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偶天成
chapter58-27
chapter 58 - 27
“甄夫人觉得呢?”君浩望着甄妙。似乎非要弄出一个答案来。
甄妙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确实是好诗!”
心道,这人实在不聪明,就算老乡相认。也不好就在这里吧,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再者说,认了又如何,总是回不去了。难不成还要时不时的来一回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她倒是无所谓。就怕世子一生气,拿刀劈了这人,那她就对不住同仁了。
见甄妙神情有异,君浩忍不住问:“这诗。是不是夫人所写?”
他有种预感,错过这次,二人恐难有相见之日。总要问个明白才甘心。
甄妙脸色有些古怪。
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迅速冷静下来,恢复了如常表情:“君先生说笑了。我才疏学浅,怎么会写出这样的诗句呢?”
君浩脸上的失望之色很明显。
甄妙再迟钝,也知道眼前这人不可能和她来自一个地方了,可这首诗他又是如何得来的呢?压下心中疑问,再也无心停留:“不耽误君先生了。”
看着伊人匆匆离去,君浩收回目光,自嘲的笑笑,抬脚向宴厅行去。
马车压在积雪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车里却一片寂静。
“佳明,你和那位君先生,很熟悉?”重喜县主开口打破了沉默。
甄妙一直沉浸在心事中,闻言摇头:“统共只见过几次面。”
重喜县主就笑了:“他对你的态度有些奇怪,好像隔着你,看什么故人似的。”
甄妙脑海中一道闪电划过,把混沌劈开。
她想起罗天珵偶然提到“君浩”时的咬牙切齿,还有他曾说的那个梦,隐隐明白了因由。
“也许吧。”
正说着,忽然被青黛扑倒,瑶红则扑倒了重喜县主,一支箭破开棉布窗帘,笔直没入了车壁中。
瑶红一个跟头从车门翻了出去。
车中二人惊魂普定,面面相觑。
就听外面阿虎喊道:“大奶奶,您没事吧,刚窜出来一支冷箭,被我避开了。”
“阿虎,加快点速度,赶快回府。”甄妙扬声道。
马车快了起来,没过多久瑶红去而复返,摇了摇头:“没追上,对方隐在暗处,第一支箭应该是冲着车夫去的,没射中,又对着窗口射了几箭就退走了。”
甄妙听懂了瑶红的意思。
看来那暗中的人是打算抓活的,一击不中,胡乱射了几箭,射死她最好,射不死也无所谓,就赶紧撤了。
还好接下来一路顺利,很快就到了镇国公府。
“佳明,怎么回事儿?你惹了什么人了?”
甄妙摇摇头:“恐怕没这么简单,重喜,你先别回公主府了,等弄明白情况再说,我叫人给公主府送个信。”
罗天珵还未回府,甄妙怕老夫人忧心,压下不说,悄悄吩咐府中侍卫和下人打起精神,分成几拨来回巡逻,又派了几人悄悄出府打探情况。
到了傍晚,重喜县主呆不住了,要告辞:“我怕母亲担心呢,总不好在外面留宿的。”
这时百灵进来禀告:“大奶奶,长公主府来人了。”
“快请进来。”
来的是长公主的心腹婆子,一进门就道:“县主,长公主让老奴给您说,外面不安生,今日您就住在这里吧。”
重喜县主心中一跳,盘问了婆子几句,见她多的话也说不出来,让她退下,望着甄妙正色道:“佳明,到底怎么回事儿?”
甄妙苦笑道:“恐怕是安郡王府有变,且等等看吧。”
入夜时,罗天珵终于回来,衣甲上血迹斑斑,顾不得脱,先把甄妙揽到怀里:“皎皎,我回来了。”
甄妙手指冰凉,慌忙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罗天珵一饮而尽,才道:“安郡王谋逆了,勾结了杜彦生,里应外合开了宫门杀了进去,还好我早有准备,在他们险要得手时救了驾。”
甄妙听的心惊肉跳:“那怎么这么晚才回?”
罗天珵冷笑:“安郡王是个有魄力的,借着安郡王妃生辰,把赴宴的都扣了起来,打着弑君后以此要挟百官的主意。解决了他们那些人后,又去安郡王府解救人质,费了些工夫。”
他想起安郡王临死时说的话,心中一片冰冷。
正文、第四百四十一章等人
安郡王说:“罗大将军,你这样威风,这样能耐,像一条狗一样忠心护主,你爹知道吗?”
安郡王撂下这么一句话就潇洒的死了。面上不动声色,似乎听不懂他话中深意的罗天珵心中却抓狂了,偏偏他还不能表露出来,生怕昭丰帝起了疑心。
甄妙推他一把:“世子,你先去沐浴吧,一身的血腥味。”
“嗯。”罗天珵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颇不放心地问,“祥哥儿和意哥儿呢?”
“都在暖阁睡着呢。”
听了甄妙的回答,他这才舒展了眉,转去净房洗漱。
许是身上血腥味太浓,罗天珵洗了好一会儿都未回,甄妙不知怎的,有些坐立不安,先让百灵去客房给重喜县主传了消息,省得她提心吊胆睡不下,然后就来回踱了两步,终于有了事儿做。
“青鸽,小厨房里还有什么肉?”
“还有半只鸡,剩了几块鹿肉和猪肉。”
甄妙抬脚去了小厨房,猪肉选了略肥的,与鹿肉一起切丁打成泥,加入调料挤成一个个小巧的丸子下入早就烧开的锅里,加了鸡汤和葱姜等物,又放了木耳,香气很快就溢了出来。
青鸽忙拿了一只青花海碗把汤盛了,跟在甄妙后面回了屋。
“什么这么香?”罗天珵沐浴完回来不见甄妙,本来倚在床榻上养神,忽然闻到香味再也坐不住了,踏着鞋子就从内室出来了。
甄妙抬眼一笑:“我做了清汤鹿肉丸,你今天也辛苦了,赶紧来喝一点吧。”
罗天珵脸色有些诡异。总觉得用辛苦来形容他不大合适,毕竟杀人杀的太辛苦了不是什么光彩事,自己媳妇心是不是略宽了点?
不过他心里还是暖的,大步走了过来坐下,接过甄妙递过来的碗筷吃起来。
甄妙也挨着他坐下,两人很快吃完了一大碗丸子汤,鼻尖都冒了汗。相携着回了内室休息。
罗天珵心事重重。本以为会是个不眠之夜,没想到热汤下肚,竟一觉睡得香甜。睁眼时,甄妙都已经起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甄妙笑道:“别慌,没有晚呢,是我早起了。”
罗天珵定睛一看。朝服、皂靴等物早已准备好了,不由心中一暖。收拾妥当出门了。
重喜县主同样起得早,顾不得用饭就来告辞,甄妙挽留道:“不如等等再回,外面恐怕乱着呢。”
“发生这么大的事。我有些担心母亲,母亲也挂念我,还是早些回去安心。”
甄妙无法。只得命瑶红送她走了。
接下来几日京中人心惶惶,连街上小贩都少了。一般人等除了不得已鲜少出门,只有一群群的锦鳞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四处游荡,常常不问缘由就捆了人走。
甄妙后来才知道,那日去安郡王府赴宴的人,绝大多数安然无恙,少数受了些轻伤或惊吓。只有方柔公主,因为身份高贵,当时被逆臣当了人质,解救下来时,膝盖伤势颇重,传言中似乎是跛了脚。
“世子,方柔公主真的跛脚了?”
罗天珵不以为意的点点头:“是吧,我没大在意,这个不是重点,皇上如今龙颜大怒,死牢里已经快装不下了,三日后就要把一些牵连甚深的斩首示众。”
他说完,留意着甄妙的神色。
甄妙心有戚戚然,叹道:“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安郡王是宗室,牵连的还少一些,不过刀下亡魂肯定不少就是了。”
她说完,叹了叹气,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绣绷子。
罗天珵愣了愣。
皎皎半点不关心即将斩首的君浩吗?要知道京中好多人都悄悄求到他这里,想要他向皇上求情,为所谓的君大家脱罪呢。
哼,那人有什么好的,竟有那么多人求情。
甄妙没提君浩的事,罗天珵高兴之余,又有些忐忑。
皎皎是没想到吧,若是将来知晓了,心中会不会有想法?不行,他不能让那小子成为皎皎心头的朱砂痣。
要是君浩就这么死了,他没有对甄妙提,心中总会有个疙瘩。
他应该有这个自信,皎皎不会在意君浩,或者说,他想看到皎皎给他这个自信。
矛盾又敏感的罗世子纠结了半天,咳嗽一声,喊道:“皎皎?”
甄妙推推他:“挪一挪,挡着光了。”
罗天珵听话的往一旁挪了挪屁股,见甄妙绣的专心致志,忍不住开口:“皎皎,三日后斩首的人里,还有君浩,你要不要去看看?”
甄妙手一抖,绣花针顿时刺入了指尖,她疼的哎呦一声,眼睁睁看着指尖冒出血珠儿,含怒瞪着罗天珵。
罗天珵忙抓起甄妙的手,低头把流血的手指吮了吮,颇有些不是滋味地道:“皎皎,你这么心慌作甚?”
甄妙已经捋顺了前世这三人的关系,听罗天珵这么说,没好气白他一眼,气道:“我这是心慌吗?任谁忽然听你这么一说都要吓一跳。”
说完了,轻叹一声,面上有几分凝重:“君先生和安郡王是好友,我早便想到,他这次是脱不了干系的。既不相熟,又帮不上忙,还要去看他死么?我哪有这么闲?”
要说起来,那样一个神仙似的人,就要身首分离,任谁都会心生怜悯,可对她来说,也仅是心生怜悯罢了,她根本不是他真正期待的人呢。
罗天珵仔细打量着甄妙,见她委实不是言不由衷,这才真正的放下心来。
三日后,天飘起了雪,菜市口却围满了人。大周人天性中爱看热闹,尤其是杀头的热闹。
一串串犯人被推过来,跪成了一排,这其中有昔日风光无限的宗室子弟,也有朝野上呼风唤雨的能臣,此时都穿着死囚衣,脸色灰败的辨不清面容。
这其中,只有一人气质卓绝,一身囚衣掩不住他的绝代风华。
衙役送来了断头饭和离别酒,有的囚犯大口吃着,有的却吓得大叫,把断头饭推翻了,似乎不吃这一口饭,便不会挨上那一刀。
君浩笑了笑,把酒端起来喝了,说:“还有一点时间,我想等一个人。”
正文、第四百四十二章往事
君浩目光越过人群,遥望着一个方向。
“君大家,君大家——”不知哪个先喊了起来,随后就有很多人跟着呼喊,这其中,女子竟占了绝大多数,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监斩官一看情况不大妙,忙喊道:“时辰到——”
这时有声音传来:“等一等!”
一个身穿青衣的女子策马而来,人群自动分开,到了近前翻身而下,跑了过来。
衙役忙把人拦住,青衣女子怒喝一声:“大胆,我是方柔公主身边的女官,奉了公主的命令来为君大家送行的。”
衙役们面面相觑,见青衣女子拿出令牌,扭头看向监斩官。
监斩官开口道:“请抓紧时间。”
青衣女子越过衙役走到了君浩身旁,扬声道:“君先生,我们公主谢过您的相救之恩,让奴婢带来了好酒给您。”
她半跪下来,素手斟酒,递了过去,快速而低声道:“君先生,这酒能令人七窍流血造成假死之相,保住您的全身,后面的事自有人安排的。”
君浩怔了怔,接过酒却放到一旁,微笑道:“姑娘,可有琴箫?”
青衣女子一愣。
君浩自嘲一笑:“是我痴了,谁会时常把琴箫带在身边呢。”
他伸手一指:“若是可以,姑娘能否把那冬青叶为我采一片来。”
青衣女子迟疑一下,采了数片冬青叶递给君浩。
冬青叶上还挂着雪花,君浩选了一片轻轻拂拭,触手冰凉。
他生来就是能吸引人目光的人物,一举一动自成风景。引得无数人注视。
他却浑然不觉,把冬青叶放在唇边,徐徐吹奏起来。
那是一首“有所思”
他一边吹奏,一边遥望着一个方向,直到曲子已毕,众人犹在如痴如醉中,他却轻笑一声。终究是失望的垂了眼帘。
青衣女子如梦初醒。警觉时间已经不多了,有几分紧张地道:“君先生,您该喝酒了。”
君浩淡淡一笑:“离别酒已经饮过。不必再喝了。”
“君先生,您——”青衣女子大急。
她明面上是奉了方柔公主的命令来送行,实则是太后吩咐她走这一遭的,为的就是保住君先生的命。她虽不懂主子的意思,却也知道。事情没办好,回去定会挨罚的。
原以为十拿九稳的事,谁知道这世上还真有慨然赴死的人!
“君先生,时间已经不多了!”她不敢说的太明白。只得隐晦提醒。
君浩却只望着一处,再不理会。
酒意上涌,他只觉眼底发热。朦胧中有个再熟悉不过的女子望过来,清脆娇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呢。”
这时候监斩官高喊道:“把闲杂人等请出场外。”
青衣女子铁青着脸退了出去,就听一声“时辰到,行刑!”传来,眨眼间就是数十颗人头落地。
这其中有一颗头颅最漂亮,骨碌碌滚到一处,面色平静,并无丝毫惶恐之色,嘴角还带着笑意。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还有嘤嘤的哭泣声,到最后,依然散得干干净净,连那些尸首都被收走,只剩下鲜血横流,把雪地染成赤红一片。
这一年的冬天,因为这件大事,过得格外萧条,昭丰帝又开始了缠绵病榻的日子,连罗天珵都召见的少了,只有扶风真人圣眷不衰,时不时要进得宫来,陪日益老迈糊涂的天子谈那丹道长生之事。
往事已经被漫长的岁月藏在了最深处,罗天珵一直疑心安郡王临死前的那句话,开始悄悄探查,却毫无进展。
他也曾怀疑,说不准安郡王是信口开河,就是想在他心中种下一根刺,好等着君臣反目的那一天。
其实,这一点安郡王恐怕是要失望了,以昭丰帝如今的状态,是等不到了。
罗天珵试探地问过老夫人:“祖母,我父亲当年究竟是如何没的?”
老夫人也不再隐瞒,从长子中了己方射出的冷箭讲起,老国公的坠马,罗四叔的调查和数年的失踪,一一道来,听得罗天珵心底生寒。
老夫人犹豫半天,又多说了一句:“就是你的母亲,我都怀疑不是投水自尽,你那时还小,恐怕不记得了,你母亲是顶要强的人,我千思万想,为了你她也不该寻死的。”
一番话说的罗天珵心口发疼,只恨自己对小时候的记忆竟是半点都无。
这一日他见了扶风真人。
扶风真人虽是借着他的手爬到了如今的国师之位,其实是有些真本事的。
他便问:“真人,我对五岁之前的事半点没有印象,可有什么法子能想起来?”
他不知道为何想寻回幼时的记忆,可前后两辈子形成的直觉都在提醒他,那一定很重要。
或许,是要让他想起母亲的模样呢?
扶风真人捋了捋胡须道:“按理说,四五岁时的记忆,应该还是有一些的,特别是世子本就聪慧。”
罗天珵点点头。
他就是奇怪这一点啊,他这么聪明,怎么会一点儿时的记忆都没有?
祖母说母亲走后他病了一场,那也不该把脑子病糊涂了吧?
“贫道有个法子,或可一试。”
罗天珵点头答应。
二人置于密室,扶风真人取出铜钱一枚,红线一束,悬挂铜钱在罗天珵面前摇摆,口中念念有词。
罗天珵视线渐渐模糊,好像进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中,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眼前骤然清楚。
父亲去世了,母亲总是默默流泪,入夜哄好了他,常常一个人悄悄出了门,去聆音亭赏月。
他很小,却隐隐懂得母亲的心情,每见母亲出去时,就悄悄坠在后面。
聆音亭是国公府最美的一处景致,旁边是大片的玉簪和芍药,他躲在里面,母亲根本发现不了的。
那一晚月亮很圆,像他刚刚吃过的烧饼,母亲很美,对着月亮又哭了。
他想,他要是快些长大就好了,别人说他长得像父亲,母亲见了长大的他,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风有些大,吹过芍药花丛,他有些怕,想走到母亲身边去,可是忽然跳下一个人,把母亲抱起来就丢到了湖里。
母亲挣扎之下,扯下了那人的面巾。
正文、第四百四十三章扶风真人的神技
罗天珵一个激灵,从迷雾般的往事中脱离出来,看到的就是扶风真人已经快念破的香肠嘴。
“世子可有想起来?”扶风真人试探地问。
罗天珵不动声色的点头:“想起了一些事,多谢真人了。”
“世子不必客气。”
罗天珵打量着扶风真人。
当初找到他,干干瘦瘦的,一把胡子还黏在一起,比难民强不了多少,他要是敢说自己是得道真人,恐怕会被人暴揍一顿,此时穿着道袍,拿着拂尘,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了。
“真人还有这等神技?”
