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第十四章 生命(一)
路(八)
洪武十六年夏七月,上命北平富商徐志尘、高德勇、詹臻入京。十四日,彗星袭月,华山崩,地裂赢丈。月中,帝纳鬻爵、修路、养军、治河、造船五策,复令各地官府计天下鳏、寡、孤、独、废者,公库发之以银。百姓拍手称快。
并不是每个人都只看到表面上的利益。街市依然喧闹,但有一种潜在的危机感重重压在一些“有识之士”的心头。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谁之过也欤!”于北平义学任教的名儒白德馨在给大学士邵质的信中这样写道。他直言后者身为大学士,皇帝身边的近臣,却不能阻止商人这种只顾及眼前利益者干预朝政,实在是失职。
“弟何尝不知此举乃祸乱之始,如然今上出身市井,不通礼义,…”,邵质把刚刚写了几行字的宣纸用浓墨涂成了黑色,揉做一团扔进废纸篓中,和贩夫走卒共立于朝堂之上,实在是儒林的奇耻。已经有几个大臣为此递上了乞骸骨的折子,朱元璋一一批准,没有给大家留半点情面。私下里,他和几个大学士悄悄地议论过好几回,但是都知道此刻无法劝得动皇上。朱元璋本来就是个讨饭出身,年少时做和尚,贩水果,倒私盐,他从来不以自己贩夫走卒的身份感到卑微,如果以贩夫走卒立于朝堂有失国家颜面来劝说他,岂不是屁股痒痒。
‘其实我们这些名士啊,行事总被虚名所累,还真不如那些商人来得痛快’,对着跳跃的烛光,大学士邵质幽幽地想。白天,花钱捐了三等怀远伯的高德勇在御书房的表现,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潜意识里,他多么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那样无所顾忌地说话。
白天处理完当天需要庭议的朝政,留下几个大臣御书房问对,朱元璋在特意把高德勇叫来,问及西域之事。这高胖子的贴身侍女小晴儿因为长相奇特,受到马皇后的召见。不知如何就骗了份诰命在手。随着晴儿在皇后眼中受宠,高德勇也跟着沾光不少,朱元璋因为胖子在河中地区本来就有贵族头衔,既然他原来是大明子民,总么着也不能让帖木儿看低了,随便收了一点修路捐就赠了高德勇一个怀远伯的虚爵,喜得胖子这些日子眉开眼笑,说话都刻意带着官腔。
当问完了西域各地的风土人情,列国大小,军力多寡及相互之间恩仇,慢慢地君臣之间就把话题扯到帖木儿身上。看着跪在下面的胖子已经热得脊背上见了汗,朱元璋命令人给他搬过一个坐位,仔细听他讲述河中地区这个新崛起王朝的细节。
高德勇也算善解圣意,不但介绍了帖木儿崛起的历史,渊源,还把其麾下兵种特点,几个猛将的习性、爱好和作战能力做了个初步评估,并且将帖木儿委托自己购买火炮的目的及当时自己因购买火炮未果而招募工人准备前往西域造炮之事做了几个基本交代。
“臣去年招募了一批工匠,但并未将他们带离中土,现在他们都在我的工厂里做工。臣当年想得太简单,以为有了钢材,即可造炮。哪知着火炮制造还有很多窍要在里边,根本不是以臣之愚鲁之才所能领悟得到的”。高德勇偷眼看了一下朱元璋的脸色,见后者没有震怒之像,小心心翼翼地又补充了半句“北平的李大人的手下,臣当年一个都没招到”!
朱元璋本来也没想追究高德勇私购军器之事,大明火器犀利,周边哪个国家没派出探子打火炮的主意,锦衣卫一个月上来的密折中,至少有一半的报告是围绕几个军工厂的,每年抓获的探子也数以百计。像高德勇这样先想购买后想自造者,实在算是其中的厚道人。况且他知错能改,一力促成了帖木儿帝国的来朝,从背后给蒙古人插了把刀子。
笑了笑,朱元璋示意高德勇不要那么紧张“你能劝得帖木儿遣使来朝,也算大功一件。武卿也和朕说过,他能这么快稳定北平粮价和股市,你亦功不可没,朕就不追究你当初行为孟浪了。况且你当时是帖木儿封的那颜,理当替他卖命。如今,高卿的身份可是我大明的怀远伯,下次帖木儿有求于你,你可得掂量掂量”!
“臣对天发誓,终生不负大明”,高德勇从椅子上滚落于地,一边叩头一边赌咒道:“帖木儿非大明之敌,臣才贪财帮他。若他日两国起了争端,臣纵使粉身碎骨,也不敢负大明半分,如违此誓,天株地灭”!
“你起来吧,坐下,朕又没说大明会和帖木儿起争端。真的要逐鹿天下,还未必轮得到他帖木儿呢”。看自己三言两语把高胖子收得服服帖帖,朱元璋心里高兴,温和地询问道:“朕是想遣使到河中地区看看,了解一下各国风土。你手下能人众多,希望能给朕的使臣派个带路的,别让他们迷了路或半道被白帐汗国劫了去”!
“那倒是好办,每年春秋两季商队都要结伴穿越瀚海,使节大人委屈一下,换了衣服混在商队里就行了,蒙古人贪,给他们些好处,藏头大象都能顺利通关,何况几个蒙起脸的商人”。高德勇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颤微微爬回坐位上,看见武安国怀疑的目光向自己脸上扫来,知道一番示弱的做作没瞒过这位武大人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答道。
“朕卖给帖木儿的大炮,也是这样带过去的吧,真难为了这些波斯胡商,朕也不白用你的人,你回去挑选机灵的,朕每人赏他们十两金子。等他们回大明之后,再加官爵”。
“谢谢陛下,这出向导的事情,就算臣对陛下尽的一点忠心,赏金就不用了,他们是臣雇佣来的,每年该拿多少钱,走几趟西域,都在合同里写着”!胖子高兴回答。
这个高胖子倒很会管人,朱元璋点点头,心中若有所思。君臣几个又聊了一会儿,几个内阁大学士对西域各国的实际情况有了些士基本了解。看看天色不早,朱元璋试探地问高德勇:“高卿,去年饥荒,好多人卖身为奴,朕想下令大户人家把把他们的卖身契都还了。你的商号买了不少,觉得此事是否可行”?
按邵质等人的心思,此时换了一般人,还不立刻答应,用几个下人讨皇帝欢心,何乐而不为?谁知让他大跌眼睛的是,唯唯诺诺一整天的高胖子居然郑重回答说:“陛下有命,臣自然应该尊从。只是这样一来,将来再有饥荒,估计天下就没人敢收留无米下锅者了”!
当时朱元璋和众人脸上的惊愕邵质到此时还清晰记得,就连一向包庇高德勇的平辽侯武安国也一个劲地向高德勇使眼神,哪知高胖子像没看见般振振有词的说出一番话来:“昔鲁国之法,鲁人有赎人臣妾於诸侯,皆受金於府,子贡赎人而不受金。孔子闻而恶之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举事,可以移风易俗,而教道可施於百姓,非独适己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受金则为不廉,何以相赎乎?自今以后,不复赎人於诸侯矣。’万岁今天所为,恐怕比子贡所做还厉害些”!
除了武安国和朱元璋,在座的几个都是饱学之事,知道高德勇引用的典故确有其事。去年灾荒,有不少富贵人家趁机大肆购买奴仆,武安国和几个内阁大臣一直商议请皇帝下旨释放这些被迫卖身者,没想到其中还涉及到这么浅显的道理,一时不知如果反驳,只听朱元璋疑惑地问道:“难道高卿家不认为人应该做善事吗?”
高德勇看了看武安国,点点头,挺直身子执拗地回答道:“对陛下来说,当然是做了善事,但对臣来说,损失的却是自家的私产,以后再发生饥荒,除了圣人,谁还会周济那些吃不饱饭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邵质当了半辈子官,还第一次听人把自己的东西如此清楚地和皇家分开。心中隐隐约约觉得此话大有道理,你皇帝讨好天下人可以,但不能拿我的家产去讨好啊。几个大臣因此话遭受的震动不比邵质小,感慨之余,胖子那满身的肥肉在他们眼里也可爱了许多。
“他们的钱货不依赖于土地和官府,所以行事更不看官府脸色,保护自己得家产更加不遗余力”,我写了什么啊,邵质看看自己无意间留在纸上的墨迹,又把给白正写了一半的信扔进了纸篓里。那个纸篓差不多已经满了,给白正的回信依然没有写好。
白天高德勇据理力争的结果是皇上决定以国库的积蓄向天下富户赎买奴隶,大学士邵质负责具体拟旨处理此事。涉及到个人财产,高胖子身上表现出的勇气令人钦佩。隐隐地,邵质觉得高德勇身上代表了一种新的势力,这种新生力量,恐怕连当年北平新政的始作俑者武安国都未必能控制。
近几天给皇上出完了主意,徐志尘、詹臻和高胖子都表达了请辞的意思,他们走后,儒林对他邵质的非难过些日子也会慢慢平息。可将来怎么办,无论自己欢迎也好,不欢迎也罢,这种力量肯定要走到朝堂上来,高德勇等人这次献策,不过是新生力量走上前台的一场演练而已。如果其将来真的来了,自己站在哪一边,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邵质知道以自己内阁大学士的身份,无论站在哪一边都是风尖浪口,一不小心就会被碾得粉碎。
“不如归去”,邵质笔下又出现了这样几个字。真的要辞职,他又太不甘心。老太师李善长临终所说的几句话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百姓生死安危,国家是否也该负一点儿责任”!所以他才对修路等建议大力支持,对于富贵人家,银价下跌不过是损失了帐面上的小钱,对于普通百姓,可能直接面临的就是断米断柴的风险。国家出钱,百姓出力,虽然未必真的能如朱元璋所愿平抑物价,但至少能让贫困百姓和无业流民有个谋生的希望,他们才是痛苦的直接承受者。然而,各地的道路可以凭大明朝的财力修通,海上的通路可以凭探险者的探索而连接,令老太师李善长临死亦不瞑目的,大明朝的出路在哪呢?难道无论怎样也走不出那个昏君、奸臣、异族,四百年一次的轮回?
