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偶天成

chapter58-11

chapter 58 - 11      又等甄三老爷平复的差不多了,古铭勉强露出个令人牙疼的笑:“甄三老爷,您看那棺材里的是不是罗世子?”      甄三老爷条件反射的想吐。才发现没什么可吐的了,强自镇定着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才道:“什么?你说棺材里的人是不是我女婿?”      认真想了想。摇头。      古铭也不知道是喜还是悲。      虽说和罗世子明里暗里有点竞争吧,可那么一个青年俊才,里面躺的不是,说明还有活着的希望,这总是值得高兴的。      可现在整个北河围场早就被翻遍了,连附近村落县城都开始寻找,至今还没寻到一点蛛丝马迹。那不是说,他归期遥不可及了。拖得久了,今上说不定还要治罪。      古铭心里纠结着,刚想命人合上棺材,就听甄三老爷道:“抱歉。我刚才没看清。”      卧槽!      古铭铁青着脸转头,差点就骂出声来,强行压下火气问:“那三老爷刚才摇头——”      “没看清,要点头?”甄三老爷很有些困惑。      咔嚓,某人把拳头捏碎了,咬牙道:“三老爷说的是,没看清当然是摇头。只是,您没看清那还吐什么?”      “我看到一张残缺不全的脸。”甄三老爷语气格外沉痛。      那样的一张脸,难道还需要继续看下去才能吐吗?别开玩笑了!      卧槽!      古铭又想破口大骂了。      要不是脸残缺。他需要巴巴等着人来认吗!啊?      甄焕向前走了一步:“抱歉,我父亲赶路太久,身子有些不爽利。”      古铭沉着脸。心中腹诽,身子不爽利?明明是脑子不爽利才对!      “我来看看吧。”甄焕走过去,强忍着心中恐惧,仔细打量那具男尸。      乍一看,身形别无二致,只得盯着脸猛瞧。      蒋宸也走上前来。      二人看了好一会儿。有些踟蹰。      那脸型勉强还能看出来,和罗天珵亦是很像的。      到底是不是。还真的说不好了。      一看他们这反应,古铭就知道这是拿不定主意了,不由叹口气,看来还是要等国公府来人。      好在转日,二郎和三郎就赶到了,一群人再去认,二郎掀开那人裤腿看了片刻,点头道:“不错,是我大哥。”      这话一说,气氛就是一窒,甄焕沉声问:“罗二兄弟,你确认么?”      二郎语气沉痛:“虽然不想承认,可事实如此,小时候大哥被狗追摔倒了,正磕在砖棱上,左腿膝盖落下一道半月形状的疤。”      然后指给大家看。      那男尸左腿膝盖果然有旧疤痕,不过因为腿上划痕不少,新伤把旧疤掩住了大半,勉强可以看出半月的一角。      “既如此,那就请几位送罗世子回京吧。”      “我大嫂她还没寻到吗?”二郎问。      古铭摇头。      “这不可能,罗世子和我表妹同骑一马,没道理寻到了一个,另一个不见半分踪影。”一直沉默的蒋宸忽然开口,语气坚定,“如果是跳马,我相信罗世子一定是护着表妹一起跳下来,那么他们就应该在一起。”      古铭有些不忍,还是说了出来:“我们寻到时,正有几只野兽围着……”      甄焕听得双目赤红:“古大人不必说了,总之舍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我们是不会回去的。“      蒋宸垂了眸,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三弟,你送大哥回京,我留下找大嫂。”      “二哥,还是我留下,我身手比你好。”      二郎看一眼古铭,才道:“别争了,听我的。有这么多官兵在,一个人的身手算得了什么。”      事情定下来,三郎匆匆吃了个饭就往回赶。      送行时兄弟二人一路缄默,临到分别,三郎才忍不住道:“二哥,那真的是大哥吗?”      二郎挑了眉:“不是大哥是谁,身形脸庞和大哥一模一样,腿上那道疤痕你不也看见了。”      三郎情绪低落下来,悻悻道:“是,我就是觉得,大哥怎么就这么去了呢。”      二郎叹口气:“是啊,我也不明白。总之你要好好护送着大哥的遗体回京城,不得出任何差错,可记得了?”      “二哥你放心吧,除了府里带来的护卫。古大人不是还派了不少人吗,能出什么差错。”      那黑漆的棺材就在众人注视下被缓缓拉出了城。      长公主府。      重喜县主大步走进长公主寝室,脱掉了绣鞋赤脚走到床头。蹲了下来。      “母亲,北河那边,可有消息。”      朋友有难,她也只能求长公主派人去寻找,除此之外,就只能苦苦等着了。      长公主神色从容,轻轻摇头:“并无。”      重喜县主咬了咬下唇:“母亲。若是有消息,请您定要告诉女儿。”      “会的。”      重喜县主起了身。默默退了出去。      昭云长公主这才看了一眼不久前才从信鸽脚上取下的纸条,然后招来心腹,声音清冷寡淡:“再派十人去截罗世子的遗体,无论如何不能要遗体进京。”      “是。”那人领命离去。      “等等。”      那人停下。      “也不要损了遗体。最好是悄悄带来公主府,若是不能,寻一处地方好生安葬。”      “属下明白了。”那人这才出去。      砰地一声,窗子被推开,重喜县主一身素淡,轻轻立在那里,望着昭云长公主不言不语。      母女二人对视良久,昭云长公主叹气:“重喜,先进屋里来。”      重喜县主脚落无声。踏在雪白的毯子上,一步一步走向昭云长公主。      到了近前,却没有跪坐。反而是直直站着,轻声问:“母亲不给女儿解释一下吗?”      “想知道什么?”昭云长公主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就好像中途重喜县主没有离开过。      重喜县主抿了唇:“想知道罗世子和甄四的情况。还想知道,母亲派人去阻止罗世子遗体入京,是为了什么。”      昭云长公主凝视着涂成宝蓝色的指甲,然后把那纸条递了过去。      重喜县主接过。看了一眼,然后道:“我不信。”      “呃?你见过罗世子的实力?”      “不。女儿相信自己的直觉。”      说到这里,重喜县主顿了一下,接着道:“还有甄四的眼光。”      昭云长公主轻笑起来:“我也不信。”      那个孩子,无意间显露出来的武功招式,竟和她多年前珍藏的那本秘籍上所画很相似,真是奇哉怪哉。      不过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除非是倒霉到一定地步,有那样功夫的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丧命的。      “那母亲为何还这么做?”      昭云长公主摸了摸重喜县主的头发:“我们不信,可总有人会信的,总有人想信的。一旦罗世子身亡盖棺论定,那么无论甄四找不找的回来都不重要了。人心难测,这世子之位一旦落到别人头上,罗世子就只能永远死去了。”      失踪,无法确认,才是目前困局最好的解决之道,至少短期之内不会有人提世子之位的事。      而只要罗天珵还活着,再重的伤势一年内爬也该爬回京城了。      若是超过这时限还不回来,那么这次进京的遗体应该就是真的,那时候世子之位再落到谁头上,就不必旁人操心了。      “重喜,你可懂了?”      重喜县主抬起眼帘,嘴角含着清淡的笑:“母亲,这些女儿懂。女儿是问,您为何这么做?”      说到这里,一双如水眸子凝视昭云长公主的眼睛,一字一顿问道:“母亲为何,对罗世子关照到如此地步?”      昭云长公主怔了怔,才道:“不是重喜的请求吗?”      重喜县主眼帘轻轻颤动,随后眉眼柔和下来:“多谢母亲了。”      看着重喜离去的背影,昭云长公主很想问一句你信吗,最后失笑。      被昭云长公主料定不会倒霉到一定地步,实则真的倒霉到一定地步的罗天珵,总算是养好了伤,带着甄妙离开了那小山村,身后还多了个要出去见世面长本事的阿虎小哥。      正文、第二百零八章破庙      罗天珵转了身,有些无奈:“阿虎兄弟,外面真的没你想象的那么好。”      阿虎收拾得相当利落,只带了一个很小的包袱,看样子是装换洗衣物的,闻言憨笑道:“俺没去过外面,没想过外面什么样。”      “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跟着我们,说不定会有危险的。”罗天珵脸色那个难看啊,怎么就碰到这么个油盐不进的傻小子呢。      阿虎一拍胸口:“熊瞎子俺都不怕!”      然后一脸委屈:“你们说要报答恩情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罗天珵有抽自己嘴巴的冲动。      离开前留下了银钱,不过是说了句日后定会报答的客气话,那傻小子居然来一句有恩现在就报了吧,然后就跟定两人了。      “行,小兄弟以后别后悔,也别怨我们就成了。”罗天珵不再多说,转了身向前走。      甄妙背着个长形包袱跟上。      一行三人走了许久山路,总算在天色将黑时,看到一处破庙。      “今晚就在这歇了吧。”罗天珵对甄妙道。      甄妙点点头。      三人进去时,破庙里竟然有十来个人。      那些人看起来都有些狼狈,随意躺卧着,听到动静警惕的看过来,见是二男一女三个年轻人,隐隐松了口气。      对方先占了地方,出于基本礼貌,罗天珵含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选了破庙另一角坐下来。      他背了两个大包袱,都放到地上。然后对甄妙道:“再坚持一下,等回来遇到庄子,就买一辆牛车代步。”      说到这罗天珵又无奈了,那小村子可真是太小了,整个村别说一头牛了,连一条狗都没有!      听到买一辆牛车,那几人意味深长的对视一眼。仗着隔得远,把声音压得极低:“听到没。买得起牛车,看来手上有钱!”      有人就心动了:“老大,咱们这次失了手,回去还不晓得怎么向东家交代。要不——”      “看他们的穿戴也有限,想靠他们弥补损失是别想了。倒是那小娘子你们看到没,漂亮得很,要是把她送给东家当第八房小妾,说不定东家一高兴,就不和我们计较了。”      咣当一声。      几人闻声望去,就见二男一女中的清俊男子从包袱里取出一口小锅,丢到地上。      那清俊男子似乎是知道这动静惊扰了这边的人,抬头看来。笑了笑。      几人莫名有些发寒。      一人嘀咕道:“那人不会听到我们说的了吧?”      有人反驳:“这么远,怎么可能!“      一个谨慎些的道:“还是别说了,等他们睡着了。我们再动手,那样就万无一失了。”      几人都安静下来。      罗天珵利落的架锅生火,甄妙从另一个大包裹中取出早在河边收拾好的兔子肉,切成一片片的丢进锅里,然后又拿出烙好的肉饼放在火上烤。      香味很快就飘散开来,肉饼馅料十足。油脂滴落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甄妙凑近了问:“怎么了。是不是那边人说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了?”      两人真正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对方的情绪变化,甄妙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没说什么。”      “没有?”甄妙不信,“没有你差点把锅摔破了?害我担心今晚的饭吃不成了。”      罗天珵瞟她一眼:“他们说,等我们睡了,银子搜走,你带走。”      “噢。”甄妙恍然大悟,继续翻烤肉饼,“这饼烤一烤,比现烙的还好吃呢。”      罗天珵神色诡异。      总觉得哪里不对,难道刚才的话还没有翻烤肉饼让她更操心吗?      完全不给人安慰的机会好不好!      甄妙不知道夫君大人的纠结,从腰间取下个小荷包,翻出小瓷瓶,打开盖子把里面东西撒到肉饼上。      “这能吃?”惊讶之下,罗天珵忘了刚才的纠结。      在篝火的映照下,甄妙脸颊绯红,笑得眉眼弯弯:“这叫孜然,是很好的调味料呢,肉饼上稍微撒上一点,会更好吃的。其实这更适合用来烤肉,不过我们走了这么久的路,还是喝口肉汤舒服。明日你猎几只野鸡,我再烤着吃。”      真没想到,这些日子的倒霉还是有收获的,她居然在阿虎家里发现了晒干的野茴香,只是那大娘不知道吃法,告诉她是腹痛时炒着吃的。      阿虎凑了过来,甄妙顺手塞给他一张烤好的肉饼。      阿虎捧着肉饼顾不得烫,就大口吃了起来。      罗天珵有些不满了,拿眼斜着甄妙。      太不自觉了啊,刚烤好的吃食,不给她男人给别人?      甄妙拿一双竹枝削成的长筷子搅拌着肉汤,解释道:“你还要再养养,先喝汤好一些。”      眼看这边热火朝天的吃起来,尤其是肉香混着孜然的独特味道顽固的往那一伙人的鼻孔里钻。      太香了,真是完全不能忍!      几人面面相觑,果断的走过来。      为首的露出个笑脸:“兄弟,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哥儿几个能不能讨口饭吃?”      看到没,他们可是有十来个人,对方才三个。      小娘子就不说了,另外两个,一个清俊消瘦,一看就是弱不禁风的,另一个倒壮实,可那表情一看就是脑容量不够的,又只有十四五岁,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只要这三人不傻,就不能拒绝他们的要求。      “不行。”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为首的那个都要坐下自己动手吃了。听到这两个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倒是其他几人听明白了,变了脸色。喝到:“臭小子,你这么不近人情,家里人知道么?”      为首的人回过神来,示意几人稍安勿躁,目光落在罗天珵脸上:“兄弟说不行?      罗天珵侧头问甄妙:“我说的声音不小吧?”      “不小。”甄妙盛了一碗肉汤递过来,“别说了,趁热喝。”      为首之人变了脸色:“兄弟何必这么不近人情。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的时候。”      罗天珵抿一口热汤,胃里舒服了许多。心情就挺不错的。      媳妇说得对,先喝汤后吃肉,果然比较好。      心情一好,就不介意解释一下:“哦。倒不是不近人情,只是刚才听说你们要把我的银子和媳妇都带走,稍微有那么一点不高兴。”      “你怎么听到的!”几人大吃一惊。      罗天珵诧异看一眼,然后道:“当然是用耳朵。”      “臭小子,耍我们呢,那就别怪我们不给面子了!”为首之人表情狰狞,一下子把刀抽了出来。      甄妙大惊:“夫君,你不是说,寻常百姓出门在外身上不能带刀剑的吗。会被官差抓起来的!”      如果不是这样,她干嘛要把从大娘家买来的柴刀辛辛苦苦包起来啊。      至于那柄从假冒锦麟卫那人身上扒下的长刀,因为是锦麟卫特配的武器。为了不引起麻烦,早就悄悄埋起来了。      “嘿嘿嘿,小娘子真是天真,哥几个是寻常百姓么?到了这份上,你还没看出来?”      甄妙沉重点头:“我看出来了。夫君,看来你用饭前要活动一下了。放心,我会把肉汤和肉饼看好的。”      “那我就放心了。”罗天珵飞身而起。一个旋身把靠近的几人踹了出去。      糟了,遇到硬茬了!      这些人显然是会些拳脚的,见状都发了狠,抡起武器向罗天珵砍去。      罗天珵虽伤势才好,对付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有见形势不妙的两人,就打了眼色,偷偷向甄妙溜去。      只要抓住他媳妇,看他还不束手就擒!      打斗声掩盖了外面的声音,有两个男子牵着马过来想要歇脚,停在庙门口,看着里面的情况就愣住了。      眼见有两人向一个娇弱女子围去,其中一个娃娃脸的忍不住想去救援,被另一个人拦住。      “别冲动,谁知道两拨人都是什么来路,先看看再说。”      先前那人点点头停下了,手里扣了一枚飞刀。      阿虎一脸惊恐:“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赶紧让开,爷爷留你一条活路!”一人恐吓道。      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脸青涩,都快吓哭了,从怀里掏出一只弹弓哆哆嗦嗦对准二人:“不许伤害俺姐姐,不然,不然俺真的会打你们的。”      “嘿嘿,傻小子,你打啊!”其中一人一脸戏谑的冲过来。      老大他们那边快顶不住了,还是早点把那小娘子擒到手。      忽然就觉眉心一痛,随后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另外一人见前面那人停下,还不晓得怎么回事,绕过他就往甄妙那里冲,然后身子猛然停下。      两人一先一后,扑通倒在地上。      甄妙摸向包袱的手停住,望着倒地的两人有些发愣。      那二人眉心一个血洞,汩汩往外冒血,很快满脸血看不清面容了。      甄妙深吸口气,声音有些干涩:“兄弟,你那是弹弓?”      真的不是手枪披了马甲吗?      罗天珵早把几人制伏,双手环抱好整以暇的看着。      阿虎脸色发白,摇摇欲晃:“俺,俺求过他们的,他们不听……”      罗天珵大步走来,拍拍阿虎肩膀:“兄弟,干得不错。”      然后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庙门口的两人。      那娃娃脸下意识后退一步:“抱歉,走错门了……”      正文、第二百零九章狼群      那些倒地呻吟的见来了人,像见了救星般喊起救命来。      娃娃脸掏掏耳朵,一脸无辜。      什么?风太大,他听不见。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冲罗天珵笑了笑,道:“兄台,天黑了,我们就是想歇个脚。”      那些伤胳膊断腿的人面面相觑,欲哭无泪。      说好的正义感呢,说好的民风淳朴呢?      罗天珵侧了侧身子,让二人进来,然后回头看看那些身上挂彩的活人,又看看眉心带洞的两个死人,一时有些为难了。      依他的意思,这些人罪不至死,先问个路然后把胳膊腿儿的打断扔在破庙自生自灭算了,咳咳,至于会不会活活饿死什么的,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没想到阿虎竟然打死了两个,那他就要考虑杀人灭口的问题了,可偏偏又来了两个人,要是灭口,就得顺带着灭了。      这样,似乎有些冷血了吧,吓着媳妇怎么办?      见刚刚大显神威的夫君大人望过来,甄妙走过来,拉了拉他衣袖。      罗天珵顺势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吓坏了吧?”      甄妙觉得这话不太好回答。      地上直挺挺躺着两个眉心带血洞的死人,惊吓是难免的,可要说吓坏,甄妙心情沉重的发觉自己还真没到这程度。      作为一个前世死于非命,今世数次濒临死亡的妹子。神经似乎锻炼的稍微强大了那么一点点。      甄妙觉得这种往女汉子进化的迹象也不是啥值得炫耀的,干脆承认,声音娇软的嗯了一声。然后道:“大郎,烤的饼又要凉了。”      罗天珵随着甄妙返回火堆坐下来,准备用饭,看了看一旁的尸体有些碍眼,又站起来,一手拖着一个,拖到了那些人那。然后这才安心的吃起来。      三方人,一方人疼得鬼哭狼嚎。一方人吃的热火朝天,还有两人默默蹲在墙角,安静的像不存在,这情景。就显得分外诡异。      于是又有两个男子进来时,愣了一愣,最终,目光落在罗天珵三人身上。      其中一人神色一喜,压低声音问:“是不是?”      另一个目光在甄妙和罗天珵二人脸上游移,点头道:“应该不错。”      这两人虽穿着寻常布衣,容貌又做了一些遮掩,却瞒不过他这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      罗天珵同样神情严肃起来。      这两人,他上辈子见过。是刺杀过六皇子的,行刺失败逃到了靖北投靠厉王。      后来他才无意间知道,这两人竟是前废太子的人。      这前废太子。不是现今这位太子之位眼看也保不住的,而是昭丰帝的兄长。      那位太子据说是个才能不错的人物,似乎牵扯到宫闱丑事,就被上任皇帝贬黜了,然后就此失踪。      也正是因此,才东宫空悬。后来昭云长公主远嫁月夷,大婚当日灭了人家族长。昭丰帝请缨出征,这才脱颖而出继承了大统。      前朝辛秘罗天珵并不太清楚,但他知道,眼前这两人很是麻烦,很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那两人倒是干脆,确认后,直接就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冲过来。      “等等!”罗天珵冷喝一声。      二人不由自主停了一下。      罗天珵与二人擦身而过,轻飘飘撂下一句话:“出去打,饭还没吃完呢,别弄脏了锅。”      最开始那批人绝倒,这对夫妇,对吃的要多重视啊!      外面很快响起兵器交接声,刀光剑影,杀气腾腾,一时之间打得难解难分。      那些受伤的也不是寻常人,趁着这机会互相包扎后,再看看外面的打斗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看向甄妙和阿虎的眼神就不大妙了。      还能行动的几个互视一眼,向甄妙围去。      左右都是死,拉两个垫背,也算替自己报仇了!      “你们别过来呀,过来我可松手了。”阿虎拿着弹弓,一脸惊恐。      那几人气结,就是这小子扮猪吃虎,害得两个兄弟丧命。      “兄弟们,先收拾这小子再说。”      “咳咳。”庙里响起一声咳嗽,娃娃脸把玩着手里的飞刀,“诸位,落井下石不大好吧?”      “兄弟,多管闲事更不好!”一人说着,伸手向甄妙抓去。      那个男人肯定会杀人灭口的,有这女子为质,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从这几人往这边乱看时,甄妙就开始解包袱,等这人靠近了,正好包袱里面的柴刀也拿出来了,然后抡圆了柴刀砍了下去。      一只手带着血花高高飞了起来,与此同时,从破庙外飞来一只匕首,正没入此人心口。      娃娃脸把玩的飞刀落到地上,却忘了捡,一副石化的表情。      外面那是哪路杀神啊,和人打成那样,还能顾着庙里的情况,关键时刻来一刀!      还有这娇滴滴的小娘子,我的天,他没看错吧,那是柴刀?      另一个男子把飞刀捡起来,放到娃娃脸手上,拍拍他的肩膀:“你果然是多管闲事。”      那些人一个都不敢动弹了,欲哭无泪。      老天爷一定是耍他们玩的吧,什么时候一个半大少年拿把弹弓能当弩弓用了,文弱青年摇身一变成杀神了,小娘子包袱里带的不是绣花针改带柴刀了!      一个人垂头丧气地道:“兄弟们,别挣扎了,老子看出来了,这是咱气数尽了,老天派妖孽来收咱们了。”      现在就是一只兔子跑进来能吃人了,他也信了!      那些人都老实不动了,甄妙这才觉得有些后怕。      看着别人杀人。和自己亲自砍掉别人一只手还是不一样的。      一想到刀割入皮肤的那种感觉,身上就战栗起来。      压抑住反胃的感觉,甄妙白着一张脸把柴刀上的血迹擦了擦。还用水冲了一下,这才又收进包袱里,看得庙里人嘴角同时一抽。      外面打斗声渐渐平息,罗天珵走了进来,大步流星来到甄妙身旁:“阿四,没事吧?”      在外面,姓名都不便提了。      甄妙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些怕。”      另外两拨人都要哭了,心说大姐您说这话不亏心吗。刚才抡柴刀砍人时连手都没抖一下!      受了惊吓的甄妙被罗天珵扶着吃肉饼去了。      娃娃脸和同伴站了起来。      罗天珵一双清冷眸子波澜不惊看来,娃娃脸勉强扯出一抹笑:“那个,天不是快亮了么,我们哥俩就先赶路了。不打扰各位了。”      说完两人步伐僵硬的走了出去。      阿虎困惑的看了看外边,疑惑道:“这还没到二更天吧?”      罗天珵并没理会那二人的离去,拿木棍随意的扒着火。      另外一拨人连呼痛都不敢了,紧挨在一起生怕引起这边的注意。      可没过多时,离去的两人又返了回来,气喘吁吁一身狼狈。      娃娃脸直接无视了那拨半死不活的人,对罗天珵道:“有狼!”      另一人补充道:“狼群!”      咔嚓一声,木棍断了,罗天珵扫了二人一眼。冷冷问:“所以你们就回来了?”      娃娃脸要急哭了:“抱歉,但现在这个真不是重点,狼群马上要追来了——”      罗天珵霍然起身。透过破庙已经掉漆的窗棂往外看,就见数十丈外,一对对绿光由远及近,渐渐显示出兽类的轮廓来。      不由分说的抱起甄妙,然后喊道:“阿虎,跟上!”      竟然冲出去了。      娃娃脸和同伴面面相觑。      这壮士太猛了吧。不但自己冲出去力战群狼,还把媳妇和兄弟一起带出去?      娃娃脸惭愧了:“咱们也出去帮忙吧。”      另一人点头表示同意。      二人全神戒备的出了庙门口。就见群狼已经到了近前,闪着绿光的眼幽幽瞪着他们,如鬼火一般。      二人打了个哆嗦,齐齐后退一步。      那三人呢?      一阵树叶声响过,借着月光,勉强看到破庙前的一棵参天古树上挤了三个人。      二人看看虎视眈眈的狼群,再面面相觑,同时骂了一声。      卧槽,敢情人家是先出来抢占有利地形了!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在葬身狼腹这种威胁下,二人发挥出前所未有的潜能,极其利落的攀上了另一棵树。      只是那棵树就单薄多了,两个大男人都上去,晃得有些厉害,每晃一下,二人额头汗就多冒一层。      这要是摔下去,可就直接砸狼群里了。      再看不远处那棵两人环抱不过来的古树,二人就觉得牙疼。      果然这个世道无论是人还是兽,都充满了恶意!      狼虽然不会爬树,但爪子锋利,这么多围在一起要是拿这棵树磨爪子,估计撑不了多久这树就要倒了,二人正提心吊胆着,就见那群狼溜达进了破庙。      嗯??      “血腥味。”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娃娃脸和同伴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了。      我的老天,这么说,庙里那些人……      片刻后,里面的惨叫声响了起来。      罗天珵伸手,捂住了甄妙耳朵。      甄妙真的惊恐了。      被杀死和被野兽吃了,虽然结局一样,可过程就太不一样了。      只要一细想,就头皮发麻,可要说去救那些人,她也没那么高尚,怎么想这心情都不太好,干脆不想了,在罗天珵怀里找了个舒适地方睡着了。      等天快亮了狼群散去,罗天珵抱着甄妙跳下树来,站到庙门口看了看,心里莫名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这运气逆天了啊,正愁杀了人怎么掩盖痕迹呢,狼群就把人啃的爹妈都认不出来了。      正文、第二百一十章客栈      罗天珵把甄妙挡在身后,没让她看,倒是阿虎看了一眼后,扶着大树狂吐一通,然后摇摇晃晃的回来,遗憾道:“可惜了。”      娃娃脸和同伴对视一眼。      毕竟是年纪小,心软一点。      就见阿虎小心翼翼的问甄妙:“阿姐,今天还有肉饼吃么?刚才都吐了,好可惜……”      我去!      娃娃脸和同伴默默咽下一口血。      罗天珵上前一步。      这两人正忌惮着,见状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然后强笑道:“呵呵,兄台,我们兄弟还有点急事,先走一步了。”      话是这么说,却不敢转身就走,只是往后退着。      谁知道这人会不会突然背后下杀手啊,狼来了,他连一声招呼不打,抱着媳妇直接上树的事都做得出来。      “等等。”罗天珵喊了一声。      那娃娃脸沉下脸来:“兄台,赶尽杀绝就太过分了吧?”      罗天珵怔了怔,随后摸摸下巴:“呃,在下只是问个路。”      “问路?”娃娃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另一个看着年纪稍大些的一脸警惕,显然不相信这杀星不让他们走,只是问路。      甄妙见罗天珵心狠手辣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怕二人压力太大说不出话来,就抿唇笑道:“我们真的是问路,想必二位大哥也看得出来,我们是山沟里出来的。没见过世面……”      我们真看不出来!      二人心里同时狂喊。      “最近的县城怎么走?”罗天珵懒得浪费时间了。      破庙里还有十来号残缺尸体,这里总不是久留之地。      “沿着庙前那条路直走,逢岔路右拐就是了。”年纪稍长的说完。看向罗天珵,“如果没有旁的事,那我们就告辞了。”      见对方不语,二人去牵马,心中暗暗庆幸,因为那浓郁的血腥味把群狼引住的缘故,这两匹马竟然没有惨遭毒手。      眼看两人就要翻身上马。罗天珵突然想到什么,忙道:“再等等!”      二人身子一僵。然后手伸向放武器的地方,脸色难看的转过身来。      做人不能太过分,想杀人灭口也就罢了,还是过河拆桥后的杀人灭口。他们再弱,也是知道反抗的!      二人气势汹汹的转身,就见那清俊男子一脸平静的伸出手,手心一锭碎银子。      “二位兄台,内子身娇体弱,走不了远路,能否割爱一匹马?”      二人看了身娇体弱的甄妙一眼,暗吸一口气。      随后年纪稍长的那位迅速把手中缰绳放到罗天珵手里,银子也没拿。就跳上了另一匹马。      娃娃脸紧跟着跳上去,二人略抱了抱拳,连一个字都没再说。就一溜烟跑了。      甄妙目瞪口呆:“没收银子,白送了?”      “大概是不差钱吧。”罗天珵把银子收好,然后把甄妙抱到马上去。      甄妙有些不自在。      那马她自己完全可以上去的,根本不用抱,怎么在阿虎家住了一段时日,这人亲密动作越来越多了。      罗天珵牵着马走了两步。又停下:“阿虎,你先牵着马往前走。我想起还有点事要解决。”      阿虎是个实诚孩子,听了点点头。      甄妙想着可能人家是要解决某些生理问题,也没多问。      罗天珵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破庙。      破庙里一座倒塌的佛像后面,有块青石板正好斜靠着佛像搭出一块狭小的空间。      青石板动了动,缓缓的移开,一个人艰难的挪了出来,随后坐在地上累得大喘气。      目光一扫,看到那片人间炼狱般的景象浑身一颤,双目赤红,咬牙道:“兄弟们,我胡三一定会替你们报仇的,等回去见了东家,一定要把那两男一女挖地三尺找出来,将他们千刀万剐!”      “咳咳。”一声清咳传来。      那人猛然转头望向庙门口。      彼时晨光大好,秋鸟低鸣,那布衣男子如迎风摇曳的竹,肆意风流立在门口,美好的如梦如幻。      那人却像见了鬼般连连后退,惊骇欲绝。      怎么回事?      他不是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从此展开一场轰轰烈烈、千回百转的报复之旅吗?      这个男人为什么去而复返?      男子绽放一抹轻笑:“抱歉,之前怕吓着内子,没敢细查,我回来补个漏。”      那人……      不多时,罗天珵就赶了上来。      有了马骑,甄妙确实觉得轻松多了,罗天珵和阿虎一个功夫好,一个体力好,赶路速度就快了起来,刚好在关城门前赶到了,塞了些碎银子顺利进了城。      深秋将过,天黑的就早了,小城道路两旁树木萧索,行人寥寥,许多民居已经点了灯,透过窗纱朦胧妆点着夜色,不比京城喧哗热闹,却有一种难得的静谧安然。      罗天珵皱了皱眉。      这样的城镇,外来人似乎就显眼了些。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阿虎娘亲提到的那户人家,就在这县城里,总要去探查一番。      再说,这也没什么可怕的,那些躲在暗处伺机下手的到底是少数,不知分散到多少地方去寻他们,就是撞见了人数也不会多,到时候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天总是变得快,这么一会儿工夫就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伴着风吹打在身上,凉意袭人。      甄妙紧了紧领口。      罗天珵从包裹里抽出一件衣裳给她披上,拦途问了行人,总算找到了客栈的位置。      伙计看了看三人有些为难:“客官。只剩一间房了,您看——”      心中有些纳闷,怎么最近生意忽然好了不少呢?      “一间?”罗天珵不满地看了阿虎一眼。      果然带这小子一起走很麻烦。      