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偶天成
chapter58-17
chapter 58 - 17
两个嬷嬷面有难色,忐忑的看了甄静一眼。
甄静笑了:“你们让开。”
然后手不自觉落在小腹上,冷眼看甄妙走过来。
佳明县主又如何。她怀着六皇子的骨肉,难道她敢伤人不成?
甄妙在甄静面前站定,沉默了片刻问道:“三姐,那棺材铺的二少爷,你可插了手?”
若她只是挑动着温雅琦去灯市,那只是无耻,只怪温雅琦禁不住诱惑。若连人都是她特意安排的,那就是恶毒了。
“没有。”甄静不紧不慢地道。
“你发誓?”
甄静笑了:“四妹,你可真是天真,我凭什么发誓?我说没有,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这都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钟嬷嬷,扶我过去坐坐。我有些累了。”
甄妙狠狠吸了一口气,转身:“先回去。”
温雅琦不情不愿地被青鸽拖着往外走。
甄静盯着甄妙背影,得意冷笑。
站在院门口,甄妙忽地转身,抬了抬下巴,一字一顿地道:“甄静,你这么贱,六皇子知道吗?”
说完拂袖而去。
甄静还没来得及反击回去,就已经看不到甄妙人了,气得狠狠踢倒了一盆红艳艳的茶花。
“静主子,您消消气,伤着腹中的小皇孙就不好了。”
甄静这才恢复了冷静,轻轻抚了抚肚子,又笑了。
是了,甄四再猖狂,除了动动嘴皮子功夫,还能把她怎么样,难道敢动她一个手指头吗!
至于找六皇子告状?她还不信自个儿表妹做了那种事,她有这个脸去说!再者说,证据在哪里呢,只凭只言片语给她定罪吗?
甄静瞧着那大红色的茶花格外刺眼,抬了脚狠狠碾碎了,转身回了屋。
甄妙领着温雅琦去了温氏那里:“娘,我先回府派人给世子送个信,让他查查棺材铺那家人的情况。”
“也好,若是那家真心求娶雅琦便好。”
“姑母!”温雅琦连连后退,“难道你们还是要把我嫁过去?那人是个斗鸡眼!”
”雅琦,我和那孩子聊了几句,他眼睛虽有点问题,却不严重,不仔细看是瞧不大出来的,若是还算老实,你便嫁了吧,有姑母和你表兄表姐在,将来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不受委屈?”温雅琦又哭又笑,最后伸手一指甄妙,“姑母,您说实话,若是当初二表姐拉着落水的是这样的人,您也这么劝着她嫁过去吗?”
“雅琦——”温氏被这话刺的身子一颤,神情顿时灰败了。
娘家托付给她的侄女,最终嫁了这样的人家,她心里又怎么会好受,可这不是没有法子吗,这孩子,这孩子是要她的命啊。
甄妙那颗心也凉了,扶着温氏道:“娘,我这就先回去问问再说。”
然后一扫屋内的丫鬟:“你们送表姑娘回沉香苑,好生看顾着。”
温氏生怕温雅琦再闹出什么事来,摇头道:“还是让雅琦先住在和风苑吧。”
甄妙辞别温氏匆匆回了国公府,半夏已经在门口守着,一见她下车把一个信封递过去:“大奶奶,这是世子爷命人送回来的,本来说过午您还不回的话,直接送到伯府上去的。”
甄妙接过来回了清风堂,把那信封打开抽出一叠纸来,拿着刚刚看了一半,百灵就匆匆走进来,形容惊恐:“大奶奶,出事了!”
“怎么?”甄妙心中一沉。
“伯府那边派人送了急信来,表,表姑娘上吊死了!”
正文、第二百九十三章愤怒
“自缢了?可救回来了?”
百灵见甄妙眼神不对,有些担忧,但还是如实说了:“没有,说是发现时身子都僵了。”
甄妙瞬间浑身冰冷,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随后又涨红了脸。
她心中又气又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悲哀。
气的是温雅琦半点不考虑别人的处境,这么一死生生造成了最难的局面,哀的是那到底是个才刚刚十五岁的小姑娘,就如我们平时讨厌一个人,或许不愿意和他说话,不愿意见到他,甚至跟他对着来,可要说希望他死,却没有的。
“去建安伯府!”甄妙把那未看完的信收入衣袖,快步走了出去。
到了外头喊来半夏:“半夏,你去衙署对世子说,伯府住着的表姑娘没了。”
“嗳。”半夏忙去牵马。
甄妙重新上了马车,紫苏和青黛一左一右陪着。
“大奶奶,您且宽心,一切等到了伯府再说。”见甄妙双手无意识揪着坐下锦垫,手背青筋都凸了出来,紫苏就劝道。
甄妙苦笑:“我就是担心母亲。”
她都不敢想现在温氏怎么样了。
任谁娘家侄女在自个儿这住着,结果上吊死了,哪怕与娘家不亲近的,里子面子也丢得一干二净,羞于见人了,更何况温氏对温雅琦是真心疼爱的。
甄妙掀起车帘,催促:“快一些。”
车夫听了,把马鞭高高扬起抽在骏马身上,马车奔驰起来。
不远处两个骑马的人勒住缰绳。
一个身穿赭衣的青年面带不满:“谁家如此猖狂,马车行的这么快,也不怕撞伤了人,还让六皇子您给让路。”
六皇子眼中闪过深思。
一般来说。男子出行都是骑马,乘车的皆是妇孺。
那马车上的标志他隐约瞧着像是镇国公府的,怎么急匆匆往那个方向去了。
六皇子放荡不羁的名声虽在外。实则是个聪慧多思的,看着马车行去的方向,再把镇国公府可能出门的女眷背景一想,顿时猜出来车中人的身份。
竟然是佳明,她急着回娘家作甚?
此时的六皇子,自然还不知道伯府一个寄居的表姑娘闹出来的那点事。却鬼使神差的生出了探究的念头。
“无伤。你先回去吧,我去一趟建安伯府。”
“建安伯府?”远威侯世子萧无伤骤然想到了什么,笑得格外欠揍。“六皇子,您这是想小嫂子了吧?”
远威侯府根基深厚,是不逊于镇国公府的勋贵之家,要真的说起来,无依无靠的皇子还不见得比得上侯府的世子得意。
也不知为何,萧无伤自幼就和六皇子投脾气,自告奋勇当了他的伴读。不知让多少皇子及背后的人扼腕。
也因此,六皇子历来不把萧无伤当纯粹的伴读看,私下里二人倒是兄弟般的相处。
甄静一个侍妾回娘家养胎,萧无伤知道后还暗笑了许久,心道六皇子竟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看来不是一般的喜爱了。难怪那次去北河还带上了。
听了萧无伤的打趣。六皇子笑斥道:“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有么?”萧无伤挤挤眼,“六皇子。您也要小心点,可别被哪个御史逮着了。”
虽说六皇子还没有娶妻,可如此宠爱一个妾侍也是过了,落在那些古板的御史眼里,可就有的骂了。
六皇子举起马鞭,轻轻抽了萧无伤一下,骂道:“你倒是越来越放肆了。”
随后一拍马背:“行了,我先去一趟,管好你那张嘴。”
六皇子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无所谓。
在那阴暗诡秘的内宫里,没有母亲的庇护,他要不是这么荒唐,恐怕坟头的草都长得老高了,哪能长大成人。
见六皇子一路扬尘而去,萧无伤摇摇头,叹道:“哎呀,这可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怎么让我过不去的美人儿,到现在还没出现呢?”
马车停在建安伯府门口,没等人扶,甄妙就拎着裙角跳下去。
正欲进去,忽听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回头一看,罗天珵已经到了近前。
他跳下马快步走来,不顾旁人眼光,就把甄妙拉入怀中拍了拍后背:“莫怕,有我呢。”
那一瞬间,甄妙眼圈就红了,没好意思抬头,默默点了点头。
二人先去了宁寿堂。
建安伯老夫人看起来有几分憔悴,甄妙瞧着就觉得难受,喊了一声祖母。
老夫人叹口气:“去看看你娘吧,她当时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你二姐月份重了,就没给她送信。”
说完便疲惫的闭上眼,心中对温氏隐隐有了几分不满。
刻薄死寄住在府上的表姑娘的事一传出去,伯府是彻底没有名声可言了,别的倒也罢了,只可怜冰儿和玉儿两个丫头,亲事别有波折才好。
“祖母,那我先过去了。”知道老夫人心里不痛快,甄妙伸手握住老夫人的手摇了摇:“祖母,等看完母亲,我来陪您。”
老夫人拍拍甄妙:“去吧,好孩子。”
甄妙到了和风苑时,就见温氏斜靠在引枕上,脸白如纸,神情呆滞,竟比早上分别时老了十来岁的样子。
罕见的是,甄三老爷也在屋里坐着。
甄妙快步走过去伏在温氏膝上,抬了头:“娘,女儿回来了。”
温氏眼珠转了转,瞧着甄妙却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喃喃念道:“我怕她出事,派人守着,她说要去净房,就那么一会儿,就一会儿,她就在净房上了吊……”
温氏反复说着这段话,甄妙心越发下沉,看向甄三老爷:“父亲,母亲一直这样么?”
甄三老爷点头:“自打见了表姑娘的尸体,你娘就这样了。大夫说是痰迷心窍。”
甄妙倒抽一口气。
罗天珵按住她的手:“莫急,有位吴太医擅长这个,我这就去请。”
其实够资格请太医的人家。需要时派体面的管事去就可以了,不巧的是今日吴太医进宫当值,想请他出宫问诊,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当然这些,自不必说。
甄妙此时心绪纷乱,自是想不了那么多。遂点了点头。
罗天珵冲甄三老爷抱拳:“岳父。小婿先告退了。”
甄三老爷有些受宠若惊,连连道:“好,好。你快去。”
往日这女婿对他都是淡淡的,虽没有失礼过,只要不傻也能隐隐感觉到。
奈何这女婿金贵,他也没法子。
罗天珵见状,亦是嘴角微翘。
这位岳父大人素来荒唐,让岳母堵心,连带着累的皎皎心里不痛快。他自然是懒得给好脸色看,只要过得去不落了皎皎面子就是了。
今日见他守在岳母屋子里,倒还有那么点意思,这才收了往日的轻厌。
罗天珵走后不多时,一个女子婷婷袅袅进了屋,端着一个托盘。
甄妙抬眸一看。竟是丽姨娘。眼底就流露了一点厌烦。
父母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的,甄三老爷大半时间都是歇在丽姨娘那。或是书房,可温氏也才三十多岁而已。
“你怎么来了?”甄三老爷问道。
“妾给太太熬了一碗粥。”
“太太不大舒坦,你就先回去吧。”
丽姨娘咬了咬唇,柔顺的应了一声是,依依不舍的看了甄三老爷一眼,这才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着女儿的面,甄三老爷居然没多看丽姨娘一眼,反倒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不知道姑爷什么时候能把太医请来。”
甄妙心下稀奇,脸色和缓许多:“应该很快的。”
见甄三老爷望向温氏的眼神中有几分真切的关切,甄妙心里一动,站起来道:“父亲先陪着娘,我去问问大伯娘,表妹的身后事该怎么料理。”
母亲遭难,父亲若是心生了怜惜,说不准是他们重归于好的契机,她还是不碍眼了。
甄妙走出去,唤来温氏的贴身大丫头锦屏细细询问温雅琦的事。
锦屏就道:“太太怕表姑娘出事,命我们寸步不离的跟着,表姑娘一直……”
“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就说。”
“表姑娘一直在咒骂三姑奶奶,后来又开始胡乱骂开了。”锦屏看了一下甄妙脸色,迟疑了一下才道,“没过多久谢烟阁那边送来一些半成的绣品,并带来三姑奶奶一句话。”
“什么话?”甄妙不自觉攥了拳。
“三姑奶奶说……想必以后表姑娘也不会过去做女红了,这些还是自己好好收着吧。”
“然后呢?”
“然后,表姑娘就不骂人了,变得有些安静,我们还以为表姑娘想开了。后来表姑娘说要去净房方便,婢子们自然不好跟着,可进去有一会儿也不见表姑娘出来,婢子们觉得不对劲闯进去,才发现表姑娘悬梁了,等放下来人已经不行了。”
“甄静。”
甄妙喃喃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蛇蝎心肠,也不过如此了吧。
甄妙再不多说,带着紫苏和青黛就去了谢烟阁,锦屏见不对劲,忙去禀告了大夫人蒋氏。
蒋氏一听暗道不好,府里发生的这糟心事,恐怕离不开甄静那贱人的推波助澜,可她毕竟怀着皇孙,若真出个好歹,那就更要命了!
蒋氏带着人,亲自追了过去。
正文、第二百九十四章偏心
蒋氏带着人刚离开明华苑,留在院子里的大丫鬟雕栏就追出来了。
“怎么了,急慌慌的?”事情越多,蒋氏越见不得别人这样,再沉不住气,府里可就更热闹了。
“夫……夫人,老爷陪着六皇子来了,现在正在厅里等您。”
“什么?”饶是一贯沉稳的蒋氏,也变了脸色。
六皇子这时候来府上,是看三丫头的吗?
三丫头在六皇子心中地位竟如此高!
再想到甄妙去了谢烟阁,蒋氏就更觉头疼了。
匆匆返了回去,果然见到六皇子与甄大老爷相对而坐,正聊着什么。
蒋氏忙施礼。
六皇子笑道:“世子夫人客气了,本王只是无事来看看,不知静娘是住哪里?”
蒋氏面色古怪。
心道六皇子,您这么面不改色的上门来找自己的小妾,真的合适吗?
“静娘住在谢烟阁。”
“呃,本王好像还看到镇国公府的马车,莫非是佳明县主也回来了?说起来,我们兄妹也许久没见了。”
许久没见?
蒋氏抽抽嘴角。
真是够了,妙儿大年初一才拿鸡腿砸了刺客,满京城都知道了,六皇子,别说您不知道!
而且兄妹什么的,在妙儿娘家这里说的这么自然,真的好吗?
“不瞒六皇子说,府上出了点事,所以县主才回来的。”
六皇子眼中闪过好奇:“那本王来的真是不巧了。”
蒋氏暗松口气。
看来六皇子还是知道分寸的,府上有事情,总该回去了吧,要是让他知道他小老婆和妙儿此刻没准正在争执,那可实在不妙。
就见六皇子一脸诚恳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若是有需要本王帮忙的地方,世子夫人尽管说。”
素来以沉稳谨慎为人称道的蒋氏终于忍不住扶额。
六皇子摸摸鼻子:“哦。看来是本王多虑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口中道:“不知佳明在何处?”
蒋氏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
一定是她听错了。六皇子登门不是去看三丫头的吗?
六皇子回了头,神色坦然:“当初在宫里,多亏了佳明,才让本王避过一劫,还一直没有好好谢过她。”
“县主……”蒋氏迟疑起来。
说实话真的没问题吗?
她犹豫的工夫,忽见六皇子收了笑容。心中一沉。
她怎么忘了。站在面前的到底是一位皇子!
再不敢犹豫,忙道:“县主此时应该正在谢烟阁里。”
“这样啊。”六皇子一双狭长凤眼挑起,笑得璀璨生辉。“那便顺道去看看静娘吧。”
蒋氏晕乎乎的在前领路,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甄大老爷晕乎乎的坐在厅里捋着胡子思考,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谢烟阁那边,正是剑拔弩张之势。
“四妹妹怎么又来了?”甄静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甄妙。
“我表妹死了。”看着甄静散漫的神情,甄妙心中怒极,面上却有种令人心惊的沉静。
甄静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又停住。笑道:“是呢,我也听说了,四妹妹节哀,三婶还要你照顾呢。”
甄妙也笑了:“放心,我不会像我娘那么脆弱。甄静,我就是好奇。一个才十五岁的女孩子就这么死了。你那颗心就一点无动于衷?不怕有报应吗?”
“报应?”甄静呵呵一笑,“四妹这话问的极好。我也想问问你。想当初我那姻缘被你搅散了,你怕有报应吗?”
甄妙眯了眯眼:“我不怕,便是曾经对不住你,也在你多次的算计下还清了。甄静,该不会因为你倒霉,那些算计没有得逞,你就觉得自己没做过吧?”
“谁倒霉?”甄静那优雅的面具有些裂了,恼恨地反问。
甄妙也是真动了肝火,比往人心口插刀,她怕过谁,当下就高傲冷哼一声:“当然是你倒霉,不然满府的姑娘,怎么就你托生成庶女呢?”