“弟才不及中人,窃居高位,尝以无谋辅政为耻……”,想到这些,邵质如学堂里的蒙童习字般,一笔一划地写道:“夫儒者所辅,社稷也。所谋,百姓福址也。若其有一策利国,质必倾力助之,若其有一言误国,质必抵死阻之。何必苛求其出身,而误国家之大事。…….”。这些话好像一直藏在他的记忆深处,官场沉浮,已经渐渐淡忘了,此时此刻,却随着对国家命运的思考逐渐清晰。他有些惭愧地反省着自己刚才的心胸狭隘,却不知道,在这个变革的时代,在令人措手不及的变化面前,所有人都有着和他一样的彷徨与迷茫。即使武安国这样的未来者,也未必能告诉人们如何去适应这个变化。
驸马府,武安国书房的灯光一样明亮。白天高德勇所作所为,明显是和徐志尘、詹臻等人串通好了的。大明商人第一次以独立的身份进入了政治舞台,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拼力保护自己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除了鬻爵、修路、养军、治河、造船五策,还有一条武安国也举棋不定的策略被他们提了出来,朱元璋已经命令武安国和费震和科学院的博士们一同考虑这条策略的可行性,那就是铸币。徐志尘根据大明白银贬值,而面值固定的铜子反而不受白银内流的影响原理,提出了由朝廷统一铸造金银制钱的建议。具体实施细节是,参照原来宝钞的发行方法,由朝廷主持铸造金、银等贵金属制钱,同等重量的金制钱一枚,兑换银制钱五枚使用。铜银制钱的兑换比例可以参照宝钞的发行,以洪武八年发行的宝钞计算,宝钞按面额自一百文至一贯,共六种,一贯等于铜钱一千文或白银一两。新发行的一个银币建议兑换两百个铜子,这样大小和重量都比较趁手。新制钱发行后,百姓手中的金、银不作为现钱流通,而是必须到官府或票号兑换成金、银制钱,隔一定时间,票号或者官府再把各地兑来的银两统一交还给朝廷换取制钱。为了佐证这条建议的可行性,高德勇还特地拿出了几个察合台汗国的发行的金币作为凭据。“臣行走西域各国,带的就是这种钱,样子虽然粗糙了点儿,但非常实用,一整个商队的东西买齐了也不过费千把个金元,藏在一头骆驼的峰里就行了”。
以北平和工部制造局目前掌握的金属工艺,铸造质量均匀,花纹民间难以仿冒的金属货币应该不是一件难事,至少它们不必依赖于朝廷的信誉而独立存在。武安国在灯下仔细推敲,如果一枚金币固定为十克,而一枚银币固定为五克,一枚金币兑换十枚银币,是不是更省力些?以后百姓怕商人的称不准,直接放几枚硬币在上面,是不是就可以作为标准砝码了呢?可是,这几个家伙怎么就这么热衷于让朝廷铸币,并且准备得头头是道,有问必答?联想到他们这次来京城所作所为,武安国猛然发现事情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从贵金属货币改革的兴奋和为民请命的表象中回过神来,武安国发现徐志尘等人提出的这条好心的建议下面,实际上包含着商人们希望朝廷替他们承担货币贬值损失的梦想。一枚同等质量金币兑换五枚银币,实际上就是把百姓手中的银子固定在洪武十六年夏天的兑换点,五两白银兑换一两黄金的比例上。以后白银再跌价,则跌的是国库存银,与各钱庄票号的银子没有任何关系。无论徐、高二人手中还有多少贷出后没收回来的银子,年底资金回流之后,他们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银子和官府兑换成货币,不会因为低估了白银贬值速度而赔本。
“还真不能了小瞧了这帮家伙的智慧”,武安国会心一笑,无商不奸,不知西方贵金属货币的兴起,是不是也出于同样的原因。无论如何,这个时代的变化越来越难以琢磨,越来越出乎他的意料了。
“安国,这么晚了,一个人偷偷乐什么呢”?刘凌蹑手蹑脚走进书房,轻轻地替武安国按摩肩膀。最近一段日子,丈夫鬓角上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作为妻子,如果不能替他分忧,至少要让他生活得舒适一些。
“我想起了一个贤人说的名言”,武安国把头靠在刘凌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里边生命的躁动,“他说,这世上本来没有路,走得人多了,就能踩出一条路来”。
“有点道理,可这和你替皇上决定是否铸币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刘凌有些不解地问,结婚三年了,丈夫在他眼中还是风采依然,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从容与睿智。
“随便想想,有感而发罢了”,武安国没有和刘凌解释,把耳朵仅仅地帖在妻子的肚子上听里边传来的心跳。
这是他和妻子爱的结晶,一个新的生命就要诞生了。(第十三章终)
酒徒注:1、“复令各地官府计天下鳏、寡、孤、独、废者,公库发之以银”,见于明史,原文是“发之以钞”。酒徒一直以为,无论皇帝好坏,封建君主制度都充满罪恶,但是在不同时代,我们的先辈的确做了很多探索与尝试。
------------
生命 (二)
第十四章生命(一)
看着怀抱中那已经散零星发出银光的短发,刘凌心头微微发热,一股潮潮的雾气没来由地涌上眼角,怀中这个大男人,一个外表坚硬如钢内心柔情似水的男人,一个用欢乐和愚蠢的小聪明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的智者,每天面对那么多明枪暗剑只有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他是不需要设防的,可以尽情放松他的身心,显露他自己的本色。家对于武安国来说,就像战舰对于港湾,无论走到哪,这永远都是最期待的终点。刘凌愿意做这样一个港湾,愿意看着武安国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英气勃勃地出发。
“听到了吗,孩子和你说些什么”,揉揉眼睛,刘凌低低的问。
“小声,他睡着了”,武安国轻轻紧了紧刘凌腰间的手臂,然后松手,慢慢地站起来,把刘凌拦腰抱起向卧室走去。“你先去休息吧,我把科学院里的事情理清楚了就睡”。
有些陶醉地把头依在武安国结实的胸膛上,呼吸着谈谈的男人味道,刘凌低声抗议了一句:“不,我陪你,你不睡,我也不睡”。
“乖,孩子还需要休息呢”。武安国低下头吻了刘凌长发一下,哄小孩般安慰。夫妻结婚三年多来感情甚笃,刘凌已经习惯武安国偶尔发自内心的爱抚,不像刚刚认识武安国时被这些亲昵的举止惊吓了。六百多年的时空距离亦隔不开两颗相互依偎的心,随着彼此的理解越靠越近。凭借女人的直觉,刘凌知道武安国未必真正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一个海外归来寻根的游子,这个男人身上充满了等待她去挖掘的秘密,他的眼光,他的举止,他的胸怀,每挖掘到一些新东西,就收获一份惊喜。但她唯独不想挖掘的就是武安国的来历,与其刨根究底追问丈夫的身份,倒不如把他看成上天赐给自己的礼物,刘凌坚信,为了这份礼物,自己前生曾苦修千年。
“把你要处理的公务拿到卧房里来吧,我要你看着我睡”,刘凌有些撒赖的说道。佣人们此时按武安国府内的规定早已下班,寂静的二人世界充满温馨。
“好吧,你闭上眼睛,等我去拿”。武安国把刘凌轻轻地放在床上,替她脱下鞋子,拉过夏天用的薄被盖住她的小腹,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望着丈夫宽阔的背影,刘凌幸福地闭住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被烛光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随着呼吸的频率一下一下巍巍颤动着。帘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慢慢地靠近了她的床前。温润的嘴唇轻轻地啄在她的眼睑上。
“安国,今天下午周无忧派家人送了一份银豪过来,就在靠窗子边那个柜子里放着,你要是累了就喝一些,别放太多”。刘凌梦呓般叮嘱。
“银豪?周无忧送的”!武安国有些奇怪地问。工部侍郎兼京城军械制造局主事周无忧算得上是武安国的知交,但为了避免朝中的是非,二人往来并不频繁。平素朝房中见了面也就是点头而已的他却突然送了份好茶过来,让武安国大感疑惑。
“他是想让你明察秋豪,别上了高胖子他们几个的当,但又怕你说他多事,所以才和你打这哑谜”。到底刘凌聪明,小声的提醒。
“胖子他们几个那份心思,估计费震这老油条早就看出来了,不然也不会劝老朱缓一缓,待科学院的人算清楚了细节再说。我想这几个家伙所谋未必这么简单,想不让他们占便宜,规定一个银两兑换银圆的最后期限就成了,以这三人的脑袋不会考虑不到。他们应该还想得到些别的东西”。武安国一边看科学院各科交给他的报告,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答。没其他人时,从皇帝和大臣的尊称在他们夫妻口中都被简化到极限,老朱、老刘这些词汇都是武安国的另类发明。由于武安国听着这时代的一些称呼别扭,所以在他夫妻二人之间也绝对不会出现老爷、夫人这种官腔,彼此之间多数时候是直呼其名。
刘凌侧过身,用手把腮在枕头上支起来,边看着武安国认真的样子边笑着说:“他们三个这回来京城,少说也花了上万两银子,无论看他们顺眼不顺眼的,朝中大小官员被他们打点了个遍。要不然他们所献五策也不会在庭议上反对者这么少。花了这么多钱都是为了公事,如果临走时不捞点儿好处回去,就真愧对他们几个的外号了。我猜他们这是明着留一个破绽给老朱,暗中还不定打什么鬼主意。要不,咱们明天请他们来家里吃顿便饭,问一下这几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鸿门宴,你当我是项羽啊”。武安国放下手中的笔,把刘凌弄乱的被子掖好,拍拍她的肩膀让她躺好,“睡吧,刚还说我看着你睡呢。胖子他们要的东西我隐约猜到了,他们不告诉我自然有不告诉我的理由”!
“他们到底要什么,你告诉完了我,我就睡”。刘凌眯着眼睛说道。
武安国知道她放心不下自己,笑着回答:“这些家伙,除了钱就是权呗。钱现在他们有的是,所以就向权上努力。明着,他们不和士大夫较劲,给朝廷出完了力就回北平,事了拂衣去,连再看他们不顺眼的人也得佩服他们视富贵为浮云的清高。实际上,这仨家伙早通过投石问路的方法在京官中找好了代言人。狡兔三窟,咱们这里现在只算其中一个。至于那个发行金银制钱的建议,估计是来京城之前几个人就商量好了的,他们料定为稳定物价,发行金、银制钱势在必行,所以才提出为朝廷承担兑换货币任务的要求。只要老朱答应了他们,无论最后的银子和银圆兑换期订在哪年,他们都有办法在这之前把手中的银子清光。他们要的不是钱,而是替朝廷兑换货币的权利,这样一来,他们的钱庄、票号都打了皇家招牌,在百姓眼中信誉提高了不说,地方官府也轻易不敢招惹他们”。
原来如此,这几个家伙真聪明,稍不小心的人都会着了他们的道。整个朝堂,也就丈夫能看出他们的计策。丈夫变了,他在一点一滴地适应着这个朝廷,适应着周围的人。如果放在当年,他肯定不会想到这么多。偷偷从眼缝中看着灯下那个忙碌的身影,刘凌不知道该为武安国的变化开心还是担忧。这副身躯上承担了太多的东西,皇后一直说朱元璋忙,自己的丈夫难道比朱元璋轻闲吗?朱元璋为的是他自己天下,自己的丈夫这般辛苦又是为了谁呢?
