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偶天成

chapter58-10

chapter 58 - 10      罗二老爷措手不及,身子往后一仰,二人就双双从马车上栽了下去。      “父亲——”      “娘——”      罗知雅挑了车帘,看清外面的情形骇然欲绝,尖叫道:“二哥,三哥,这是怎么回事儿?”      “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田氏骑在罗二老爷身上,手刷刷挠着,“拜访明真大师?啊?你骗鬼呢!”      “你给我住手!”罗二老爷被田氏先下手为强,虽是个男子,也受不住这个架势,手脚一用力,总算把田氏甩下去了。      田氏跌到地上,糊了一脸泥。      二郎、三郎这才如梦初醒,翻身下马赶紧把罗二老爷和田氏扶了起来。      “父亲,娘——”看着罗二老爷脸上数道血痕,田氏一脸泥。二子一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田氏却气疯了:“你说,里面那贱妇是谁?”      罗二老爷铁青了脸:“泼妇,你别再发疯了。赶紧给我回去,也不看看这是在什么地方!”      这路上车马虽不多,但并不是没有的,这样的热闹早就吸引的后面来的车马停了下来驻足观看。      当然,人家不驻足观看也不行,就这么一条路,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堵着。地上还打成一片,想过去也没地方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罗知雅早羞的躲进了马车里。      “什么地方?你也知道这是去华若寺的地方!那我问你,你带着那贱妇是怎么回事儿?好啊,你女儿要嫁到蛮尾去,我带着一家子去上香。求菩萨保佑女儿平安,你可倒好,也带着那贱妇去上香,你还有理了是不?”      田氏气疯了:“你偷着养外室,我可以不管,有了野种,我也可以忍,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带着那贱妇去上香还被我撞见!我给你养了二子一女。你都没陪我去上过香。但凡我是个喘气的,就忍不下这口窝囊气!”      “你够了!”罗二老爷转头大吼,“二郎。三郎,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快扶你们母亲先上车!”      二郎和三郎这才醒神,忙架着田氏的胳膊把她强行扶回了马车。      “回府!”罗二老爷绷着脸喊了一声。      两辆马车都掉了头,堵在后面围观的纷纷让路,一行人灰头土脸的回去了。      车马里有两匹马异常高大健美。马上两个男子神情奇异。      “大哥,真不过去问问要不要帮忙吗?”      大王子摇头:“大周人很爱面子的。这是家丑,我们过去帮忙,反而给人家难看,到时候那姑娘就不想见你了。”      “噢。”二王子遗憾的看着渐渐远行的马车,悄悄握了拳。      真想见她一见。      镇国公府的二老爷带着外室去华若寺上香,正巧遇上媳妇孩子的事儿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      那些平头百姓,最爱议论的就是高宅大院的秘闻,更何况此事这么劲爆。      勋贵官宦人家,虽不至于专门挤在茶棚里谈笑此事,在家里却也是暗笑的。      男人笑罗二夫人泼辣,女人骂罗二老爷无耻。      一时间,满城尽谈,镇国公府狠狠出了一把风头。      “胡闹!”看着跪下的一群人,镇国公老夫人丢了个茶蛊过去。      碎瓷四溅,无人敢动弹。      这且不算完,老夫人又四处看看,抄起搁在手边的龙头拐杖,挽了个漂亮的枪花,照着罗二老爷就刺去。      拐杖也能这么使?甄妙愕然的用帕子掩着口。      三郎冲出来,抱住老夫人的腿:“祖母,祖母您别激动。”      老夫人气得身子发抖,狠狠把拐杖往地上一杵;“老二,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妇人,是哪来的?”      罗二老爷还没顾得上换衣裳,身上都是泥,脸上是血痕,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是,是儿子在外养的外室,已经有两个月身子了。”      “然后你带着她去上香,碰到了田氏他们?”      罗二老爷点了点头。      “糊涂!”老夫人把拐杖重重撞了撞地。      青石的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      罗二老爷默然无语。      他能说什么。      这事,只能用两个字来说:倒霉!      或者三个字:太倒霉!      养外室的多了,别说上香,拿了媳妇嫁妆,为外室一掷千金的都有。      可人家没被抓个正着啊!      罗二老爷越想越憋闷,眼前有些发黑。      “那么田氏你呢,你就在大路上,就和老二打起来了?”      田氏已经恢复了些冷静,心里有些后悔,抹了抹脸上的泥:“媳妇实在是气得狠了。”      老夫人冷笑:“气狠了?田氏,老二今日这事,确实可恼,回家关上门,你就是把他打断一条腿,我都不会说什么。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脑子忘饭桶里。这样的丑事,你不带着人立刻回家,在路上打什么?生怕满京城的人不知道吗?这下好了。二郎、三郎还没娶亲,看到时候谁家把女儿嫁过来!”      田氏脸色白了白。      大郎成亲了,三娘定亲了。满府的孙辈,剩下的年纪都太小,就她两个儿子婚事还没着落,女儿还嫁成那样!      这么说,唯一被坑的就是她儿子吗?|      田氏越想越慌,瘫软在地上。      她悔死了,早知如此。早就先把二郎、三郎的亲事定下来!      若不是想着等袭了爵,娶的媳妇门第高些……      “都是你。我跟你拼了——”田氏向罗二老爷冲去。      “把二夫人带下去,什么时候不发疯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老夫人怒喝道。      这到底是怎么了,好好的媳妇。平日看着也是温婉和顺的,十几年了管着国公府,也管得好好的,怎么说犯浑,就能浑成这样子呢!      田氏被拖下去,屋子里总算清净了,只有罗知雅的低泣声。      老夫人揉了揉眉头:“元娘,你也下去吧,这些日子。好好劝解着你娘,不要再出门了。”      若不是非闹着去上香,又哪有这种事!      罗知雅一脸绝望。被丫鬟扶下去了。      老夫人目光落在跪着瑟瑟发抖的淑娘身上,叹了口气:“老二,今日这事,到底是你修身不正惹来的祸事。这女子,你看着处理吧。”      淑娘霍然抬头:“老爷——”      罗二老爷头深深低了下去:“儿子知道了。”      老夫人不愿多看一眼:“赶紧下去收拾一下吧。”      屋里剩下甄妙夫妇和宋氏。      “宋氏,府里暂时由你和大郎媳妇一起管着。你多带带她。”      “是,媳妇知道了。”宋氏规规矩矩行礼。      老夫人看向罗天珵:“大郎。你二叔闹出这事,恐怕会有人弹劾,到时候你多周旋一下。我们国公府,如今就要多靠你担着了。”      “孙儿知道。”罗天珵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他当然要为他的好二叔周旋。      “行了,都散了吧。”老夫人身心俱疲的挥挥手。      罗天珵心情甚好的跟着甄妙回了清风堂。      甄妙拈起一块藕粉桂糖糕来吃。      “好吃吗?”罗天珵笑问。      “好吃。”甄妙又拿了一块,递给他。      罗天珵尝了一口:“没有你做的好吃。”      甄妙默默吃完,才道:“世子,我觉得你心情似乎很好。”      “呃,没有的事儿。”罗天珵断然否决,三两口把糕点吃完,“甄四,你会骑马吗?”      勋贵人家的女儿,会骑马的并不少。      甄妙默默回忆了一下。      给跪了,原主不但会骑马,而且骑得还不错!      “学过的,不过许久没骑,恐怕骑得不好。”      见她冥思苦想的样子,罗天珵忍不住伸手,在她头上揉揉:“改天我带你骑几遭儿。”      能骑马,甄妙还是挺新鲜的,有些纳闷:“怎么好端端的带我骑马?”      “秋狩要到了,以你的身份,也是要跟去的,到时候要是连马都上不去,不是丢我的脸。”罗天珵说得不客气,脸上却笑着。      “秋狩啊。”      甄妙这才想起,每年的这时候,天子都会出行,带着一干人等去狩猎的。      不过随行的多是武官,建安伯府还没有人有机会去过,没想到很快就能领略一番了。      还没到晚饭时,就得到消息,罗二老爷亲自叫人把那外室落了胎,唤了人牙子领出去了。      罗天珵冷笑。      这就是上了心的人,也不过如此罢了。      第二日,罗二老爷对着镜子照着满脸的血道子,又气又恨,无奈遣人去衙门告了假。      暗暗庆幸好在不是大朝会,不然顶着这副尊容上朝,那他这官也不用当了。      那边,参镇国公府罗二老爷的折子,像雪片似的飞向昭丰帝的书案,御史们个个像打了鸡血,精神抖擞的上朝了。      正文、第一百九十五章登门      昭丰帝揉了揉眉头,冷眼看着殿中大臣们的争执。      一方说,罗二老爷修身不正,治家不严,难堪大任,当罢官。      一方说,罗二老爷的嫡长女将嫁入蛮尾为妃,若是罢官,有损大周颜面。      昭丰帝扫罗天珵一眼:“罗指挥佥事怎么看?”      罗天珵肃手而立,朗声道:“陛下若是问的家事,臣身为子侄,不敢妄议叔父。陛下若是问的国事,官员德行有礼部和都察院监督,不在其位,臣不敢妄言。此事但凭陛下圣断。”      昭丰帝面上并无多少表情,缓缓扫了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一眼。      心中却是冷笑。      多大点屁事,还争成这样。      一个五品的官儿,要不是出自镇国公府,他连长什么样都没印象。      又刚赐了婚,把这点事闹这么大,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朕记得,鸿胪寺还缺人,罗郎中就去鸿胪寺任寺丞吧,日后正好可以多与蛮尾打交道。”      罗二老爷得到消息时,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铁青着脸回了馨园,照着田氏心窝就是一脚。      田氏一声惨叫,歪倒在床塌边,丫鬟们慌乱尖叫。      罗二老爷还不解气,抬脚又要踹,匆匆赶来的罗知雅冷喝道:“父亲,您再踹母亲一脚试试?”      “你说什么?”罗二老爷没想到一向乖顺的女儿会这么对她说话。气得脸色更黑,“混账,你这是对父亲说话的态度吗?”      罗知雅毫不退步:“那父亲您呢。这样踹母亲,是想要母亲的命不成?”      弯腰把田氏扶起来,田氏喘着气瞪着罗二老爷。      “你别瞪我,这下好了,我从正五品,一下子降到了从六品,你满意了吧?你可打啊。闹啊!”      田氏捂着心口,疼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老天。这么说,她从宜人降为安人了?      这是怎么了,一串串倒霉事,像是中了邪似的?      不行。她一定要回娘家一趟!      “你这蠢妇知不知道,本来皇上给元娘赐了婚,我这官位是要往上升一升的,现在可倒好——”罗二老爷越说越怒,望着田氏的眼神像看着仇人似的。      罗知雅侧着身子挡住,抬了下巴:“父亲大人,您只记得母亲和您闹,那怎么不想想是为什么和您闹呢?若是您修身正,又何至于惹出今日的祸事来!”      啪的一声。      罗二老爷打了罗知雅一个清脆的耳光。      “元娘!”田氏抱住罗知雅。      “混账。你这样和我说话,可知道孝道二字怎么写?”      罗知雅松开手,露出肿得高高的面颊来。      她垂下眼帘。嘲弄的笑笑。      原来相敬如宾的父母,疼她的父亲,傲人的家世,那层遮羞的轻纱一旦扯开,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怎么就一下子变成这样了呢?      一抹浅笑像是初绽的梅。冷凝在罗知雅唇角,声音清清冷冷:“父亲大人。父慈子孝,父慈子孝,先有慈,才有孝!”      “你——”罗二老爷气极,手高高扬了起来。      罗知雅把脸扬起:“父亲大人,你打吧,反正我逆来顺受惯了,你们让我谦让弟妹,我就让,让我远嫁蛮夷,我就嫁,要打我,那就快打,反正以后想打也打不着了。”      “够了!”田氏揽住罗知雅,“老爷,您有能耐,冲女儿撒什么气。有本事,你休了我啊!“      “你以为我不敢?”      田氏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心里默默道,你真的敢,才怪呢。      罗二老爷狠狠瞪了田氏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元娘,你没事吧?”      罗知雅躲开田氏的手:“娘,那女儿先回房了。”      如今她们母女都被禁了足。      田氏是不得出自己的院子,罗知雅是不得出府。      回了屋,罗知雅就这么静静坐在窗前,捂着脸,看着窗外梧桐落了一地叶子。      有两个十来岁的小丫鬟扫着落叶,大概是起了童心,二人蹦蹦跳跳的踩着落叶,脸上是纯粹的笑容。      罗知雅看得刺眼:“把那两个丫鬟给我叫来!”      两个小丫鬟不明所以的进了屋请安。      罗知雅走过去,劈手就各打了一巴掌。      “姑娘?”两个小丫鬟捂着脸,满是惊恐,却不敢哭。      大姑娘一向温柔可亲,这是怎么了?      罗知雅心里升起一股邪火,拔了簪子照着离得近些的小丫鬟脸就划去:“谁让你笑,谁让你笑!”      已经吓懵了的小丫鬟,脸上立刻多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然后尖叫起来。      另一个小丫鬟转头就跑。      “你敢跑?”罗知雅抬脚追去。      小丫鬟在前面跑,罗知雅举着带血的金簪在后面追,回过神来的丫鬟婆子们忙追去。      不知不觉一群人就跑出了院子,路上遇到的下人们大惊失色。      总算是把罗知雅追到了,老夫人那边也听到了消息。      “去把大姑娘带来!”老夫人已经气得不行了,对杨嬷嬷说,“你说二房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不省心。元娘向来懂事,我可真不信她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来。”      刻薄下人的主子不是没有,可那都是关起门来的事,要是哪家姑娘刻薄下人的名声传出去,就是笑话了。      杨嬷嬷没有做声,心中叹了口气。      人呐,什么都完满时,举手投足当然是美好的。      可一旦有了一连串变故。想要压垮一个人,也许只需要一根稻草的事儿。      所以一个人顺风顺水时美好不足为贵,要是一个人身临逆境。还能保持一颗平常心,那才是可贵。      “元娘,祖母不想多说了,去祖宗面前跪着吧,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出来。”      然后扫一眼屋里的丫鬟:“你们,可要把大姑娘照看好了。”      罗知雅脸上是疯狂过后那种令人惊心的平静。一言不发的被人扶下去了。      甄妙换了一身大红骑装,早早地就在垂花门口候着。遥遥见了下了衙才回来的罗天珵,招了招手。      明媚的笑容,大红骑装与身后天际西坠的晚霞几乎融为一体,晃得对面看来的人有些睁不开眼。      罗天珵只觉心莫名一跳。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在这里等着?”      甄妙露出个笑脸:“世子,你不是说要教我骑马吗?看我这身衣裳怎么样?”      罗天珵从上往下看去。      因是便于行动的骑装,就格外修身利落。      嗯,似乎又大了不少。      “世子?”      罗天珵移开目光,轻咳一声:“走吧,我带你去练武场。”      