扶风真人心中一凛,干咳一声道:“贫道也是第一次用,这还是从祖师爷流传下来的书中发现的。”
他当然不敢说,以前他心痒痒,破落模样又无人相信,只能对着同样破落的道观隔壁一户农家养的鸡练习。
结果有一次那只公鸡就被催眠了,以为自己是一只母鸡,鸣儿也不打了,翅膀也不抖了,整日咯咯哒咯咯哒的装母鸡下蛋。刚开始那家妇人欢喜的跑出来,一看是只公鸡把母鸡挤到一旁,自己下蛋呢,气得骂了娘,这样连续三次,他亲眼看着那妇人扭断了公鸡的脖子,给家里添菜去了,心里好一阵发凉。
可他明明只是催眠那只公鸡,每次见了他师兄狠狠啄上一口的,谁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呢,幸亏罗世子没出问题,咳咳,也算是万幸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性别险些玩出问题来的罗天珵还算客气的把扶风真人送走了,回来就沉了脸。
那个蒙面人的面容,他瞧着是有几分眼熟的。一定在哪里见过!
可有的时候,记忆就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捅破了,就觉恍然大悟,捅不破,就雾里看花般让人心头痒痒,还只能干着急。
罗天珵已经心神不属好几日了。甄妙终于忍不住发问:“世子。这几日你是怎么了?”
这些日子,菜市口人头一茬接一茬的砍,跟割麦子似的。那里的地就没露出本来模样过,一直是红红的。
这样密集的杀戮,爱看热闹的大周百姓也顶不住了,到了傍晚就纷纷闭户。还有不少人吓得发烧生病,可她家世子。显然不该受影响啊。
罗天珵想,自己钻牛角尖也不是个事,便道:“皎皎,如果有一个人你瞧着面熟。可偏偏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该怎么办?”
“面熟?那一定是许久不见了吧?”
“嗯,大概有二十年?”罗天珵不确定地道。
甄妙扑哧一笑:“世子。要是有二十年,你那时才有多大。能记着面熟的,那人说不定就是府中的呀。”
罗天珵顿觉醍醐灌顶,有些激动的凑上来,在甄妙面颊狠狠亲了一口:“皎皎,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甄妙忙推他:“当心让孩子看见!我看你是当局者迷罢了。”
罗天珵已经坐不住了,起了身道:“我先出去一趟,不用等我吃饭了。”
甄妙见他走得急,忙拿了披风递过去:“外面雪大路滑,当心点。”
一连几日没见着罗天珵的人影,甄妙闲来无事,拿了细棉布给两个孩子缝衣裳。
“大奶奶,这衣服缝怎么在外面啊?”白芍忍不住问。
甄妙笑道:“孩子肌肤娇嫩,这样不会硌着他。”
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现是清风堂管事媳妇的紫苏笑道:“我家那两个,当初也是这样的。”
瞥见紫苏揶揄的笑,白芍一扭身出去了。
紫苏低声道:“大奶奶,白芍还没松口?”
甄妙叹气:“谁知她怎么这么倔呢,池副将都等了一年多了。”
“我看白芍那样子,也不像对池副将半点好感都无的。说不准啊,是抹不开面子。”
“抹不开面子?”
“是呀,当初她扬言要自梳的,现在又松口嫁人,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加上脸上那道疤——”
“不至于吧?”甄妙把小衣裳随手放在一旁,“那疤很浅了,涂上脂粉不仔细瞧,都瞧不出来呢。再者说,池副将若是在意,也不会等上这许久了。”
紫苏无奈瞥甄妙一眼,心道大奶奶可真是不懂女人的心思了。
“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白芍越是对池副将有心,恐怕越是在意自己的不足之处。放在旁人身上觉得无关紧要的,放在自己身上就是过不去的坎儿了。”
甄妙很是赞同紫苏的话:“懂了,这就和痘痘长在别人脸上,最让人放心是一样的道理嘛。”
紫苏抽了抽嘴角。
大奶奶,这种话心里想想就行了,说出来真的好吗?
“要是这样,我看要诈她一诈了,试出她真正的心意来。这段时日人心惶惶,又要过年了,且等开春再说。”甄妙道。
这时白芍又走了进来,道:“大奶奶,重喜县主给您送了帖子。”
甄妙接过来一瞧,竟是邀她去长公主府的。
她心下有些奇怪,还是收拾一番,和老夫人打了招呼,坐上马车去了。
到了昭云长公主府门口,换了软轿进去。
重喜县主早就站在垂花门前等着,甄妙一下了轿子,就迎了上去。
甄妙握上重喜县主的手,冷冰冰的,一丝热乎气都没有,不由嗔道:“我直接去你那就是了,大冷的天,你还在这等着作甚?”
向来云淡风轻的重喜县主,此时瞧着却有几分憔悴,与甄妙手挽着手往里面走,好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道:“佳明,这次请你来,是有事求你的。”
“什么事?”听重喜县主说的郑重,甄妙收了笑容。
重喜县主咬了咬唇,踩着打扫干净还有些湿滑的青石路走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母亲,近来似乎患了厌食之症,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好好吃东西了。我记得当初大嫂怀孕吃不下东西,你挺有法子,想求你想想办法。”
“厌食?”甄妙有些惊讶,“从什么时候开始?”
重喜县主嘴唇动了动,想说似乎就是安郡王谋逆事发之后,可又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便含糊道:“就是最近。”
“那我先去拜见长公主吧。”
正文、第四百四十四章顺藤摸瓜
以前的长公主,给甄妙的感觉是高贵清冷的,而现在,眉梢眼角,都有着挥之不去的倦怠。
她等甄妙落了座,才道:“家里可忙?两个哥儿都好吧?老夫人近来怎么样?”
都是一些家常话,从长公主口中吐出来,就让甄妙觉得怪怪的。
许是久不开胃,没说一会儿长公主就有些没精神了,甄妙见状告退出来。
“这些日子母亲都是这个样子,我很担心。”重喜县主悄悄道。
甄妙就问了长公主平日的口味。
“母亲喜欢吃清淡些的,不大喜欢吃肉。呃,母亲也喜欢吃些甜的。”
甄妙跟着重喜县主去了厨房。
长公主府的厨房比镇国公府的厨房还大些,令甄妙惊讶的是,竟有几只菠萝。
重喜县主解释道:“母亲喜欢吃菠萝,从南边弄来的,昨儿切了送去,只尝了几口。”
甄妙有了主意:“那做一份菠萝饭试试吧。”
她把菠萝掏空了,切成丁的菠萝肉和葡萄干、枸杞等混在一起,与蒸好打散的米饭一起搅拌均匀,放入掏空的菠萝里,然后在蒸锅里蒸。
从蒸锅里取出来的还是表面完整的菠萝,重喜县主眼中闪过新奇:“还挺有意思的。”就亲自提着菠萝饭,与甄妙一起给长公主送去。
长公主刚睡醒,淡淡笑道:“怎么过来了,不好好陪着佳明玩一玩?”
“母亲,佳明做了菠萝饭,带来给您尝尝。”重喜县主只穿着袜子走到长公主身旁,半跪下来。把食盒里的菠萝取了出来。
长公主眼中闪过淡淡的兴趣,接过勺子吃了一口,随后眼睛一亮,赞道:“很是独特。”
她吃了几勺子才放下,虽还剩了大半,重喜县主已经很是开怀。
等从长公主这里回去,就道谢:“佳明。这次多亏你了。这还是母亲近日来吃的最多的一次。”
甄妙心想,看昭云长公主那样,并不像厌食之症。倒好像是因为有了心事,才食不下咽。只是这个,却不需要她开口了。
“我回头写几个吃食方子,送来交给厨房做。只是不保证长公主一定喜欢。我就先回府了。”
重喜县主一怔:“不如陪我住几日吧。”
甄妙笑道:“我是想呢,可惜现在是有孩子的人了。一日不回去,他们该闹了。”
重喜县主这才想起来,不好意思的笑笑,要送甄妙出门。被她拦住:“你还是多陪陪长公主吧,不用送我。”
“母亲最近精神不好,该睡下了。我还是送你出去吧。”
二人快走到垂花门时,迎面遇到了个身穿宫装的嬷嬷。
重喜县主打了招呼:“嬷嬷怎么亲自过来了?”
那嬷嬷笑道:“太后叫长公主进宫说说话。”随后看了甄妙一眼。收了笑意,只是微微颔首。
等她走远了,甄妙道:“那是太后身边的沈嬷嬷吧?”
重喜县主点头:“是呢,近来太后常派人来传母亲进宫,只是母亲身体不佳,一直没去,没想到今日沈嬷嬷亲自过来了。”
这沈嬷嬷名馥香,是跟着太后几十年的心腹老嬷嬷,平日连赵皇后见了都要给几分体面的人。
甄妙没往深处想,只叹一句深宫寂寞,母女情深,就回了国公府。
回了清风堂,甄妙先哄着两个哥儿玩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内室,绞尽脑汁写了几个可能会合长公主口味的吃食方子,叫人送去长公主府上。
没想到送信的回来时,才知道那边出了事。
长公主没有跟着沈嬷嬷一同进宫,那位沈嬷嬷在回宫的路上,被人劫走了!
天子脚下,太后亲信,居然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劫了,还是才离开长公主府不久,这简直是百年难遇的稀奇事,太后大怒,跑去儿子那大哭一通,差点把本就剩了半条命的昭丰帝哭的提前地府一游,才算作罢。
昭丰帝有气无力的吩咐下去,心中不停打鼓,心道他亲娘可别和那老嬷嬷产生了什么不可说的感情,那他这张龙脸可就丢光了。不过亲娘鲜少哭的这么厉害,还是先把人找回来再说吧。
“罗卿,朕就把此事交给你了,你定要早日把那沈嬷嬷寻回来。”
罗天珵长身玉立,肃然道:“皇上放心,微臣定会竭尽全力。”
锦鳞卫因为杜彦生参与了谋逆之事,本就清理出去一大片,如今剩下的都是罗天珵的心腹亲信,因为人手不足,一个个累得跟狗似的,如今又多加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要把那老嬷嬷给寻回来。
寻不回来能行吗,太后可是说了,那老嬷嬷找不回来,她也不活了!
“行了,别垂头丧气,等人寻回来,我给你们请功。”
下属这才来了精神,马不停蹄出去寻人去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罗天珵这才不紧不慢的去了一处,转进密室,对那绑在床柱子上的人微微一笑:“怎么样,沈嬷嬷,想好要对我说什么了么?”
他伸手把塞在沈嬷嬷口中的纱布取出来,沈嬷嬷一张老脸蜡黄,啐了一口:“罗世子,你胆子未免太大了,不怕太后知晓么?”
罗天珵矜持笑道:“太后还等着我寻嬷嬷回去呢,我要是怕,也不会把嬷嬷请到这里来了。”
沈嬷嬷冷哼一声。
罗天珵不紧不慢地问:“沈嬷嬷,我父亲的死,还有我娘,和太后到底有什么关系?”
沈嬷嬷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别过脸道:“罗世子说笑了,老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嬷嬷知道的。”罗天珵淡淡笑道。
他本就长得好,此刻笑的又温柔,是能让少女看一眼就羞红了脸的,可落在沈嬷嬷眼里,只觉遍体生寒。
她知道,这一次她恐怕是回不去了。
沈嬷嬷不说话,罗天珵并不着急。
那蒙面人的父亲曾是祖父的亲兵,因为瘸了腿在国公府当差,儿子又随着父亲上了战场,父亲身故后,同样回了国公府,害死母亲没多久就旧伤复发死了,当时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那人的父亲还活着,如今在一处庄子里养老。
罗天珵近日来顺藤摸瓜,没想到摸到了太后这里。
正文、第四百四十五章开口
“嬷嬷还是不想说?”
沈嬷嬷冷哼一声:“世子胆大包天,还是想想之后该如何向太后交代吧。”
罗天珵呵呵笑了:“嬷嬷就爱开玩笑,我把嬷嬷请来,太后又怎么会知道呢?难道我会告诉她?”
他露出一种“难道我傻”的眼神,把沈嬷嬷气个半死,咬了牙道:“罗世子死心吧,我没有什么要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罗天珵来回踱了几步,不紧不慢道:“沈嬷嬷是北河大安人,天光十五年进的宫,您父亲虽不在了,母亲却是长寿的,不久前才过了八十大寿,当时儿孙满堂的场面,可是被村人津津乐道了许久。”
沈嬷嬷勃然变色:“罗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天珵随意坐下来,笑道:“我是什么意思,这主要看嬷嬷是什么意思了。”
“你敢!”
罗天珵点头:“嬷嬷说的不错,我真的敢。厉王造反,太子逼宫,如今又轮到安郡王谋逆,还有前废太子时不时也要找点存在感,嬷嬷这一失踪,呵呵,背黑锅的太多,我一时还有些犹豫不决呢。”
他说着,看沈嬷嬷一眼:“我知道,到了嬷嬷如今的地位,除了不是主子,该有的尊荣都享受过了,说不定因为秘密太多,还懒得活了。就是不知道您家里那几十号人,是不是也这么想了。”
沈嬷嬷这才真正的怕起来。
确实,她跟着太后几十年,什么风雨没经历过,什么丑恶没看到甚至参与过,到了这个年纪。还真没什么好怕的了,可她的家人怎么办?
她家原是地地道道的农户,在村子上佃了地主家的田地过活,那一年大旱,家里实在过不去,把她卖进了宫里。后来她风光了,也曾关照家里。家中渐渐有了起色。如今已成了村中日子最好过的一户了。
前不久,蒙太后恩典,她才回了家庆贺母亲八十大寿。还抱了刚出生不久的侄孙。
沈嬷嬷抬眼,瞪着那个笑起来格外俊美的男子。
罗天珵轻笑道:“再者说,嬷嬷这一生颇为精彩,能陪着一个小小女官出身的主子一路登上太后的位置。也算传奇了,就真的要带着满腹的故事闭眼。不说给我这好奇的晚辈听听?”
太后曾是一位嫔妃身边的女官,偶然入了先帝的眼,一举有了龙种,虽没有多少宠。却胜在能生,一步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不知让多少后宫女子撕碎了帕子。
沈嬷嬷心里松动了。
她不怕死。可她有家人在,只能妥协。
“让我考虑一下吧。”沈嬷嬷整个人都颓丧起来。有气无力地道。
“哦。”罗天珵双腿交叠而坐,笑眯眯地道,“那嬷嬷好好考虑吧。”
沈嬷嬷眼睛都瞪大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就在这里等?难道不是该给她三日时间考虑吗?
罗天珵笑得温文尔雅,心道,他是会给几日时间考虑的人吗?多少意外,都是出在认为万无一失的时候,这嬷嬷年纪这么大了,万一忽然猝死呢?他找谁说理去?
再者说,他还急着回去看看媳妇孩子呢!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好好陪他们了。
沈嬷嬷明白了罗天珵的意思,长叹一声:“好吧,我说。只是请罗世子以后不要为难我的家人。”
“嬷嬷是聪明人,虽有这样的体面,家人至今还过着小富即安的生活,有谁会特意去为难呢?”
沈嬷嬷认了命,把原本要带进棺材里的往事娓娓道来。
太后出身低,又是那样成为的先帝的女人,最是被其他嫔妃们瞧不起,就连先帝,对太后都是淡淡的。
可是,挡不住她能生,短短十几年间生了七八个孩子,养住的只有昭丰帝三人。
十几年的历练,几个儿女悄无声息死在了诡谲凶恶的宫斗中,太后那颗心变的有多硬,就可以想象了。
她想要自己的儿子出头,而不是再死于某些她惹不起的宠妃手里。
想出头,太子自然就挡了她儿子的路。
罗天珵震惊的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是说,太后和甄太妃联手,给前废太子扣上了意图非礼庶母的罪名?”
沈嬷嬷瞧着罗天珵震惊的模样,有些痛快的笑了,她在讲述往事中找到了恶意的乐趣。
瞧,手眼通天的镇国公世子又如何,可知道他的妻子,娘家也是一滩浑水呢?
沈嬷嬷很有种打了罗天珵脸的乐趣,没等他催促,就又接着说了起来:“甄太妃,和前废太子有大仇呢。总之,前废太子有了那样的污名,先帝再容不得他,这才有了后来长达数年的几位皇子的明争暗斗。”
罗天珵张张嘴:“那太妃——”
沈嬷嬷明白他的意思,笑道:“太妃那样的女人,又有哪个男人真的舍得她死呢,先帝是帝王,可还是男人。”
也正因为先帝把甄太妃放在心尖上,才对有不轨之心的前废太子如此恼怒,可以说,太后找了最适合合作的人。
沈嬷嬷想,那或许就是太后的运道吧,谁让前废太子恰好把甄太妃得罪死了呢。
“后来呢,又有了一个机会,昭云长公主要去和亲了。”
罗天珵心头一跳,冷声问道:“机会?”
他的父亲,就是从长公主和亲开始,牵扯进了那些事端中。
沈嬷嬷轻轻一笑:“可不是机会,昭云长公主要是不杀夫逃回大周,哪来的月夷作乱,没有月夷作乱,皇上又怎么名正言顺的领兵出征,从此脱颖而出呢?”