“安国,今天我去了趟宫里,义母又教训我了”。假寐了一会,刘凌轻轻地叹了口气,闭着眼睛说。
“我们的家事,就别让她费心了”。武安国不知如何评价马皇后的好心。作为一国之后,她行事处处都可以说是这个时代贤妻良母的典范。不但自己帮朱元璋挑选了好些妃子,还不时的教导刘凌不能做妒妇,要找好的女子照顾武安国起居。特别是得知刘凌怀孕后,老太太更为积极,好几家大臣的庶出闺女都被她推荐给刘凌定夺,要不是武安国叮嘱刘凌不得松口,估计马皇后就会再给武安国赐好几回婚了。
“嗯”,刘凌迷迷糊糊地答应,脚上传来一阵轻松的感觉。是武安国在给他按摩有些浮肿的小腿,这个丈夫总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知识,也总是不知道别人都知道的常识。头脑中,刘凌清晰的记得马皇后白天说的话:“傻丫头,现在你不找几个人一同分担,一旦将来他自己找了,你能保证新来的和你一条心?难不成你还能在家里摆公主的架子或者和她拳脚上见高低。真的将来他冷落了你,皇家威严再大也管不得你们的夫妻之事啊。听娘的话,找几个和你对脾气的,咱娘两个私下说,这明着是分宠,其实是固宠”。
叹了口气,刘凌低低说道:“可是大哥和徐伯伯也这样说过,况且朝中大臣,哪个不是好几个妻子,那个高胖子娶了九个,还霸着晴儿不放!你对我好我知,但我也怕别人说你是陈季常第二,比常茂还惧内”!
两夫妻的事情,除了马皇后,徐达管得最多。武安国夫妇每次过府饮宴,老将军都要问及二人子嗣问题,劝刘凌及早给武安国纳妾生子。无论武安国和北平新政给这个时代带来的冲击多大,人们头脑中的一些意识还是根深蒂固,比北平钢材出的还坚硬。
这傻丫头,又瞎担心了。武安国一边给刘凌按摩,一边认真的回答道:“凌,你听我说,这辈子遇上你,是我的福分。我的心早就被你给的幸福添满了,除了我们的孩子,再容不下其他人”。
“可你是男人啊”,一颗悬着的心慢慢被幸福的感觉充满,刘凌幽幽地问。武安国的心意她明白,但马皇后的话她也觉得有道理,虽然她打心眼里不愿意让这个家多一个女人出来,但是在世俗的看法前,她知道自己有多孤单。
“那高胖子有九个老婆,但我估计他一辈子未必有我们在一起一天的感觉,身边的女人越多,那个男人越像漂浮在海上,处处都是水,但越喝越渴,越喝越渴,知道把自己渴死”。
刘凌不说话了,武安国的比喻很贴切。她知道自己这个家和别人的不一样,在和她来往的大多数贵妇人阶层里的女子,包括朱元璋的几个女儿眼中,刘凌看不到和自己一样的幸福和满足感。平常和她们闲聊时,说得除了家常里短,就是对是否能讨丈夫欢心的担忧。相反那些男人,对着自己妻子的眼光也看不到武安国眼中那种柔情。正迷迷糊糊间,又听武安国轻轻说道:
“凌,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属品,记得我和你说的平等吗,包括也你和我,还有我们自己和世间所有人”。
“嗯”,刘凌伸出小手,依恋抓住武安国的胳膊,享受着腿部的温柔,慢慢进入了梦乡。武安国轻轻地把她的手臂放到被子下,回到了书桌前。
“我武安国有孩子了,是我的骨肉”,从来没有一刻如今天一样安宁和满足。在蜡烛下翻着科学院的报告,武安国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徐志尘等人此次来京城的所作一切事先都没有和他沟通,开始的时候,武安国从内心深处感到一丝淡淡的失落,很快这失落就被兴奋和轻松而取代。北平新生阶层终于摆脱他的怀抱了,虽然看上去摇摇晃晃,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但毕竟每一步都是凭自己的双脚在走。
放手,让他们自己走自己的路吧。武安国苦笑一下,有些不甘心地和自己的理智妥协。来到这个时代七年,一手创建的军队独立了,北平新兴工商业也独立了。自己撒下了火种,然后看到这些火种慢慢燃成一团团火苗,慢慢扩大,心里怎么不会为那些跳动的火焰狂喜呢。自从决定和北平新政妥协,作为一个护航者而不是约束者之后,武安国渐渐又找回了自己的前行方向。小心地在朝廷上维持目前的地位,利用这些机会撒下更多的火种,利用这些机会为新阶层的顺利成长创造条件。只要朱元璋信任自己一天,武安国发现自己就又向目标前进了一小步。
“等他长大的时候,他必然过上和我们不一样的生活,不用整天躬身于皇权威严下,也不用为了维护已经腐朽了的文化而牺牲那么多精力的尊严”。望着妻子熟睡的面孔,武安国痴痴地想。刘凌睡相很安宁,有武安国守在身边时,她总是能无忧无虑的熟睡。
“该为孩子做些什么了,为了我自己的孩子,也为了别人的孩子”,提起毛笔,武安国在纸上写下明天早朝的奏章。这又是一个投入大见效慢,需要国家支持的策略,办学。
酒徒注:1、本书出版在即,感谢三年来读者的热心支持,异国他乡,酒徒更怀念艰难时刻大伙鼓励我走过的日日夜夜。书的具体上市日期和定价目前酒徒也不清楚,不过酒徒承诺得到准确消息后第一时间通知大家。上市之日,也请大伙多多捧场,替酒徒做做宣传。
2、自古文无第一,新书推广时期广告中一些用语,请诸位大大不要认真。
3、在酒徒这书评区里拼命做广告的几位大大,请不要没完没了。把时间多花在写书上更实际得多。
4、酒徒已经竭力在更新,并不会因为出版放慢速度。最近几个月都保持在每月八万字以上。他乡米贵,酒徒要先保证自己的生存,才能继续给大伙提供怪味小菜。
------------
生命(三)
生命(二)
享受着从湖面上吹来的徐徐凉风,马皇后一针一线地缝制着手里的衣服,几个小宫女伺候在她身边,一边穿针递线打下手,一边啧啧赞叹着皇后的手艺。
“这个福寿双全的图样真好,奴婢还是很小的时候在老家看过,前些年我姨母有孕,家里人好不容易找来的图样,就是没人会绣”!一个鹅蛋脸的小宫女啧啧赞叹着说道。
“就是,就是,除了皇后这天下无双的手艺,谁还能把这图案绣出来”,一个更小一点儿打扇子的宫女羡慕的称赞。
“就是,就是,这手艺也就皇宫里有,没福气的人哪里有机会瞧见”。几个小女孩的话语如春天的燕子般欢快。
“你们这帮小妮子别挖空心思哄我开心了,人上了年纪,活计大不如前了”,马皇后停下手中的活计,把头靠在躺椅背上,有些疲惫的闭住眼睛。今年春天开始,身子骨就特别虚,太医们看了几回,开了几付补药,均不得要领。入夏后左胸也隐隐跟着疼起来,带着腋下和脖子处发涨。当年给朱元璋藏饼之处也微微泛出暗红色。往年不舒服了挺几天能过去,今年却挺了三个多月才见轻,做起活来还是容易累。
“不老,皇后娘娘一点儿也不老,奴婢听宫里的姐妹们说,皇后这几年肤色越来越细腻,人又慈祥,就像画上观世音菩萨般让人看着亲切”。
“是啊,奴婢们私下里都说呢,娘娘莫不是观世音转世,造福苍生来的哉”。
几个宫女唧唧喳喳随声附和,在皇宫里走动,这嘴上功夫是第一要务,入得宫来她们就开始刻苦修行,马皇后对宫女素来和善,是以这几个人拍得愈发自然。
“得了,别光顾着耍嘴皮子,我知道自己,也知道你们。咱这宫里和别处不一样,你们几个有炼嘴皮子的功夫还不如去学学女红,免得将来出了宫门后找不到合适的人出嫁”。
“那奴婢们就不出宫,伺候菩萨娘娘一辈子”!打扇子的小姑娘伶牙利齿,立刻说出了对策。
“栖霞妹妹说得对,那我们就伺候您一辈子”!
马皇后莞尔一笑:“伺候我一辈子,你们不嫁人了?女人家最重要的是有个好归宿,你们是我身边的人,到年龄了就让你们出去,不能浪费了你们的大好年华,女孩子的青春很短,过了十八岁就没人肯娶,难道你们几个真的愿意当白头宫女,最后配个老兵不成”!
“要是没人要我就随军,效仿皇后娘娘,做个女花木兰。实在不成就入震北军的医护队,为国驰骋沙场”。鹅蛋脸的姑娘想了一想,边给马皇后捶背,边认认真真地说。
提起军队,打扇子的宫女眼中冒出几丝崇拜,话语也跟着如同跨上战马的将军般豪情万丈:“到军中去做个女中豪杰,就像平安公主一样在万马军中挑个好丈夫,让天下都传扬我的名字,也让皇后菩萨听着为栖霞高兴”。
“对,前两天我们听来宫里陪您解闷的春红姐姐说过,纵使嫁不得武侯爷这样有情有义的盖世英雄,也要嫁一个叱咤风云的沙场男儿,好过守着一个连书包都拎不动的窝囊废,白白在世上走一遭”。鹅蛋脸的宫女唤做碧云,和执扇子的栖霞平素最受皇后宠爱,二人说话也最放肆。
宫女们口中的春红是朱元璋远房兄弟亲戚的女儿,庶出,马皇后很喜欢这个孩子,一直想让她和刘凌做一对姐妹,可惜终没得到刘凌确切答复。见眼前这个鹅蛋脸宫女提起武安国双目流波,心念一动,笑眯眯的打趣道:“碧云,你个小妮子莫非也想入平辽侯府不成,你刘凌姐姐有孕在身,武侯身边刚好缺个铺床叠被的”。
“是啊,碧云姐姐,你是不是喜欢和平安公主做伴,若是真的喜欢,就让皇后菩萨发发善心,把你指给武侯爷做妾,天天对着个大英雄,遂了你的心思”。其他几个宫女跟着起哄,围着鹅蛋脸你一眼我一语地开起玩笑。
“武大人那么高大英俊,多几个妻子也是应该的”。小栖霞一边扇扇子一边大声叫喊。
“对,对,平安公主也是个大度的人,肯定不会给你气受,赶快求求皇后,陪着春红姐姐嫁过去,反正春红姐姐和你说得来”!