见甄静身子一颤,甄妙再接再厉:“然后还成了姨娘,以后生出庶女来,母女二人,可真继承了你姨娘的遗志了!”
“你,你给我住嘴!”甄静推开侍女,上前一步,“甄四,你还敢提我姨娘?”
甄妙掏掏耳朵:“我没听错吧,那是姨娘,不是娘娘,我怎么就提不得了?”
甄静额角青筋冒起,手抖了抖,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冷静:“甄四,任你怎么说,现在你表妹没了,你母亲听说神志不清了,你不回去伺候着,来我这作甚?”
说着轻轻抚了抚小腹,道:“我也不妨告诉你,我也是不怕报应的,因为你表妹的死跟我没有半点干系,你再无理取闹,也只是自取其辱而已,平白辱没了你世子夫人的身份。”
“无理取闹?”甄妙笑眯眯的瞧着甄静,忽然扬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甩了一个耳光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震惊了所有人,包括甄静在内,她怎么也想不到,甄妙敢打怀着身孕的她!
甄妙无视满院子人的震惊,抬了抬小下巴:“看到没,连这都算不上无理取闹,我之前只是说说话,怎么就是无理取闹了?甄静,我不妨告诉你,若不是你怀着身孕,孩子是无辜的,我非把你打成一个猪头不成,那时候,你才明白什么是无理取闹!”
甄静气得发抖,忽然看到一道身影,顿时眉头紧紧蹙起,捂着肚子蹲下去,气喘吁吁地道:“你们这些奴才都是死的吗,任由她欺我?莫非是看着她是县主,我只是个没身份的妾——”
几个皇子府跟来的侍女嬷嬷都变了脸色,一边去扶甄静,一边警惕的盯着甄妙,有眼尖的看到前面身影。立刻跪了下去:“六皇子。”
甄静白着脸被扶起来,捂着肚子看向那里,顿时流下泪来。睫毛微颤,委屈无比地喊道:“殿下,妾没有保护好您的孩子——”
甄妙回了头,就看到六皇子那张呆滞的俊脸,显然是被她连打带骂的壮举惊呆了。
不知怎的,就觉得无比委屈。
她家男人还没回来呢。怎么甄静的男人不合常理的蹦出来了。是要护着他小老婆寻她麻烦吗?
再听了甄静那恶心人的话,甄妙半点不后悔刚才的举动。
果然打人要趁早,要是六皇子早来一步。她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眼瞧着甄静那隐隐的得意,甄妙趁着那群人都跪下无人护着甄静时,做出个惊人的举动。
她迅速掀起甄静的裙子瞧了瞧,然后扭头飞奔到六皇子跟前,一双大眼蕴满泪水:“六皇兄,她诬陷我,没有流血。孩子分明还在她肚子里好好的。”
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虽明知不是一个人,可她的泪还是让他下意识的揪心,然后又因这孩子气的举动,觉得好笑无比。
“谁敢诬陷佳明啊,说来听听。皇兄给你做主。”
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甄妙倒竹筒似的说了出来,最后总结道:“就是这样。她逼死我的亲表妹,还说我无理取闹。我忍不住打了她一下,结果打脸她捂肚子,还说没保护好孩子。六皇兄,同是女子,我难道恶毒的连别人腹中孩子都伤害吗?传出去我该如何见人?”
说着咬了咬唇道:“她分明是想再接再厉,逼死表妹后再逼死我!”
甄妙心中冷笑。
甄静真是忘了,她现在是佳明县主,六皇子就是她名正言顺的皇兄。
她倒是要看看,六皇子是护着妹妹,还是护着小妾!
若是,若是护着小妾,哼,不是还有世子吗,世子是她家的,那是一万个肯定只会护着她的。
想通了这点,甄妙隐隐有些后悔,刚才打少了!
不过转念一想,罢了,她毕竟怀着孩子,真把孩子打掉了,她也做不出来。
甄静简直气疯了,她居然敢这么告状,她凭什么?
急忙冲到六皇子面前,泪盈于睫,我见犹怜:“殿下,妾自来了伯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就能让表姑娘去了灯会,还与人私定了终身呢?四妹这样说,分明是往我身上泼脏水,妾身份低微,名声不好也就罢了,可腹中的孩儿若是因为我背负着不好的名声,妾哪有脸面对他。”
甄妙直接跳过眼前人的梨花带雨,冲六皇子道:“皇兄您瞧,我没说错吧,她肚子疼还跑的这么快,到底是谁往谁身上泼脏水,一望便知。”
甄静深知此时争执不智,只柔弱心伤的望着六皇子,虽没有说话,可一双眼睛欲说还休,道尽了不知多少情意。
六皇子却被甄妙那声“皇兄”给触动了,是皇兄,不是六皇兄呢。
看一眼甄静娇柔的模样,再看甄妙气鼓鼓着一张脸,那颗心早就偏的不行了,牵了牵唇角道:“静娘,若是觉得难以面对,就打掉好了。”
甄静和甄妙同时目瞪口呆。
“殿下!”这一次,甄静真的觉得心口生疼,随后蔓延到小腹去,身子晃了晃往下栽去,被身后的一个嬷嬷手疾眼快扶住了。
甄妙还是一脸呆滞,心中在狂吼。
六皇兄,你这么渣,你后院的女人们到底知不知道啊?
正文、第二百九十五章道是无晴却有晴
甄静不可置信的望着六皇子,眼前一阵阵发黑,剧烈的心情波动致使小腹一搅一搅的,疼痛越发剧烈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她一定是听错了!
她就想起在六皇子府中,莺莺燕燕那么多女人,可六皇子只要进后院,歇在她那里的时间是最多的,每一次和她在一起时,也是温柔又热情。
她并不是傻子,男人对一个女人是热情还是冷淡,又怎么会分不清。
也因此,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府中上下,都知道六皇子对她是格外不同的,不论是每日饭菜还是衣料、脂粉等用度,送到她那里的都是最上等的。
一定,一定是她听错了!
“殿……殿下,您说什么?”甄静眩晕的已经看不清,却执着的望着近在咫尺那个俊美的男人。
传来的男子声音依然温和:“静娘,我是说,你要是觉得难以面对,就打掉好了,免得自己为难。”
“殿下,您,您不想要这个孩子?”
六皇子笑意收了起来:“怎么会呢,我只是尊重静娘的选择,不想你受委屈而已。”
腹部越来越痛,甄静彻底恐慌起来。
虽然她目前是皇子府上身份最高的女人,可到底只是个侍妾,只有孩子才能让她更进一步,她绝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这一刻,她顾不得细想六皇子古怪的态度,亦顾不得什么脸面,伸出纤纤细手,抽泣道:“殿下,是妾说错了,妾不能失去我们的孩子,不然。不然妾情愿一死……”
甄妙偷瞄着六皇子。
她真有种预感,不靠谱的六皇子没准会来一句“那你就去死好了”这种话。
还好在六皇子没有开口之前,甄静就先晕了。
甄妙觉得。这人难得聪明一把。
果然六皇子看着昏迷的甄静,没有再说什么惊人之语,只是淡淡瞥了那些嬷嬷和侍女一眼:“把人赶紧抬进去,该请大夫的请大夫。”
那些下人拿不准六皇子的态度,但还是不敢大意的,急忙行动起来。要知道六皇子行事不羁是出名的。他现在看着漫不经心,要是静主子出了事,恐怕转头就会打杀了她们。
毕竟静主子肚子里怀着皇孙。皇室血脉都金贵,并不像寻常人家那样,主母未进门,侍妾有了身孕就要落胎。
下人们忙忙碌碌,氛围骤然紧张起来。
六皇子却面色平静,对呆若木鸡的大夫人蒋氏道:“让世子夫人见笑了。”
“不,不见笑。”蒋氏茫然摇头。可怜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六皇子转向甄妙:“佳明,那我们就去厅里坐坐吧。”
甄妙皱着眉:“她腹痛,我等着做什么?我母亲还病着,就先告辞了,六皇兄好好陪着吧。”
“三夫人身体不适?”
甄妙冷笑:“那不是多亏了甄静么!”
其实甄静做的事,虽然众人心知肚明。却拿不出证据的。甄妙敢这么说,无非是气急了。且见六皇子对甄静没那么上心罢了。
“佳明的娘亲身体不适,那本王也该去探望一下。”六皇子非常自然的说出这句话,对蒋氏道,“那这里就劳烦世子夫人了。”
“走啦,佳明。”六皇子率先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怎么走?”
甄妙无奈走过去带路,渐行渐远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漏墙,可以看到一盆盆生机盎然的茶花,可谢烟阁地处偏僻,又好一段时间无人住了,这样春光未至的季节,难免显出那么几分萧条来。
甄妙心中冷笑。
便是这样的地方,给那个搅事精住,也是糟蹋了!
她想着心事,表情就格外沉静,迎着冬日暖阳往前走,细碎阳光洒落在嫩白的面庞上,像淬玉般通透。
六皇子瞄了一眼,就忍不住咳嗽一声。
甄妙惊醒,勉强笑笑:“六皇兄,怎么啦?”
六皇子就正色道:“佳明,今日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甄妙那点笑意就收了,抿了唇与六皇子对视,一言不发。
看她那倔强的样子,六皇子就手痒痒,忍不住想弹她额头一下,手动了动又放下。
这样的举动,到底不妥当。
“佳明脾气渐涨啊。”
甄妙心中一凛。
无论如何,在她面前的是位名副其实的皇子,而她只是个半路出家的县主。甄静虽说是六皇子的小妾,可说到底还是建安伯府的姑娘,她这个样子倒是有点迁怒了,且迁怒的没有道理。
她越想越有些脸红。
也许是每次见了这人都会丢大脸,又有了那点不知道人家认不认的救命之恩,久而久之就有种破罐子破摔、忘了掩饰自己性情的冲动了。
意识到不妥之处,甄妙脸色转暖,欠了欠身子道:“佳明有哪里做得不对的地方,六皇兄可以指教。”
六皇子嘴角一弯:“指教倒是谈不上。不过佳明啊,掀女人裙子这种事,以后还是别干了。”
甄妙……
六皇子懒洋洋摸摸下巴,笑眯眯地道:“如果佳明真的想看,可以让我来!”
甄妙一个趔趄,差点扑地上去。
真是够了!
她嘴角抽了抽,加快了脚步。
二人穿过一片梅林,过了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就到了和风苑。
罗天珵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廊芜里远眺。
甄妙提着裙角奔过去:“瑾明,吴太医请来了?”
罗天珵目光落在甄妙脸上,随后忽然伸手,把落在她肩头的梅花花瓣拂去,然后错过她往前走了几步,对六皇子施了一礼。
“没想到罗仪宾也在。”
二人私下的关系是世人不知的,哪怕在甄妙面前,都维持着不远不近的样子。
“罗仪宾竟然请来了吴太医。三夫人如何了?”六皇子笑问。
今日吴太医当值,他也是知道的,没想到罗天珵能请了来。
罗天珵就道:“都是皇上厚爱。吴太医还在给岳母大人看诊。”
六皇子心里一动。
最近形势微妙,他们这些皇子都好几日没见到皇上了,对他的病情猜测不已,其他皇子已经蠢蠢欲动,打探着皇上的消息,他一直隐忍不动。就是笃定若是有异常。身为皇上近臣的罗天珵,定会有所暗示的。
果然此刻,他就得到了想要的消息。
罗天珵请来吴太医。既然父皇是知晓的,足见父皇病情并没有到不可挽救的地步,至少没有几位皇兄想的严重。
六皇子一想到几位皇兄私下里的小动作,心情就好了起来。
“瑾明,六皇兄,我先进去看看母亲了。”甄妙说完,欠欠身。带着百灵和青黛沿着长长的廊芜往前走,拐了弯,人就不见了。
六皇子和罗天珵一时都没有开口。
罗天珵就盯着六皇子头顶玉冠旁落的梅花花瓣出神。
他倒是不知,六皇子对皎皎的三姐如此上心了。
若是这样,倒是不好办了。
以他现在的地位,说的不客气些。几位皇子恐怕还要向他示好。比如三皇子,他唯一的嫡子在国公府暂住。虽说是孩子受了惊吓,离不开皎皎的缘故,可这也只是个绝佳的借口罢了。
但是六皇子却不同,谁都没他清楚,将来登上大统的就是眼前这位。
他现在固然可以利用身份的特殊让六皇子退让,可将来呢?
换位思考,谁若是动他的皎皎,他也会和人拼命的。
若是一个帝王怀恨在心,那是相当可怕的事,他只怕皎皎将来为此吃苦。
“瑾明,想什么呢?”没了旁人,六皇子说话随意了许多。
罗天珵坦言:“没想到在这里见到六皇子。”
“咳咳,我也没想到呢,本来是闲着无事,来看看静娘的。”
他才不承认,是见到佳明的马车才来了好奇心,不然这小子非找他拼命不可。
罗天珵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冷笑。
果然如此!
甄静对皎皎怀恨在心,若是这样,她就更不能留了。
可眼下她住在伯府,若是出了事,无疑连累了皎皎的娘家,若是等人回了皇子府,那就更无法动手了。
一时间,因为有了先知一直顺风顺水的罗世子,也觉得棘手起来。
六皇子暗中培养的势力不小,如果是他在乎的人出了事,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出来。
六皇子觉得今日的罗世子有些冷淡,心道莫非这小子这么敏锐,察觉了他来伯府的真实意图?
最近几次去见太妃,太妃都避而不见,他承认,见到佳明的马车后,就忍不住生出见一见的念头了,要说把佳明当成太妃的替身么?似乎也不是这样的,每一次和佳明接触,他就更清楚的认识到她和太妃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六皇子莫名有些心虚,以长叹掩饰道:“静娘有了身孕,一直不大安稳,我就来看看。”
果然……
罗天珵听了更不高兴了。
甄妙的出现打断了二人有些尴尬的闲谈。
“瑾明,吴太医开了豁痰开窍的方子,说要服上几剂看看情况,这几日我想留在府里侍疾,就不回国公府了。”
出了正月二十,就是三皇子妃出殡的日子,元旦家宴的事,使得罗天珵不愿甄妙出席这种场合,且小皇孙在府上住着,也会引起颇多误解,这倒是个极好的推脱机会。
“你且安心住着,我一有空闲也会过来的。”罗天珵道。
六皇子在旁边跟着点点头。
甄妙诧异看他一眼。
六皇子差点岔气。
“呵呵呵,也不知静娘如何了。”
正文、第二百九十六章油酥鲍螺
六皇子先离去后,罗天珵又陪甄妙坐了坐。
她这才有空掏出那叠纸细看。
纸上记录了长亭棺材铺那户人家的大小事宜。
看完后,甄妙把信纸压在裙面上,半天无言。
那长亭棺材铺一家,是从旁处移居京城的,人口倒是简单,因为老子手艺扎实,打磨出来的棺材极好,兼之媳妇是个手巧的,扎出的纸车纸马、金山银山等活灵活现,生意很是红火。
那二少爷觉得一个月有十两银子收入很得意,其实是实在话,寻常人家一年花销也不过就是这个数了。
这样的人家,是不愁娶媳妇的,只是二儿子眼睛有点毛病,偏偏眼光又高,一来二去就耽误下来。
元宵灯会遇到温雅琦那事,是个经常走街串巷的大姑上门说的,用她的话说,就是掐指一算,二少爷的姻缘到了,灯会上将会遇到个什么样的女子,然后神神秘秘的指点了一番,才引出后面的事来。
“这都是那个大姑交代的,问她是何人指使的,她也说不清楚,只说是一日醒来,发现大门口塞进来一个包裹,里面包了五十两银子和一张纸条,并警告说若不照做,再塞进来的就不是银子了。那大姑见既有银子赚,若不照办还有性命之忧,就乖乖照做了。”罗天珵解释道。
甄妙低头盯着鸦青色综裙上朵朵白梅,问:“找不出证据是她做的么?”
罗天珵就伸出手碰了碰她鸦青的发:“傻瓜,有证据又如何呢,我们心知肚明就好了。”
甄妙豁然抬头:“若是有证据,就可以交给——”
见罗天珵神色平静,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是啊,有证据又如何。真要交给六皇子,恐怕还不如她之前拿不出证据时的肆意指责来得好。
别说是皇子,任是什么人。都不会高兴有人探查自己身边的事。
一个红漆匣子在面前晃了晃。
“这是——”
罗天珵笑着打开,里面平铺着一个个螺旋状金黄色的酥皮点心,他拿了一个递给甄妙:“五味斋新出的油酥鲍螺。”
甄妙接过来吃了一口,味道鲜美,入口即化,是难得的美味。
她眼睛立时就亮起来:“我曾派青鸽去买过好几次的。都没买到呢。听说一个月才做出几盒来卖,是难得的稀罕物。”
“你喜欢吃,怎么不早说?”