掌握了军权的皇子,那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了。
“皇上……他知道?”罗天珵觉得胸腔里有烈火在翻腾,灼烧的他难受。
沈嬷嬷很想点头,但是她讲古的兴趣正浓,还是如实道:“不,皇上不晓得,就连昭云长公主,都并不知道太后的真实意思。”
见罗天珵面露不解之色,沈嬷嬷微笑道:“罗世子,你要知道,一个母亲,对儿女的影响是很大的,有的时候,她不需要告诉儿女为什么去做,只要适当的时候流露出只言片语,儿女自然就顺着她的意思去做了。”
正文、第四百四十六章该死的总算都死了
罗天珵明白沈嬷嬷的意思。
试想,如果太后时不时向昭云长公主灌输月夷对大周的威胁,公主和亲,只会让月夷变本加厉挑衅大周,这样的牺牲是毫无意义的,那么性子刚烈的昭云长公主,做出刺杀月夷族长的事,就是在太后意料之中的事了。
至于昭丰帝,太后只要说一句,昭云是为了大周,更是为了你,你也要做出些成绩来,好让昭云不被百官逼死,能抬头挺胸的活下去,昭丰帝只要不是个怂包,也得去把因为昭云长公主引起的战乱平息下来。
太后这是拿自己的一双儿女打了一场豪赌,赢了就是泼天富贵,至高无上的权利,输了,她还会再失去两个孩子。
可是,她已经失去了四个孩子,将来别人的儿子继位,说不准现在的三个一个都保不住了,那为什么不去赌一赌呢?
“可是,这和我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沈嬷嬷这是第一次,眼中露出几分同情:“坏只坏在,一次太后生辰,昭云长公主为太后庆生,母女二人对酌,太后有些醉了,无意间说漏了嘴,而昭云长公主大受打击之下,愤而离宫,骑马滚落了山谷,当时奉命寻找长公主的正是你父亲。太后心中清楚,长公主对你父亲是有爱慕之心的,只是那时你父亲已经娶妻生子,长公主是个骄傲的人,不曾对你父亲提起半句就是了。可是自打那之后,太后一直疑心你父亲知道了真相,旁敲侧击了长公主几次,最终忍不住出手,买通了你父亲身边的亲兵。在战场上除去了这个隐患。”
罗天珵听得睚眦欲裂,一双拳头攥的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直冒,咬了牙问:“那我母亲呢?”
后宫果然是最污秽不堪的地方,那里的女人不是女人,是黑泥,是毒汁。是沾上了就能让人家破人亡的噩梦!
沈嬷嬷微微一笑:“罗世子。你要知道,太后是个做事周全的人,一步步不容半点有失。不然她也不可能由一个女官走到现在的位置。你的母亲,曾去找过长公主,在太后看来,斩草自然是要除根的。”
罗天珵只想大笑。
他的父母。死的何其冤枉,只是在要爬上这世上最高位置的人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许久后,罗天珵冷静下来:“那么安郡王呢?他为什么会知道?”
沈嬷嬷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先皇很忌惮安郡王的父亲,他父亲一直身体不好,年纪轻轻就去世了。未必没有旁的原因。安郡王既然从幼时就装傻充愣,想来是心里清楚的。等他长大,从先皇到百官。再无一人会往他会有异心的方面想,且先皇对安郡王格外厚待些。有心算无心,他或许是安插了一些眼线吧。”
许久之后,罗天珵站了起来,淡淡道:“多谢嬷嬷了。”
他再没回头,一步步走出了密室。
最近看谁不顺眼,就把沈嬷嬷的尸体丢他家门口吧。
太后这几日都要哭肿了眼睛,昭丰帝颇不是滋味的想,要是自己归天,母后说不准都不会哭的这么厉害呢。
这么一想,昭丰帝心情有些微妙,太后前脚一走,就招了扶风真人进宫,谈他的长生大道去了。
为了不被一个老嬷嬷比下去,他且活着吧。
“罗卿,沈嬷嬷还没找到吗?”等昭丰帝与扶风真人谈的尽兴了,传了罗天珵进宫。
罗天珵一脸惭愧:“臣失职。”
“这也怪不了爱卿。只是爱卿要抓紧些,沈嬷嬷陪了太后几十年,情谊深厚,太后近来心情极差呢。”
“臣定竭尽全力。”
罗天珵回头就招了买通的小太监来问,那小太监眉飞色舞地道:“太后发了好几次脾气呢,连茶盏都摔了一套,说找出谁掳走的沈嬷嬷,定要诛他三族呢!”
罗天珵听了,笑了笑。
转日,太后娘家门口,就出现了沈嬷嬷的尸体,把那开门的老奴吓个半死,差点跟着去了。
太后……
太后哭晕了,再也不提诛谁三族的话了,从昭丰帝骂到罗天珵,最终,沈嬷嬷的死还是成了个有头无尾的悬案。
敬德十八年的元宵节,太后吃汤圆噎死了。
昭丰帝哭得昏天暗地,心想,母后这么多年,年年吃汤圆,都是沈嬷嬷亲手做的,怎么今年就出事了呢,可见她是太思念沈嬷嬷了。
果然比不过一个老嬷嬷,昭丰帝哭得更厉害了。
满朝文武吓坏了,看皇上这身体状态,事情有点不妙啊,别太后前脚一走,皇上也要升天吧,那大周还不乱套了,太子还没立呢!
朝臣们刚想到赶紧立太子的事呢,秀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事了。
秀王和去年的状元郎,青阳姜家的姜颜搞上了!
你说王爷好个男风,这不是大问题,可你别找状元郎啊,这知名度是不是略高了点?咱找个小倌娈童不成么?且什么时候曝出来不好,偏偏在太后尸骨未寒的时候!
理所当然,昭丰帝气得一只脚踏入了棺材,撑着一口气把秀王召进宫来大骂一顿,把他降成了郡王。
这皇位么,显然就没有秀王什么事了。
于是大臣们盯上了桂王和辰王。
桂王是兄,相较辰王,更得皇上喜欢些,且这几年很是收拢了不少朝臣,大臣们这心,就不自觉的偏过去了。
只是太后刚死,现在就提立太子的事情也不适合啊,就有机灵的大臣提出,春天要来了,这几年风雨波折,很该选出一位皇子,替皇上祭天祈福,也算是彰显对太后的孝心。
昭丰帝一听这提议不错,当时就答应了下来,只是到底是由桂王去,还是辰王去,他还要想一想。
大臣们都心里透亮,这祭天祈福的人选,就是将来的太子了。
大臣们都明白的事,两位王爷能不知道吗,经过一番激烈竞争,这差事落到了桂王头上。
桂王和辰王,私下对这个结果都很满意。
不过辰王心中多少有点打鼓,在那民宅里问罗天珵:“那一日,真的会有天狗食日吗?”
正文、第四百四十七章弱水三千
罗天珵这大好青年没有旁的优点,就一样,记仇。
这阵子,他可是把皇家给恨上了,还好弄死了太后那老妖婆,心里多少舒服了点儿。
饶是如此,看着一直愉快合作的小伙伴六皇子都没那么顺眼了,更别提对立方了。于是他无情的把五皇子,也就是桂王,推入了挖好的粪坑。
“王爷知道,扶风真人曾欠臣一个人情,那日特意向他提了此事,他说祭天之日很可能出现天狗食日的。”
其实,罗天珵知道祭天那日会有天狗食日,是上辈子的事儿,和扶风真人没有半点关系,不过此时,只能拿他来当挡箭牌了。
六皇子多少有些不愉快,皱眉道:“若是如此,扶风真人怎么不对父皇提醒一下?”
坑五哥他当然高兴,可一想到那妖道冷眼看笑话,万一以后也这样看自己笑话,就不大美妙了。
“毕竟是钦天监算出的日子,真人也只是推测,不便多言吧。”罗天珵淡淡道。
六皇子当然信了。
不是他太实诚,实在是二人合作太久,今儿坑这个一把,明儿坑那个一把,狼狈为奸的太愉快了,怎么也没想到他祖母把人家给得罪死了。
成气候的皇子就他和桂王了,要是桂王倒了大霉,那皇位板上钉钉就落到了他头上。
于是六皇子心情一好,指着进来上茶的素素调笑道:“瑾明,等将来本王就把素素送给你,红袖添香吧。”
素素端着茶的手一抖。
罗天珵淡定的接过茶杯,扫素素一眼,挑眉道:“丫鬟我家里不缺。红袖添香的话……太丑!”
他正心情不好呢,这小子的祖母害死他爹娘,还要给他卖命,再拿这些乱七八糟的来添堵,就不怪罗大世子毒舌模式大开了。
六皇子摸摸下巴,讪讪笑道:“哪里丑了,虽然不能和佳明比。可毕竟也不是让你娶媳妇不是?”
见罗天珵冷着个脸。忍不住逗他:“春兰秋菊,千姿百态嘛,就守着一个。你不闷?”
罗天珵露出个得意的笑:“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最好的就够了。王爷不懂,不过是没找到最好的那个人罢了。”
六皇子不高兴了。
谁没找到最好的,他发现那个最好的女子的时候。你媳妇还没出生呢!
只不过……最好的成了别人的罢了,那个别人还是他爷爷!
六皇子这么一想。顿时没心情和罗天珵斗嘴了,想着家里从正妃到暖床丫头,那一大群冷眼扫去,就能扫出一堆毛病来的女人。长叹一声。
罢了,小女儿玉雪可爱,回去逗逗孩子。也比看这小子得意强!
六皇子忿忿走了,回了府。直奔甄静那里。
甄静最近心情有些微妙。
赵飞翠怀孕了,肚子里不知是男是女,弄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要是儿子,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那是嫡子,只要王爷还想往上混一混,就不可能让庶子压在嫡子头上,那是给人送现成的把柄呢。
要是女儿的话,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蕊儿还是长女呢,可王爷明显是更偏爱珍珍。
不过么,要是王爷真的能坐上那个位子——
甄静拿双手捂了捂脸。
明明刚刚开春,天还冷的很,脸蛋却兴奋的发烫。
几朝来,皇后嫡子坐稳当了太子的位置,最后顺利登基的其实不多,不说远的,当今皇上可不是嫡子,现今两个有机会一飞冲天的王爷,也都不是嫡子。
也就是说,一旦王爷成了天子,她的儿子,说不准还有了机会呢。要是一辈子当个王爷,反倒没了盼头。
甄静这么一想,小心脏就扑腾扑腾跳的欢实了起来。
六皇子一进来,见到的就是美人霞飞双颊,明艳动人的样子。
“王爷!”甄静听到动静,心头一喜,绽出一抹微笑。
她是清楚,自己此时的模样相当动人的。
只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六皇子上来就问一句:“珍珍呢,把闺女叫来。”
其实六皇子也不是瞎子,他一进来,见着美人如画,就忍不住想起罗天珵评论素素的那两个字了。
这么一比较,确实比不过佳明好看,又想起罗天珵那得意的小眼神,不由一阵怄气。
既然如此,他还是看闺女吧,哼,至少罗天珵可没闺女!
六皇子找到了可以超越罗大世子的地方,笑吟吟逗闺女去了,气得甄静悄悄扯着帕子,转念一想,她家王爷才不是外面传的那样风流好色,先前是自污藏拙呢,这样看来,王爷成功的机会还大了些。
这样一想,甄静顿时不心塞了,抱了儿子往六皇子身边凑。
六皇子逗完了闺女,一抬脚走了:“本王近来事多,先回书房了。”
甄静抱着儿子在风中摇摆,只觉女儿那张鲜花般的小脸格外碍眼。
“母妃。”小孩子都是敏感的,珍珍隐约觉着母妃不如父王待她亲近,可是孩子对母亲的依恋是天性,她还是忍不住和甄静亲近,只是在亲近中,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甄静不自觉板了脸,问:“请了师傅教你读书,学的如何了?”
珍珍咬了咬唇道:“已经能背下三字经了。”
甄静这才露出个淡淡的微笑:“不错。”
只这两个字,珍珍受宠若惊,伸出小手拉着甄静衣角,笑盈盈道:“母妃,珍珍背给您听好不好?”
甄静却忽然敛了笑意,死死盯着珍珍腮边的酒窝。
那酒窝小小浅浅的,像是盛了醉人的美酒,显得小女孩子格外可爱,可是落入当母亲的眼里,竟觉得触目惊心。
是的,她早该承认,珍珍和甄四,长得越发像了!
甄静从来不是个傻的,她只是逼着自己不往那个方向想罢了。
难道说,王爷对甄四早就有了心思,这才对生的像她的珍珍格外偏爱?
她想得入神,抱着平哥儿的手不自觉紧了些,平哥儿忍不住挣扎起来,恰好珍珍忐忑的伸出手想拉甄静。
甄静回神,下意识拍了珍珍的手一下,望着一脸委屈的女儿,也不愧疚。恨恨地想,生的女儿像甄四,这也是冤孽了!
正文、第四百四十八章六皇子胜出
甄静心里种下了一根刺,此后对珍珍态度越发纠结且不说,甄妙则接到了甄太妃传来的消息,邀她入宫一见。
甄妙其实还是有些意外的。
按说依她半个宗室女的身份,和甄太妃又有亲戚关系,逢年过节想进宫拜见是很容易的,奇怪的是,太妃却一早摆明了让她少往她那跑的态度。
甄妙进了宫,沿着宫墙而行,虽是早春,等入了后宫那道宫门,景致陡然就变得多彩起来。
她无心观看,提着准备好的小礼物径直去了甄太妃寝殿。
原本太后一辈的妃子们,在先皇去后,有子女的就出宫跟着子女过活了,无子女的,统统去了家庙呆着。
如今太后一死,老一辈留在宫里的就硕果仅存一个老太妃,大概是看着与太后交好的情面上,昭丰帝对她的待遇相当不错。
所以甄妙见到甄太妃时,老太妃依然是光鲜亮丽的。
这光鲜亮丽不是说穿了什么鲜艳的衣裳,太后刚死,也没人敢穿。
甄太妃穿了身鸭蛋青绣暗金云纹的衣裳,慵懒的斜靠在床头屏风上,就觉得风华无限了。
“太妃。”甄妙心下稍安,姿态尚算优雅的见礼。
甄太妃直起身子,目光先是在甄妙脸上一扫,随后一路向下,落在她高耸的胸脯上,不由点头:“不错,看来我教给你的丰胸方子,还有些效果,现在还用着么?”
甄妙脸上发烧,飞快扫了立着的宫娥们一眼。
那些宫娥也不知是听惯了太妃的言语还是怎么,一个个表情那个古井无波。弄得甄妙以为自己听岔了。
见甄妙不回答,甄太妃皱眉:“别偷懒,你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就更不能懈怠,不然将来下垂了,哭都来不及!”
甄妙……
这话题还能正常一点吗,太妃她老人家这是憋了多久了?
甄太妃显然也觉得宫女们碍眼。不方便发挥。手一抬:“你们先都下去吧,弄些瓜子过来。”
等该退下的退下,上瓜子茶水的也出去了。甄太妃神情更加闲散:“聊聊吧。”
“太妃,您……还好吧?”甄妙打量着甄太妃的神情。
太后对她虽没有过好脸,和太妃感情却不错的,如今太后没了。太妃心里恐怕不好受。
甄妙使劲想从甄太妃脸上找出难过的情绪来,最终失败。心想,不愧是太妃,喜怒真是不行于色啊。
“还好,就是一个人。难免无趣了些。我养了一株墨兰,开的甚好,你来看看。”
甄太妃带了甄妙去花房看她精心养育的兰花。拿了银剪刀修剪一番,又叫她一起喝茶吃点心。
她依然如少女般细嫩的手指往摆成花瓣般的点心上一指。笑道:“自打那年你告诉了我去除羊乳膻味的法子,我就让小厨房研究出了几样点心,今儿你正好尝尝。”
甄妙拿起一块点心入口,顿时点头。
甄太妃不愧是处处精致的女人,对饮食一道简直是后来者居上!
她还以为许久不见,又是太后去世不久的敏感时候,甄太妃有什么大事要对自己说呢,没想到拉着她赏赏花,吃吃点心,并笑眯眯告诉她过些日子再来,就叫了内侍送她回去了。
直到回了清风堂,甄妙还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对罗天珵说了:“你说,太妃是什么意思啊?”
知道甄妙进宫,罗天珵心里不大高兴,不过甄太妃是她娘家那边的长辈,自是不好流露出来,道:“大概就是一个人无趣,想找个后辈陪着聊聊天。”
甄妙一想也是,叹气道:“太妃和太后感情颇好,现在只剩了她一个人在深宫里,确实挺寂寞的。”
罗天珵忍不住冷笑。
恐怕就是那老妖婆死了,甄太妃才喊皎皎进宫的!
他也曾听皎皎提过太后对她隐隐的不喜,原以为是先前落水的事给太后留的不好的印象,现在想来,哪有那么简单。
恐怕就是看到了甄太妃美貌的力量,虽和太妃维持着明面的友好,却深深忌惮着和她面容相似的年轻女子进宫晃荡吧?