被唤做碧云的宫女红晕双颊,耳垂处几乎滴出血来。想要分辩,又不知从何说起,好一会儿才低着粉颈喃喃地说道:“奴婢能伺奉皇后,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岂敢再做他想。况且,况且,武大人那么高的身份,奴婢,奴婢虽然不争气,这点,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说到最后,不知是急是羞,眼泪都流了出来,唯恐湿了马皇后的衣服,伸出手去乱抹。
“傻孩子”!马皇后怎不知这个在伺候了自己好几年的贴身宫女在想什么,叹了口气,低声安慰道:“自古以来,女儿家喜欢英雄有什么错。你在我身边侍奉我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女儿一般,你打的什么心思,我能不懂么。我教导出来的孩子,赐给哪家王公做侧室,还不是他的福分。只要你喜欢并说出来,我还能不帮你这个举手之劳。可唯独这个武侯,本宫实在帮不上忙啊。我原来以为是你刘凌姐姐年青,不愿意别人分宠,持家持得严。前些日子见连公主出嫁时带去的宫女还属完壁,方知道平辽侯伉俪之情恩爱如斯,竟容不下半点空隙。你春红姐姐知道自己的心思落空,躲起来都哭了好几天了。我劝你还是看看其他少年英雄,别在把心思放到这个不通风情的呆子身上,何苦来为一个没希望的期盼误了自己”。
叫做碧云的宫女轻叹了一声,低低回道:“娘娘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自是听从皇后娘娘的安排,真能伺候娘娘一辈子也是奴婢之福,别人求还求不来呢”!双目中的清泪终究落下,无声的滴入脚下的泥土中。
几个宫女见冷了场,赶紧找机会把话题向别处岔,说了几句,却没听到素来嘴快的执扇宫女栖霞帮腔,心中奇怪,换做往常,这个机灵的小妮子早以把话题岔到泊泥国去了。再定睛一看,小栖霞手里的扇子一摇一晃,已经不知扇向哪边,一双明眸痴痴地盯着湖面,似水湿润,原是心碎无声。
大家没料到栖霞的心思竟然也在武安国身上,又怕惹马皇后不开心,慌乱中,一个高个*女笑道:“其实英雄也不止武侯一个,我觉得靖海侯曹大人相较来说更潇洒些,年少时游侠江湖,快意恩仇。这次带着水师把小日本打得屁滚尿流,沿海的百姓提起他来谁不竖上大拇指。况且听说曹大人少年丧偶后一直未娶亲,真的嫁了他,连侧室都不用做。我要是春红姐姐,就选靖海侯,和他驾着战船追风逐浪,让寻常夫妻羡慕死…”。
高个宫女越说越兴奋,到后来两眼放光,双颊微红,仿佛真的做了曹振夫人一般。
众人被她花痴一般的笑容感染,气氛登时又活跃起来,一个穿粉红色衣服小宫女一边笑着说:“要这么说,那嫁给靖海侯也不是最佳选择,我听人说水师舰长陈好和震北军近卫旅长张正心都年方弱冠,不知订没订亲,如果春红姐姐选了她们,不但是英雄美人,而且是年貌相当。特别是那张小爷,听说白白净净,就像传说中的赵子龙般,并且年青青的就封了伯,父亲又是北平商团之首,地位家世均属一流,成就将来也未必在他师父武侯之下,说不定还青出于蓝胜于蓝呢”?
经她这么一提,众人唧唧喳喳地把能找出的少年才俊都一一列举出来,大明朝这几年奋力开疆拓土,军中涌现出一大批少年英雄。众人随口能叫出名字和官阶的就不下五十多个。到最后,有的宫女干脆给马皇后出主意,建议在下次皇帝召见有功将士时,皇后把春红郡主偷偷藏在布幔后,让郡主自己从中挑选。
中原自宋代开始重文轻武,大明立国之初为了国内稳定也采取了不少抑武扬文举措。但近几年在武安国、郭璞等有心人的刻意推动下,《北平春秋》、《北平新报》每期都花很大篇幅介绍对外战争中的英雄故事,这些故事很快就成为茶馆酒肆里一些说书先生的发挥素材。江南几家地方报纸虽然风格柔弱些,但为了讨好读者,文中也渐渐的多了些铜鼓铁瑟之意。几年下来,民间尚武之风大起,从军已经从先前的生活所迫变成年青人竞相追逐的时尚选择,女孩子的璇旎梦想里,如意郎君也不是原来的文弱书生,代之以风云叱姹的铁血男儿。
马皇后见众宫女越说越离踢,冲地上啐了一口,佯怒道:“你们哪里是帮着郡主在挑,分明是给自己选,不晓得哪个刚才还说要伺候我一辈子”。
“奴婢不敢”,几个小宫女像受惊了的麻雀般喳的一下就没了声息。用眼角偷偷看到皇后脸上还露着笑意,又慢慢吞吞地说道:“奴婢们只是替春红姐姐想主意,不忍心看着她难过,也不忍心看着皇后菩萨心疼罢了”!
马皇后扫了众宫女一眼,脸上笑意更浓,豆蔻梢头二月初,自己像她们这样大时,目光不也是追随着心中的英雄么?唉,毕竟人老了,看到她们那笑语盈盈的样子真是羡慕。轻轻出了口气,笑着骂道:“一群思春的小妮子,现在还嘴硬。你们不用着急,下个月水师凯旋回朝,万岁和我要在御花园设宴奖励有功将士。你们谁要是想嫁人了,到那天就跟在我身后留心些,拣着门当户对并且看着顺眼的悄悄记下他的坐位,我让万岁做主把你们赐给他就是。按年龄,你们也差不多该寻个归宿,早把你们这些小妮子打发出去,我也早落得耳根子清净”。
“谁在算计朕得水师啊,我说今天上朝朕都心神不宁,总想打喷嚏”。马皇后的话音刚落,一个老年男子的声音接茬在人群外响起。
“恭迎万岁”,马皇后赶紧从坐位上站起来,带着宫女们向朱元璋施礼。
朱元璋今天散朝早,回到宫中想起有好几天没见到自己的皇后,就带着太监向花园寻来。远远的听见宫女们在一起议论武将谁更英俊,心中觉得有趣,就制止了太监通报,蹑手蹑脚靠近听个仔细。正要把肚子笑破时,听见皇后要带众宫女挑夫,忍不住出言打趣。
见马皇后左势欲跪,朱元璋赶紧上前把妻子搀扶住。妻子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做丈夫的比谁都明白。每当晚上在皇后宫中就寝时看到胸口上那暗红色的伤痕,老朱心里就涌起无限怜惜。当年要不是有马皇后藏在胸口的糕饼,估计朱先锋早就在阎罗殿里俯首帖耳,更不用说拥有这眼前的万里山河。
“你们也都起来吧”,朱元璋抓住眼前已经不再细嫩的双手把妻子拉起来,然后对宫女们吩咐。
几个宫女忙不急迭地站起,先找来块粗布将马皇后身边的石凳擦干净了,放上绸垫,请朱元璋落座,然后知趣地闪到一边,不妨碍他们夫妻说话。
扶着老妻坐下,朱元璋一边欣赏妻子地手艺一边嗔怪道:“你明知自己身体不好,还这般劳累干什么,这些东西让宫女们做就行了,实在看不上她们地手艺,外边还有绣女啊。一旦累病了怎么办,难道那苦药汤子喝着上瘾不成”。
马皇后从未完工的衣服堆里挑出一件缝了一半的汗衫来,对着朱元璋略微发福的身躯比了比,复用拇指与食指量了几下,笑笑说道:“别人做的,能有我给你做的合体么?这块松江府贡来的棉布是余家特制,用来帖肉穿最是舒服。今晚你先试试大小,明天我把它过一下水,好好捶几下。这布不比别的,非但洗不坏,而且越穿越软”。
朱元璋心内一暖,抬手撩开马皇后落在额前的黑发,笑道:“也就是你心思密,我是马上皇帝,穿着铠甲都照样睡觉,用不着照顾得这般仔细”。
“臣妾能干得动时,自然会替陛下尽尽心,我也知道你不缺这几件衣服,外边机器做的比人缝的针脚细密,只是妾身闲不下来,况且即使做,亦不知还有为陛下做上几件的福气”。
“你本不是什么大病,何必要说这丧气话”。朱元璋握着妻子的手瞬间一紧,“陈士泰已经奉旨进京,下月初就能到。朕已经在科学院开了国医科,专门琢磨这些疑难杂症。咱夫妻不似当年,现在咱内库里有的是银子,朕就是用金子堆,也要把你治好”。
“陛下,你握疼我了”。马皇后轻轻的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朕,反正朕不准你弃我而去,这是圣旨,你不能拂逆,阎罗王敢违背,朕就发兵把他的丰都鬼城给拆了”。朱元璋的手松开一点,依旧牢牢握住,仿佛一松手妻子就会从眼前消失一般。
马皇后给了丈夫一个甜甜的笑脸,那一瞬间容光焕发,仿佛逝去的青春又重新回到了身上。“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肉麻的话,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我不会弃你,从嫁入你朱家那一天起,已经决定跟着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朕亦不弃你,无论你到多大年龄,你都是朕唯一的皇后”,朱元璋又用力把妻子的手握了握,转过头对太监和宫女们喝道:“都给朕滚远远的伺候着,没见这天热地方小么”。
“是”,太监和宫女们四散走开,几个调皮的彼此相对吐了吐舌头,躲到听不见二人说话的距离。
把篮子里的几件衣服挨个欣赏了一遍,朱元璋的目光落到已经接近完工的童装上。这俏生生的虎头鞋,柔细细的肚兜兜,无一不勾起他当年初次得子的回忆。轻轻地把几件童装摆好,朱元璋欢喜地问:“是哪个妃子又怀了朕的龙种了,朕怎么不知道?还是咱们的哪个公主有喜,难道,难道是皇后,怪不得你几个月来一直不舒服,这帮天杀的庸医”?