镇国公府以军功起家,自然是少不了练武场的,占地还不小,随便跑跑马勉强够了。      罗天珵指着一匹枣红马:“这匹马温顺些。你先试试。”      “嗯。”甄妙凑过去,马打了个响鼻。      “它叫什么名字?”      “红云。”      甄妙露出讨好的笑:“红云,我很轻的。让我骑一下。”      “咳咳。”罗天珵别了头轻笑。      甄妙才不理,回忆了一下原主如何骑马的,然后伸出手抓住缰绳,翻身而上。      红云鄙视的扫甄妙一眼,往前走了两步。      正上马的甄妙顿时不上不下的挂在了马上。      罗天珵哈哈笑起来。      他了解红云,性子温顺。又喜欢作弄人,倒是不会伤着她的。      甄妙就那么斜挂在马上。坐又坐不起来,下又下不去,还听着某人的嘲笑,顿觉脸都光了。      艰难的伸手,从衣袖里摸出一块糖:“好红云,我请你吃糖。”      红云相当给面子的把糖卷进嘴里,果然不再乱动。      甄妙借此坐直了身子,得意瞟了罗天珵一眼,一夹马腹,跑了起来。      围了练武场跑了十来圈,甄妙只觉痛快淋漓。      她实在太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了,只可惜是小小的练武场,要是这样奔驰在青山绿水之间,那该多爽快。      二人并肩往回走。      “元娘那边是不是又有什么事儿?”      “嗯,是吧,我没多打听。”      “怎么?”罗天珵不解,在后宅的女人,不就天天盯着这些事嘛。      风吹来,带走身上的汗,甄妙觉得很舒服,笑盈盈道:“我要读书,要习字,要练武,还要下厨,事情太多了啊,以后还要骑马呢。”      “是,你事情是挺多的。”罗天珵笑了笑,眼中是不曾见过的温柔。      甄妙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快走,出了一身臭汗。”      “你又没骑马,哪出汗了?”      “呃,所以我说的是你。”罗天珵嘴角翘起来。      甄妙笑容一僵,这个混蛋,真是够了,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啊!      抬脚愤愤地走了。      大王子是蛮尾国的储君,已经与被封为公主的初霞郡主定下了亲事,自然是要回国的。      只等着大周钦天监算出大吉的日子,再遣特使前来迎亲。      “大哥,你真不要见那公主一面,就这么回去了?”二王子只觉不可思议,“万一那公主有什么问题怎么办?”      大王子笑了:“和亲公主代表着大周的脸面,能差到哪里去。二弟,你就不要为我操心了,我们再不回去,父王该怪罪了。我看是你想再见那姑娘一面吧?”      二王子嘿嘿直笑。      “上次没见着,现在我们要离开了,正好去国公府拜别一下。”      镇国公府这边,老夫人看着递来的拜帖,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正文、第一百九十六章出行      “我和王弟不日即将离开,特来拜别。”大王子亲自把礼物呈给老夫人。      怡安堂的待客厅里,老夫人居上位,罗二老爷和田氏坐在下首,目光都落在两位王子身上。      老夫人长长舒了口气。      她当然不认为蛮尾人会吃生肉饮生血,不过习性不同,粗犷凶悍还是可能的。      但这两位王子,只是个子比寻常人高些,要论相貌,虽不是那种清俊人物,却也算得上仪表堂堂。      “二位王子客气了。老二,你好生招待二位王子吧。”老夫人端了茶。      这是内宅,自然不好多留外男。      罗二老爷脸上血道子结了痂,看起来有些好笑。      他也知道这副尊容见人有些丢脸,可没办法,未来女婿登门了,还是异国王子,他这个老丈人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罗二老爷把二人引去了园子里假山旁的凉亭。      双方代沟实在有点大,虽有酒有肉,还是找不出什么话说。      罗二老爷心中腹诽,果然是不懂礼数的蛮小子,没话说,你可走啊!      二王子终于忍不住,从怀里掏出一把金黄的匕首来。      叮当一声,酒杯翻倒,罗二老爷面色惊恐的往后退去。      大王子和二王子目光呈呆滞状,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这是小王的随身匕首,想赠给大姑娘当做离别之礼。还望您成全。”      罗二老爷嘴唇抖着,差点没骂出娘来。      果然是蛮夷之地,蛮夷之地!      好端端的。有喝着酒忽然掏匕首的吗!      强扯出个笑脸:“那我就替小女谢过了。”      接过匕首,入手颇重,罗二老爷眼睛一眯。      竟然是赤金打造的!      二王子抿了唇:“大人,依我们蛮尾国的礼仪,离别赠礼要亲自送给本人,方显诚意。”      罗二老爷坐稳了身子,皮笑肉不笑:“二王子。我们大周的规矩不是这样,男女不得私相授受。”      二王子困惑:“已经请示您了。还叫私相授受吗?”      罗二老爷被噎个半死,嘴张了张才道:“总之这不合规矩。”      二王子遗憾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看来是见不到她了。      听说大周对女子很苛刻的,他要强行见她。说不定会害她被长辈责罚。      手上一凉。      “婢子该死!”站在身后斟酒的丫鬟扑通一声跪下来。      打翻的酒杯,酒水顺着流淌到二王子衣襟上。      罗二老爷大怒:“这么毛手毛脚,快滚下去领罚!”      “是我刚才出神,没有接稳。”二王子不在意的笑笑,伸手把沾了酒的衣裳捏了捏,酒水就顺着手指往下淌。      罗二老爷不忍目视。      粗俗,太粗俗了!      “带二王子去换衣裳。”      丫鬟爬起来:“二王子,请随婢子来。”      二王子其实觉得弄脏了衣裳不算个什么,但想着去换衣裳。就能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虽不能见着她也是好的,就点头答应了。      穿桃红比甲的丫鬟领着二王子七绕八绕。二王子看到一片开阔天地。      “这是——”      “这是我们府上的练武场。”丫鬟恭敬答道。      二王子却被远处跑来的一个火红身影吸引了。      马蹄声渐渐近了。      枣红的马,大红的衣裳,随着风飒飒作响,像是一团火云从天边飘来。      是她!      二王子觉得刚才饮的酒全化作了蜜,在心底发酵起来,脚下生根。半点动弹不得。      甄妙骑着红云,遥遥见着有人立足观看。也没多想,一拉缰绳,红云熟练的转弯,又跑远了。      看着那女子渐渐跑远,然后又转圈,又靠近,又跑远,就像他在草原上常见的那些姑娘,到了马背上,能欢快的纵声歌唱。      二王子再忍不住,拇指和食指勾起,抵在唇边吹了个嘹亮悠扬的口哨。      那奔腾的枣红马竟长嘶一声,向着二王子的方向奔来。      甄妙吓了一跳。      “红云,你往哪儿跑呢?”      却发现这两日已经很顺服的红云居然一点不听她控制了。      很快在那驻足的男子面前停住,红云兴奋的扬了扬前蹄。      甄妙差点被甩下来,忙死死抓住缰绳。      红云一步一步靠近男子,摇晃着大头,温顺的舔舔男子的手心。      甄妙总算看清了这人的面庞。      “是你?”忙从马背上翻下来,屈膝行礼,“一直没机会向您道谢,实在是失礼了。”      二王子失神的看着她红晕的脸颊,还有上面滚落的晶莹汗珠。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婢子见过大奶奶。”      甄妙看了那丫鬟一眼,抿唇道:“起来吧,这是到哪里去?”      “二王子衣裳污了,婢子带他去更衣。”      “更衣啊——”甄妙拉长声音,深深看了丫鬟一眼。      丫鬟忙低了头。      心中却有些纳闷。      怎么那二王子,听到我叫大奶奶,一点不惊讶呢。      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丫鬟打死也想不到,二王子光顾着看甄妙了,哪还听得到一个丫鬟说什么啊。      “那就快去吧。二王子,等回来,叫世子请您喝酒,聊表谢意。我还要再骑一会儿马,就不耽误您了。”      见甄妙转身要走,二王子急了,上前一步:“等等——”      甄妙回头。      那样的容光下,二王子呼吸一滞。偷偷掐了一把大腿,才说出话来:“我马上要走了,回蛮尾国去。”      “这样啊——”甄妙抿唇一笑。“以后肯定有机会请您喝酒的。”      二王子连连点头。      当然有机会,以后他们有一辈子时间一起喝酒呢。      大周的姑娘,说话就是含蓄。      可是,都说大周人很怕到蛮尾去,她也怕吗?      忍不住解释道:“我们蛮尾,不吃生肉的,喜欢把肉大块的串起来烤着吃。也不会打女人,打女人的男人会被骂懦夫的。”      甄妙莞尔:“我知道。”      “你知道?”二王子只觉心情飞扬起来。      “是啊。在一本风情志上看到过蛮尾的习俗。”      生活粗犷了点儿,类似于游牧民族,在这束手束脚的王朝,能过那样的日子也算洒脱。      二王子终于放下心来。露出大大的笑容:“那你喜欢蛮尾吗?”      甄妙想了想,点头:“那里挺好的。”      然后迟疑:“可是,我觉得好没用啊——”      又不是她嫁过去。      二王子连连摆手:“你觉得好就行,你觉得好就行。你,你骑马吧,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听说大周朝孤男寡女在一起是不行的,可不能给她惹麻烦。      “那后会有期。青黛,带二王子出去。省得再走错了路。”      那丫鬟猛然抬头,看向甄妙。      甄妙却没有多看一眼,冲二王子再次施礼。翻身上马奔驰而去。      这次给二王子带路的换成了两个丫鬟。      那丫鬟每次想说起什么,青黛冷冷的目光投去,就冻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原来喜欢骑马啊。”二王子主动开口。      那丫鬟遮住眼中的喜色,点头:“是的,大奶奶近来每日都在练武场骑马。”      “本王以为大周的姑娘都不许骑马的。”      大周的规矩太多了,和大姑娘还叫大奶奶。好奇怪的叫法。      呃,对了。据说他们这边,都把出嫁的姑娘叫姑奶奶的。      刚刚把大周语言说纯熟,风情习俗还一知半解的某人默默地想。      那丫鬟神色古怪,硬着头皮道:“我们世子爷对大奶奶好,大奶奶想骑马,当然就可以骑了。”      听到没,世子爷和大奶奶伉俪情深呢,醒醒吧,二王子!      二王子点头:“原来如此。”      世子是她大哥吧。      有这样的妹妹,要是他也会疼到骨子里去的。      丫鬟彻底没辙了。      二王子换好了衣裳,和大王子一起离开了。      罗知雅得了丫鬟传来的消息,呆坐了许久,喃喃道:“怎么会,难道他没有认错人,只是像大王子那样,想求娶大周的姑娘而已?”      罗知雅颓然而坐,只觉多日的挣扎谋划,就像一场笑话,而她,就是那惹人发笑的跳梁小丑而已。      尖叫声打破了小院的寂静:“不好啦,大姑娘晕倒啦——”      罗天珵回来,听了甄妙的话,问:“你说,那丫鬟在他面前叫你大奶奶?”      “是,所以我想,他是知道了,而且挺平静的。”      虽然总说不出来哪里怪。      “那就好,省得惹出多余的麻烦来。”罗天珵松口气。      他真没想到,千防万防,人家会直接上门来,害得他鞭长莫及。      既然对方知道甄四身份后没有什么反应,看来是早就清楚认错了,已经接受了这门亲事。      “不用练的那么刻苦,到时候只要会骑就行,也不用你狩猎。”      “我有分寸的。世子,我做了锅贴鱼,尝尝不?”      “当然,赶紧的。”      日子总算又恢复了平静,随着两位蛮尾王子的离去,围绕着镇国公府的话题渐渐停歇下来。      皇家猎场在北河,此去路途颇远,以甄妙的身份,只得带两个丫鬟。      甄妙想了想,带上了青鸽和青黛。      这两个丫鬟,都不是那种妥帖周到的,但挡不住武力值高啊,绝对是出行必备。      天子出行声势浩荡,走了七八日后,终于到达了北河围场。      这里的秋意,格外凉些,望着满目萧黄,罗天珵勒紧了缰绳。      这天,该变了。      正文、第一百九十七章臭豆腐      “甄四——”人群中,露出一张明媚的脸。      初霞郡主冲着甄妙招手,跳下马车走过来,不满地道:“我说要你和我坐一辆马车,你不肯,走啦,去我那坐坐。”      甄妙被初霞郡主拉着就走。      罗天珵下了马,快步走来,叮嘱道:“甄四,不要乱走。”      那事情虽不是马上发生,可谁知道会不会有变化呢。      初霞郡主白他一眼:“放心,我不会吃人的。”      说完拉着甄妙就走了。      初霞郡主现在出行已经是公主的规格,这么短的功夫,地上已经铺了猩红的毯子,围了彩帐,一个宫娥跪坐着煮茶。      初霞郡主抬了下巴:“你先出去吧。”      “是。”那宫娥把茶斟上,躬身退了出去。      初霞郡主端了茶,抿了一口,随手放到矮几上,叹气:“这劳什子公主,当着真是无趣!”      甄妙笑眯眯吃茶。      “还笑,还笑!”初霞郡主伸出白嫩嫩的手指头,戳甄妙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快跟我说说,那个什么大王子,到底如何?”      “什么大王子?”甄妙躲开魔爪,故作不解。      “你少打马虎眼,你敢说,外面传得纷纷扬扬的二王子救美之事,那人不是你?”      “是我。”甄妙坦承,“不过别人可不这么说,你倒是确定?”      初霞郡主得意一笑:“二王子会对罗知雅一见钟情?一张假脸他也能看出美来?除非脑袋被你家那匹惊了的马踢懵了。”      甄妙默默为二王子和罗知雅同时点了根蜡。      “不说别人了。那大王子,到底长得如何?”初霞郡主说得随意,可眼底的紧张还是显而易见。      甄妙想了想:“和二王子相貌相像。挺高大的。”      高大?      是了,蛮尾人都是虎背熊腰的,手掌像蒲扇。      初霞郡主脸色微变:“还有呢?”      “还有——”甄妙再想想,“威猛。”      初霞郡主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矮几。      不行了,回去她就和皇伯父说,把陪嫁的宫娥统统换成侍卫和膀大腰圆的嬷嬷。      “公主——”甄妙温热的手搭在初霞郡主手上。字字清晰,“以我的眼光。觉得他们挺好。”      初霞郡主微怔,深深凝视着甄妙。      就在甄妙被她看的开始怀疑人生时,一个娇软的身子忽然扑到了她怀里。      甄妙惊呆了。      这是什么情况?      传来初霞郡主闷闷的低泣声:“甄四,你总算说了句让我放心的人话——”      甄妙……      咬牙道:“你还挺相信我的眼光。”      “当然。”初霞郡主在甄妙衣裳上蹭了蹭眼泪。“根据你交好的人,我就看出来了。”      甄妙寻思了一下,她交好的,不就是初霞郡主和重喜县主吗。      呃,初霞郡主,您这样自卖自夸,真的好吗?      “公主——”怯怯的声音传来。      初霞郡主坐好,恢复了冷静:“什么事?”      “皇上传您过去。”      “知道了。”      甄妙也起了身,随初霞郡主一起出去。      此处离北河行宫还有一段距离。在此停留,就是歇个脚垫补一下的。      随行的御厨只做皇上、妃子和诸位皇子等人的饭食,一般的宗室和武将。都是各自解决吃饭问题。      甄妙回去时,青鸽已经生了小炉子,上面一个平底锅,里面煎着一块块颜色发青的豆腐。      淡淡的臭味飘散开来。      不少随行的女眷纷纷掩了口鼻。      甄妙一脸黑线。      她的憨丫头啊,竟然这种场合煎上臭豆腐了!      “大奶奶,快好了。正好趁热吃。”青鸽挥舞着小胖手,熟练的用铲子在豆腐上面切了几下。好更加入味,随后撒了一把葱花。      青黛忙递过来一个大大的青瓷盘。      青鸽把煎好的豆腐整齐的码在青瓷盘里,一脸兴奋:“大奶奶,您先吃,我再煎点。”      还要煎!      周围各家女眷差点晕倒。      