阿虎一脸无辜:“姐夫。要不俺打地铺,俺不怕冷的。”      咔嚓,某人名为理智的弦断了,把拳头捏的咯咯响。      这个混小子,想跟他媳妇住一屋?      小地方的伙计没那么机灵,一想这个可以有啊,连连点头道:“那小的等会儿抱一床被褥去。不过这个就要另外加钱了。”      阿虎不满了:“什么,又没多占一间房。就盖一下被子就多收钱?这不行!”      罗天珵脸都黑了,冲阿虎吼道:“这个不是重点!”      然后冷冷看着伙计:“你说让我们三人住一间?”      伙计骇了一跳,鼓起勇气道:“这小哥儿不是您太太的弟弟吗,我们这就只剩一间房了。实在没法那么讲究啊。实话跟您说,就是马厩,今儿都满了。”      罗天珵狠狠瞪了阿虎一眼。      好得很,他说这小子怎么一直和甄四叫阿姐,和他叫姐夫呢!      阿虎见罗天珵瞪他,憨笑着挠了挠头:“姐夫,俺真的不介意睡地上的,要是怕费钱,被褥俺就不要了。”      罗天珵正准备把拳头随机打到小二或阿虎脸上。就听身后大门推开。      一个洪亮的声音道:“小二,安排五间上房。”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六七个人簇拥着一个少年进来。      那少年一身锦衣。眉清目秀,只是眼神有几分戾气。      “听到没?”站在少年旁边的汉子瞪了伙计一眼。      “只,只剩一间了。”伙计有些结巴。      “一间上房?”少年开了口,声音有些阴柔,“一间也可。”      见伙计呆愣不动,那汉子道:“听见没。先把上房给我们公子准备出来,再开四间寻常的凑合一下。记得被褥都要换全新的!”      “不,不是一间上房,是只剩了一间房。”      “什么!”跟在少年身后的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少年拧了眉。      那汉子看看少年脸色,一拍桌子:“叫那些住店的人都挤挤,给我们腾出四间房来!”      “这,这不成啊……”伙计都要哭了。      “行了,金大,别难为人家。”少年不耐烦的开了口。      那汉子会意,砰地一声把桌子一砸,喊道:“住店的都出来,腾房子!”      被挤在角落里的甄妙兴致勃勃的看着。      这就是传说中地主家的少爷吧?果然带的都是狗奴才!      很快楼梯那就传来动静,一个虬髯大汉走了下来,环视众人一眼,问:“给谁腾房子?”      看清大汉自额角到脸颊那道狰狞疤痕,金大难得的犹豫了一下。      趋吉避凶是天性,这大汉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他们虽也不怕,能不起冲突当然最好。      这时又陆续有人走下来。      “听说有人要在下腾房子?”一个青年扶着楼梯含笑望来。      咔嚓一声,楼梯断了一截。      伙计又心疼又害怕,都要哭了。      青年扫掉手上木屑:“现在,有人跟在下说一下到底怎么腾房子了吗?”      金大不由自主看向少年。      作为狗奴才,他们只是跋扈,但不是傻!      这么个偏僻县城的小客栈,这都是住了什么人啊!      “小二,这么吵,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了?”一个紧身打扮的女子站在楼梯口,掐腰问道,然后手一抖甩出鞭子来,卷住一条板凳飞来,然后施施然坐下。      这时又蹬蹬跑下两个人,一人捏着飞刀,一人提着长棍。      少年开始沉思。      这小店,是开武林大会的窝点吗?      那两人视线一扫,忽然僵住。      罗天珵见到熟人,笑了笑。      娃娃脸硬着头皮走过去:“又见面了,呵呵呵。”      “晚来一步,只剩一间房了,兄台能不能给腾一间?”      “行。”娃娃脸心中骂娘,面上却痛快应下来,拉着同伴火速上楼去了。      其他人见没热闹可看,跟着上去了。      罗天珵拍拍发傻的伙计:“行了,现在有两间房了,带我们去吧。”      伙计晕乎乎的领人往里走,金大猛喝一声:“等等,分明是我们叫人腾房子,他们是怎么回事儿?”      “记得抬桶热水来,内子要沐浴。”罗天珵没有理会,拉着甄妙绕开一地碎屑往上走。      身前出现一柄长刀拦在那里,金大冷笑道:“兄弟太不懂事了吧?”      正文、第二百一十一章死士      罗天珵转身,揉了揉眉,淡淡问道:“呃,这就是传说中的柿子捡软的捏么?”      金大觉得邪门了,这小客栈里那些住客一看就是江湖人士也就罢了,怎么一个山民打扮的青年,也敢和他们叫板了,而且看气质,还真有些拿不准。      不过要因为这点犹豫就在主子面前退缩,这就不是作威作福惯的狗奴才了,金大嗤笑一声:“捏的就是你,又怎么样?”      罗天珵也不废话,走到楼梯旁,抬脚踩了一下地上那截断掉的扶手,然后这么一碾,断木变成了木屑,然后在诡异的安静中抬眼,笑问:“还打算捏么?”      金大脖子僵硬的转头看向少年。      那少年显然是带脑子的,压下一口闷气,坏笑道:“他们又不是伙计,问他们做什么?”      金大一想对啊,还是主子聪明,他惹这些杀神干嘛,只要逼着伙计要房子就好了,至于要不要得来,就是伙计的事了。当然要是要不来,他们算账也是算在伙计身上的。      用崇拜的目光看了少年一下,金大转身,凶神恶煞瞪了伙计一眼:“你既然开门做生意,就没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赶紧安排房间,不然爷爷们拆了你这客栈。”      甄妙眨了眨眼。      这故事版本不对啊,什么时候纨绔恶霸学会迂回作战了?      不过只要别再捏她家世子。她是一点不会冲动热血的撺掇着干一场的,人生地不熟的,谁知道这都是什么人啊。      罗天珵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淡淡对伙计道:“先带我们去房间。”      伙计谁也不敢得罪,哆哆嗦嗦领着三人上楼。      楼下大堂只剩下少年主仆。      金大小声道:“主子您看,这小县城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怎么一个客栈里,个个都像有来头的?”      少年低头,转着手上翠绿扳指,然后冷笑:“何止是这里。就是青阳,难道你没发现多了许多生面孔吗。听我父亲说。是有贵人走失了,京城那边派了许多人过来寻呢。就是当地那些卫军衙门,不也热闹的很,这些江湖人凑热闹有什么奇怪。要真找着人,赏钱都够他们吃一辈子了,还用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金大揉揉眼。      不好了,连他家少主子都开始邪门了,就在上个月,少主子还带着他们当街调戏了杀猪铺的小闺女呢,现在这说的头头是道的是谁呀?      少年不再说话了,和下人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这些日子被父亲叮嘱着要夹起尾巴做人。有些憋气罢了。      他又不是真傻,平日胡闹,那是因为知道胡闹了别人也不能把他如何。可现在要是碰上个愣头青砍他一刀,他找谁说理去啊。      就算真把人解决了,刀子还不是也挨了。      “总之你们也要机灵点,我们这次来是看那胡家庄的茶叶的,早点办完事就早点回去,别给我惹事儿。”      手下齐齐应是。      至于伙计是怎么给少年那拨人安排住宿。甄妙这边是不操心了,舒舒服服洗了个澡。这才躺在床榻上歇着。      罗天珵换了身干净衣裳,拿一块干手巾给她绞头发。      甄妙就笑:“瑾明,没想到连丫鬟的活儿你也会干。”      “这总没有习武识字难吧,哪有不会干的,只有不想干。”      甄妙听了心中一暖,然后问:“瑾明,那你会挽头发吗?”      “我会解头发。”罗天珵似笑非笑。      甄妙脸微红,白了他一眼。      真是够了,最近这人越来越奇怪了。      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忙道:“这么个小县城,怎么那么多习武之人,事情总有点不对劲的样子。”      “无妨,那些不干我们的事,等去胡府一趟,我们就回京。”罗天珵把玩着手中青丝。      “胡府?国公府在这还有亲戚?”甄妙有些纳闷。      罗天珵沉默了许久,才道:“总要去看了才知道。”      甄妙干脆坐了起来,不解的望着罗天珵。      罗天珵拿了木梳给她梳头发,一下一下的,快疏通时才道:“阿虎的娘亲,刚见到我时似乎认错了人,后来在我追问下,才说胡府的男主人和我有些相似。我问了那男主人的年纪,和我失踪数年的四叔相仿。”      说到这里看了甄妙一眼,眼底恍如深潭道:“四叔当年,是追查祖父坠马的事失踪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直是祖母的一块心病。但凡有一线可能,我都不打算放过。”      甄妙听了国公府秘辛,有些讶然:“祖父坠马,不简单吗?”      罗天珵冷笑一声:“祖父戎马一生,乃是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会从马上跌落致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那明日一早就去吧。”      “嗯,早点睡吧。”罗天珵把手巾丢到一旁,挨着甄妙躺下来,一时半会儿却睡不着。      要说那胡家男主人是四叔,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四叔既然活着,没有道理不回国公府,反而在这么个偏僻县城一呆数年的。      不过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以求个心安罢了。      这样想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夜已深了,风从那没有糊严实的窗棂缝隙钻进来,寒意袭人。      甄妙蜷着身子钻进罗天珵怀里,把他蹭醒了。      罗天珵轻轻下了床,走向屏风后遮挡住的恭桶,无意间就瞥见一道影子从窗前闪过,解衣裳的动作顿时停住,死死盯着窗口。      一个细棍模样的物件从窗棂缝隙渐渐探了进来。顶端烟气袅袅。      罗天珵眼神一紧。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香?      前世他领兵打仗,见识不算少,可这种纯粹江湖中下三滥的玩意儿却是没打过交道。      屏住呼吸静静等着。不多时,门悄无声息的开了又合上,一个黑色人影走了进来。      那黑影悄悄走向床榻,借着倾泻而进的月色,可以看到手中之物闪着寒光。      罗天珵嘴角勾了勾,一动不动盯着那人的动作。      随着靠近床榻,那人手中之物高高举了起来。可随后动作一顿。      看着床榻上少了一个人,正常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困惑。那个人哪去了?      这人显然也不例外,趁着他发愣的时候,罗天珵一手捂着他嘴巴,一手拧着他胳膊。把人压在地上,压低声音问:“你是何人?”      那人拼命挣扎却挣不脱束缚,蒙着面的布巾忽然动了动。      罗天珵顿觉不妙,一把扯开那人蒙面的布巾,一张清秀的女子面庞显露出来,竟是白日以鞭子震慑了少年的那女子。      只可惜她嘴角黑血流淌,显然是气绝身亡了。      “死士?”罗天珵眉深深拧了起来,从没觉得事情这么邪门棘手。      要说起来,此女先来。他们后来,没道理是预先知道的,可偏偏上来就下杀手。一旦不成又立刻服毒自尽。      寻常的江湖人,牙齿里怎么会随时放着剧毒?      难道是二叔的人?      罗天珵摇了摇头。      要说二叔派人来阻挠他进京,这是绝对的,只是他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人手。      罗天珵转念已经想的清楚,要想守株待兔,那么至少北河大大小小的城镇客栈茶馆等地都会有这种人守着。才能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他们夫妇。      一算下来这人手绝不是小数目,二叔不可能有这种大手笔。      “瑾明。你和你身下那姑娘,是在做什么?”      罗天珵吓得跳起来,然后有些结巴:“阿,阿四,你怎么醒了?”      甄妙已经坐了起来,黑暗中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冻醒的。”      “你没中迷香?”罗天珵脱口问道,问完才懊恼起来。      这话,怎么有那么点作死的味道?      “迷香?”甄妙托着腮,“夫君,你是不是要解释一下什么?”      原来她睡梦中嗅到的那难闻味道是*香!      然后一睁眼,就见夫君大人把一个身材凹凸有致的女子压在地上了,这个刺激是不是有点略大?      “阿四,*香是那女子弄的。”      “呃,这不是重点,你们想干嘛才是重点。”      “我们——”罗天珵想解释,忽然觉得这发展有点不对,忙走到甄妙身旁,低声道,“阿四,那女子是死士,已经服毒自尽了。”      甄妙一怔,又向那女子看去。      呃,光线太暗,她还是只看出来了身材凹凸有致。      “来。”罗天珵不打算瞒着甄妙。      将来二人不知还会遇到多少风雨,一味的粉饰太平不是真正的保护。      甄妙凑近了看,果见那女子脸色发青,嘴角黑血诡异非常。      “是白天那女子?”甄妙也认出来了,然后问,“现在怎么办?”      “我把她放回自己房里去,明日我们早点离去,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人发现此女的异状。”      “恩,那你快去吧。”甄妙抚了抚额。      这可真是精彩极了,她本以为要看的是一出情感片,可这么快就转成惊悚片了?      还要不要人有个心理准备了。      正腹诽着,忽然外面大亮,一个声音传来:“不好啦,有人死了,我看到凶手进了那间屋子!”      外面是一片混乱的脚步声,仿佛越来越近了。      二人面面相觑,然后甄妙问:“那屋子,该不会是这屋子吧?”      正文、第二百一十二章脱身      一声闷响传来,掩埋在一片喧闹中。      烛光点亮,窗纱上人影浮动,罗天珵一把推开了门。      楼上几个房门都推开了,陆续有人走出来,有几人顺着楼梯往上跑。      还有人在问:“哪个屋子?”      “就是那间——”回话的人手一指,正指向罗天珵。      罗天珵认出来,这几人正是那少年带来的下人。      他也不理会这几人,转头看着站在长廊上的少年,长眉一挑,淡淡问道:“不知这是何意?”      那少年睡眼惺忪,身上长衫带子还没系紧,显然是熟睡中听到动静匆匆穿了外衣出来的,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对那些人斥道:“深更半夜的,鬼叫什么?”      金大面色如土:“主子,出大事了,金五被人杀了!”      “什么?”少年一下子醒过神来,昏暗光线中眼睛发亮,“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走廊已站满了人,掌柜和伙计听说死了人,都快瘫软了,扶着廊柱死死盯着金大。      金大忙解释道:“小的们被安置在大厅打了地铺,刚才小的有些尿急就醒了,谁知道腿上压着一个人,仔细一看是金五。小的当时还骂他睡相不好,踢了他一下,谁知他就直直栽在那不动了。小的觉得有些不对劲,翻过来一看,才发觉金五嘴角流血已经咽气了。”      说到这里金大一阵后怕。接着道:“小的当时都吓懵了,正发愣的时候就看到一个人影跳上楼梯,冲进了那个房间——”说着指了一下罗天珵所在的屋子。      罗天珵错开一步。让开房门,然后道:“你倒是好眼光,刚才那么昏暗,就能看清是进了我这房门?”      这客栈不比京城的大客栈雅致,楼下大厅招呼人吃喝,楼上一条长廊,并排的十数间客房相隔极近。房门形状材质是一模一样的,只在门上悬着的木牌号码不同。显见得,三更半夜站在楼下,是不可能看清这木牌的。      金大也是一愣,面上显出几分迷茫。      “金大。问你话呢,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少年不耐烦地道。      一个下人,命倒是不值钱,可要是有人有意针对他,那就不得不防了。      “小的,小的看着像——”原本的笃定变成了迟疑。      罗天珵笑了笑,看向掌柜:“你这客栈出了命案,明早报案就是,我们明日还要赶路的。就先回房歇着了。”      没等掌柜说话,金大就眼睛一瞪:“那不行,我分明看到有人往这边来了。