“那不是老蚌生珠了吗,皇上尽说玩笑话”,马皇后笑着说道:“是你的义女刘凌公主,那个光头傻小子要当爹了”。
“原来是武安国这臭小子,他们家的孩子让你这么累,这小子要再不知感激,朕就在满朝文武面前当众打他的屁股”,朱元璋嘿嘿一乐:“不过刘凌这小妮子舞刀弄棒可以,做起女红来未必上得了台面,也亏得皇后替他们夫妻想得周到”。
“他们家亲戚少,下人也就那么几个,武安国又不愿意纳妾,刘凌怀了孕,自然没人替他准备这些。有机会万岁劝劝武安国那小子,怎么着也得给刘凌找个姐妹,省得他一出京,家里面冷冷清清”。马皇后看了远处的几个宫女一眼,复又低声说道:“不但咱们家春红,我身边这栖霞和碧云好像都把心思放到了傻小子身上,真不知看上了他哪一点”。
朱元璋点点头,马皇后不知这些女儿家看上了傻小子哪一点,自己也不知自己看重了傻小子哪一点,委其以重任则放心不下,弃之不用则于心不甘。“朕且说说看,秀英,你是不是觉得朕待傻小子台苛刻了些,所以才一心想补偿他”。
听到朱元璋唤起自己的名字,马皇后知道此刻丈夫想听一句实话。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当初咱们一块定计把刘凌嫁给他,用驸马不得领兵的借口夺了他的兵权,见他逆来顺受的样子,我心里本来就不安。现在见连他起家之根本北平诸商人也把他抛到一边,更是为他难过。平辽侯爵位虽然不小,却是个空架子,无依无凭,若论手中权势恐怕连个知府都不如。朝中对新政不满的大臣矛头却依然对着他,每天挖空心思寻他错处。他们夫妻的日子看着美满,其实步步怀着小心。所以臣妾想咱们给他多安排几个女子,让他留名不得凌烟阁,至少也做个妻妾环绕的田舍翁,否则咱朱家怎对得住他三番四次对棣儿舍命相救的高义”。
朱元璋也跟着马皇后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远处。湖上起风了,碧波荡漾,田田的荷叶如同棋子般摆满水面。做为一个执掌天下君王,看似随意落子,哪一步不是经过深思熟虑。“这样也好,他无所凭依,才会更尽心为皇家卖命。等朕传位给太子时,自然会把权力交给他。现在可不行,这小子棱角还没磨平,有了权柄不定又生出什么事端。其实朕也没亏待他,虽然没请他入阁,但留他在御书房问对的次数比几个内阁大学士都多,并且几乎出言必从。仅凭这一点,那些想弹劾他的大臣就得掂量掂量”。
“陛下到现在还怀疑他的忠心么?放眼朝中,最无私的臣子恐怕就是他”。
“朕若是能发觉他有私心就好了,正是这样,朕才越放心不下。不光如此,这满朝文武没一个看事情有他那么长远的,总是没等事情发生预料到结局。想当年一开海禁,就建议朕换库银为库金的也正是他。
马皇后不做声了,聪明的她能听出丈夫话语中的忌妒之意。如果后宫中有一个料事如神,处处都做在自己前头的妃子,自己也未必能从容面对。可这样下去,怎对得起刘凌平日对自己的孝顺。一旦自己哪天看不到了,丈夫是不是会还记得留武安国做太子辅臣的初衷?
正犹豫如何为武安国说好话时,又听见丈夫说道:“朕不是忌妒他,朕只是担心他现在是把真正目的隐藏起来。古来大奸大恶,最初看上去哪个不是大贤。目前朕对他的信任只能到此了,徐志尘他们建议朕铸币,朕丝毫没有犹豫就委托给了平辽侯。今天早朝,这小子又建议朕把天下县学、府学增加一倍,在县学恢复古代的御数二科,并着官府出钱支付童生们的米粮,朕都一一照准了。他和邵质争论时大放厥词,说让穷人家的孩子念不起书是国家的耻辱,朝廷的失职,朕亦没怪他失礼。想当年朕用胡维庸时,也没到这种每策必依的地步。不过这小子也挺怪,从来没利用朕的信任安排过私人,奇怪,他真的好像没有阻挠过朕用启用或弃置任何大臣”。
连北平的人都逐渐远离,他还有私党么?夫妻二人疑惑地四目相对,这武安国,他到底想要什么?
------------
生命 (四)
生命(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站在新建北平府学的教学楼内凭栏远眺,几句诗淡淡地涌起于四省布政使郭璞心头。
朝廷的一系列政令下达北平后,北平各级官员第一个着手做的就是办学。大明朝学制,原本有官学和义学之分,官学分为县学、府学和国子监,是通过各级考试的学子深造之所。当时读书人先须参加“童试”,参加者无论年龄大小皆称“儒童”或“童生”。通过后即可进入县学就读,入学后称为“生员”,又名“序生”,俗称“秀才”。秀才分三等,成绩最好的称“禀生”,由公家按月发给粮食;其次称“增生”,不供给粮食,“禀生”和“增生”是有一定名额的;三是“附生”,即才入学的附学生员。取得秀才资格的人,才可参加正式科举。通过乡试(省级选拔),会试(国家考试)然后才有资格参加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经过数轮博杀方进入国家后备官员队伍。民间办学则无童试要求,通常都是地方乡绅为了本地发展响应朝廷号召而办,称为义学或者书院,视名声和历史招收从蒙童到举人不等的学子进行培育。比较有名的如岳麓书院,自宋太宗开始即为最高级学府,香火盛极一时,历五百余年未衰(从宋初到明初)。
近几年北平书院在民间影响甚重,声名隐隐已在岳麓书院之上。虽然岳麓书院走出来的学子有一半能通过各省乡试,但中了举人之后还要通过后面的会试才有机会挤入国家官员行列。因为会试所选拔出的人才大多出自江南且时有考官泄题等舞弊事件的发生,引起朱元璋的不满,洪武年间的会试时断时续,所以即使通过了乡试也未必能找到入仕的机会,各地提着举人文凭无事可做只能在府学混饭吃的学子不计其数。而北平书院毕业生则没有失业的烦恼,会试考的好与不好,八股做得有无人看顶多是能不能当官的问题,只要你能通过校长穆罕默德和几个科目老师的认可,拿到商学(管理与财会),虞学(采矿),匠学(冶炼和制造)、武术或者兵法任何一科的结业证书,就不愁没有饭碗。几乎所有学子刚刚毕业就被海事司、水师学院、国家科学院和各地军械制造局抢光,徐增寿在辽阳开办的震北军军官学校则吸纳了所有身体强壮且兵法考试优秀的年青人,如此一来,北平书院早就成为年青人眼中出人头地的捷径,各地学子纷纷慕名而来,书院招生门槛也不得不一提再提。
为了适应新的情况,也为了地方发展,布政使郭璞和北平书院劝说各大商户出资兴办了级别较低的几个义学,仿照“谭州三学”即岳麓书院的梯队建设模式,在各县内兴建以地方命名的小学,在北平城内复建怀柔义学和燕山义学,各县蒙童经过小学的启蒙教育,学习了基本文字与算术后方能升入怀柔和燕山两所义学,义学各科成绩优良者方能升入北平书院。原来的针对新兴产业工人的夜校教育也由各地小学承担。由于各县小学对所有学生免费提供食宿,无论是否通过童试俱一视同仁,所以报名入学者甚众。凡是家中稍有余粮的者谁不希望孩子将来有个好出身,有些偏远之地学子负笈寻梦,几历寒暑而不返。如此一来,北平官学倒显得门庭冷落了。
此番朝廷出资令各地加强府、县二学建设,各府按要求至少有一个官学为学子免费提供食宿,并且要求地方资助适龄学子参加洪武十七年的乡试、会试和殿试。郭璞接到朝廷通知后,从公库里出资重新修建了府学校舍,各商家也出了些钱帮学校买了几块校田以田租补贴其日常开销。为了增强学生的应试作文能力,郭璞特地把正郁闷欲死的白正白徳馨从北平书院请出,由他主持府学教育。白正闻讯大喜,不遗余力的从江南挖了一批老学究,立志要培养几个殿试三甲出来,通过榜样的力量重新使“蛮荒”之地恢复对圣人学说的信仰。
今天是府学新校园开学典礼之日,一大早,三三两两的学子就赶到校园。当地年青人大多对功名兴趣缺缺,除了几个大家族的子侄被家长逼着前来就读外,其余的学子还是觉得报考北平书院的前途更可靠些,所以前来入学的学子以山东、山西一带人氏居多,这些人都是慕白正之名而来,有很多人是已经通过了乡试的,互相之间早就认识,彼此作揖打躬,辈分小的就伏地叩头,乱哄哄闹成一团。
徐记票号的大公子徐季堂,杨家木业老掌柜之孙杨万里,还有詹氏兄弟的远方侄儿詹天保也来了,郭璞从人群中找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在众人主动给府学捐款时,郭璞就知道他们存了这个心思,无利不起早,能让徐志尘和詹氏兄弟下本钱的事情,肯定是他们觉得有利可图的事情。这次应武安国之邀请到京城一游,北平众商家的几个领军人物尝到朝中有人好办事的甜头,回来后就一直核计着怎么才能让更多的人为新政说话,培养自己的子侄走仕途无疑是其中一个绝佳选择。这明年殿试恢复,真的有一两个年青人争气,那可是实授的御使,比花钱打通的那些京官在朝廷上更有发言权力,也可靠得多。
王汝玉,他也来了?郭璞在人群中又看到了一个熟人。现安东军大将王浩的儿子王汝玉,这孩子可是袭了爵位的,莫不成他也想堂堂正正通过科举来证明自己?这些年青人的想法真怪,若不是看着他们长大,还真猜不出他们的想法。郭璞点点头,对着满校园的年青人宽厚的笑了笑,无论他们入学的目的是什么,开卷有益,他就不信伴随北平新兴产业长大的年青人能比自己这从小抱着经史子集的老家伙还拘泥于古人之言。那些远来求学的年青人,目睹了了里的勃勃生机,每天被这座城市体现出来的活力所感染,难道会如白正所愿成为新政的绊脚石?一旦他们通过科举选拔而走入大明政治舞台,武兄弟还会孤军奋战吗?白正啊白正,这次你可上了老夫大当喽!
“大人,典礼快开始了,您是不是到大厅就座”,贴身随从轻轻地拉了拉郭璞的衣角,把他从遐想中拉回现实。郭璞转头看去,仿照北平书院修建的大礼堂已经有大批当地贤达入场,府学的山长白正一身新衣,亲自在门口迎接。
“我在这再看一会儿,当年我也和这些学生一样背着行囊到处求学,现在想起来,好像就在昨天一般”。郭璞低声吩咐,“你别惊动其他人,把知府许浩达给我找来”。
北平知府许浩达是郭璞在怀柔的继任,一路跟着郭璞升上来的,因此也算是他的心腹。此人能力中等,最大的好处就是萧规曹随,上任一来从不多事。去年北平火yao厂被炸,李陵遭人劫持,事发后许浩达能不推卸责任而自请处分,体现了一个官员应有的操守,为此他得到了北平众人的拥戴。官复原职后,许浩达在郭璞的指点下办了几桩利国利民的漂亮事,受到了吏部的好评,成为下一任北平布政使职位的热门人选。
“大人召唤下官所为何事”?许浩达一身便装,跟着郭璞的随从走上楼梯。布政大人此时招呼自己,肯定是临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许浩达猜不到,就来个干脆不猜,直接了荡对着恩师发问。
“浩达,从北平到山西的道路,你的属下忙出个眉目了吗”?郭璞闻言问到。朝廷新下的鬻爵、修路、养军、治河、造船、办学六命,鬻爵和养军都是北平率先发起之事,当地河道宽阔,水患不大,所以于治河也搭不上干系,今天典礼结束,这办学一事也有了交代。六命之中只剩下修路之事,北平这几年先后沟通了到天津、辽阳和本布政使司所辖各府之间的道路,都是采用官府管理,民间执行的方式完成。詹氏兄弟承包了其中绝大部分工程,引起很多商家的不满。今年朝廷修路令下,立刻有人四处活动,希望借今年的机会从詹氏兄弟的碗里抢出块肥肉来。
“下官这两天也正琢磨这事,这地方托您和武大人的福,民间富庶,已经有不少人报名捐献银两以换取朝廷的荣爵。咱们这到真定府路也是刚修好的,除了日常养护外,不会再有其他开销。但从真定到太原那段却是山间小道居多,真要修成对跑两辆四轮马车的水泥路,恐怕山西布政使治下之地没这个实力。让咱们北平给山西人出银子,大人以为窗外这些家伙会心甘情愿吗”?许浩达有些不满地将手指向楼下,徐志尘、詹臻和高徳勇带着一堆伙计用马车拉着座一人多高的夫子像正在大门口和白正交涉,那夫子像在阳光下瑞彩四射,分明是铜制又镀了金的。
生命(三下)
这肯定又是那个高胖子的主意,也只有他能想出这招数,让白正吃瘪。布政使郭璞微笑着想。
高徳勇、徐志尘和詹臻三人这次为府学重张捐了不少款项,但府学的山长白正却以三人皆出身商人辱没斯文为由没邀请他们参加开学典礼。高胖子心中不服,特地找人赶制了一座孔圣人雕像,空心,铜胎,外表镀了一层足金。至于孔夫子在泉下有知,会不会被铜臭熏到,就不是他高徳勇关心的事情了。
镀金塑像拉到校门前,知客的学究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不让这三人进门吧,把圣人拦在门外说不过去,让这三人进门吧,自古一来见过金塑的佛祖,谁曾见过金塑的夫子?