武将家的女眷,性子也泼辣些,有的就直接嚷起来了:“这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自己吃臭的,还让别人闻臭的!”      有人低声劝:“算了,谁让人家门第高,夫君又是才俊呢,咱可惹不起。”      甄妙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她改良过的臭豆腐,其实闻起来没有那么大臭味了,不过放到这些平日还要熏个香的女眷这里,能受得了才怪呢。      “别煎这个了,把那油糕加热一下。”甄妙制止了青鸽的胡作非为。      她可不想因为吃个臭豆腐,让人到皇帝面前告一状。      可惜在一片饭香中,这臭味实在太顽固了,远远的传了出去。      不大会儿走来一个宫娥:“贵妃娘娘让问问,这边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么臭?”      宫娥口中的贵妃,可不是方柔公主的生母蒋贵妃了。      蒋贵妃自打降为昭仪后,就安分了起来。      现在的贵妃是昭丰帝的新宠,双十年华的大美人儿吴贵妃。      “是我们做了点吃食。”甄妙回道。      宫娥目光转了转。      青瓷的盘,一块块煎得金黄的豆腐整整齐齐的码着,上面撒着绿油油的葱花和小虾米。      心中腹诽,这么有卖相,味道怎么这么难闻呢。      冲甄妙浅施一礼,扭身走了。      “问清怎么回事了吗?”涂着鲜红丹寇的手拈着一瓣橘子懒洋洋吃着。吴贵妃觉得嘴里一点滋味都没有。      长途跋涉,哪怕是御厨随行,吃的也不那么对味。更何况还有异味传来。      “问清楚了。”宫娥盈盈地笑,“是镇国公世子夫人那儿做了吃食。娘娘您说怪不怪,还有人吃发臭的东西的。”      皇室歇脚的地方都是挨着的,一个女子听了宫娥的话,手上动作一停。      六皇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扫了女子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静娘。想什么呢?”      甄静回神,绽放一抹温柔的笑容:“妾没想什么。就是乍然听到四妹妹的消息,有些意外罢了。”      说完低了头,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她为妾又如何,这次狩猎。还不是跟着来了。就是甄妍,还没这机会呢。      “她确实是总能让人意外。”六皇子转头对一旁伺候的内侍道,“去镇国公世子夫人那,讨一盘子吃食来。”      这边甄妙遣人把罗天珵寻来。      “世子,赶紧吃饭吧。”      一直摆着,太拉仇恨了。      罗天珵抽抽鼻子,一脸嫌弃:“谁做的?”      “青鸽。呃,青鸽煎熟的,这豆腐是我做的。”      “呃。”听说是甄妙做的。罗天珵不再多问,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然后觉得周围似乎有些不对劲儿,放眼一看。好么,几十号女眷都盯着他呢。      罗天珵淡定的吃下。      女眷们死死盯着他的反应,生怕错过一个表情。      可惜某人还是一脸淡定,又夹起一块放入了嘴里。      各家女眷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这镇国公世子,该不会有毛病吧?      这是大都数人的疑问。      还有少数人。眼圈都红了。      你们懂什么,这才是绝世好男人。哪怕媳妇倒的是毒酒,都会含笑一饮而尽。      “罗世子,世子夫人,六皇子命奴才来讨一份吃食。”      所有人惊悚了。      甄妙倒是很利落,拿出个白瓷碟子码了几块金黄的臭豆腐,记得六皇子爱吃辣,又放了点辣酱,一起交给了内侍:“要趁热吃。”      内侍屏着呼吸把东西端走了。      罗天珵又夹起一块,被甄妙按住。      罗天珵一个眼刀飞过去,压低了声音:“怎么,不许我吃,还给别人留着?”      甄妙没听出话中酸气,夹了一块豆腐在放甜酱的碟子里蘸了蘸,递过去:“这个蘸酱吃更好。”      罗天珵吃下,果然比之前味道更好了些,随后目光在辣酱那边打了个转儿:“怎么你给六皇子的是辣酱,我这个是甜酱?”      “哦,以前六皇子说的,你不能吃辣。”      真是够了,这个蠢女人!      某人愤愤摔了筷子。      觉得没吃够,又悻悻拿起来继续吃。      忽然想到,甄四三天两头的送吃食,确实没有一次带辣的,不知怎的,觉得那甜酱更甜了。      刚刚离去的内侍急匆匆走来:“罗世子,世子夫人,那个,贵妃娘娘说,她也要一份!”      什么!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嗅嗅鼻子。      没错啊,还是那么臭!      甄妙低头,看了看盘中零星几块臭豆腐,笑道:“没有了。”      “没有了?”内侍脸色发苦,就差给甄妙跪下了,“世子夫人,这个真不能没有啊。”      甄妙敛了笑意:“这个真没有了。”      内侍可怜巴巴站在那,不知说什么好。      虽然是贵妃的要求,可人家堂堂镇国公世子夫人,又不是厨子,总不能强迫人家做饭吧。      见这内侍死活不走,甄妙指了指刚热好的油糕:“这个有,要吗?”      内侍犹豫了一下,见甄妙没有再劝的意思,忙点点头:“要,要。”      端了四块梅花状的油糕匆匆走了。      不少人都是看好戏的神情。      那些贵人娘娘们,可都是说一不二的,这内侍端了别的东西回去,估计免不了一顿责骂。      不多时,内侍又返了回来。      因为来回跑了好几趟,额头上全是汗,也顾不得擦,满脸堆笑道:“世子夫人,刚才的糕点,皇上说再来一份。”      众人……      正文、第一百九十八章偷香      暮野四合,远处炊烟弥漫,天际的云像是泼了浓墨重彩,翻滚不休,低垂的压着连绵起伏的山峦。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北河行宫。      行宫依山而建,青砖绿瓦掩映在婆娑花木之间,比之皇城的巍峨庄重,更多了几分天然的灵秀。      随行的大臣及家眷,都安置在行宫后面的偏院里。      甄妙入住的院落不大,只有一间正房两间偏房,月洞门连着的就是另一处小院子。      青鸽和青黛忙碌着收拾东西,甄妙站在院中,好奇的看了月洞门一眼。      正好一个穿浅碧衫子的年轻女子从月洞门那边盈盈走过来,开口就笑:“镇国公世子夫人,我是欧阳将军府的蒋氏,不知你还记得我吗?那天镇国公老夫人的寿宴上,我们见过的。”      甄妙自然没有忘。      这蒋氏是杜老太君的孙媳,是个泼辣爽利的人物。      据说杜老太君的长媳身子一直不大爽利,自打蒋氏嫁进来,就开始学着理家了。      “我还在想谁住在隔壁呢,原来是蒋姐姐。蒋姐姐叫我甄四就行了。”      蒋氏是个爽快的,抿嘴一笑:“那我就叫你甄妹妹了。我也是想着住得这么近,要是没打过交道的可怎么是好,没想到是甄妹妹,这下就放心了。”      像她们这样身份的人,挤着住这种小院子还是头一遭儿。许多不方便之处自是不必多说。      扫了一眼甄妙这院子的规格,蒋氏又笑了:“说起来咱们这还是好的,我听说那种大院子。要住进去三四家呢,就是这样的小院子,也有两家一起挤的。”      “是呢,我也觉得甚好。”甄妙笑眯眯道。      她其实不讲究住行,只是在吃上挑剔些。      青黛和青鸽,一个功夫在身,一个天生怪力。不多时就把东西安置妥当。      青黛走过来:“大奶奶,婢子去领吃食了。”      青鸽则把炉子摆在院落一角下风向的地方。开始生火。      “甄妹妹,你这还要自己动火啊?”      “看能不能领些新鲜的食材,自己做的,更合口味些。”      在吃上。如果能不委屈自己,甄妙自然是不受委屈的。      这北河行宫昭丰帝一行人一入住,值守的内侍宫娥们定然会采买大量的食材。      他们这些住偏院的吃的都是大锅饭,如果不想吃,给些银钱把食材买回来自己做,人家乐不得。      蒋氏一脸懊悔:“早知道我也带个会做饭的丫头了。那边分下来的,想也知道没有什么滋味。”      “如果不嫌弃,蒋姐姐就在这儿一起吃吧。”      蒋氏犹豫了一下。      她自己当然没问题,可还有一口子呢。      总没有她在这蹭饭吃。把夫君丢在隔壁和丫鬟吃大锅饭的道理。      可要是叫过来,似乎又有些唐突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等会儿外子也该回了。”      “世子过会儿也会回的。他们可以一起喝酒。”      住得这么近,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的避讳也就没必要了。      再说她们是已婚妇人,两家长辈又交好,倒不必讲究太多。      蒋氏一拍掌:“这样好。甄妹妹,原来你也是个爽快人。”      她可最怕那种讲究人。吃个饭走个路都不得自在。      心下对甄妙多了几分好感,说话就随意起来:“甄妹妹。今儿在路上歇脚,你那丫鬟煎的臭臭的豆腐滋味到底如何啊?”      甄妙笑了:“那个呀,要是喜欢吃的,就越吃越喜欢,要是不喜欢吃的,闻一下都受不了。”      “还真是这么回事儿。”蒋氏连连点头,然后脸色微红,“那个,甄妹妹,下次你再做,让我也厚颜尝一尝。我实在好奇,连贵妃都喜欢吃的,偏偏又是那么难闻的吃食,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行。”甄妙一口答应下来。      不一会儿青黛提着个大大的篮子回来了。      青鸽跑过去,欢快的扒拉着:“大奶奶,有好多蘑菇,还有一只鸭,咦,还有这么多菜心啊。”      篮子里东西着实不少。      甄妙走过去,看着那被收拾好的鸭子,摇摇头:“可惜了,本来可以做血酱鸭的。”      青黛默默端出一碗鸭血来:“那边在做鸭血粉丝汤的,我想着大奶奶也许会用上,就都拿来了。”      甄妙眼前一亮:“你们两个打下手,今日我亲自下厨。”      蒋氏凑过来:“我也学学。”      “蒋姐姐,把你家炉子借用一下,这样速度快些。”      蒋氏忙命丫鬟们抬来了炉子。      甄妙拿出罗天珵送的那把菜刀,把鸭子剁成了均匀的小块放到锅里煸炒,加了一应作料,倒入水焖着。      然后用另一个炉子,利落的做了一道蒜蓉粉丝娃娃菜,一道鱼香茄子,一锅加了云片火腿的杂菌汤。      这时候鸭肉也烧得差不多了,甄妙把鸭血放入,又加了少许自带的酸辣椒,翻炒片刻盛了出来。      诱人的香味已经飘了开来。      罗天珵带着萧世子走进来。      “嫂嫂做了什么饭,好香。不嫌弃小弟来蹭饭吧?”      甄妙看了罗天珵一眼。      罗天珵一脸无奈。      蒋氏也见了礼,不多时欧阳哲过来了。      欧阳泽是将军府的嫡长孙,现今在五军营历练。      罗天珵有些恍惚。      因着老夫人的关系,国公府和将军府交好,晚辈们也是熟识的。      欧阳泽虽和自己同龄。却一直和三弟走得更近些。      前一世,战场上,他是死在自己手下的。没想到现在,却坐在一起吃酒了。      这还真是荒诞。      不过欧阳泽是个豪杰人物,能够交好倒也不错。      罗天珵压下飘远的心思,招呼二人吃菜。      甄妙和蒋氏另坐了一桌,摆在了屋里。      萧世子夹了一块鸭肉吃下,赞道:“这味道,好独特。”      这道血酱鸭罗天珵吃过几次。很对胃口,端着酒杯笑道:“这道菜。最适合下酒。”      萧世子喝了一口酒,拍案赞道:“果然是绝配!”      一只鸭子分了两桌吃,又有三个喝酒的大男人,没多大功夫就吃的盆干碗净。      看着吃得满嘴流油的两个家伙。罗天珵得意暗笑,一双如墨眸子悄悄扫了屋门口好几眼。      萧世子扑哧就笑了,虽没多说什么,罗天珵却觉得面皮发热。      等到散了场,一回去欧阳泽就忍不住对蒋氏说了:“娘子,那道血酱鸭着实不错,你学会了没?”      蒋氏白他一眼:“我只会吃。”      话是如此,第二日狩猎结束,就又去了隔壁小院。诚心讨教血酱鸭的做法。      甄妙也不藏私,把要注意的地方一一说了,蒋氏喜滋滋的回去。特意遣丫鬟去领了两只鸭子回来练手。      等到晚饭时,萧世子又跟来了,见了甄妙就笑:“嫂嫂,我又来了,实在是你这的饭太香,一到了吃饭的时辰。这双腿就管不住的往这跑。”      “今儿没做那么多饭!”罗天珵黑着脸。      他算看出来了,这萧世子就是一个自来熟顺杆爬的。要是再客气,恐怕等回了京城,他也要三天两头往他府上跑。      他媳妇儿,哪能总给别的男人做饭吃!      “我自带了,自带了。”萧世子从侍从手里拿过一只鹿腿,献宝的给甄妙看,“嫂嫂,这鹿是我今天猎的,再新鲜不过了。”      正说着,欧阳泽过来了,迎着几人诧异的目光有些尴尬,摸摸鼻子道:“我猎了一只獾子……”      “咳咳,我刚才看到一个丫鬟提了两只鸭子过去?”罗天珵提醒道。      欧阳泽破罐子破摔:“别提了,内人是学着弟妹做了昨日那道血酱鸭,只是那味道——”      “如何?”萧世子忙问。      要是容易,等回了京城,他也遣个丫头跟着学学手艺。      “一股鸭毛味……”欧阳泽露出不堪回首的神情。      “嫂嫂——”萧世子立刻转了身,对着甄妙媚眼乱飞,“我有新鲜鹿腿!”      罗天珵握拳,恨不得把萧世子拍飞。      这个家里有了十几房小妾的男人,对他媳妇抛媚眼干嘛!      不对,就是没有小妾,也不能啊!      他果然是气糊涂了。      正要开口说什么,就见欧阳泽厚着脸皮把獾子肉递过去了。      完美的面具裂了一道缝。      这些习武之人,能不能矜持点!      甄妙倒是很高兴,忙让丫鬟收下,说道:“可以做蘑菇獾肉羹和烤鹿肉。”      然后笑盈盈问罗天珵:“世子今日猎了什么?”      在萧世子和欧阳泽鄙视的目光中,罗天珵递了一只兔子过去。      心中小人捶地,早知道有这么两个吃货,他干嘛低调的猎一只兔子啊。      当下就瞪了甄妙一眼,别人给,你就接着?      被瞪得莫名其妙的甄妙,顺手做了一锅辣味十足的钵钵兔,挑衅地看了罗天珵一眼。      有本事,有本事你吃辣啊。      罗天珵夹了一筷子,笑眯眯地吃下去了。      谁说我不能吃辣了,上辈子的消息,这辈子能靠谱吗?      他最艰难时,连树皮都啃过的!      这一局,甄妙完败。      吃的心满意足的甄妙,毫无胜负观念,懒洋洋靠着罗天珵后背,悠悠道:“世子啊,明日猎只野鸡回来吧。”      “你想吃鸡了?”      “嗯。”      “好。”罗天珵揽了揽甄妙肩膀,“明日要去西边的围场,那儿草深林茂,记得不要乱跑。”      半天没反应,再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看着那张酣睡的脸,罗天珵只觉心里又酸又甜,低下头去,悄悄在额头上亲了亲。      正文、第一百九十九章飞刀,又见飞刀      翌日,晴空万里。      甄妙骑着红云跟在狩猎的大部队后面。      那些郎君们策马奔腾,惊得走兽四处奔逃。      女眷们则手握缰绳,三三两两的骑马走在一处谈笑着,悠闲地好似出门踏青。      “甄妹妹,你是不知,外子昨日又对你做的那道蘑菇獾肉羹赞不绝口呢。女红厨艺,未出阁时我也是练过的,怎么就没有你这样灵巧的心思呢。”江氏骑着一匹毛色油光的棕马凑过来。      两只马离得近了,红云嫌弃的挪了挪脑袋,那棕马是个厉害的,直接拱了红云一下,惹得红云长嘶起来。      “老实点!”江氏拍拍马背。      棕马这才安分下来。      “应该是兴趣吧。琴棋书画,女红厨艺,都尝试过才发现对厨艺更感兴趣,似乎也更有天赋。”甄妙挺认真的琢磨了一下,才回道。      她嗅觉灵敏,天生就适合厨艺和调香这类的技艺,要说兴趣,那就只有厨艺了。      有天赋有兴趣又有大把时间,哪有学不好的道理。      “天赋啊——”江氏有些遗憾,“那就没办法了。”      然后又笑了:“这样好,回来外子再取笑我,我就告诉他,这可是天赋,才不是我不用心。”      江氏一张圆脸,一笑就露出一对酒窝,性子又爽快,看着就格外讨喜。      甄妙就笑着道:“江姐姐肯定也有自己擅长的地方。”      “是么?”江氏调皮的眨眨眼。