡。”      老夫人又客气了一番,知道虞氏不可能只为了寒暄几句。就把甄妙二人支开。      回了碧纱橱,甄妙一下子抱住了甄妍胳膊:“二姐,我可想你了。”      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甄妍哭笑不得:“四妹,你这眼见着就及笄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好端端还把脚弄伤了,进出都要青鸽背着。”      “二姐嫁人不过个把月,就长大了?”甄妙悻悻放了手。      甄妍脸上一红,随后正了脸色:“我且问你,大嫂七月产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氏前三个月虽然害喜的厉害,可大夫定期问诊。怀的是极稳当的,好端端早产,要说这其中没事,她是不信的。      甄妙也不瞒她,把包括绛珠捡到耳坠的事都一股脑说了。      甄妍气得拍了拍茶几。      粉彩茶蛊的盖子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定是和甄静有关。”      甄妙摇摇头:“三姐早被拘在了大伯娘院子里。就算有心,也无力啊。”      甄妍抿了抿唇,目光落到窗台上玻璃鱼缸处。      几条彩鱼儿游得正欢,只是游到鱼缸边缘,还没碰了壁就又游回了。显然是不知道碰了多少次壁得出来的经验。      便是这没有灵智的鱼儿,也知道不做无用功呢。      甄妍勾起唇角,讽刺的笑了笑。      “四妹,我只说和甄静有关,并没有说一定是她。”      甄妙睁大了眼,有些茫然。      甄妍心中一叹。      她这个傻妹子,将来到了镇国公府可怎么办!      “四妹,你一直忽略了一个人。”      “谁?”      甄妍不语,用手指沾了茶水,在茶几上写了个“岚”字。      甄妙盯着那个“岚”字好半天,恍然大悟:“岚姨娘?”      甄妍差点吐血:“四妹,你反应还能再慢点吗?”      甄妙不好意思笑笑:“二姐,我从没想过她一个姨娘竟有这么大能耐,你怎么一下子就想到她了呢?平日里,我脑子里就没有过她这号人。”      “四妹,你可是因为当初轻易发落了婉姨娘的事,就没把妾当回事儿?”      “这倒没有,只是岚姨娘平日低调得很,我甚至连她长相都没多大印象,且前几日大伯娘说她也病了呢。”      甄妍冷笑一声:“四妹,你记着,这妾,说她是个玩意儿,她就是个不值一提的玩意儿,可要是坏起事来,也能狠狠咬人一口。这岚姨娘倒是个人物,除了大房,别人谁能轻易想到这个人?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      “二姐,你更厉害。”甄妙崇拜的看着甄妍。      甄妍嗤笑一声:“不是我厉害,是那红色绣线的事给我提了醒罢了。现在想想,那事可能是甄静做的,也可能是岚姨娘做的!眼见的结果,本就不一定是事实!”      甄妙默默替甄妍重新添了一杯茶水。      甄妍端起来喝了,耐心教导甄妙:“有的时候看一件事,不单要只看这一件事,而是要前后连起来看,左后连起来看。这前后不必说,左右呢,比如你猜测这事最可能是某人干的,那便要把和他相关的人物都列出来想一想,说不定就有新的思路了。”      甄妙受教的点了点头。      “你且看着吧。既然有了你那小丫鬟的耳坠为证。大伯娘不是吃素的人物,不出两日就会有结果的。岚姨娘,这次恐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甄妍是出嫁女,不好留的太久。姐妹二人又一起去温氏那里陪着说了半下午的话,就打道回府了。      甄妙窝在碧纱橱里,有些怏怏的。      她果然是不擅长这些事儿,真捉急啊!      心头闷闷的睡了过去,醒来阿鸾伺候着净了面,拿了个梳子:“姑娘,婢子给您梳头吧。”      甄妙单脚跳着坐到梳妆镜前,朦胧的睡眼陡然睁大,死死盯着额头上的几颗红痘痘看。      阿鸾注意到了,劝慰道:“姑娘别急。可能是上火了。”      甄妙看着碍眼的痘痘眯了眼。      阿鸾再劝:“姑娘少吃肉和辛辣的,多吃清淡的就好了。”      甄妙差点泪流满脸。      喂,这是劝慰吗,这纯粹是往她心口插刀!      日子过的已经够烦闷了,还不能吃肉。不能吃辣,那活着还有什么趣味!      其实她们这个年纪,脸上长痘痘是再正常不过的,只是丫鬟们本来油水就少,姑娘们个个爱惜容颜,没人像甄妙这样不忌口,自然就好多了。      甄妙虽不是特别重视容貌。可这几个痘痘太碍眼了点儿,且一旦开始起,以后就像野草似的,一茬接一茬,割也割不完。      一想到从此以后顶着一张痘脸,甄妙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也是个女人好么!      可要是从此只吃清淡寡味的。那又真的要她命,思来想去,想到了甄太妃教的那个美白肌肤的方子。      甄太妃可是说得明明白白,这方子坚持用了,不但能令肌肤胜雪。还会光滑如缎,总之一句话,谁用谁知道。      想想那方子的麻烦程度,还有败家程度,甄妙想了又想,还是一拍桌子定了下来。      麻烦便麻烦吧,反正她都能接受一天梳两千下头发了,不就是换着花样洗澡嘛!      至于银钱,她现在正是手头宽裕的时候,也不缺。      一旦决定了,甄妙便提笔写了方子所需的各种材料让人去采买,只是每样材料都要了同样的分量,省得把方子漏了出去。      事情交给白芍去办,还没到晚膳的时候,就已经全买了回来。      甄妙脚还不能碰水,便让她把药材都仔细收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前院那边送来了一封信笺。      甄妙看了罗天珵的署名,想起拜托他的事儿,忙打开来看。      看完却无奈的撇嘴。      这人,竟什么有用的都没说,只约她到怡然居一见。      怡然居是京城有名的茶楼,非富贵不能进,因为清净安全,一些女眷偶尔也会去那里吃茶的。      府里出了这些事,甄妙倒是想出去透透气,只是她这脚却是哪里都去不成了。      再者说,他们好像还没那么熟吧,约会什么的真让人不好意思。      写了封回信,告知对方她脚伤了,出不去,要是有什么话直接给她回信就好了。      可是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回信。      甄妙气的咬咬牙,连晚饭都少吃了一碗。      洗漱妥当,天也不早了。      “姑娘,婢子去把灯熄了。”青鸽走到烛台前刚要吹灯,忽听敲窗的声音。      只穿着里衣的甄妙一愣。      就见青鸽脸上半点惶恐之色都无,抄起放在烛台旁的灯芯剪就向着窗子冲过去了。      正文、第一百一十七章身陨      嗳,那灯芯剪未免太小了吧,就算拿,也拿个大家伙啊!      甄妙第一反应是这个,随后猛然想起某个爱跳窗子的惯犯,忙急声喝止道:“青鸽,别乱来!”      青鸽回头,一脸茫然:“姑娘,婢子没乱来啊。”      也许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窗外骤然安静下来。      芭蕉叶的影子投在窗纱上,一颤一颤的。      “青鸽,把窗子打开。”甄妙说着拿起床头搭着的家常衫子披上。      “姑娘?”青鸽拿着小巧的灯芯剪,有些无所适从。      甄妙想着窗外的人就头痛。      这人怎么跳窗跳上瘾了,幸亏值夜的是青鸽,要是别人岂不麻烦?      “听我的,把窗子打开。”      “嗳。”青鸽不再迟疑,利落的支开了窗。      一个黑影骤然跳了进来。      青鸽是个傻大胆,一声未吭的盯着,等看清来人模样才惊讶道:“罗世子?”      罗天珵站稳,淡淡扫了青鸽一眼,随后大步流星向甄妙走去。      青鸽猛然挡住他的路,用灯芯剪指着他:“罗世子,你要做什么?”      罗天珵扫了甄妙一眼。      “青鸽,是我和罗世子约好的,你不用理会,先歇着去吧。”      “呃,是吗,姑娘,您怎么不早说?”青鸽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冲罗天珵笑了笑,转身上了美人榻,拿薄被把自己蒙上了。      罗天珵轻门熟路的走进了碧纱橱里。      甄妙咬了咬牙,没好脸色的道:“罗世子,你这样行事,就没想过我的名节吗?”      “放心,不会有人见到我的。”罗天珵在床边坐了下来。      秋露的寒气就这么扑来。      甄妙指了指外面:“没人,那青鸽是什么?”      “那不是你的丫鬟吗?”罗天珵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      甄妙气得一窒。      恰在此时,青鸽均匀的鼾声响了起来,虽然很轻微。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显得格外响亮。      甄妙忍不住扶额,这丫头,心得多宽啊!      “你脚伤了?”显然青鸽的鼾声让罗天珵很愉悦,嘴角微翘着开了口。      落在甄妙眼里。却有幸灾乐祸的味道了。      没好气瞪他一眼:“是。”      “怎么伤的?”      “不小心踢石头上了。”      罗天珵低声轻笑起来:“你怎么这么有本事?”      此时外间的烛火未息,碧纱橱的幔帘还未落下,光线朦胧中,这张带笑的脸就如漆黑的天幕上一轮孤月,虽然冷清,却有种让人忍不住靠近的温暖。      甄妙就怔了怔。      然后恼道:“罗世子未免关心的太多了。还有,有什么事不方便见面的话,何不递个口信进来,每次都跳窗,难道这是罗世子的爱好?”      罗天珵缓缓收了笑意。      孤月便骤然变成了寒星。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甄妙却没有后悔。这人动不动就半夜翻墙跳窗来她这,委实让人恼火的很。      啪的一声,烛火爆裂,随后光线又暗了暗。      良久,罗天珵才开口:“甄四。你给我牢牢记着,以后我们有事,要么就是约在外面见面谈,要么就是我来你这。”      “嗯?”      罗天珵薄唇紧抿,恨铁不成钢的道:“难不成,你还想再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信?”      二叔既然能模仿他的笔迹一次,就能模仿第二次。第三次,他可不想再因为这个被他算计去。      一提到那封信,甄妙骤然反应过来,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      她一头青丝只用一条鸭蛋青色的丝带匆匆束起,几缕青丝滑落下来,随着点头跟着不停晃动。一下下抚摸着那张莹润如玉的面庞。      “对了,罗世子,我托你打探的那件事,到底如何?”      罗天珵目光不自觉被那几缕调皮的青丝吸引,就忘了回话。      甄妙拧起了眉毛:“罗世子?”      罗天珵这才回神。轻咳一声道:“我去房县办事时打探了一下,那户人家姓张,在当地算是大户,家底丰厚,适龄还未说亲的只有一个,且是嫡子。”      “这么好?”甄妙诧异的睁大了眼。      这条件她都想嫁了好么,不是天子脚下,没有那么多盘根复杂的关系,家底又丰厚,这不是她当初的理想生活吗?      “你在想什么?”看着甄妙的表情,罗天珵没来由的心头不爽,冷了脸色。      甄妙吓得心里一激灵。      这都能被他看出来,这人还是人吗?      “咳咳,我就是想这么好的条件,倒是一门好姻缘,表姐运气还挺好……”      “羡慕吧?”罗天珵的声音格外温柔,在夜色沉沉的这一方小天地里,有种惑人的味道。      “嗯。”甄妙下意识的点点头,骤然觉得浑身一冷,猛然醒过神来,瞄着那快结成冰的脸色傻笑着道,“呵呵呵,罗世子就爱说笑,呵呵呵。”      罗天珵气得一口老血涌了上来,又默默咽下,冷笑道:“可不是好,长庆伯府五太太那个侄子自幼体弱多病,已经病危了好几次,至今没有门当户对的人家愿意把闺女嫁过去。怕绝了后,他家已经给他讨了几房小妾,庶子庶女都有了,嫁过去正好捡现成的!”      甄妙听得目瞪口呆,随后气得不行。      这五太太,也太缺德了!      她外祖家便是再破落了,也没有把女儿推进火坑的道理,这不是骗婚吗!      想想不由后怕,这要是没有仔细打听把表姐嫁过去,将来母亲知道了,还不内疚死。      “多谢罗世子了。”甄妙诚心实意的道谢。      “举手之劳罢了。”罗天珵淡淡的道。      该说的说完,二人又有短暂的沉默。      罗天珵拿出一个玉制的精致小盒子递过来:“这是宫内的云霜膏,治疗外伤极好的,你试试吧。”      “呃,多谢了。”甄妙一脸意外。      “那我就先走了。”罗天珵起了身。      “罗世子慢走。”甄妙脚上有伤不便起来,只扶着靠枕把身子坐直。      