想想宫里就一个大限将至的昭丰帝,罗天珵虽反感后宫那潭浑水,却没有阻止,只是叮嘱道:“以后太妃再召你进宫,就派人和我打声招呼,省得我担心。”
甄妙笑着应了下来。
果不其然,之后甄太妃又叫甄妙进宫说了一次话。
很快就到了祭天的日子,桂王穿了隆重的礼服,风光无限代天子祈福,上台时还扫了一眼手下败将六皇子,顺便霸气外露的斜睨了一眼罗天珵。
要说起来,他不满罗天珵很久了,这小子滑不留手,看似哪边也不站队,可挡不住父皇待见啊。
作为自幼颇受父皇宠爱的皇子,桂王深深嫉妒了。
皇上将来只有一个,至于能臣良将,只要他想找,还愁没人吗?凭什么让这小子风光得意,他偏要他坐一辈子冷板凳!
桂王意气风发的登上了高台,结果一篇辞藻华丽深奥的祝文还没念完,天陡然暗了下来。
这个暗,是真正意义上的暗,几乎是一瞬间,天地间再无一丝光亮,所有人都成了睁眼瞎,只能听到四周人们的惊叫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很快,有些惊叫声就变成了惨叫,落入眼前一抹黑的人们耳中,格外心惊,恐慌迅速的蔓延开来。
这片刻的黑暗,在这些人日后的记忆中,成了不寒而栗的噩梦,只觉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实则连半盏茶的工夫都不到。
等天终于大亮,看清眼前场景,在场的人不由骇然。
地上落了无数的物件,还有遗落的鞋子和官帽,最令人不忍目睹的,是那十几具踩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有人惊叫一声:“桂王!”
“本王……在这里!”
原来桂王慌乱间从高台上踩空掉了下去,还好高台不算太高,只是摔断了腿,他也是个机灵的,知道一片黑暗中谁还认得出你是龙子龙孙啊,踩死了那就是白死了,当下紧紧靠着台壁不敢挪动半分,甚至不敢呼痛,怕黑暗中招了黑手来。
这天狗食日,时人认为大不吉利的,桂王灰溜溜养伤去了,昭丰帝强撑着一口气立了辰王为太子,撒手走了。
正文、第四百四十九章不安分的贵妃
昭丰帝驾崩,已是太子的六皇子理所当然晋级,以日当月,守了二十七日的孝,就成了大周的新一代帝王,辰庆帝。
不管新任的皇上面上多哀戚吧,心里肯定是乐开花的,只可惜很快,这喜事就蒙上了一层阴霾。
已经是皇后的赵飞翠,她难产了,生下个病歪歪的小公主,还没出满月就没了。
新皇刚即位,根基没有那么稳当,若是中宫诞下嫡子,那就是稳固地位的一件大好事,偏偏生了个公主还没保住,一连数月,辰庆帝的脸色都是黑的。
更有厉王死不悔改,又开始在靖北生事,一些边境异族也隐隐开始不安分。
辰庆帝忙得像陀螺似的,一心扑在前朝,许久没有踏入后宫半步,这样支撑到来年春,改了国号,开了恩科,又大赦天下,一道圣旨,就把小伙伴罗天珵和萧无伤派出去大杀四方了,又指挥着培养起来的心腹嫡系,开始不动声色的收拾不安分的老臣。
直到前线捷报频传,朝中那些刺头老臣也开始琢磨过来,新帝不是原来想的草包软柿子,于政事上,这才略顺手了些。
事情一开始做的顺手,那就意味着效率高了,也就有了业余时间。
皇上嘛,有了闲工夫,那肯定是要去自家后院溜达溜达了。
赵飞翠自打失了孩子,那真是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了,见了辰庆帝,压根没有这是皇上的自觉,冷着脸就把人蹶出来了,辰庆帝眉毛都没抬一下。抬脚就去了静贵妃那里。
没错,如今甄静已经是静贵妃了。
对男人来说,他要是心里有你,你使个小性子还算是情趣,要是心里没有你,有这闲工夫他干嘛不去看看小老婆和孩子?
赵飞翠之母得了消息,立马递了牌子进宫。屏退左右后。同样没有闺女是皇后的自觉,一手拎了她耳朵骂道:“你是不是傻?啊?我的傻闺女,那可是皇上了。你还由着性子来啊!”
赵飞翠不服:“女儿一直这样子,娘以前也没说什么呀!”
赵母气得直翻白眼:“以前,以前谁能想到他能当上皇上啊!”
本来是想自家闺女是个炮仗性子,脾气大。心眼少,嫁给个不成事的皇子。既体面,又不至于受气,谁想这一朝就翻了天呢。
现在已经很有些人,私下里都在说沐恩侯府虽然底蕴差了些。族人平凡了些(实则是平庸),其实心里有数,眼光很不差呢。
在六皇子式微时当了皇子妃。现在混成了皇后,这眼光委实不差啊。
可要是连一年都没能熬过去。就把皇后又给弄没了,估计列祖列宗气得要从坟头里爬出来。
好不容易蒙对了一把,你还守不住,让我来啊!
赵母气得差点跟闺女这么说了,见耳提面命效果不大,激将道:“你就甘心一个妾,将来把你踩下去?要是白绫一条,两眼一闭,也就罢了,就怕往那冷宫一呆,人家还要时不时施个恩,赏你一块破抹布馊馒头什么的,你说,你甘心过这种日子?”
赵母手指就差指到赵飞翠脑门上来了,赵飞翠眼珠终于动了。
她当然不是一味的蛮横,不过是对那个名义上的夫君无心,想着有个孩子以后有个做伴的,好打发时光,没想到孩子又夭折了,连番打击之下,这才一时丧气了。
“她也配!”赵飞翠先啐了一口,冷笑道,“娘也别以为我傻。她现在是有一子一女,那又如何?论尊贵,珍珍嫡长二字都不沾边,皇上再疼爱,长大了不过是嫁的好坏罢了。至于小皇子,呵呵,是长子不错,可当长子也不见得是好事。皇上还年轻呢,等那小崽子三十而立了,皇上还不到六十呢,这儿子小时候看着可爱,等年富力强了,恐怕就不招待见了。”
一番话说的赵母目瞪口呆,泪流满面地想,原来她闺女不是实心的棒槌啊,这道理说出来简单,身在局中的人有几个看得清沉得住气的,多少女人处于闺女这处境,都要心慌啊,这一心慌,就容易出错。
这么一想,赵母竟有些老怀安慰了。
其实她误会了,赵飞翠不是心宽,是压根对新皇没上过心而已,人家一直当自己是局外人,看着热闹混日子呢。
赵飞翠又来了一句:“娘且放心,女儿是皇后,只要摆正了,他还能废了我?”
废后,其实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史上无子的皇后多着呢,被废,也从来不是因为无子这一条。
这当皇后的,怕的不是你不做,就怕你做太多,掺合进后妃争宠那摊烂泥里,最后没有不溅上一身泥的。
“那你也不能总对皇上摆脸子——”
“娘,女儿也当不了宠妃。”
赵母一想也对,女儿也不是当宠妃的材料啊,当皇后还是挺合适的。
赵母松口气回府了,进了屋喝口热茶,才反应过来,不对啊,她明明是去劝女儿做小伏低把皇上哄得回心转意的,怎么被女儿说服了?
赵母进宫这一趟,其实还是有用的,赵飞翠一改往日心灰意冷的模样,又振作起来了。
她振作起来,可懒得和后宫大大小小的美人们斗来斗去,因为皇后娘娘不会斗,惹急了只会抽嘴巴子,为了保持形象,还是往外发展吧。
于是隔三差五的,赵飞翠就召了诰命们进宫开茶话会,这其中,夫贵妻荣的佳明县主甄妙,自然是少不了的。
不错,新帝登基后,居然比先帝还要看重罗世子,人还没凯旋回来呢,直接就给了上将军的头衔。
对于皇后娘娘热衷和贵妇们开茶话会的举动,皇上半点不干预,甚至在想,这棒槌总算是开窍了,他帝位才坐了一年不到,屁股还没坐热呢,不是那么稳当,能开展夫人外交,和那些大臣之妻联络联络感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经常给他冷脸,呵呵,谁在乎一只猫是花纹的还是纯黑的呢,又不是他想睡的女人。
只是,有人坐不住了。
已经当上皇贵妃的甄静底气也足了,心也大了,心想,皇后能开茶话会,她也可以啊。
于是,想试试水的静贵妃先给自家几个堂姐妹下了帖子。
正文、第四百五十章痴人痴念
甄妙懒洋洋看了帖子一眼,就扔一边了,对木枝道:“就说,我夜里着了凉,不舒坦,不敢过了病气给贵妃娘娘。”
白芍年前就嫁给了池副将,开春跟着池副将镇守边关去了,百灵等人早已陆续配人,有的在府里当管事媳妇,有的出去当了掌柜娘子,如今丫鬟里最得力的就是木枝和雀儿了。
木枝不如雀儿机灵,胜在稳重,道了一声是,中规中矩的给送帖子来的内侍回了话。
内侍摸摸鼻子,走了。
甄静一看甄妙没来,虽然甄宁几人都到了,也觉得是锦衣夜行,有些没滋没味的,过上几日,对前来看闺女的辰庆帝道:“前几日请了娘家几个姐妹来宫里赏花,不料四妹病了,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辰庆帝一看甄静说得郑重,以为甄妙病的不轻,皱眉道:“怎么没听说国公府请太医呢?”
说着一斜大太监杨公公:“传个御医,去国公府给佳明县主看看。”
甄静忙道:“当时四妹说的是着凉,想来不打紧——”
话还没说完呢,辰庆帝来一句:“你又不是御医,能知道啊?”
一句话把甄静噎个半死,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主要是时不时的被辰庆帝堵一次,也习惯了),面上是半点不见异样,甜美笑道:“皇上,臣妾是想,既然四妹没传御医,就这么派人过去,总是有些唐突。”
“那你的意思呢?”
“不如臣妾派人去问问,要是四妹没事了,就请她来宫里坐坐,臣妾一直怪惦记她的。”
她倒是要冷眼瞧瞧。皇上是否对甄四有意了。
那位罗世子如此彪悍,就不信皇上真敢下手,就算一时发昏下了手,呵呵,但凡传出只言片语,谁能奈皇上如何?甄四才是没脸面活了呢。
辰庆帝不说话,瞧着甄静。甄静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娇嗔道:“皇上,您这样看着臣妾做什么?”
辰庆帝抿了抿唇道:“贵妃,你平日温婉可人。怎么现在糊涂了,佳明就算病好了,也该好好养着,这时候进宫干什么。让你瞧瞧能多长一斤肉啊?”
说完,拂袖走了。
留下甄静目瞪口呆。都不确定皇上走远了没有,就气得踢翻了脚边的小凳子。
“哎呦!”此时已是初夏,早换上了软缎珍珠绣花鞋,这么一踢。鞋尖上那颗漂亮的珍珠就飞了起来,好巧不巧正打在眼角。
刚开始甄静疼麻了,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在心中恨恨想,果然皇上一沾上甄四的事。就变得不正常啊,甄四那个妖孽,她早晚除了她!
这么想完,疼痛袭来,甄静下意识捂着眼,松手一看,雪白的掌心血迹斑斑,不由眼前发黑,对围上来的宫娥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啊,快传太医!”
这传太医的事,辰庆帝自然知道了,召来太医问话。
甄静嫌丢脸,又恐传出脾气大的名声,早就重金封了太医的口。
这也不是多大的事儿,这贵妃又是有一子一女,显然惹不起的,皇上问起,太医含糊答了,无非就是爱作的女人常见的娇贵毛病,心悸。
辰庆帝一听,也懒得细问了,挥手让太医退下,冷笑一声。
这是和自己摆脸子呢,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心悸了,装晕也没这么快的!
于是,好脸面爱惜名声的甄静,因为想在甄妙面前显摆一通,人还没见着,就先把自己弄伤,然后让辰庆帝误会了。
辰庆帝当初为了自污藏拙,府里收了不少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这么些年下来,如花似玉早变成枯枝败叶了。
要说起来,人的习惯是可怕的。
原本,辰庆帝还是个小少年的时候,那可真是惊才绝艳,聪慧过人,从没想过自己大了些,会掉进脂粉堆里,成了赏花弄月的个中翘楚。可是装风流装的太久了,这货习惯了。
前朝最近无事,各地也没传出个天灾*的,眼看着好伙伴罗天珵就要把厉王收拾了,这段时间,算是难得的轻松时候,辰庆帝懒得见静贵妃,转了一圈,没找到能入眼的,一抬脚,去甄太妃那了。
甄太妃,哦,其实该叫太皇太妃了,自打昭丰帝一闭眼,就放了话,要去庙里清修,被辰庆帝死活拦了下来,原先的宫殿早不住了,在最靠近冷宫边上的宫殿里住了下来,几乎是隐居状态了。
这还是自打辰庆帝登基以来,头一次过来。
不是他不想,实在是当时甄太妃决绝的样子吓着他了,害得他不敢靠近,生怕把甄太妃逼急了。
辰庆帝从来都是个能够隐忍的人,对皇位如此,对甄太妃,也是一样的。
他想,过了这么久,她的心情也该恢复平静了吧?
甄太妃所居宫殿的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榕树,树冠很大,下面放了石桌石椅,挡住了日头。
初夏虽不算热,这个时候正是近晌午,阳光还是刺眼的,躲在树下,偷得一片清凉。
若是以为一心要去庙里呆着的甄太妃在这偏殿里形如朽木的活着,那就错了,此时她正招了几个宫女,一起打叶子牌,输了的就喝调好的蜜水。已经有两个宫女,捂着肚子跑了好几趟净房了。
辰庆帝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热热闹闹的景象,他心中顿时一暖,竟不忍打扰,驻足凝视了许久,久的甄太妃都察觉到了,目光望了过来。
院子里的宫女吓白了脸,忙跪下来请安。
甄太妃还坐着,冷眼看着辰庆帝走近了,心中一声轻叹,站了起来:“皇上怎么来了?”
辰庆帝心中一阵激动,快步走过去:“太妃——”
甄太妃不动声色的后退几步。
看着甄太妃冷淡的模样,辰庆帝心中发苦,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委屈道:“太妃,我想你了。”
甄太妃心中长叹。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怎么就长歪了呢!
青天白日的,辰庆帝人都来了,甄太妃也不可能表现的太异样,平淡的聊了些家常,见他在宫娥们面前十足像个孝顺的后辈,心稍稍放了下来。
只是甄太妃高兴的太早,到了夜晚,再也控制不住心里那点痴念又喝了两口闷酒的辰庆帝,居然摸进了屋里来。
正文、第四百五十一章捅破
人上了年纪,睡眠就浅了,甄太妃看起来再年轻美丽,也逃不出这规律。
她正穿着轻薄的衣裤,斜躺在床榻上,忽然觉得不对劲,陡然睁开了眼睛。
辰庆帝摸进来后,就立在床前,心里正激烈斗争着。
他再克制不住那念头,对甄太妃的敬重毕竟有二十多年了,那条鸿沟,想逾越还是要很大勇气的。
没想到甄太妃这一睁眼,辰庆帝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惊慌之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甄太妃万没想到辰庆帝敢半夜溜进来,刚开始还以为自己做梦呢,忽然被捂住了口,这才猛地瞪大了眼睛,头一挣扎,顺手抄起了床头的美人捶向辰庆帝打去。
辰庆帝吃痛松了手,甄太妃怒不可揭,继续追着一顿胖揍,直揍得辰庆帝抱头鼠窜,才罢手。
“你来干什么?”甄太妃气得胸前不停起伏。
“我,我……”素来风流潇洒的辰庆帝此时却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憋出一句,“太妃,我想见你。”
甄太妃气得不行,声音微微扬起:“想见我?白日你不是才来过吗?”
幸亏她不喜宫女近身伺候着,不然今日之事,笑话就大了。
甄太妃美眸圆睁,满是恼怒,甚至带了失望和厌恶,就是那隐隐的厌恶,触动了辰庆帝的神经,他脑袋一发热,咬牙说了出来:“可是我时时刻刻都想见到太妃,想了二十载了!”
甄太妃气得说不出话来,手一直抖。
话说开了,辰庆帝胆子反倒大了起来,或者说。当一个人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很多束缚对他们来说,就不那么重要了,这也是历来皇室都会闹出一些骇人听闻的丑事的重要原因。
他上前一步:“太妃,很久以前,我就不想把你当长辈了,在我眼里。你只是女人——”
话未说完。被甄太妃一个巴掌糊在脸上,甄太妃声音都快变调了:“你给我住嘴!你这个小畜生,早知道你这么混蛋。当初我绝不会护着你,让你被吃成渣子,还省心些!”
她打了一巴掌还不解气,又踢了一脚:“你自己想。你说的是人话吗?啊?啊?”