“那甄妹妹你猜猜看,我擅长什么?”      “是骑马么?”甄妙目光落在江氏坐下那匹高大健壮的棕马身上。      这样的良驹,寻常女子可驾驭不来。      江氏抚掌大笑:“甄妹妹。你猜得挺准。”      说着一扬马鞭:“要不要和我比试一场?”      甄妙老实摇头。      今日夫君大人又叮嘱好几次,不许乱跑,她还是听话好了,省得他又闹别扭。      再者说,骑马也确实不是她擅长的。      “甄四,要不要跑马?”初霞郡主策马奔来。      甄妙一指江氏:“正好你们一起啊,江姐姐很会骑马。”      初霞郡主一扫蒋氏。微抬着下巴,宗室女骨子里的尊贵不经意流露出来。      江氏是燕江人。不属于京城闺秀的圈子,去年嫁过来后虽也结识了不少人,但初霞郡主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和已婚妇人自然交集不多。      “你能骑马?”对陌生人。初霞郡主向来是不假辞色的。      江氏却也并不怯场,在马上微微欠身行了礼,然后笑出一对酒窝:“能。”      这么爽快,初霞郡主顿时来了兴致,一夹马腹道:“来,咱们跑一遭儿!”      一棕一白两匹健马奔了出去,马蹄溅起一路烟尘,马背上的两个女子格外引人注目。      甄妙笑眯眯的看着,从衣袖里摸出一块薄荷糕吃下。      噗嗤一声轻笑。      “镇国公世子夫人又在吃什么好吃的?”      问话的女子骑在白马上。不知何时靠近。      旁边一个内侍提醒道:“还不见过吴贵妃。”      甄妙嘴里还塞着糕点,听了内侍的提醒,差点跪了。      她吃个东西。怎么惹来这么一尊大神。      反正脸也丢了,狼吞虎咽就更不划算了,甄妙干脆慢条斯理把糕点咽下,才施了个礼。      吴贵妃似笑非笑:“看来镇国公世子夫人果然是精于厨道,本宫一直想问问,那日吃的臭豆腐。是怎么做的呢?”      “要是娘娘喜欢,回来我写个方子。”      这吴贵妃看着比原先的贵妃好相处些。不过甄妙并不想和这些贵人多做纠缠。      “就是味道不好闻,那日吃完,那味儿还经久不散,害得我漱了几次口才敢和皇上说话呢。”      甄妙又从袖口摸出一块绿色的菱形糕点:“吃过臭豆腐,可以吃这个。”      那一块也只有半指大,绿的晶莹,吴贵妃笑问道:“这就是你刚吃的糕点吗?叫什么名儿?”      “薄荷糕。”      “给本宫尝尝。”吴贵妃伸出手。      “娘娘——”内侍提醒道。      吴贵妃敛了笑意:“镇国公世子夫人还会害我不成?多嘴!”      没想到甄妙却把薄荷糕收了回去。      吴贵妃一愣。      甄妙笑眯眯道:“娘娘,这个我都碰过了,不敢拿给娘娘吃。等回头把这薄荷糕的方子和臭豆腐的方子一起给您送去。”      吃的不能乱送,尤其一旦和宫里的人挂钩,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太子妃舒雅眼神一紧,策马过来,先向吴贵妃打了招呼,然后含笑看着甄妙:“世子夫人,许久不见,气色越来越好了,这几日一直想找你叙叙旧呢。”      吴贵妃来了兴趣:“怎么,太子妃和镇国公世子夫人有旧?”      太子妃眸光流转:“贵妃娘娘还不知,世子夫人未出阁时,还在宫里小住过一段日子,陪着甄太妃的,我们就是那时有过几面之缘。”      这吴贵妃是去岁年末时藩王进献的美人儿,出自民间,昭丰帝却宠爱非常,不到一年时间高居贵妃之位,惊掉了无数人的下巴。      太子妃对吴贵妃心里是忌惮的,她也是女子,知道吴贵妃能走到这一步,绝不是简单的人物。      果然吴贵妃闻弦歌而知雅意,眸中水波粼粼:“原来甄太妃是世子夫人的长辈么?”      目光莹莹落在甄妙雪缎般光滑白皙的肌肤上,闪过异光。      “太妃是我的姑祖母。”      吴贵妃笑得意味深长:“难怪呢。世子夫人这身冰肌玉肤,和太妃如出一辙。”      太子妃掩口而笑:“世子夫人面貌还和太妃极像呢,太妃见了世子夫人。肯定像见了自己女儿一样。”      甄妙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太子妃,就是恨不得让吴贵妃知道,甄太妃对她另眼相待,传了不少养颜秘方吧。      甄太妃辈分高,身份尊贵,守着那些能令女子疯狂的方子,别人无可奈何。      可到了自己这儿。就是怀璧其罪了。      这太子妃,真是坏透了。      甄妙有些不高兴。抿了唇道:“太妃见了我,肯定不会像见了女儿的。”      “怎么会呢?我看太妃对世子夫人可不一般。”      “那是把我当孙女吧。”甄妙不软不硬地顶了太子妃一下。      吴贵妃看向甄妙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深意。      宫里那位太妃,她是见过的,可真是神仙妃子般的人物。      这也是那日听闻那臭豆腐是镇国公世子夫人做的。起了兴致尝尝的原因。      今日得了机会交谈,果然传言不假,这位世子夫人和甄太妃是极像的。      原来,甄太妃把那些养颜方子传给甄氏了吗?      吴贵妃是平民女子,能有今日风光,太知道一个女人颜色的重要了。      太妃是长辈,又和太后交好,求方子无门,甄氏这里。总好下手吧。      “世子夫人这肌肤,是用了太妃的方子养成的吧,记得那次在宫里见你。似乎还没有这么好。”太子妃终于忍不住点了出来。      那时候,甄氏肌肤还和寻常的小娘子没两样,自己问了方子的事,她死活不承认,可再看她如今肌肤胜雪的模样,完全是骗鬼呢。      太子妃心里暗脑。只觉甄妙没有把她看在眼里。      哼,真是个眼皮子浅的。以后她可是皇后,有她上赶着进献方子的时候!      不过这个不懂什么规矩的吴贵妃要是现在出手,那再好不过了。      甄妙真的是有些不耐烦了,面上还是笑盈盈地道:“不是,我这是天生丽质。”      她不是卖身的丫头,也不是姻缘还被长辈们掌控着的小娘子,打死不承认,谁又能把她怎么样?      要是轮武力值,别开玩笑了,打残她们这样的,分分钟的事儿!      当然这个只是想想罢了。      甄妙遗憾的叹了口气。      随着围场深入,草木渐深,走兽多了起来,许多儿郎都有了收获。      罗天珵有意无意的走在昭丰帝周围。      “快看,青狐!”有人惊叫起来。      草尖上,一只青狐在飞奔。      青狐出现是吉兆,众人不由看昭丰帝。      昭丰帝大笑,取了弓箭:“朕来!”      众人策马飞奔,从四周包围青狐,堵住它的去路。      昭丰帝弯弓拉箭,一支羽箭飞了出去,只可惜青狐灵活,羽箭擦着它飞过。      太子一箭封住青狐去路,把它往昭丰帝的方向赶,这时一丛藤萝后猛然蹿出一只庞然大物。      太子定睛一看,魂飞魄散。      竟是一只赤睛白毛大虫!      那一刻再顾不得其他,调转马头就跑。      罗天珵眼睛微眯。      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太子慌不择路,直接把猛虎引向了皇上。      这番变故太过突然,等众人反应过来时,猛虎已经奔着昭丰帝去了。      为了让昭丰帝猎到青狐,众人早已分散去驱赶,守在他身边的只有寥寥两个侍卫而已。      昭丰帝还算是经得住风浪的,眼看一只大虫冲来,拽着缰绳就要逃命,奈何坐下宝马被百兽之王的威压震慑,竟是腿软的不能动了。      那一刻,昭丰帝骇然欲绝。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深蓝色身影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赤睛白毛大虫硬生生停在距离昭丰帝不足一丈的地方。      众人都懵了。      罗天珵大喝一声:“还不快护驾!”      跟在昭丰帝身旁的两个侍卫这才反应过来,护着昭丰帝往后退。      罗天珵微微松了口气。      上一世,这大虫可是都扑到皇上身上了,才被两个侍卫拼死救下的。      两个侍卫一死一重伤,重伤的那个自此平步青云。      不过昭丰帝经此一吓,身体是每况愈下了。      如今,大虫止在一丈之外,昭丰帝虽受了惊,想必不会那么严重了。      “罗世子,大虫尾巴摸不得!”萧世子大声提醒道。      老虎尾巴那可是一大凶器,抽到人身上是要打掉半条命的。      果然那大虫发觉尾巴被拽住,大怒,使出全身力气猛地一甩。      骑马而来的初霞郡主看到这情景,吓了一大跳,调转马头就飞奔而去。      跟在一旁的江氏则吓得一动不敢动,直愣愣盯着场中。      甄妙这边,强忍着不耐应付着吴贵妃和太子妃,就见初霞郡主飞奔而来。      “甄四,快跟我走!”人还未至,初霞郡主就大声喊道。      甄妙乐得脱身,赶紧迎了上去:“公主,怎么了——”      话还未落,人就被初霞郡主拉到了马上去。      “驾!”初霞郡主狠狠一甩马鞭,带着甄妙飞奔而去。      留下吴贵妃和太子妃面面相觑。      太子妃心思细密,看着初霞郡主消失的方向面色微变:“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吴贵妃心里突突直跳。      她的富贵荣华,全依托在皇上身上。      皇上要是出什么事——      “驾!”吴贵妃纵马追去。      太子妃愣了愣,也策马跟上。      那些悠闲溜达的女眷们意识到不对劲儿,靠拢在一起跟了上去。      “罗世子小心!”      看着搏斗在一起的一人一虎,惊叹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手持弓箭对准场中,奈何罗天珵和猛虎缠斗的太厉害,人们手中箭迟迟不敢放出去,生怕误伤了人。      昭丰帝盯着场中,神情莫测。      太子脸色惨白立在身旁,昭丰帝自始至终没有看上一眼。      场中情景陡然发生变化。      猛虎长啸一声,尾巴绷直狠狠一甩,扫起一片扬尘。      罗天珵避开,虎尾带起的劲风如刀,割得他脚踝生疼,隐隐有些站不稳。      就是这么眨眼的工夫,猛虎一跃而起,把罗天珵扑倒了。      “啊!”不少人惊叫起来。      “世子——”甄妙和初霞郡主共乘一骑奔来,见了这情景,甄妙惊叫出声,然后摸了摸,从怀里摸出一把菜刀来。      当初罗天珵送了一套共三把菜刀,这一把是最薄最小巧的,倒可以当个大号匕首用。      甄妙出来打猎,鬼使神差的就揣进了怀里用来防身。      听到熟悉的声音,罗天珵抽空看来,就看到那再熟悉不过的人沉着冷静的摸出了一把菜刀,比划着打算甩过来。      罗天珵脸色顿时扭曲了一下。      别没有葬身在老虎口下,反倒葬送在媳妇的菜刀下,且那菜刀还是自己送的!      当下再顾不得藏拙,双脚勾住一条虎腿,然后狠狠一扭,就听咔嚓一声,老虎骨折了。      猛虎倒地痛苦的挣扎,罗天珵站起来,从容的拍拍身上尘土,然后脸色顿时僵住。      一支不知何处飞来的冷箭,直奔甄妙和初霞郡主二人而去。      正文、第二百章点背      “甄四,小心!”罗天珵脑海放空,拔腿狂奔。      甄妙和初霞郡主共乘一骑,初霞郡主在前,甄妙在后。      那冷箭破空而来,速度极快,带着尖锐的呼啸声。      甄妙日日坚持锻炼,身体反应还是比常人快些的。      利箭已经近在眼前,初霞郡主彻底的愣住了,甄妙一把把她推开,本就处在呆滞状态的初霞郡主从马上栽了下去。      好在草地柔软,人并不会受太重的伤。      甄妙却已经来不及躲避了,眼见利箭已经到了跟前,那一瞬间,甚至感受到了彻骨的冷意,那种冷不是寒天雪地之冷,而是无情收割生命的寒气,令人瞬间毛骨悚然,也让人身体先于头脑,做出下意识的反应。      那把明晃晃的菜刀往身前一挡,就听到叮地一声清脆响声。      冷箭跌落下去,然后刺到马背上。      初霞郡主骑术颇佳,骑得是一匹烈马,也许是主人莫名摔到了地上不愿驮着一个陌生人,也或者是那冷箭太锋锐,烈马猛地长嘶一声,向着一个方向就狂奔而去。      之前猛虎差点伤了昭丰帝,和罗天珵缠斗在一起后,那些王公大臣早就团团把昭丰帝围起来护驾。      偏偏初霞郡主带着甄妙赶来,离人群有一段距离。      这番变故一生,只有对甄妙声音最敏感的罗天珵头一个发现了。      再到后来初霞郡主落马。甄妙拿菜刀挡住了冷箭,冷箭扎到了马背刺激的烈马狂奔,这一切都发生在火光电石间。其他人想要救援也鞭长莫及。      等众人向那里奔去时,就见一道深蓝身影腾空而起,跃到了马背上,然后烈马载着二人消失在在众人视线里。      “哎呦,我的初霞——”永王慌张张下马向初霞郡主跑去。      昭丰帝稳住心神,吩咐道:“快来人救治初霞公主。龙虎卫各遣一队,去寻镇国公世子夫妇!”      说到这一顿。面色冷凝:“务必把人找到!”      然后瞥了一眼那弹落到地上的冷箭,声音变得寒冷:“古铭。这冷箭一事,就交由你彻查!”      “是!”一个英挺男子抱拳道。      心中却有些叫苦。      他和罗天珵同为指挥佥事,是这次随行的锦麟卫最高长官。      这么混乱的场合,想查冷箭出自何人之手谈何容易。      要是查不清楚。不但在皇上面前落个办事不力的印象,恐怕旁人还要猜测是不是二人素日多有竞争,他没有尽心。      任心中百般不愿,还是上前去把静静落在草丛中的羽箭捡了起来。      “宝贝闺女,你没事吧?”永王把初霞郡主扶起来,脸色焦急,“都说让你在家好好呆着,你这丫头总是不听,这下好了。差点连命都没了——”      永王念叨着,越想越后怕。      他可真不该一时心软,想着女儿要远嫁蛮夷就带她来狩猎。没看那么多女眷,都是王公大臣的妻妾,哪有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      永王上看下看,没发现伤处才稍稍放了心:“初霞啊,以后可不能任性了——”      “父王!”初霞郡主自跌下马,一直处于呆滞中。猛然回神一把抓住了永王衣袖,“甄四呢?”      “甄四?”永王一时没反应过来。      初霞郡主却如梦初醒:“不好。我要去救她!”      猛然左右四顾,想要翻身上马,却没有发现爱马的踪迹,这才反应过来就是她那匹马带着甄妙跑的。      初霞郡主顿时急了。      她是烈雪的主人,没有谁比她更了解烈雪的脾气。      那些赶来相救的人都已经停下来,初霞郡主劈手夺过离自己最近一人的缰绳,把那人拉了下来:“把马借我一用!”      “快拦住公主!”昭丰帝和永王同时大喝道。      不用他们说,那些人早已动作了。      这一连串的事情眼睁睁发生,救护不及还能说是事发突然,这么多人在一旁要是还让初霞郡主跑了,那就百死莫赎了。      初霞郡主被拦下,顿时急了,反手就打了拉住她手腕那人一耳光。      “初霞,不得胡闹!”昭丰帝板着脸走过来。      初霞郡主气势软了下来:“皇伯父,儿臣得去救甄四。”      这个侄女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昭丰帝颇为疼爱,又要和亲蛮夷,这疼爱中就又多了几分怜惜,语气自然就没那么冷硬了:“朕已经派两队龙虎卫去追了。”      “可是烈雪跑得很快。”      “罗世子追上去了,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初霞郡主那时从马背上跌下来,懵了一会儿,没有看到后来的情景,眼中满是担忧:“皇伯父,那冷箭是冲着儿臣来的。是甄四替儿臣挡了箭,她,她——”      说到这里终于说不下去,眸中泪光隐现,偏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愿露出软弱一面,咬了唇死死忍着。      昭丰帝当时离得远,又被人团团围着,并没看清,听初霞郡主这么一说,只得安慰道:“甄四是个有福气的,不会有事的。”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皇上,公主,镇国公世子夫人当时并没有受伤。”      昭丰帝看了取了冷箭回来的古铭一眼。      古铭忙解释道:“当时臣看得清楚,那冷箭撞到了镇国公世子夫人手中的匕首上。”      说到这里心里有些打鼓了。      那玩意儿是匕首吧?      可是又不像,似乎比匕首宽许多……      古铭这里纠结着,偏偏还有个多嘴的:“古大人看错了。”      