罗天珵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了下来,扭了头神色古怪的望着甄妙。      甄妙有些疑惑:“罗世子还有事?”      罗天珵摸了摸鼻尖:“呃。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想提醒你一句,以后还是少吃点肉吧。”      甄妙怔了怔,随后立刻红了脸。抓起靠枕就丢了过去,恼羞成怒的道:“我愿意,我喜欢!”      该死的,等她脚一好,立刻把那美白肌肤的方子用上。      罗天珵轻轻松松的接住抱枕,把它随意丢在桌案上,双脚一蹬从窗子翻了出去。      人都不见了,仿佛还能听到低笑声。      凉凉秋风从窗子灌进来,饶是碧纱橱紧靠着里面,纱帐还是被吹的不停晃动。      “青鸽——”甄妙喊了一声。      青鸽虽睡得沉。对自己名字却是格外敏感的,听甄妙这么一唤,立刻跳了起来:“姑娘,您唤婢子?”      “嗯,把窗子关好吧。”      “咦。罗世子这么快就走了?”青鸽揉了揉眼睛。      甄妙抽了抽嘴角。      这到底是谁的丫鬟啊,不走,难道在这里过夜不成?      青鸽走过去关了窗,看到那靠枕捡了起来,嘀咕道:“奇怪,怎么靠枕跑这里来了?”      抱着靠枕走进碧纱橱:“姑娘,我捡到了这个。”      甄妙抚了抚额头。      青鸽瞅瞅甄妙神色。恍然大悟:“姑娘,这难道是您送给罗世子的?啊,他没带走,姑娘,您,您可别往心里去。”      “快去睡吧。”甄妙认命的摆摆手。      第二日温氏来请安时。甄妙以闲谈的借口把她请去了碧纱橱,接着就把罗天珵调查来的情况说了一遍。      温氏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既然是罗世子查到的,那肯定错不了。那五太太可真是个混蛋,不得好死的!”      甄妙忙劝了劝。      温氏叹气:“你表姐这亲事可真是艰难。唉,妙儿。你可要惜福啊,我看罗世子对你是挺不错的。”      甄妙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头。      要不说难得糊涂呢,当时罗天珵对她做的事,温氏一直不清楚,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吧。      有罗天珵给的那盒云霜膏,甄妙的脚没出几日很快好了起来,虽然走路还是有些不便利,至少不用再要青鸽背着了。      转眼到了天寿圣节,老伯爷和大老爷都参加朝贺去了,至少要折腾到下午才会回来。      甄妙正陪着老夫人聊天,有丫鬟禀告大夫人过来了。      这个时候,正是大夫人蒋氏打理事务的时候,怎么好端端的会来找老夫人呢?      甄妙心里纳闷着,就见蒋氏走了进来,神色虽沉稳,匆匆的脚步却暴露了她急切的心情。      “怎么了,蒋氏?”老夫人开了口。      蒋氏看一眼甄妙,倒是没有避讳她的意思,缓了口气道:“老夫人,是我们房的岚姨娘没了。”      老夫人掐着佛珠的手一顿,连眉毛都没抬:“今儿是天寿圣节,天大的好日子,一个姨娘,没了便没了吧,好好装殓了就是了。”      蒋氏点点头:“岚姨娘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就病得不大好,已经准备好了呢。”      甄妙听得眼皮子一跳。      岚姨娘前些日子病了不假,但是说没就没了,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果然就听蒋氏又道:“岚姨娘身边叫青娥的丫头忠心耿耿,岚姨娘一没竟然殉主了,依儿媳看,也厚葬了吧。”      正文、第一百一十八章蜕变      赶上昭丰帝的寿辰,岚姨娘不过是个贱妾,伯府连信儿都没给参加朝贺的大老爷送,就把岚姨娘埋在了山脚下,陪着她的是那殉主的丫鬟青娥。      大老爷回来后,听闻岚姨娘的死讯,只是怔了怔,随后如往常一样的沐浴更衣,歇在了明华苑。      岚姨娘的死就像一个小小的石子投入湖里,泛起的涟漪还没荡漾到人们心底,便悄无声息的散了。      被关起来的甄静,还是得知了岚姨娘的死讯。      那一日小丫鬟冬哥提着食盒推门而入,房门打开的吱呀声并没有惊动甄静,她呆呆的缩在椅子中,像个没有生机的精致人偶。      冬哥看了不舒服的皱了皱眉。      她很不喜欢这位三姑娘。      虽然每一次这位三姑娘都沉默寡言,可不知为何,就连她周身的空气都死气沉沉的,让人心情烦闷。      “三姑娘,吃饭了。”冬哥把食盒放在长条桌案上,把碗筷一一布好。      甄静看向冬哥,眼珠转了转。      “那婢子就告退了。”      反正吃不吃,过会儿她是要来收的,多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呆下去。      冬哥年纪不大,遮掩情绪的功夫还不到家,那抹嫌弃之色就被甄静撞见了。      “你站住。”      声音从背后传来,凉凉的,缓缓的,就像一条蛇,顺着小腿缓缓往上爬。      冬哥身子颤了颤,转了头:“三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甄静低着头喃喃念着,显得无助又娇弱。      冬哥微微松了口气。      她怕什么,三姑娘如今连门口都不能迈出一步,听说亲事也退了,这往后恐怕还不如有头有脸的丫鬟过得好。      她的姐姐,可是老夫人身边的夏梅,虽只是二等,也算是极有体面的了。      想到这。冬哥身子挺了挺。      就见甄静忽然露了个笑容,猛然抓起桌案上的一盘菜就这么掷了过来。      冬哥尖叫一声,下意识的往旁边一躲,还冒着热气的嫩豆腐大半就泼洒在衣衫上。      青花瓷的碟子在脚边碎裂。热汤汁更是溅到了绣花鞋上。      那双刚入秋府里才发下来的软缎绣花鞋就瞬间染了一大片污渍。      “三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呀?”冬哥被烫的跳脚,言语间就有些忘了恭敬。      甄静腾地站起来,多日来的颓废茫然好似烈油被火星点燃,掀起了腾腾热浪。      冬哥被骇住了,一动不动的看着甄静到了跟前,接着啪的一声,脸颊已经挨了一个耳光。      “下贱的奴才秧子,我好歹是这府里的三姑娘,也是你能嫌弃的?”      “三姑娘。婢子没有——”      又是啪的一声,冬哥猛然捂住另一边脸,只觉双颊*辣的疼。      甄静却好似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双手齐上,又打过去。      冬哥不敢还手。却被激出了火气,边躲边嚷道:“三姑娘是主子,难为婢子一个小丫鬟做什么,想摆主子的款儿,去您姨娘那里摆啊,她不也是个奴才秧子吗?”      “你,你敢说我姨娘?”甄静这一次除了发泄。真正来了怒气。      冬哥嗤笑一声:“有什么不敢的,岚姨娘如今坟头恐怕都开始长草了。”      甄静表情有片刻呆滞,随后像是面具出现了裂缝,有些绝望,又有些疯狂,一把抓住了冬哥的手:“你说什么?给我再说一遍!”      “哎呀。您放手。”冬哥被甄静模样吓得不轻,使劲挣脱开,旋风般的跑了。      砰的关门声传来,甄静还是呆呆的。      “姨娘死了?怎么会,怎么会?不行。我要见父亲!”      扑到门前死命的拍着:“来人,我要见父亲,来人——”      这番动静不小,门到底是开了。      “林嬷嬷,是不是父亲要见我了?”甄静眼中有了一丝光亮。      林嬷嬷在大夫人蒋氏嫁进来前,就是大老爷院里的管事嬷嬷,真正算起来,是大老爷的亲信。      林嬷嬷面色沉静的站在那:“三姑娘,世子爷让您好好养着身子。”      “我父亲在哪儿,我要见他!”      林嬷嬷眼中波澜不惊,淡淡道:“世子爷在秀姨娘那里歇着呢。”      “秀姨娘?”甄静一愣。      “是,岚姨娘去后,夫人怕世子爷少了人伺候,从外面买了些人进来。其中两个给了世子爷,秀姨娘得了世子爷青眼,刚被抬了姨娘。”林嬷嬷说着看向甄静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怜悯,“三姑娘,您还是好好休养吧。”      见林嬷嬷要关门,甄静伸手把门撑住,脸色惨白如鬼:“林嬷嬷,能不能告诉我,岚姨娘是怎么去的?”      “呃,不是前些日子伺候三姑娘,累病了么,可惜岚姨娘身子骨弱,竟没熬过去……”林嬷嬷说完,轻轻关上了门。      关门的声音传来,那一刻甄静觉得,就好像是把她的心跟着关上了。      姨娘累病了没熬过去?      甄静垂着头,长长的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姨娘原本留在这里照料她,有一日忽然身体不适不假,可要说就因为这个去了,她怎么能相信!      甄静想起前两日姨娘借口来看她,说的那番莫名其妙的话。      “静儿,姨娘都是为了你,所有的伤害都让姨娘去应对,我的儿,你只要好好养着,将来风风光光的进了皇子府就好了,就好了……”      姨娘做了什么?      府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的事,导致了姨娘的死?      甄静如行尸走肉般走到梳妆镜前坐下,望向镜中的人。      苍白的脸色,消瘦的容颜,虽然极美,却仿佛是脆弱的纸美人,一碰就要碎了。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要养好了身体,抓住六皇子的心,她不能要姨娘白死。      甄静抓起放在桌案上的鸡翅木筷子。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明华苑这边心思各异,和风苑那边亦是不平静。      岚姨娘的死带来的不只是秀姨娘,还有丽姨娘。      “夫人,请喝茶。”一个穿浅玫红色绣绿蝶襟子的女子高举着茶盏跪在温氏面前。      越过散发着袅袅热气的茶盏。落入温氏眼中的是一张眉目如画的脸。      三老爷和温氏相对而坐,目光一时落在眼前的丽人儿身上,一时落在温氏身上,辨不出在想些什么。      只是丽姨娘跪着的时间稍稍久了些,高举茶盏的双手微微颤了颤,又轻咬了下唇,稳稳举住。      甄妙坐在温氏下首,托着腮静静打量新来的姨娘。      对于温氏迟迟不接丽姨娘的茶,没有提醒的打算。      若是温氏还打算和三老爷修好,当个贤良淑德的主母。自然是该表现的大度的。      可母亲分明已经连父亲都不在乎了,一个姨娘,不高兴了就得受着!      丽姨娘一双盈盈秋目果然瞟向了三老爷,那欲语还休的模样真真是我见犹怜。      可惜还不待三老爷开口,温氏已经把茶盏接了过来。漫不经心的喝了一口,才道:“叫什么夫人,该叫太太,让别人听了还以为我们伯府没有规矩。”      这话一出,三老爷脸色就不好看了。      历朝的规矩,只有诰命在身的妇人才能被称为夫人,京城谁不知道三老爷被夺了官身。连带着温氏的诰命也没了。      只是一些大户里,就是没有诰命的主子,下人们奉承着也会喊声夫人的,没人太较真。      温氏这当口提出来,可不是把他的老脸打得啪啪响?      三老爷前段时间就像犯了中二病的少年,做出了不少混事。被甄妙骂了两次,知道当初那花魁不是靠自己魅力吸引来的,灰心丧气之余试着寻了几个台阶温氏没给他下,就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他毕竟是都当爷爷的人了,等那个劲头过了。心下也生了懊悔,打算好好过日子了。      对于新得的妾,虽说有几分喜爱,但不犯病的三老爷也没有宠妻灭妾的打算,可温氏毫不留情的打脸却让他心中苦涩难言,明白有些事一旦发生了,似乎真的回不去了。      温氏看也没看三老爷一眼,拿出个银钗放在托盘上,算是打赏丽姨娘的。      “谢夫人赏。”丽姨娘面上看不出任何不满,恭恭敬敬的收了起来。      然后给甄妙见礼。      甄妙还了半礼,笑眯眯的道:“姨娘好颜色。”      “行了,茶也喝了,今儿当着老爷的面我就把话说开了。丽姨娘,以后我也用不着你见天来请安,你把老爷伺候好就行了。”      “太太,那怎么成,伺候您是妾应该的——”      温氏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把你买来不就是伺候老爷的么?我丫鬟一大堆,用不着你,以后你就专心伺候老爷就是,没事儿别进我的门儿。”      “温氏,你——”三老爷咬了牙。      她这是干什么,妾伺候主母是本分,她连妾都懒得使唤了,难道是连这主母都不想当了?      “老爷这是做什么,我这不是替你的爱妾着想么,怎么,这样也错了?”      三老爷看着温氏不耐烦的样子,忽然灰了心,一甩衣袖走了。      温氏扫丽姨娘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伺候老爷去!”      “是。”