甄妙又吃了一个。笑眯眯道:“回头研究一下如何做的。”
这油酥鲍螺之所以稀奇珍贵,大受追捧,其实和大周懂得炼制乳酪的人不多,鲜少用乳酪做点心有关,这对甄妙来说却不难。
她拿起一个递给罗天珵:“你也吃。”
罗天珵瞧着那散发着奶香味的点心,就着甄妙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不错。”他虽这么说。吃了一个却不动了。
甄妙就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请吴太医回来时,路过五味斋,那里排了好长的队,想着你恐怕顾不上吃东西,就顺便带了一盒来。”
“顺便?我听青鸽抱怨说,她有一次排队。鞋子都被挤掉了。也没买到。”
罗天珵就低低的笑:“我没排队,刚过去掌柜的就送了一盒。没收钱。”
甄妙眼睛瞪圆了。
“五味斋的幕后老板,是昭云长公主。”
“这你都晓得啊。”提到昭云长公主,甄妙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罗天珵解释道:“我小时候有一次贪玩去街上,身上什么都没带,肚子饿了就站在五味斋外面发呆,正巧遇到长公主出来,她带我进去吃了东西,我便知道了。”
“瑾明。”
“嗯?”
甄妙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总觉得,长公主对你不一般。”
罗天珵心中一跳,深深看了甄妙一眼,语气有些古怪:“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长公主对他的不同,在他发现前世给他秘笈的人是长公主府上的人时,就越发的怀疑了,没想到皎皎居然也感觉到了。
甄妙摇摇头:“没有什么道理,就是感觉每次见了长公主,她对我都有些另眼相待。”
罗天珵扑哧一笑:“说不准是你投了长公主的眼缘。”
甄妙甩了个白眼过去,避开这个话题不谈。
罗天珵站起身来:“皎皎,我先回去了。我把罗豹留给你,若是有事,就叫他去衙署找我。”
甄妙扫了不远处立着的紫苏一眼,笑着点头。
她便安心在建安伯府住了下来,整日留在和风苑里,衣不解带的伺候温氏,短短几日人就瘦了一圈,温氏终于有所好转。
甄妙松了口气,一头扎进小厨房,用香菇、肉馅、鸡蛋、豆腐等搅拌在一起,蒸了一道豆腐丸子,又加入香肠丁、新鲜的小葱等煎了几个萝卜丝饼,配上一碗捏成珍珠大小的羊肉丸子汤,浮在上面的香菜鲜翠欲滴,鲜姜黄嫩,一并端着去了温氏屋里。
“娘,起来吃点东西。”她把秋香色的引枕放好,扶温氏坐起来。
温氏眼珠转了转,有了点神采,就着甄妙递过来的调羹喝汤。
甄焕带着虞氏进来时,就看到这幅景象,不由怔了怔。
虞氏满面羞惭:“四妹,我来迟了。”
她看着越发的消瘦了,两颊陷下去,显得人老了不少,再不复当初的光彩。
不让虞氏守在这里侍疾,还是甄焕私下里找甄妙提的。
甄妙知道虞氏身子一直不好,要真的像她这样侍疾,恐怕不出两日就又病倒一个,倒是理解甄焕的担心,笑笑道:“雷哥儿离不开大嫂照顾呢。”
“四妹,让我来喂母亲吧,你先歇会儿。”虞氏把调羹接过来。
甄妙没有推辞:“劳烦大嫂了。”
见甄焕悄悄使了个眼色,就站了起来往外走。
到了外面廊芜下站定,望着甄焕道:“大哥叫我出来有事吗?”
“四妹这些日子瘦了。”甄焕有些不敢看妹妹的脸,他一想到那日对妹妹说的话,就有些不自在。
那话若是传出去,说他舍不得媳妇侍疾,那也真是无颜见人了。
他悄悄扫了甄妙一眼,见她眉宇间难掩疲惫,就有几分心疼。
他们兄妹自幼不甚亲近,可总归是血浓于水,眼见妹妹越来越懂事,又哪有不心疼的道理。
“以后白日就大哥来吧,国子监那边,我已经告了假。”
国子监和衙署一样,都是过了正月二十开学。
“大哥毕竟是男子,伺候母亲没有我方便。再说,我看娘似乎好转不少。”
提到这个,甄焕点点头:“是呢,多亏妹妹照料的好。”
说到这,神色有几分深沉。
甄妙见状就问:“大哥是不是还有事儿?”
甄焕就叹口气道:“府上管事已经去码头接人了,估计用不了多久,二舅母和墨言表弟他们就该到了。”
甄妙一听,头就大了。
温雅琦的灵柩还放着,她是横死,又没有成年,是不会办丧事的,但怎么下葬,葬在何处,还要等海定府那边来了人,才能拿主意。
甄妙怕的是温氏见了二舅母等人后,病情说不准又加重了。
“大哥,等舅母和表哥他们来了,我们先见见,母亲这边,先缓一缓吧。”
甄焕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今日就让你大嫂守在母亲身边,你随我一起去见舅母他们。”
“大嫂撑得住吗?”甄妙有些不放心。
“一日半日的,还是可以的。”
甄焕眉头长锁,神情间很有几分郁气。
甄妙就垂下眼帘:“我听说,大嫂把她的贴身丫鬟开了脸……”
好一会儿没声音,她抬起眼帘,就见甄焕脸都是红的,有些尴尬地道:“四妹,这些,这些你莫操心……”
甄妙倒是没想到她这位大哥如此害羞。
她只是想着大哥和虞氏曾经的恩爱,再看现在虞氏病歪歪的身体,然后又有了新人,觉得惋惜罢了。
甄焕知道甄妙在想什么,那开脸的丫鬟,他也只在有需要时过去一趟,要说他心里的人,至始至终只有虞氏,可这样剖白的话,他也不可能对着自己亲妹妹说。
“大哥心里有数,就好了。”甄妙说着喊了一声青黛,命她把豆腐丸子和萝卜饼装几个来。”
“大哥,我做了些吃食,你让人带着回去给雷哥儿吃。”
甄焕没有拒绝,笑着道:“多谢四妹了。”
正在这时紫苏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个红漆匣子:“大奶奶,世子爷又送了油酥鲍螺来。”
紫苏平日都是面无表情一张脸,今日却有些微红。
甄妙知道,这油酥鲍螺定是先送到罗豹手上,再转交给紫苏的,他们二人已经算是未婚夫妻了,许是罗豹说了些什么逗弄她。
这些甄妙并不理会,打开一看,里面码着上下两层,共三十二个,就分了八个送去老夫人那里,自己留下四个,明华苑和芳菲苑各送去六个,剩下的一股脑给了雷哥儿。
到了日头偏西,温家的人终于进了府,甄焕和甄妙亲自去迎。
就见二舅母焦氏眼睛肿的核桃一般,由一个年轻妇人搀扶着。
温墨言面色冷峻,见了甄焕,忽然上前一步,抡起拳头就打了过去。
正文、第二百九十七章墨言表哥
甄焕是个书生,哪见过这种阵势,一时之间忘了躲,带了风的拳头就打了过来。
那肌肉盘根错节的手臂被一双纤纤玉手牢牢按住,甄妙急切喊了一声四表哥。
温墨言浓眉大眼,平日脸上挂着爽朗的笑,此时却面色冰冷,看着有些骇人,咬牙道:“二表妹,你放开。”
“放开可以,你不能打人。”
温墨言没做声,这样拉扯也不像话,甄妙就松开了手。
谁知手刚一松开,温墨言那一拳还是打了出去,捶在了甄焕肩头。
“四表哥!”甄妙气个半死,狠狠瞪着他。
温墨言倔强的瞪回来,喘着粗气道:“二表妹,年前雅琦还好好的,眨眼间人就没了,你就是心疼你哥哥,也不能这样不讲道理!”
甄妙知道她这个表哥是个直爽性子,当初温雅琦爬床那事,根本就没让他知晓,想来这次送信,大哥觉得那些事不便在信上说清楚,所以接到信的二舅母和四表哥哪知道缘由,好好一个女儿没了,定然是憋着火赶过来的。
当着众多下人的面,甄妙不好多说,干脆不理温墨言,直接向焦氏走去,到了跟前行了一礼:“二舅母,有什么话,等进了厅里外甥女再跟您好好说清楚,现在许多人看着呢。”
焦氏看着比上次更老,只挽了一个简单的攥儿,插着一根老银梅花簪子。
她看一眼甄妙,泪水就下来了,却没有像温墨言那样冲动,抿着唇点点头,还不忘嘶哑着声音介绍道:“这是你二表嫂邢氏,大前年进门的。”
焦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排行第二。一个排行第四。
甄妙裣衽施礼:“二表嫂好。”
她不着痕迹打量一眼。
邢氏身量颇高,一张容长脸,眼睛细长。眼角微挑,颇有几分妩媚,目光流转处又不经意间透出几分凌厉来,一看就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妇人。
“表妹客气了,先带婆婆进屋吧。”邢氏侧了侧身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姑母在何处?”
女眷间的问答。甄焕不好插言,听她提起温氏,脸色却冷了几分。
这位表嫂可真是个厉害人。一来就挑起刺来了。二舅母是母亲的嫂嫂,按理说远道而来,母亲是该亲迎的。只是这种场合,人既然没出现,那总有原因,非要问起,那便容易伤情面了。也不知妹妹应不应付的来。
甄焕看了甄妙一眼。
“母亲因为表妹的事急病了,正歇着呢,二舅母,我先带您去见了祖母,再去母亲那。”甄妙平静地道。
焦氏悲痛过度,一心盼着见了温氏问个明白。自是没听出什么。闻言点了点头,由甄妙挽住她另一只胳膊往内走。邢氏却心中一跳。
听这意思。莫非错处是在小姑子身上?
不然就凭小姑子死在自个儿姑母府上,这表妹都不该如此镇定。
心中有了计较,邢氏脸色就缓了几分。
对那个短命的小姑子,她是没有半分感情的,只是小姑子死的蹊跷,伯府说不准就会因为愧疚补偿几分,夫君走不开,她再不跟着来,岂不是都便宜了小叔子。
邢氏扶着焦氏往内走,青石路面干净平整,下人们衣着精神,走起路来轻手轻脚,见了甄妙几人就矮下一片行礼,再有那青瓦红墙,常青花木,只觉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
蒋氏正站在台阶上,见人走近了,就下了台阶迎过来:“焦太太一路辛苦了,我说去二门迎的,谁知人就到了。”
众人进了宁寿堂正厅,老夫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候着。
“老夫人。”焦氏心乱如麻,说不出旁的话来,矮下身子行了个礼。
“焦太太快别客气。”老夫人不动声色打量几人一眼,吩咐丫鬟上茶。
透明的玻璃杯里,是上下沉浮的君山银针,散发着袅袅热气。
玻璃杯罕见,邢氏捧在手里打量了好几眼。
焦氏却顾不得这些,任由茶杯放在一旁的高几上,哑着嗓子问道:“老夫人,我那闺女,不知怎么就去了——”
老夫人沉默下来。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老夫人,儿媳来迟了。”
李氏走了进来。
她穿一件紫罗兰色绣忍冬纹对襟缎袄,蜜色坠流苏马面裙,发髻间插着凤尾金步摇,随着走路一颤一颤的,晃花了人眼。
焦氏见了,一直憋在心里的闷气就升腾起来,面色顿时变了。
她没了女儿,这人却盛装打扮,实在是看了刺心!
见焦氏不高兴了,李氏就觉得稍微高兴了那么一点儿。
没错,她就是故意这么穿!
凭什么啊,那小贱人一死百了,旁人都没什么事,又是她闺女倒了霉!
玉儿和王阁老家的亲事倒是没有变故,可冰儿却是个命苦的,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又寻了户适合的,打算出了正月就定下来的,结果闹出这事后,人家又给婉拒了!
想到这个,若是温雅琦还活着,李氏都恨不得生吃了她的肉,现在人死了,也只能给她亲娘添添堵了。
李氏抚了抚鬓发,笑着道:“媳妇吃过妙儿送过来的油酥鲍螺,就卸了妆迷迷糊糊睡着了,谁想到焦太太就来了,我这来迟一步,还请见谅。”
焦氏咬着牙,挤出两个字:“不敢。”
李氏笑了笑,没做声。
温墨言再也忍不住:“老夫人,还望您说个明白,我妹子是为何寻了短见!”
“哎呀,表少爷,你这样大声说话我家老夫人可受不住。这些日子流言蜚语的,可是让我们老夫人心里一直难受着呢。”李氏冷笑道。
不想让场面闹得更难堪,甄妙站出来道:“祖母,我先领舅母他们去母亲那里了。”
说着转头,与温墨言目光相触:“四表哥。还有什么比我们更清楚的,你莫要追着祖母问了。”
她清澈的目光中带了疲惫与沉郁,像是一股清冷冷的泉水。抚平人心头的焦躁,温墨言那股就快控制不住的怒火降了几分,勉强点了点头。
甄妙和甄焕默不作声的领着人往和风苑走,到了那里却没领去正屋,而是去了东厢房。
饶是被悲痛压的头脑木然的焦氏,都觉得不对劲了。问甄妙:“妙儿。怎么不见你母亲?”
“二舅母先坐。”甄妙在东厢房的大炕上先坐下来。
几个丫鬟上了茶点,很快全都退了下去,紫苏出去前。还转身关好了门。
甄妙这才开了口:“四表妹投缳后,我娘痰迷心窍,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她现在受不得刺激,还请舅母勿怪。”
焦氏听的愣住。
邢氏却很快反应过来,拭泪道:“没想到姑母伤心至此,婆婆您心里难受。儿媳更是能体会了,还请二表妹给我们一个说法,小姑她到底是因何想不开的?”
甄焕忽然站了起来:“舅母,外甥去叫虞氏来拜见您。”说完就匆匆走了出去。
他这么一走,场面更是尴尬。
邢氏心里一动,莫非小姑的死。和这位表弟有关?
温墨言也不是傻的。拔腿就追,甄妙立刻拦在他面前。
温墨言想把她推开。又怕伤着她,气得脸色铁青:“表妹,你给我让开。”
他指着门的方向怒问:“雅琦的死是不是和焕表哥有关?他是不是做贼心虚了?”
“谁做贼心虚了,墨言表哥,你再不等事情说清楚,就无理取闹,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啊?还去找祖父祖母告状不成?”
小时候四表妹去海定府住,可没少告他的黑状,每次都害他被脱了裤子暴打。
见他横眉怒斥的模样,甄妙气得狠狠踩了他一脚:“我就不告诉你四表妹的事了!”
温墨言顿时老实了,颓然坐下:“我不闹了,表妹,你说吧。”
看了焦氏和邢氏一眼,甄妙心中叹口气,她知道,这事不从头说起,温氏和娘家就再难走动下去了,刚才大哥避开,也是知道那件事不可能再瞒着了。
“那年我大嫂早产,伤了身子,就让一个陪嫁丫头伺候大哥,大哥喝了许多酒,第二日才发现那丫鬟变成了四表妹。”
屋内响起不可置信的抽气声。
甄妙不想被打断,快速说道:“后来我和三表姐问了四表妹,原来四表妹存了心思给我哥哥做妾,好等着大嫂不好了扶正。”
她就把后来的打算一一道来。
“不可能!”温墨言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直冒。
甄妙冷笑:“当时三表姐是想勒死四表妹的,表哥若是不信,就写信去问问三表姐,我若是有一句胡言,就天打雷劈好了!”
温墨言气得站了起来:“你,你胡说什么!”
甄妙也来了倔脾气,梗着脖子道:“我没胡说啊,胡说要遭天打——”
话没说完,竟被温墨言捂住了嘴。
他这举动,更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他自己在内。
呆滞了片刻,他放了手,冷着脸道:“我已经没了一个妹妹,不想再有妹妹出事了!”
甄妙眨眨眼,心中忽然升起几分暖意。
遥远的记忆闪过,每次这位表哥因为原主挨了打,可下次见着她,照样是一脸灿烂的笑。
他这样的人,是从来不会真的记恨一个人吧,对他来说,憎恨永远要比笑容费力的多。
一时之间,后面的话甄妙竟有些难以开口了。
正文、第二百九十八章丧妹之痛
再不忍心,事情总是要交代的,甄妙咬了咬牙,一鼓作气说完。她瞧着焦氏和温墨言惊愕的样子,心情格外复杂,便垂了眼帘,盯着素缎裙面上的暗竹花纹不语。
温墨言豁然站起来,双腿修长,转身就往外走。
“表哥,你去哪儿?”甄妙追上去,挡在门口。
温墨言盯着甄妙,长长的睫毛像鸦羽作成的扇,显得双目大而明亮,里面愤怒的火焰令人不敢对视。
“二表妹,害死妹妹的凶手还活得自在,你拦着我?”