谁这么拆台啊!      古铭豁然抬头瞪去。一看是六皇子顿时老实了。      初霞郡主白了脸:“看错了?六皇兄,这么说,甄四她还是受伤了?”      六皇子嘴角翘了起来:“没受伤。”      初霞郡主柳眉倒竖:“那你还说古大人看错了!六皇兄。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胡说!”      “是看错了啊,甄四拿着的哪是匕首啊,分明是一把菜刀!”      一把菜刀?      众人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一时间全场寂静,只听到鸟鸣虫语声。      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镇国公世子夫人到底是哪路神仙啊,怀里居然揣一把菜刀!      不对,要真是一把匕首。匕身那么细窄,说不定根本挡不住那支冷箭。那箭就要射到她身上去了!      想到这儿,所有人都心中一冷,然后骇然。      镇国公世子夫人,这是多有运气!      是哦。皇上都说了,镇国公世子夫人是有福之人。      众人齐刷刷看向昭丰帝,眼神满是崇拜。      昭丰帝诡异的看懂了臣子们的眼神,瞬间有些微微得意,轻咳了一声道:“初霞,你都听到了,甄四没有受伤,又有罗世子跟着,以罗世子的本事。定会护她周全的。”      初霞郡主听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昭丰帝转了身:“好了,随朕回宫等候消息吧。”      众人簇拥着昭丰帝上马离去。自始至终,昭丰帝没再看失神落魄的太子一眼。      那些女眷都已经赶来,太子妃不知之前的事,见太子神色不对,以为是被吓着了,凑过去道:“太子。回行宫吧,臣妾给您煮安神汤——”      后面的话被太子冰冷绝望的目光冻得没有说出来。      太子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太子一把推开太子妃,踉跄的翻身上马。      太子妃看了看,来到江氏面前:“江氏,你和公主先来了这里,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江氏浑身一颤,脸色极为难看,猛然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也顾不得礼仪,抓紧缰绳就奔到了欧阳泽那里。      太子妃见此,不好多问,赶忙去追太子去了。      回了行宫偏院,江氏才觉手脚发软,抓着欧阳泽胳膊道:“夫君,我失礼了,太子妃不会怪罪我吧?”      欧阳泽目光晦暗不明,缓缓道:“恐怕太子妃以后顾不得了。”      这天,可能要乱了。      “那甄妹妹他们不会有事吧?”      “不会,罗世子武艺高强,定能保护好世子夫人的。说不定他们回来,还能赶上中午饭食呢。”      可惜所有人都估计乐观了,直到天黑下来,寻人的队伍归来,才得到一无所获的消息。      “怎么会寻不到人!”昭丰帝一拍桌案,龙威尽显。      领头的人单膝跪地请罪:“臣无能,顺着那方向找遍了,也没找到罗世子。”      北河围场极大,天黑了,就更没法找了。      “那马儿是活物,难道不会改变方向吗?给朕搜地三尺,无论如何要把人找到!”      “遵命!”      罗天珵和甄妙两个大活人为何遍寻不到,要从烈雪载着二人狂奔而去说起。      北河围场并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有成片的森林,地势高低起伏。      眼看烈雪要冲进密林,那参天的古树要是撞上了,这样的速度必然是马毁人亡的下场。      罗天珵坐在甄妙后面,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凑在耳边道:“甄四,你闭上眼睛。”      “闭上了。”甄妙听话的把眼睛闭上。      马跑的那么快,快得令人心惊胆战,可因为身后多了一个人,心莫名的安了些。      “扔了菜刀!”      因为紧张忘了收起来的菜刀立刻被扔了出去。      “不要怕,没事的——”罗天珵在甄妙耳边低喃着,抱着她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也许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二人滚落之处偏巧是一块松土,承受了二人重量一下子就陷了下去。      罗天珵往旁边翻滚,竟是一个陡坡,二人直接就骨碌了下去。      甄妙意识模糊的觉得,滚了简直有一辈子那么长,像没有尽头似的。      昏迷的那一刻,只想到一句话。      坑人啊,男人的话要是能信,果然母猪都能上树!      正文、第二百零一章皎皎      甄妙醒来时,只觉浑身散了架那样的痛,根本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用尽力气咬了舌尖,传来一丝清明,才勉强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广袤的天空,深邃无垠,月朗星稀。      甄妙一时间有种不知今昔何处的错觉。      片刻后,头脑才灵活起来,开始回忆。      那时候她听话的闭了眼,扔了菜刀,被罗天珵抱着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然后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对了,罗天珵!      甄妙心里一惊,忙左右四顾。      一袭深蓝卧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这样的夜晚,若不是月色尚好,恐怕都会辨认不出。      甄妙连滚带爬的过去。      “世子?”看清那人后背衣衫早已破碎不堪,上面是数不清深深浅浅的划痕,甄妙心揪了起来,强忍着恐惧伸手探他鼻息。      几乎是救赎般的松了口气,甄妙轻轻把罗天珵翻过身来,仔细检查了半天。      除了后背交错的伤痕,最严重的就是左边大腿根部,被尖利的树枝戳进去小半截,血早已凝固了,树枝还直直插在上面,看着触目惊心。      甄妙起了身,在这草木茂盛的谷地四处寻找着。      夜色太暗,借着朦胧的月光,只有走近了才能勉强看清是何物。      这样弓着身寻觅了一刻多钟,终于看到了那种毛茸茸的紫色小花。刺儿菜。      这刺儿菜虽然漫山遍野常见,却是难得的好东西。      有一次独自去攀山,不小心摔伤了。路过的一个老驴友就是用这个给她止血的。      小心翼翼连根带茎采了一把,才回到罗天珵身边。      甄妙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心神,然后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按在伤口附近,咬着唇,眼一闭猛然把树枝拔了出来,迅速用布按在伤口处。      一声闷哼,罗天珵猛然睁开了眼睛。气若游丝地说:“甄四,你谋杀亲夫啊!”      鲜血已经透过布涌了出来。迅速染红了莹白如玉的手指。      甄妙顾不得理会醒来的人,一把抓住他的手按在伤口上:“按好。”      罗天珵面色是苍白的,眼睛却格外明亮,凝视着面前的人。      甄妙把采来的刺儿菜连根带茎塞入口中。看得罗天珵一愣。      真苦。      甄妙吃惯了美食,苦的泪都要掉下来了,嘴却没停,很快把嚼烂的草药糊到了伤口上。      罗天珵眼神骤然深沉:“甄四,你在干什么?”      “给你止血啊。”      “你知道这个能止血?”      前世征战那几年,什么样的困境都遇到过,自然知道这野草有止血的奇效。      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也会知道!      他想知道,她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甄妙抬头。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不废话么,要不知道,我干嘛拿它来止血?”      罗天珵嘴角一抽。      这种被当做白痴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      不对。这蠢女人,说话总是抓不住重点,他问的是这个意思吗!      想坐起来理论,立刻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乱动。”一只温热的手按上来。      甄妙低垂着头,掏出干净的手帕把伤口处裹了起来,然后眼神忍不住往上瞄。      呃。那里要不要检查一下?      那样滚下来,自己除了浑身痛。没有什么大的伤痕,可见被他护得好好的,那可不能因为羞涩,就不给他好好检查伤口。      那一瞬间,甄妙觉得自己的人格都升华了,坦然伸手一拉,把某人裤子扒了下来。      “甄四,你在做什么!”罗天珵气血翻涌。      甄妙庆幸地拍了拍那白而挺翘的臀部:“还好这里没受伤。”      罗天珵眼前发黑,觉得自己还是昏过去好了。      他被一个女人摸了屁股!      “甄……甄四,你还懂不懂得什么叫矜持?”      见某人骂起人来生龙活虎,甄妙原本的柔软心情也没有了,抿了唇,拍了那里一下:“别闹,我还要给你上药。”      “我那里没伤!”      甄妙头也不抬,开始轻轻解后背已经和血迹粘结在一起的衣裳。      “不是看了才知道么。”      罗天珵咬了牙:“你可以问我的!”      甄妙有些委屈:“以前不是看过么?”      是谁啊,抱着她瞎折腾,怎么反抗都没用的,虽然只有那么一次吧,可该看到的还不是看到了。      怎么到了治伤了,反倒扭捏起来?      男人的心思,真是不可莫测。      罗天珵瞪着甄妙,从那张粘了灰尘血迹的脸上,只看到了坦荡,不由泄气。      良久,才闷声问道:“甄四,你懂得,什么是男女之情吗?”      甄妙已经把他后背的衣裳全扯开,看着纵横交错的伤口,咬了唇:“世子,这个事儿稍后再议,我先把你伤口处理好。”      手往下移,把裤子给他提了起来,然后起身去寻刺儿菜。      罗天珵只觉这辈子的脸都快丢光了。      他居然忘了裤子还没提,光着屁股和一个女子讨论男女之情。      把头默默埋进胳膊里。      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她了怎么办?      甄妙抱着一堆刺儿菜回来,嚼碎了往伤口上糊,到最后,觉得舌头都麻木了,只剩满腔苦涩。      又摸着黑找了半天,神色一喜:“找到水囊了!”      一直不吭声的罗天珵这才睁开了眼,见甄妙举着个牛角状的水囊。不由讶然:“哪来的?”      甄妙又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我带的呀,幸亏没落到别处去。”      罗天珵嘴角一抽。      不过是出来打个猎,半天就回去的。她不但带了一把菜刀,还带了一个水囊?      是女人的世界他不懂,还是他的女人不属于这个世界?      甄妙根本不知道她的夫君大人在疯狂吐槽着,把水囊塞子拔开,凑到他唇边,笑盈盈道:“世子,喝水。”      就着那双素手。罗天珵抿了一口。      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充满口腔。      给跪了,居然是蜂蜜水!      罗天珵看向甄妙的眼神已经不可思议了:“甄四。能不能告诉我,你还带了什么?”      甄妙把过臀的上衫掀开,纤细如柳的腰间,挂了一串小荷包。      罗天珵目瞪口呆。      他就一直纳闷。这两日怎么觉得甄四腰身粗壮不少!      “这里面放了盐巴,这里面放了一小瓶蜂蜜,这里面放了辣椒粉……”甄妙依次介绍着。      所以那把菜刀,果然是带出来寻机会做菜的吗?      罗天珵已经无力说话了。      “再喝一口。”甄妙撑着他上身,小心翼翼喂水。      满口生津,入了腹中,甘甜依然盘旋不去,就好像有一根轻盈的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掠过。      甄妙一脸遗憾:“本想着在野外可能会吃烤肉的。才带了这些调味料,可惜那把菜刀还是丢了,那么轻巧。又能防身又能做菜的。”      罗天珵心忽然就柔软起来,忍不住去捏她带肉的脸颊,却没力气抬起胳膊来,于是放软了语气:“等回去,还给你买。”      “恩。”      “甄四,我腰间的匕首你拿着。同样是又能防身又能做菜的。”罗天珵微微地笑,却觉得身上渐渐发冷。昏昏欲睡。      甄妙取下罗天珵腰间匕首拢入袖中,然后从怀中暗袋里摸出一块薄荷糕:“世子,先别睡,吃些东西。”      “你吃吧。”罗天珵一声叹息。      他的运气是有多糟,百般谋算,竟还是落到这种境地。      那冷箭,前世可未曾出现过。      到底是冲着初霞公主去的,还是冲着甄四?      是他大意了,既然他已经变了,又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呢?      只可惜,还连累她……      一只手覆到眉骨上。      “世子,皱眉费神呢,这时候,你要养足精神,说不准,明早救援的人就来了。”      “你是这么想的?”      甄妙点头。      万一寻不来呢?或者寻来的不是救援的人呢?      罗天珵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何必让她忧心呢,他有一口气在,就尽力护她周全。      要是过不去这一关,那就来世,再向她赔罪吧。      “世子。”甄妙忽然凑近,“你干嘛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      罗天珵心中一跳。      他以为她天真不知愁,没想到竟如此敏锐。      “放心吧,我没受伤呢,有我在,会尽力护你周全的。”受伤的人格外脆弱,她还是给个保证好了。      罗天珵一口气闷在胸口。      她又抢台词!      沉默良久,心中莫名一动,一句话脱口而出:“甄四,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甄妙深深看了罗天珵一眼:“相信。”      随后语气一转:“不过我觉得,如果没有了记忆,一个人的前世今生,那就完全是两个人了,有来生和没来生又有什么区别呢?”      咚的一声。      像是一只木槌敲到坚硬的心上。      那层坚硬的壳风化了般,片片碎了。      纠结了罗天珵一年多的那团乱麻骤然理顺。      他这一死一生,再见到的,其实是不同的人了吧?      就像被自己救下的方柔公主,要是那时候没有等在宫墙下,谁知道她会是现在的样子呢?      他不想再有来生了,来生即便再见,见到的也不是眼前的甄四。      他,只想要眼前的甄四呢。      所以,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这一次没有再推拒,把薄荷糕吃了下去,然后问:“甄四,你的小字是什么?”      甄妙莞尔一笑:“皎皎。”      正文、第二百零二章惊险      “皎皎?很好听。”罗天珵嘴角含笑,“以后,叫我瑾明。”      “噢。”甄妙从善如流的应下,又摸出一块薄荷糕,“瑾明,你还吃吗?”      罗天珵摇头:“够了,我先睡一会儿,皎皎,你别怕,有事喊我。”      话音渐渐微弱,人已经睡着了。      甄妙知道,他这是体力流失的厉害。      这个时节,深夜已经很凉了,何况罗天珵外衫早已破烂不堪。      甄妙把外衣解下,披在了他身上,然后侧躺在旁边,紧紧贴着他。      两个身体靠在一起,总算有了些暖意。      甄妙一手紧握着匕首,睁着眼睛难以入睡。      月已经被黑云遮了起来,四周漆黑一片,鸟鸣虫语的声音就格外清晰。      还有那风吹过,枝叶摇动,总像是有魅影静悄悄立着,伺机而动。      