辰庆帝躲也不躲,任由甄太妃连踢带打。许是酒意上来,心中竟觉得无限委屈,眼角都湿润了,哑着声音道:“太妃。我心悦你,有什么错呢?我只是晚生了二十几年罢了。”
甄太妃踢得脚痛,也不动弹了。抽出帕子擦了擦汗,恨声道:“小混蛋。你赶紧给我滚!”
辰庆帝伸手,拉住了甄太妃的衣袖:“太妃,我是认真的,不是像小时候一样和你撒娇说笑,不然,我为什么要把这后宫和天下,变成我的?”
看着辰庆帝坚定执着的眼神,甄太妃心里发冷,好一会儿才道:“小六,听话,你赶紧走吧。”
“太妃——”辰庆帝触及到甄太妃冷冰冰的眼神,止住了话。
“快走,别逼得我烦你。”
辰庆帝觉得心口中了一箭,张了张嘴,口舌发干,拿起高几上甄太妃先前喝剩下的冷茶,几口灌完了,转身走了。
他是从窗子钻进来的,跳出去后,站在窗边,忍不住回头看了甄太妃一眼。
甄太妃穿着一身青烟色的里衣,很薄,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月白的肚兜,明明是绮丽瑰艳的模样,却冷冰冰没有一丝烟火气,凛然不可侵犯。
辰庆帝没来由的心头一慌,不敢再看,低声道:“太妃,那我走了。”
他轻轻合上窗子,走了。
甄太妃站在有些空荡的屋子里,却觉得这不是初夏,分明是寒冬腊月,把她冷得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热气。
辰庆帝回去后,一头扎在龙床上,就睡到了天亮。
眼看着要早朝了,内侍小心翼翼上前,想唤皇上醒来,一看,不由大惊。
妈呀,皇上怎么成猪头了?这龙脸都肿了,是哪个打的啊!
做了半天心里斗争,内侍还是咬牙喊道:“皇上,该起了。”
辰庆帝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猛然坐了起来,把内侍吓了一跳。
“皇上,您,您——”
辰庆帝还有些茫然,冷声道:“鬼叫什么?”
内侍心里想,还鬼叫呢,皇上啊,您这脸一觉醒来成这样了,才让人觉得见鬼呢!
“嗯?”辰庆帝不耐烦的眯起来眼睛。
内侍啥也不说了,抱起琉璃镜就捧到辰庆帝跟前来了。
辰庆帝往镜子里一瞄,这才真正醒了酒,想起昨夜的事情来,不由出了一声冷汗,豁然站了起来。
内侍手一抖,镜子差点滑下去,同样出了一身冷汗。
“皇上?”
辰庆帝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已经恢复了平静,淡淡道:“去说一声,朕今日有些不舒坦,不早朝了,若是有急事,来御书房。”
“是。”内侍如蒙大赦,压下“皇上的龙脸为什么肿成猪头”这种能要人命的好奇心,乖乖退出去了。
这才进来一队宫娥,伺候辰庆帝洗漱更衣。
宫娥们胆子更小,进来后觉得气氛不大对,连头都不敢抬,轻车熟路的伺候着天下最尊贵的主子。
“你们都退下吧。”辰庆帝扫了一眼镜子,叹了口气,有些懊恼的拍了拍头。
他昨夜,怎么就犯浑了呢!
辰庆帝心里像猫抓似的,想去瞧一瞧甄太妃怎么样了,会不会骂他,心中又有些胆怯,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悄悄嘱咐内侍道:“去看一看老太妃的情况,哦,不必让老太妃知道了。”
内侍没有多想,匆匆去了甄太妃那里。
谁不知皇上是太皇太妃带大的,恐怕在皇上心里,太皇太妃的份量比亲祖母还重呢!
没让辰庆帝等多久,内侍回来复命:“皇上,太皇太妃传了佳明县主进宫。”
原本以太皇太妃现在的身份,是不好常见外命妇的,但皇上早就发过话,但凡太皇太妃有什么要求,一律满足了再回报,想叫个人进来说说话,再容易不过了。
辰庆帝一听甄太妃叫了甄妙进宫说话,隐隐松了口气。
正文、第四百五十二章太妃也是狠心的
在辰庆帝心里,甄妙性子活泼爽朗,是个开心果似的小丫头,太妃正心烦着,有她进宫陪一陪,说不定就开心了。等太妃不那么恼他了,他再过去赔罪吧。
“太妃,您这是怎么啦?”甄妙一大早就接到信儿,还有些一头雾水,一见了人,不由大吃一惊。向来光鲜亮丽的太妃,居然有了浓重的黑眼圈!
甄太妃一夜没睡,煎熬了一整晚,没有黑眼圈才怪了,此时见了甄妙,笑了笑:“妙丫头啊,你来的还挺快的。”
甄妙觉得甄太妃有些不对劲,小心问道:“太妃,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是哪里不舒服,要赶紧传御医啊。”
说着有些恼:“皇上不是最孝顺您吗,再忙也该常来瞧瞧呀,这里离着冷宫近,那些眼皮子浅的,说不准要怠慢您了。”
甄妙说着心下恻然。
故去的太后虽不喜她,可那时候,太妃却过得挺自在,怎么六皇子继位了,太妃这日子还越过越差了呢?他以前不是表现的挺孝顺太妃的,果然是天家感情薄如水。
甄太妃心中发苦,没有解释甄妙的误会,拉了她的手:“妙丫头,这是我先前无聊琢磨出来的几样点心。你厨艺好,说不定做出来更好,今日来得早,不如试试?”
甄妙压下心中的疑惑,有意哄甄太妃开心:“行呀,就怕我做的太好吃,太妃舍不得我走了。”
甄太妃脚步一顿,白她一眼:“乱说话!”
“这是羊奶蛋卷,这是酥皮羊奶包,还有一道冰梅汁。太妃,您尝尝吧。”花了一个多时辰,甄妙大功告成,笑眯眯邀功。
要说起来,用羊乳做的点心,她会的还真不多。
甄太妃尝了一个,点头:“嗯。果然比宫人们做的口感更精致。”
二人吃完。净手漱口,又饮了冰梅汁,甄妙笑道:“太妃。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等改日再来看您。”
非年非节,在宫里留太久了也不大好。
甄太妃出乎意料的没有答应:“不急。来。姑祖母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拉着甄妙走到五彩斗柜旁,摸出一把钥匙。打开最上面的屉子,取出一幅卷轴,小心翼翼地打开。
甄妙睁大了眼:“这是——”
画面上有三个人,那成年的女子。乍一看就是自己,细看,就知道是年轻时的太妃。比之太妃。她少了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风流婉转。
画卷上另有一男一女两个小童,女童略大些。正在荡秋千,男童站在不远处,笑的有些羞涩。
甄太妃指着画卷,笑道:“这是我的盈月呢。”
甄妙目光停留在画卷上的女童身上,也不知是感慨还是附和,喃喃道:“这就是盈月公主啊,和太妃很像呢。”
“是吧,和妙丫头幼时也很像吧?姑祖母见了你,就好像见着盈月呢。”
甄妙有些意外。
一直以来,她心中明白,甄太妃对自己的另眼相待,多半是因为她和盈月公主长得像的缘故,可直接说破,还是头一次。
她抬眼,与甄太妃对视,见到的就是甄太妃发自内心的微笑。
甄妙便也笑了:“能和姑祖母相像,是我的福气呢。”
甄太妃抬手,有些怜惜的摸了摸甄妙的发丝:“妙丫头比姑祖母有福气。”
“太妃。”
“嗯?”
“您今日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了?”甄太妃斜睨着她。
甄妙抿唇笑道:“说不清,就是觉得太妃今日有些不一样呢。”
触及甄太妃慈爱的眼神,甄妙隐隐明白了为什么。
往日甄太妃神采飞扬,风华绝代,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是神仙中人,可远观而不得亲近,而今日,太妃看她的眼神,是长辈看晚辈的目光。
这可真是奇怪了!
她家姑祖母,怎么可能有这种正常的祖母辈看孙女的眼神?
很不适应的甄妙又忍不住看了甄太妃一眼。
甄太妃伸手拍她:“瞧你那样子,见了就想打!”
甄妙大笑,指着画上男童问道:“这孩子,应该就是皇上了吧?”
甄太妃笑意收了起来。
甄妙不明所以,诧异看着甄太妃。
甄太妃默默把画卷收好,从底下抽出一本册子来,递给了甄妙。
甄妙翻开一看,更是吃惊。
“以前陆续教了你一些养颜方子,没有册子上记得全,当初盈月和亲远嫁,我给了她一本,留了一份,你拿着吧。”
甄太妃育有二女一子,只有盈月公主活了下来,当年盈月公主出嫁,就悄悄备了两份,心中想着,另一份是给早夭的长女的。
甄妙没来由的有些不安:“姑祖母,这么贵重的书册,您还是留着给合适的人吧,我总是能常进宫看您的,您疼我,偶尔教我就好啦。”
甄太妃冷笑:“合适的人?除了你,还有谁合适?总不会是珍珍那小丫头吧?让你拿着就拿着,别废话!再者说,这深宫大内又不是菜市场,你没事还是少来吧。”
甄妙嘴角抽了抽,心道,姑祖母,这不是您叫我来的么。
她不敢推辞了,爽快道谢:“那就多谢姑祖母了。”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该回去了。”甄太妃一指桌案上摆着的点心碟子,“虽是你做的,好歹是我出的材料,带回去给两个孩子尝尝。小孩子家,吃羊乳比吃牛乳更好。”
“嗳。”甄妙笑着应了,“姑祖母,我还想到了一种羊乳蛋挞的方子,等回去试着做出来,若是好吃,就还进宫,做给您尝尝,好不好?”
甄太妃笑得很温柔,轻声道:“好。”
第二日一早,甄妙接到消息,甄太妃薨了。
这不可能!
这句话在甄妙舌尖打了个转,硬生生咽了回去,盯着那传信的内侍,狠狠咬了一下唇,问道:“皇上,皇上是怎么吩咐的?”
内侍恭恭敬敬道:“也派人去建安伯府传了信,皇上传了建安伯老夫人并世子夫人蒋氏,还有您,同去宫中一趟,轿子就在外面等着呢。”
“知道了。”甄妙深一脚浅一脚的回了内室,脚一软差点摔倒,木枝来不及扶,忙扶住床柱站稳,缓缓吐出一口气道:“翻一套素净的衣裳给我。”
ps:妹子们,不许寄刀片!
正文、第四百五十三章伤心人
“嗳。”木枝忙去翻找衣裳。
甄妙扶着床柱缓缓坐下,心里乱成一团麻。
昨日太妃还好好的,怎么就没了呢?
她手扶着床柱,指甲在上面无意识的划出痕迹来。
“大奶奶,您看这身行吗?”
甄妙看了一眼。
那是一套牙白色的裙衫,花纹淡的几乎看不出来。
甄妙点了点头:“就它吧。”
皇宫是最尊贵的地方,也是最无情的地方,许多妃子生前呼风唤雨,宠冠后宫,可一旦没了,大多数的家人连进宫的资格都没有,即便能进宫,也是不能穿孝的。
甄妙胡乱穿好了衣裳,木枝在后面喊:“大奶奶,婢子给您重新梳个发型吧。”
甄妙在家里图自在,只简单挽着一个髻儿,除了一根玉兰花簪,头上半点饰物都无。
“不必了。”甄妙撂下一句话,匆匆走出去,对内侍道:“公公,可以走了。”
轿子一颠一颠的,就如甄妙七上八下的心情,在宫门口正好遇到了建安伯老夫人和蒋氏。
“祖母,大伯娘。”甄妙开口,声音都是涩的。
建安伯府老夫人抓住了甄妙的手,沉声道:“妙丫头,别慌,跟着祖母走。”
“嗯。”甄妙点了点头。
三人由内侍领着路,穿梭于红墙绿柳间。
到底是年纪大了,建安伯老夫人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幸亏甄妙和蒋氏一左一右扶住了。
“祖母,您小心。”
蒋氏跟着道:“老夫人。您慢些走。”
出乎意料,内侍并没领着三人去见辰庆帝,而是领去了赵太后那里,她的侄女赵飞翠陪坐一边。
太后和皇后皆是赵氏女,沐恩侯府也算扬眉吐气了。
建安伯老夫人压下心中的疑惑,领着甄妙和蒋氏向太后和皇后见礼。
赵太后忙迎过来,亲自把建安伯老夫人扶了起来。道:“老夫人太多礼了。快坐。”
老夫人哪里坐得住,拭泪道:“不知老太妃是何时去的?”
赵太后迟疑了一下,才道:“就是昨夜。突发了疾病,还没来得及请御医,人就没了——”说到这,也跟着抽泣起来。
甄妙没有跟着哭。眼泪在眼圈打转,悄悄攥了攥拳。
突发疾病?昨日太妃气色虽不如往日。可还吃了一碟子羊奶蛋卷呢,怎么也不像会暴病身亡的。
可是,以太妃现在比赵太后还高一辈的身份,皇上又是最孝顺太妃的。太妃还能遭什么毒手不成?
甄妙正寻思着,就听赵太后道:“知道老夫人惦记老太妃,要不要去老太妃住的地方瞧瞧?老太妃用过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有一些可以带回去,留个念想。”
等内侍领着建安伯老夫人三人出去。屋内只剩了赵太后姑侄二人,赵飞翠忍不住道:“姑母,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自打老太妃去了,到现在躲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赵太后叹息一声:“你年纪小,不记得呢,皇上小的时候处境艰难,若不是老太妃伸了把手,恐怕……反正啊,在皇上心里,老太妃的地位比先太后还重的多呢。”
说到这,轻轻咳嗽一声,正色道:“你也别在我这坐着了,皇上现在正是伤心的时候,你去劝一劝,他总会记着你的情的。”
赵飞翠翻了个白眼,气得赵太后伸手拧她:“你这是什么怪样子,你是皇后,不是以前还能随便任性的小丫头了,快去。”
赵飞翠拧不过赵太后,去了辰庆帝那里。
大太监杨公公一见赵飞翠来了,松了口气,迎上来道:“皇后娘娘,您快去劝劝吧。皇上到现在还滴水未进呢。”
赵飞翠不耐的扯扯嘴角,走了进去。
门吱呀开了,赵飞翠一眼扫去,有些错愕。
皇上居然不在屋里!
很快,她目光一扫,随后无语的抽了抽嘴角。
原来辰庆帝躲在个墙角蹲着,孤单凄凉的背影就像寒冬腊月里被扫地出门的小奶狗。
看惯了他平日冷淡挑剔的模样,这个样子对赵飞翠来说很新鲜,本来是应付一下姑母,进来晃一圈就走的,现在却有了说话的心情。
“皇上,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
见辰庆帝动也不动,抿了抿唇道:“老太妃仙去了,皇上也不能一直闷在屋子里,老太妃如何下葬,还要皇上定夺呢。”
原本甄太妃这样的身份,人没了,也就是悄无声息的葬在皇陵,可因为抚养过皇上,情分不同,这就要另说了。
她斟酌着问道:“皇上您看,以什么规格下葬合适?要是有追封的话,就不能再耽搁了——”
辰庆帝猛然抬头,怒视着赵飞翠:“不许乱说,给朕滚滚出去!”
“你!”赵飞翠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骂她呢,当下气得身子发抖。
这疯狗,又胡乱咬人了,她就不该吃饱了撑的,生出什么恻隐之心。老太妃就是拿草席裹了,关她何事!
赵飞翠从来不是个受气的,刚刚耐着性子劝一劝,只是偶然生了同情心罢了,此刻与辰庆帝大眼瞪小眼,冷笑一声,拂袖走了。
“皇后娘娘——”杨公公纠结的喊了一声。
赵飞翠铁青着脸大步往外走,听到后面动静,回头一看是辰庆帝走了出来,以为是要追过来打她,忙飞奔着走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狗发疯的时候,她可不能被咬着!
辰庆帝当然不是来追咬他的皇后的,一出来就揪着杨公公问:“建安伯府来人了么?”
“来了,来了。”杨公公忙点头。
“佳明县主呢?”
“佳明县主和建安伯老夫人一起到的,先去太后那里说了话,现在去老太妃住处了。”
辰庆帝抬脚,又停了下来,神情莫测地道:“去叫佳明县主来见朕。”
说完,扭头回了屋。
杨公公忙打发小太监去请甄妙,然后瞧见一个宫装女子袅袅行来。
“拜见贵妃娘娘。”
甄静提着一个食盒,矜持地点了点头,问:“皇上呢,用过饭了么?”
“皇上在屋里,从大清早到现在,滴水未进呢。”
甄静有些心疼,又有些欣喜,面上半点不露:“劳烦杨公公通禀一声,就说本宫带了些汤水来,请皇上多少用一些。”
片刻后杨公公回转,一脸为难。
正文、第四百五十四章洞悉真相
“杨公公,皇上怎么说?”
杨公公张了张嘴,干笑道:“皇上……”
“皇上说什么,杨公公如实说就好!”甄静有些不满意。
这杨公公还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呢,一点眼色都没有!