甄妙抿了唇不语,脚步却没有半分移动。
温墨言明亮的眼渐渐暗下去,悲伤、恼怒、不甘,种种情绪在眸中流转,最终连声音都低沉了几分:“二表妹,你真的要拦我?”
他看起来不那么愤怒急躁了,却像受伤的小兽,绝望而压抑。
甚至有那么一刻,甄妙觉得他要像个孩子似的哭出来了。
其实,温墨言只比她大了一岁,才刚刚十七岁。
“就算四表哥以后会讨厌我,现在我也会拦着你的。”甄妙淡淡地道。
“你,你——”温墨言狠狠咬了下唇,唇上顿时涌出血来,他却毫不在意,“你就是知道,我不能拿你怎么样是不?你要是个表弟,我非得——”
甄妙脸一沉:“四表哥就把我当表弟好了。”
说着挺了挺胸脯,抬了抬下巴,投过去个挑衅的眼神。
那意思很明显,有种你打我啊。
温墨言尴尬地移开了眼。
“墨言,别胡闹了!”焦氏终于开了口。
“娘——”
焦氏摩挲着干枯的手。语气满是苦涩:“墨言,雅琦这样子,是娘没教好,又怎么怨的了别人。”
“娘,小妹再怎么不对,也罪不至死啊!”温墨言狠狠攥着拳头。
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幼妹才刚刚十五岁。花朵般的年纪。不过是月余没见,就香消玉殒。祖坟不得入,或是在某处起一座孤零零的香丘。想着那凄凉场景,便觉肝肠寸断。
她再任性妄为,再满是缺点,也是他的妹妹。哪怕是终身不嫁,他养着也好。
焦氏闭着眼。泪水簌簌而落:“是娘没有教会雅琦自重、踏实,还有坚韧,但凡她做到一点,也不会要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看着焦氏痛苦的神情。甄妙心中酸涩。
不错,若是温雅琦自重,就不会*。若是她足够踏实,哪怕*了。这些亲人总会给她安排个良人,若是她坚韧,就算到了最糟糕的局面,也不会一根绳子吊死自己,逃避这一切。
“是我的错。雅琦刚明白事理的时候,家里就渐渐艰难,娘忙着支撑家业顾不上她,后来你爹瞎了一只眼,担子更重,就更疏于管教她了。说起来,是娘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才害了她,也让娘受到这惩罚。”焦氏再忍不住,痛哭起来。
“娘,您可别太伤身了,您还有公公,和我们这些小辈要管呢。”邢氏扶着焦氏劝道。
那小姑子,可实在令她吃惊,竟做出这么多恬不知耻的事来,到现在,她也看出来了,府上这位姑母对小姑是顶好的,如若不然,这事发生在别的府上,早就把这不懂事的小姑送回去了。
这样的话,她倒是没必要借机闹了,出了这种事后,那姑母对娘家只有更愧疚的份儿。
想到这,她便劝道:“娘,姑母不是还病着吗,您总得带儿媳和小叔去看看。”
焦氏轻轻点头,睁了眼看向温墨言:“墨言,娘不是什么有见识的人,却也知道贼要捉赃的道理。妙儿的话你也不是没听到,那位姑奶奶只是三言两语劝动了你妹妹,单凭这个,你凭什么找人家算账?雅琦已经这样,你还要再闹出笑话来让人戳咱家的脊梁骨吗?那让我怎么有脸去见你姑母?”
焦氏说自己没见识,是过谦了,那时温家还没衰落,娶的三房媳妇,虽算不上名门贵女,那也是大家闺秀,不过是多年困顿日子,把人磋磨的像个农妇似的。
温墨言傻傻站着,好一会儿,忽然一拳狠狠砸在墙面上。
这小子力气大,这一拳砸下去,那白亮的墙面立刻龟裂如蛛丝,他顿时呆若木鸡,下意识去看甄妙,就像小时候做了错事被抓包时的反应差不多。
甄妙快步走了过来,伸出了手。
温墨言下意识后退一步。
甄妙失笑。
这人,还怕她打他不成?她又不是他老子。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塞到他手里:“手流血了,你先按着。”
然后打开门喊紫苏进来:“紫苏,你带表少爷去包扎一下。”
温墨言还想推脱,见甄妙板着脸,老实跟着紫苏出去了。
焦氏站了起来:“妙儿,带我去见见你娘吧。”
甄妙犹豫了一下,点头:“二舅母随我来吧,只是太医说了,我娘受不得刺激,不然病情就反复了。”
“二舅母知道的。”焦氏拍拍甄妙的手。
她那双手粗糙似老树皮,剌的人肌肤微微刺痛。
甄妙就想起温氏曾说过的话。
娘家最困难时,连下人都舍不得请,衣裳都是主妇亲自洗的。
一时之间,甄妙理解了温氏的苦衷。
任谁娘家人过得如此,自己就是住在金山银窝里,也会坐立难安吧。
出了厢房的门,顺着抄手游廊往前走,天已经有些暗了,残阳西坠,把那方的云染成青红色,沉甸甸的似要支撑不住,给人的心情也蒙上了一层阴郁,墙角那株老梅开着花,稀稀落落的白梅,迎着风有几分萧瑟的意味。
“二舅母。您走这边。”甄妙站在了外侧,遮挡住了风。
焦氏长途劳顿,又悲伤入骨,再吹了风病倒,那就更令人头疼了。
她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对料理这些事,她向来不擅长。这一刻。很想甄妍就在一旁。像未出阁时一样,给她拿主意。
可这是行不通的,甄妍眼看就要临盆。又是个气性大的,知道这事万一动了胎气,那更了不得。
甄妙挺了挺背脊,扶着焦氏往前走。
不擅长。那便用心去学好了,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焦氏和温氏见了面。
焦氏是个撑得住的。明明正经历着丧女之痛,还耐心抚慰了温氏几句,温氏就像个小女孩般,搂着焦氏大哭起来。
甄妙看了大松口气。
心中郁结。能哭出来,就好了一半了。
温墨言由紫苏领着过来,见到里面情形。立在门口不动了。
甄妙见状走了出去。
“我等会儿再进来拜见姑母。”温墨言说着,瞧了甄妙一眼。见她神色平和,道,“二表妹,我想……去瞧瞧雅琦。”
甄妙沉默好久,点头:“嗯。”
温雅琦已经入殓,棺材就放在和风苑一间后罩房里。
甄妙领温墨言过去,一推开门,一股阴冷之气就扑来。
温墨言挡在甄妙身前,回头道:“二表妹,你就在外面等着吧,我进去看一眼就是了。”
甄妙胆子其实极大,只除了怕鹅,但对看死人,真没有兴趣,就老实点了点头,站在门外等着。
温墨言走过去,先盯着棺木头部镶嵌的铜镜片刻,才把棺盖缓缓移开。
温雅琦就躺在里面,面色发青,孤零零,空荡荡,周身空无一物。
这也是当下习俗,未嫁的女子身亡,别说入不得祖坟,就是连陪葬物都不许有的。
想着妹妹生前最爱精致首饰和漂亮衣物,到现在却落得如此下场,温墨言只觉心痛难言,一滴泪从眼角流下来。
他忙后退,怕泪水落到棺木上,退出半丈后蹲下去,压抑的低泣起来。
甄妙站在门外听着,还是忍不住走进去:“四表哥——”
话音嘎然而止,直愣愣瞧着半开的棺材里温雅琦那张铁青的脸。
温墨言豁然站起,脸色都变了,挡住她的视线把她推出去,这才返回去,把棺盖盖好,又走了出去,黑着脸问道:“好端端的进去做什么?”
甄妙抿了唇没吭声。
因为听见他一直哭,想进去劝劝这种话,还是不要提了,想必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听到这种答案。
“有没有吓着你?”温墨言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甄妙摇摇头:“没有。”
这个真没有。
可惜温墨言不相信,沉了脸往回走,等快到正屋那里时,低声道:“四表妹,你要是害怕,就见表妹夫来陪陪你。今日的事,实在抱歉了。”
他现在异常后悔,想去见妹妹最后一面,随便请个丫鬟带路就是了,何必要表妹领去。女孩子都胆小,她这一吓,吓出什么病来可怎么是好。
“真的没事。”甄妙扯着嘴角笑了笑。
温墨言显然不相信,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甄妙目光随意落到他包扎好的拳头上,才想起来一事,也没有寻常女儿家的忸怩,坦然道:“四表哥,我那帕子呢?回头洗洗,我还要用的。”
沾了血的帕子她显然不用了,那帕子虽普通,又没有特殊标记,可毕竟是她用过的物件,留在温墨言那里总归不妥。
温墨言伸手入怀掏了掏,愣住:“应该是留在次间里了。”
“那便算了。”
等温墨言进去拜见温氏,甄妙不动声色的唤来紫苏,听她说那帕子已经绞烂了,这才放了心。
正文、第二百九十九章夜探
到了晚上,甄妙就歇在了和风苑的西屋,方便照顾温氏。
许是大哭了一场,温氏清醒了许多,这一晚便格外安静,甄妙不需要时不时起来过去看,按理说能睡个踏实觉,可她却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盯着月白色帐幔顶端垂下的镂空鎏金葫芦香球发呆,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就闪过温雅琦那张铁青的脸。
甄妙翻了个身,叹气。
她想,温墨言说的是对的,她没有自己以为的胆子那么大,以往活生生的小姑娘变成了一具面部狰狞的尸体,任谁见了都不会平静的。
她又翻了个身,还是毫无睡意,干脆起了身,披上象牙白素面妆花小袄走到花梨木长桌前,倒了杯水喝。
放下甜白瓷的杯子,甄妙干脆来到窗边,推开了窗,数星子打发时间。
月明星稀,苍穹格外高远幽谧,她以手托腮,百无聊赖的欣赏着夜景。
晚风吹过,听不见鸟语虫鸣,静的只有这风吹过光秃秃枝杈的细微声,她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白日看到那幅骇然画面憋在胸口的浊气似乎散了。
甄妙起了身,伸手想把窗子关好,一个熟悉的身影沿着抄手游廊匆匆而过,她那手顿时僵在半空。
借着朦胧月色,她认出了那人的身份,正是温墨言。
甄妙心里一动,快步走出去,把歇在外间的青黛拍了一下。
青黛其实并没睡熟。
她本就有功夫在身,又要守夜,甄妙每一次翻身都能察觉,只是主子不叫她,她就不吭声。让自己处在半睡半醒间,这样既能休息,也能随时起来。
“青黛,你随我来。”甄妙低声说,想了想道,“不用离我太近,最好能隐住身形。”
她想。温墨言若是有什么事。见到是她,在这种情形下,说不准会把心里话说出来。可若跟着青黛,就不一定了。
主仆二人悄悄出了屋子。
甄妙没顾上穿披风,这才觉得有些冷,可眼下也没时间回去拿了。她加快了脚步悄悄跟上了温墨言,越往前走。心中越疑惑。
等温墨言停在了一处后罩房门口,甄妙简直惊骇了。
这是温雅琦的停尸处,白日两人刚刚来过的,此时此刻。四表哥又来做什么?
她觉得这事又古怪又惊人,心中的好奇更胜了。
门没有落锁,温墨言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伸手推去。
吱呀一声,房门缓缓打开。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温墨言下意识的回头张望一下,把躲在角落里的甄妙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没有发现什么,抬脚进去。
甄妙想了想,悄悄跟上。
她不敢站在门口,只是贴着墙壁站着,探出头去看,脸上表情顿时凝固了。
她看到温墨言伸出手摩挲了一下棺盖,把提着的气死风灯放在一旁,然后缓缓推开棺盖,接着,竟然把躺在棺材里的温雅琦上身抱了起来,头缓缓低下去。
甄妙差点惊叫出声,死死捂住了嘴。
四表哥在干什么?
他,他看起来怎么像是……像是在亲吻怀中的人?
甄妙心扑通扑通狂跳,忘了是在偷看,渐渐站直了身子。
眼前这一切,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爱笑爱玩的墨言表哥,居然是个恋尸癖,而且恋的是自己亲妹妹?
一想到温墨言都十七了,有一次温氏还和她抱怨过,对他提起亲事,他完全是没想法的样子,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居然什么都说不出来,甄妙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糟了,她发现这么大秘密,要是被墨言表哥知道了,非得弄死她吧!
虽然有青黛护着,可以后二人真的没法愉快玩耍了。
甄妙欲哭无泪,提着裙角转身就想赶紧回去。
好巧不巧,因为之前睡下,头发上半部分只是用一支玉钗松松挽着,她又来回翻身早折腾的更松散了,这么一转身,惯性之下,那支玉钗就被甩了下来,在半空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就落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轻响。
甄妙愣愣盯着那支断成两截的玉钗,又慢动作般抬了头,点了穴般定在门口,与满脸震惊的温墨言对视。
好一会儿,仿佛是千万年之久,甄妙听到一个声音喊她:“二表妹——”
她这才找回理智,扭身就投入了夜色中。
温墨言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就冲了出去。
他是男人,身高腿长,又不是文弱书生,三两步就追上了甄妙。
这后罩房原本住着些丫鬟婆子,因为这一间充作了停尸处,两侧几间屋子的人就都挤到旁处去了,可要是动静大了,难保不会惊动了。
温墨言不敢大声喊,一着急就抓住了甄妙一只手。
他力气又大,甄妙被拉的转了身子,一下子栽进了他怀里。
那捡起玉钗跟在后面,本欲冲上来的青黛却停住了脚步。
这种情景,她若是出现,想必大奶奶会很尴尬吧。
她决定见机行事,反正以她的功夫,表少爷是伤不了大奶奶的。
温墨言只觉怀里那身子又香又软,那香气不是寻常闻见的花香,而是一种奇异的味道,仿佛是果香和奶香混在了一起,刺激着他的嗅觉。
温墨言心不受控制的跳了跳,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这味道,倒像小时候吃过的掺入果子露的奶馒头,拳头大的奶香馒头,他每次能吃五个!
一想起儿时吃过的美食,他一时之间就忘了放手。
这可把甄妙吓呆了,她不敢大声呵斥,怕惊动了旁人,咬了咬唇结结巴巴低声提醒道:“表……表哥。我只是表妹,呵呵呵,只是表妹。”
她真的不是温雅琦!
温墨言这才回神,顿时涨红了脸,慌手慌脚的松开手,后退了两步。
“二表妹,你。你都看到了?”
甄妙沉重点头:“我都看到了。”
她阳光开朗的四表哥。居然这么重口,嘤嘤嘤,好想哭晕在停尸房门口!
温墨言一脸尴尬。神色忐忑的瞧着她,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甄妙心底发凉。
完了,看四表哥这反应,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原来刚才真的没有看错!
“二表妹,我们去那边坐着说吧。”
甄妙迟疑片刻。见温墨言焦灼不安,点了点头。
二人到了一处廊庑下坐着。
温墨言垂了头,认错:“二表妹,我很抱歉。你,你会生我的气吗?”
“啥?”甄妙悄悄抓着裙面,见他望来的目光又温暖又清澈。还盛满了歉疚,顿时呆了。喃喃道,“我当然不会生气啊,只是太惊讶了。再说,四表哥没必要跟我道歉,这个……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我虽然不大理解,但是,但是……”
“但是”了半天,她也没说出个什么来,这个,一般人真没法理解啊,她就是个一般人,能别难为她了吗!