这样紧绷着神经,不知过了多久,到底是熬不过去,紧紧抱着温热的身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终于亮了起来。      甄妙是被烫醒的,抱着的那具身子像烙铁似的。      伸手一摸,吓了一跳。      发烧了!      甄妙心沉了下来,试探地喊了两声,对方没有反应。      甄妙站了起来,打量四周环境。      他们滚落的这个地方,似乎是一个谷地,成片成片的灌木丛,有些挂着各色的浆果。      甄妙翻找半天。也没从罗天珵身上再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有几块碎银子被她丢进了荷包里。      不死心的找了一下周围,又寻到一张弓。箭囊空了,羽箭七零八落,只有两支是完好的。      这弓小巧轻便,是甄妙的,她又寻了半天,死活找不到罗天珵的弓箭,只得作罢。倒是找到了一块玉。      不,应该是两块碎玉。      甄妙依稀记起来。是敬茶那日,老国公送她的礼物,后来被她转送给了罗天珵。      这玉雕工虽还算精致,成色却并不算好。少了美玉那种通透感,对着光线看,里面反而一片暗沉。      甄妙这才发现了这玉的奥秘。      里面居然铸着一把钥匙!      这钥匙和玉的颜色接近,熔铸在里面,只会觉得这玉成色不好,却看不出里面端倪。      甄妙目光落在玉上镶嵌的金纹上。      这金纹,原来是遮掩玉的切口的。      钥匙放在一块玉里很是蹊跷,甄妙忙收了起来,把弓箭背起。然后回到罗天珵身边。      仰头看了看天色,天空蔚蓝,积云高耸如炮台。      这样的云。四五个时辰内恐怕会落雨的。      已经是发了烧,要是再淋了雨……甄妙不敢再想下去。      不能坐以待毙,万一那些人找不来呢,万一再出现什么野兽呢?      甄妙俯身把罗天珵背了起来,脑海中拼命回忆着野外求生的经验。      她要先找到水源,有水源。就有可能有人家。      哪怕暂时找不到人家,有了水源。她可以想法子烧些热水给他擦身,还能煮热汤驱寒。      甄妙的方向感并不强,只能凭感觉择了一个方向走,鼻子却没有闲着。      但凡有水源的地方,会有风传来的泥土腥味,要是离得不远,总能嗅到的。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虽是深秋了,背着一个人走了这么久,还是大汗淋漓。      甄妙却不敢歇着。      天黑之前,最差也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山洞过夜。      这样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就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甄妙脚步一顿。      这血腥味,是有野兽在厮杀,还是受伤的兽独自养伤,或者是掉进了陷阱?      要是野兽在厮杀,那意味着危险,要是独自养伤的兽,那么至少今日的伙食是有保障了,无论是罗天珵还是她,都需要肉食补充体力。      万一是有陷阱,那更是一件好事,说不定她能循着痕迹就找到有人烟的地方。      甄妙纠结了片刻,就做了决定。      她得去看看。      这种时候,怎么样都是危险的,还不如搏一搏。      甄妙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她可不想把人放在这儿,等回来发现夫君大人被狼之类的叼走了。      就是危险,也一起面对吧。      背着人前行,动静有些大,甄妙只得把动作放得极慢,藤草早把身上的细棉布里衣割得破破烂烂,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血腥味越来越大了,甄妙停下来,藏在草丛里拨开了草叶往前看去。      竟然是一个人。      那人一身寻常锦麟卫侍卫的打扮,手握一柄狭长微弯的刀,正利落的剖着一只野兔,旁边放着未燃的柴火。      甄妙脸上一喜。      是救援的人!      脚往前一伸,又顿住,盯着那人的身影,怎么看都有些违和,可到底哪里不对劲,偏偏说不出来。      甄妙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想了想,把罗天珵放下,蹑手蹑脚躲到一旁,然后弄出了一点动静。      那人立刻警惕的站了起来四处打量,随后就向这个方向走来。      俯视着静静趴在草丛里的罗天珵,那人一动不动。      甄妙悄悄握紧了那把小弓。      果然不对劲,如果是援兵,看到罗天珵,不该欣喜若狂的奔过去吗,怎么会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      尤其这人还是锦麟卫,罗天珵就是他们的上官,这更说不通了。      甄妙有些紧张了。      她刚刚学会射箭而已,要是射偏了,恐怕不是这人的对手。      呃。是绝对不是人家的对手!      但她不得不试探一下。      那些怀疑,本都是凭着莫名的直觉,如果是真的援兵。她却躲了起来,那不是失去了救命的机会。      可如果是心怀不轨之人,两个人都出去,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甄妙缓缓举起弓,对准了那人的后心。      那人观察了一会儿,终于上前一步。      甄妙紧张起来,握着弓身的手有些抖。      就见那人举起了那柄狭长的刀。向下劈去。      手一松,羽箭飞射而出。直奔那人而去。      噗地一声,扎到了那人屁股上。      毫无预兆的屁股中箭,那人惨叫一声,立刻转过了身。见到举着弓箭的甄妙,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举刀扑来。      甄妙第二支箭射不出去了。      为了能够射准,二人距离并不远,她根本来不及再拉弓射箭。      果断的把弓丢到一旁,转身就跑。      那人追来,甄妙似乎能感到身后长刀带起的寒气。      悄悄从衣袖中抽出匕首,却听身后一声惨叫,随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甄妙猛然回头。就见那人往前扑着趴到地上,后心处一柄匕首深深插入,只留下一个刀柄。      “瑾明。”甄妙惊喜的叫出声来。飞奔过去。      那一击似乎用尽了力气,罗天珵以手撑地,气喘吁吁。      “瑾明,你醒了?”      罗天珵抬头,似笑非笑:“不醒怎么办,看你再把箭射人家屁股上?”      甄妙张了张嘴。      这人。嘴不贱会死啊?      “皎皎。”罗天珵叹了口气,“你要知道。屁股受伤,死不了人,说不定还激得人更凶残。”      “我知道,我瞄准的是后心!”甄妙憋红着脸,终于恼羞成怒。      “呵呵呵。”低沉清雅的笑声响起,随后剧烈咳嗽起来。      甄妙忙扶起他,拍着后背:“都这样了还笑。瑾明,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罗天珵一顿,才道:“你把我放下来时。”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怎么也睡不醒,可是忽然,那柔软的床就变成了冰冷的地,那瞬间,他就醒了。      不动声色的看着她远去,不动声色的看着那人一步步靠近。      不用多看,他就知道那人绝不是锦麟卫!      那一刻,他不知道是身体更冷,还是心更冷。      直到那人惨叫一声转过身去,屁股上犹自晃动的羽箭给了他莫大动力,才有机会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甩出去,一击毙命。      看着那双清亮的眸子,罗天珵自嘲一笑。      原来他一直以来最缺的,不是运气,而是信任!      甄妙笑得眼睛弯弯:“瑾明,我们有饭吃了。”      说完站起来,把那收拾到一半的野兔收拾好,然后在那死人身上摸了摸,摸出火折子、麻绳等物,还有几块碎银子,腰间的水囊也摘了下来。      甄妙利落的把那人外衣扒下来,然后把有用的物件包起来,连那堆干柴都没放过,又捡起那把长刀,才回到罗天珵身边,俯身去抱他。      “不用,你扶着我走就行。”      甄妙没有理会:“你腿受伤了,恶化了更麻烦。”      不由分说把人背起来,道:“我们先找个山洞歇歇吧,我给你做兔肉羹。”      伏在甄妙背上,罗天珵说不清心中滋味,只觉心揪得厉害。      良久,打破沉默:“皎皎,你怎么看出那人不对劲的?”      “直觉吧,当时说不清哪里怪,刚才扒他衣服时想到了,那人挺瘦的,穿的衣服一点不合身。锦麟卫不是特卫吗,总不会一点不讲究体面吧。”      罗天珵愕然。      要都有这种直觉,别人还怎么混!      “皎皎?”      “嗯?”      “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甄妙累得大喘口气:“我一直都好好过日子啊。”      罗天珵抿紧了唇。      她说的没错,一直折腾的都是他!      “瑾明。”甄妙停了停,“我觉着,以后你还是少吃点吧。”      罗天珵……      真是够了,这真的没法好好过日子!      正文、第二百零三章山洞      山洞里,甄妙清点着东西。      两个水囊,一套火折子,一团麻绳,一个飞虎爪,一柄长刀,两柄匕首,一张小弓,一捆柴,一只兔子。      “瑾明,这个给你。”甄妙把那柄要了那人性命的匕首还给罗天珵,“没想到你还在靴子里放了一把匕首,难怪当时没发现呢。”      罗天珵眉头一跳:“哦,这么说,我那几块碎银子,也是你收走的了?”      “对呀。”甄妙拿出一个荷包,“连那人身上的碎银子,一起放这里了,还不少呢。”      罗天珵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种趁着他昏睡把身上银子扒走的习惯,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是说他要是一咽气,就可以直接埋了吗?      实在是怎么想都没法高兴!      罗天珵无力地斜靠在石壁上,似笑非笑:“皎皎,我要吃兔肉羹,你之前说给我做的。”      没有锅碗瓢盆,甚至连块破瓦片都没有,他真想看看,她怎么做出兔肉羹来。      甄妙眨眨眼。      夫君大人这是在跟她撒娇?      嗯,只要不犯蛇精病,一切都好说。      甄妙站了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      “皎皎,你去哪儿?”见甄妙往洞口走,罗天珵忍不住问道。      “我再去弄些柴来,很快回来的。”甄妙头也没回,急匆匆走出了山洞。      罗天珵没来得及阻止。也没法阻止。      他如今浑身无力,烧也没退,和个半死人没有区别。不过是靠着一股劲头撑着而已。      甄妙离开后,整个山洞似乎都暗了下来,静得只能闻到呼吸声,时间像是无限拉长,难熬,难耐,每一刻都是煎熬。      罗天珵手撑在地上。手指抓地,无意识地划出几道痕迹。      洞口忽地一暗。淡淡的竹香味传来。      甄妙抱了一大捆干柴,还有几个手臂粗的竹节进来放好,拿起火折子走到罗天珵身旁:“这个怎么用?”      “我来。”      生火的力气他还是有的。      不多时,火堆生好。山洞里的温度很快高了起来。      罗天珵只着了单薄破烂的中衣,靠着火堆身上渐渐暖和起来,篝火映照下,苍白的脸色似乎都好了不少。      甄妙弯着唇,认真的用匕首挖竹子表面。      “皎皎,你在弄什么?”      甄妙靠得近些,解释道:“把这上面剖开一些,然后可以煮肉。”      这么粗的竹节质地坚硬,用匕首很难划开。甄妙却不急,认认真真一点点摆弄着,仿佛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手中的竹子。      罗天珵这样看着她。觉得心情格外宁静,仿佛那些血雨腥风,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      先是他和猛虎搏斗,然后是遭冷箭,惊马,滚落到不知名处。又遇到了追杀的人,带着累赘般的自己。她是怎么做到这么冷静的?      这样想着,就忍不住问了出来。      甄妙没做声,还在摆弄着竹节。      “皎皎?”      “成了!”甄妙一脸兴奋的抬头,炫耀的拿给罗天珵看,“瑾明,你瞧,我就是要弄成这个样子的,口子开到上半面的一半。呃,你刚才和我说话了吗?”      罗天珵无奈的摇摇头。      他说的那些事,在她心里恐怕还没有这个竹节重要,或者说,没有等会儿要吃的那顿饭重要。      甄妙把竹节放到了火堆上。      两个水囊,一个是她自己的,盛着不到一半的蜂蜜水,另一个是从那人身上扒下来的,也剩了不到一半。      她干脆把两个水囊的水都倒进了竹节里,然后用匕首把兔肉切成非常薄的肉片。      “皎皎,你把水都用了,如果明日我们还走不出去怎么办?”罗天珵不动声色的问。      能吃上这么一顿饭,以他的恢复能力,明天应该就可以有力气了,但腿上的伤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      “不久后,应该就会下雨了。”      罗天珵惊讶的挑挑眉:“皎皎,你还会观天象?”      甄妙想了想,一脸疑惑:“这个不是很简单的事么?”      咔嚓,某人的玻璃心碎了。      “这个真不简单!”      观察天象,这是钦天监该干的事吧?      甄妙顾不得多说,把一半兔肉快速切成极薄的片,这时竹筒里的水开了,因为是用竹节煮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竹叶香。      把肉片都丢进滚开的竹节里,剩下的兔肉则切成一块一块的撒了些盐,然后用竹叶包了起来,拿了那柄长剑在火堆里扒出一个坑,把竹叶包好的兔肉丢了进去再用土灰埋好。      因为兔肉切的非常薄,很快就变了颜色,肉香味传出来。      罗天珵肚子立刻叫了起来。      甄妙拿削好的竹片搅动着,等汤渐渐浓郁起来,撒上盐,然后把竹筒小心翼翼移到地上,递了竹片给罗天珵:“能自己吃了么,不能我喂你。”      “能。”罗天珵捏紧了竹片,连肉带汤舀了些喝起来。      也许是一日多未进食了,这样连汤带肉,虽只撒了盐花,味道却出奇地好,尤其是那淡淡的竹叶香味,更是去了几分油腻。      “皎皎,不要总看着我,你也吃。”      甄妙早饿的前心贴后背了,胃一直在抽痛,闻言点点头,二人挤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的吃了起来,不一会儿,就吃得干干净净。      罗天珵靠坐在石壁上昏昏欲睡。      甄妙不客气的挤进他怀里,躺在大腿上摸着有些吃撑的肚子发呆。      篝火发出啪啪的声音。渐渐熄灭。      外面天色悄悄暗了,忽地就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他们这个山洞地势颇高。雨水进不来,洞口像是挂了一道水帘。      甄妙一跃而起。      罗天珵骤然清醒,喃喃道:“果然下雨了。”      说来真是奇怪,要是旁人说不久会下雨,他只会嗤之以鼻,可她那样随意说的一句话,他却只是好奇她是怎么知道的。却从来没有怀疑她的话。      甄妙跑到洞口,把两个水囊都接满了雨水。然后又升了一堆火把水烧开,再把另外三个竹节做成竹筒,同样装满了开水。      做好这些,才总算松了口气。      这些水。至少能撑到后日了。      回头再看,罗天珵已经睡着了。      甄妙笑了笑,悄悄摸了摸他的眉,紧挨着睡了。      第二日罗天珵精神果然恢复了许多,甄妙又弄来草药给他上了药。      又在山洞休养了一日,罗天珵总算能由人扶着走路了,二人收拾好离开了那里。      罗天珵回头,深深看了山洞一眼。      大雨过后,空气格外清新。路却不那么好走。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还跌了几个跟头,满身满脸都是泥。      