丽姨娘捏着银钗躬身退出去,脚跨出月亮门后,隐隐听到丫鬟的嗤笑声。      “什么姨娘,用来打赏下人的银钗,还巴巴的揣着。”      丽姨娘脚步一顿。      “嘻嘻,人家是从外面买来的吗,许是没见过罢。”      丽姨娘直了直身子,把银钗插入发髻间,回眸看了看,转身走了。      正文、第一百一十九章不悦      秋叶渐黄,天一日日凉了起来,就在府内开始做夹棉袄子时,迎来了雷哥儿的满月酒。      虞氏终于能够起床,抱着雷哥儿在设宴的花厅走了一圈,额头已经沁了细密的汗珠。      雷哥儿裹在大红的刻丝包被里,露出的一张小脸倒是有了些肉,只是眼睛紧闭着睡得正香,睫毛格外的长。      众人皆知雷哥儿是七月早产的,只是说着喜庆话离远了瞧,并不靠近了,怕把寒气、病气的过给孩子。      虞氏微微松了一口气,脸色却说不出的蜡黄。      众人看在眼里,神色各异。      “虞氏,抱雷哥儿回暖阁吧,天冷了,别冻着孩子。”老夫人发了话。      虞氏忙应下,冲众人福了福,抱着雷哥儿离开,跨过门槛时脚一软,趔趄了一下。      吓得玉儿花容失色:“大奶奶!”      厅内丝竹之声一缓,人们闻声看来。      虞氏瞪了玉儿一眼,有些狼狈的离去。      丝竹声再次响起,老夫人举了杯,招呼众人吃菜。      人们便三三两两的说着话,宴席热闹起来。      甄妙那一桌设在角落里,默默吃着菜,就有窃窃私语声传来。      “啧啧,看虞大奶奶那样,可是不大好。”      “岂止是不大好啊,听说产后血崩,差点去了半条命,这才下得了床。”      妇人们吃了酒,声音也跟着大起来,因为场面热闹倒是不显,只是甄妙这一桌本就离得近,几个小姑娘都听在耳里,不由停了筷子。      “母子均安,那也算有福气了。”      “什么福气,那虞氏年纪轻轻的伤了身子,往后子嗣上可就艰难了。自己身体又弱,这往后啊,那孩子和谁叫娘都不好说——”      甄妙皱了眉,往说话的那人望去。      却听啪嗒一声。回头一看,温雅琦筷子上夹着的翡翠虾仁掉到了汤碗里,汤汁飞溅到衣襟上,一片狼藉。      一声低呼,然后温雅琦就红了脸,不安的看了看众人。      温雅涵脸色一沉。      这一桌未出阁的建安伯府姑娘中以甄妙为长,忙对站在温雅琦身后的丫头道:“快带表姑娘下去把衣裳换了。”      温雅琦红着脸垂头走了。      这样的场合幼妹失态,温雅涵憋了一肚子火气,没等宴席散了就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告辞。      回了沉香苑。对着温雅琦就斥道:“雅琦,你今日好端端的是怎么回事儿?”      “我,我就是听那妇人说的可怕,手一抖。好姐姐,你就饶了我吧。”      温雅涵叹口气。恨铁不成钢的道:“雅琦,你可知道我们是寄人篱下,便是多走半步路,多说一句话都是不该的,你若是还像在家中时那样散漫,丢得可是我们整个温家和姑母的脸!”      “哪有三姐说的那么可怕——”温雅琦捏着衣角,不服气的嘀咕着。      温雅涵立刻恼了:“雅琦。你若还是抱着这种想法,我立刻给母亲写信,你趁早回海定府去!”      这下温雅琦是真的被吓住了,拽着温雅涵的衣袖可怜兮兮的讨饶。      温雅涵这才缓了神色,拿起绣针对着光亮穿线。      “三姐,你日日针线不离手。又是绣那么小的经文,别伤了眼睛。”      “习惯了。”温雅涵淡淡道。      温雅琦笑笑:“三姐,不如你放松一下,教教我吧。”      “嗯?”温雅涵诧异的挑挑眉。      她这位四妹平日可是鲜少动针线的,教她打条络子都要拖上十天半个月。今日居然主动要学了。      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温雅涵露出个笑容:“要学什么?”      温雅琦比划了一下:“就绣那种双面都是一个字的刺绣好了,三姐先教教我‘琦’字如何绣吧。”      “嗯,是这样的……”      姐妹二人一个耐心教,一个认真学,同样如花的面庞安静而美好。      端茶的小丫鬟不忍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那一边宴席散了,甄妍却没急着离开,和甄妙一起去探望虞氏。      暖阁里已经点了火盆,扑面的热气迎来,二人都解了披风陪着虞氏说话。      只是虞氏明显话少了许多,精神又瞧着不济,甄妍捏了捏甄妙的手,起身告辞。      二人一起向和风苑走去,边走边聊。      “我听说,院里多了一位丽姨娘?”      甄妙点点头:“是个大美人儿。”      “呃?母亲怎么样?”      “母亲免了她的请安,眼不见心不烦呗。”甄妙笑了笑。      甄妍打她一下:“你这没心没肺的丫头,母亲任性,你也不拦着?姨娘就该守姨娘的规矩,不来请安,时日久了她还真当自己是个要人服侍的主子了。”      甄妙眨眨眼:“二姐,我觉得母亲这样挺好的。既然是见了让自己添堵的玩意儿,何必为了有的没的让自己不痛快。”      要是蹦跶的惹人厌了,就拉出去卖了呗。      至于三老爷发火,呵呵,管他去死呢!      甄妍无奈摇头:“你可真是没开窍的傻丫头,母亲如今不过三十多岁,将来日子还长着,难不成就一直和父亲这么僵着?”      甄妙没有作声。      她知道有些观点,她们虽是嫡亲的姐妹,却永远是不可能一样的,说不上谁对谁错,只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看法和活法。      难道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也要和他举案齐眉么?      二人推门而入时,正见温氏穿着利落的衣裤在那踢腿。      甄妍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揉了揉眼。      呃,一定是她推门的方式不对。      甄妙却笑靥如花的迎了上去:“娘,练得怎么样了?”      温氏抹了一把汗:“还真是挺不错的,把筋骨都拉开了,全身都是舒展的,心里也痛快了许多。妙儿啊,你说是不是越练力气越大,今早儿我都多吃了半碗饭呢。”      “那可不。娘您又不是不知道,女儿力气可比寻常小娘子大多了。”      母女二人说得热闹,甄妍神色扭曲了一下。      比力气……这真的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吗?      她出嫁不过两个多月,谁能告诉她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娘。您刚开始练,也不要花太久时间,循序渐进最好了。”甄妙坐到温氏脚边,帮她揉腿。      “妍儿,快来坐。”温氏笑容明媚的冲甄妍招招手。      甄妍暗吸口气,走了过去。      “姑爷对你可好?”      甄妍无奈:“娘,每次您都问这些。”      甄妙起了身,笑盈盈的道:“二姐,娘可能还想问别的,嫌我碍事呢。你们慢慢聊,我回宁寿堂一趟。”      “急着回去做什么?”甄妍有些不舍。      出嫁的女儿除了特定的日子可以回来,也只有碰到府上有事才行了。      虽同在京城中,姐妹见面也没那么容易的,特别她还是新媳妇。要步步小心。      “去去就回了。”      画壁亲自给甄妙挑了帘子:“四姑娘慢走。”      甄妙道声谢,带着阿鸾袅袅向宁寿堂走去。      进了院门径直走向自己的住处,却被叫夏梅的丫鬟叫住:“四姑娘,您回来了,正好刚才老夫人找您呢?”      “老夫人找我?”甄妙转了身,“阿鸾,去把我几日前腌的脆萝卜取两坛子出来。先给二姑娘送去。”      “是。”阿鸾应一声。      甄妙跟着夏梅往正屋走。      进去后一看,除了坐在上首的老夫人,大夫人蒋氏也在场,最下首的锦杌上坐了一个打扮清爽的婆子,只沾了锦杌一点点,似乎是蒋氏院子里的花嬷嬷。      甄妙请了安。      老夫人笑着把她招到身边。甄妙规规矩矩坐好,并不主动开口问何事。      倒是蒋氏先问道:“刚才听白芍说你和妍丫头一起去看虞氏了?”      “嗯,看大嫂精神不济,就和二姐一起去了母亲那里。想着前不久新做了些腌萝卜,回来拿一些好给二姐带回去。”      听了这话。蒋氏笑意更深:“老夫人,儿媳就说吧,妙丫头在厨艺方面很有天分,经常能做出口味独特的吃食。”      甄妙悄悄皱了皱眉。      大伯娘这是什么意思?      她话已经说的很明显了,甄妍还在温氏那里,她们姐妹见面不容易,急着过去的。      疑惑的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神情辨不出喜怒。      蒋氏见状解释道:“是这样的,妙丫头,你大姐姐有了身孕,害喜的厉害。当时虞氏害喜时幸亏有你做了几样吃食才熬过去,大伯娘想请你去侍郎府小住一段时日。”      甄妙心中不悦。      蒋氏心疼女儿,这可以理解,可让她一个隔房的姑娘去侍郎府伺候人,不先问问她的意思,直接找了老夫人,这不相当于赶鸭子上架吗?      要是甄妍,她自然是二话不说的,可是甄宁,她记忆中二人就没什么交集,甚至近期的唯一一次见面,还能隐约感觉出对她的不喜,现在反倒要她去照顾吗?      甄妙笑了笑。      蒋氏,这是料定自己会答应吧。      她是伯府未来的女主人,母亲温氏说不得还要在她手下讨生活的。      这就是大宅院,斤斤计较的李氏也好,貌似大度贤良的蒋氏也罢,谁又没有自己的心思和算计呢。      “祖母,孙女也不懂有了身子的人能吃些什么,不能吃些什么,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怎么是好?”      没等老夫人说话,蒋氏就一指花嬷嬷:“花嬷嬷精通这些,到时候就让她陪你一起去。”      正文、第一百二十章拒绝      甄妙抿紧了唇。      蒋氏见了,面上不显,心中却生了一丝不满。      这些年,她自问没有亏待过三房,长女甄宁害喜的厉害,还是她主动提起甄妙当初为虞氏做吃食的事。      当时女儿是没有直接答应下来的,是她这些日子隔三差五的写信提及,今日借着雷哥儿满月的机会公主府那边才让送礼的婆子带了口信。      倒是没想到,妙丫头居然不乐意!      蒋氏暗暗冷笑。      妙丫头比起她二姐,可是差得远了。      换了甄妍,哪怕不愿意也会半点不露,让人觉得欢欢喜喜的,哪像这傻丫头,居然还给她摆脸色!      甄妙捏着帕子,端端正正坐着,浑身都散发着我不愿意的意思。      她自然知道蒋氏会心生不悦的,这趟长公主府之行,恐怕是非去不可。      可就因为这样,她明明不愿意也要表现的高高兴兴么?      那么下一次,是不是谁都能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了,只因为他们是需要依附大房的三房?      长房袭爵,将来三房要靠长房庇护不假,可涵哥儿还小,整个甄府这一辈不过他们两个男丁,难道他就没有靠长兄和姐姐们帮衬的时候么?      大伯娘平日精明大度,可对三房骨子里的轻视终究是不经意流露了出来。      且没有做好调整心态的准备呢。      甄妙微微一笑:“大姐姐不舒坦,做妹妹的去照顾也是应该的,只是我母亲近来身体不大好,二姐出阁,大嫂又伤了身子,我若是再不能在身边尽孝,有些放心不下呢。”      蒋氏微怔。      妙丫头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      这是让她表态要好好照应温氏吗?      想到和风苑多出的那个姨娘,蒋氏有一瞬间的不平衡。      她院子里多了两个呢。怎么也没见哪个护着她?      “妙丫头放心就是,府里自然是会妥妥当当,不让你惦念的。”      “不知什么时候过去呢?”甄妙这才松了口。      蒋氏微松口气,若是再不答应。她可就下不来台了。      “后天一早公主府来接。”      接下来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蒋氏起身告辞。      “祖母,孙女也先去和风苑看看了。”      老夫人点头同意。      甄妙出去片刻又折回。      “怎么又回来了?”      甄妙垮着脸:“阿鸾送腌萝卜回来,说前院二姐夫醒了酒,带二姐回去了。”      “四丫头,来祖母身边坐。”      甄妙过去坐下。      老夫人伸手摸了摸她鸦青的发丝:“可是不愿意了?”      “嗯。”甄妙没打算掩饰,“孙女是个愚笨的,怕在公主府不但照顾不好二姐,还惹下什么麻烦,且真的放心不下母亲和大嫂。”      “你这丫头啊。真是实心眼,既然答应下来,何必还要惹你大伯娘不高兴?”      甄妙挽住老夫人胳膊,笑弯了眼睛:“祖母不生我的气就好啦。”      真要说起来,将来等老夫人不在了。三房是要出府另过的,只要她和大哥、二姐争气,温氏还真不需要仰人鼻息。      “哎。”