那人肯定就是凶手,左不过就是你们这几间屋子的人,要是等明早,人都跑了怎么办?”      金大旁边的几人附和道:“是啊,主子,金五不能白死了。”      少年看罗天珵一眼。然后对掌柜道:“掌柜,你也听清楚了。事关人命,我们想查查这几间房。”      客栈出了凶案,掌柜的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闻言连连点头。      一群人就向罗天珵所在房间走。      罗天珵伸出一只手拦住,面无表情:“不行。”      少年虽不想惹事,可也有些恼了,冷着脸道:“兄台莫非心虚?”      他父亲和这宝陵县令有几分交情,出了人命案,就要和衙门打交道,他倒是不怕这人还能翻出浪花来了。      “内子还在屋里,怎么方便你们进去查?”      “是不敢让查吧?里面肯定有凶器!“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娃娃脸和同伴相视苦笑。      这三人还真是煞星,怎么出现在哪儿哪儿就出人命。      别的不知道,就那娇滴滴的小娘子,包袱里还有一把柴刀呢!      人群中有人助威,金大几人更义愤了。      他们这些兄弟都是一同训练出来的护卫,情分不同一般,哪能眼睁睁看着兄弟白死了,现在不把凶手揪出来,等明天捕快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就在众人吵闹之际,门吱呀开了,甄妙一身青色布衣,立在门口。      人群短暂安静下来。      甄妙侧开身子,把门大敞开。      “都看好了吧,除了我们夫妇二人,里面还能有什么?”      屋内本来就点了蜡烛,这样房门打开,里面就一览无遗。      “说不定凶手就是你们夫妇之一,那凶器——”      罗天珵冷笑打断了那人的话:“无论是劫财,还是劫色,我们夫妇都犯不着拿一个素不相识的下人开刀吧?”      心中却在悄悄计算着时辰。      四更天,也该到了吧。      果然就在这时,锣梆声响起。      “咚——咚咚咚!”      一慢三快的锣声响起,由远及近。      然后,就听到了魂飞魄散的尖叫声。      “有,有死人啊——”      人们面面相觑。      “去看看外面怎么回事儿!”少年吩咐道。      不多时前去探查的两个手下回来,个个脸色白发。      其中一人道:“大街拐角那发现了一具女尸,那女尸,那女尸好像就是住店的那使鞭子的女子……”      “没错。”另一人连连点头,“她身上穿的就是白日那一身,当时小的觉得新鲜,还特意多看了几眼呢。”      当时那女子一身紧身打扮,并不多见。      人们都有些发愣,那小二蹬蹬蹬跑到女子房门,伸手一推果然是虚掩着的,看清里面情况立刻喊道:“掌柜,里面真的没人。”      这一下,所有人都联想到,金五就是被那女子杀的了。      这样一想。更是满腹疑问。      那女子杀了金五逃跑,又怎么会死在外面呢?      一夜纷纷乱乱,两桩人命。自然少不了捕快查问。      不过客栈中人的嫌疑却撇清了。      只因为金大喊人抓凶手时,满客栈的人都在呢,而那女子死去的地方,离客栈足足十数丈开外。      至于那女子浑身骨头断裂,摔成一滩烂肉,就更令人匪夷所思了。      这案子成为了一个悬案,此后流传出各种离奇说法。      流传最广的就是那杀人凶手潜逃时被恶鬼索命。是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少年因为捕快查案耽误了时间。塞了些银子脱了身。      一个下人的死自是没有正经事重要的。      甄妙他们离去的还要早些,打听到胡府在城南,罗天珵雇了辆马车,缓缓向城南行去。      一路上。甄妙总是忍不住看向罗天珵。      “阿四,看什么?是不是吓着你了?”罗天珵笑得温文尔雅。      甄妙声音有些发涩:“吓着才是正常的吧?”      罗天珵垂了眼帘,自嘲笑道:“是了,我把那女子尸体毫不留情的丢出去,是有些狠辣了,吓着你也是难免。”      甄妙嘴角抽了抽,艰难地道:“狠辣的问题,我觉得可以放一放。你把那女子尸体扔出十数丈开外,这个是不是要解释一下?”      一想到月黑风高夜。夫君大人淡定的打开窗子,把那女子尸体掷铁饼般掷出去,然后掷到了十数丈开外。她就觉得这世界玄幻了。      不是没有水上飘,也没有一阳指的么,谁能告诉她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罗天珵低垂的睫羽颤了颤,弯出优美的弧度,声音却低沉忧郁:“阿四,我知道。扔出这么远,把那女尸摔成了一滩肉泥。你觉得我太狠辣了。”      擦!      甄妙牙都要咬崩了。      这真的不是狠辣的问题啊!      罗天珵嘴角勾了勾,心中叹息。      让他怎么说,自打重生后,饭量由原来的一顿一碗改成了一顿一桶,然后这力气日复一日大得离奇了呢。      “阿四,胡府到了呢。”      马车停下来,阿虎跳下车掀起帘子,罗天珵当先出来,然后伸了手。      甄妙搭着他的手走出来,抬头看了看写着“胡府”二字的门匾。      给了车钱,三人一起走过去。      骑着马拐过来的娃娃脸猛然勒住缰绳。      同伴诧异:“怎么停下来了,胡府不是到了么?”      “他们,他们也去?”娃娃脸伸手指了指。      同伴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先是一怔,随后道:“这还真是巧了,去便去呗,总不能他们去,我们就不去了。”      娃娃脸满眼泪:“我们还是不去了吧?”      同伴劝道:“这又不是荒郊野岭的,我们还怕他乱来?再说,我看那次在破庙里,也是那些人先起了歹心,那人虽凶狠了些,倒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娃娃脸深吸一口气,才道:“在客栈,我看到那人扔了个东西。”      “扔东西?虽然乱扔东西是不对的,那也只说明他教养不够而已——”      娃娃脸沉痛的看了同伴一眼,艰难道:“十数丈开外——”      “十数丈开外?那也不过是扔得远了点而已——”同伴猛然停住。      十数丈开外?摔成肉泥的女尸?      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摔下来,眼含热泪道:“兄弟,这世道太可怕了,咱们还是回家吧。”      天寒风大,三郎看着忽然出现的一群人已经相当淡定了。      那些人一句废话不说,直奔队伍中那具棺材。      还没等靠近,又是一群人出现,与先来的那群人厮杀起来。      三郎懒洋洋的挥挥手:“让他们打,我们先走。”      这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批了。      刚开始时他还奋力厮杀,可往往没多久就会又出现一批人,两方厮杀起来就没他们什么事了,这样走走停停,速度虽慢,倒也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到现在,他连哪拨人是抢棺材的,哪拨人是制止的都懒得弄清了。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带着大哥的遗体回京。      正文、第二百一十三章涟漪      草木摇落,黄叶堆积,往年此时,正是蟹肥菊美、黄酒醇香,宴请往来正多之时,而今年的京城却格外冷清。      天子自打北河围场归来,心情就不大舒畅,那些人精般的臣子,早就约束族人谨言慎行,老老实实窝在府里。      太子妃舒雅却回了娘家。      这日天一直是阴的,下了马车时正飘起了细雨,两个宫娥,一个仔细扶着太子妃,一个为她擎着伞。      因走得急了,雨丝如绵针般簌簌打在脸颊上,刺得脸颊生疼。      太子妃却顾不得这许多,反倒走得更急了些,软底绦金绣鞋早溅了新泥,宝石青织银丝的裙边片刻就污了。      “太子妃,您慢点走。”擎伞的宫娥忙把伞倾了倾,替她挡住冰针般的雨丝。      太子妃索性把推开,步子更快:“不必了。”      等进了门,就打发了宫娥下去,扑到父亲脚边,泣道:“父亲,您帮帮太子吧。”      太子妃之父舒翰乃吏部左侍郎,实打实的位高权重。      更难得的是,舒翰不过四十出头,将来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至少在太子妃成为皇后娘娘以前,在这官场上是有大能量的,将来因着女儿封侯,那自是一片新天地。      舒翰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这太子妃之位是怎么落到他家的。      昭丰帝母族不盛,当年夺嫡很吃了一番苦头。等到他娶妻时又不想妻族一家独大,选了个寻常勋贵家的女儿当皇后。      可谁知皇后去的早,留下太子又成了没娘的娃。这下昭丰帝就头疼了。      娶个妻族有力的吧,又怕将来太子登位拿捏不住,外戚权重,娶个妻族寻常的吧,几个成年皇子母族高贵的不少,现在太子就得麻烦了。      舒翰年轻有为,官至吏部左侍郎。门生遍朝不敢说,那肯定也是不少的。最妙的是,他只有舒雅一个独生女儿,便是将来想外戚弄权,没有儿子弄来摆着看么?      昭丰帝还年富力强。史上那些太子当久的,最后结局似乎都不怎么样。      当时昭丰帝选了他家闺女,舒翰就知道,昭丰帝对太子是真心护着的。      既然看清了这一点,他当然乐意将来混个国丈当当。      可谁想到,竟然还有太子这种猪队友!      舒翰一想到他那倒霉女婿,就忍不住牙痛。      你说你要是扯别人后腿,也就罢了,谁让你是太子呢。别人都得围着你转,可你扯自己的,这就不好了吧?      都说患难之时见真情。这太子可好,一辈子恐怕都遇不到一次的患难机会,直接就引向皇上去了。      那可是大虫啊,让皇上和你共患难,是不是过了点儿?      想着这个,舒翰心里直发冷。      太子本就不是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甚至可以说是平庸,所依仗的不过是嫡长罢了。      几个成年皇子迟迟没有封王就番。未尝没有对太子或磨练或替换的意思。      帝心,那可是真正的深不可测。      舒翰自诩揣摩出那么一两分,现在也不敢肯定,昭丰帝对太子到底是个什么打算了。      “父亲——”舒雅见舒翰迟迟不语,又喊了一声。      舒翰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女儿。      短短不到一个月,女儿瘦的就有些脱形了,眼下一片乌青。      对这独生的女儿,舒翰是捧在手心上长大的,见状轻叹一声,才道:“雅儿,你哭哭啼啼,哪有半分太子妃的风范,为父就是这么教导你的么?”      舒雅止了哭泣,半仰着头道:“父亲,您有所不知,今日太子去侍疾,又是连父皇的面都没见着,反倒是二皇子、三皇子他们几个,整日守在父皇身边伺候着,再这样下去,女儿怕——”      昭丰帝那日到底是受了些惊吓,又因为太子这事郁结于心,自打回来后,身子就不大爽利,这段时日上朝的次数不多,一直在静养。      太子失了圣心一事,已是心照不宣了。      “帮,你让为父怎么帮?”舒翰叹口气,“这是他们父子的心结,还是要看太子怎么哄得皇上回心转意。为父若是插手,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那,那太子该怎么办?”      舒翰有些恨铁不成钢:“做好一个孝子该做的事!”      “孝子该做的事?”舒雅喃喃念着。      舒翰把她托了起来:“雅儿,你也该回去了,你现在是太子妃,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呢。这个时候,万万不可再乱了分寸。”      “嗯,那女儿这就回了。”      直到舒雅走了,舒翰还是靠坐在太师椅上出神。      没有母族庇护,太子所依仗的就是今上不愿乱了长幼尊卑的心,以及那微薄的父子之情了。      天家无父子。      若是,若是不成——      舒翰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指轻轻敲击着檀木扶手,光线阴沉,显得他脸庞也晦暗不明。      太子东宫,宫娥走路都轻手轻脚,步子不敢大,裙裾不敢晃,环佩簪钗不敢摇,生怕什么异响就招出祸事来。      太子妃衣裳都没顾上换,匆匆进了内殿。      太子眼中有了亮光,一把抓住舒雅的手:“岳丈怎么说?”      舒雅有些迟疑:“父亲说,让您做孝子该做的事……”      “孝子该做的事?”太子闻言有些恼了,把一个青瓷茶杯掷到地上去,“难道本宫孝心比几个弟弟少么?”      真是看不出啊,他那些好弟弟,平时一个个装模作样的,到了这时候,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他还没被废呢!      太子越想那日的事。越是憋火。      他又不是故意的,任谁面对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大虫,能剩多少理智?      要是知道当时自己逃命的方向是奔着父皇去的。他情愿被大虫咬上一口了。      可想到这,又有些心惊。      被大虫咬上一口,重则丧命,轻则断了手脚,丧命自是不提了,历来史上还没有残疾之人继位的!      退一步是死,进一步是败。难道这就是天意,是死局么?      太子颓然坐下来。      “太子——”舒雅不顾地上的狼藉。半蹲下来,手搭在太子的膝上,“您可别这样想。当时那种情景,根本不是您能控制的。父皇英明,心里是明白的,只是过不去那个坎罢了。就像父亲说的,您诚心孝顺父皇,父皇定不会怪你的。”      太子听了沉默下来,良久点点头:“雅儿,今日辛苦你了,吾再好好想想。”      太子走出内殿去了外书房,招了属官密谈。      镇国公府那里。同样是气氛低沉。      青鸽被送了回来,见了紫苏白芍等人,就大哭一场。      紫苏平复了心情问:“半点大奶奶的消息都没有么?”      青鸽摇摇头:“围场都被翻遍了。那些城镇也没有任何消息。二公子嫌我们留在那边不方便,就送了回来。”      “那青黛呢?”白芍问。      提到青黛,青鸽委屈的揉揉眼睛,哭得更大声了:“青黛,青黛她——”      “她出事了?”紫苏等人都吓了一跳。      青黛平日虽少言寡语,她们却知道这是世子送给大奶奶的。身手不一般。      论情分虽比不上她们这些久在一起的,但紫苏等人心里也明白。某些时候青黛要比她们还得用些。      众人注视下,青鸽懊恼的捶着大腿:“听说要把我们送回来,青黛当夜就跑了。她要去寻大奶奶,怎么就没叫上我一起呢!”      众人都哭笑不得。      青鸽虽说有一把力气,性子却太憨直了,要真一个人偷着跑了,遇上歹人,恐怕被卖了都不知道。      “青鸽,你先回来也是好的,等大奶奶回来,还要你做上一桌好吃的呢。”夜莺安慰道。      提到这个,众人都沉默了。      正在这时阿鸾和小蝉走了进来。      见阿鸾脸色不大好看,紫苏就问:“阿鸾,不是去买药么,怎么空着手回来了。”      因为担心甄妙,清风堂的丫鬟这些日子过得很是煎熬,阿鸾身子弱,着急上火喉咙就肿痛起来。      主子出了事还不晓得如何,一个丫鬟身子不舒坦自然是不好对府里说的,阿鸾就叫小蝉陪着出府去外面医馆抓药。      阿鸾抿了唇没吭声,小蝉忿忿道:“紫苏姐姐,真是呕死人了,我和阿鸾姐姐才出了角门就碰到了一个男仆,对着阿鸾姐姐很是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我们怕他纠缠,就直接回来了。”      “那起子人,不用理会就是了。”紫苏淡淡道。      小蝉嘟着嘴:“紫苏姐姐你不知道,那人还说,要他老娘去求了二夫人做主,把阿鸾姐姐许给他呢!”      百灵大怒:“真真是无耻,趁着主子不在,就欺到我们头上来了吗!”      白芍看她一眼,冷冷道:“没有主子,我们算什么?”      一番话说得众人沉默下来。      阿鸾貌美,在国公府也是拔尖的,不知多少人盯着,因是甄妙的贴身丫头,这才没人敢打主意。      一旦主子出了事,别说是阿鸾了,就是其他人,又能有什么好去处?      阿鸾哑着嗓子开了口:“姐妹们不用替我担心。这种时候,他就是想伸手,老夫人也不会答应的。”      “可要是以后——”      “以后?”阿鸾冷笑,“大奶奶回来,他能有什么以后?若是大奶奶……我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没什么以后!”      