“浩达似乎对他们三个有些不满,难道他们这些日子又做了什么出格之事么”?布政使郭璞听知府许浩达言谈间对高徳勇三人的举止颇有微辞,看了会热闹,回过头来问。
“下官只是为武侯爷不平,武侯爷一手把他们喂大,今年夏天还好心好意让他们进京面圣,谁知道这三个养不熟的家伙进了京城就忘了本,把侯爷抛到一边,自寻出路去了…”许浩达在上司面前低声抱怨。他知道郭璞对北平这些工商阶层十分回护,所以话也不敢说得太重。
郭璞用手捋了捋胡须,微微笑着说道:“或是他们觉得武侯遇事太软,所以就多找几个靠山吧,所谓狡兔三窟吧,这些人都是商场打滚的人精,心思慎密些,我看也没什么不好啊,他们自己给自己负责,武侯也不用那么累”!
“下官也知道凡事不可过于依赖武侯,但这些家伙做得也忒过分。本来咱北平和辽东三省一直就庇护在武侯和郭大人您的羽翼下,武侯在朝,您在地方,上下呼应,朝中那些大佬即使看不顺眼,也拿咱们没办法。这和武侯软不软没关系,只要武侯在那,即使一句话不说,那些打北平主意的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干涉北平这个能力。想弹劾武侯的人也要考虑考虑和咱地方作对的后果。这回好了,经这三个冒失家伙一折腾,别人肯定知道咱们这里不是铁板一块,掺沙子,橇缝,插针,什么着都陆续跟过来。他们几个买通的官员有什么用,敢收你贿赂的,肯定不是什么好鸟,真有了困难,还指望他们帮忙,不落井下石就烧高香去吧。他们给人家好处能有多少,还能比直接分了他们三个的家产多?笑话,闯了祸还当自己聪明”!
郭璞闻言微微一愣,平素只觉得这个属下办事稳当,但沉稳有余机变不足,没料到他还能把问题看得这么仔细。看来这几年知府,许浩达真没白干。点点头,鼓励地对许浩达说道:“你继续说下去,他们还有哪里做得不妥当”。
“还有就是过于张扬,行事不知收敛。真正像杨大、张五哥这种有钱人家,反而不像他们几个那么嚣张。你看他们今天送金夫子给白正,不是明摆着让白正下不来台么。本来捐款助学是做了件好事,这么一闹,原来给人留的好印象全没了。争什么争,不就是没请他们参加典礼吗?上千年的习惯,怎就那么容易改的。他们低调些,白正心里知道理亏,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慢慢大家走得近了,彼此也就能包容了。这么一闹,先前好不容易建立的关系全泡汤了。在场的读书人没一个会心里向着他们,办学的本意也打了折扣……”。许浩达看见长官鼓励的眼神,抓紧机会把心头压抑了很久的不满全部说了出来。有些话他憋了很久,作为北平地方官,他可不希望忙活了半辈子到最后落得一个被人抛弃的下场。不光是他,徐志尘三人上京后的所作所为让很多北平地方官员觉得齿冷。反正南北方因为地理环境不同,这些年发展方向越离越远,尝到北平新政好处的地方官员内心都知道冲突在所难免,所以也不吝啬和反对新政的人对着干。高徳勇三个的举动让他们有一种未战之前先向敌人妥协的感觉,心里都不舒服。
郭璞听许浩达数落徐志尘三人的种种不是,听得津津有味。直到许浩达的牢骚告一段落,方点头说道:“浩达,你看得的确比他们三个长远,但你又怎知他们三个这番作为没经过我和武侯的认可。前些年咱这地方实力在朝廷无足轻重,自然得躲在武侯后边,说实话很多时候咱们这些人是拿武侯爷当枪使。如今情况变了,咱们的策略自然得变一变,不能让武侯一个人在前边孤军奋战了。他们三个的作为虽然冒失,但也给咱们提供了一条思路。你放心,他们抛不下咱们,咱们也不全依靠他们的力量,站的位置不同,各自的办法也不同”。
“大人认为朝廷那些收了贿赂的官靠得住”?许浩达狐疑地问。
“靠得住才怪,咱们也没打算靠他们,只是花钱买他闭会嘴巴。真正靠得住的,还是咱们自己,或者说和咱们利害相关的这群人。你刚才说得好,要想成事,得上下一块使劲。上么,就是朝中那些从咱北平出去的官,还有在北平有产业的官。下,就是窗外这些人。有时候他们冲得快了,咱们在身后给他们补补漏洞。不能苛责太多,以免外敌未动,咱们自己先在窝里打起来!马上又是地方官员考核之年,估计朝廷上官员位置又会有变化,咱们得抓住这个机会。明年的大比,咱们也不能落下。听白正说,江南几个学堂一些名士都憋着在明年考试向朝廷里钻,咱们这北方四省也得出一两个进士。否则将来朝堂上的后辈都成了别人的子侄,咱们办起事来就更难了”。
“大人说地方官员考核,难道大人得到了什么消息”?许浩达警觉地问,郭璞后边说什么他根本没听进去,脑子里第一个想到:‘郭大人要走了,郭大人要入朝了,这里怎么办’?
郭璞轻轻地拍了拍许浩达的肩膀,这个年青的官员的流露出的不舍之意他一眼就看得出。“北方那三省不知朝廷派谁,但那几个省全是咱们在白纸上划出来的,模式已经定死,凭谁去也不敢乱动。北平这里,我想交给你,希望你能抗得住,别让我失望”。
“大人说要举荐我当北平布政使”?许浩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怀柔县令当到知府,他用了不到五年时间。和他一块外放为官的同年现在还在县令的位置上趴着。今天又听说自己要做一省布政,当即觉得像做梦一般虚幻。其时大明全国不过分为十六个行省,北平行省经历这几年大步前进,已经从一边陲之地变成了全国数一数二的富庶之所。辽东三省的设立和大宁等地的收复让北平也再无外寇入侵之忧。到这种地方来当官,权力又大,离皇帝又远,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转念一想从此后自己就不再是跟在郭璞后边的小喽啰,而是要独自面对外界压力,刚刚被兴奋充满的心情又渐渐沉重。
“不光是我,是燕王殿下和我联名推荐你,好好干,相信你不会让我们失望,北平这地方的官员都是经我一手选拔过的,我支持你,他们也绝对不会拆你的台”,郭璞拍着肩膀给下属打气,对于北平,郭璞有信心许浩达可以把他掌控好。这些年郭璞在此培根,铸基,苦心经营,为的就是自己离开后各项事业还可以照常运转。
“谢谢大人栽培,不知朝中会给大人准备什么位置?大人可否舒心”?许浩达挺了挺肩膀,拼全力压住内心的忐忑不安。经过这样一次推荐,他的命运就牢牢的拴在眼前这位大人身上,也牢牢地拴在北平新政身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一旦郭璞仕途出了问题,他想改弦易辙都没人会接受,谁能相信一个背叛对自己恩师的人会对别人忠心耿耿?