老夫人点点甄妙鼻尖,随后正了脸色:“四丫头,你知道昭云长公主的事吗?”      甄妙依着原主的印象道:“昭云长公主早年丧夫,带着两子一女在公主府生活。因为深受皇上敬重,长子和唯一的女儿都破例有了封赏。二子凭着自己的才学考中了进士。”      老夫人笑笑:“祖母是说,对长公主本人,你有什么印象?”      甄妙想了想,有些为难的道:“祖母,孙女长这么大,就见过长公主两三面。不好说呢。不过听说长公主鲜少见外人,为人定是极清傲的吧?”      老夫人习惯性的摩挲着佛珠,道:“原本这些陈年旧事,是不该对你们这些小辈提的,只是你既然要去公主府小住。难免会和昭云长公主打交道,多了解一些,知道长公主是什么性情,也有好处。”      接下来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甄妙都在听老夫人讲诉昭云长公主的往事,听到最后,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昭云长公主是个真正的传奇人物。      昭丰帝还是皇子时,因为现在的太后身份不高,日子并不好过,同为太后所出的昭云长公主也是受冷落的。      当时南淮边境总有异族月夷来犯,每次扰民,掠夺了财物便走。      先皇文彦帝多次遣兵去打,因着他们这一习性总讨不到好处,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后来月夷一族的族长求娶大周公主,先皇就把昭云长公主嫁了过去。      不料成亲那日,昭云长公主用贴身的匕首刺杀了月夷族长,亲卫护着连夜逃了回来。      满朝震惊。      月夷一族展开了疯狂的报复。      朝中大臣联名上书,要求处决昭云长公主以平战乱。      据闻,昭云长公主一身红衣走进大殿,仰天大笑后对着先皇说了一句话:“儿臣享有公主之尊,自然不吝以身报国,只是纤芥之疾终有一日会成大患,儿臣只是替满朝栋梁提前把它揭开而已。”      一番话,满朝文武恼怒的有之,惭愧的有之,处死昭云长公主的话却是没人再提了。      当时东宫空悬,几个成年皇子都上朝听政,身为皇子的昭丰帝主动请缨,要亲征平乱。      也正是这一次,昭丰帝脱颖而出,凯旋归来后被立为太子,之后顺利继承了大统。      昭云长公主成为了当朝最尊贵的公主。      手刃月夷族长的事,也被说成了大义的为国之举。      可事实是,没有哪个世族敢娶这么一位彪悍且是再嫁之身的公主了。      最终昭云长公主嫁给侯门幼子,夫婿没有继承权,留下二子一女后早亡,便带着孩子在公主府过起了日子,有着皇上敬爱和尊贵的身份,过得倒是顺风顺水。      老夫人因为回忆而显得有些迷蒙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亮:“四丫头,要说起来。昭云长公主和你,还算扯得上一点渊源。”      “啊?”      “曾经的镇国公世子,也就是罗世子的父亲,是在长公主说了那番话后。第一个站出来主动请缨担任先锋的。也可以说有了他那个台阶,之后的事情才顺理成章。如今人虽不在了,想来长公主看在那人的面上,不会为难你的。”      “嗯,孙女明白了。”甄妙觉得就像听话本剧似的,想着明日有可能见到这位传奇中的公主,总算有了点期待。      回了碧纱橱,命白芍几人收拾行李,想了想,提笔给罗天珵写了一封信。      这人翻窗上瘾了。万一她不在的这段日子又翻墙进来,被人抓个正着,那她就又要出名了。      “姑娘,婢子把信送过去了,那个叫半夏的说罗世子不在。等他回府,就立刻把信给他。”青鸽回话道。      甄妙点点头,抬脚去了沉香苑。      这一走至少要个把月,总不见她家小八哥还挺想念的。      平日时甄妙常会回来喂锦言,温雅涵姐妹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听她说后日要离开一段时日,温雅涵脸色微变。      “锦言。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可要乖乖的别乱飞,当心别人捉了你炖肉吃。”      锦言瞪着一双小眼滴溜溜转,就在甄妙又摸了摸它的头,转身往外走时,才平静的扯着嗓子道:“救命啊——”      甄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这哪来的傻鸟。怎么反应慢半拍。      再看锦言,那八哥半抬着头,小眼望天,竟从中看出一丝鄙视的味道。      甄妙嘴角抽了抽,转头离去。      廊庑上却被温雅涵叫住:“二表妹。要是无事,一起走走吧。”      二人顺着抄手游廊缓缓走着。      良久,甄妙忍不住问道:“三表姐是有事吗?”      温雅涵咬了咬唇,似乎有些为难。      甄妙也不催,神色平静的望着她。      这位表姐平日刻意和她拉开距离,此时这副神情,看来是有相当重要的事情了。      温雅涵终于开了口:“二表妹后日要出府吗?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三表姐请说。”      “明日我想出府一趟,但是又不方便跟姑母说,能不能请二表妹和姑母说,带我去吃茶了?”      那册经书,她日赶夜赶,快要完工了,比约定的日子早了许多,原本不急的,可没想到甄妙突然要离府,倒是让她原本想借着哪日一起出去趁机送书的打算落了空,只能匆匆把这事挑明了。      甄妙很是意外:“三表姐要去哪里,做些什么,出去多久?”      “二表妹,这件事我不方便对人说。”      这样干脆的拒绝,让甄妙摇头失笑:“三表姐,京城这么大,莫说是你,就是我都不怎么熟悉,刚才我问的三个问题你都不想说,那表妹实在不敢带你出去的。”      她愿意当一个人的朋友伙伴,却没兴趣当一个人的挡箭牌。      温雅涵目光放远了,落在院子角落只剩光秃秃枝丫的桃树上。      瑟瑟秋风中桃枝微微抖着,零星可见几个被风吹得干瘪的桃子,就像原本丰润甜美的少女失了养分,凋零成行将就木的老妪,看着就让人心酸。      这世上,能够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      温雅涵苦笑一声,淡淡道:“是我考虑不周,抱歉。”      正文、第一百二十一章长公主      看着温雅涵流露出“看吧,果然如此,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的贵女,怎么能理解生活的艰辛呢”那种倔傲的小眼神,甄妙心中一阵气闷。      外祖母生了三儿一女,小舅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消失在大海上,大舅二舅一个常年卧病在床,一个瞎了一只眼睛,只有母亲目前来看还算过的最好的。      她了解母亲。      温氏是个单纯的有些天真的人,这样的人脾气可能不会太好,可掏出的心却是真真的。      她统共三位表姐一位表妹,恐怕在母亲心里,都是当作女儿待得吧。      可人家却始终筑了一道心墙,把温氏和她隔绝在外。      隔绝在外也无妨,可一方面疏离着,一方面有求于人又这么敏感,就有些让人头疼了。      她倒是不在意,但母亲,一定会伤心的吧?      暂住的表姑娘神马的,果然是最难打交道的存在。      嘴角弯起,笑了笑:“三表姐,我娘是您嫡亲的姑母,若有什么事求一求她,真的不丢人的。”      “二表妹这是什么意思?”温雅涵强自控制着微微颤抖的手。      她拿针的时间太长了,就落下这么个毛病,一旦情绪过于激动手就会不受控制的抖。      一双微凉的手覆上。      手指纤细修长,如白瓷般细腻,又比白瓷多了莹润生动的光泽,指甲并没有涂任何颜色,修剪的整整齐齐,看着干净又清爽。      而那双微颤的手,指肚上一个个针眼好了又添,添了又好,早已形成一层薄茧,粗糙的令人难堪。      温雅涵猛的把手往回抽,却被甄妙紧紧握住。      “二表妹,你——”      “三表姐。舅母一定和你说过,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温雅涵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试着相信呢?”      “我没有不相信。”温雅涵声音微扬,一直戴着的厚重面具,好似被人乍然划出一道深痕。不安又羞恼。      是了,二表妹自幼就是这么尖锐的人,她怎么会顾及别人的心情呢?      仿佛猜到温雅涵的想法,甄妙失望的叹口气:“三表姐,我说的话呢,虽然直,但没有任何讽刺的意思。如果你愿意,何不试着相信一次,依靠一次别人?或许真没你想得那么糟糕。三表姐,我就先回了。”      微微欠身行了半礼。甄妙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三姐。”温雅琦探出头来,见温雅涵不语,忍不住道:“你和二表姐闹别扭了吗?”      “没有。”温雅涵神色晦暗不明,背脊挺得笔直往屋里走。      “哎。三姐,我觉得二表姐说的也有道理。你要是真的有什么事,就去找姑母啊,姑母对我们挺好的。”      温雅涵面无表情的看她一眼:“多嘴。”      甄妙回了宁寿堂,用了晚膳就开始压腿。      阿鸾忙忙碌碌将近半个时辰,这才把沐浴的水配好:“姑娘,该沐浴了。”      甄妙收了腿。走向净房。      自从开始坚持用太妃给的养肌肤的方子,脸上起的痘痘果然不知不觉消失了,肌肤摸起来也顺滑了不少,渐渐褪去这个年纪的少女肌肤特有的青涩感。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眼看着有了效果,又有贴心丫鬟把一切准备好。甄妙由最开始的没耐心到现在已经开始习惯了。      先是迈入热气腾腾,加了许多药材花瓣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水中,甄妙舒适的叹口气。      泡了两刻钟左右,阿鸾扶着她起身走向另一个木桶。      青鸽立在那里候着。      那木桶没有一丝热乎气,甄妙虽已是这样泡过数次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咬一咬牙才坐了进去。      冷得咧了咧嘴,嘀咕一声:“冷死了。”舀了冷水开始往自己身上浇。      青鸽熟练的俯身,片刻不停的揉搓着被冷水浇过的肌肤。      胖丫头手劲大,很快火热的感觉传来。      冷与热相交,甄妙觉得自己仿佛处在冰火二重天似的,说不出是痛苦还是舒坦,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想,太妃到底是何方神人,能想出这种方子的。      折腾的差不多了,青鸽把甄妙捞出来,抱回床上去。      阿鸾侧坐在一旁,从脖颈开始给她按摩。      不多时,甄妙就睡着了。      阿鸾手上没停,直到按完脚尖,才擦了擦鼻尖的汗珠,拉过锦被给甄妙盖好悄悄退了出去,歇在了外面的美人榻上。      一夜无话。      第二日去温氏那里陪了半天,又去虞氏那看了看眉眼开始长开的雷哥儿,一天也就混了过去。      第三日一早,一顶精致小轿就静悄悄的停在了建安伯府的垂花门处。      甄妙带着阿鸾和青鸽上了轿子,起轿前,下意识的回头瞥了一眼。      雕刻着层层莲花的垂花门初阳下显得格外华丽,温氏站在门前台阶上,冲她挥了挥手。      轿子越行越远,温氏渐渐褪色成一个模糊的影子,甄妙这才放下缀着流苏的帘子,坐好。      “姑娘,很快就会回来的。”向来安静的阿鸾难得多了一句嘴。      “嗯。”甄妙点点头。      青鸽却是一脸憧憬:“姑娘,您说公主府的厨房,是不是比我们伯府还要大很多啊?”      “应该是吧。”      一主二仆随意的聊着,也不知行了多久,轿子停了下来。      “甄四姑娘,请下轿吧。”一个嬷嬷立在轿子边,把轿帘掀开。      那嬷嬷穿着缎子袄,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儿,插着一根金钗,看着很是体面。      甄妙冲她点头微笑。      那嬷嬷便回之一笑,只是嘴角微勾,显得有几分倨傲。      甄妙没有往心里去,抬脚就走。      每年的梨花会都在公主府的梨园举行,她不是第一次来了。      这里景致确实是极好的,哪怕到了这个时节。仍有许多不知名的草木常青,花团锦簇。      行走到一处,还看到一丛灌木,挂着满满的红色小浆果。果子晶莹小巧,看着就让人垂涎。      甄妙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是迭香果,早年从海外带来的树种。”一个清清凉凉的声音响起。      甄妙抬头,这才看到重喜县主就在灌木丛的另一侧。      “县主。”甄妙敛衽施礼。      “甄妙,我等你好久了。”      这话说的甄妙有些意外,迷茫的看了重喜县主一眼。      