当那哼着山歌上山砍柴的小哥乍然发现两个辨不清面貌的泥猴时。手中柴刀吓得飞了出去,转身就跑。      罗天珵伸手把柴刀稳稳接住。      终于看到人了,甄妙脸色一喜。      罗天珵捏着柴刀,神色却说不出的平静。      既然有人追杀他们,他不保证遇到人就是好事,特别是在他没有恢复之前。      还没决定要不要追上去。那小哥却又回来了,小心翼翼地道:“那个。你们能不能把那柴刀还给俺?”      罗天珵低头看了看手中柴刀。      那小哥要吓哭了,举着一只鹌鹑:“俺拿这个换成么?那柴刀是俺爹给俺的,不能丢了啊,呜呜呜呜——”      罗天珵扶额。      难道是他与世隔绝太久了么,已经不能理解正常人的想法了?      不,他们只困了三天而已吧?      甄妙却夺过柴刀,欢快的跑过去:“给你。”      那小哥破涕为笑,把鹌鹑递给甄妙:“这个给你。”      甄妙提着鹌鹑跑回去,喜滋滋地道:“瑾明,等会儿吃烤鹌鹑。”      罗天珵觉得自己的下限又掉了那么一点点。      这种拿人家柴刀换人家鹌鹑的事,真的好吗?      正心理斗争着,那小哥却像忽然反应过来一样,猛然一拍大腿:“哎呀,你们不是猴妖啊?”      罗天珵和甄妙同时怔住,随后咬牙。      谁他妈是猴妖啊,你全家才是!      那小哥竟然跑了过来:“那你们是人吧?”      罗天珵杀气外放,甄妙挡了挡,勉强冲小哥露出个笑脸:“小哥,这么简单的事,真的需要再问吗?”      那小哥吓得连连后退:“别笑,本来俺都确定了,你一笑,俺又开始迷茫了。”      甄妙铁青着脸移开。      夫君大人,赶紧用你外放的杀气把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妖孽灭了吧!      “你们怎么弄成这样的?”小哥又开始发问了。      “我陪娘子回娘家,路遇了强盗,逃亡时跌落了山崖,侥幸没死,就成这样了。小兄弟,能否借我们个歇脚的地方,我和娘子已经两日未吃东西了。”      罗天珵冷眼观察了半天,这人还很年轻,走路步子很重,虎口和指腹是常年砍柴留下的茧子,绝不是会武功的人。      当然,让他很快下定决心的不是这个。      谁家杀手能这么蠢啊!      那小哥倒是个好心的,听罗天珵这么说,就带着二人回到了村子里。      他家正好是在村后靠山的地方,离着别的人家还有段距离,带着两人回来并没人看见。      罗天珵就更满意了。      “娘,俺救了两个人回来。”      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走了出来。      那妇人倒是个好脾气的,招呼二人进屋,烧了热水让他们洗漱。      等二人换上干净的布衣出来,那妇人猛然怔住,不慎打翻了粗瓷碗。      正文、第二百零四章风起云涌      粗瓷碗滚落在地,因是泥土夯实的地面,竟然没有碎,一直滚到罗天珵脚下,打了好几个转儿才停下来。      那粗瓷碗里装了两个鸡蛋,这么一来,碗上就沾满了蛋液土灰。      罗天珵却并不嫌弃,弯腰拾起来,嘴角含笑递过去:“大娘,当心些。”      彼时夕阳正落,秋霜未尽,紧挨篱墙的高树叶子黄了大半,如蝶般盘旋飞落。      男子清俊的容颜如皎月生光,和记忆中那个人就重叠起来。      妇人失神片刻,才接过粗瓷碗,撂下一句“二位稍坐片刻”就匆匆进了搭起来的厨房。      “大娘的反应,有些奇怪。”甄妙这两日一直紧绷心弦,身心俱疲,早就有些支撑不住,打着呵气说道。      “大概是被你的容貌震惊了吧。”罗天珵收回目光,望着远处。      这户人家靠山建屋,地势颇高,整个村子便一览无遗。      四周是绵绵青山,包围着零星的几十栋农舍,小路曲折,干完农活的村人三三两两的往回走,袅袅炊烟升腾而起,与山光云雾接壤。      这是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恐怕是县志都会遗忘记录的地方。      罗天珵挑起了嘴角,这倒是格外有趣了。      甄妙头昏沉沉的,嘀咕道:“我什么时候有这么惊人的美貌了?”      罗天珵想笑,就听她又道:“是了。便是因为美貌,那也该是因为你的才对。”      什么乱七八糟的?      罗天珵刚想笑斥,却见她头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竟坐着就睡着了。      罗天珵无奈,又有些心疼。      别人家的女眷,活得精细奢华,别说磕碰了哪里,就是入口的糕点不够香甜,恐怕都要难受上一阵子。倒是她,一声不响地把他背出来。不埋怨,不邀功,仿佛本该如此。      罗天珵眼眸清亮,如被洗涤过的晴空晨光满盈。缱绻温柔的落在那张白净的面庞上。      说到底,是他无能,害她倒霉如斯。      可心底深处,又升腾起隐秘不可言说的喜悦来。      若不是如此,恐怕他永远不会想到,在绝境时,会被一个小女子背着,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的闯出一条生路来吧。      这个姑娘,是他的。      想到这里。竟是觉得这样的境地,也没什么不好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那小哥挑了水回来。乍见自家门口一双玉人儿,因是逆着光,面容看不大真切,却觉耀眼生辉,不由大吃一惊,“你们是仙人吗?”      放下扁担匆匆跑来。目不转睛的盯着罗天珵:“俺知道了,你们是来捉拿那对猴妖的吧?”      罗天珵僵住。      “其实您误会了。他们不是猴妖,虽然俺当时也认错了——”      罗天珵实在听不下去了,开了口:“我误会不要紧,小哥别再误会就好。”      那小哥蓦地瞪大了眼,伸了手指着:“你,你——”      “对,我就是那个猴妖。”罗天珵果断结束了谈话,打横抱起甄妙往屋里走。      他腿上有伤,又抱了人,走路就跛得厉害。      妇人正端了汤盆出来,见了神色微怔。      罗天珵露出浅淡的笑:“大娘,内子劳累过甚,睡着了,能不能让她先躺一躺?”      “郎君请随我来。”妇人放下汤盆,领着罗天珵进了屋。      简单的农舍,不过三间屋,妇人指着西间的土炕道:“被褥是旧的,不过刚拆换过,还望郎君莫要嫌弃。”      罗天珵小心翼翼把甄妙放好,替她掖了被角,才直起身道:“大娘说哪里话,我们夫妇如此叨扰,还未谢过大娘的恩德。”      妇人不自觉出神。      这么近了看,却又不像了,许是这些贵人们,谈吐气质总是有相似之处吧。      “郎君,饭已经好了,您先用些吧。”      罗天珵跟着妇人出去。      简单的白菜粉条,一盆冬瓜,一碗炒鸡子,还有一大盆野菜汤。      那小哥却从心底生出欢喜来:“娘,有鸡子吃啊。”      伸了筷子去夹,被妇人敲了一下。      小哥似乎很是敬畏母亲,就不敢动了。      罗天珵也有些不好意思。      不管那妇人究竟有什么不妥,他们现在到底是落难的身份,如今倒像是来人家做客了。      他还没那么大脸,忙说了几句妥帖的话。      他这样的人,矜贵时如高岭之花,可若是软和下来,一举一动皆令人如沐春风,不自觉就按着他的意思来做。      一顿饭自是吃的和乐。      甄妙一直没醒来,罗天珵也不催,只想让她好好睡一觉。      那小哥抡着斧头在院里劈柴。      妇人做完家务事,借着皎洁的月光缝衣服。      罗天珵就走到了妇人身旁。      “郎君。”妇人似乎很是忌惮罗天珵,心一慌,针尖刺入指腹,血珠儿就冒了出来。      罗天珵端坐下来,问得直截了当:“大娘,您觉得我像谁?”      妇人身体一僵,良久才回神,有些不自在地道:“郎君说笑了,小妇人哪里会见过像郎君这样的人物。”      罗天珵不急不缓,又道:“大娘和小兄弟,不是亲生母子吧?”      一番话说得妇人花容失色,像见了鬼似的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罗天珵笑而不语。      他这番眼力还是有的。      那小哥已有十四五岁年纪,这妇人虽然因为长期操劳形容粗糙,看着像是三十些许,可要是细看也不过二十六七罢了。      十三四岁生子。不是没有,可毕竟不多,尤其这种农家。女子也是劳力,往往留到十六七岁嫁出去还是早的。      且这妇人言谈举止,总是和这种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有那么点格格不入。      既然有了疑虑,当然是要诈上一诈。      这样逼迫一个妇人,确实有以怨报德之嫌,可他实在是想知道,这妇人把他当成了什么人。      查探询问本就是锦鳞卫的拿手好戏。这样步步紧逼,妇人终于受不住。把缘由说了出来。      原来她曾在外边县里一户人家当乳娘,只因为被人陷害,小主子吃了她的奶差点没了,主人发怒。寻牙婆把她卖了,几经辗转才在这小山庄安顿下来,嫁给一个猎户当续弦。      只可惜那猎户短命,一次进山就再没回来。      留下一个半大小子,母子二人虽没血缘,相依为命的过着,感情倒是越发深厚。      “许是小妇人记岔了,乍然见了郎君,就觉得和那男主人很像。”妇人说完。有些忐忑。      罗天珵又细细问了那户人家的背景和住址,妇人也都一一答了。      直到他道谢,那妇人才回过神来。心中懊恼怎么就忍不住把那些事情说了,这可不是给自己惹祸嘛。      “大娘放心,此事定不会把您牵连进去的。我们夫妇承蒙您收留,已是感激不尽了。”罗天珵说着习惯性的去摸荷包,想拿几块碎银子出来,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身上银子早让媳妇搜走了,当下脸上微热。      妇人在大户人家做过事。是个有眼色的,一看罗天珵尴尬,就立刻明了他的用意,连忙道:“郎君和太太尽管住下,你们遇到了强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钱财失了不算什么。”      她是以为,这小夫妻的钱财早被歹人抢光了,不过她也不会因为这个就赶人走。      这郎君一身贵气,本来是有恩的,这么一赶结了仇,那就太蠢了。      罗天珵憋着一口气进了屋,想从系在甄妙身上装银子的荷包里取两块碎银子,手刚伸到那里扯了一下,就被一双手按住。      罗天珵还以为甄妙醒了,可再一看,她双眼紧闭,呼吸均匀,分明睡的正香,那双手却死死捂着荷包不放手,那模样,就跟护食的小狗崽子似的。      罗天珵又好气又好笑,却不忍弄醒她了。      既是知道了妇人反常的原因,反倒不急了,干脆留在这里养伤。      一动不如一静,那些豺狼虎豹阴谋陷阱,目前还难以断定到底是哪一方的。      他们夫妇是被殃及的池鱼,还是本来就下手的对象,亦未可知。      实在是事情一旦和天家有了牵扯,就太扑朔迷离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哪怕此事原本和二叔无关,到如今,他也不可能放任自己顺利回京。      这个机会,太难得了不是么?      罗天珵嘴角噙了一抹冷笑。      为了少生事端,二人并不出去,只给了银钱让妇人买些伤药来。      那小哥名阿虎,继承了父亲的本事,也是个小猎手,既要上山打猎,受伤就是难免的,妇人偶尔去买伤药,倒不惹眼了。      这伤一养,就是大半个月。      京城那边早乱成了一片。      昭丰帝极为震怒,那冷箭在他看来,绝对是冲着初霞郡主去的。      厉王蠢蠢欲动,靖北之乱是早晚的事,而蛮夷毗邻靖北,他怎么会甘心初霞郡主顺利和亲。      救下初霞郡主的甄四,无疑就是立了大功,更别说罗天珵的救驾之功了。      在昭丰帝心里,早把罗天珵视为近臣,是要好好打磨培养,留给下一任皇帝的。      他们二人要是出了事,打脸又伤心。      救援的人手一*派去。      整个北河,陡然热闹起来。      镇国公府却是有些凄冷,老夫人强撑着病体,一字一字读着北河传来的消息。      田氏慌张走了进来。      宋氏不待她说话,就迎了上去:“二嫂有什么事慢慢说。”      老夫人可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打击了。      田氏却没有理会宋氏,红着眼圈道:“老夫人,刚接到消息,说,说寻到了大郎的遗体。”      正文、第二百零五章乱麻      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田氏那禁足令自然是心照不宣的解了,这几日忙里忙外一副尽心尽力的样子,倒是把原本交给宋氏的差事又分去了不少。      老夫人闻言身子一晃。      “老夫人!”宋氏伸手把老夫人托住。      田氏亦是上前去扶人:“老夫人,您,您可要保重自个儿——”      出乎意料的,老夫人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穿了一身宝蓝底紫金云纹锦衣,饶是脸有病容,也不像寻常老妇人那样憔悴不堪,反倒两眼像是含了一团火,有种令人警醒的精神。      站得笔直,老夫人下意识抓紧了宋氏的手:“你们放心,老身当然会保重自己。田氏,是谁寻到了大朗的遗体?”      “是,是指挥佥事古大人。”田氏觉得老夫人反应很不对劲。      她这个年纪的人,乍闻噩耗怎么会如此镇定,难道说,她笃定大朗没有死?      呵呵,不管大朗死没死,都得死。      大朗和甄氏惊马失踪,简直是上天送给他们的机会,而且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到他们身上。      这么些年,他们不是没想过釜底抽薪,可是却迟迟没有动手,就是怕传出不好的名声来。      老夫人丧了长子长媳,对大朗看得像眼珠子似的,只要有上那么一点怀疑,这爵位就不保险。      “和大朗同任指挥佥事的那位古大人?”老夫人抓着宋氏的手坐下来。“他是亲自见了还是如何?”      田氏面露戚容,拿帕子拭了拭眼角:“信上是说在一处山坡发现了一具遗体,因面部被野兽啃了大半。看不清面容,但是看身形,看身形是大朗——”      说到这里,田氏哽咽起来。      “别哭!”老夫人脸色紧绷,完全不像一个初闻噩耗的老人,“那甄氏呢?”      田氏摇摇头:“信上没提,想是没找到吧。”      “二郎和三郎。快赶到北河了吧?”      大虫袭君的事情发生后,昭丰帝虽没了狩猎的兴致。却并没有立刻启程,而是留了数日,一直没有寻到罗天珵夫妇,这才留下部分人手继续寻觅。其余的护驾回京。      除去路上花去的时间,回京不过七八日而已。      各府知道这消息,也是七八天前的事。      镇国公府自是要亲自派人去寻的。      罗二老爷要主持大局,罗三老爷是个时不时犯痴的,这事就落在了二郎三郎身上。      田氏点头:“应该快到了。信上也说了,希望咱府里去人认一认——”      老夫人不再说话了,板直了腰身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投向远方。      窗外一片淡绿浓黄,经过一场夜风。挂在枝头的叶子零星可见,显得更加萧瑟。      两个换了秋装的婢女扫着落叶,大概是受府内气氛影响。都默默做事,就显得院内更加寂寥。      “老夫人,要不要给建安伯府那边送个信?”田氏试探地问。      老夫人声音忽然拔高:“送什么信?如今大朗媳妇不是还没找到吗!再说,一具遗体,怎么就料定是大郎了!”      两个儿媳都不敢说话了。      “田氏,你立即叫老二写信告诉古大人。那遗体务必要用冰镇着送到京城来,老身可不想看到什么孤魂野鬼冒充我的大朗!”      “嗳。儿媳这就去和老爷说。老夫人,您放宽心,大郎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准,说不准是认错了。”田氏一脸忧色,心中却呸了一声。      这老不死的,别人家老太太听到这种消息,伤心欲绝之下不该昏死过去,从此躺在床上别再添乱吗,怎么轮到她家这位,居然还能怀疑那遗体是真是假?      一定是她嫁人的方式不对!      田氏深深懊恼着,去寻罗二老爷了。      “老夫人。”宋氏俯了身,声音柔婉,“大朗神貌清朗,不是早夭之相,甄氏看着更是有福气的,他们一定不会有事的。