可以说,现在的甄静,感受了那些品级不低的外命妇们的礼敬后,颇有些宠妃的自觉了。
要说她最初选辰庆帝,是孤注一掷,现在是真正的苦尽甘来。
曾几何时,她一个小小的庶女,仰着嫡母鼻息过活,进了皇子府后,又被排斥在了贵妇们的交际圈外,而现在,那些侯夫人、伯夫人,谁还敢给她脸色看?
不说别人,就是建安伯府众星捧月长大的大姑娘甄宁,上次进宫,和她说话还不是客客气气的!
甄静回忆完毕,睃了杨公公一眼。
这缺了某处的男人,心思格外敏感,杨公公从辰庆帝还是皇子时就伺候他,现在是大红人,心理路程和甄静有异曲同工之妙,当下心情就不大爽,咳嗽了一声道:“皇上说……哎呀,奴才实在不敢说!”
“杨公公还和本宫卖关子不成?”甄静绷着脸问。
她可是瞧见了,刚才赵飞翠过来,根本没用通传,这老太监就把人迎进去了。
哼,老不死的,狗眼看人低,以后且瞧着吧!
“皇上说……让您滚……”杨公公说着忙轻轻打了自己的脸一下,“哎呦,奴才真是该打……”
他说着拿眼瞧着甄静,甄静就觉着那轻轻的一巴掌,是抡圆了抽在自己脸上。脸火辣辣的疼,再也呆不下去,扭身走了。
杨公公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心想,这贵妃比起皇后来,涵养还是差了点啊,刚刚皇上吼人声音有些大。他可都听见了。皇上还叫皇后滚了呢,皇后那脸色,可比贵妃自然多了。
过了一会儿。杨公公揉揉脖子,抬眼望去,看到内侍领着甄妙来了。
他忙迎了上去:“县主,您可过来了。皇上一直等着呢。”
“嗯。”甄妙点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咦。皇上怎么不在?
她疑惑的扫杨公公一眼,杨公公忙努努嘴。
甄妙定睛一看,辰庆帝正在墙角蹲着呢。
“臣妇参见皇上。”
听到甄妙的声音,辰庆帝猛然站起。转过身来,狼狈憔悴的模样吓了她一跳。
“你们都退下!”辰庆帝扫视一圈,冷冰冰道。
包括杨公公在内的太监宫女全都垂首称是。倒退着出了去了。
殿中只剩下二人,甄妙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辰庆帝直接走了过来。就在甄妙面前半丈处站定,深深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佳明,昨日……昨日你进宫陪了太妃大半日?”
“是。”甄妙心想,这种事还需要问吗,一查进宫登记簿不就知道了。
“那,那你和太妃都做了什么?”他问出这句话时,紧盯着甄妙的眼睛,从那紧绷的肩背可以看出,心情颇为紧张。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甄妙觉得不大对劲,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道:“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陪着太妃说话,还做了几样点心吃,然后——”
她停了下来,有些拿不准画卷的事要不要说出来。
“然后什么?”辰庆帝急了,一把抓住甄妙的手腕。
甄妙目光落在手腕上,愣了愣。
她还没顾上羞恼,辰庆帝已经有些抓狂了,逼近了一步,手上用的力气更大:“你说啊!”
甄妙完全被辰庆帝这举动搞懵了,醒过神来后,只闻独属于男子的气息把她包围,像是强势的野兽无礼的闯入私人领地,脑子一热,就忘了眼前这货是皇上了,柳眉倒竖,咬牙道:“放手!”
说着,还照着辰庆帝的脚背狠狠踩了一脚。
辰庆帝闷哼一声,出人意料的是,竟还没有放手,而是双眼直愣愣盯着甄妙的脸。
他脑海里闪过凌乱的画面。
怒容满面的太妃拿了美人捶抽打他,咬牙道:“快走,别逼得我烦你!”
那样子,那眼神,渐渐和眼前的人重叠了。
辰庆帝露出个恍惚的笑:“太妃,我就知道,你没有死,你怎么会这么狠心对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
甄妙脸色缓和了些,心道,原来这家伙因为太妃的死伤心过度了,难怪举止失常呢。
她勉强露出个安慰的笑容:“皇上——”话还未说完,就被辰庆帝一把搂进了怀里。
条件反射之下,她把头上那唯一的簪子拔了下来举手要刺,就听辰庆帝在耳旁说道:“太妃,我再也不乱来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只是忍的太久了——”
甄妙手中的簪子直接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她整个人已经石化了,数不清被天雷劈了多少下。
而簪子落地的那声脆响,一下子惊醒了辰庆帝,他松开甄妙的手,连连后退数步,脸色铁青盯着甄妙。
甄妙早已是外焦里嫩,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颤声问道:“刚刚——”
说到这里,她猛然住了嘴,再也不敢问下去了,匆匆低下头道:“皇上,时辰不早了,臣妇告退!”
她埋头就走,就听一声冷喝:“站住!”
甄妙脚步一顿,走得更快了,直接向着门口冲去。
辰庆帝那个气啊,直接一个箭步堵住了去路。
“佳明,朕要你走了么?”
见甄妙垂首不语,身子微微抖着,只觉心烦意乱,冷声道:“你抬头!”
甄妙低头站着,还是一动不动。
“你抬头啊,你以前胆子不是挺大的,朕当了皇上,就连和朕说话的勇气都没了?”
甄妙抬头,早已是泪流满面,讽刺笑道:“是呀,您当了皇上呢。”
后面的那句话没有说出来,辰庆帝却懂了她的意思。
若不是当了皇上,又怎么逼死了太妃呢!
到现在,甄妙再心无城府,也终于明白,太妃为何会选了那样一条绝路了。
她像坠入了冰窟窿里,连头发丝都是冷透了的,只觉真相荒唐又恶心,还有说不清的压抑恐惧。
甄妙下意识后退一步,不小心碰到了桌腿,压裙的玉佩发出轻微脆响。
辰庆帝冷眼看了过来。
正文、第四百五十五章赐死
辰庆帝仔细端详着甄妙。
她刚刚抽出簪子,太过急切,满头青丝都披散了下来,脸色苍白,但因为年轻气血旺盛,唇却像娇艳的桃花瓣,泛着粉润的光泽。
她的眼睛和太妃很相似,都是大大的杏核眼,却又和寻常杏眼不同,在眼尾处一道优美的弧度使眼睛变得狭窄了些,微微上挑,在清丽之余,显出别样的妩媚来。
辰庆帝又有些晃神。
一阵极为难堪的沉默后,甄妙抿抿唇,先开口:“皇上要如何?”
她的声音清澈透亮,一双眸子虽然娇媚无双,瞳仁却黑的纯粹,有着少女的纯真。
辰庆帝想,这是佳明啊,和太妃当然是不同的。
这世上纵有相似的容颜千万,可太妃永远只有一个罢了。
可是,有一个和太妃那么相像的人,让他时常看见,又有什么不好呢?
“佳明,你知道了,是不是?”辰庆帝终于开了口。
甄妙看着辰庆帝的眼睛。
都说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可是他眼底深邃,看不出任何端倪来。
或许,就是因为善于掩饰,才笑到最后吧?
甄妙想,那个爽朗促狭的六皇子,哪去了呢?
“臣妇不懂皇上的意思——”
辰庆帝只觉那张和太妃相似的脸格外碍眼,心中怒气上涌,冷笑道:“佳明,太妃昨日还见了你,她最后的阶段,是要你陪着度过的,你却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吗?你和旁人又有什么不同,就凭这张脸。就得了太妃欢喜?”
他伸了手,毫不客气的捏住甄妙的下巴。
甄妙气得发抖。
这人还讲不讲道理,和她争风吃醋来了!
是了,能喜欢上自己的庶祖母的人,难道还指望他有什么节操不成?
不过就是……老天不开眼,让这变态当了皇上!
“你说话啊,是不是怕没了现在的富贵安稳日子。所以哪怕知道太妃死得冤枉。也冷眼旁观,不发一言?”辰庆帝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就是不想放眼前的人离开。
俗话说的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甄妙本来就不是温顺的那一款,不过是碍于眼前发疯的人是九五之尊,自己总要顾着国公府一大家子人的生死荣辱。尤其是两个儿子,这才步步后退。
此时。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反唇相讥道:“皇上想要臣妇怎么办,替姑祖母报仇吗?再者说,您一个大男人。何必嫉妒臣妇这张脸呢?”
“谁嫉妒你的脸!”辰庆帝气得咬牙,“给朕闭嘴,谁许你一口一个‘臣妇’的。记清楚自己的身份!”
甄妙笑起来:“原来皇上也认为记清自己的身份很重要,臣妇还以为。您什么都不在意呢。”
这话犹如一道利箭,直刺辰庆帝的心口,又毫不留情的拔出来,带起一片血肉和入骨的痛,只留下深深的伤口。
他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喃喃道:“是,从身份上,我和太妃是不可能,甚至有这个念头都该死,可是,这样的身份,我有的选择吗,你给我说清楚,我有的选择吗?”
甄妙心底一片冰凉,升不起半点同情,冷笑道:“您可以选择放任自己的心,但至少要学会尊重别人的心情。但凡您顾忌一点,太妃也不会寻死了!”
姑祖母是那样灵秀剔透的女人,恐怕早就猜出了辰庆帝的心思,他要是不挑破,逼得姑祖母毫无退路,蝼蚁尚且惜命,谁又真的想去死呢?
“况且,您若不是出生于皇家,没有这样的身份,太妃能知道您是哪位?”
她最烦的就是那些平时养尊处优,一旦不如意了,就口口声声嫌身份害了自己的,有些人,从来不记得身份带给自己的便利,只记住那些烦恼。
可人生在世,谁又没有烦恼呢,那些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人没有么?
“住口!”
刚刚要人开口,现在又让人住口,这么任性,不愧是皇上啊!
甄妙嘲讽一笑。
她却忘了,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神智已经有些失常的人,是禁不住这样挑衅的。
二人本就离得近,辰庆帝怒恨交加之下,只想让眼前和太妃有九分相似的人别再说出这样伤人的话,露出那样讽刺的笑容。他双手伸出箍住她的肩膀,对着那鲜艳的唇就堵了上去。
甄妙眼睛蓦地瞪大,片刻失神后死命挣扎起来。
她有些拳脚功夫,可真的对上辰庆帝这种自幼习武的成年男子,还处于发狂状态,哪里挣脱的了,这一挣扎,反而激起了男人心底的兽性。
辰庆帝紧箍住她的身子抵到墙壁上,已经分不清眼前是何人,只想把她整个人吞下去,再也不放手!
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变化,甄妙更加惊恐,嘴上狠狠一咬,趁着辰庆帝吃痛的工夫,狼狈的从他腋下钻了出去。
辰庆帝眼神恢复了清明,抬手擦拭了一下嘴角,看到上面的血迹,似笑非笑道:“佳明,你胆子不小!”
甄妙气喘吁吁,有种死里逃生的脱力感,任由眼泪横流,咬了牙问:“皇上,您逼死了太妃,也要逼死我,是不是?”
辰庆帝闭了闭眼睛,又睁开,面无表情地道:“佳明,你太天真。既然你知道了真相,难道以为,朕会放过你吗?”
甄妙恨不得破口大骂。
谁想知道这不堪的真相啊,不是你把人叫来,然后脑子发昏透露的吗!
这死的未免太冤了!
可是她瞧着辰庆帝不像说笑的模样,心渐渐冷了。
“佳明是选白绫,还是鸠酒呢?兄妹一场,皇兄让你选。”
我真是谢谢了!
甄妙咬了咬牙,挤出两个字:“鸠酒。”
她是再也不想感受窒息的滋味了。
辰庆帝推门出去,唤了杨公公吩咐几句。
杨公公掩下诧异的目光,匆匆走了。
不多时,一杯酒摆到了甄妙面前。
“佳明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甄妙盯着眼前那杯酒,墨黑的酒液,就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是不愿死的,她的两个孩子还在稚龄,她的男人远在边关,她以为,她有大把的时光和他相守。
能有活路,谁想死呢?
ps:只想说一句,“真爱”这两个字,真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遮羞布,就是现代也一样。
正文、第四百五十六章赴死
甄妙盯着那杯鸠酒出神。
辰庆帝微微一笑:“看来,佳明不愿死呢。”
甄妙狠狠剜了辰庆帝一眼,心道,怎么不来一道天雷,劈死这变态呢!
她当然不愿意死,她年轻有钱,身体倍棒,儿子一个聪明一个可爱,夫君不养小老婆,眼看着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要过,再怎么想不开,也没想过寻死!
可是,谁让她生在皇权大于天的年代呢,世子再能耐,终究是臣子,还真的能造反不成?
她甚至不敢提罗天珵半句,生怕辰庆帝心中有了刺,以后要出手收拾国公府一大家子。
“其实,朕也不忍你死,只是这个秘密太重大,朕怎么才能信得过你呢?”
甄妙心中一动,强迫自己从那杯鸠酒上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嘶哑地道:“皇上,太妃是建安伯府出去的,您应该知道,但凡泄露出一丝半点,建安伯府的姑娘都不要做人了,我又怎么会乱说呢?”
辰庆帝摇摇头:“不,这还不够。”
他忽然发现,很喜欢看眼前的人挣扎又气恼的样子。
“除非——”
甄妙眼神微微一亮,黑亮亮带着醉人的光彩,那求生的*,像是小鸡崽落入了水里,明知道希望渺茫,也顽强的扑腾着小翅膀。
辰庆帝看的莞尔一笑,缓缓道:“除非你和朕一样,跳进这泥潭里,朕就让你活下去,如何?”
“皇上是什么意思?”甄妙眼中的光芒渐渐褪去了,心生不妙的预感。
果然,就听辰庆帝道:“跟着朕。”
跟着朕是什么鬼?甄妙一时没听懂。心道,她家没造反啊,世子不一直跟着这变态混吗?
“朕要你,做一次朕的女人。”辰庆帝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可这话一旦说出了口,忽然就有些意动了。
太妃是他想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女人。却决绝的断了他的念想。
那么。佳明呢,拥着她时,会不会寻到太妃的影子?
甄妙脸色顿时变得极为精彩。气得有些结巴了:“你,你还能再无耻些么?”
辰庆帝沉了脸:“佳明,你别忘了,朕是皇上!你以为。你这样和朕说话凭什么?”
“凭什么?”甄妙心知此事再也不能善了,这人既然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她恐怕只能走太妃那条路了。
既然难逃一死,她还怕个什么!
甄妙扬了扬眉,轻蔑地呸了一声:“凭什么,就凭你无耻。先是逼死一手抚育你长大的太妃,再意图染指臣子之妻!”
见辰庆帝张口要说话,甄妙冷笑打断:“你是不是又要说自己是皇上了?六皇兄。我真替你悲哀,像你这种人。又怎么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呢?是,你是这天下的主人,无人惹得起,逼得别人没法活,还不能死么?”
她一把抓起了酒杯,深深看了辰庆帝一眼,把酒杯凑到了唇边。
看着她的动作,还有劈头盖脸那通骂,辰庆帝又气又怒,还有说不出的痛楚,咬了牙冷笑:“佳明,你有没有想过,你死后如何?”
甄妙手一抖。
辰庆帝温柔笑了,伸了手从她手里把酒杯拿过来,随手放在一旁的台子上,捏住她的下巴,语带怜惜地道:“朕两个小外甥,才几岁大吧,瑾明年轻有为,你若是死了,朕把方柔公主赐给他如何?”
见甄妙变了脸,呵呵一笑:“方柔腿有残疾,虽是公主,也委屈瑾明了,不过不要紧,这天下美貌温柔的女子多得是,朕挑几个一起赐给他当侍妾好了。等再过个几年,佳明,你猜,他还能记得你长什么样子么?”
“你到底要怎么样?”
要毒死她的是他,说这些话想让她死的不甘心的也是他,皇上果然是这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物种吗?
辰庆帝轻笑一声:“朕没打算怎么样,只是要你想清楚了再选择,毕竟,鸠酒一喝,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甄妙惨笑:“选择,我有什么选择?”
辰庆帝有些委屈:“跟着朕,不是选择吗?放心,朕也没打算把你从瑾明身边抢过来,就只是……呵呵,朕已经泥潭深陷了,还不能拉一个人作伴吗?这世上,能陪朕做伴的,只剩下你。”
“抱歉,那我还是去死好了。”甄妙退后一步,端起那杯鸠酒,冲鼻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
辰庆帝冷眼看着,脸上无悲无喜。
一个两个,都是情愿死,也不想和他在一起么?佳明在这一点上,原来和太妃是一样的。
甄妙又把酒杯移开了一些,看向辰庆帝。
辰庆帝翘了翘嘴角,露出个嘲弄的笑。
看来他想错了,真的到了这个关头,人总是惜命的。
“皇上,臣妇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这毒酒太难闻,能加一勺蜂蜜吗?”
辰庆帝……
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了声音:“行!”
“杨公公,端蜂蜜来!”