“咱们下去吧,不然一会白正该派人到处找咱们了,咱们两个地方官员不出场,他们终究不会安心”,郭璞嘴巴向楼下砮了砮,示意许浩达跟着他下楼。今天他要达到的目的已经达到,相信许知府会把他的意思转达给对徐志尘等人有误解的地方官员。至于他希望谋取朝中哪个职位的问题,郭璞没有正面回答,他不是一个随便把目的告诉属下的人。况且他的目标也不在朝廷。他谋划着更大一局棋,从武安国股市稳定后已经着手,目前一些棋子已经落下,棋局开始运转。
郭璞没告诉许浩达,如果不是他在暗中指点,徐志尘等人根本不会想到在朝中另外找其他代言人。官场上打滚这么多年,他有足够的判断力知道怎样做最“正确”。这些年,李陵的早亡,李善平的自杀,让他的心肠不得不硬起来,无论为了个人利益还是集团利益,都不能容忍他有更多温情和软弱。无论谁挡了本利益集团的道路,他都会毫不手软把对方除掉,本身所受教育和一点一滴官场中积累的经验,让他比武安国更能适应官场中看不见血光的博杀。
任何一场变革都是个协调互动的过程,只有上下协调起来,变革才能成功。朝中做足了准备,如果地方不具备条件,那是无本之木,地方具备了基础,而朝廷中不去带动,那是无头之龙。在郭璞心中,武安国和自己的作用分得很清楚,这些年没有武安国在朝廷中斡旋而产生的那些开拓性规范与措施,北平利益集团不会发展这么顺利。而如何在武安国奋斗而来的这些政令框架下为本集团谋求更大的利益,那是他郭璞当仁不让的职责。
郭璞没告诉许浩达的事情还有很多,他很好的把握着透露信息的分寸。在他内心深处,已经意识到了形势逐渐向北方四省有利的方向发展。所以他需要在适当时刻调整一下攻守力量的平衡。徐志尘等人的作为,不过是北平集团发起试探性反攻的第一步。更强,更猛烈的进攻还在后面,他要稳稳地赢回一仗,一场让对手数年都难以扳回局面的胜仗,让朝中那些大臣,在数年内都不得不按照自己预先设计好的方案行动。为此,他仔细考虑过各种可能发生的变数,包括那些被收买的京官会做些什么事情。没错,让朝中大佬看到武安国和北平地方的裂痕,的确给了大佬们攻击武安国的可乘之机。但同时也让朱元璋对武安国的减少更多的敌意,郭璞有理由相信,只要北方战事一日不结束,武安国就一日没有风险。在攻击都被武安国和北平吸引住后,他就可以去暗中谋划更多的东西,甚至可以再造一个新的北平出来。当新的按北平模式建立的城市一个个渐成规模,一个聪明的上位者应该知道自己如何选择。
没有人能知道武安国在求什么,同样,也很少人知道郭璞那看似漫不经心的举动是在做什么。洪武十六年秋,刚刚接替岳父冯胜成为威北军主帅的常茂就被郭璞给他的信弄晕了。本来他以为凭借自己和郭璞的交情,威北军改制应该得到北平地方的大力支持,至少军火要比先前有所保证。因李陵之死而在双方之间造成的裂痕也应该随着自己全面主持军务而消解,甚至消失。谁料到刚上任没几个月,去北平催促军火的信使就带回了郭璞的诉苦信,信中告诉他军火供应遭遇危机,由于离北平最近的震北军和安东军两只军队要供应,北平军械制造业实在难以满足威北军的需求。况且从北平到大同的道路崎岖蜿蜒,出重金也找不到足够的商队承揽军火运输。郭璞在信中给常茂出了三个主意,第一就是按兵不动,等待震北和安东二军稳固了去年和今年的战果后,三路大军协同收复和林。第二条就是在其他两路大军腾出手之前,在大同一带自力更生,北平可以派大批工匠和商家前去协助。大同那里有当年李陵找人勘测好的煤矿和铁矿,风力和水流都不比北平周围差,建一批冶金和军工厂出来并不费太多力气,并且一旦建设完成,不但威北军,定西军的军火问题也能得到妥善解决,不必在千里迢迢从京城和北平、天津三地运输。还有一条,就是趁着现在朝廷的修路政策,向朱元璋申请资金沟通从北平到大同前线的马路,以便各地商人为威北军提供后勤保障。
“好你个郭矮子,都说绍兴人心眼多,你玩阴的也不能玩到老常头上来”!常茂一边骂着郭璞的外号,一边提笔向朱元璋汇报威北军的情况。郭璞并不算矮,但和常茂及武安国这种重量级人物比,的确是个矮子。在未完全熟悉自己的部下并把他们武装到牙齿之前,常茂绝对不会和盘踞在和林一带被震北军打红了眼的科尔沁诸部硬碰。这些巢穴都被朱棣给拆了的蒙古人现在比草原上的孤狼还渴望战斗。他常茂不着急和敌人拼命,他并没要求郭璞立刻提供五万人马的装备,而是要一个稳定供应的承诺。偏偏郭璞连这个承诺都不给。每次派人催货,即使带着银票,郭璞也只会满足他一小部分要求。郭璞给他的信中理由说得很充分,但常茂知道那都是借口。自己必须明确表示些什么才能让这个矮子支持自己不遗余力。
看了看地图,常茂在奏折上明确的写出自己的要求,如果朝廷期望威北军和定西军像震北军一样有战斗力,就必需像给震北军找到北平一样,给威北军和定西军找一个支撑点。山西和陕西二省的矿藏不比北平少,所以他请求朱元璋派能吏治理山陕,鼓励二地开办工商。隐隐约约,常茂透露出希望朝廷派武安国这样的大员来山西或陕西出任布政使之意。他认为这样不仅军械供应会有保障,地方也能更快繁荣起来,向北方各民族炫耀天朝的仁慈及百姓的安逸。
震北军的大举西进一时指望不上,常茂知道自己原来的顶头上司朱棣有多难。大片的土地没有官员,打下来容易,稳固住难。朱棣追求的是永远把这些草原变成大明领土,所以他必须采用徐徐图之的办法。
征服草原上的人心,让支持自己的都得到好处。汤和的安东军和震北军存的是一样想法。草原上,这年秋天有一道奇景,后世学者每当提及此,都不住摇头,认为无数文明遗产毁于一旦。而在当时朱棣和汤和看来,他们这样做,是最仁慈,也是最有效的征服少数民族的手段。
“嘿,呦,嘿,加油,弟兄们加把劲”,一队俘虏在震北军下级军官的指挥下,用力拉着绳索。他们身后,一座宫殿渐渐倾斜,最终坍塌,在夕阳下冒出滚滚烟尘。周围的商人们带着伙计等候多时,当即一哄而上去将大棵的梁柱抬起,装上运货的马车。北平各地今年开始封山,坡度在三十度以上的地方,树木都严禁砍伐,乱伐者非但被罚款,而且被商会标红,永远不准各家商户与其做生意或录用他当伙计。所以当地建筑用木材价格飞涨,燕王朱棣把蒙古人的宫殿拆了,那可是上好的木料,拉到中原可卖大钱的。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镇抚使苏策宇军中参谋长黄翼看着尘埃中忙碌的人群,喃喃自语。自从拆毁北和林之后,这已经说不清楚是苏部拆毁的第几家宫殿了,蒙古人贵族在中原百余年掠夺的财产,蒙古人参照中原模式在水草丰美之所建立的宫殿,就这样一座座消失在尘埃中。拆这些宫殿时,在雇佣或俘虏来的蒙古苦力的脸上,看不出很多悲哀,很多牧民在宫殿倒塌时,还会跟周围的士兵一样,哄闹着发出欢呼之声。战败的牧民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感受国破家亡之痛,燕王朱棣分给了他们牛羊,分给了他们酒器,分给了他们帐篷,他们收到了礼物后,不会太在乎朱棣是否是在慷他人之慨。作为牧民,他们首先要面对的是牲畜瘟疫,是白灾,是狼群。
黄翼能够体会到这些牧民的心情。自从燕王朱棣大会蒙古诸部后,已经很少有蒙古部落能联合起来有组织地阻挡震北军的脚步。那些不肯归降的部落被震北军和诸部联军一同攻破,牛羊财产被瓜分,若不是苏策宇拼命阻拦,高过车辕的人就会被同样的蒙古人砍倒。燕王朱棣下令放过了战败的部族百姓,重新分配了原来部族领袖的财产,并在部落中树立了支持震北军的傀儡。原来的城池,王府等标志性建筑则统统拆掉,物资大部分被卖给跟在军队后边的辽蒙联号,小部份被运到险要之地,建立起纯砖石结构的城堡。一座座城堡遥相守望,向铁索一样束缚住草原,束缚住曾经在马背上飞翔的民族。
“秦人不暇自哀,而使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黄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文明的毁灭而悲哀,这片土地此后再不属于蒙古人了,以后也不可能有部族能在此像蒙古人一样兴起。昔日繁华处已变成瓦砾场,哀伤的仅仅是那些那颜、族长。对于大多数牧民来说,草原上主人更换频繁,换了哪个主人,只要不被杀光,日子一样要过。至于什么时候为下一个主人打仗,那是老爷们需要考虑的事,与他们无关,他们无力制止也无力左右。
“老黄,你哼哼唧唧些什么”。镇抚使苏策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拉马站在黄翼的身边问。
“我在想咱们做这些事情,鞭子,我不知道咱们现在对还是不对,按理说蒙古人蹂躏中原百年,把无数农田变成了牧场,城市变成了荒野,咱们拆了他们的宫殿,不算为过。可我一点儿都感觉不到报复的快感”。黄翼拉过自己的马,对着即将在草海中沉没的夕阳,幽幽地叹。
“我也感受不到,我最恨蒙古人,但我现在对着他们却下不了手,也许这仗打得太久,人都倦了”。苏策宇随声附和。杀人他杀倦了,财富他也看淡了,荣华不入他的眼,仇恨渐渐淡忘,若不是为着一个强大的华夏梦,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我只希望将来咱们在草原上建立那些城堡别让人给拆了,那可是无数儿郎用命换来的,希望有人记得”。黄翼的言语间有些伤感,跳上马背,却不知向哪里扬鞭。草原上秋高草肥,正是风景迷人之季。对着无边碧海的确容易让人心生思乡之念。
“拆就拆呗,如果这些城堡不能保护这里往来的百姓的话,留着他干什么”?苏策宇举起鞭子,对着无际草原大声说道:“我听这里的牧民说,拆他王爷的家,关我屁事。所以将来这里再出了鱼肉百姓的家伙,让人家把城堡拆了,我们也没必要为他们担心,驾”!