皇上不也说,甄氏是有福气之人吗?”      随着昭丰帝回京,在北河围场赞甄妙有福气的话就传开了,如今甄妙下落不明,还真没人敢说她遭了什么不测,不然就是把皇上的脸打得啪啪响,谁也没吃撑了多这个嘴。      宋氏声音柔婉,语气坚定,不论是谁听了这话,心情都会好上一些,至少不像听了田氏的话那么糟心。      老夫人也不例外,当下点点头道:“府里这段时日定会乱糟糟的,你要多上心。那些来打听消息的,不要乱传话,至少等,等那边的人回来再说。”      “老夫人,儿媳晓得。”      宋氏退了出去,老夫人整个人才陡然松懈下来,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板像是不堪重负,一下子弯了许多,眼角忽然就滚出一滴浊泪。      那泪落在宝蓝锦衣上,并不显眼,只是让那里颜色深了几分。      老夫人却像是一幅失了颜色的水墨画,空洞无神。      立在身后的杨嬷嬷叹了口气。      夫君傻了,长子长媳去了,幼子下落不明,如今长孙和孙媳又生死不知,就是铁打的人都会受不住的,难为老夫人居然硬挺到现在。      杨嬷嬷没敢再劝。      这个时候,或许哭出来,更好些。      “杨嬷嬷。”老夫人忽然开口,“皇上金口玉言,大朗媳妇是个有福的,对不对?”      “当然。”      “有福之人不会守寡的,所以大郎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杨嬷嬷没有迟疑,就点了头:“对。”      无论如何,老夫人现在不能倒下去。      至于最后到底如何。再拖上一段日子,老夫人慢慢有了心理准备,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下子被噩耗击垮了。      “杨嬷嬷,我饿了,你去端一碗冰糖燕窝羹并几块山药糕来。”      “是。”杨嬷嬷松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田氏回了馨园,就把情况对罗二老爷说了。      这对关系降到冰点的夫妇也因为这场意外变得缓和下来。      “老爷,大郎真的没了?”      罗二老爷来回踱步:“那不一定,没见着甄氏。一切还说不准。”      田氏有些惊讶:“那您这么快就找了和大郎相似的人替代?”      罗二老爷瞪了田氏一眼:“谁说是我找的?”      田氏大惊:“那这是怎么回事儿?”      罗二老爷有些烦躁:“我哪里知道,这次狩猎我又没有随行。”      得知这事。他是悄悄派了人手去,可去的目的是一旦发现大郎,无论死活务必把他变成死的,倒是没想着在尸体上做文章。      虽然这结果是他乐见其成的。但有了许多未知因素,还是有些不安。      这简直是老天开眼送来的机会,他要是抓不住,那还不如找块豆腐碰死!      无论如何,大郎都不能活着回来。      他救驾有功,甄氏也救了公主,要是回来,无论内外,地位都将难以动摇。那他就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母亲那里,你不要乱说话,她年纪大了。要是病了该如何?”      田氏有些不屑,想说什么,到底不好说。      罗二老爷大怒:“蠢妇!母亲要是哀痛过度去了,我就要守孝三年,就算是袭了爵,三年内也还是要赋闲在家。我这个年纪了。哪还等得起三年!”      说到这里又咬牙,看着田氏的眼神更加不满:“再者说。那是我的亲娘,我从来没盼着她死,你给我时刻记着这点!”      田氏露出个难看的笑容:“老爷说笑了,我怎么会这么想呢。”      “不这么想最好。”罗二老爷起身去了书房。      一个念头一晃而过,妇人随着年纪增长,那些温柔体贴果然就变成了粗鄙可厌。      这样一想,脑中不自觉划过那杏花巷里粉黛不施却清丽绝俗的佳人来。      建安伯府,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这日本赶上甄焕之子雷哥儿的周岁宴,只是一家人草草吃了一顿饭。      温氏短短时日就瘦了一圈,一双眼时刻都是肿的。      蒋氏就劝:“弟妹,三弟和焕郎已经赶去了,你可不能把自己熬病了,不然雷哥儿虞氏一人可照顾不过来。依我看,妙儿怎么都不是薄命相,此次定会逢凶化吉的。”      雷哥儿早产,虽精细养着,到底是有不足,冷了热了就容易生病,这一年来,三房都扑在了这个孙子身上。      温氏看着抱在虞氏怀里的雷哥儿,雷哥儿正是讨人喜欢的时候,就伸出手,让她抱。      温氏忙接过来,勉强露出个笑:“大嫂说的是,就是为了雷哥儿,我也会好好的。”      说到这,还是忍不住眼圈一红。      虞氏轻轻拍了拍温氏的后背。      “温氏,你也是当祖母的人了,要沉得住气。”建安伯老夫人发髻挽得一丝不乱,只是白发悄然增了许多。      阿绸脚步匆匆进来,脸色不佳。      老夫人心里一沉,强自镇定的问:“怎么了?”      这个时候,最可能的就是北河那边有了消息。      温氏却有些支撑不住了,差点把雷哥儿脱了手,直愣愣瞪着阿绸。      虞氏接过雷哥儿,搀扶着婆母。      这么紧要的事,阿绸也不敢拖延,咬牙道:“老夫人,是侍郎府传了信来,二姑奶奶知道了四姑奶奶的事,伤心之下见了红,想要三太太过去陪陪。”      咣当一声,老夫人打翻了茶盏,温氏早已瘫软下去。      正文、第二百零六章前往      还是蒋氏镇定:“老夫人,三弟妹,妍儿只是见了红,并没说孩子就保不住了,当务之急还是早些过去看看。三弟妹,我就陪你一起走一遭儿。”      温氏被丫鬟搀扶起来,本就衰败的容颜,此刻看来更像早落的花,寡淡无色。      她手一直在颤,每说一个字都要费上好大力气:“不用了……大嫂,府里现在事多,您好好照应着,别让老夫人太操劳,妍儿那里,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蒋氏没有坚持。      媳妇身子不爽利,娘家来人不为过,温氏就是去住上几日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可她是当家主母的身份,要是跟着去,那边恐怕就觉得小题大做了。      她当然不在意什么,可妍儿日后还要和婆母妯娌一大家子人相处的,有了话柄不知要凭白受多少闲气。      本是怕温氏受不住一连串的打击才要陪着去,倒是忘了温氏也有股寻常妇人没有的泼辣劲儿。      “既如此,温氏,你回去收拾一下就去吧。蒋氏,让人开了库房,把那次太后赏的血燕包一份给温氏带着。”老夫人缓过神来,心中长叹,怎么这糟心事一件连一件!      听到“血燕”二字,李氏眉头一跳,心疼的不行。      这可真是金贵人儿,她当年生了双生子,亏了身子可都没吃上血燕。      近来甄冰甄玉姐妹正在议亲。令人惊喜的是,王阁老家流露出那么点意思,似乎是看上了甄玉。      李氏也知道。两个女儿能高嫁,多少有前面两个姐姐嫁得好的缘故。      这年头,连襟是实打实的亲戚。      为了这,这种场合再是不满,李氏也没显露出来,只是暗暗冷哼一声作罢。      蒋氏款款应是,几人就要退下。这时门帘一挑,一个身材修长的月白袍男子走了进来。      老夫人挺诧异地问:“老二。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然后就脸色一变:“是不是北河那边有消息了?”      来人正是甄二老爷。      甄二老爷年近四十,因为这副谪仙般的容貌,看着不过三十来岁,身姿少了少年的青涩。月白长袍格外挺括,就在门槛那里一站,外面的光洒进来,给他黑发素衣镀了一层光华,令人移不开眼睛。      听了老夫人的询问,甄二老爷温声安慰:“是儿子和今上告了假,想亲自去一趟北河,和三弟一同寻人。”      北河确实传来了消息,说镇国公世子的遗体找到了。这消息,只透露给了镇国公府和建安伯府两家。      可这个消息,是绝不能告诉老夫人的。不然听了罗世子遭遇不测,妙儿又能好到哪里去。      想到那个眉眼和自己相似的侄女,甄二老爷有些心疼。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老夫人提起来的心落了回去。      她这个儿子,从不扯谎。      这个时候,她真是既盼着那边有消息。又害怕那边有消息。      甄二老爷低垂了眼帘,嘴角勾出柔和的弧度:“母亲放心。儿子这就动身。”      他没有扯谎,只是避开重点不谈罢了。      李氏却忍不住了:“老爷,三弟父子不是去了么,您也去,那这府里就只有大哥撑着了。”      那可是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放的冷箭啊,谁知道暗地里躲着多少恶人,要是歹人伤了老爷可如何是好!      想到这,又暗骂一句。      那个小蹄子,在府里祸害她这一房,如今嫁出去了,怎么还要祸害!      这个时候,李氏是完全忘了闺女高嫁要沾前面姐姐的光了。      甄二老爷看李氏一眼,淡淡道:“夫人放心就是,以往我外放那么多年,大哥都把府里经营的越来越好。倒是三弟从来没有出去过,焕郎又年轻,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李氏还想再说什么,甄玉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衫。      老夫人听着有理,就道:“既然今上允了你假,那你就去吧。老三头一遭儿出去办事,是让人惦记。且我听说国公府那边只派了两个孙辈去了,遇到事恐怕也经验不足。”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怕就怕罗世子和妙儿本来没事,却被那起子黑心歹意的害了去。老二,你记得多带些人。”      甄二老爷轻轻挑眉。      母亲心里果然是敞亮的,不愧是年轻时力挽狂澜,把快衰败下去的伯府经营成现在这般景象的人。      “是,儿子知道了。”甄二老爷转身看向温氏,“弟妹,你放心,我定会把妙儿带回来的。”      “多谢二哥了。”温氏深施一礼。      她实在不放心那草包去寻女儿,可关键时刻才无奈的发现,除了靠夫君,就只能靠儿子,她是不可能亲自去寻人的。      甄二老爷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禀告了老夫人,立刻就收拾行装出发了,李氏想说上句话都没机会。      回了芳菲苑,李氏就恼了,忿忿道:“自己女儿的亲事不上心,倒是把别人闺女当成宝了!”      甄冰和甄玉听了这话齐齐皱眉。      甄冰性子绵软,并没多言,甄玉却是个快言快语的,当场就顶了回去:“娘,您这是什么话,四姐姐那边生死不知,女儿若是个男儿,早就随三叔一起去寻了,您竟然把女儿的亲事和四姐姐的生死并论,这话传出去,我和五姐干脆不要嫁人了,就在家庙里吃斋念佛,祈求亲人们平安顺遂!”      李氏气得跌坐在椅子上:“你,你这个逆女,娘可都是为你们好!”      老爷要是出了事。那她这一房就没法活了,可这种不吉利的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娘可听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真的为女儿们好,就请娘多为府里好吧。”      李氏不敢置信:“冰儿,连你也这么说?”      甄冰低垂了眼帘不再吭声。      向来乖巧听话的女儿也如此,李氏顿时受不住了,哭道:“你们这两个蠢丫头,真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呐。行,妙儿那事暂且不说。妍儿那动了胎气,你们没看到吗。老夫人竟巴巴的送血燕过去。当初娘生了你们,身子那么亏也没吃过呢!还不是你们祖母一颗心都偏到大房、三房那边去了,再这么送下去,等你们出阁看还能落到什么!”      李氏越想越气。她要不是身子亏得厉害,何至于再也生不出儿子来。      两姐妹根本就被李氏的话惊呆了。      好一会儿甄冰才平静地道:“娘这话说岔了,女儿听说那时候府上日子不好过,祖母还曾卖了陪嫁的首饰给您延请名医呢。想来那时候若是有上好的血燕,祖母定会给您送来的。”      甄玉说得更直接:“娘,那血燕不是四姐出阁,宫里给的恩赏吗?四姐孝敬给了祖母,祖母又给了二姐,这有什么?”      李氏被两个女儿堵得说不出话来。      甄玉心情本就不好。今日受的刺激有点大,直接又来了一句:“再说二姐吃的是娘家送来的,又不是婆母赏的。这能比吗?”      这次可真戳到李氏的痛处了。      她一个不得宠的庶女,生产完娘家那边不过是礼节性的送了东西来,此后这么些年,也只是大面上的来往。      “你们两个逆女,给我出去!”      甄冰还想劝解一下,被甄玉一把拉着走了。      到了花园僻静处。甄冰就道:“六妹,你又何必说上那样一句。娘这次恐怕是真的恼了。”      二人正站在一株海棠树下。      此时海棠叶子早已落尽,只剩玛瑙般的海棠果缀满了枝头,把枝头压得低低的。      甄玉随手扯下一粒果子,拿在手里把玩,情绪低落:“五姐,天作了有雨,人作了有祸,娘再不清醒一下,我怕她早晚犯下悔之不及的大错。”      甄冰也抓住一枝海棠,苦恼的咬了唇:“我不明白,父亲那么好的男子,娘怎么,怎么还总是为一些俗事计较呢?”      要是她遇到父亲这般的男子,恐怕时刻都是欢喜的,就是想计较都想不起来要计较什么。      甄玉把海棠果掷到地上,一脸郁闷:“我从小就在想为什么,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温氏匆匆赶到侍郎府,拜见了侍郎府的老太君,又由长媳祝氏陪着去见了甄妍。      甄妍脸色看上去还好,见了温氏眼圈一红,因有婆母祝氏在,不好多说。      祝氏倒是知趣的,宽慰了几句就回避了。      温氏这才抓着甄妍上下打量:“妍儿,你没事吧,可吓着我了。”      “我没事。”甄妍抿了唇,“娘,四妹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瞒的我好苦!”      “你有着身子,知道了白白难受。”      母女相见,又都心挂着甄妙,就有说不尽的话,不过甄妍问题不大,温氏就不好留下来了。      甄妍反复叮嘱,一旦有任何消息定要告诉她,温氏口上答应了,心中却叹气。      直到温氏走了,甄妍神色才冷了下来,伏在枕头上痛哭一场。      孟延年进来劝,甄妍擦了泪,心中冷笑。      四妹出事,一直死死瞒着她这里,能知道这个消息,倒是亏了夫君的好表妹!      那可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      “阿妍,还不舒坦?”      甄妍扯出一抹浅笑:“好多了。”      甄三老爷一行人一路匆匆总算赶到了北河,指挥佥事古铭亲自领着他们去认人。      正文、第二百零七章重喜      黑色棺椁下堆满了冰块,随着棺材盖打开,仿佛四周更寒凉了几分。      古铭面色沉重:“甄三老爷,您看看吧。”      他一直留在这里不走,一是不确定这棺中尸体到底是不是罗天珵,二是甄妙还没找到,就这么回去,万一错了,简直没法交代。      想着那边两家定是会派人来的,这才干脆一边继续寻人,一边等着认尸。      甄三老爷鼓足勇气看了一眼。      “甄三老爷,是不是——”古铭话还未问完,就见甄三老爷扶着棺木狂吐起来。      那尸体虽用冰镇着,也放了一段日子了,再加上还有人在旁边吐了,当下古铭整个人都不好了。      甄焕和蒋宸忙把甄三老爷扶到一边去。      古铭走过去,见甄三老爷吐的差不多了,再问:“甄三老爷——”      甄三老爷抬头一看古铭,立刻想起刚才看到的情景,立马又干呕起来。      古铭脸黑了一半,耐着性子还想再问,甄三老爷连连摆手:“等,等会儿,我现在一见着您,就想起刚才看到的了。”      古铭脸抽得有点厉害。      太侮辱人了,他和棺材里躺的那副尊荣,有半点相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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