带路的嬷嬷脸色微变,看向甄妙的眼神再没最初的倨傲和漫不经心,反而多了几分慎重和审视。      县主自小就是冷淡性子,便是对着自己的大嫂,都不像寻常小姑那样爱说爱笑。这位甄四姑娘,到底怎么得了县主青眼呢?      “走吧。”重喜县主伸出手,竟是牵起甄妙的手往前走。      嬷嬷悄悄揉了揉眼睛,确定没眼花这才跟了上去。      “杨嬷嬷,我带甄四姑娘过去就成了。”重喜县主淡淡道。      “是。”杨嬷嬷恭敬应着。停住了脚步。      府里谁都知道,县主虽不像寻常贵女那样娇蛮,甚至大多数时候平和冷淡,可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连公主都很少驳县主的面子,真真是比两位公子还要威风的人物。      甄妙一头雾水跟着重喜县主走,见周围景致越来越精致。忍不住问:“县主是带我去见大姐吗?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去大姐那,没想到她住的地方比梨园也不逊色。”      重喜县主停了下来。      她身后是一株海棠树,这个时节叶子早已掉光,只剩下满树的红色果实,如云似火。美不胜收,映衬的素来清淡的面庞也多了一抹嫣红。      “呵呵。”重喜县主轻笑一声,才解释道:“我带你去见的不是大嫂,是我母亲。”      这次甄妙是真的意外了。      素来鲜少见外人的昭云长公主竟然要见她?      “不用担心,我母亲很好的。”重喜县主安抚的笑笑。“等你安顿好,再一起做彩虹面条可好?”      “好的。”甄妙调整好心态,笑眯眯道。      既来之则安之。      见甄妙神色坦然,重喜县主暗自点头,带着她穿过一道道月亮门,到了昭云长公主的休憩之地。      两个容颜姣好的侍女立在门旁,见着重喜县主盈盈施礼,一人打起绣着烟雨山水图的布帘,一人向着屋内禀告一声:“公主,县主和甄四姑娘来了。”      “让她们进来。”柔若春风的声音传来。      甄妙走进去,竟不敢落脚了。      地上铺着一尘不染的雪兔皮,一水的紫檀木家具压住了这一片白,整个房间说不出的高贵大气。      临窗大炕上坐着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衬着这雪白和暗紫,明明是极张扬的颜色,眉眼间的浅笑却生生柔和了这一切。      重喜县主踢掉鞋子,雪白的罗袜踩着雪兔皮铺就的地面走向昭云长公主。      甄妙回了神,站在门口敛衽施礼:“民女拜见长公主。”      “你便是甄四吧,来,进来坐。”昭云长公主招招手。      甄妙脱了鞋子进去,长公主赐了座,随后闲聊般问了几个问题,都一一乖巧的应了。      她自认没有长袖善舞的本事,面对绝对的上位者,不出错就是好的。      原以为长公主见她或者有什么深意,却不想问了那几个问题后便端了茶。      一位个子高挑的丫鬟领着甄妙去大公子院子里。      只留下重喜县主,终是忍不住问:“母亲,您既有心见甄四一面,就只是为了说几句话?”      正文、第一百二十二章防备      “说几句话,足够了。”昭云长公主笑了笑。      重喜县主不再多问,可是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了。      母亲不像人们认为的那样清傲,只是行事洒脱不拘俗礼,也因此不耐烦和京城贵妇们打交道。      除了每年惯例的梨花会,鲜少再见外人的。      可若是记得不错,母亲近两年包括甄妙在内只特意见过三位年轻的姑娘,她们好像有个有趣的共同点呢。      一个人名逐渐在脑海中浮现——罗天珵。      她们都和这位罗世子议过亲呢。      可是母亲,为什么关心这个?      重喜县主白玉般的手指轻叩着雕花床柱。      “重喜,我的儿,小姑娘家莫想太多了。”昭云长公主伸出手指,弹了弹重喜县主额头,语气揶揄。      “母亲,我找甄四去了。”重喜县主无奈的扯扯嘴角,起身告辞。      甄妙跟着领路丫头不紧不慢的走着,心神还是放在刚才短暂的见面上。      昭云长公主是孀居之人,竟然穿了一身大红色,果然是不拘常理的。      这么不拘常理的人,竟会见儿媳的娘家妹子,有些奇怪。      “甄四姑娘,大公子的住处到了,请随婢子来。”个子高挑的丫鬟在题名长乐院的门前停了下来,“当心台阶。”      甄妙道声谢,提着裙角往上走。      说起来甄宁的夫婿,韩大公子还有些特殊,他自幼就被昭丰帝授了奉国将军的爵位,行冠礼后要住进将军府的,只是如今未满二十,就一直在公主府住着,满府的人都习惯叫大公子而不称封号了。      “惊鸿姐姐。”守门的丫鬟笑着向个子高挑的丫鬟打了招呼。      甄妙才知道,这带路的丫鬟叫惊鸿。      “去和大奶奶禀告一声,甄四姑娘到了。”      “嗳。”那丫鬟跑了进去。      甄宁斜靠在美人榻上。神情有些恹恹的问:“是四姑娘到了么?”      原本昭云长公主不耐打理庶务,自她嫁进来就把管家之权丢了过来。      不想一有身孕,长公主就放话让她好生休息,先不要操心这些琐事。      虽说抛开这些是轻松了。可是乍然没了事干,反倒有些不自在,害喜的症状倒是越发重了。      “是的,大奶奶。”丫鬟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是惊鸿姐姐送甄四姑娘过来的。”      “呃?”甄宁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这么说,长公主竟然见了她这位四妹?      “去把四姑娘请进来。”      等丫鬟出了屋,甄宁收了笑意,对坐在锦杌上的一位中年妇人道:“奶娘,您说长公主是什么意思?当时母亲提起四妹会做吃食,想让她来照料我一些日子。我原是没有答应的。你也知道,大公子平时都是歇在长乐院的,二公子又没娶妻,她一个姑娘家常住在这,委实有些不妥当。”      “大奶奶放宽心。四姑娘是订了亲的人。知道分寸的。”      “呵。”甄宁冷笑一声,对这个话题没再多谈。      要说她的二妹知道分寸,她倒是信,可这位四妹,从小她冷眼看着就是心性不正的主儿。      母亲提出这事,虽是为她身体着想,还是让人恼怒。      难道就不怕给她引狼入室吗?      竟还说那丫头是个拎得清的。让她放心。      能拉着镇国公世子落水的人,哪怕是她堂妹,她怎么放得下这个心?      想起蒋氏提起甄太妃还留甄妙小住过一段时日,甄宁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舒坦。      “也不知长公主是怎么想的,竟说四妹既然有这个本事,来照顾我一段时日也好。弄得我是再推脱不得。不然反倒显得小气了。”      “长公主定是心疼您和哥儿的。”奶娘劝道。      立在房门口的丫鬟已经把帘子挑了起来。      甄宁抿唇不语,心中却冷笑一声。      长公主是什么性子别人不知,她多少是了解一点的,连打理公主府都不耐烦,会理会这些小事?      甄宁玲珑心肝。长公主在别人看来是无意的举动,却是引起了她的猜疑,对进来的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      俏丽的飞仙髻上斜插着一支通体透亮的翡翠钗,一身淡绿裙袄束着一指宽的缎面腰带,显得纤腰盈盈一握,蜜蜡手串衬的皓腕欺霜赛雪,让人不自觉多看一眼裸露在外的肌肤。      甄宁确实移不开眼睛了,面上虽还平静,心中却起了惊涛骇浪。      这样无暇的肤色,分明,分明是太妃才有的!      幼时她常去宫中陪着太妃作伴,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了。      那么多年,她乖巧懂事,陪太妃解闷,可是这养肌肤的方子,太妃始终没有教给她!      短短几日,四妹就能从太妃那里学到这个方子,到底是凭了什么呢?      “大姐。”甄妙行了一礼,见甄宁神色怔忪,疑惑的挑了挑眉。      “四姑娘来了。”一个婆子端着瓷碗进来,屈了屈膝,“给四姑娘请安。”      “花嬷嬷。”甄妙认了出来。      花嬷嬷一个下人,自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昨日就一顶小轿进了公主府。      “大姑娘,趁热把燕窝粥喝了吧。”      甄宁这才醒过神来:“四妹一路辛苦了,快坐。”      然后冲惊鸿道:“有劳惊鸿把我四妹带来了。“      扫了一眼身边立着的穿玫红比甲的丫鬟:“绯胭,送惊鸿出去。”      绯胭塞了个红封给惊鸿,二人说笑着一路出去了。      甄宁端起白瓷碗,手指捏着碗盖吹了吹,抿了一口就皱了眉,又忍耐的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大奶奶,好歹多吃两口,您吃不下,哥儿还得吃呢。”奶娘劝道。      甄宁摇摇头:“我心里有数,再吃,之前的也要吐出来了。”      见甄妙垂首不语。笑道:“我听母亲说,当初弟妹怀着雷哥儿时也是害喜的厉害,还是四妹做了几样小菜让她开了胃口?”      “大嫂怀着孕我也不敢乱做什么,只送了几次。是大伯娘太过奖了。”      甄宁微微一笑:“我原是舍不得四妹过来辛苦的,只是不敢辜负母亲的心意。四妹便住在西跨院里吧,若是做吃食就直接去小厨房,只是万不可累着自己,不然手弄粗了,我可不好向三婶交代。”      “一切都听大姐姐安排。”甄妙笑靥如常。      甄宁的意思她听懂了,这是说不用她费什么心思吧。      原以为是来伺候孕妇,现在孕妇告诉她你只是打个酱油,甄妙表示很满意。      “就辛苦四妹一段时间,等我满了三个月便送你回去。留的时间长了,三婶该怪我了。”      “都听大姐姐的。”甄妙笑眯眯的道。      甄宁遣了叫翠浓的丫鬟送甄妙去西跨院。      正要跨出门槛,大公子韩庆宇走了进来。      甄妙忙避到一旁,福了福身子:“大姐夫。”      “呃,是四妹来了。不必多礼。”      甄妙起身,这才是第一次近距离的见着这位大姐夫。      比起韩二公子和重喜县主,韩庆宇倒是更像昭云长公主些,俊眉修目,有几分英气。      “四妹这是去哪里?”      甄妙规矩的垂了头:“先去西跨院安顿一下。”      “四妹好走。”韩庆宇进了屋,神情愉悦,“阿宁。四妹来了就好了,上次在岳丈家吃了四妹做的彩虹面条,粉红色的那种酸咸中带着点甜味,你吃了定会有胃口。”      甄宁面上笑盈盈的,心中却不大痛快。      甄妍回门那日,她虽去了。但因一直做着怀孕的准备,乱七八糟的东西并不敢随便入口,那彩虹面条是一口没敢吃的。      果不其然后来发现有了身孕,还庆幸来着,可大公子提这彩虹面条已经好几次了吧?      扫一眼伺候的人。众人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甄宁伸手拉住韩庆宇,让他坐在榻上,嗔道:“四妹是娇女,你还真当她是丫头了?”      韩庆宇摸摸鼻子:“阿宁,这不是想着有四妹在,你能吃好点吗?”      甄宁靠在大枕上,斜睨他一眼:“总之,不要总想着使唤我四妹,当心罗世子找你算账。”      “是,是。”韩庆宇心中一荡,握住了甄宁的手。      二人成亲不到两年,甄宁又有了身孕,自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韩庆宇眼神一变,甄宁立刻就察觉了,耳根不由红了,心中却是一叹。      看来通房的事,不能再拖了。      想起这事,她自然是膈应的,可是哪个世家大族不是如此。      要说来长公主算是难得的婆婆了,换作别人,恐怕她一有身孕就立刻插手或是示意她安排了。      现在她若是跨不过去这个坎儿,难道要等着长公主指个人来或者大公子哪日忍不住收用了丫鬟吗?      那才是生生怄死人!      “大郎,把翠浓给了你怎么样?”      绣着花鸟的布帘颤了颤,本欲掀起的手僵住,绯胭脸色沉了下来。      大奶奶之前暗示过,要在她和翠浓之间挑一人给了大公子的。      这段时日,她二人都可足了劲表现。      大公子那样的人物,谁不想呢。      本以为自己至少有五成机会,没想到大奶奶早就中意了翠浓。      “翠浓不是你的丫鬟么,给我做什么?”韩庆宇一时没反应过来。      “傻子……”后面的声音低了下来。      站在门外的丫鬟什么都听不清,心却冷了下来,冷到极处,下了决心。      正文、第一百二十三章教学      长乐院很大,除了主院还有东西两个小跨院。      跨院除了通往主院,开了后门可以不经主院直接出去。      这样一来,甄妙带着阿鸾和青鸽在西跨院住下,觉得还算方便。      一晃过了三四天,因着最初得了甄宁的暗示,甄妙没有自讨没趣的常往人家跟前凑,只送过几次吃食。      每次过去,甄宁拉着她闲话家常,很有长姐的样子,只是那精心准备的吃食,就在谈笑中悄悄冷了下去。      