杨公公把一个盛着蜜的浅碧色小盏端了上来。
“拿给佳明县主!”辰庆帝冷着脸道。
杨公公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的把小盏端了过去。
小盏里放着一柄小瓷勺,甄妙舀了一勺蜜放入鸠酒里,想了想,又放了一勺。
辰庆帝眼睛都瞪圆了。
杨公公更是在心里猛翻白眼,心道,姑奶奶哎,皇上这是赐死您呢,您居然还要往毒酒里加蜂蜜,还加了两勺!
不对,加几勺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鸠酒啊,您就是把一盏蜜都倒进去,喝了还是会死人的啊!
杨公公一直觉得,他在皇宫和王府混了这么些年,应该很了解这些贵人们的想法了,可现在,他深深困惑了。
甄妙把蜜搅拌均匀了,把酒杯往托盘上一放,抽出雪白的手绢擦了擦脸,又把被泪水打湿的青丝拢在一起,直接挽了个结束起,然后端起毒酒,冷冰冰看辰庆帝一眼,仰着脖子憋着气,一股脑把酒喝了下去。
“你——”辰庆帝脸色微变,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甄妙只觉腹中有火在烧,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把酒杯照着辰庆帝的脸砸去,彻底陷入黑暗前,只有一个念头。
也不知道,她到底砸准了没?
正文、第四百五十七章栽赃
辰庆帝一把抱住了陷入昏迷的甄妙,神情莫测。
杨公公强忍着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心里已经沸腾了。
亲娘哎,皇上这是要闹哪样啊?
先是哄骗佳明县主这是鸩酒,逼着县主喝下去,这也就罢了,许是老太妃仙去,皇上心里难受的厉害,寻个乐子发泄呢。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儿?瞧皇上抱着佳明县主的样子,这……这是兄妹之情?
嘶,罗大将军还在边关呢,要是皇上真和佳明县主有个什么,还不翻了天?
他家皇上,不可能这么昏庸!
正自我安慰着,就听辰庆帝缓缓道:“你出去吧。”
啥?杨公公脚一软,差点跪下。
皇上哎,后宫三千,天下美人,什么样的您想要不行啊,这把人迷昏了霸王硬上弓,太丢人啊!
“叫人来,把县主送回国公府。”
杨公公差点泪流满面:“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辰庆帝把甄妙放在了小榻上,走到角落里把那支玉兰花簪捡起,返回来,凝视片刻,抱起她上半身,手指灵活的用簪子挽了髻儿,瞧着竟和甄妙进宫时的发型差不多。
等挽好了,他盯着那张熟悉的脸有些出神,直到杨公公的声音响起:“皇上,已经准备好了。”
辰庆帝起了身,不再看甄妙,淡淡道:“朕想岔了,佳明县主这个样子,回府后恐会引人多想,这样吧,传话给镇国公府。就说佳明县主进宫见了老太妃旧物,伤心过度,有些不大舒服,太后不放心,把她留下了,等明日再回。”
杨公公愣了一下,随后点头:“是。那……老奴先把县主送到太后那里去?”
佳明县主多留在这里一刻。他这颗心就多受一刻的惊吓啊。
辰庆帝皱皱眉:“这倒不必了。去太后那边说一声就行了,佳明县主……”
他沉吟一下,才道:“就安置在重华宫吧。”
重华宫是静贵妃的寝殿。佳明县主和静贵妃是堂姐妹,住在她那里倒是说得过去,杨公公忙叫人进来,用了肩舆把人抬去重华宫。
等殿中只剩了辰庆帝一人。室内空荡,寂静无人。只有过堂的风把重重幔帐吹得拂动,就如他此刻空荡又起了涟漪的心。
辰庆帝坐在刚刚甄妙躺过的小榻上,書*快*電子書整个人都隐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给脸上表情蒙了一层阴影。
这样静坐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好了心情,轻叹一声,去了甄太妃生前居住的地方。
建安伯老夫人和蒋氏在得知辰庆帝特意召见甄妙时。就已经被送出了宫。非年非节,太后又没有发话。本就不便久留,她们并不知道甄妙这一去,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而国公府那边在接到内侍传来的消息后,也没有多想。
只有甄静,几乎是目瞪口呆的听完了杨公公的传话,指着犹自昏睡的甄妙道:“她……她是从养心殿过来的?”
杨公公意味深长的看了甄静一眼,道:“皇上听闻佳明县主昨日进宫陪了老太妃大半日,老太妃仙去,县主今日又进宫来,是以传了县主问话。没想到县主伤心过度晕倒了,不便留在养心殿,所以把县主送了过来。”
见甄静还是一脸震惊的模样,迟迟不语,杨公公咳嗽一声道:“请贵妃娘娘安排一下县主的住处,今日县主就住下了,老奴先告退了。”
等杨公公走了,甄静缓过神来,大步走了过去,居高临下俯视着甄妙。
“娘娘——”重华宫的大宫女见甄静神情不大对劲,忍不住开口,“奴婢带人去把西偏殿收拾一下吧。”
甄静回头,板了脸道:“收拾什么?西偏殿是供低位份的妃嫔住的,现在后宫的美人还不多,重华宫的西偏殿虽还空着,怎么能委屈县主住过去?本宫看,你是越发糊涂了!”
大宫女心中叫苦不迭,面上诚惶诚恐请罪:“是奴婢糊涂,请娘娘责罚!”
“罢了。”甄静摆摆手,“佳明县主是我妹子,不是外人,就和我住在一起吧,把西间收拾一下。”
说是收拾,其实只是重新换了一套被褥,就把人小心翼翼抬着送了过去,甄静跟着过去,挥挥手:“你们都退下吧。巧英,你去问一下杨公公,已经传过御医了么,有什么汤药是要我们替佳明县主准备的。”
“是。”
等人都退下去,甄静直接就在床边锦杌上坐了下来,直勾勾盯着昏迷不醒的甄妙。
良久,甄静一声轻笑。
呵呵,这是有多伤心过度,能昏睡的这么死,她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该不是——
她忽然伸手,把甄妙身上穿的牙白色上衣的领口一扯,眼睛直接就落在了锁骨处那抹淡淡的红痕上。
这是——
甄静猛然站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的颤抖。
原来,她的怀疑没错,皇上果然对甄四有心思,到今日,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这对奸夫淫妇!
不对,当初皇子府里,单论相貌可以和甄四比肩的并不是没有,皇上到底多在意她,才会不顾礼教人伦,做出这样的事来?
定是甄四这没羞耻的不检点,引起了皇上的绮念!
甄静手触着那光滑如水的肌肤,脸上闪过嫉恨。
明明都是侄孙女,可是太妃却把那些传说中万金难求的养颜方子给了甄四,是不是就是这一身好肌肤,才引得皇上流连?
甄静心头冒了一把火,鬼使神差的扯开了甄妙的衣裳。
此时已入夏,甄妙穿的不多,露出大片肌肤后,甄静很快发现不对劲。
甄四似乎……没有沐浴过……
甄静灵光一闪,迅速往下探了探,隐隐松了口气。
原来皇上没动她!
可是这口气才松完,盯着衣衫不整的甄妙,又冒出一个念头来。
“巧容——”甄静把另一个大宫女喊进来,“本宫看县主出了不少的汗,你仔细给县主擦擦身子,寻一身干净衣裳换上。”
“是。”
甄妙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能够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甄静那张满是担心的笑脸。
正文、第四百五十八章心清自明
一定是她睁眼的方式不对!
甄妙眨了眨眼,又闭上了。
甄静笑容僵硬起来,咬了咬唇,克制着把长而鲜艳的指甲划到她脸上的冲动,温声道:“四妹,你醒了。”
甄妙猛然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到甄静脸上:“这是哪儿?”
“这是我的寝宫。皇上说……你悲伤过度晕倒了,不久前把你送到了我这来,等明日好些了再出宫。”甄静语气微妙,把那丝忐忑和猜疑,还夹杂着同情的情绪展露的恰到好处。
甄妙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见身上换了身衣裳,还明显散发着沐浴过后的花香味道,不由一愣。
甄静面露喜色,飞快遮掩下去,有些慌乱地道:“天太热,我见四妹出了不少汗,就命人给你梳洗了一番。”
说到这,顿了一下,安慰道:“放心,给你擦身的是我的贴身宫女,她懂得规矩,不会乱说的。”
甄妙满脑子都是那杯鸩酒怎么没把她毒死的问题,根本没有领会到甄静话里话外的含义,闻言面上没有什么变化,淡淡道:“多谢了。”
“呃,不用……”甄静笑得勉强,有些抓狂。
这不大对啊,正常女人,听她这么说,总该猜疑皇上对她做了些什么吧,甄四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错,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人昏睡着,到底遭遇了什么,本人并不清楚,甄四又已经是生过孩子的妇人,她只要命人替她擦洗干净身子。再言语暗示一番,不怕她不多想。
退一步说,就算甄四不敢肯定是否被皇上沾了身子,也会有这么一丝猜疑在,而这丝猜疑,将是横亘在她和罗世子之间的一根刺。
这根刺还不敢碰,不能提。久而久之。终究会化脓的,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她很期待呢。
可是——首先得要甄四意识到这一点啊!
甄静几乎咬碎了银牙。
在养心殿昏迷。这个时候才醒来,居然一点不胡思乱想,这到底合不合适啊!
“四妹,要不要吃些东西?”
想着那杯又苦又涩的酒。甄妙没有心情在皇宫里再碰任何东西,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我想休息一下。”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向来不对付,已经是心力交瘁的她,没有上演姐妹情深的力气。
甄静正中下怀。站了起来道:“既如此,我就不打扰四妹休息了。门口就有人伺候着,要是有什么吩咐。直接喊她们就是了。等用晚膳的时候,再来叫你。”
“嗯。”甄妙点了点头。
甄静转身。一阵香风飘远。
甄妙起身下床,脚落地时一软,忙扶着床柱重新躺下来,心中忍不住骂了一通。
辰庆帝那混蛋,既然没打算要她死,逼着她喝那杯酒干什么?捉弄人很好玩吗?
想着那人对太妃的不伦之恋,还是直接逼死太妃的凶手,不由又气又厌,好一会儿才略略平复心情,闭上眼睛恢复体力。
这时她听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轻盈的脚步声。
“县主应该醒了吧?”
“刚刚醒了一会儿,听娘娘说,又休息了,轻一点。”
进来的似乎是两个宫女,甄妙微微睁眼,见她们轻手轻脚的在整理房间,又闭了眼假寐。
那两个宫女收拾完了,还把窗子打开通了通风,然后站到了门口处守着。
两个宫女闲聊了几句,就把话题引到了甄妙身上。
“怎么县主会住在宫里了?我听说,县主是昏迷着从养心殿送来的。”
“嘘——”另一位宫女压低了声音,“这也是你能议论的,不要命了!”
“哎呀,巧容姐姐,这里就只有咱们两个,还有谁能知道呢。对了,是你给里面那位擦洗的身子吧?”
叫巧容的宫女低声道:“嗯,我跟你说,今日的事以后不能议论半句,不然性命不保!”
传来那宫女惊讶的声音:“有这么严重?”
巧容探头,扫了甄妙一眼,见她一动不动的睡着,才低声道:“我给县主擦洗身子的时候,发现……身上都是痕迹呢……”
“什么?”
“哎呀,你不是贴身伺候的,不懂,每次皇帝临幸了娘娘,娘娘身上就有那些痕迹呢。娘娘怕县主醒了知晓,命我拿上好的云霜膏给县主细细涂抹了,才消了些。就是——”
“就是什么呀?姐姐说话可不能只说半句,急死我了。”
“就是那里裤也拿去洗了,不晓得县主察觉后,会不会多想了。”
那宫女扑哧一笑:“说不准人家还愿意呢,皇上那样英俊——”
甄妙再也听不下去了,撑起上半身,喊道:“来人。”
两个宫女忙进来,神情有些惶恐,齐声问道:“县主有什么吩咐?”
“我有些饿了,去给我端些茶点来。”
“是。”两个宫女对视一眼,一起下去了。
等出去后,巧容立刻去给甄静回话。
“她都听见了?”
“娘娘放心,县主定是听见了,奴婢瞧着,她脸色都变了。”
“那就好。”甄静微微一笑。
甄妙脸色确实变了,等两个宫女出去,直接扯开衣襟,果然从里到外全都换过了。
她强拖着软绵无力的身子来到梳妆镜前,从玻璃镜里清楚的看到了锁骨上的红痕。
再想着刚刚两个宫女的对话,一瞬间抽光了所有力气,浑身冰凉。
那混蛋,难道真的趁人之危——
甄妙脑海里闪过辰庆帝有些疯狂的神态,然后又闪过甄静有些担心的神情。
等等,事情有哪里不对。
那个叫巧容的宫女说什么来着?
“娘娘怕县主醒了知晓,命我拿上好的云霜膏给县主细细涂抹了,才消了些。”
甄静会担心她知道了想不开?别开玩笑了,她应该是生怕她不知道才对呀。
甄妙想事情不喜欢绕弯,她只知道,讨厌的人不开心,她也就开心了。
由己推人,她冷笑了一声。
吃过茶点,甄妙闭目养神,恢复了不少力气,到了时辰被请去了饭厅。
饭用了一半,辰庆帝过来了。
甄静见辰庆帝目光落到甄妙身上,而她神情冰冷,脸色苍白,不由翘了翘嘴角。
甄妙直直盯着辰庆帝,然后开了口:“听说,你占了我便宜?”
正文、第四百五十九章朕不是傻瓜
此话一出,屋内一片死般的寂静,辰庆帝一张俊脸腾地红了。
甄静大惊失色之下,衣袖带倒了酒蛊,结实的琉璃玲珑杯滚到辰庆帝脚边,被他下意识的一抬脚,踩在了脚下。
两个立在屋子里伺候的宫女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其中一人正是先前说话的宫女巧容。
两个宫女几乎是匍匐在地,头埋的低低的,身子筛糠般抖着,心头涌出一股深深的绝望。
她们都是宫里老人了,整日里不说活在水深火热中,那也是走在悬崖边,稍有不测,就可能粉身碎骨。
在深宫,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她们现在听到了这样要命的话,恐怕这条命也将不保了。
巧容想到此,忍不住抬头,含恨瞪了甄妙一眼。
没想到甄妙目光恰在此时扫过,与之相对,轻轻挑了挑唇角。
巧容心里一惊,忽然明白,这位县主是故意的!
可是,她怎么敢对皇上说出这样的话,就算皇上不处罚,就不怕传出去,名声有损吗?
甄妙收回目光,只望着辰庆帝一人。
她确实早就想好了要问这一句话,反正她连他最难以启齿的秘密都晓得了,还要在他面前隐忍羞涩,然后任由那根刺在心头越扎越深不成?
她总要问个明白的,尤其是要当着甄静的面!
至于那两个宫女,呵呵,替主子做事犯到她头上来,那就让她们的主子捞人吧,她又不是个肉包子。谁都能来咬一口。
“佳明,你胡说什么?”辰庆帝揉揉额头,有些无奈,还有自己不曾察觉的容忍。
他刚刚拿毒酒试过她,她却选了决然赴死,那他还能如何呢,难道真要把她也逼死么?
因为甄太妃的离世。心痛难耐的辰庆帝只要想到这个可能。就更觉烦躁,此时面对着甄妙,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移情。只是面对着这张和太妃相似的脸,就做不到心冷如冰。
甄静把辰庆帝的神情尽收眼底,有些心慌,生怕甄妙再说出什么话来。忙拉了她的衣袖道:“四妹,当着皇上的面。怎么能乱说?”
甄妙扒开了甄静的手,力气略大,把娇滴滴的贵妃娘娘推了个趔趄。
甄静几乎是火光电石间就有了主意,哎呦一声倒在了地上。捂着脚踝呼痛不已,更绝的是,就是这样狼狈。依然黛眉轻蹙,娇喘微微。美人含泪的模样令人望而生怜。
“娘娘——”两个宫女扑过去扶。
辰庆帝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问甄妙:“身体好些没?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好生休息,明日一早送你回去,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甄静……
她要气死了,一个个的为什么都不按常理出牌啊!
皇上,您偷臣子之妻就罢了,偷的这么明目张胆,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她要去告诉太后!
不成,太后是赵飞翠的亲姑姑,她早和赵飞翠势同水火了,她反对的,赵飞翠一定乐见其成,要是知道了,没准还要替这两人制造幽会的机会呢。
一想有个这样的皇上,还有个那样的皇后,甄静觉得日子实在没法过了。
甄妙却不想息事宁人,轻抬下巴,冷声道:“不是胡说的。”
她伸手一指扑到甄静身边的巧容:“是这宫女说的呢,还说贵妃娘娘担心我察觉了想不开呢。所以我就当着贵妃娘娘的面问问皇上,我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还是皇上对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才要想不开?”
“住口!”辰庆帝又气又无奈,“佳明,你是个女子,这些话也是能乱说的?”
他说完,眼神凌厉的扫向巧容:“这话,是你说给县主听的?”