正文、第二百一十四章胡府      “北河那边,怎么样了?”六皇子回了府中,解下披风,端了一杯热茶喝。      做皇子的,是忌讳和大臣走得近的,以往罗天珵是侍卫还好说,现在任了指挥佥事,就不得不避嫌了。      只是六皇子对罗天珵很是欣赏,特别是那日亲眼看了他力战猛虎,还有上任后一系列把锦鳞卫的人收服的动作,倒是衬得同是指挥佥事的古铭有些平庸,可见是个难得的将才。      良将难得,特别是年轻的良将。      六皇子自嘲的笑笑。      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有谁看好他一个无势的皇子呢?      反倒是罗天珵,在宫中当侍卫长时,有那么一两次有意无意的提醒,帮了他不少忙。      “镇国公世子的遗体大概不出三日就能进京了。”属下回道。      “这一路,很热闹吧?”      属下怔了怔,点头:“好像有多方势力插手,不然前两日就该到了。”      六皇子把茶盏放到紫檀小几上,嘴角含笑:“既如此,本王也凑凑热闹。”      “主子,这不妥吧?”属下愕然抬头。      这种事情,谁插手都可以,皇子却不成,否则一旦被皇上知晓,那就大大不妙了。      “叫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记着手脚干净点就是了,务必不得让那遗体进京。”      一个能力搏猛虎的人,会因为惊马死于非命?      他要是信了才是傻了。不过是有人看着镇国公世子的位子舒服罢了。      除了太子,二皇子年纪最长,三皇子母族势大最是尊贵。四皇子素有才名,五皇子颇得父皇青眼,他若不赌一赌,再这么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那只剩看戏的份了。      “是。”属下躬身退下。      六皇子忽然想到什么,一抬手:“等等。”      那人停下来:“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镇国公世子夫人……可寻到了?”      属下诧异的看了六皇子一眼。      六皇子被看得有些恼羞成怒,斥道:“本王问你话呢!”      这些属下。脑子都长在屁股上了么?      那种流露着“你打听别人媳妇好变态”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儿?      他不过是进宫探望太妃时。见太妃因为甄四失踪的事流露出几分忧心的意思,这才问问罢了,才不是对她上心呢!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据说古大人打算进京复命了——”      “人都没找着。古铭就要进京复命?”六皇子脸一沉。      属下又诧异看了他一眼。      六皇子嘴角抽了抽,板着脸道:“父皇可是交代了要好好找人的,这古铭越来越不像话了。”      属下没敢抬头,心道古铭好歹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人一直找不到,总不能就耗在那不走了吧。      锦鳞卫初建,正是势力割据的时候,等一年半载过去,别人都站住了脚。一问,古指挥佥事呢?      呃,在北河围场给罗指挥佥事找媳妇呢。      再说。一个外命妇找不到,似乎不关他家主子什么事啊。      还是他忽略了什么?      一定是他忽略了什么!      “赶紧下去办事去!”六皇子黑着脸踹了一脚。      这属下眼神怎么越来越奇怪了,他直觉地不大高兴!      北河,似乎比京城还要冷些,那密密的雨像是冰珠儿砸在身上,湿冷冰凉。很是难受。      古铭牵着马,冲甄二老爷抱了拳:“甄大人。这边就有劳你了。”      甄二老爷脸上是平静的笑容:“古大人客气了,是我该谢大人才对。”      古铭一叹:“哪里,这么久也没找到人,回去后要请罪了。”      心里对甄二老爷是有几分欣赏的,已经出阁的侄女失踪,就请了长假赶来,反倒是国公府,只来了个小辈。      要不是这位甄大人来了,他是绝对不能脱身的。      “古铭——”一个声音传来。      二人闻声望去,就见一个火红身影骑马而来。      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初霞郡主黑着脸走过来。      “参见公主殿下。”二人齐齐行礼。      初霞郡主把折好的马鞭放在手里敲了敲,斜睨着古铭:“古大人,听说你要回京?”      古铭擦了一把冷汗。      这个公主,可真是难缠,当时在围场出了事,死活要留下来,天天盯着自己寻人,早一点收工都不行,累的跟狗似的。      本来接到回京的诏令,还暗暗欣喜初霞公主去了青阳城没回来,没想到还是赶上了。      “古大人怎么不说话?”      “臣不敢,是接到了今上诏令,臣不敢耽误时间,这才没来得及和公主告辞。”      锦麟卫按编制应有四位指挥佥事,现今才有三位,罗世子遗体都进京了,他在这寻人,京中只有一位指挥佥事,显然是忙不过来的,皇上这么久才召他回京,已经是出乎意料了。      “哼!”初霞郡主甩了甩马鞭。      提到昭丰帝,她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是面对古铭没有好脸色罢了。      甄二老爷开了口:“公主,臣来替换古大人也是一样的。失踪的是臣的亲侄女,臣定会竭尽全力的。”      甄二老爷面有忧色,偏偏气质光风霁月,又是这样温声劝解,初霞郡主就没话说了,只是狠狠瞪了古铭一眼:“便宜你了。”      古铭苦笑,这才告辞离去。      “还请公主先回别馆吧。”      初霞郡主牵着马往回走,有些闷闷不乐:“甄大人,你说甄四在哪里呢。怎么就是找不着人?”      甄二老爷抖落身上雨珠,淡淡道:“公主不用担心,臣相信妙儿会吉人天相的。反倒是公主更要保重身体。”      当初那冷箭,可是对着初霞郡主去的,偏偏公主死活要留下来,她的安全就更是重中之重了。      “甄大人是不是觉得,本公主留下来是添乱?”初霞郡主直视着甄二老爷。      甄二老爷没想到初霞郡主问得这么直接,不由微怔,随后才温声道:“臣不会这么觉得。反倒是感谢公主能留下来,让人们时刻记得这里。”      “你……你明白?”初霞郡主心中滋味难言。只觉眼睛发酸。      当初强拧着要留下来,所有人都认为她胡闹不懂事,可到底这世上,还是有一个人明白的。      她不敢走。她怕走了,时间长了寻不着,那些人就像古大人一样回京复命了,怕他们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为了救她而生死不明的甄四!      只有她留在这里,才会保证有最充足的人手,才会让心怀天下的皇伯父一直记得。      甄二老爷轻轻笑起来:“臣明白,妙儿是您的好友,若是臣的好友有事,臣也会留下来的。”      初霞郡主点头。第一次嘴角翘了起来。      宝陵县此时,却是天晴的。      甄妙三人站在胡府外打量一番,罗天珵走上前去叩了门。      片刻后黑漆大门打开。一个下人打扮的男子探出头来。      “我们是来拜访贵府主人的。”      “拜访?”门房打量一下,皱了眉。      主人倒是交代了,这几日可能会有贵客来访,只是看这穿着打扮,也不像啊。      不过再看来人气质,又有些拿不准了。就试探地问:“几位可是从青阳城来的?”      青阳城?      罗天珵眼神一紧,敏锐的察觉这门房把他们当成什么人了。不过为了见此间男主人,还是点了点头。      反正见了面就知道情况了,到时候被揭穿也无所谓,关键是早点见到人,他们在这里耽误太久了,还不知道祖母担心成什么样子。      特别是客栈刺杀那事,他可不认为这是一场意外,反而有种天罗地网早就悄然布下的感觉。      或许是这里是偏远县城,才这么容易脱身,要是换了大城镇,还不定多少人等着他们。      一听是青阳城来的,门房立刻换了笑脸:“几位稍等,小的去回禀一声。”      不多时门房返回,打开了大门,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了出来,朗笑道:“三位贵客快里面请。”      进了堂厅落座,管家道:“小的是胡府管家,也姓胡。”      “胡管家。”罗天珵淡淡颔首。      他虽穿着寻常布衣,那股矜贵之气却是遮掩不住的。      再看那女子,一直安静跟在男子身旁,坐姿笔直,敛眉垂首,亦不是寻常小家碧玉可比。      “是这样的,我家老爷去庄子巡查去了,只有太太在,不大方便见客,您三位要不先休息一下?”      罗天珵皱了眉,顺着话问:“这个时候去巡查?”      “是啊,就是前不久送去青阳的那批茶砖,庄子上又新制了一批,老爷就过去看看,大概傍晚就会回来了。”      管家说着,心里一阵庆幸。      老爷料得果然不错,卫家果然派人出手了,想把那批茶砖截下来,还好平安把茶叶送过去了,反倒是卫家派去的人,据说至今没回来,该不会是没完成任务怕被责罚,私逃了吧?      青阳城这么快来了人,看来是对这种新式茶砖感兴趣了,说不准就能搭上这路子,成为贡茶。      “哦。”罗天珵淡淡应道。      甄妙低着头,抿了唇有些想笑。      这么坦然的忽悠人,他是和谁学的?      再说下去不会穿帮,然后被当作骗子轰出去吧?      正在这时,一个丫鬟模样的人走来,站在门边喊了一声胡管事。      胡管事告声罪,走过去问:“怎么回事儿?”      丫鬟低声道:“是哥儿又不吃饭了,非要闹着吃花糕,太太让您派人去买。”      正文、第二百一十五章一展身手      胡管家点点头:“跟太太说,我知道了。”      那丫鬟却没走,来到甄妙面前盈盈一礼:“这位太太,我们太太请您去内宅说话。”      甄妙看了罗天珵一眼。      罗天珵眉眼柔和下来:“去吧。”      甄妙这才跟着丫鬟往里面走。      胡府并不算大,统共三进的宅子,后院南北两排厢房仿佛刚翻新过的样子,院里种着数棵石榴树并一丛芭蕉,收拾的整齐明了。      甄妙由丫鬟引着上了台阶,一个年轻妇人就迎了出来,未语先笑:“来了贵客,外子不在,实在是失礼了。”      甄妙就仔细打量这妇人一眼。      二十出头的年纪,鹅蛋脸,柳叶眉,是副讨喜的面相,穿一身浅水红窄袖夹袄,更显得肤色白皙。      说不上是顶美的人,但胜在喜庆灵秀。      年轻妇人同时在打量甄妙。      不过是一件青布袄子素罗裙,却偏偏衬的女子发如墨,肤胜雪,面如三月桃花,颜似漫天朝霞,仿佛把天地灵秀都集了一身。      年轻妇人眼珠转了转,心道这样的人儿倒是罕见,据说青阳金家要来的是金家公子,这位能跟着来定是极受宠的,也不知是那公子的妾侍还是外室了。      至于正室,她是没想过的,大户人家,讲究的是娶妻娶贤,纳妾纳美,嫡妻要是这般模样,应酬人情往来被有心人盯上。不是招祸么,再说,也没有嫡妻跟着出门的道理。      年轻妇人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多了几分疏离,招呼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妹子这般的美人儿,快进屋坐。”      青阳金家不能得罪,一个妾侍,打心里她其实是看不上的。      年轻妇人态度的微妙变化让甄妙微怔,随后了然。      唉,太美了果然会没朋友的!      年轻妇人把甄妙引进内室。坐在美人榻上道:“妹子叫我一声胡姐姐就是了。”      甄妙从善如流,一笑露出两个酒窝:“胡姐姐。您可以叫我阿四。”      这是不想透露姓名的意思。      外面坏人太多了,不得不防啊。      落在胡氏耳中,却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果然是连姓名都没有的贱籍。说不定是买来的也不一定,当下笑容又淡了几分。      甄妙觉得好诡异。      这妇人态度一波三折是怎么回事?      不过想着那事对罗天珵的重要性,还是按捺着性子与胡氏寒暄。      胡氏又问了青阳金家的情况。      甄妙显然不知道,一问就只能呵呵。      胡氏眼中就带了鄙夷,果然是个外室,对金家半点不了解。      甄妙心肝颤了颤。      这态度又恶劣了哟,难道是因为一问三不知,这妇人起了疑心?      可要是起了疑心,她鄙夷什么啊。怎么不直接试探呢?      二人各怀心思,气氛就冷了下来。      这时外面传来哭闹声,紧接着一个小娃娃冲了进来。扑到胡氏怀里哭:“娘,花糕不好吃——”      跟在后面的丫鬟一脸尴尬:“太太,哥儿嫌今日的花糕上面没弄花样。”      见儿子哭,胡氏皱了眉:“往日花糕上不都印了玫瑰花纹的吗?”      “说是模子坏了,就没印。”      那娃娃哭声更大:“娘,我就要吃带玫瑰花纹的花糕!”      胡氏一脸尴尬看向甄妙:“让妹子见笑了。这孩子被娇惯坏了。”      甄妙摆摆手:“小孩子都这样。”      不过是个三四岁大的娃娃,可不正是认定了什么就不放手的时候。      见母亲不理会自己。小娃娃哭得更惨,抽抽搭搭的竟有点喘不上气来的样子。      胡氏慌了,一边拍着小娃娃的后背,一边道:“还不快去请大夫!”      甄妙这才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孩子瘦得可怜。      这个样子,她要是这么干坐着无动于衷倒是尴尬了,就走过去道:“哥儿没事吧?”      这个时候胡氏心里不好受,就顾不得对甄妙身份的看法了,加之男主人不在家,没个依靠,就忍不住把苦楚对甄妙倒了出来:“这孩子小时候生了一场重病,一直精细养着,谁知道后来就渐渐不大爱吃饭了。”      “哥儿只喜欢吃花糕类的点心?”      难怪生在不愁吃喝的人家还这么瘦弱,原来是偏食。      胡氏摇摇头:“倒也不是,璋哥儿只是看那些点心花样新鲜吃上两口,要是同样的口味没了花俏样子,他就一口也不吃了。”      “这样啊。”甄妙想了想才道,“胡姐姐要是不嫌弃,我做些馒头给璋哥儿吃吧。”      俗话说吃人家的嘴软,她要是先把小家伙笼络好了,至少身份暴露时不会直接被轰出去吧。      “馒头?”胡氏蹙眉,“璋哥儿从不吃的。”      甄妙抿唇一笑:“胡姐姐不如试试,我做的馒头,璋哥儿说不定就吃了。”      “那——好吧。”胡氏点头答应下来。      没买到花糕,璋哥儿定会闹腾不休的,这一天都不会吃什么东西了,这样下去可怎么行。      “只是劳烦妹子了,这怎么好意思。”      “不会,我挺喜欢小孩子。”      “阿杏,领……四太太去厨房。”      四太太?听着有些不对劲的样子。      甄妙只是困惑了一下就放下了,欢欢喜喜随着叫阿杏的丫鬟去了厨房。      她好久没下厨了,手痒。      进了厨房一扫,就有了主意。      把那正发着的面团取来,掺了紫薯泥揉好。再放到蒸架上闷着。      利用这个时间把鹌鹑蛋煮上,选了几个上好的秋梨挖空内心,倒入搅拌均匀的蛋液。      阿杏看得目瞪口呆;“四。四太太,这梨子里还能放鸡蛋?”      “可以做秋梨蒸蛋的。”甄妙头也没抬,手上忙碌着。      等码放好秋梨,又取来豆腐切成大小适中的方块,照样是挖去中心,塞入调味好的肉末放锅中煎熟,最后浇上烧开的橙汁做了一道橙汁豆腐蛊。      接着又用土豆、胡萝卜、香菇等切丁油炸。做了一道五彩蔬菜丸子。      那些鹌鹑蛋则剥了壳,取胡萝卜雕好的鸡冠和嘴巴插上去。又用黑芝麻当眼睛,做成一个个小巧玲珑的小鸡仔,与五彩蔬菜丸子摆放在一起。      “我的天,我的天!”阿杏眼睛都不敢眨。一动不动盯着,早已是惊叹万分。      甄妙无奈叹口气。      可惜没有青鸽帮着打下手,她都有些手忙脚乱了。      还好这厨房里本就小火熬着猪骨汤,她直接做了个杂菌猪骨汤。      那边紫薯面团已经发的差不多了,制成一个个小面团,阿杏还没看清楚甄妙手上动作,只觉眼花缭乱,一个个玫瑰花生胚就做成了,又醒了片刻。才放到屉上大火蒸,正好上层放了秋梨。      甄妙净了手,对阿杏道:“端过去吧。”率先走出了厨房。      那边大夫刚给璋哥儿诊治完。不过是说些乳食不节、脾胃失调之类的话。      胡氏次次听大夫这么说,都要倒背如流了,可璋哥儿一不舒坦了大夫还是要请,不过求个心安罢了。      胡氏正拿了一块桂花糕哄璋哥儿吃,璋哥儿抿着唇,头摇得像拨浪鼓。      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鲜甜清香。      胡氏不由抬头,见甄妙过来忙起身招呼。      甄妙笑着坐下。后面的阿杏端着大托盘过来,把吃食一一摆好。      先是一份秋梨蒸蛋,橙黄的梨子,嫩嫩的蒸蛋,看着就清爽。      璋哥儿头探了探。      