看甄妙这反应,温墨言心中有些难受。
他刻意的隐瞒,还是让表妹伤心了吧,若是姑母知道了,恐怕更会怪罪他。
他低了头,神情有些落寞:“是我不对。今晚躺在床榻上,怎么也睡不着,一直想着雅琦的事。我怎么都觉得雅琦不会寻死的。二表妹你不知道,雅琦又娇气又怕疼,都十多岁的人了,有一次被硬纸划破了手指,还疼得哭起来呢。你说这样的她,怎么敢自缢呢,那要多疼啊。”
甄妙张了张嘴,语气古怪:“所以四表哥,你的意思是——”
总觉得好像误会了什么。
“我实在是想不通,就想再去看雅琦一眼。”温墨言抓了抓头,“白日二表妹你进去,我怕吓着你,就没有仔细看。”
“那,那你把雅琦抱起来——”
“哦,我认识一个朋友,是个出色的仵作,听他说这自缢死的人和被人勒死的,脖子处的伤痕是有区别的,那屋子里太暗,灯光又不够亮,我就抱起来仔细瞧瞧。”
见甄妙脸色怪异,自嘲的笑笑:“我知道表妹心里怪我的,我心里有怀疑,本该直接对你说,不该自己偷偷去瞧。只是我那时怕你和姑母多心,觉得我胡乱猜疑伯府上的人,这才一时犯了糊涂。”
温墨言虽这么说,其实要重来一次,恐怕还会选择偷偷去瞧。
毕竟妹妹在亲戚家没了,都说是寻了短见,他非不信,还想去仔细查看,那不是摆明了不信任姑母一家吗?那样难免伤了亲戚情分。
“表妹如果还生气,就打我吧,只是你别告诉姑母,要是再惹她伤心,就是我的罪过了。”温墨言垂头丧气伸出手,让甄妙打他手心。
甄妙当然不可能打。
她这心情大起大落的,小心肝都快承受不住了。
老天开眼,她表哥没有长歪!
“我说了,没有生气。四表哥和雅琦兄妹情深,不相信她就这么去了也是人之常情。刚刚因为我打扰了,四表哥也没瞧清楚吧,那我们干脆再过去看看吧。”
温墨言猛然站起:“对了,那灯笼还在那呢。”
二人并肩走进夜色里,向着后罩房行去。
到了半途,温墨言忽然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头问:“四表妹,你刚才说的‘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是个什么意思啊?”
正文、第二百三十章世子来了
甄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一阵干笑:“呵呵呵。”
温墨言觉得二表妹可能还是有点不高兴,老老实实闭了嘴。
等到了那里,因为屋内还亮着一盏灯,昏暗幽黄,一侧有棵光秃秃的石榴树,风吹来枝桠一颤一颤的,树影落在窗纸上,倒显出几分阴森来。
甄妙记得这棵石榴树,或者说,是原主的记忆。
那时她不过十来岁,溜到后罩房这边来玩。
那时正是石榴成熟的时候,只是这棵石榴树种在背阳处,结出的石榴又小又黄,平日都无人动的。
那一次她看到一个七八岁大的小丫鬟踮着脚摘了几颗石榴,正巧因为在闺学教琴艺的先生夸了二姐甄妍,心里窝着火,见状就借机发作,罚那小丫鬟在太阳下跪着,秋老虎毒辣,小丫鬟生生晒晕了,才惊动了大人。
似乎是从那时候起,大哥甄焕和二姐甄妍对她就越发疏远起来,觉得她胡闹、任性超出了一个底线。
甄妙并不怪他们,可看着温墨言这样,心底深处还是有几分欣羡。
他知道温雅琦的一切缺点,可因为那是他的妹妹,他还是比绝大多数的哥哥做的都要好。
不是因为你够好,我才对你好,而是因为你本身的存在,我便对你好。
甄妙知道这样想相当矫情,可是身为女孩子,谁不希望有一个这样的兄长呢?
见甄妙不动,温墨言问:“是不是冷了?”说着解下披风给她披上。
甄妙怔了怔,那暖意让她原本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再要推辞时,他已经转了身往屋里走。
“二表妹。你就在外面等我,我会尽快的。”
甄妙立在门口等着,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
她瞧着那株石榴树打发时间,心中在想,也不知道现在,这株石榴树结的石榴还是又小又黄吗?
终于,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些沉重。
她回了头。看见温墨言白着一张脸,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四表哥?”
温墨言手在抖,又极力镇定。声音还是在打颤:“二表妹,我们边走边说。”
甄妙心沉了沉,默默点头,无声地跟着他往前走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停下来。
因为心绪纷乱而有些走神的甄妙差点撞了上去。
温墨言伸手把她扶住。
隔着衣料,甄妙还是能感到那双手凉的透骨。
她再也忍不住问:“表哥。雅琦她——”
温墨言瞧着她,开始有些后悔要她跟着一起来,说谎他不愿意,说实话。恐又吓着她。
“四表哥——”甄妙忍不住催促。
“我看了雅琦脖子上的痕迹,如果那位朋友说的不错的话,雅琦她……应该不是自杀!”
虽然早有预感。可听了这话,甄妙心还是往下狠狠坠去。这夜似乎格外寒冷起来。
温雅琦不是自缢的,那么就是被人先勒死的。
她身子忍不住发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出租车上,出租车司机那双手狠狠掐着她脖子,越掐越紧。
她抬了头,环视四周。
夜色更深了,黑云已经把月亮遮蔽,星子早已黯淡无光,只有温墨言手中提着的灯笼散发出微弱的光,把二人周身照亮。可也因为此,越往外边就越黑暗,到了再远一点已经完全看不清,不知是什么在前方静静等待着他们。
这一刻,甄妙倒觉得有这灯光,像是成了活靶子,反倒更恐慌起来。
“二表妹,别怕。”温墨言见她唇都是白的,一点血色都没,纤细的身子披着他的披风显得更单薄,就有些心疼,伸了手想拍拍她,终究没有那么做。
要是他们还是小时候就好了。
温墨言这么想。
年纪小,旁人就不会乱想,他就能抱一抱表妹,让她不要怕了。
“我不怕。”甄妙从回忆中醒来,紧了紧披风的带子,“四表哥,我们先回去吧。雅琦的死因既然有问题,那我明日叫罗豹去跟瑾明说一声,他或许有办法查查的。”
“那有劳表妹和表妹夫了。”
温墨言一直把甄妙送到房门口。
甄妙又不好说青黛其实跟着呢,只得由他送了。
在门前站定,她解下披风递给温墨言。
温墨言伸手接过,也没穿,紧抿着唇道:“四表妹,那明早就麻烦你了,尽快让世子知道。”
他虽率直,并不是真的莽撞,妹妹死的这么不寻常,又是死在自个儿姑母府上,当然是罗天珵插手,要比他胡冲乱撞管用的多。
“表哥放心。”
温墨言点点头,转了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回望着甄妙。
“二表妹,你若是怕,就要丫鬟陪你一起睡。”
甄妙莞尔一笑:“四表哥,我知道的,你放心吧。”
夜色如墨,她站在门口,因为有微弱的光,能看清莹白的脸上那抹忽然绽放的笑容,就像昙花绽放一样,虽然短暂,却美不胜收。
温墨言忽然就不敢看了,转了身匆匆走了。
甄妙站在门口片刻,青黛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大奶奶。”
“进去吧。”甄妙先行推门进去。
内室有一盏长明的小油灯,是方便起夜照亮用的,光线虽不甚明亮,可还是比外室要亮堂些。
甄妙走进去,搓着手呵了呵气,这才快步走向架子床。
月白帐幔遮挡了内里光景,她刚一挑开幔帐,手就被捉住,然后拽了进去。
她的惊呼声被一只大手捂住,有个声音低低地说:“是我。”
甄妙这才停止了挣扎,喘着气,睁着眼,看着突然出现的罗天珵。
罗天珵脸色沉沉的。深深凝视着甄妙。
“大奶奶——”
青黛鞋子都没顾得穿,飞奔进屋,脚步还是轻若无声。
“出去!”冷冷的声音响起。
青黛怔了怔,显然是听出罗天珵的声音,默默转了身走了。
外面没有动静了,罗天珵这才看向甄妙,心一抽一抽的。有些闷疼。
他接到罗豹的消息。说温家人到了,温墨言还差点跟甄焕打起来,担心她应付不过来。忙到深夜还是忍不住来了,可他看到了什么?
他抿了唇不吭声,就这么望着甄妙,像是要望进她心里去。然后在里面狠狠割一刀,让她也尝尝这种疼。
“瑾明?”
见他还没反应。甄妙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嗔道,“你又翻墙了,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了。吓我一跳。”
罗天珵双手环抱,冷笑着,好一会儿。才臭着脸问:“你去哪儿了,怎么不在屋里?”
“本来睡不着。无意间看到墨言表哥走了出来,有些奇怪,就跟上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了停放表妹尸身的那里。”甄妙提到这里,忙拉了他的手,“瑾明,墨言表哥说表妹不是自尽的——”
她等着罗天珵发表意见,没想到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用下巴蹭着她光滑如缎的头发,忽然一低头,在她肩头咬了一口。
虽然隔着衣裳,甄妙还是有些疼,挣了挣道:“你做什么呀?”
罗天珵的回答驴唇不对马嘴:“你还穿了他的披风。”
“我出去时忘了穿,表哥见我冷,好心把他的借我了。”
“你还散着头发!”罗天珵张开手,插进她发丝里。
甄妙这才想到这个,咬了唇道:“挽发的玉钗不小心掉了。”
罗天珵额角青筋跳了跳,语气难得还保持平静:“你还跟他出去了,这么晚。”
“我好奇……”甄妙小心翼翼瞄着罗天珵,怕他犯病。见他还算平静,忍不住嗔道,“你都知道,还问我。”
罗天珵顺她发丝的手一顿,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和你会不会说,能一样吗?”
甄妙瞧他面色紧绷,眼中有血丝,显然这几日又没好好休息,就有些心疼,软了语气道:“既然这么忙,深更半夜的还来做什么?”
罗天珵挑眉:“不来,我能知道吗?”
甄妙呆呆瞧了他半天,才问:“瑾明,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罗天珵摇头:“真没有。”
“没有,没有你还阴阳怪气的啊?”甄妙显然不信。
罗天珵轻轻一笑:“要真是误会了,你以为我会这样吗?”
许是位高权重,使他迅速褪去了年轻人的那股青涩,这一笑一挑眉,竟有种难以言诉的风华。
甄妙心跳了跳,忍不住想,她似乎越发喜欢夫君大人了。
这么一想,竟难得的有些害羞起来。
见她莫名红了脸,罗天珵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那你会哪样啊?”甄妙鬼使神差的问了句。
沉默片刻,罗天珵答:“杀了你,我再自刎好了。”
他当然知道她和温墨言之间没什么,就这样,已经让他恨不得剥了那小子的皮。要真有个什么,他确实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你说啥?”甄妙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罗天珵眼中有些哀伤,淡淡道:“算了,那成全你们好了,我一个人下黄泉,眼不见为净。”
他这么一说,甄妙竟觉得心中一痛,咬了唇道:“我觉得,还是第一个做法合理些。你自己死,你傻啊?”
罗天珵下巴抵着她头发,悄悄笑了。
哼,他当然不傻,真的出现那种情况,当然是选第一个啦。
正文、第三百零一章骨折了?
不知怎的,罗天珵在身边,甄妙就来了睡意,她很自然的躺在他怀里,眼睛已经睁不开时,迷迷糊糊地问:“今晚不走了吧?”
罗天珵失笑:“不走了。”
他先是兴致冲冲赶来见她,接着喝了一缸子的醋,此刻她温顺的窝在他怀里,竟也觉得困顿了。
他搂着她,那若有若无的香气连绵不绝的往鼻子里钻,香甜美妙,令人安心。
他按了按肚子,心中奇怪,似乎是饿了?
“皎皎,你身上是什么味儿?”此时甄妙脱得只剩了中衣,颇为宽松,罗天珵闭着眼,倒是熟练的把她肩头衣裳蹭开,嗅着她的味道。
甄妙已经是半睡半醒,抡起爪子拍在他头顶上:“别闹!”
她不是那么清醒,声音就比平常多了慵懒,那尾音也没平日清澈,还带了那么几分娇憨,直挠的罗天珵心跳了跳,再忍不住,凑在她雪白的肩头亲吻起来。
甄妙浑然不觉,只是有些不舒坦,伸手推了推,见推不动,果断放弃了,竟还记得断断续续回答:“我……我白日做了香橙果子露,里面放了牛乳和蜂蜜……这几日累了,今晚就偷懒,没洗澡……”
她说完翻了个身,彻底安静了。
身侧的罗天珵却睡不着了。
二人自打成亲到现在,只同房过那么两回,现在甄妙心里有了他,就是偶尔闹别扭,都流动着夫妻间特有的甜蜜,他就是个圣人,也不可能一直忍着。
特别是那果香、奶香混着她的体香。撩的他异常难受。
他轻轻咬在她肩头,手伸过去,捏住那团柔软。
甄妙经过前半夜的事儿,此时倒是困极了,已经睡得很沉。
他揉捏了一会儿发现她没察觉,竟有了一种偷偷做坏事的感觉,这感觉一生。反而更停不下来了。
另一只空着的手不过三两下。把那素色亵裤轻轻褪下,然后与她贴得更近了。
不一会儿纱帐轻微的晃动起来,伴随着压抑的低喘。
睡在外间的青黛。奈何听力太好,恨不得自插双耳,尴尬地连翻身都不敢,生怕世子爷知道她没睡着。
忽然外面喧哗声起:“不好啦。后罩房走水了!”紧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
甄妙蹙着眉,觉得自己做的梦越来越离奇。先是莫名出现在一只小舟上,河面太宽阔,一个浪头接一个浪头的打来,她随着小舟摇晃。都有些眩晕了,忽然那河面又燃起了火,火就浮动在河面上。向她这边蔓延。
罗天珵听到后罩房走水,只停了一下。就又轻轻去亲她皱起的眉头。
眼看大火要烧过来,甄妙一下子吓醒了,猛地坐了起来,就听到一声闷哼。
她还有几分恍惚,眨了眨眼才清醒一些,听到那痛苦的闷哼,下意识地问:“怎么啦?”
罗天珵捂着那处,又痛又丢脸,打定了主意,死也不说的。
可甄妙已经彻底清醒了,见他那动作,再低头瞧瞧自己,哪还有不明白的,脸上顿时绯红一片。
这些日子,她吃着药,不能与他行夫妻之事,他倒是会想法子,每次得了机会,就只停在外面瞎胡闹,却没想到,连她睡着了……
她忽然脸色一变,低声问:“是不是我起的急,撞着你了?”
说到这,倒抽一口凉气:“那里难道骨折啦?”
罗天珵脸都黑了,暗自庆幸外面刚传来动静时,就听到外间青黛起身出去了,不然,他到底是把青黛灭口呢?还是灭口呢?
“你说呢?”他咬着牙反问,那处疼的恨不得骂娘,偏偏眼前这人,他又舍不得骂,只得暗骂自己一声自作自受。
“我看看!”甄妙被吓着了,低了头去扒他的手。
她不会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把自己夫君大人废了的吧?
这么一想,甄妙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手上力气奇大。
罗天珵死死捂着那处,咬牙蹦出两个字:“别闹!”
甄妙怔了怔。
他闭闭眼,狠狠吸了一口气,道:“容我缓缓,就好了。”
甄妙不敢勉强他了。
要是没事,她看不看都不打紧,要是有事,伤在那里,或许出于男人的自尊,他不让自己看是正常的……
“可是,要不还是找大夫看看吧——”甄妙还是冒死说了一句。
“怎么说?”
“什么?”甄妙一时之间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罗天珵一字一顿地问:“怎么说我受的伤?”
甄妙表情一滞,沉默了一会儿道:“要不,你还是缓缓吧。”
罗天珵……
这一沉默,甄妙这才留意到外面的动静,不由变了脸色,抓起衣裳边穿边道:“后罩房走水了,糟了,该不是停放雅琦尸身的那间房烧起来了吧?”
罗天珵点点头:“从那间房开始烧,那是肯定的,不然怎么毁尸灭迹呢?”
听了这话,甄妙更着急了,匆匆往身上套衣裳,套了半天,就听罗天珵慢条斯理来一句:“莫套了,那件是我的。”
两个人的中衣都是素色细棉的,光线不亮又心慌之下,拿错了太容易了。
甄妙揪着那套了一半的衣裳,欲哭无泪。鹅黄色绣海棠花的肚兜裹着玲珑的身体,露出大半雪白的香肩,她却不知道这幅模样有多撩人。
罗天珵叹口气,亲自替她把衣裳穿好,嗔道:“急什么,难道还指望你去救火不成?”