巧容早看出辰庆帝对甄妙非同寻常的容忍,身子一软跪倒在地,哀求道:“皇上饶命,奴婢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这种话啊!请皇上明鉴!”说完砰砰磕头。
心提到嗓子眼的甄静悄悄松了口气,心道甄四果然是个蠢的,这寝宫里都是她的人,只要矢口否认,她能有什么证据,难道她以为就凭一面之词,皇上就要相信她的话吗?没准还以为她疑神疑鬼,顺便栽赃给她呢。
“你是说,佳明县主冤枉你了?”辰庆帝眯起了眼睛。
巧容不敢点头,怯怯扫了甄妙一眼,神情表明了一切。
辰庆帝冷笑出声:“笑话,你以为你是谁,县主会费心冤枉你?”
“皇上——”甄静一双美目含露,欲言又止。
那是在提醒,皇上啊,甄四想冤枉的当然不是一个小宫女,而是宫女的主子我呀!
这么显然的道理,皇上不可能想不到!
辰庆帝面无表情的看着甄静,开口道:“不用提醒,朕当然明白,这话是你想让佳明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这姐妹二人关系不大融洽,只是为了避嫌,不让人多说闲话,才让佳明来这里暂住一晚,原想着明日把人送回去,他好好冷静冷静,事情就算是过去了,没成想还要给他弄出幺蛾子来!
本来就暴躁又心烦的辰庆帝,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有耐心给一个妃子面子?
甄静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的望着辰庆帝。
“贵妃,你让佳明误会朕,是想做什么?”辰庆帝上前一步。
甄静不自觉后退,摇头道:“臣妾没有……”
她飞快扫了巧容一眼。
巧容先是一怔,随后脸色变得雪白,磕头道:“皇上,不关娘娘的事啊,是奴婢好奇,才悄悄说嘴的,没想到被县主听了去……”剩下的话被辰庆帝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堵在了嗓子眼里。
“来人,把这两个宫女剪了舌头,送到浣衣局去。”
很快,杨公公打头,带着几个内侍进来,利落的把两个宫女堵上嘴,拖出去了。
室内只剩下了三人,辰庆帝望着甄静,似笑非笑:“贵妃,朕是谁?”
“您……您是皇上……”甄静脸上毫无血色,忽然觉得,她对辰庆帝的了解,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深。
辰庆帝勾起了嘴角,笑道:“朕还以为,你觉得朕是傻瓜呢。”
正文、第四百六十章罗二郎的亲事
“皇上,臣妾没有……”甄静花容惨淡,她想不通,为什么一和甄四对上,皇上那颗心就全偏了过去。
辰庆帝不耐烦地扫了甄静一眼,道:“从即日起,贵妃就在重华宫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懂规矩了,什么时候再出门!”
“皇上!”甄静全身力气被抽干,瘫软在地。
辰庆帝不看她一眼,对甄妙道:“佳明,你随朕来。”
二人来到长廊上,辰庆帝停住脚步,看向甄妙。
“佳明,今日……是朕失态了,以后不会了。”
见甄妙面上冷冷清清,自嘲一笑:“总之,以后朕还是你的皇兄。时候不早,你去歇息吧,明日一早就送你回去。”
“多谢皇上了。”甄妙垂下了眼帘,规规矩矩的行礼。
辰庆帝轻叹一声,没有回头,大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甄妙这才起身抬头,望了他离去的方向一眼,心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若是能止乎礼,太妃又怎么会走了绝路?
她这样一想,心里就不剩半点怜惜了,对辰庆帝只想敬而远之。
她的幸福太小太平凡,天子的权利太大太任性,轻而易举就能毁了她小心经营的一切。
对这样的人,希望能离她的生活有多远滚多远。
这一晚,不知多少人辗转难眠,心情无法平静。
甄妙起了床,见眼下一片青影,让那伺候的宫女煮了鸡蛋,剥了壳,在眼下滚了又滚。又拿脂粉遮了遮,收拾妥当了,也没和甄静告别,直接去了太后那里,正巧赵飞翠也在,便一起拜别,总算出了宫。
上轿前。甄妙回眸。瞥了一眼金瓦朱墙的皇宫,阳光下那光辉璀璨的景象却似凶兽的大口,人落进去。就会尸骨无存。
她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天。
此时天光正好,澄碧如洗,白云似絮。甄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催促着轿夫加快了脚步。往镇国公府去了。
回了府,甄妙先去了怡安堂。
镇国公老夫人明显衰老了,所幸精神还是不错的,端详了甄妙几眼。松了口气,慈爱笑道:“大郎媳妇,昨日宫里派人传话。说你不舒坦,在那歇下了。我还吓了一跳,现在看来,脸色有些不大好。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老太妃也算寿终正寝,祖母说句不该说的,在深宫里能有这个结局,也算难得了。”
“让祖母担心,都是孙媳的不对。”甄妙心生惭愧,又为甄太妃心疼,只可惜那番因由,却不能对任何人说了。
老夫人拉起她,笑道:“怎么还多礼了,能早点回来就好。祥哥儿和意哥儿不见你,可是吵了一晚上呢。”
甄妙一听,就有些坐不住了。
老夫人见了就笑:“两个哥儿离不得你,也是你当初亲自奶他们的缘故,没见过你这样疼孩子的。他们昨晚闹得厉害,就在我这睡下了,红福,带大奶奶过去。”
等甄妙出去,老夫人侧头对杨嬷嬷道:“也不知大郎媳妇此番进宫,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
杨嬷嬷年岁渐长,在老夫人面前甚有体面,能坐着说话,听老夫人这么说,心里打了个突,试探道:“老夫人——”
老夫人笑笑:“人平平安安回来就比什么都强。”
她叹了口气:“两个哥儿也三岁了,大郎夫妻两个还是聚少离多,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添个重孙呢。”
说到这,老夫人皱了眉,有些头疼地问:“前些日子打听的户部韩郎中家的幼女,怎么样了?”
杨嬷嬷摇了摇头,有些为难地道:“三夫人托了娘家嫂子问过了,一听是二公子,就推了。”
老夫人揉揉额角,叹道:“二郎这亲事,委实难办。”
“虽过了四五年了,当初那些风言风语对二公子影响还是大的,那韩郎中官位虽不高,却是进士出身,很是重视名声。”
罗二郎看上父亲小妾的事虽被压了下来,可他临考之际,被人当众扒了裤子露出胎记,传出被歹人强了还推到孪生弟弟身上的事,是为士林不齿的。
这还不止,田家倾覆,身为外祖家,不能给罗二郎任何助力,田氏离世,罗二老爷眼看着就要在那闲职上呆到老了。
这么多年冷眼旁观,朝臣也不是傻子,都琢磨出罗天珵对罗家二房的冷淡来,这种状况,哪怕顶着国公府公子的名头,也没人愿意把闺女搭进来。
“要是前年二公子参加了春闱,能中了进士,说不准会容易些。”
这说的是罗二郎守孝期满后,恰赶上的敬德十七年那次春闱。
老夫人紧绷着唇角道:“二郎虽在田氏坟前结庐守了三年,可我瞧着,他眼中戾气未消。做官先做人,不然品行不正,能力越大,祸事越大。”
那次春闱前,是老夫人命人端了一碗补品过去,罗二郎喝了,当晚就发了烧,自然又没赶上考试,现在婚事受阻,老夫人仍是不后悔的。
在老太太看来,国公府地位够高,财富够多,早已不需要科考得意的锦上添花,最重要的是子孙品行端正,能守住了才是最要紧的。
而罗二郎,三年的磨练,不但没让性情沉淀下来,反而戾气更重,他自以为无人能察,可有什么能瞒过经历了几十年风雨的老夫人呢?
这样的子孙,她情愿压得死死的,安生呆在家里,而不是一朝得意,惹出大祸来。
不过再怎么压,罗二郎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亲事不能再拖了。
“去把蔡氏叫来吧。”
蔡氏是罗二老爷的继室,前年进门的,出身没落的勋贵之家,性子有几分泼辣。
老夫人看中她,也是因为她是长女,在娘家时是个能支撑门户的。
二房年幼的孩子多,老二又是个混的,要是娶个性子太温顺的,恐怕没出几年,就要步田氏的后尘。
没过多久,蔡氏就过来了,听了老夫人的话后,沉吟一下道:“要说起来,儿媳外祖家的大表哥,长女性情温婉,是个妥帖的,就是出身低了些。外祖家早年出过参议官,到了大表哥这一辈,就只有大表哥中了举人……”
正文、第四百六十一章罗天珵回京
老夫人听了,却很有兴趣:“等哪日府里办场花会,请那姑娘过来玩玩。”
这就是要相看的意思了。
蔡氏笑着称是。
她自打嫁过来,鲜少见着府上的二公子,这两年冷眼瞧着,老夫人对二公子淡淡的。
她娘家早已没落,自幼尝够了人情冷暖,却觉得被歹人强了之类的风传,就算是真的又如何,不过是栽了面子罢了。
在柴米油盐过日子面前,面子顶什么用?
罗二郎是举人,就算不再考了,只要国公府活动一二,都能谋一个官身,且背靠着国公府这棵大树,日子总不会难过到哪里去。
表侄女嫁过来后,还能给她帮把手,也算两全其美了。
只是这场花会,却因为北边传来的消息,暂缓了。
罗天珵受了伤,不日即将归来。
甄妙听到这个消息,心头发慌,连着好几日都噩梦连连,等接到信说人已经到了京外不足百里,再忍不住对老夫人打了招呼,带了青黛和瑶红,骑上马奔着京郊去了。
京郊驿站,一队兵马停下来整顿休息,罗三郎率先下马,吩咐道:“准备最好的饭食,马也要用上好的饲料喂了。”
说着手一扬,一锭银子落入了驿丞手中。
驿丞大喜,忙吩咐人张罗去了。
罗三郎这才来到一辆青帏马车前,掀了帘子,扶着一名玄衣男子下了车。
过路的人不少,摄于这队兵马气势凛然,皆不敢大声言语。却难掩好奇打量着那玄衣男子。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形修长,俊美中带了多年征战浸染的杀伐之气,令人不敢直视。
驿丞一抬眼,看清玄衣男子的模样,身子一震,忙行礼道:“将军——”
罗天珵摆手。淡淡笑道:“不必多礼。我急着赶路,快些把吃食准备好就是了。”
他说完,并没进屋。由罗三郎扶着到驿馆旁的八角亭里坐了等着,显然是无心多留的。
那驿丞认出罗天珵的身份,腿脚都是软的,对他的话比圣旨还当回事儿。
毕竟大周天子他一个小小的驿丞无缘得见。这上将军,他是真真切切见着了。
想了想。一咬牙去了后院,对自家婆娘道:“老婆子,你最拿手的不是红烧肉吗,快去炖上一锅来。”
说是老婆子。那妇人不过四十来岁,听驿丞这么一说,低头咬断线头。把绣了一半的帕子往旁边一丢,就往外走。边走边问:“看老爷慌的,来的是什么人物?”
驿丞只是不入流的小吏,穷苦出身,当然摆不起官谱儿,不但如此,要是来往歇息的官老爷多了,自家婆娘都是要帮忙张罗的。
不过这也有个好处,他家婆娘做了一手好菜,许多官老爷吃着好,还会给个打赏,那就是难得的补贴了。
只可惜这里离着京城太近,往往刚离京的鲜少在此停留,能碰上罗天珵这般人物,是难得的机遇。
不求打赏,要是这位罗将军随口说一声京郊驿丞打理的妥帖,都有无尽的好处。
自家婆娘那手红烧肉,铁定能把罗将军的胃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驿丞笑眯眯想着,就听一个娇俏声音道:“爹,来的是什么人呀?”
驿丞回过神来,一看是自家小女儿,脸一板道:“小姑娘家,少打听这些,回屋绣花去!”
那女孩儿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娇俏可人,半点不怕驿丞板脸,还跺了跺脚,笑嘻嘻道:“爹不说,我自个儿瞧瞧去!”
“燕子,你给我回来!”驿丞喊了一声,早不见了女儿的影子,无奈的摇摇头,忙跟上去了。
那叫燕子的女孩儿扒着墙角,悄悄探了个头,向八角亭一望,整个人就怔了,脸上立刻飞起一抹红霞。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这样有气度的男子!
燕子是幼女,家境虽寻常,却是爹娘疼宠着长大的,到了这个年纪本该出阁了,街坊四邻却没有看中的,闹得爹娘也不敢违了她的意思。
其实,她心里是有主意的。
她上头两个姐姐,长姐嫁的村上庄稼汉,还算是小有薄田的,没过几年再回娘家,脸也黑了,手也粗了,和寻常农妇无异。
而她二姐,三年前被路过歇脚的一个官老爷看中,讨去当了贵妾,去年那官老爷带了二姐回京,又在这歇了一晚,二姐穿金戴银,比三年前还好看了些。
二姐还说了,她虽是妾,因为出身良家,又年轻,那官老爷疼得紧,平日里连正经的太太都放到一旁了,这次回京,就只带了她一人来。
看着亭中男子,燕子下意识揉着腰间坠的荷包,心道,她是万万不愿成为大姐那样的农妇的,姐妹三人中,属她样貌好,她难道会比二姐差了么?
亭子里,罗天珵不知道这么一坐,就引来了少女的遐思,正与罗三郎说着话。
“那厉王未免太狡诈,设了陷阱累得大哥受伤,还逃到了白岭以北,让人无可奈何!”
许是受了伤,罗天珵面色有些苍白,气质却随着心境不同,越发温和。
若说以前他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现在则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美玉,当他收敛了气势时,任谁见了,都以为是一位温文尔雅的贵公子。
“厉王是枭雄人物,自然不能寻常看待。白岭是天险屏障,靖北军暂退白岭以北,大周借此休养生息,未尝不是好事。”
“可是大哥你——”
兄弟二人一起打过仗,情分就不同了,罗三郎有些担心,战场上无往不利的罗天珵受挫回京,会让某些人看笑话。
“胜败乃兵家常事。”罗天珵笑得云淡风轻。
他当然是不把这场胜负放在心上的,厉王已经穷途末路,若不是他悄悄松了网,又怎么能逃回白岭去。
同样的坑,他不会掉进去两次,兔死狗烹的滋味他不想再尝试了。哪怕和辰庆帝君臣相得,这一世,主动权他也要牢牢抓在手上。
外敌、内乱、朝廷、罗家军,把握好了那个平衡点,才能换得他和家人一世安稳。
兄弟二人都是耳聪目明之人,同时止住话题,望向一处。
一个俏生生小姑娘端着托盘,面色微红:“二位大人,请用茶。”
正文、第四百六十二章夫妻相见
罗天珵扫了一眼,轻轻点头,等那姑娘把茶奉上,端起来抿了一口,继续与罗三郎聊天。
因为有外人在,聊得就是闲话了。
只是,那小姑娘一直没走。
罗天珵诧异看她一眼,淡淡笑道:“退下吧。”
说话了,说话了,他对我说话了!
燕子捧着脸,晕乎乎就下去了。等拐过了墙角,才猛然清醒。
咦,我怎么就下去了,手帕还没丢呢!
当初二姐就是掉了手绢被那位官老爷捡了,才成就的一段姻缘。
燕子咬咬牙,重新沏了茶,又端过去了。
大热的天,口渴的厉害,见那小姑娘又上茶,罗天珵不以为意,接过来喝一口,对罗三郎道:“这处的驿丞,还算周到。”
燕子一听,喜的抿了抿嘴,把那绣着双飞燕的帕子悄悄丢在罗天珵脚边,红着脸,扭身走了。
到墙角处,正碰见驿丞亲自端着饭菜过来。
驿丞吓了一跳:“燕子,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燕子脸微红,抿了唇没吭声。
驿丞目光落在燕子手捧的托盘上,讶然道:“你给两位大人上茶了?胡闹,不是有春梨吗?”
春梨是驿丞家唯一的丫头,人如其名,身材就像个梨子似的。
燕子哼一声:“爹,您不说那是大人物么,春梨笨手笨脚的,万一闹了笑话怎么办?刚刚那位穿黑衣的大人还说……说您做事周到呢。”
驿丞一时没琢磨出来这话的意思,一听罗天珵夸赞了他,登时喜上眉梢,顾不得数落女儿了,忙端着饭菜走了过去。
罗天珵老远就闻到那股红烧肉的味道了。早就看过来。
“两位将军,饭菜好了。都是粗茶淡饭,还望莫嫌弃。”驿丞恭恭敬敬把碗筷盘盏摆在凉亭中的石桌上。
罗天珵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那碗红烧肉。
皮肉红润透亮,香味袭人,一瞧就是火候掌握极好的。
他笑着点头:“这肉做的不错。”
驿丞眉飞色舞道:“这是浑家做的,她人粗,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烧得一手好肉。”
燕子躲在墙角。见她爹只顾着对两位大人舔着脸笑,一脚踩在她那帕子上,气得跺跺脚。不得已又端了茶过去。
驿丞转身,狠狠瞪了燕子一眼。
燕子下巴一抬,直接就过去了。
罗天珵便笑道:“驿丞太客气了,不但肉做得好。茶都让下人上了三次,委实不必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