甄妙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特别是有一次碰上韩大公子回来,把那快冷了的醋酿丸子汤喝了大半,连赞四妹好手艺时,甄宁眼中飞快闪过的不悦之色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到现在,干脆连吃食也不送了,只每日约莫着避开韩大公子回来的时间过去问一趟大姐姐想吃什么。      甄宁回上一句没什么胃口,就省了功夫。      姐妹二人心照不宣,只等着甄宁怀孕满三个月没了害喜症状就回去,算是给两边一个交代。      “姑娘,大姑娘就算不吃,您也该做些吃食送过去,不然将来传出去,还说是您的不是。”阿鸾一边替甄妙梳发,一边柔声劝道。      “放心,不会的。”甄妙无聊的摆弄着自己的发丝,“大姐姐是八面玲珑的人,怎么会把这事传出去,将来提起啊,只会说我心灵手巧,厨艺好呢。”      阿鸾便不再多言,默默替甄妙梳发。      重喜县主走了进来,淡淡笑道:“甄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梳发。”      甄妙回之一笑:“昨日睡得迟了些,今儿便起晚了。”      “你要做些吃食给大嫂送去么?”      “大姐姐说早上没胃口,平时我都是晚膳时送去的。”      甄宁不想让外人知道她不愿碰甄妙做的吃食,甄妙乐得配合。      “那好,今日你教我做彩虹面条吧。”      甄妙微怔。然后点头:“好。”      重喜县主不是话多的人,二人并肩走进小厨房。      小厨房的人见了重喜县主都惊了:“县主,您金尊玉贵的身子,怎么来这里?”      “这里怎么不能来?”重喜县主淡淡的问。语气间丝毫不带烟火气,小厨房的人却都不敢再多说。      “你们都出去吧,就留一个烧火的好了。”      等人散尽,重喜县主道:“甄妙,你教我吧。”      “我们先揉面吧。”      既然重喜县主想学,甄妙也没觉得以县主之尊就不能洗手作羹汤了,神态自然的开始洗手揉面。      重喜县主就是喜欢甄妙随意的性子,跟着认真学起来。      揉到一半,甄妙停下来,笑问:“县主。手酸了吧?”      “有点酸。”重喜县主如实说着,忽然笑了,“甄妙,你鼻尖上有面粉。”      “呃,是吗?”甄妙对着装满了清水的琉璃盆照了照。果然见鼻尖白白的。      “只有这么一点,不打紧的。县主,你来看看。”      重喜县主疑惑的走过去,甄妙指了指水面。      水中映出一张清丽的沾满了面粉的面庞。      “呀,我什么时候成了这样子?”重喜县主讶然,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少了平日清贵冷淡的模样。      甄妙就呵呵笑了。      重喜县主不以为意的走回去继续揉面。      “县主。我来教你调制汁液。彩虹面条就是因为面粉揉进了不同的果蔬汁液,才会有了各种颜色。且因为是果蔬汁,做出的面条不但口感好,对人身体也是好的。”      两人一个认真教,一个用心学,很快各色的面团就做好了。      拉面条讲究的是手劲儿和经验。重喜县主却做不来了,浪费了几个小面团,才勉强拉出粗细长短不一的面条来。      对比甄妙拉出的均匀光滑、粗细适度的彩色面条,自嘲道:“看来在做吃食上,我是七窍通了六窍。”      甄妙看了看惨不忍睹的面条儿。安慰道:“多做几次就好多了。”      “甄妙,你最开始学时,拉出的面条也这样吗?”重喜县主觉得安慰了许多。      甄妙用手背擦了擦鼻尖:“没有啊,我第一次做出来的面条,呃,好像和现在差不多,当时那个师傅还夸我有天赋呢。”      重喜县主嘴角笑意一僵:“看来我是真的没有天赋了。”      甄妙再次认真看了看重喜县主做出来的面条儿,一脸诚恳的安慰道:“县主别妄自菲薄,你就是普通初学者的水平,不比别人差的。”      她当时学拉面时,已经会做许多的菜了,重喜县主看样子,是第一次进自家厨房吧。      “真的。”甄妙语气越发诚恳了。      重喜县主泪奔。      可是比起自幼往耳朵中灌的那些阿谀奉承之词,听了这蹩脚的安慰并不恼怒,反倒觉得好笑:“甄妙,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      也难怪,以前初霞提起建安伯府的甄四,总是看不顺眼呢。      这么呆的姑娘,恐怕只有相处了才知道她的有趣。      “县主,其实每个人都有天赋和不足,所以才会做有的事事半功倍,有的事事倍功半呀。不过只要自己喜欢,这些都不重要,做着开心就行。”      “恩,甄妙,你继续教我吧。”      好一会儿,重喜县主再次开口:“我定亲了。”      甄妙诧异看来。      重喜县主笑笑:“所以在出阁前,争取做出像你这样漂亮的面条让我母亲尝尝。”      “肯定可以的。不过县主你现在做出的面条虽然不漂亮,但味道是不错的,不如端去给长公主尝尝?”      “好。”重喜县主本就是随性的人,听甄妙说这面条虽丑但味道不受影响,心情不错的应了下来。      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往外走时,回头道:“甄妙,我擅长下棋,等下午,我过来找你下棋。”      甄妙笑容僵了僵。      下棋?      原主是会下棋的。可下棋不比其他,不是单有记忆就成的啊!      没等抗议,重喜县主已经走了出去。      “母亲——”      昭云长公主膝上卧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听到声音懒洋洋的抬头看了一眼。又重新趴下。      昭云长公主摸着白猫光滑的脊背,笑道:“重喜,你这满身满脸的面粉,是干了什么?在面粉中打滚了?”      “母亲,我做了面条,您尝尝。”      白瓷碗盛着碧绿色的面条,如果忽略了面条的粗细不一,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本来做了几种颜色,只有绿色的勉强能看。”重喜县主有些遗憾的道。      昭云长公主拿起银筷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味道挺好。”      “是甄妙教我做的了。”      重喜县主自己不觉得,昭云长公主却发现女儿难得有了几分小姑娘的娇俏,又吃着女儿亲手做的面条,心情大好:“那以后你就常去甄四姑娘那里坐坐。只是这些方子都金贵,不要勉强人家教。”      “女儿晓得的。”重喜县主默默决定。要把当世棋圣传她的棋谱教给甄妙,算是礼尚往来。      于是下午的银杏树下,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重喜县主一手举着棋谱,一手指着棋盘,认真的讲解着。      甄妙拿着棋子,一头雾水的听着。      “明白了吗?”重喜县主一脸威严。      甄妙鼓起勇气,艰难的摇了摇头。      重喜县主深吸一口气。伸出六根手指:“甄妙,你知道我说了几遍了吗?”      “六遍……”      “还好这个你总算记着!”      甄妙指了指:“县主,不是你伸了六根手指吗?”      重喜县主胸口一窒,再也无法保持平时淡然的样子,把棋谱一摔。      甄妙松口气。      总算解脱了。      “呵呵,县主。看来这下棋,我也是七窍通了六窍,实在让你为难了。”      重喜县主伸手,把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拨:“没事,有没有天赋不重要。你不是说了,只要做着开心就好了。”      说到这有些羞愧。      早上甄妙那么耐心的教自己做面条,怎么轮到自己当师父了,就忍不住想砸棋盘呢?      这实在太不应该了。      自我检讨完,对一脸僵硬表情的甄妙道:“来,我们直接下棋吧,我看看你到底什么水平,再慢慢教你。”      甄妙眼前一黑。      县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改还不行吗!      日头渐渐西移,罗天珵下了马,小厮半夏迎出来,牵着马往里走。      “这几日府中有什么事?”      “府内没什么事,只是建安伯府的甄四姑娘给您送了一封信来。”半夏说着,从衣襟里把信掏了出来。      看着“罗世子亲启”五个字,罗天珵心中竟生了几分好奇,接着划过莫名其妙的忧虑。      好端端送信来,难道那个女人又惹事了?      迅速的把信抽出来,看完眉头一皱。      又是和上一世不同的地方。      上一世,甄四和身为长公主长媳的甄宁虽是姐妹,可二人鲜少有交集。      这一世,甄四居然住进了长公主府,还是为了照顾有了身孕的甄宁?      罗天珵思索着,忽然脸色一变。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韩大公子又哪来的孩子!      他记得清清楚楚,韩大公子第一个孩子的满月礼,是在奉国将军府举办的!      从半夏手中夺过缰绳,罗天珵翻身上马:“我去一趟昭云长公主府。”      正文、第一百二十四章难言      “哎,世子,您,您就这样去?”半夏神色纠结的问。      罗天珵低头看看皱巴巴的衣衫,下了马往镇国公府内走去。      一个身穿石青色绣缠枝菊纹棉褂的中年男子迎面走来,面色白皙,颌上有须。      见了罗天珵就流露出亲切的笑:“大郎,这又是从哪里来,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罗天珵眼底深处冷了下去,只是如墨的眸子深不可测,光芒流转间早把那冷意遮掩。      面对这人,他早已能收敛一切不该有的情绪。      拢在袖中的手握拳,面上却露出个清风明月般的微笑:“二叔,出去吗?”      “嗯,出去办点事。”罗二老爷和善的点点头,“是不是最近事多?你自幼身子弱,身体为重。”      “二叔放心,侄儿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罗天珵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罗二老爷眼中的探究之色并没有褪去,只是不欲被罗天珵发现,便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好,我就先出去了,改日得闲,咱爷俩儿喝一杯。”      罗天珵微笑抱拳:“那侄儿就等着和二叔喝酒了。”      罗二老爷这才抬脚,与罗天珵擦肩而过。      心中却总觉得有些不安。      他这个侄儿,怎么最近越发看不透了。      以往去龙虎卫不过是点个卵,最近几个月,竟是时时留在那边,连府中都不怎么呆了。      难道说,他察觉了自己的心思?      罗二老爷心中一惊,随后暗暗摇头。      除了这一点,对自己态度上倒是没有任何变化。      再说自己多年谋划,小心布局,便是老夫人都不曾察觉丝毫端倪的,他一个年未弱冠的小儿。还能一夕之间开了窍不成?      罗二老爷冷笑一声。      不论如何,他绝不许出半点差池,让多年心血毁于一旦,看来又该走下一步棋了。      罗二老爷出了门。七拐八拐走入一处民居,对屋内的人道:“燕子该出巢了。”      这一边,罗天珵压抑着隔了一世的仇与怨,脸上仿佛带着完美的面具,云淡风轻的往清风堂而去,路上被一个丫鬟拦下来。      “世子,老夫人请您过去。”      “嗯。”罗天珵嘴角含笑点头,看的那丫鬟心头一跳,随后耳根悄悄红了。      以往还不觉得,怎么如今每次见了世子。都觉得让人心里紧张之余又忍不住心跳呢。      看着罗天珵穿着龙卫的紧身打扮,衣衫虽凌乱不堪,却难掩宽肩窄腰,修长的双腿步伐有力,丫鬟脸红的别开了眼。随后又忍不住看过来。      感受到背后灼热的视线,罗天珵嘴角僵了僵,随后加快了步伐。      猛然拉开距离,那丫鬟原本的小碎步一乱,不知迈出的哪只脚就踩到了裙摆上。      灼热的视线消失,罗天珵自在的翘了翘嘴角,随后听到身后扑通一声。转头一看,就见那丫鬟以狗吃屎的姿势扑倒在地,狼狈非常。      “世,世子……”那丫鬟下意识的伸出了手。      罗天珵矜贵的笑笑:“红喜,当心些,我步子快。你跟不上慢慢走也无妨,别再摔着了自己。”      “谢,谢世子——”红喜一脸娇羞的垂了头,话还未说完再抬头,就见罗天珵早已转了身。大步流星的走了。      红喜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把僵在半空的手收回去默默爬起来,想到罗天珵临走前那个笑容,还是忍不住抚了抚急跳的心口。      “祖母,您找我?”罗天珵进了怡安堂,发现屋内还坐着个身穿蜜腊黄折枝牡丹圆领褙子的妇人。      不过是瞬间顿了顿,就再次施礼道:“二婶。”      妇人扬起个笑脸,冲罗天珵招手:“大郎,二婶好一阵子没见着你了,哎,这是怎么弄的,像个泥猴儿般?”      