接着是一个大大的碧绿瓷盘,瓷盘里是五彩的蔬菜丸子,还有白嫩可爱的小鸡仔。      “这个可以吃吗?”璋哥儿指着小鸡仔问。      “当然可以的。”甄妙笑眯眯道。      胡氏先是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接着忙道:“阿桃,还傻着做什么,还不快伺候哥儿用饭。”      跟在胡氏身后的一个粉衣丫头忙用筷子夹了一个鹌鹑蛋喂给璋哥儿。      璋哥儿摇摇头,示意阿桃把小鸡仔放到他手心,兴致勃勃看了好一会儿才吃下。      胡氏紧张的看着璋哥儿。      璋哥儿伸手一指:“还要!”      胡氏猛然看向甄妙,难掩激动:“妹子,这鹌鹑蛋难道味道与众不同?”      “胡姐姐尝一个就知道了。”      胡氏忙夹了一个吃下,一下子愣住了。      她愣住,不是因为这鹌鹑蛋好吃,恰恰相反,这就是最寻常的水煮蛋。      可是,璋哥儿居然还要!      不解的看向甄妙,甄妙解释道:“璋哥儿年纪小,口味本来就淡,喜不喜欢吃,还是要看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罢了。”      那花糕只是寻常吃食,璋哥儿既然吵着吃,显然看中的不是味道。新奇,美丽,才是小孩子最感兴趣的。      果不其然,又拿了个小鸡仔模样的鹌鹑蛋后,璋哥儿把玩好一会儿才吃下去,然后又吃了两个蔬菜丸子,小半个蒸蛋。      阿杏又返了回来,把紫薯玫瑰花馒头放到桌几上。      胡氏忍不住惊叹:“好妹子,你这馒头是怎么做的,和玫瑰花真真是一样的!”      “倒也简单,只是多花点心思罢了。”      见璋哥儿把紫薯玫瑰馒头拿在手里,尝试的吃了一口,胡氏都忍不住落泪了。      悄悄拭了眼角,吩咐道:“阿桃,去前边和胡管家说,我留四太太在这用饭了,让他替我和贵客告个罪。”      “是。”阿桃也是喜笑颜开的出去了,不多时又转了回来,看了正拉着甄妙的手激动说话的胡氏一眼,欲言又止。      正文、第二百一十六章金家登门      “怎么了?”胡氏松开甄妙的手,看着阿桃。      阿桃神色有些尴尬,道:“太太,外面又来了一批人,说是青阳金家的。      “又来人了?”胡氏一时没想明白,看向甄妙,“妹子,怎么分两拨来的?”      “太太,后来的人才是金家的人,他们,他们不是——”阿桃硬着头皮道。      任谁刚才还满心崇拜,现在知道崇拜的人是骗子,都会别扭。      “不是?”胡氏觉得有些茫然,眼睛眨了眨,然后猛然瞪大,“你,你不是金家的人?”      甄妙点头。      胡氏立刻站了起来:“那你为什么骗我?”      甄妙跟着站了起来,苦笑道:“胡姐姐,我刚才就和你说了,我不是金家的人。”      “你说过?”      “是啊,您忘了?”      胡氏回忆一下,咬了咬牙。      之前自己打听金家的事,她可不是说过自己不是金家的人,并不清楚金家的事么!      可是,可是她以为那是因为她是外室的缘故!      胡氏强咽下一口闷气。      这样说来,反倒是自己想当然了?      “既然你们不是金家的人,来我府上作甚?还藏头露尾的,到底有何企图?”胡氏柳眉倒竖,恍然大悟,“是了,你们一定是卫家派来的人了!”      说到这里一声冷笑:“怎么,你们卫家派人拦截我胡家的新式茶砖还不够。现在还堂而皇之登堂入室么?你是卫家那糟老头子的第几房小妾?”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甄妙茫然。      “娘,您怎么了?”璋哥儿手中咬了一半的紫薯玫瑰馒头吓得跌落下去,死死拽着胡氏衣袖。      胡氏这才反应过来儿子还在这里。低头看到璋哥儿惊恐的模样,心中懊恼,扬声道:“阿桃阿杏,你们都是死人吗,怎么不知道把哥儿带下去!”      阿桃和阿杏这才反应过来,阿桃蹲下来要抱着璋哥儿离开。      谁知璋哥儿把阿桃往外推了推,口中嚷道:“娘。我要吃玫瑰馒头,还有小鸡仔——”      胡氏愣了愣。然后表情复杂的看向甄妙。      儿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吃一顿正经饭食,而这饭食,却是眼前女子亲手做的。      小心翼翼把儿子养到现在。她太明白身体瘦弱的孩子是多么脆弱了,或许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他的命!      一定要养好璋哥儿的身子!      可璋哥儿不好好吃饭,身子骨怎么好的了?      胡氏神情变幻不定,看看璋哥儿,又看看甄妙,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般,带着决绝和势在必得:“不论如何,你让璋哥儿吃了顿正经饭。我还叫你一声妹子。妹子,你跟着那姓卫的糟老头子,想必也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吧。卫家能给你的。我胡府也能给你,只要你愿意留下来。”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艰难道:“我家老爷年不过三十,还没有二房——”      甄妙瞪大了眼。      是她理解的意思吧,这女人认为她是某家糟老头子的小妾,然后告诉她。嘿,妹子。你和那老头子肯定不是真爱,还不如留在我家啊,我夫君年轻貌美,可以让你当二房。      寻常商户人家,节操已经如此脆弱了吗?      “咳咳。”甄妙以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才道,“胡姐姐,我夫君就在外面。”      胡氏翻了个白眼:“妹子也不必遮着掩着了,宝陵县谁人不知,卫家家主小妾众多,他那儿子又是个荤素不忌的,看中了跟老子讨去又不是没有过的事。两年前不就发生过这么一桩吗,别人都暗地里笑话,结果那老头子理直气壮,还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奈何卫家家大业大,被人戳着脊梁骨儿,照样活得好好的。      若是当年没有老爷的出现,说不定她胡家这片家业包括她这个人,也姓卫了。      想到这里,胡氏面对眼前的女子反而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快意。      甄妙则是悄悄捏了一把胳膊。      原来肥水不流外人田是这么用的,她,她以前真不知道!!      再误会下去就有些难看了,甄妙收了笑意,冷声道:“是胡姐姐误会了,我和夫君是从远处来的,并不是卫家的人,在您说这番话之前,更是听都没听说过卫家。”      “不是?”胡氏怔了怔,心中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那你们冒充金家的人来是何意?”      甄妙有些无奈:“我们确实是来拜访贵府主人的,只是贵府好像一开始就把我们错认了。”      胡氏虽有些不爽,可想了想,似乎对方说的也不错,又想着刚才甄妙亲自下厨做了饭,态度就好了些:“那不知你们找我家老爷何事?”      “这个我也不知,是外子有事。”甄妙没有把来意贸然说出来。      “既如此,还请妹子在外面歇歇,等我家老爷回来再说。”摸不清甄妙身份,胡氏当然就不好把人留在后宅了。      甄妙乐得清静,道一声打扰了,就要跟着阿桃往外走。      这时又一个小丫鬟急急走进来。      胡氏只觉这一天一波三折,像戏折子演的一样,见了明显是来说事的丫鬟心里就一惊,未等丫鬟开口就问道:“又怎么了?”      那丫鬟脸色发白,语气惊慌:“太太,是卫家,卫家来了一群人,说是要找老爷讨个说法!胡管家有些顶不住了,向您来讨个主意。”      胡氏一听就怒了,声音拔高:“讨说法?真是无耻,明明是他卫家派人去拦咱家的茶砖。老爷没去找他们算账就罢了,他们居然还来讨说法?”      那丫鬟一副受惊的样子,颤声道:“太太。是卫家的人说,说——”      “说什么呀,你要急死我?”      “说卫家派出的人全都死在了贺家屯地界的那间破庙里,他们怀疑是咱们府上下的手!”      “啊!”甄妙低呼一声,掩住了口。      心中默默流泪,这下好了,她再也不能理直气壮的说和卫家毫无关系了。破庙里遇到的那伙人,他们可是杀了好几个呢。      胡氏没有注意甄妙的惊呼。自己也被这个消息惊呆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抬脚就往外走。      “太太,老爷不在。您一个人出去——”      胡氏头也不回:“看好哥儿。”      除了抱着璋哥儿的阿桃,其他两个丫鬟都紧跟上胡氏,甄妙自然跟着走了出去。      穿过二门已经能听到隐隐的喧哗声。      胡氏凌厉扫一眼,一个小厮忙道:“太太,卫家的人堵在门口,胡管家已经出去和他们交涉了。”      “客人呢?”      “客人?”小厮一怔,“客人还在厅堂里候着。”      出乎甄妙的意料,胡氏没有直接出去,反倒直接去了厅堂。      厅堂里除了罗天珵和阿虎。又多了一批人,正是在客栈遇到过的那位少年及下人。      见有人进来,厅里的人同时抬头看来。      那一刻。明明少年锦衣华服,扈从者众,胡氏却不由自主的先看向罗天珵。      几乎是出自女人特有的直觉,她就认定,那个布衣素服的清俊男子不是寻常人。      最终,理智总算战胜了直觉。胡氏冲少年裣衽施礼:“敢问是金家公子吗?”      少年好整以暇的双手环抱:“是我。”      “小妇人有礼了,小妇人是胡府的女主人。外子去茶庄未归,怠慢了贵客。”      少年懒懒笑着:“怠慢倒是没有,好戏倒是看了一场,没想到的是还能遇到戏友。”      说着瞥了罗天珵一眼。      胡氏福至心灵:“二位是认识的?”      “一面之缘罢了。”罗天珵淡淡道。      “现在是第二面了,不知兄台来胡府何事呢,莫非和我们一样的目的?”      问到这里转向胡氏,声音变得冰冷:“府上是想寻两个买家吗?”      没等胡氏解释,罗天珵就开了口:“我们对茶叶不懂,也不感兴趣,只是找胡府主人有些其他的事而已。”      他说的随意,却有种令人毋庸置疑的力量。      “你以为自己是谁,你说什么我们公子就信啊?”金大忍不住道。      罗天珵嗤笑一声:“我是谁自不必对你们说,你们相不相信也不关我的事,只是我现在在这里,你们要是惹事,那就关我的事了。”      “小子,别以为有两手功夫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可知道我们公子是谁?”      罗天珵掏掏耳朵,似笑非笑地道:“哦,这话你不问出来,还不会显得那么蠢。”      金大恼羞成怒,忘了在客栈对方的威慑力了,抽出刀砍去。      胡氏哪见过这个,当下吓得低呼一声。      甄妙反倒是兴致勃勃的看着。      刀停在半空一动不动,罗天珵用两个手指夹着,然后轻轻一拧,刀拦腰而断。      上半截刀掉落到地上,发出清脆嗡鸣声。      满屋子人都傻了眼。      罗天珵笑了笑:“你看,有的时候,你是谁真的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虽然看的不是他,少年却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当然是我是谁比较重要。”      话说完,罗天珵冲甄妙招手:“阿四,到我身边来。”      甄妙挺胸抬头的走过去了。      咳咳,这种与有荣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      “外面的人,似乎是和你们两家有关,金公子不如先处理好你们之间的事,我这边的事还不着急。”      这是威胁,一定是威胁,等回去,他要告诉他爹!      少年心里怒吼着,还是手一挥,带着一众随从出去了。      正文、第二百一十七章四叔      少年是怎么跟外面的人沟通的,厅堂里的人都不知道,只是没过多久,少年就带着随从回来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问道:“你家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小妇人已经遣人去茶庄叫老爷了,最晚到晚饭时,老爷就能回来。”      “哦。”少年随意应了一声,百无聊赖的坐着。      胡氏不自觉又看罗天珵一眼,只觉他和记忆中老爷的模样有几分重叠了,可细看五官,其实又说不出哪里像。      不过是人有相似罢了,胡氏这样安慰自己,又隐隐有些不安。      人有相似不足为奇,可这个和老爷有几分相似的人,又登门找上了老爷,那就不得不让她多想了。      这一刻,胡氏恨不得夫君就在眼前,好问个究竟。      三方都是不熟的,这么等着自是尴尬,胡氏就道:“几位贵客不如先移步客房歇息,等老爷回来,小妇人就遣人去请。”      “不用了。”      “好。”      少年和罗天珵几乎同时开口。      少年恼怒地瞪着对方。      他,他明明是要借此机会好好打探一下这人背景身份的,对方居然就这么轻易同意了那老娘们的安排?      一定是故意坑他,这个混蛋!      罗天珵施施然站起来:“那就劳烦胡太太了,给我们准备两个房间即可。”      胡氏忙叫人把罗天珵三人领下去。然后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顿时骑虎难下,半天憋出一句话:“我不累,贵府要是有观景园子。我就去透口气。”      金大悄悄垮下脸,心道主子,您别打肿脸充胖子了,尤其是别替我们充啊!      昨晚睡大厅打地铺不说,半夜还出了人命案,闹腾的一晚上都没好好休息,现在最想干的事就是扑到软软的床榻上大睡一觉。谁他妈想出去透气啊!      少年带着一众下人去园子吹冷风去了。      进了客房,甄妙就托着腮盯着罗天珵。      罗天珵被她看得有些尴尬。咳嗽一声道:“阿四,看什么呢?”      甄妙凑近,摸着对方修长手指:“瑾明,你今日可真威风。”      这手指摸起来没什么不同啊。怎么一夹,就把一口大刀夹断了?      甄妙手指白皙细腻,水葱似的,没有涂丹蔻,指甲是最自然健康的浅粉色,圆润可爱。      这么细细摸着,罗天珵就觉得手指那里起了层层战栗,这战栗透过手指向全身蔓延,荡起一波一波的潮浪。他的身体不由紧绷起来,猛然抽出了手指。      甄妙有些愕然。      “别闹——”罗天珵耳根微红,责怪的看了对方一眼。      “嗯?”甄妙莫名其妙。      “你要是想……总得。总得你来了葵水再说……”罗天珵结结巴巴的说了出来。      他那几个通房,想把他留在屋里,就会一边触碰着他,一边用崇拜的眼神说着甜蜜佩服的话。      重生之前的他,乐得红袖添香耳鬓厮磨,重生之后的他。就只剩下厌烦了。      可没想到同样的暗示,皎皎才摸了他手指。竟有种难以自制的怦然心动,连他自己都骇了一跳。      “我想什么?这又和葵水有什么关系呀?”甄妙听得云里雾里。      罗天珵觉得夫妻二人一路患难下来,有些话可以直说了,清了清喉咙道:“大婚时我就提过了,你葵水未至,我们是不能圆房的,虽然你很想,还是再忍忍吧。”      “啥?”甄妙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维持好一会儿,抄起靠枕向罗天珵脸上拍去。      “罗天珵,我只想杀了你,这个实在没法忍了!”      他是用脚趾头看出来自己芳心荡漾了吗?      罗天珵抓住靠枕,一脸委屈控诉道:“女人总是口是心非,明明你们想时就会这样的。”      甄妙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谁能行行好告诉她,她到底想什么了啊!      “哦,看来夫君大人很有经验?”      罗天珵点头:“沉鱼落雁她们几个,每次都这样。”      真是够了!甄妙把拳头捏的咯咯响。      摊上这么蠢的夫君,她还是先去死一死吧。      气得把靠枕扔一旁,侧躺在榻上。      生气了?      看着女子因为侧躺而更显起伏的线条,罗天珵只觉整颗心都是软的,悄悄伸手搭在那纤细的腰上,柔声道:“皎皎,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听他提及府里那几个做摆设的通房,甄妙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理智上她也知道,那几个人的存在,在这个时代,合理又合法,你要是质疑了,不愿接受了,那才会被视为怪胎。      甄妙对那几个通房的态度,就是你不在我面前出现,我就当你不存在,总不能为了几个人,就不好好过她快活的小日子了吧,这世上又不是只有男女情爱这点小事儿。      