“就是救不了火,我也得出去看看,现在母亲病着,父亲向来不管事的,整个和风苑都没个理事的人。”甄妙急急解释了一句,等穿戴妥当。见罗天珵想起身,把他按住,“你不是伤着了吗,还是别动了。再说,你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也解释不清啊。”
“我其实——”
罗天珵刚想说话,甄妙已经转了身匆匆走了。
他那话就咽下去。摇头失笑。
本想告诉她其实事情没有那么糟。既然这丫头等不及,那就再等等吧,反正最急的也不会是她。
想到甄妙把披风解下还给温墨言的情景。罗天珵不厚道的翘了翘唇角,伸手捡起衣裳慢慢穿着,疼的又皱了皱眉,一张俊脸顿时更臭了。
歇在耳房的紫苏早听到外面动静。站在门外候着,见甄妙出来。默默欠身。
甄妙点点头,带着她穿过堂屋去了温氏歇息的正室,温氏的大丫鬟锦屏正守在门口。
“我娘怎么样了?”甄妙低声问。
“夫人今晚喝了安神汤,还睡着呢。”
甄妙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这时她才发觉外面动静小了许多。
她顾不得多说。交代锦屏留意着温氏,匆匆出了屋门赶往后罩房。
青黛已经返了回来,见甄妙出来就迎上来。禀告道:“大奶奶,火是从放表姑娘尸身的那间房烧起来的。您父亲。还有舅母、表少爷他们都过去了。”
“好。”甄妙提着裙子快步往那边走,远远的就看见火光冲天,提着水桶、水盆的下人络绎不绝。
等到了近前,就见焦氏颓然倚靠在邢氏身上,温墨言由足足四个人死死拉着,还在挣扎。
她目光一扫,就看到甄三老爷抬腿踹了一个下人一脚,似乎是怪他动作慢了。
见甄妙看过来,甄三老爷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胡乱解释道:“正好睡在书房,听到动静就来瞧瞧,没吵着你娘吧?”
“娘还睡着。”
甄妙觉得,他似乎瞬间松了口气。
此刻她也顾不得细想父亲微妙的变化,快步走到焦氏那里:“二舅母,我来迟了。”
“妙儿,快去拦着你表哥,别让他做傻事。”焦氏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让甄妙很意外的话。
似乎是察觉了甄妙的诧异,焦氏苦笑:“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让儿子有闪失。雅琦早就走了,一具尸身,烧了,干干净净的也没什么不好。”
她虽这么说,眼泪却溢了出来,不想让甄妙看见,匆匆别开了脸。
焦氏的坚毅,让甄妙又是佩服又是心酸,她走到温墨言身边,劝道:“四表哥,你就听舅母的话吧。”
温墨言满脸沉痛:“不是的,我刚来时明明还有机会进去把雅琦的尸身抢救出来的!”
他看着甄妙:“表妹,你知道的。”
知道妹妹死得冤枉,这一场大火,把一切烧个干净!
甄妙心中也不好受,对这位表哥,又有了不同的看法。
此刻他伤心欲绝,大庭广众之下,却没有把温雅琦死的蹊跷的事情嚷出来,足见不是个莽撞的。
等大火熄了后,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温墨言坚决劝甄妙陪着焦氏回去,自己则等在那里,等烟散了后,第一个冲了过去。
那片房已经成了废墟,不知刨了多久,才刨出一具焦黑的尸首来。
他直直望着,虎目中终于落下一滴泪来。
甄妙安抚好焦氏,往外瞧了一眼,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去,罗天珵斜靠在床柱上,听到动静睁开眼。
见她面色苍白,走路有些摇晃,又气又心疼,偏偏他那时候身上疼着,又不便出现,只能等着她回来。
“你表哥如何了?”
“很难过。”
罗天珵满意地点点头,才道:“等会儿我悄悄出去,然后登门看你,让你表哥也来吧。”
正文、第三百零二章追凶
以罗天珵现在的地位,他过来,建安伯世子甄建文都恨不得一直陪着,温墨言实在是不必陪客的。不过因为温雅琦的事,出于对妻子的爱重,见一下娘家表哥当然也说得过去。
不过甄妙还是迟疑了一下,昨夜温墨言一直没合眼,白日不知能不能撑得住。
罗天珵伸手揉揉她头发:“别多想了,你表妹的尸身,并没有事。”
“什么?”甄妙大惊。
罗天珵站起身:“等我过来时,当着温墨言的面儿一起说,你先再睡上一个时辰。”
甄妙听了这个哪里睡得着,心里猫爪似的,见罗天珵理了理衣襟要走,忙凑过去,拉着他的袖子道:“瑾明,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就多说几句呀。”
罗天珵拍拍她的手背:“听话,先歇会儿,一个时辰后我再来。现在说了,等会儿不是还要再说一遍。”
“可是,我哪里睡得着……”
明明那后罩房起了大火,尸身都烧得面目全非了,此时他居然告诉她尸身没事,任谁都按耐不住想一窥究竟。
罗天珵眉毛一挑:“两个时辰。”
“啊?”甄妙微怔,反应过来他是把时间又延长了,当即老实了,耷拉着脑袋道,“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我可等着你呢。”
罗天珵把她揽入怀中,又使劲揉了揉那头光滑如绸的秀发,问:“也不知平时,你可有这么念我?”
“当然是有的。”甄妙毫不犹豫地道。
若是可以,谁想天天一个人吃饭啊,一大桌子菜。还没吃过来,就冷了。
夫君大人饭量大,每次看着他吃饭,不知不觉,饭都能多吃半碗呢。
那用汤婆子暖过的被褥,钻进去时是暖的,可睡久了。总觉得那么空荡荡。哪有身边躺着一个让她安心的人来得好。
甄妙越想越觉如此,于是又郑重点头:“每日都想你的。”
罗天珵有些意外,挥不去心头的欢喜。好一会儿才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亲,声音低沉:“等我。”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撑着窗台,利落的跳出去了。
甄妙瞧着心直跳。此时天已经泛亮了,他也不怕被人撞见!
她快步追过去。探出头看,竟已经见不到他的影子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叫了青黛进来交代:“你去找表少爷。跟他说不要难过,表妹的尸身还在。”
青黛诧异看她一眼,并没多问。
“就说稍安勿躁。等世子爷来了,一切就都知晓了。”
等青黛出去传话。她返回床榻坐着想了想,再是心急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听他的话先睡一会儿,免得白日没了精神。
她躺下,拉过锦被,还能感觉到他睡过的暖意和气息,不知不觉闭了眼,竟睡得熟了。
不知什么时候听到紫苏在喊:“大奶奶,世子爷来了,太太唤您过去呢。”
甄妙起了床,由紫苏、青黛二人伺候着,利落的收拾妥当,去了待客的堂屋。
甄三老爷也在场,罗天珵坐在下首,正和温氏说话:“小婿看岳母大人气色好多了,那安神汤加了一味圣心雪莲,若是吃的好,小婿回头再送些来。”
温氏看着精神好了许多,嘴角竟还含了笑:“那样破费做什么,我这已经好了许多。”
这几日罗天珵虽没有上门探望,珍贵的补品药材却流水般送了过来,昨晚温氏服用的安神汤,就是用的他送来的圣心雪莲。
圣心雪莲产自人迹罕至的北峄山,一百朵雪莲中才出一朵圣心雪莲,最是珍贵。
“怎么是破费,岳母大人用着好,倒是那雪莲的造化了。”
他声音温和,连眉眼都比往常少了几分清凛,变得柔和起来。晨光透过槅窗洒落在他深蓝色的锦袍上,竟有种温润的光彩。
甄妙有些恍惚。
见惯了爱闹别扭、时不时蛇精病发作的他,在长辈面前这样温和有礼,竟意外的好看呢。
一时之间,她忘了抬脚。
还是温氏看过来,嗔道:“怎么现在才起来,世子等你好一会儿了。”
甄妙看了锦屏一眼。
锦屏微不可察的摇摇头,她便明白,温氏竟还不知道昨晚的事。
甄三老爷更是有趣,见甄妙进来,连连使眼色,生怕她说错话似的。
甄妙嘴角抽了抽。
父亲大人,您眼睛再抽筋,恐怕本来不知道的也会多心了。
她刚这么想完,就听温氏问:“老爷,您眼睛怎么了,瞧着像是抽筋了。”
甄三老爷尴尬的咳嗽一声,差点被口水呛着,连连摆手道:“没事,没事,进了个小飞虫。”
温氏心道,这才刚开春,就有小飞虫了,她怎么没瞧见呢?
一想甄三老爷向来不靠谱的性子,也懒得多问,只对甄妙道:“今日没见你二舅母,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等会儿你过去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当着罗天珵的面,没好意思说把他送来的补品带过去几包。
罗天珵就站起来道:“原来舅母也来了,我竟不知道呢,倒是失礼了。”
说着冲温氏一拜:“岳母大人,舅母远道而来,又经历了丧女之痛,小婿应该去拜见一下。”
说到这里有些为难:“只是小婿两手空空,只能厚颜先把孝敬岳母大人的补品分一些带去,还望岳母大人勿怪。”
这话正说到温氏心坎里去,她语气更是柔和:“世子真是有心了,舅母他们是昨日才到的。妙儿,那你就和世子一起过去吧。”
甄妙忍不住悄悄打量罗天珵一番。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巧了,总有种认错人的感觉。
等二人辞别了温氏,向东厢房走去,罗天珵侧着头笑问:“刚才偷看我做什么?”
“谁偷看啊。”甄妙抿了唇,片刻后才道。“觉得你今日和平时不一样。”
“在岳母大人面前总要恭顺点。”他想了想,体贴地道,“呃,我知道你不适应,放心吧,这不就变回来了。”
甄妙欲哭无泪。
别变啊!这个她真的可以适应的!
罗天珵却翘了翘嘴角,有种坏笑的感觉。牵着她的手走了。
到了焦氏那里。焦氏果然气色不好,只是听闻二人来了,还是强行起身。忙被甄妙拦住。
“二舅母,您就好好躺着,世子听说您和表哥来了,过来拜见一下。”
焦氏是个外柔内刚的。昨夜的打击虽让她身体有些受不住,可还是没听甄妙的劝。穿好见客的衣裳,还重新梳了个简单的髻。
堂堂镇国公世子,从三品的朝廷命官,前来拜见自己一个民妇。不过是看着侄女的面子,她若是托大,那才是让人笑话了。
甄妙无奈。与邢氏一起扶着焦氏到了外间。
温墨言早上得了消息,挠心挠肺的。早就赶了过来陪着罗天珵说话。
只是见罗天珵不提,就按捺着不问。
他经商这一年多,早已知道许多事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特别是妹妹死的蹊跷,昨夜停尸的房间还走了水,要真的只是府上那位三姑奶奶安排的,或者是巧合,他还真的不大相信。可若不是,这其中牵扯就更复杂了,罗世子现在不提,自有不提的道理。
终于,罗天珵悄悄看了甄妙一眼。
甄妙会意,对焦氏说:“二舅母,不知您和四表哥有没有商量过,怎么安置表妹,是在京郊选一处好的地方葬了,还是扶灵回海定府?”
焦氏眼中闪过浓稠的痛苦,面色却还平静。
甄妙瞧见她衣袖抖个不停,心中一酸。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痛又怎么会如看起来那般风平浪静。
有的人不愿让人看到他的痛苦,实际上心里早已饱受凌迟之痛了。
焦氏开了口:“我和你表哥商量过了,就把你表妹葬在京郊吧,天寒路远,不想让她再受这份颠簸,日后你表哥去看看也方便。”
温雅琦是未出阁的女孩儿,就是回乡也不能入祖坟的。
甄妙就道:“既如此,正好世子也来了,就让他帮表哥参谋着选一处好地方吧。舅母您脸色不大好,还是赶紧好好歇着,等商量出结果,再让表哥禀告您。”
焦氏自然没有异议,强撑了这片刻,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她起了身:“邢氏,扶我回屋吧。”
她这个儿媳什么都好,是个能守得住家业的,就是太会钻营,行事终究是欠了些大气。雅琦已经走到了绝路,她可不想再生什么波折了。
邢氏有些惋惜。
她住了这几日,可算弄清楚这位表妹的身份地位了,嫁的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门第不说,竟还是皇上亲封的县主,进皇宫就和她们逛胭脂铺子一样容易!
只可惜这几日她忙着伺候婆婆,二表妹忙着伺候母亲,竟没有亲近的机会。
想当初在海定,温家衰落成那样,还不是靠着她参加了几次宴席,费心认识了几个有脸面的太太,才渐渐打开了些局面。
只可惜不知一家人怎么想的,平日都不许多提姑母的事,使得大多数有头脸的人家都想不起温家还有一位姑奶奶嫁在京城,如今这么有出息了。
她记得家里那位老太太曾说过:“你们姑母远在京城,一个人过的也不容易,娘家不能给她什么助力,至少在外边别用着她的名头说事,省得惹来什么麻烦。”
邢氏不以为然,在她看来,女儿家从生养到出阁,还不都是娘家给的,现在得意了,怎么就不能反过来拉扯一把娘家呢。
一次宴会她假作无意提了一句,果然那些太太们看她的眼神都热情多了。
邢氏依依不舍的看了罗天珵和甄妙一眼,这才扶焦氏走了。
甄妙把几个丫头打发出去,温墨言这才忍不住了,竟单膝跪地道:“世子,我妹妹死得冤枉,真相究竟是什么,请您告知一二。”
“表哥,你这是做什么。”甄妙都愣住了,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他起来。
罗天珵轻咳了一声。
甄妙动作一顿,罗天珵已经起身去扶:“表哥这样,等回去妙儿该怪我了。”
温墨言也知道自己这样有些让场面尴尬,就势站了起来,问道:“世子,您说我妹妹的尸身无事,又是怎么回事?”
罗天珵也不卖关子,道:“妙儿住在府上,我担心她安全,派了暗卫跟着。后来你们去后罩房,那暗卫也看到了,于是在发现有人悄悄纵火时,就把表姑娘的尸身换了出来。”
罗天珵是留了暗卫保护甄妙安全,但偷梁换柱这事却是他吩咐的,不然暗卫发现走水,没有主子吩咐不会妄动的。
“那,那我妹妹的尸身——”
“停在了一处妥当的地方,已经验过了尸,令妹确实不是自缢,而是被勒死的。”说到这里罗天珵微微眯眼,出手的人不光狠辣,还相当狡猾。
那人了解高门大户的作态,姑娘家寻死,遮掩还来不及,有谁会想到请人验尸的,若不是因为温墨言,真相恐怕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便是他掌管着锦鳞卫暗卫,又怎么可能想到去瞧,被人当成变态怎么办?
他接着说:“纵火的是府上下人,你们知道了恐露出痕迹,我就不说了。那人已经被严密监视着,等再有人来灭口时,应该就能顺藤摸瓜了,所以表姑娘尸身无碍的事,就你们知道便可,也请提醒舅母不要露出端倪。”
“世子觉得,那凶手是谁?”温墨言攥着拳,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甄妙没有问幕后凶手是不是甄静。
最开始她没有细想,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因为甄静的羞辱,成了压垮温雅琦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才寻了短见,所以才去找甄静算账,可知道温雅琦不是自杀后,冷静想想,却不像甄静能干得出来的了。
为什么?得不偿失!
如果说最开始甄静算计温雅琦,想让她嫁给棺材铺的二少爷,是羞辱她和温氏,膈应建安伯府,可等温雅琦一死,她若是认定甄静是凶手,那必然会撕破了脸,六皇子若是护着小妾,就会和他们夫妻交恶,若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甄静便会失宠。
这样的风险,甄静怎么会冒呢?