罗天珵走过去,忍着心中的厌恶解释道:“自从永王明馨庄发生的那事儿,皇上就对我们管束严了起来。”      妇人点点头:“这是应当的,老夫人,您看大郎多有出息,年轻轻的就当了侍卫长,将来可了不得。”      老夫人窦氏听了笑了。      这个孙子自幼跟着她长大,有了出息当然高兴,当下对这个儿媳又满意了几分。      罗天珵看妇人一眼,淡淡笑道:“二婶过奖了。”      妇人嗔他一眼,对老夫人笑道:“老夫人,您看大郎,还要说这种客气话。儿媳哪里说错了,以他这个年纪能当上侍卫长,可不是天大的本事。”      老夫人点头:“田氏说的不错,明哥儿,这段时日你确实辛苦了,祖母看你都黑了,也瘦了。”      田氏忙道:“儿媳早命厨房那边准备了当归乳鸽汤,最是补身子的,大郎今日可要多吃点,好好补补身子。”      老夫人更是满意。      这个儿媳出身虽然一般,偶尔行事难免有些小家子气,但对明哥儿却是没得说的,就凭这点,也算难得了,毕竟当初给老二聘妻,就是特意从家世低的人家挑的。      “老二出去办事,田氏,今晚你就和我们一起用饭吧。”      “嗳,儿媳也好久没有陪老夫人和大郎一起用饭了。”      “祖母,孙儿一会儿还有事要出去。”      老夫人微微蹙眉:“这天都快黑了,明哥儿,你还出去作甚?”      “去昭云长公主府,找韩二公子有点事。”      “若不是什么要紧事儿,明日一早再去不成么?”      田氏掩口一笑:“老夫人恐怕不知,建安伯府的甄四姑娘在长公主府呢。”      “呃?”老夫人看向罗天珵,神色看不出喜怒。      罗天珵心中涌上怒火。      田氏无形中又给他和甄四挖了坑。      拒绝和祖母一起吃饭,特意去会甄四,祖母会怎么看他,怎么看甄四?      罗天珵心中冷笑一声。      这一次,要不要乖乖跳进坑去,可由不得她了!      微怔过后,露出个诧异茫然的神色:“甄四姑娘去了长公主府吗?这个我倒是不知,二婶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甄四去长公主府。是为了照顾有了身孕的甄宁的。      可是按规矩,怀孕未满三个月是不宜四处说道的,所以甄四去长公主府,只是低调过去。      若不是收到她的信儿。便是自己也真的不知此事,二婶竟然知道,真当祖母是糊涂的吗?      老夫人果然露出不解的神色:“田氏,甄四姑娘好端端去长公主府作甚?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田氏脸上笑容一僵,有那么瞬间的停顿,才道:“说起来可是巧了,那日儿媳去宝华楼,正巧遇到长公主府的轿子,不由多留意了几眼。甄四姑娘偏巧掀了轿帘,让儿媳给看见了。”      罗天珵笑笑:“这个侄儿倒是半点不知的。也是无巧不成书。甄四姑娘掀轿帘就正好让二婶看了去,不过这都是几日前的事了,甄四姑娘就是去了长公主府,也不会留宿吧,更何况到今日了。”      田氏勉强笑了笑:“呵呵。老夫人,是儿媳糊涂了。他们年轻人,郎才女貌的站在一起真真是一对璧人,就总想着让他们也亲近点,这才想岔了,大郎一说去公主府,就下意识认为甄四姑娘还在那呢。”      老夫人瞥了田氏一眼。      田氏心中一紧。      老夫人并不是个糊涂的。早年甚至陪老国公爷上阵杀敌过。      近几年安享晚年,这才缓和下来。      看来以后不可大意了。      老夫人淡淡开口:“明哥儿和甄四姑娘毕竟还未成亲,亲近什么的,以后这话可不好乱说了。”      田氏讪讪的应了声是。      老夫人看一眼罗天珵:“明哥儿,这个时候了,你过去打扰也不合适。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今日就陪祖母好好吃一顿饭。”      罗天珵心中无奈,却不好再推脱。      再者说现今天色黑的早,又没有提前递帖子,这么贸然过去确实不大合适的。是他之前遇到和甄四有关的事太心急,考虑不周了。      便从善如流的答应下来:“能陪祖母吃饭,那是孙儿的福气。不过孙儿这个样子实在难看,先回清风堂洗簌一番。”      老夫人点头:“那就快去吧,等你回来,正好摆饭。”      罗天珵告辞离去,田氏犹坐在老夫人下首,端了杯热茶递过去:“老夫人,儿媳看大郎是越来越出落了,将来咱们这国公府,都要靠大郎撑起来呢。”      “可不是。”老夫人笑容亲切。      田氏神色迟疑了一下。      “怎么了,田氏?”      田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才道:“就是想着大郎如今都十九了,别人这个年纪早就有了孩子了,他还未成亲,替他心疼呢。旁人说起来,还会以为是大郎自幼没了父母,我这做婶子的不上心,给耽误了。”      老夫人脸色一沉:“耽误什么?还有我这做祖母的在呢!”      田氏心中一紧,暗道一声该死,光顾为了引出后面的话了,怎么就失言了呢。      说什么大郎自幼没了父母,耽误了亲事,这不是打老夫人的脸吗?      呸,定然是刚才提起甄四姑娘的事儿,没把两个小崽子拉下水不成,反倒让老夫人起了疑心,这才乱了分寸。      暗暗告诫自己要时刻警醒,田氏作势打自己嘴一下:“都是儿媳嘴笨,不会说话,惹老夫人生气了。”      老夫人缓了脸色:“这也怪不得你,明哥儿亲事确实一波三折,这才耽误到这个年纪。不过明年他们就要成亲了,到时候也让人放心些。”      若不是之前明哥儿两次定亲的小娘子都没了,渐渐传出明哥儿克妻的名声,难道建安伯府的姑娘和明哥儿一起落了水,她就会这么轻易应下这门亲事吗?      “是呢。”田氏殷勤的给老夫人捶着腿,“不过甄四姑娘年纪小,明年才及笄,等嫁进来恐怕还要等上个一两年。”      “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断没有让嫡子生在庶子后面的道理。田氏,你既管着家,就要管好了。明哥儿院里有好几个通房丫头,可别让她们闹出事来。”      说到这里语气冷了下来:“若是哪个不懂规矩的敢有了身子,别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孩子不能留。人也给我远远卖了去,你可要敲打一下。”      田氏苦笑一声:“哎呦,我的老夫人,您还怕那些丫头们淘气啊。您是不知道呢,前儿不久管清风堂内务的婆子还找儿媳,支支吾吾的透了底儿,说大郎他——”      “说明哥儿什么?”      田氏这些年,对明哥儿不是其母胜似其母,事无巨细打理的周到,明哥儿院里有什么事儿婆子找她禀告。也是正常的。      田氏脸一红,压低了声音道:“说大郎啊,这几个月都没碰过那几个丫头的身子。当初叫岫风的丫头投井,可不就是因为这个想不开。”      “呃,竟有此事?”老夫人正了脸色。      几个丫头要死要活。当然不是什么大事。      可田氏说的这事,却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了。      明哥儿若是这些日子事忙,没顾上也就罢了,就怕他是那日落水后伤了身子,这可怎么是好?      老夫人想着,脸色越发难看。      田氏就势劝道:“老夫人莫急。依儿媳看,那几个丫头也跟着大郎时日不短了,说不定是大郎看着烦了,不如再给他添个人——”      老夫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田氏就悄无声息的笑了。      这时罗天珵走了进来,已经穿戴一新。      一身品竹色锦绸直裰。衬得人月朗风清。      老夫人冲立在一侧的丫鬟红福点点头,红福忙去传饭。      很快,丫鬟们鱼贯而入,人手一个托盘,很快摆满了桌子。      净手后开始用饭。      因只有三个人。倒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老夫人指了指那道当归乳鸽汤:“红福,把那道鸽子汤给世子多盛点。”      “谢祖母。祖母,您多吃点这红枣羹。”罗天珵说着亲自舀了一勺放到老夫人碗里。      老夫人吃了一口点点头:“这红枣羹不错,田氏,你也吃点吧。”      立在田氏身后的红喜忙给她盛了一小碗。      老夫人看一眼红喜,再看一眼红福,心中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这几个丫头年纪都大了,要是给了明哥儿,颜色还没他屋里那几个好,恐怕不招待见,不过年纪大点儿,将来却是好生养的。      “祖母,您怎么不吃?”罗天珵见老夫人神色迷离,问了一声。      眼角余光悄悄扫了田氏一眼。      难道是他离开这点功夫,他的好二婶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红福,吩咐小厨房,明儿做道三鲜鹿茸羹给世子吃。”老夫人一晃神,顺口就说了出来。      罗天珵筷子一顿,夹着的菜就掉了下来。      老夫人回神,嗔道:“明哥儿,菜都掉了,想什么呢?”      罗天珵脸都快黑了。      祖母,您在想什么呢?竟想着给他吃三鲜鹿茸羹!      这段时间一直睡在书房,好几次都是洗了冷水澡才熄了火,再吃鹿茸羹,恐怕以后他就要顶着两串鼻血见人了。      想到那情景,罗天珵嘴角一抽。      “祖母,秋燥易上火,三鲜鹿茸羹,咳咳,还是不急着吃了吧?”      他这是被怀疑能力了吗?      瞥见田氏嘴角微翘的样子,罗天珵暗中咬牙。      他明白了。      定是二婶又想往他房里塞人了。      怎么,连他要不要睡丫鬟都要管吗?      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对了,明哥儿,岫风几个月前不是没了,再给你添个人吧。”      这话一出,几个立在身后伺候的丫鬟神色各异。      红喜眼中飞快闪过喜悦,红福却是脸色一白。      几位主子自然没有留意丫鬟们的神色,老夫人以询问的目光望着罗天珵。      田氏插口道:“老夫人,丫鬟们虽乖巧,毕竟出身差了些。不如儿媳在外面寻一户身世清白,又识文断字的小娘子进来?”      老夫人刚要说话,罗天珵已经开了口:“祖母,二婶,多谢你们关心了。只是明年我就要成亲了。如今抬良妾进来,岂不是打建安伯府的脸?也让人笑话我们国公府没有规矩,仗着门第高不把女方放在眼里?我们国公府,从祖父到二叔。可都没这样的先例,孙儿要是坏了这个规矩,那不是辱没家风,还怎么有脸见人?至于通房丫头,本就不是份例中的人数,更没有补齐之说了。”      一番话说的老夫人打消了念头,田氏暗中咬碎了银牙。      罗天珵心满意足的吃完鸽子汤,这才回了清风堂。      只是想着三鲜鹿茸羹的事,越想越窝火,在书房睡不着。还是起了身去了西跨院。      几个通房丫头都安置在那里。      知道世子今日在家,这个时候,灯火都是亮着的。      罗天珵迟疑了一下,敲响了绮月的房门。      开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接着是绮月惊喜的声音:“世子!”      那一瞬间。罗天珵似乎能感觉到其他几间屋子透着纱窗流露出来的灯光摇了摇。      他也没在意,抬脚走进屋里。      “世子,您,您要歇着了么?”绮月兴奋的脸色通红,贪恋的看着罗天珵的脸。      罗天珵抿着唇应了一声。      “那,那婢子伺候您洗漱。”      “不必了,早前已经洗漱过了。”罗天珵发现半点和丫鬟说话的耐心都无。手一伸,打横把绮月抱起来就丢到了榻上。      既然来了,就早点解决三鲜鹿茸羹的事,省得让有的人总惦记着。      再者说,他也确实好长时间不曾碰了,难免有些难受。      “世子——”绮月抱紧附上来的罗天珵。丰润的身子紧紧贴着他。      女性丰满的身体让他瞬间有了反应,毫不怜惜的扯开下方女子身上的衣衫。      丰满的桃子跳了出来,晃得人眼前一花。      恍惚间,罗天珵就想到那个夜晚,他胳膊不小心压到那人的。明明小的感觉不到,还平白挨了一巴掌。      脑海中逐渐清晰的,是她带着怒气,湿漉漉又澄清无比的眼睛。      就好像,永王府中捉到的那只小刺猬一样。      “世子,婢子想死您了——”女子柔软的身体拼命往上拱起,手脚如八爪鱼般缠住他的脖子和腰。      莫名的反胃感涌上来,罗天珵猛然把那丰盈无比的身子推开。      欲念全消。      “世子——”绮月猛然坐起来,不可置信的望着罗天珵。      罗天珵一言不发的整理着衣衫。      前世,一直活到祖母过世还在伺候他的岫风,每一次欢好,都会说着类似的话。      然后怀了自己的孩子,让他从此名声扫地。      身体明明憋的发疼,心却像浸在冰水中,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那样丰盈的身体,却让他再难起半点涟漪。      看来,他真的需要三鲜鹿茸羹了。      罗天珵自嘲一笑,随后望着绮月冷淡的道:“把衣服穿好。”      “世子,您,您不要婢子了吗?”绮月知道,大半年时间没踏进西跨院的世子,若是这次她不把握住,以后恐怕再没机会了。      当下心一横,不但没把衣衫穿好,反倒瞬间脱得一丝不挂。      就这么赤脚站在地上凝望着罗天珵。      “世子,请您怜惜婢子……”      罗天珵眼神彻底恢复了平静,挑眉一笑:“这样也好。绮月,你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让别人听起来以为我们在一起就是了。只是,别来烦我。”      他大半年头一次过来,今晚想必有心听热闹的不少,总不能让人失望。      再说,他也不想传出什么伤人自尊的名声。      “世子——”绮月不死心的上前一步。      罗天珵躺在床上,看也未看绮月一眼,淡淡的道:“绮月,别忘了岫风的下场。我一直觉得,你比她聪明。”      绮月身子颤了颤,脸色白的吓人,艰难的道:“世子,婢子明白怎么做了。”      不多时,女子细细碎碎令人*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罗天珵侧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不由心烦意乱,强迫自己想别的事转移注意力,不知怎么又想起那次夜探的事来。      夜色渐深,身边女子的娇媚声音却没有停过。      在这鼓噪的夜里,现实与记忆混淆,罗天珵觉得意识模模糊糊的,身体却火热起来。      下意识的握住灼热处动了起来。      不知多久,只觉手上一凉。      在绮月尴尬奇异的神色中,罗天珵面不改色的把手上之物随意在床单上擦了擦,警告的瞪她一眼:“你可以歇着了,睡吧。”      一夜无话,转瞬天已大亮。      正文、第一百二十五章英雄救美      罗天珵缓缓睁开了眼。      “世子。”绮月站在床边,神情忐忑。      见她穿戴整齐,罗天珵满意点头,然后便起了身。      “世子,婢子伺候您洗漱。”      “不必。”罗天珵穿戴好,深深望她一眼,“绮月,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嗯。”绮月低了头。      罗天珵大步走了出去,丢下淡淡一句话:“以后,我会经常过来的。”      门打开,初冬的风灌进来,室内旖旎颓靡的味道就随之一散。      那个人影早已不见。      绮月收回视线,心中又酸又喜。      喜的是自己赌对了,没有仗着世子在自己床榻上再胡乱纠缠。      世子分明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如今不愿碰女人身子的,以后恐怕只会来这里,让她遮掩。      那么她将会是通房丫头中的头一份,说不准等大奶奶进了门,世子怜惜抬个妾还是有望的。      酸的是若是世子一直不碰自己,将来又怎么会得个孩子傍身呢?      没有孩子的妾,就是无根的浮萍,主子一句话把她指给旁人,也是常见的。      绮月扯着帕子纠结半天,才终于露出个笑脸。      世子不是不成的,又这么年轻,她就不信以后次次如此,总会有忍不住的时候。      而她要做的,就是耐着性子等待。      退一万步,就算世子真的不碰她,好歹还进她的门,总比那些等的望眼欲穿的强。      外人眼中世子的宠爱,足以让她日子过的顺遂些。      满府的下人,哪个不是逢高踩低的。      把满是狼藉的床单扯下,抱着走了出去。      “呦,绮月姐姐,叫王婆子过来收不就得了。怎么还亲自抱去?”      同住西跨院的几人昨夜都没有睡好,早早的就站在廊庑下闲聊,眼睛却时不时瞄着昨夜被她们盯出洞来的房门。      见绮月抱着床单出来,个个红了眼。      世子昨夜。果然睡了这个浪蹄子!      这一大早的,居然就抱着床单出来刺她们的眼了,实在是可恨!      绮月微微一笑:“远山妹妹今日起的倒早,只是气色不大好。我以前就是自己抱去的,远山妹妹可能没碰见。”      像她们这种身份,是没有小丫头伺候的,换洗的衣物都是等着住后罩房的王婆子来收,再统一送到浣衣房去。      说到底,通房丫头甚至连主子跟前得脸的大丫鬟都不如。      那些大丫鬟还有一个小丫头伺候着呢。      她们呢,主子宠爱了。就能扬眉吐气,若是不待见,那真真连个大丫鬟都不如!      绮月再次下定了决心,姨娘她是当定了。      “哼,绮月姐姐可真是勤快人。”远山甩了帕子。扭身走了。      其他几人心中虽嫉恨的发狂,却比远山谨慎些。      世子久不踏进西跨院的门了,头一遭过来就进了绮月屋子,这以后到底如何还不一定,万一绮月得了世子的宠爱,随便给她们下点绊子,那可是没处哭去。      是以个个挂着勉强的笑容闲扯了几句。才放绮月离去。      罗天珵出了镇国公府,骑马向昭云长公主府赶去。      现今天已经冷得很了,此时日头还没出来,地上白花花一层冻霜,骑着马速度快,风就如刀割般刮在脸上。冷冰冰的疼。      罗天珵却早已习惯,非但不觉得不适,反而神清气爽。      昨夜,到底是比用冷水洗澡强的多了。      只是细想,又觉得有几分荒唐。      马蹄哒哒。敲击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青雀街这时候已经热闹起来。      罗天珵浑然不觉,骑马置身闹事,心思却飘到天外。      女子的哭喊声传来。      罗天珵回神,身体几乎比头脑反应还要快,拉着缰绳死死把马儿往一旁扯去。      马儿前蹄高高抬起,长嘶一声,粗大的鼻孔喷出白气,遇冷成雾,像是两道小小的白龙。      那女子就这么跌坐在地上,白色衣衫是被拉扯过的凌乱,发髻因为奔跑散落下来,青丝掩映间,隐约露出一张绝美的脸。      罗天珵目光在女子衣衫上停了停。      这女子穿的,是一身孝衣。      三两个大汉追上来,其中一人虬须满面,见了女子就上来扯,口中骂骂咧咧道:“小娘皮,你居然还敢跑,还不跟我回去!”      白衣女子死命挣扎着:“不要,我,我死也不会跟你们走的……”      胡须男狰狞一笑,毫不怜惜的扯住女子衣襟:“你不是卖身葬父吗,何必多此一举,直接以身抵债不就成了,反正你那死鬼老爹早就把你输给我们!”      “不——”女子凄厉喊着,仓皇四顾间发现骑坐在马上的罗天珵,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推开了胡须男子向着他的方向连奔带爬:“公子,求您救救我——”      罗天珵紧握着缰绳,马儿已经安静下来。      那女子大概是慌了神,见着近在咫尺的救星骑在马上,竟去抱马儿的腿。      马儿再次受惊,扬起蹄子就向女子踢去。      围观的人发出惊呼声,胆子小的甚至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接下来发生的惨状。      就连追赶白衣女子的几个大汉都一时忘了动作,就这么呆呆望着。      火光电石间,罗天珵纵身一跃。      一身玄衣在半空荡起优美的弧线,衣袂翻飞间人已落地,揽着白衣女子转了几圈落在旁处。      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前蹄落地。      场面有短暂的安静,接着人群中爆发出叫好声。      刚刚睁开眼睛看到这幅英雄救美场面的,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人群中,一个紫衣男子笑了笑:“罗世子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倒是艳福不浅啊。”      赭衣男子笑道:“罗世子身手确实越来越好了,恐怕都和我差不多了。”      “咳咳。”紫衣男子以咳嗽掩饰着笑意,视线又落在人群围成的场地中央。      “公子,多,多谢了——”白衣女子脸色绯红。眼中泪意涟涟的凝视着把她抱在怀中的男子。      却忽觉身子一重,那双揽住她的手已经松开。      “姑娘该当心些,不是什么都能随便抱的。”      若是马儿受了惊伤了路人,这责任该谁来担?      罗天珵一大早的好心情打了折扣。眉眼显得益发冷清。      白衣女子绝美的面庞涨得通红,犹如盛开了大片大片的桃花,让人望之沉醉,声音更是娇柔:“公子,是,是我一时慌了神。”      说着泪水涌了出来,却不是毫无形象的涕泪横流,而是一颗一颗泪水如珍珠般从白净红晕的面庞滚落下来,像是春雨打着白莲,纯净美好。      “行了。别哭哭啼啼了,赶紧跟老子回去!”胡须男子如梦初醒,大步走向女子。      女子身子一颤,眼睛惶恐的大睁,下意识就去抓罗天珵的衣袖:“公子。求您救救我——”      罗天珵侧开身子避开,目光落在胡须男子身上。      大概是从罗天珵的穿戴看出非富即贵,胡须男子语气收敛了几分:“公子,劝您莫要多管闲事。这小娘皮的爹欠了我们银子,如今人死了,我们只有拿这小娘子抵债了——”      正说着,旁边一人猛拉他的衣袖。脸上带着惊惧压低声音道:“大哥,快走,这位公子是五成兵马司的官爷!”      此人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奈何天生大嗓门,这话还是被许多人听到了。      胡须男子面色大变,不敢再看罗天珵。狠狠瞪了白衣女子一眼:“小娘皮,今儿日算你走运,等改日再来找你,到时交不出银子,就随老子乖乖去楚潇阁!”      地痞怕官差。几人急慌慌离去。      女子神色一松,扑通跪下来:“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响起,有的议论罗天珵的身份,有的夸赞他的义举。      六皇子二人则笑眯眯的看着热闹。      罗天珵并不喜欢被人围观,可见众人依旧不散,似乎还要看到大团圆结局才心满意足,暗自咬了咬牙,才道:“多少银子?”      “啊?”女子愣了愣。      “你欠他们多少银子?”      “五十两……”女子羞愧的低下了头。      一张银票轻飘飘的落在女子手上。      “这银票,算是替在下的马儿给姑娘压惊了。”罗天珵说完冲女子抱抱拳,牵着马儿转身就走。      女子却追上来:“公子——”      “嗯?”      女子微红着脸低下了头:“既然公子买了我,那我便是公子的人了,为奴为婢都可以,只求公子让我跟着。”      罗天珵皱了皱眉:“在下说过了,这银子是替马儿给姑娘压惊的,并不是买了你。”      “公子,您出了银子,就是买了我,奴以后生死都是公子的人,求您不要丢下我。”      女子声音娇柔,面容绝美,这么苦苦哀求着,围观之人就跟着劝起来。      “这位公子,既然您出了银子,就带这位姑娘走呗,不然岂不是亏了。”      “官爷,您若是不要这位姑娘,等那些人来了,这位姑娘还是难逃厄运啊!”      ……      “姑娘,在下再说一次,刚才的银子并不是买了你,在下还有事,告辞了。”      “公子——”女子欲拉罗天珵衣袖。      罗天珵轻巧避开,面色微冷。      女子却扑通跪下来:“公子,我不能平白要您的银子,您大发慈悲,就带奴走吧,奴什么活儿都会干的。”      罗天珵皱皱眉:“不能白要我的银子?不然就是买下你?”      女子神色决然的点头。      罗天珵俯身伸手。      女子脸色一喜,含情脉脉伸出手来。      就见那只修长如竹的手轻巧拈起银票,然后起身上马,头也不回的走了。      正文、第一百二十六章相见      “罗世子。”      六皇子二人跟了上来。      罗天珵勒住缰绳转身,有些诧异:“六皇子,萧世子?”      六皇子狭长眼睛笑意连连:“罗世子可真真是不解风情啊。”      罗天珵笑了笑,没有反驳。      萧世子却有些不赞同:“罗世子就没想过,你把银票收回来,那女子下场如何吗?”      “呃,换别人把她买走?”罗天珵仔细想了想,肯定的点头,“那位姑娘有些姿色,想来五十两银子还是许多人愿意出的。”      “罗世子就不担心那姑娘再落入虎口?”      罗天珵挑挑眉,好笑的道:“萧世子也看到了,那女子就喜欢卖身为奴,偏偏我家丫鬟多的不想买,既然这样,何不把机会让给别人?再说——”      “再说什么?”      “再说我今日带的银子本来就不多。”罗天珵坦然道。      “呵呵。”六皇子轻笑出声,随后问道,“罗世子这是去哪里?”      “呃,约了韩二公子一起喝酒。”      “罗世子不说我倒是忘了,长公主府有几株老梅花开的特别早可是有名的,如今是不是开花了?赏梅喝酒可是乐事,不介意我们凑凑热闹吧?”六皇子眼睛亮起来。      “六皇子能去,自然是好的。”      三人皆骑了马,向着昭云长公主府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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