可她的蠢夫君,这是生怕自己忘了,要定期把他的通房们牵出来遛遛刷存在感吗?      再看他真诚讨好的表情,不由扶额。      哄女人要是能打分,这货绝对是负一万分的人才!      “哪里不一样?”总想看看他还能不能再蠢一点。      罗天珵认真想了想,道:“她们想时,我很烦,你想时,我觉得还行——”      她真的不该试探这个下限的!      默默别过脸,甄妙在“又猜准了”这种愉悦又郁闷的微妙心情中睡着了。      罗天珵静静打量着,越看越觉得自己媳妇好看,伸手把她揽入怀里,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甄妙听到敲门声,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罗天珵不知何时已经起来,靠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沉思。      等甄妙整理一下。罗天珵就去开门。      阿杏站在门外:“公子,我们老爷回来了。”      罗天珵明显神情凝重起来,转头道:“阿四,我们出去吧。”      到了厅堂,就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背门而立,正和胡氏说着什么。      罗天珵咳嗽一声。      胡氏抬头看了一眼,对男子说道:“老爷。那位公子来了。”      罗天珵心中一跳,那种无形的紧张感染了甄妙。甄妙用衣袖遮掩着,悄悄拍了拍他的手臂。      那男子转过身来。      只是寻常的动作,落在罗天珵眼里,转身的动作仿佛放慢了很多。让他焦急忐忑,可又觉得转过来的太快了,似乎还没做好准备。      相比罗天珵的纠结,甄妙就淡定多了,气定神闲的看着,然后就看到了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形象。      甄妙扶了扶要掉下来的下巴。      这,这就是大朗说的那位四叔?      和他有些相像的四叔?      然后倒抽口冷气,想到一个恐怖的可能。      十年后,莫非她兰芝玉树般的夫君大人就是这般模样?      这么残酷。一定是认错人了。      甄妙含泪看了罗天珵一眼。      罗天珵却望着大胡子男出神。      对视的那一瞬间,他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最终只化作满腹的难以确定。      大胡子男的眼神是迷茫的。      罗天珵直直盯着,想要看到他眼底深处去,却发现那是一口古井,平静无波。      罗天珵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大胡子男回过神来,露出个笑容:“这位公子——“      随后高声尖叫:“啊——”      真的是尖叫,因为走到跟前的罗天珵二话不说。把人家后面衣裳掀了起来,露出光洁的脊背。      紧跟着胡氏也惊叫起来。      给罗天珵三人领路的阿杏嘴巴微张。愣愣看着这荒谬的场面,然后挠挠头。      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不过那不重要,老爷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救——”      刚要扯开嗓子喊,嘴就被捂住。      甄妙笑得好勉强:“等等,先听我夫君解释。”      罗天珵却一动不动的盯着大胡子男后背看。      光洁的后背上,停着一只青色的蝴蝶。      罗天珵只觉耳畔有青涩的童音在问:“四叔,您后背上怎么有一只蝴蝶啊?”      “臭小子,还敢看你四叔洗澡!”      男童撇撇嘴:“又不是看四婶洗澡,四叔你恼什么?”      那青年逆着光,脸模糊不清:“臭小子,要真敢看你四婶洗澡,看我不把你屁股揍开了花儿!“      “那四叔告诉我,您背后为何有蝴蝶呀?”      青年看吓不走侄儿,无奈解释道:“这是以前随你父亲上战场落下的疤,后来要娶你四婶,怕她见了害怕,就纹了这只蝴蝶。”      “哈哈哈,原来四叔是女为悦己者容啊。”欢快的童音犹如清脆的铃铛,逐渐远去。      罗天珵眼中似乎还有几分茫然,口中却喃喃道:“四叔——”      大胡子男客气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那两个字就如一道闪电在他脑海中劈过,瞬间暴风骤雨。      “四叔,祖父好端端怎么会坠马?祖父的骑术明明是出类拔萃的。”      “四郎,你父亲坠马之事定有隐情,你悄悄去查一查,记得不要惊动任何人。”      “夫君,又要出门啊,等等,衣领没折好呢,我给你弄弄。”      他们是谁?      我是谁?      大胡子男只觉脑袋里像有一把利刃在来回搅动,痛不欲生,直挺挺就倒了下去。      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胡管家,快,快去报官!”胡氏扬声道。      胡管家立刻往外跑,有东西从耳边擦过,定睛一看,竟是一块碎银子,深深的嵌入了门框里。      胡管家冷汗立刻下来了。      谁也没跟他说过,当管家还得玩命啊!      正文、第二百一十八章醒来      这个时节,即便是晴天,到了夕阳落下,温度就骤然降低许多。      少年双手拢在衣袖里,跺着脚来回溜达,脸色铁青。      “主子,要不小的还是过去问问,那位老爷到底回来没?”金大小心翼翼地问,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两个时辰,他们足足在这破园子里吹冷风吹了两个时辰!      “不必,那妇人不是说了,人回来会立刻请我们过去的。”少年断然拒绝。      自己回去?      哼,自己回去多没面子啊,明明是胡家求着他金家。      父亲可是说了,他代表的是金府的脸面,断不能因为那茶砖特别,就在对方面前失了底气,不然就要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没了这新式茶砖,他金家不过是少赚几分名声和银子,可胡家,就永远是个偏僻县城的小财主。      就是没有父亲提醒,他也是知道的,怎么会让胡家拿捏住了。      哼,要不是那胡家老爷亲自来请,他是绝对不会过去的。      少年下定了决心,得意地笑笑,又拢着手来回溜达了。      娘的,可真冷,怎么还没人来?      大胡子男已经被扶进了房间躺着,第二次登门的大夫开了方子,提着药箱走了。      胡氏这才松口气。      老爷没事就好!      然后看向罗天珵:“你们真是来寻亲的?我家老爷是你四叔?”      罗天珵点头:“自然是真的。四叔背后的蝴蝶纹身错不了,不过看样子,四叔似乎是记忆出了点问题。不如等四叔醒了再说。”      看了一眼胡管家和阿杏,接着道:“无论您信不信,此事还是不宜宣扬。”      胡氏点头:“这个大可放心,胡管家和阿杏都是亲信。”      胡管家和阿杏大为感动,忙赌咒发誓打死不会说去的。      就听罗天珵慢悠悠道:“按理说,确实只有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胡管家和阿杏都快哭了。      “不过既然是四叔的亲信,那就罢了。”      四叔没醒。对胡氏,罗天珵心里其实是防备的。所以并没有透露国公府的身份。      而胡氏,对突然冒出来认亲的人,也不可能全然信任,只想等着老爷醒来再说。      平静下来。胡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扫了扫厅堂,脸色微变:“阿杏,我当时不是让你请这三位客人来后,再去请金公子的吗?”      阿杏掩口惊呼。      我的天,她早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原来,原来她的直觉一点没错!      阿杏急匆匆去寻金公子了。      金公子带着一众下人冒着寒气回来,听说胡府老爷身体不适的消息。简直是气急败坏。      少年骂的情绪激昂,罗天珵什么话都没说,走到他身旁伸出右脚在地面碾了碾。然后移开了脚。      看着青石地面上的脚印,少年声音戛然而止。      胡氏看向罗天珵的眼神越发忐忑了,本来想问的话到了嘴边,默默咽了下去。      在罗天珵的暴力威胁下,少年老老实实带着下人歇着去了。      只剩下几人后,罗天珵还是忍不住问:“不知我四叔是怎么和您认识的?”      胡氏心中一沉。      她是胡府长女。只有一个幼弟如今还不到十岁,数年前父母双亡。若不是偶然救下了老爷,并匆匆在热孝期间成了亲,胡府这片家业早就保不住了。      她可不是养在深闺的娇花儿,天真懵懂。      这自称是老爷侄儿的青年自始至终,都没叫她一声四婶!      想到这里,胡氏有些眩晕。      难道,难道老爷之前是有妻室的?      当初被逼到绝路,成亲匆忙,她顾不上想这么多,后来,这个问题时不时就会冒出来,但是,她不愿往深处去想。      老爷那时已有二十五六,这个年纪,有妻子是正常的吧?      不,不,应该说,没有妻子才不正常!      一想到这,胡氏就觉得恐惧,然后又悄悄安慰自己,老爷不记得往事了,总不能一辈子不娶妻,她不过是恰在那个时候,成为了那个人而已。      不是她,还会有别人。      老爷的失忆,或许才是命运的安排,让他们有夫妻缘分。      看着罗天珵,胡氏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老爷想不起来,她绝不会承认什么四叔,更不会让他们破坏她好不容易的平静生活!      “我想,老爷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还是等他醒来再说,一个纹身,并不能证明什么。”      罗天珵了然的笑笑:“那就等四叔醒来再说吧。”      他认定的事,何须别人证明。      如果四叔记起来,那一切好说,如果记不起来,那他只能把四叔打晕扛回京城。      别说什么这样对胡氏不公平,四叔说不准就愿意过现在的生活,那对承受着老年丧子之痛的祖母,对了无生趣的四婶还有沉默寡言的六弟,又公平吗?      嗯,希望四叔别给他这种以下犯上的机会。      罗天珵摸着下巴,默默想着。      胡氏看着罗天珵表情,心里就隐隐不安起来,转了头吩咐:“阿杏,去把哥儿抱来。”      不一会儿,阿桃抱着璋哥儿过来,一旁跟着提着灯笼的阿杏。      这个时候,天黑的早了,璋哥儿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发困。      “璋哥儿,来娘这里,晚饭还没吃呢,先别睡。”      璋哥儿钻进胡氏怀里。      罗天珵悄悄皱了眉,想想将来的局面,有些糟心。      胡氏。的确是个聪明的,把孩子抱来,想必是怕四叔真的想起来后。做出不利于她们母子的决定吧。      “太太,老爷醒了。”一个丫鬟匆匆来禀告。      胡氏脸色一喜,随后又有些僵硬,抬脚想过去,脚下好像生了根,竟然迈不开步子。      罗天珵却拉了甄妙,抬脚就走。      “等等!”胡氏喊道。      罗天珵回头。      胡氏暗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道:“你们说的,只是一面之词。还是等小妇人去看一下老爷如何了,再请三位过去。”      罗天珵轻笑一声,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必须第一时间见到四叔!”      四叔已经失踪太久,曾经亲密的叔侄。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的,所以他不能冒险,让胡氏单独面对四叔说些什么。      他只想在四叔清醒后,第一时间观察他的样子。      或许四叔依旧想不起来,或许四叔想起来但继续假装失忆,只有他不给四叔和胡氏半点喘息的机会,才能得到最真实的答案!      这么不客气的话,让胡氏恼了:“这是我家,我是老爷的妻子。你这样,太失礼了吧?”      罗天珵笑容冷凝,淡淡道:“我早说了。别人是谁并不重要。”      说着就一把拉过甄妙,抬脚向安置大胡子男的暖阁走去。      不管胡氏和四叔之间有什么故事,拦着他和四叔相认,他是不介意开启一下嘲讽模式的。      女人真是麻烦,还是他家阿四好,从来不乱说话。      摸着甄妙柔软的小手。罗天珵暗想道。      甄妙当然不会乱说话了,她已经被这一大盆狗血泼的惊呆了。      虽然早先就说过要找来的这家。可能和罗天珵四叔有关,可她心里,还是没什么感觉的。      直到这时,才迟钝的反应过来,那大胡子真是镇国公府的四老爷?      那四婶和六郎怎么办?胡氏和璋哥儿又怎么办?      进了内室,一眼看去,大胡子男正睁着眼,怔怔望着雕花窗棂。      罗天珵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大胡子男望过来。      “四叔?”罗天珵单膝跪了下来。      对视良久,大胡子男长叹一声:“大郎。”      罗天珵掩在衣袖中紧握的拳头松开了。      还好,四叔恢复了记忆,还好,四叔打算承担起那个身份的责任了,而不是做一个逃避的懦夫!      “老爷,他们,他们真是您的亲人?”胡氏手有些发抖。      璋哥儿搂着胡氏脖子,好奇的张望着。      罗四老爷看着胡氏和璋哥儿,眼神格外复杂,轻轻点了点头道:“胡氏,你去看看晚饭准备的如何了,今日和侄儿相见,要好好热闹一番。”      胡氏勉强做出高兴的模样,转身出去了。      罗四老爷叹了口气。      想起了往事,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妥善安置胡氏了。      “府里怎么样?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府里还好,祖父和祖母身体都还硬朗,侄儿已经成了亲,元娘和二娘亲事也都定了下来。”对怎么来到这里,罗天珵并没有提。      罗四老爷看向甄妙。      “四叔。”甄妙脆生生喊了一声。      罗四老爷眼中有欣慰,开口道:“大郎,以前四叔最担心你的亲事,现在总算放心了。”      迟疑了一下,又问:“你四婶——”      “您失踪后,四婶一直郁结于心,不过——”      “不过什么?”罗四老爷有些紧张起来。      “您失踪时,其实四婶已经有了身孕,后来生了六郎,如今也有五岁了。”      想起六郎,罗天珵忍不住愉悦起来。      本来是遗腹子,出身再好,也是个命苦的,如今总算是好了。      “什么!”罗四老爷既惊且喜。      对胡氏和戚氏,他的心情是极复杂的,但有了嫡长子,就是实打实的惊喜了。      传递完基本信息,罗天珵显然不打算操心罗四老爷的女人安置问题,直接问道:“四叔,您是怎么失忆的?”      正文、第二百一十九章选择      罗四老爷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甄妙和阿虎一眼。      阿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      甄妙就盈盈笑道:“四叔,你和大朗先聊着,我去胡……胡太太那看看,有什么可帮忙的。”      像胡府这样,算是小县城的财主,有产业田地,还有几个下人伺候着,但许多事女主人都要亲力亲为的。      比如招待客人的晚宴,要是国公府,吩咐一声下去也就罢了,但在胡府,胡氏就要亲自去看看,到底准备的如何。      甄妙这样说,只是找了个合适的借口回避罢了。      罗四老爷有话不方便让她听见,她是一点不觉得不舒服的,那些秘辛,她知道了没有什么能力解决,而如果有什么需要她了解或帮忙的,罗天珵一定会对她说的。      对超出自己能力的事不纠结,是她向来的心态。      现在,她只是异常想念国公府的胭脂鹅脯、香酥鹌鹑、奶油松瓤卷酥那些美食,还有她那只越来越肥的八哥了。      “阿虎,走啦。”甄妙拉着阿虎出去了。      罗四老爷有些尴尬:“大朗,侄媳妇可能会怪我,回来你替我陪个罪,只是有些话,实在不好说。”      罗天珵不以为意的笑笑:“四叔放心,她不会往心里去的。”      那女人心宽着呢,让她对这个上心,咳咳,完全是强人所难。      “那一年。你祖父坠马,无论是你祖母,还是我。都怀疑这不是单纯的意外,就一直没放弃追查。”罗四老爷开了口。      罗天珵凝神听着。      “专门照顾你祖父战马的马夫,在出事后就自杀身亡了,偏偏他在府里并无妻儿家人,线索一时断了。我暗中查探了很久,查到他在北河有一个远房亲戚,就离了京。”      “你找到他的远房亲戚了?”罗天珵知道。四叔的失忆定是和这个有关了。      罗四老爷满脸胡须,看不出表情。只是眼神幽深起来:“找到了,找到了月夷族余孽!”      “什么?”罗天珵大为意外。      这月夷族,就是当初昭云长公主嫁去的外族,只是因为昭云长公主惊世的举动。引发了战争,后来被灭族了。      “这么说,月夷族还有族人在,甚至混入了我们府中?我记得祖母提过,当年那场战争,今上亲征,而我父亲则是主将。”      那时候,罗天珵还没有出生,但这些事情。他幼时是经常听人提起的。      “他们是报复父亲,报复我们国公府?”      罗四老爷点点头:“显而易见,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也是顺着这个思路查下去,可后来却发觉事情越发离奇了。月夷族余孽,竟然还有援手,而那援手又和前废太子有关!”      “前废太子?”      “是啊,失踪的前废太子。可惜当我查到这里时,就被他们察觉了。带来的人都死在了那次厮杀中,只有我一个人拼死逃亡。逼到绝路时跳下了悬崖,再后来醒来,就是在这里了。”      “是那胡氏救了您?”罗天珵暗叹一声机缘巧合,迟疑道,“那您是入赘了么?”      罗四老爷一愣,随后摇头:“不,我没有入赘。当时我受了重伤,在胡府足足养了半年才好,然后就赶上胡氏的父亲过世。胡氏母亲早就亡故了,又没了父亲,那时就只剩下她带着一个几岁的幼弟,还要经营着茶庄。内有族人虎视眈眈,外有同行觊觎,于是我们就在热孝期间成了婚。我虽住在胡府,打理着胡家的产业,但并没有入赘,只是在族人公正下签了协议,待胡氏弟弟成人后,就把这些交给他。”      说到这里罗四老爷自嘲笑笑:“谁知造化弄人,竟有想起前尘往事的这一日。”      罗天珵沉默了。      罗四老爷拍拍罗天珵:“好了,四叔会把自己的事安排妥当的,只是你是不是该说说,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了。”      罗天珵就把这些日子的事化繁就简的说了一下。      罗四老爷听的心惊肉跳,随后又朗声笑起来:“看来我们不愧是叔侄,来到这宝陵县,都是因为被追杀。你这次遇到的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先回了京再好好查查。”      “嗯。”罗天珵点头,目光落在罗四老爷的络腮胡子上,“四叔怎么续了胡须?”      罗四老爷摸了摸脸颊,道:“有一次我去青阳城,无意间发现有人跟踪,虽然把跟踪的人悄悄解决了,但回来后就琢磨着不大对劲。你四叔只是没了记忆,不是没了脑子,打那后就把胡子留起来了。”      “这么说,青阳城很可能还有月夷族余孽?”      “也或许还有前废太子的人,谁知道呢。”罗四老爷笑了笑。      罗天珵挑了挑眉:“那么四叔怎么还要用茶砖搭上青阳金家的路子?”      罗四老爷揉揉满脸的胡子:“大概是那事一直让我心中不安吧。越不知道自己是谁,惹上的是什么人,就越不安。青阳金家有皇家茶商的路子,我是想着与其终日不安等那一无所知的敌人早晚找到我,还不如让自己变得更强。呵呵,要是知道是这样的大麻烦,恐怕早就夹起尾巴做人了。”      罗天珵笑了。      四叔虽然失了忆,果然性格是没有变化的,还是从来不服输,喜欢自己掌握主动。      “那现在金家公子已经来了,四叔是打算避开吗?”      “不,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我们去京城!”罗四老爷笑了,“既然现在多方人在找你,是敌是友分不清,那干脆就把他们都绕开。我们以商队的身份去京城。反正金家认可了新式茶砖,本来就是进京的。”      叔侄二人又谈了半天,有丫鬟进来请示开饭了。      商户人家不讲究。席面就设在了一间花厅里,只是男女分开,有一排屏风挡着。      甄妙听到屏风那边传来的谈笑声,约定了明日要带少年去茶庄看看。      胡氏心事重重,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      倒是璋哥儿对甄妙有几分亲近,童言童语的和她说了些话。      散了席,各自回房歇息。      “这么说。胡氏对四叔还有救命之恩了。”甄妙撑着身子,看着罗天珵。      “那——四叔打算怎么办?”      “四叔?这不是四叔打算怎么办的事。”      “什么意思?”甄妙干脆坐直了身子。      罗天珵懒洋洋地道:“这个和四叔心意无关。不管他是钟情胡氏也好,和胡氏成亲也罢,四婶明媒正娶是进了族谱拜过祠堂的,胡氏么。只能做妾了。四叔要是有别的想法,恐怕祖母要拿拐杖打残他。”      甄妙都被罗天珵理所当然的说法弄愣了。      她想的狗血呢?百般纠结呢?原来弄了半天,四叔怎么想的不重要,规矩才是王道!      可能对胡氏的安置,只有随着进京做妾,或是留在这里两种区别而已。      罗天珵伸手,捏捏甄妙脸蛋,似笑非笑地问:“怎么,阿四。你同情胡氏吗?”      没有犹豫,甄妙就摇头:“不,只是觉得造化弄人。但同情谈不上。”      “怎么?”罗天珵来了兴趣。      甄妙白他一眼,才道:“照你说的,四叔那时被胡家救了,又在人家府上养伤大半年,胡家遇到那种危机,胡氏开口。四叔定是无法拒绝的吧。可是四叔那时已有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了,这个年纪的男子哪有没娶妻的道理?胡氏既然有了这个选择。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是么?要真的说同情,我还是同情四婶,她才是完全没有选择的机会,就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了。”      “阿四。”      “嗳?”      “你这么有头脑,真让我不习惯。”罗天珵低笑出声,心中却是得意的。      有的女人小处聪明,大处却是个拎不清的,还好他的皎皎不是。      甄妙伸手在罗天珵腰上掐了一把,恶狠狠道:“你一直嘴贱,我一直不习惯!”      “呵呵。”罗天珵抓住甄妙的手,“阿四,如果是你呢,你要是遇到胡氏的情况,会怎么办?”      甄妙想了想:“如果是我的话,还是会寻一个身家清白的男子火速把自己嫁了吧。胡家在当地是不错的人家,女儿又不丑,想来求娶的人是不少的。虽然匆忙之间嫁的人不敢保证就是顶好的,可这个风险对我来说是可以接受的,而将来某一日由妻变妾的风险,却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      罗四老爷那里,亦是有一番交谈。      “所以老爷府里,还有妻儿吗?”胡氏手死死抓着被子。      罗四老爷叹息点头。      “那,那老爷打算怎么安置我们母子?”      罗四老爷轻轻拉住胡氏的手,道:“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      胡氏甩开手,声音尖锐:“老爷,您的意思,是要我做妾,然后璋哥儿变成庶子吗?”      多么荒谬,多么可笑,就在白日,她在那个上门的女子面前还有着隐秘的优越感,揣测她是妾还是外室的身份,可眨眼间,她就由一个正妻变成了妾!      罗四老爷沉默。      这是默认了,胡氏只觉如坠冰窟,浑身都是冷的,咬牙道:“既如此,老爷就自回去吧,我带着璋哥儿在这里过。”      她不信,数年的夫妻之情,可爱的稚子,蒸蒸日上的产业,就留不住他!      正文、第二百二十章进京      罗四叔额角青筋直冒,眼中满是痛苦。      胡氏倔强的别开眼去。      母亲生了她后,多年无子,她自幼是当男儿养大的,到了十岁出头父亲就开始给她物色入赘的夫婿,可是那些人,又能有什么好的!      许是上天怜惜,及笄那年母亲竟然又有了身孕,那段时间是她活的最轻松的日子。      谁知母亲却死于难产,等出了孝期,她已经是十八岁的老姑娘了。      父亲急着给她张罗婚事,也许是天意,让她遇到了他。      他那样英俊,是她长这么大再没见过的,虽不记得自己的身份来历,可他识字,会武艺,即使是没有过往的记忆,谈吐也是那么不俗。      那时候她就知道,她绝不能错过这个男人,她不会再遇到比他更好,更合适的了!      那一年,她赌了一把,赢来一个体贴有能力的夫君,今日,她还是要赌一把。      她不能妥协,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她和璋哥儿从此万劫不复。      罗四叔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      “梅娘,我知道,这真的太难了。”      胡氏拭了眼泪。      罗四叔眼中有愧疚,有疼惜,有绝望,最终转为坚定:“但是再难,总要选一条路要走,不,不,是没有选择,我只能走一条路,回家,你懂么?”      那是养育他的家,有痴傻的父亲。老迈的母亲,无依的妻儿,他怎么可能放弃他的人生和责任。      “那么。你是要放弃我们母子吗?”      罗四叔露出苦涩的笑:“梅娘,你还没明白么,自我想起来那一刻起,就再没有选择,现在能选择的是你,是跟我回家,还是留下。”      胡氏渐渐白了脸:“如果我坚持要留下呢。你把璋哥儿带走?啊,是不是?”      罗四叔安抚的握住胡氏的手:“如果你想要璋哥儿。那……就把他留下。”      天知道这个决定有多难,可这是他该受的惩罚。      “留下?你说的好听,弟弟还小,你走了。是要别人把我们生吞活剥了吗?”      “梅娘,无论是走是留,胡家,我一定会照应好的。如果,如果你想再嫁,那也可以说我们和离了。”      胡氏瞬间浑身冰冷,血好像被抽空了,嘴唇颤抖:“老爷,你好狠的心!”      罗四叔惨笑一声:“是。”      他会有报应的。只要报应在他自己身上就好。      看着罗四叔神色,胡氏知道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深吸一口气道:“老爷。把公婆和……和姐姐他们接来可好?我给你当平妻。”      他们这县城里,娶平妻的不是没有,虽地位比嫡妻差上一些,可生的孩子也算嫡子。      只要来她这里,她还是这胡府的管家人,手中有权。她是平妻也不会比那位矮一分!      “梅娘,我还没跟你说。我的父亲,是一等国公,世袭罔替的爵位。勋贵不是商户人家,从没有平妻之说。”      “什么!”胡氏蓦地睁大了眼睛,“一,一等国公?”      罗四叔苦笑点头。      他所受的教养,也不可能让他接受平妻这种糊涂事!      胡氏傻傻看着罗四叔,忽然就捂了脸痛哭起来。      罗四叔只能轻轻拍着她。      足足哭了半个时辰,胡氏停了下来,露出凄凉的笑容:“好,老爷,我跟你走,给你……给你做妾。”      “梅娘——”      胡氏语气一转,决绝道:“但我有个一条件。”      “你说。”      “璋哥儿,他不能当庶子,请你和姐姐说,把璋哥儿记在她名下。”      是,他是给了她选择,可她真的能和离,然后找个不堪入目的老男人嫁了,还要给那老男人操心一摊子烂事吗?      那她的璋哥儿怎么办!      哪怕是庶子,璋哥儿也是国公府的公子,更何况,她还能再替璋哥儿争取!      胡氏是商户女,几乎是本能的,就做了最有利的选择。      老爷和那女人多年未见,隔阂肯定是有的,这个要求那女人如果答应,从此璋哥儿就是嫡子的身份,若是不答应,老爷对她们母子会更怜惜歉疚,不过是此消彼长罢了,她就不信,那些高门大户就没有宠妾灭妻的事!      庶子和庶女可不同,除了不能袭爵,将来家产是有份的。      她要真的放弃这些,将来璋哥儿长大了,也会怪她的。      胡氏向来是个有决断的,想通了这些,那股戾气就消散了,换上哀婉的表情。      罗四叔缓缓点了头:“好,我答应你。”      他和戚氏年少夫妻,夫妻恩爱,可和胡氏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半点情谊的,更不提当年的救命之恩。      纱帐落下,夜色更浓,总算是有了一夜宁静。      第二日,罗四叔带着金家公子去了茶庄,因为那新式茶砖的秘方只掌握在罗四叔手中,金家公子果然邀请他一同回青阳城,然后再一起进京。      离开那日天高云淡,枯叶被风卷着纷飞。      胡氏站在大门口,直到看不到人影才抱着璋哥儿转回了身。      “娘,爹又要出门啊?什么时候回家?”      璋哥儿身子虽弱,却是个灵秀的,才三岁话已经说的很利落。      胡氏抱紧了璋哥儿:“很快的,很快你爹就会来接我们。”      越往京城走,天似乎越冷了,官道两旁树木早已光秃秃的,大清早时会挂了满枝白霜,若是有车马经过,触碰到低垂的琼枝,就会簌簌而落,落人满身。      三郎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狠狠吐了出去,搓着手道:“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从北河到京城,短短几日的路程。他走了半个月了!      那些莫名其妙的人,都他娘的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      现在路上没旁的行人,估计又该冒出来了。      一阵骚动,路边冲出来数人,人手一柄长刀,举起来就要砍。      “等等!”三郎大喝一声。      对方手上动作一停。      虽然己方人手折损许多,三郎却没了第一次遇袭时的胆怯。咧着嘴道:“是不是抢棺材的?”      然后一拍手,带的人呼啦一下子退开了。把棺材露了出来。      这么配合,对方有些愣住,不过随后就围了上去。      把棺材抢到才是第一位的,主子的吩咐里。本来就没提杀人灭口的事儿。      刷刷几箭飞来,把最快靠近棺材的人射杀,又一拨人冲了出来。      两方人很快混战起来。      三郎见棺材没人管了,又招招手:“让他们打,咱们走。”      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车马赶了上来。      三郎戒备的看了一眼。      那是几十号人的队伍,一辆坐人的驴车后面跟着两辆拉货的驴车,几人骑着马,其余的都是步行。      其中一个骑马的男子满脸胡须。看不清真容,只一双眼睛清亮有神。      “小兄弟可有什么要帮忙的?”      三郎摆手:“没有,你们快走。不然连累了你们,我可不管!”      那坐人的驴车车帘子忽然掀起,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探出身来:“我说胡老爷,想多管闲事,我的人手可不借给你用啊。”      “金公子说笑了,在下哪有多管闲事的能力。”      “那就好。京里还等着这批茶砖呢。”少年放下车帘坐了回去。      赶车的车夫格外瘦弱,轻轻甩了鞭子。驴车又动了起来。      罗四叔目光不经意间从车夫身上扫过。      真没想到,大侄媳妇扮起车夫,还像模像样的。      然后又看了三郎一眼。      若不是大郎提醒,他真认不出这是三郎!      “赶路了。”三郎率先收回目光。      破空声传来,三郎下意识的往旁边闪去,回头一看,竟是一口大刀凌空飞来。      随后听到叮咚一声,不知什么撞击到刀身上,把大刀击飞了,斜斜插到地上。      三郎往后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一次双方缠斗的人,竟然相差悬殊,获胜的那几人已经追来了。      三郎暗暗叫苦。      那几人看起来虽已经受了伤,可凭他些人,显然是应付不来的。      看清撞飞大刀的是一个随身携带的水囊,三郎猛然看向罗四叔,然后高声道:“壮士,我是镇国公府的公子,护送兄长遗体进京遭歹人拦截,恳请壮士施以援手,国公府定当重谢。”      “镇国公府?”车帘又牵起,少年探出头来,“你怎么证明?”      眼见那几人就要到了近前,三郎急了:“怎么证明,就是看了腰牌,你也认不出是真是假,但只要你们援手,等到了国公府,自然知道我所说不假。”      这时那几人已经赶到,见多了一队人,互视一眼,然后点点头,一起冲向棺材。      罗四叔从马上飞跃而起,在空中连踢数下,那几人就生生被踢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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