“府上走水,正是忙乱的时候,那人想必很快就有动作的。”
果不其然当夜就有人潜入了建安伯府,罗天珵安排的暗卫连他杀人灭口都冷眼旁观,等他事成离开,暗卫一路跟着到了一处府邸,就见他悄悄从后门进去了。
正文、第三百零三章所谓外室
暗卫等了大半夜,始终不见有任何异样,就绕到前面,借着微弱星光,朦胧可见匾额上“沐恩侯府”四个鎏金大字,他顿了顿,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等听了回禀,罗天珵坐在花梨木桌案前,沉思了片刻才命心腹用早就约定好的特殊方式联系上了六皇子,二人转天在一座不起眼的民宅见了面。
那民宅就坐落在寻常的巷子里,真算起来,竟和当初罗二老爷安置淑娘的宅子只隔了两条街。
虽只隔了两条街,这一片民宅却是颇有几分意思,安置的多是官宦富商的外室,寻常百姓人家极少,白日里家家户户也大多闭门锁户,间或可闻马蹄声响起,就有男子下了马,被某一座宅子的守门人悄悄应了进去。
二人落座,一个姿容秀美的女子端了茶上来。
她乌鬓如鸦,面若芙蓉,端着托盘的手凝脂白玉般,修长纤细,一袭牙白色散花绿叶裙,压裙的不是常见的玉佩,而是两只金玲,走起路来摇曳生姿,那铃声若有若无,等人已经退下了,仿佛还能萦绕在人的耳畔。
六皇子收回目光,低头瞧瞧自己的穿着,再看一眼罗天珵,就笑:“瑾明,真难为你想出这个主意来。”
原来二人的装扮竟是一样的。
二人身量本就差不多,又都是宽肩窄腰双腿修长的俊秀人物,若是戴上一顶席帽,别说看背影,就是正面走来都不见得分辨出来。
皇子和朝臣结交,本就是十分忌讳的事。他们二人既然私下达成了一致,只以书信联系有时候还是不方便,见面的次数必然会多起来,在哪儿碰面就成了个问题。
毕竟哪怕是自己名下的茶坊酒楼,见的多了,也难免露出痕迹来。
所以罗天珵就提出个法子,在这著名的巷子买下一所宅子。二人每次相见便换了同样的装束。当然刚刚奉茶的女子就是掩人耳目的外室了,这样哪怕某一次被外人撞见,就算真实身份曝光。养个外室那只是风流韵事而已,自是安全多了。
“我说,瑾明,该不会是你养过外室。才这么轻车熟路吧?”六皇子端着茶盏,笑眯眯问了一句。
罗天珵抽了抽嘴角。挤出一句话来:“六皇子就会说笑,这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你见过哪头猪跑过?”六皇子身子前倾,眼神戏谑。
罗天珵抬抬眼皮,道:“不巧。我二叔曾经安置外室的宅子,离此处就隔了两条街。”
六皇子大笑起来。
当初罗二老爷的位置本都要往上升一升了,因为带外室去上香。结果撞见了自己夫人,夫妻二人当街就打起来的事可是成了满城都议论的笑话。罗二老爷官职不升反降,更是被同僚暗笑了许久。
六皇子停住笑,道:“说起来,我记得你岳丈也因为在外面安置了青楼妓子,连官位都丢了?”
罗天珵恨恨扫他一眼。
真是够了!
六皇子见状不再说笑,喝了一口茶问:“瑾明今日找我,是什么事儿?”
罗天珵这才恢复了正色:“按理说这是我岳家的私事,只是后来查到一些东西,因为和殿下有关,臣想着还是要和殿下说一声。”
“岳家的私事?难道是府上表姑娘的事儿?”
要说起来建安伯府也算是流年不利,这两年总是闹出一些满城皆知的笑话来。
这次温雅琦元宵节私会男子,还让男子拿着信物找上门来,然后又寻了短见的事,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这几日又有一种说法流传,说是那位寻死的表姑娘,就是见府上的三姑娘成了六皇子的宠妾,这才有样学样的。
当初甄静不明不白的抬进六皇子府,再怎么遮掩,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家都是瞒不住的。
不过这个说法只是私下议论,因为涉及到一位皇子,谁也不敢放到明面上来。
建安伯府的名声受了不小的打击,甄冰那刚有苗头的亲事又黄了不说,恐怕这两年内,也没有出挑人家想娶伯府姑娘过门了。
六皇子对那些私下的传言心知肚明,他并不以为意,可以说让有了身孕的甄静回伯府小住,未尝没有想要自污的意思。
他的未婚妻是皇后的嫡亲侄女,妾室是建安伯府的姑娘,这本也不算什么,可偏偏伯府的另一位姑娘嫁的是如今炙手可热的镇国公世子,还是永王的义女。
无论甄妙和甄静实际关系如何,在外人眼里,他和罗世子的关系,无疑就比其他皇子进了一层。
在太子失宠,二皇子成了废人的时候,他有了这两层关系,在旁人眼里,就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皇子了。
他是知道甄静对甄妙还有对伯府的成见的,女人他见得多了,有时候一个表情,便明白她们的真实想法。
送她回去,就是清楚以甄静的性格,定会闹出姐妹不和的事儿来,到时候再推波助澜,让世人晓得甄氏姐妹水火不容,那他和镇国公世子的这层干系,就不存在了。
当然,他没想到甄静的战斗力出乎意料,居然搅出这么大的事来,呃,让他不得不更稀罕她了。
罗天珵见六皇子含笑倾听,心中一叹。
六皇子的想法,他怎么会不明白。或者说,恐怕只有他才明白!
舍得了名声,拉得下脸面,心思九曲玲珑,也难怪笑到最后了。
“府上表姑娘寻死,说起来还是我的不是了。”六皇子轻叹一声。
他虽这么说,却绝口不提惩戒甄静的事儿。
罗天珵当然明白六皇子心思。
若是六皇子对甄静真的有情,又怎么会让她回伯府小住。
一个没有正妻名分的女子,过度的宠爱,那就是催命符,同为男人,六皇子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如果是他……
这么一想,罗天珵失笑,他又怎么可能委屈皎皎做妾呢,这是没有“如果”的事儿。
罗天珵轻轻抿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殿下,臣倒是查出了一件事,伯府那位表姑娘不是自尽,而是被杀害的。”
“呃?”这一次,六皇子总算收起懒洋洋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虽说眼下形势是他乐见其成的,可原本以为是自杀的人变成了被害,事情出了这么大偏差,那就由不得他不重视了。
“瑾明是怎么查到的?”六皇子不动声色的问。
“这事儿,其实还是表姑娘的胞兄发觉的。”罗天珵知道,一个上位者发现下属拥有他都不曾掌握的力量,心中定然是忌惮的,这无关信任,只是人之常情。
他便从温墨言夜探胞妹尸首说起,说到他留下的人手,一路追踪到一处府邸。
“那府邸是——”
“沐恩侯府。”罗天珵轻吐出四个字。
六皇子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挑眉道:“赵飞翠?”
他失笑:“原来此事竟还和我那未婚妻有关。”
两年前赵飞翠的父亲死于永王别庄,沐恩侯府因为守孝就不再活跃于各种茶会宴席上,倒是渐渐有点走出人们视线的意思了。可对自己的岳家,六皇子是不曾掉以轻心的。
他早安插了人过去,也知道送甄静回娘家养胎一事被赵飞翠知道,她大发雷霆,当即砸烂了满屋子的摆设。
对此,他只是一笑而过,却没想到沐恩侯府的人居然有这个胆子,想借着此事让他厌弃了甄静。
要知道因为甄静的言语撩拨,伯府的表姑娘委身于一个开棺材铺的,和人死了,那绝对是不一样的。
在世人看来,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再宠爱那撩拨出人命来的妾室了。
六皇子冷笑,他这位未婚妻,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蠢!
他想要自污是一回事儿,可不考虑他的处境,只为了打压宠妾,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不,也或许沐恩侯府,是受了谁的蛊惑呢?
心思深沉的人遇事总爱往深处想,六皇子也不例外,他又沉思起这种可能来。
罗天珵轻咳了一声。
以他们的身份,是不可能长时间见面的。
他之所以把查到的事儿告诉六皇子,不过是因为这事儿牵扯上六皇子的岳家,他不便再深查下去了。
剩下的事,交给六皇子无疑更合适。
六皇子回了神:“多谢瑾明了,此事我知道了。”
罗天珵起了身,抱拳:“那臣便先回去了。”
六皇子心中起伏不定,面上却依然含笑:“我也要走的。”
他们二人同样装扮,就是想被人当做同一个人,当然不能同时离去的。
“咳咳。”罗天珵以手抵唇,咳嗽一声,干笑道,“良辰美景,如花美眷,殿下还是留下再喝一盏茶吧。”
六皇子挑眉笑道:“瑾明说的不错,良辰美景,如花美眷,瑾明也可以留下喝一杯茶啊。”
“不了,臣还想去建安伯府看看。”
“一起啊!”六皇子兴致勃勃。
罗天珵冷眼看着他。
六皇子悻悻坐下。
罗天珵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斟酌了一下道:“殿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六皇子没好气地道。
罗天珵清了清嗓子道:“将来万一这养的‘外室’被人撞破,请六皇子务必把此事担下来。”
正文、第三百零四章幕后
六皇子先是愣了愣,随后咬着牙,把那喝空了的茶盏甩了过去,边笑边骂:“凭什么是我?”
二人私下往来已久,虽仍有戒备,可论性情却是相投的,六皇子欣赏罗天珵的才能,罗天珵死过一遭,对君臣概念早就不像正常人那般,相处时无形中就随意许多,而这种随意也让六皇子觉得轻松,是以不谈论正事时,这样的说笑并不为过。
他手一伸,稳稳接住飞来的青花瓷杯,笑道:“臣是有媳妇儿的,殿下总得体谅一下。”
六皇子嗤笑一声:“显摆你有媳妇啊,媳妇谁都会有!”
罗天珵默了默,这才道:“最关键的还是一旦事情被撞破,还是殿下您的可信度高一点儿。”
六皇子被噎的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快滚去找你媳妇儿吧!”
罗天珵笑着离去,手一甩,那青花瓷杯飞回,稳稳落在了六皇子身侧的雕海棠花高几上。
不多时那奉茶的女子悄无声息的进来,默默收拾着茶盏。
六皇子淡淡喊了一声:“素素。”
被称作“素素”的女子垂手而立,态度极为恭敬:“殿下有何吩咐?”
一举一动间,再不见半分妖娆,倒像是一块沉默的石,或者一柄未出鞘的刀。
六皇子对素素还是满意的。
能放在这里的人本就至关重要,素素是他精心培养的暗卫,忠诚是无疑的。
“素素,你可得记着,万一真有罗世子说的那一天,你就说你是他的人。”
“殿下?”素素愕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神色,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六皇子这才挥手:“好了,那你就下去吧。”
等素素人不见了,他双手交叉叠在脑后,往后仰了仰,忍不住笑起来。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看罗世子焦头烂额的样子了,怎么办?
臭小子胆子倒是大。竟然敢直接提出让他顶缸。哼,坑不死你!
到了第二日,一份情报就出现在六皇子桌案上。
他手指不紧不慢敲打着桌面。浏览着信上内容。
真的下令杀人的,当然不是赵飞翠,她不过是哭闹了几回,他那位溺爱女儿的未来岳母大人就忍不住动手了。
要说起来。这招借刀杀人倒是有点意思,一个名节尽失被迫嫁给开棺材铺人家的小姑娘。寻短见太正常了,要不是她那亲哥哥不甘心,恐怕谁都不会起疑。这比直接对付甄静要好的多,毕竟甄静是他的宠妾。又怀着身孕,一旦出事彻查下去,总会查出蛛丝马迹。
可谋害了一个小姑娘性命。只为了打压甄静,替女儿争宠。考虑不到他得罪炙手可热的罗世子的风险,这就让人无言了。
六皇子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仁儿有些疼。
他隐隐有些后悔,当初为了能得到中宫皇后的支持,选了这么一个猪队友!
沐恩候府的爵位,是因为赵皇后才恩封的,他家本是没有什么底蕴的暴富人家,当初的沐恩候世子娶妻,真正的世族是瞧不上他家的。经过十几年经营现在虽强了些,可沐恩候已老,新的世子还是个半大孩子,没有男人指点着,他那位岳母大人目光短视些,倒是可以理解。
六皇子目光落到另一行字上。
已故的沐恩候世子,也就是他的岳丈,有一位侍妾,与三皇子妃是同族的姐妹。
那位侍妾虽只是旁支,可三皇子妃出事后,还求着主母去祭拜过。
这事若是放在平时,自然没什么,可偏偏他的岳母大人这一出手,若不是他和罗天珵已经有了私交,恐怕就为自己设了一个极大的阻力,他就不得不怀疑这其间的关系了。
六皇子冷笑一声。
他的好三哥,发妻还没入土呢,已经有精神算计他了!
他提笔写了四个蝇头小字,塞进蜡丸里密封好,命暗卫送了出去。
罗天珵收到那张没有落款,写着“将计就计”四个字的小纸条时,翻到背面,是一个“三”字,略一琢磨,就明白了六皇子的意思。
恐怕那位表姑娘,只能是自尽了。
他把温墨言请了过来。
“世子,害死我妹妹的凶手究竟是谁?”
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门外有暗卫守着,罗天珵直言道:“不知表兄是要问下手的人,还是问表姑娘真正的死因。”
“下手的是谁?舍妹真正的死因又是什么?”温墨言问这话时,觉得很沉重,他已经有种不妙的预感。
罗天珵轻叹一声:“这事本不该对你讲,但你是妙儿的表兄,我总要给你个交代。表姑娘之死,和夺嫡有关。”
只是两个字,温墨言已经是惊骇欲绝。
多少人和这两个字沾边,落得个身首异处还是好的,抄家灭门那才是家族的千古罪人。
他固然是疼爱妹妹的,可若是为了追查妹妹的死因,把整个家族葬送,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干。
温墨言铁青着脸,沉默了。
罗天珵有些欣慰。
懂得怕就好,不然还真是麻烦。
“表兄还想知道下手的人是谁吗?”
沉默良久,温墨言摇头。
罗天珵这次有些意外,他以为这个人,温墨言定然是想知道的。
温墨言看到罗天珵诧异的目光,自嘲一笑,哑着嗓子道:“世子笑我胆小也好,懦弱也罢,目前我不必知道了。”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把那番话说了出来:“等将来有一日,我有了那个能力,再请世子告诉我。”
他信不过自己,面对杀害妹妹的凶手时,会不会冲动的找人讨命。他不怕死,他只怕他死了。连累的父母亲人一起死。
罗天珵笑了:“好,表兄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知道了,就来问我。”
把一直压在心头的疑问解开,温墨言才有些赧然:“世子太客气了,喊我名字就好。”
说起来,他比罗天珵还小几岁,论身份地位。更是天壤之别。听对方一口一个“表兄”喊着,真有些不自在。
“你是妙儿的表兄,那自然也是我的表兄。”罗天珵面色平静地道。
温墨言怔了怔。随后露出几日来第一个真诚的笑:“遇到世子,我真替二表妹高兴呢。”
罗天珵面上维持着云淡风轻的笑,心中却在疯狂吐槽。
哼,什么叫替皎皎高兴?皎皎是他的媳妇。用得着别人替她高兴吗?
果然,表哥神马的最讨厌了!
三皇子妃下葬那一日。满城缟素,送殡的队伍排起了长龙,最前头抗幡的已经到了山脚,最末尾穿着麻服的人才刚刚出城。满城的百姓都在议论着这场浩大的丧事。
而就在同一日,温雅琦的棺柩低调的出了城,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悄悄埋了。
甄妙见焦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走过去轻声劝解着。
罗天珵不放心甄妙,也跟了来。他站在不远处,忽然皱了眉,往一处扫了扫。
那里站着个青年男子,探头往这边看着,似乎在踌躇要不要过来。
他认出了这青年是谁,抬脚走过去道:“志成,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人是韩志远的弟弟韩志成,当初韩志远托关系,把韩志成送进了卫所当小吏,临走前温雅涵托甄妙照顾这位小叔一二。
甄妙嫁到国公府后,等二人渐渐熟悉了便把此事对罗天珵提了提。
罗天珵想着甄妙难得开一次口,那时候又有空闲,就寻了个机会见了这青年一次,见他伶俐又不失厚道,就在五城兵马司给他安了个缺儿。
不过自打那次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也不曾听闻他借着自己的名号行什么事。
韩志成有些惊喜:“大人竟还记得我?”
罗天珵抿了抿唇。
韩志成知道自己有些失态,耳根微微红了,解释道:“卑职听说,听说大嫂的妹妹过世了,就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温雅琦是未出阁的小姑娘,又是横死,根本不会办丧事的,也不会报丧,韩志成论关系虽不算远,却没知会他。
不过如今建安伯府表姑娘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他自然是听说了。
要是不知道就罢了,知道了消息不来,他就觉得不好了,只是真的来了,就觉得有些唐突,这才踟蹰不前。
罗天珵倒是对韩志成印象不错,微微点头道:“跟我来吧。”
焦氏见了韩志成,是有几分感动的,想到远在北荔的长女,再想到芳魂渺渺的次女,悲从心来,又哭了起来。
韩志成手忙脚乱地劝,焦氏竟缓解了不少,瞧着倒是比甄妙和温墨言劝起来还管用了,想来是有温雅涵的关系在内。
自此,韩志成和温墨言的走动倒是勤了起来,这是后话不提了。
温墨言早就在京城置办了一所宅子,虽不大,却也有两进。焦氏不想住在建安伯府睹物思人,温墨言更是对住在谢烟阁的那位耿耿于怀,就把母亲接了出去。
这一次,温氏虽极力劝阻,甄妙却没有吭声。
谁都不能替谁过日子,不然到最后,日子定然是没法过了。
谢烟阁这几日有些安静。
自打温雅琦死后,甄静就有些后怕起来。
她总算想明白那日六皇子对她为何如此冷淡了,一定是因为温雅琦一死,有甄妙那个贱人在,会影响殿下和罗世子关系的缘故!
她想了想,对六皇子派来照料她的嬷嬷道:“我这几日肚子总是不舒服,你回去禀告殿下一声。”
正文、第三百零五章嘿,听说你是脸着地
那嬷嬷依言去送信后,甄静心中有些忐忑。
她这次就是试探六皇子的。
若是六皇子对她真的不同,有几分真情实意在,那么冷静了这几天,听闻她肚子不舒坦,总归是会有所表示的。
无论是送些补品药材来,还是请太医来,至少要那些伺候她的奴才看看,她还是六皇子爱重的人。
若是直接把送信的嬷嬷挡了回来——
甄静有些不敢想这种可能,也不甘这么想。
就这样在焦灼等待中,小厨房特意送来的山药鸽子汤她动也没动,任由汤凉了,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甄静看了有些反胃,摆摆手道:“快些端走!”
那一日六皇子出乎意料的举动虽被伺候的下人看在眼里,可她们都是一开始就拨来伺候甄静的,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是以并不敢存轻视之心,其中一人手脚麻利的端走了。
不多时,那嬷嬷喜气洋洋进来了,见面就见礼:“老奴给主子道喜了。”
“何喜之有?”甄静心急跳了跳,手不自觉攥紧了帕子。
“殿下等会儿就过来了。”
“什么?”甄静不可置信,掩唇惊呼。
一屋子侍女嬷嬷全都跪下:“恭喜主子了。”
那报信的嬷嬷更是感慨:“主子,殿下心中果然是有您的。”
甄静斜睨她一眼:“殿下的心思,你也敢胡乱编排。”
话虽这么说,泪珠却从眼角滑落下来,她不欲让人看见,别过了头拿帕子拭了拭。
伺候的人都装着没看见。一叠声说着好话。
甄静心情大好,吩咐贴身丫鬟一人赏了二两银子,那送信的嬷嬷则得了一只金镯子。
她换过衣裳,重新妆扮过,想了想,命侍女取来装花钿的刻缠枝海棠花纹小匣子,千挑万选。选了一朵梅花花钿仔细贴在了眉心处。
这花钿样式虽常见。却是绿色的,衬着她清丽的面庞,很有几分出尘脱俗。
果不其然。半个多时辰后,六皇子真的过来了,这次还是由蒋氏陪着。
蒋氏见一样样的金贵物件流水般搬进谢烟阁,看着甄静的眼神相当微妙。
她可真没想到。这位低眉顺眼的庶女,竟真能让堂堂皇子上了心。看来老爷这一点倒是说的不错,等甄静这一胎生下,一个侧妃的位置是跑不了的。
侧妃说起来虽还是妾,可这皇家的妾到底与旁家不同。一旦成了侧妃,就是有品级的人了。
蒋氏有些心塞。
她可不像老爷那样乐见其成,这个庶女。她自问没有刻意磋磨过,可不知怎的。就养的她心这么大,她不指望她能帮衬兄弟长姐,不使绊子恐怕就是好的了。
甄静盈盈拜见了六皇子,还特意对蒋氏打了招呼:“母亲也过来了。”
蒋氏面上端着笑,心中暗骂,等将来六皇子妃进门,有你遭罪的时候!
等室内只剩了六皇子和甄静,甄静软软靠到了六皇子怀里:“殿下,妾还以为你恼我了。”
六皇子揽着她的肩,懒洋洋笑道:“怎么会呢,你肚子里还有着我的孩子呢。”
甄静最是喜欢看他这样的笑,他这样笑时,往往心情是轻松的,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嗔道:“原来殿下是因为妾怀着孩子,才对妾这么好的。”
六皇子挑眉笑了,眼神有些意味深长:“静娘这话错了,是因为这是你的孩子,我才这么喜欢。”
这样直白的话,甄静再不怀疑六皇子对她的与众不同。
她心花怒放,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就轻轻抚着六皇子的背脊,一路到了他腰间,就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六皇子有些错愕。
这还是白日,他是真没想到,也算大家闺女的甄静,胆子会这么大,更何况,她还有着身孕呢!
对于身子不舒服的借口,二人心知肚明,甄静当然不怕六皇子因此恼了。
用姨娘的话说,这男人把你放在心上,你错也是对的,若是不把你放在心上,你对也是错的。
怎么让男人把一颗心放在你身上,你要是一味端着,像个木头人似的,那他能记得起来你才怪呢。
不然为何许多男人家中明明有如花美眷,还爱去那风流场所呢?
当时她听了这话只觉刺耳,可到了皇子府后,在那么多女人中,独独她得了六皇子的喜欢,对姨娘说过的这些话就渐渐深有感触了。
甄静已经灵巧的把那青金如意腰带抽下来,却被六皇子按住了手:“静娘,你还有着身子。”
甄静脸立刻红了,她垂着首,清晰可见那红晕一路从脸颊蔓延到耳根,随后扩展到粉颈,再往下,就深不可见了。
这番景致,美不胜收。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却钻进了六皇子耳里:“有了身子,也是有法子伺候殿下的……”
六皇子从来不是正人君子,这话一出,他就知道是什么法子了,心生鄙薄的同时,心里又有几分异样。
她是勋贵人家的姑娘,此时怀着身孕,竟想学那种最下贱的女人用的法子伺候他,又是青天白日的,坦白讲,但凡是个男人,总会有种难言的刺激感。
他那处便有了反应。
甄静见状一喜,软绵的手就握了上去。
六皇子叹了口气,把她推开。
“殿下?”
“听话,不能伤着孩子。”六皇子恢复了懒洋洋的笑容,*却已经消退了。
甄静为了装娇羞没有抬头,自然没有看见他如墨眸子中清冷的光芒,只以为六皇子极为重视她和孩子,才不许她伺候的,便低低嗯了一声。眼珠一转道:“殿下,我看今日天气很好,您既然来了,若是不急,不如陪妾在园子中走走吧,妾闷了这许久,也想出去透口气。”
这几日。甄妙可是常常陪温氏在园子里散步呢。她倒是想瞧瞧,甄妙见到六皇子陪自己散步时,是个什么表情!
这一次。六皇子倒是没有拒绝,很痛快的就答应了。
这个时候梅花开得正好,二人就向园子里的那片梅林而去,几个伺候的嬷嬷侍女跟在后面。俱是心情大好。
他们果然遇到了甄妙。
甄妙怕温氏总是躺在屋里,反倒不利于恢复。见天气一日比一日好,就拉着她出来多走走。
她见一株白梅开得正好,就来了兴致,兴致勃勃对温氏说:“娘。我摘些梅花,今天给您做梅花汤饼吃。”
说到这个,她又想起一道菜来。补充道:“还有梅花鸡片。”
看着神采飞扬的女儿,温氏就笑了:“这梅花汤饼我曾经倒是吃过的。只是这梅花鸡片是什么,难道梅花能直接和鸡肉炒了吃么?”
甄妙摇头笑道:“不是的,娘,虽说叫梅花鸡片,其实并不放梅花的,只是把鸡肉切的极薄,用火腿末和银耳炒了,再配上炒过的豌豆苗,看起来就如一捧白梅花瓣似的。这道菜清淡鲜美,正适合您吃呢。”
“真难为你怎么想出来的。”温氏看向甄妙的眼神越发温和,转念想到已逝的侄女,又有几分伤感。
二嫂搬了出去,想来心里是怪她的。
甄妙见状,故意跳起来伸着手够高处的白梅,边跳边道:“哎呀,够不着,娘,您比女儿高些,帮帮我呗。”
她本是转移温氏的注意力,逗她开心,温氏见了,果然笑着走过去要帮女儿。
岂料乐极生悲,甄妙落地时踩到了裙摆,直接就飞扑到了地上。
那被她伸手打到的白梅扑簌簌落下,全落在了她头上。
甄妙脸着地,闻着泥土芳香,暗道幸亏没有旁人看到,就当彩衣娱亲了吧,最值得庆贺的是,脸不疼,没破相!
温氏呆若木鸡,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吓得惊叫一声。
甄妙忙抬了头,梅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还从眼前慢悠悠飘过。
她露出个笑容:“娘,我没事,看,没破相呢!”
她说完,就一副如遭雷劈的表情,直直瞪着前方。
温氏觉得不对劲回头看,就看到六皇子和甄静站在不远处,同样是一脸呆滞的表情。
好一会儿,六皇子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强忍着笑道:“佳明,你要折哪一支梅花呢,让我来好了。”
甄妙把头埋下去。
她现在装晕倒,不知道还来得及吗?
为什么每次遇到六皇子,都这么倒霉!他们一定是八字相克吧?
甄妙抽抽鼻子,在那泥土芳香中,隐隐嗅到了鸟屎的味道。
真是够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窜了起来,破罐子破摔的一伸手,指着高处开的最好的一支白梅道:“就是那支。”
等六皇子折下来,她伸手接过,道了谢,扶着尚来不及说话的温氏飞速走了。
留下六皇子欲言又止,随后大笑起来。
看着朗声大笑的六皇子,甄静长长指甲陷入了手心。
她怎么走了,凭什么走了,她还没看到六皇子陪她散步好不好!
甄静默默咽下一口血,也没有逛园子的兴致了,对六皇子道:“殿下,妾觉得有些凉,我们还是回去吧。”
六皇子挑挑眉:“那梅花鸡片倒是新鲜,我得尝尝去。哦,你们姐妹还没和好吧,你就不用过去了,天凉,先回去歇着吧。”
甄静……
正文、第三百零六章局势
六皇子到底是没吃到甄妙做的梅花鸡片。
甄妙回了和风苑后,一想着她摔了个狗吃屎,一仰头就见到不远处六皇子那张欠扁的脸,一低头就闻到一股鸟屎味儿,胃里就是一阵翻腾,连连干呕了半天。
温氏还以为甄妙有了身孕,当下也顾不得忧伤了,连忙让锦屏去请了大夫来,甄妙拼死也没劝住,等大夫来了诊了脉,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子,道:“并无大碍,大概是早上进食过多了。”
温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夫说她闺女吃撑了才恶心的,不是怀孕!
她几乎是抖着唇道:“妙儿,娘身体好的差不多了,你总留在这里也不像话,今日就回国公府吧。”
要是再待下去,如花似玉的女儿吃成个水桶,还是个无子的水桶,那可怎么办!
甄妙死死盯着那大夫离去的背影,很想大吼一声:呔,那个庸医,你给我回来,老娘打不死你!
她根本不是吃撑了,是被鸟屎味混上六皇子,给恶心的好不好!
咦,总觉得有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温氏态度是坚决的,无情的,别说梅花鸡片和梅花汤饼了,连口蜜水都没让甄妙喝,就把她打发走了。
甄妙辞别了老夫人,总算又回了国公府。
六皇子又去建安伯府探望甄静的事,早被不少有心人知道了,其中最为在意的自然是赵飞翠。
她当即砸了一个平日最喜欢把玩的玉佛手摆件,一整日没吃下东西。
其母陶氏赶了过来,劝道:“为了一个小贱人,你这孩子糟蹋自己身体做什么?这不是凭白让娘操心吗?”
赵飞翠今年已经十五。身条相貌渐渐长开了,倒是越发像赵皇后,是个明艳的美人儿。
她此时靠着银红色弹墨引枕,使劲揪了揪幔帐上垂下来的蝙蝠流苏。
“娘,我就是气不过,一个妾而已,六皇子眼睛被屎糊了不成。这么惦记她?”
陶氏吓了一跳。斥道:“飞翠,且不说六皇子的身份,就说他是你将来的夫君。你嫁过去后也万万不可如此态度!”
赵飞翠不屑的哼了一声。
她从没看上过六皇子,是皇子又如何,那样一个风流浪荡子,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府里扒拉。她是疯了才会稀罕他!
“飞翠,这男人哪有只守着正妻一个的。你便是心里酸的慌,也不能让别人看出端倪。”
赵飞翠冷笑:“娘,我不是吃醋,六皇子他找多少女人我不管。可他不该这么打我的脸。我还没过门呢,小妾就有了身孕,还巴巴送回娘家养着。就这样那小贱人还不安分。把建安伯府那位表姑娘给逼死了,六皇子不但不怪。还三番两次上门去探望,就是正妻恐怕也没这个待遇,我如今可不成了京城的笑话吗!”
自打甄静回了建安伯府,沐恩侯府就派了人留意那边动静,自然清楚来龙去脉,后来顺势杀了温雅琦,这个赵飞翠就不知道了。
她想着传言,就不忿:“什么表姑娘和甄静交好,这才有样学样的,分明就是她算计的人家!”
陶氏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安抚女儿:“男人总有一时迷了眼的时候,现在人们瞧着六皇子宠着她,焉知以后如何?她毕竟和建安伯府表姑娘的死脱不了干系,娘还不信六皇子心里一根刺都没有呢。且我听说,前日六皇子和罗世子遇见,看罗世子那意思,对六皇子是颇有微词的。因为那贱人得罪了一个朝廷重臣,六皇子便是现在不怪罪,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赵飞翠还是没有笑模样,冷了脸道:“等我过了门,有收拾她的时候!”
陶氏一阵心疼。
因为守孝,女儿的及笄礼都办的冷冷清清,这一年多拘在家里,女儿再没以往活泼了,偏偏还遇到这些糟心事。
原本她是要劝赵飞翠不要硬碰硬的,想想还是作罢,离出阁还有一年多,慢慢教导吧。眼下女儿心情差,说这些让她更不痛快。
六皇子和罗世子有了芥蒂之事很快就被不少人知道了。
三皇子这几日心情都不错,与幕僚议事时,嘴角一直挂着笑。
“殿下,六皇子不足为惧,您要注意的,是这个。”那留着山羊胡子的幕僚,伸手蘸了茶水,在花梨木桌案上写下一个“五”字。
另一个幕僚跟着道:“属下听说,淑妃娘娘有意为五皇子求娶重喜县主。”
三皇子揉了揉眉心:“长公主府那边,时刻留意着动静,我想,这一时半会儿,我那位姑母是不会松口的。”
他操心的事多,又刚处理好三皇子妃的丧事,眼见着是瘦了些。
两个幕僚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一旦皇上废弃太子,二皇子又是废人一个,那三皇子就占了“长”,他生母是妃位,母族势力又大,可以说是机会最大的。
如果出了一年的服丧期,五皇子能求娶重喜县主,三皇子怎么就不能呢?
“四皇子那边,也不能放松。”
等两个幕僚退下,三皇子靠着太师椅背静坐了一会儿,抬脚离开了书房。
“父王——”景哥儿跑了过来,后面追着的侍女嬷嬷们,见到三皇子都恭敬的垂下头。
三皇子皱了眉:“怎么让景哥儿跑到前面来了?”
几个下人都战战兢兢,谁也不敢先开口。
景哥儿牵着三皇子衣袖:“父王,我要母妃。”
看着唯一的嫡子,三皇子心情颇为复杂。
景哥儿被王妃养的过于单纯了,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已知晓一些事了。这样下去,只会让景哥儿不成器,景哥儿将来可不是要当闲散王爷的!
想到这里,三皇子终究狠了心,道:“景哥儿,你母妃已经过世了。”
“过世?”
“对。”
“父王,什么叫过世啊?”
三皇子嘴角一抽,耐心解释道:“就像你曾经养过的小锦鲤一样,不能动了,然后埋到土里去了。”
“父王骗人!”景哥儿大怒,小脸气得通红,“母妃才不像小锦鲤一样呢。前不久母妃还给景哥儿做了红糖枣糕吃,还有母妃养的猫可漂亮了,眼睛是不同的颜色呢。”
景哥儿说到这里嘟着嘴,有些丧气地道:“只是母妃怎么不回家,反倒住在别的地方呢,那里没有父王,也没有景哥儿。”
三皇子蹲下来,双手扶住景哥儿的肩膀,一字一顿地道:“景哥儿,你听着,那不是你母妃,你母妃已经过世了,你忘了吗,当初母妃流了好多血——”
他不需要一个懦弱胆小到不敢面对事实的儿子,至少目前,他唯一的嫡子不能这样!
景哥儿僵在那里,脑海中猛然闪过那漫天的血,那片红遮蔽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什么都是红的,还有那热热的、奇怪的味道……
像是有个锥子在景哥儿脑海里狠狠搅动了一下,他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三皇子直起身子,沉声道:“看好小皇孙,要是小皇孙有什么闪失,你们也不必活了。”
“是。”一群侍女嬷嬷提心吊胆的追上去了。
昭丰帝总算上了朝,这还是年后他第一次出现在金銮殿上。
他又清减了,精神倒是还好,打消了一些人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