“倒也是,拆他王爷的家,关我屁事”。黄翼微微一笑,双腿一夹马腹,紧跟苏策宇消失在接天碧色里。
------------
生命(五)
生命(四)
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暮色渐浓,斗大的星星一颗颗在湛蓝的天空中显出身影,照亮骑士回家的路。
“的、的、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敲碎宁静的夜幕。数匹骏马风一般从草尖上掠过,沿着草丛下的土坡冲向半空中的城堡。
“璞英大都督手令,着班超堡出五十骑到布鲁屯泡子,协助大军平叛“,马背上的骑士高高举起一个暗红色描金令箭。正面对向城堡中射下的聚光灯。
“呜-呜-呜”,号角龙吟般响起,城堡上各箭跺口的灯笼挨个点燃,远远看去,仿佛整个堡垒都围上了一条金红色的围脖。紧接着,吊桥吱呀呀放下,将疲惫的骑士们接进堡垒。不一会儿,几十骑呼啸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里。留下吊桥边被灯火照亮的黑石,默默注视着黑暗中发生的一切。
黑色的条石背面铭刻着燕王朱棣今年春天在斡难河畔大会蒙古女直诸部时的盟约,字数不多,语言也极为简洁,内容和当初辽阳会盟一样,约定了各方的权力与义务。核心内容即“以蒙古法治蒙古人,以汉法治汉人”,各族百姓平等相待,蒙古人和汉人在交往中起了纠纷,蒙古人由其部族长老处理,汉人由当地汉人官员处理。如果冲突中发生死伤,则杀人者偿命,任何人不得庇护。条石正面,刻着当日誓言,“愿意和我们一同征服世界的,我们是兄弟,阻挡我们前进道路的,我们从他的尸体上踏出一条路来,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天诛地灭”,守卫城堡大门的士兵看着黑石上那狰狞的几个大字,叹了口气,依次轻轻地摇起吊桥,关闭堡垒大门。“布鲁屯部完了,这片草原上此后不会有布鲁屯部蒙古人”。
斡难河会盟之后,大明皇帝朱元璋给与会的大小族长全部赐了王爷封爵,草原上王爷大印满天飞。所有的部落都拥有了和大明自由互市的权利,牧民的日常生活质量很快就上了一个台阶,这可是原来打多少仗都换不来的好处。王爷们的帐篷里也很快被交换来的奢侈品摆满,女人的衣服花花绿绿,不断变幻着颜色,娱乐着贵族老爷们的眼睛。唯一让老爷们不满的是,他们永久失去了对过往商队肆意收税和掠夺的权利,因为这些商队是汉人,受大明律法和斡难河之约保护,如果不与他们公平买卖,震北军镇抚使苏策宇很快就会上门来理论,这个让人听了就胆寒的鞭子极其护短,麾下那个黄翼和杨铁柱算盘又打得精明,和他交涉一般讨不了好处。有些部落就存了暗中把商队干掉吞没财产的心思,结果很快案件告破,杀人的部落依约要交出与被袭杀者同样数目的族人给驻扎在最近城堡中的靖远师处理。靖远师是震北军的协从部队,由震北军因伤退役军官和大宁一战剩下来的士兵组成,都是阎罗殿里上过堂的,不知道什么叫仁慈,送到那里边的人当然是有去无回。
震北军防线逐渐西移动后,有一两个贫穷小部落的王爷慢慢地恢复了胆色,私下里打起商队的主意。在他们印象里,汉人对草原的政策一直是怀柔为主,长辈口传下的故事中,杀了商队,抢了货物,只要死不认帐,基本都能逃过惩罚。实在不行了,就宣布叛乱,然后派使者接受招安,随便杀几个老弱病残顶罪,肯定能恢复原来的日子。降而复叛,叛而复降,几千年了就是这样对付统治者,每次叛和降都能弄到一些好处,草原上不少部落都精通此道。
这种事情今年夏天发生了好几次,布鲁屯部落不是第一个,也未必是最后一个。班超堡的看门人悲悯地看着远方,一场杀戮又要开始了,对于叛乱者,燕王殿下不识得怜悯二字。上次叛乱那个部落被李尧将军率一个师踏平,据参加平叛的兄弟们回来说,战后没给部落留一个男人。部落中的做着再次招安美梦的贵族和军官当即被拉出来枪杀。女人、领地、财产全部被前来协助平叛的临近部落瓜分,壮年男子则被押往辽东服苦役,刑期无限,直到有人愿意替他们出赎金赎罪为止,赎金也“不多”,仅仅二十匹战马而已。
“其实这里是他们世代生长的土地,我们没必要留在这”,看门人悒郁的计算着下次发饷日期,默默地想。他是职业军人,朝廷养军令下,军户制度随之取消,大明的士兵经淘汰后大多变成了这种职业兵身份,作战能力强的编入野战六军中,作战能力弱的作为地方部队维护治安。野战部队薪饷高,并且可以因战争获胜得到奖励和战利品,地方防御部队的士兵虽然单纯靠薪饷过日子,收入也比务农高出不少。但并不是所有士兵都喜欢刀头舔血,军队中像他这样喜欢平平安安过日子的人很多,若不是老家那里地方官员太贪,守门人早就拿着这些年混来的积蓄退役回家做小本生意了,好过天天在草原上数星星。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渡玉门关。这里距离中原,可能比玉门关还远些吧。不知那些新兵蛋子怎么想的,就那么爱打仗。
“砰”,一个绚丽的烟花在远方炸响,正是骑兵们前去的方向,远近十里都能看见缤纷的落英。
“敌袭”!守门人打了个冷战,扯着嗓子大喊几声。抓起腰间的号角,拼命地吹了起来。
城堡的主塔上“腾”地升起一团大火,冒着浓烟冲向刚才还寂静如画的星空。没多久,五十里外的君集堡,一团火焰也跟着升起。紧跟着,玄策堡,药师堡,仁贵堡…烽火慢慢接连成串,号角在各堡垒中凄厉地响起,惊醒整个草原。
“布鲁屯部、也思部、亦特伦部叛乱,协裹牧民十七万余众西进,璞英都督率部阻截,遇伏战没,燕王殿下命末将带震北军第二师平叛,请求安东军策应……”。朱元璋的御书房内,武安国静静的看着王正浩从前线发回来的搬兵信。邵质、费震、吴沉,几个内阁大臣围在他身边,一言不发。朱元璋则铁青着脸,焦躁地在房间内踱步。
将璞英坚守大宁的部队编成靖远师是朱元璋的决策。草原上大片新占领的土地需要守卫,震北军和安东军之间也需要一支直属于朝廷的部队维持平衡。所以在大宁战役结束,漠南众蒙古归降后,璞英所部立刻奉命撤到热河一带修整换装,今年秋初刚整编完毕从震北军手里接收了所有城堡的防卫。按朱元璋的估计,以璞英身经百战的经验和大宁守军将士的超强实力,对付草原上的小规模叛乱绰绰有余,谁料打了半辈子仗的璞英不小心着了叛乱队伍的道儿,几个部落串通好了埋伏在其前往平叛的必经之路上截杀,黑暗中,靖远独立师分不清敌人多少,混战一夜,待第二天早上敌军退去,大都督璞英已经长眠在塞外的秋草之中。好在神箭季二当机力断,对外隐瞒的璞英阵亡的消息,命璞英的义子花鹏带着大部队撤离,自己亲率一个团人马断后,才使这支队伍安全退入斡难河畔乞儿古力部的领地。
“陛下不必担心,想那叛乱的三个部落人数虽众,能征惯战的武士却不会太多,毕竟北和林会战过去不久,他们的实力不会恢复的那么快,璞英将军想必是一时大意才中了他们的埋伏”。内阁大学士邵质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朱元璋的脸色,低声安慰道。
“臣以为邵大人所言极是,震北军大军一到,这三部还不是望风而逃。万岁且放宽心,臣以为朝廷还是先安抚靖远师,免得将士们伤心璞英之死,生出什么事端来”。吴沉顺着邵质的分析给朱元璋出主意,眼光不时的瞟上武安国一眼,心道:“养军,养军这么久,这么仗却打得这么窝囊”。
费震狠狠地瞪了吴沉一眼,对朱元璋建议道“依臣之见,兵部应立刻下令安东军从侧后方断掉这三部的退路,免得他们在草原上乱窜。同时万岁传旨给各部番王,不得收留叛匪,违者与叛乱同罪”。
朱元璋鼻子里硬硬地哼了一声,打断几个臣子私下的钩心斗角。几个番王的背叛固然让他恼火,但朱元璋心里清楚这几个小小的王爷折腾不出什么大气候,最不济就是剿灭不净,让草原上多出几路马贼来。到时候让苏策宇这马贼头出面,肯定能扫平。让他心烦的是整个草原上现在只有一只震北军在往来冲杀,顾得了平叛就腾不出手来进攻脱古思帖木儿,安东军和威北军战斗力照着震北军差一大截,并且军火补给主要从京城和天津运送,远远没有震北军从北平和辽东运送那么方便。
见朱元璋不高兴,几个内阁大学士不敢再乱发表高见,屋子里慢慢沉寂下来,只听见灯花在玻璃罩子里突突的跳跃。
“你们哑巴了吗,难道就没人能想到一个让人朕省心的办法出来,内阁大学士,哼,一群蠢材,枉朕那么高的俸禄养着你们”。朱元璋见众人不吭声,更是恼火,若是李善长在,哪用自己费这么多心思,太师早把得失利害分析得清清楚楚。惜哉善长,痛哉善长。
“臣等该死”!几个大学士扑通一声,整整齐齐地跪到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说道:“臣等不能料敌机先,让陛下深夜操劳,臣等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整个御书房内只剩下两个人站立着,朱元璋看看不知所措的众大学士,看看傻乎乎对着烛光发愣的武安国,先长叹一声,接茬骂道:“都滚起来,杀了你们能换回璞英不死吗。真是废物,不需要你们出主意的时刻,整天在朕耳朵边上噪扯,需要你们的时候,全都成了哑巴”。
武安国听见朱元璋的斥责,知道他不满自己半天没给他出主意,上前一步说道:“万岁,臣倒有一个办法,刚刚想到,未必妥帖,还请陛下斟酌,诸位大臣思量”。
“讲”,朱元璋脸色稍微缓了缓,武安国给他出的主意,可行性都比较强。这个家伙虽然有些愣头愣脑,但处理起具体问题来确实聪明。
“几个部落造反,的确不关什么大事。璞英将军殉国,朝廷也的确应该有所表示。但是臣以为,目前当务之急不在这里,而是解决北方各军不能协同作战问题”。武安国抓起一支毛笔,倒着拎了,慢慢引领着朱元璋的目光看向如画江山图。几个大学士从地上爬起来,轻手轻脚站在地图两侧。现在不是互相拆台的时候,吴沉等人只能听着怎么看都不顺眼的武安国指点江山。
“目前我朝有四路大军在北,皆由朝廷统一运筹,但京城距草原太远,一旦前线发生变故,消息传到朝廷来再做具体布置已经延误战机,依臣之见,不如在前线派一得力将领,统一率领各军协同作战”。武安国在震北、威北、安东三军主力所在地各自虚画了一个圈,用手指丈量各部之间的距离。“比如这次靖远师前去平叛,其实叛匪位置距离安东军很近,若安东军与靖远师协同,叛匪未必敢弄半路设伏这个险着!现在王正浩将军需要安东军配合,而安东军无万岁之命不能擅动,待朝廷旨意到达,队伍已经展开,还是跟不上战局变化”!
朱元璋看了看武安国,点点头表示同意,随即问道:“依卿之见,可是要朕把这对付蒙古之事交给一人,朝廷从此不再插手”?
武安国笑了笑,心里知道朱元璋不放心把几支新军全部交给燕王,这帝王家心思,这几年他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一点。摇摇头答道:“并非全部如此,只是临敌机变时交给一个将领统一指挥,具体作战目标,军官任命,部队补给,还是由陛下在朝中决策,不过这决策时给陛下出谋画策者,却要变上一变,臣等文臣,的确不是这块参与军事的材料”。
‘我们本来就不是武将,问我们打仗的事情,本来就是强人所难嘛’。大学士吴沉委屈地想,此刻他终于感受到武安国的一点儿好处,却忘记了自己这些文臣如何在朱元璋面前进言,把兵部尚书一职抓到文官队伍手中的。
“陛下当年打天下时麾下几大名将现在都在指挥学院任职,臣想若让几位老将军重新上阵杀敌,未免太不体谅他们的身体,若让他们替陛下出谋画策,却是强过臣等许多…”,武安国把设立总参谋部的构想慢慢地说了出来,这个提议当年他也向朱元璋提及,可是一直没落到实处。在他所知道的历史中,中国是全世界最早实行文官制度的国家,为此极大程度上避免了内乱,也造成了军队指挥无方,对外屡战屡败。如果把那些交出兵权的老将军组织起来,成立总参谋部,今后对外作战时,至少可以减少很多战略上的失误。
“臣等以为武大人所言甚有道理”!费震赶快趁热打铁,今天这种难题千万别来第二次,谁知道下次出不来好主意皇上会怎么收拾自己这帮子谋臣。“臣以为,徐老将军、傅老将军还有冯老将军皆身经百战,陛下若问治理国家之事,臣等可替陛下分忧,而问军前之事,臣等之才不及老将军甚远矣”。
你们倒溜得快,朱远璋笑了笑,不理会几个内阁大学士的锦上添花之语。看了武安国一眼,心道此番决策又便宜了燕王朱棣,这武安国倒是和老四有缘,出了主意总是让棣儿得到些好处。当即让邵质拟旨,把前方指挥权力统一交给燕王朱棣管理,务必在今年冬天之前平定叛乱,对南和林形成夹击之事。然后又下旨在六部一司之外成立总参谋部,仿照震北军参谋部规矩,让赋闲和军校任职的老将军们随时听宣到总参谋部待命。
中秋过后,大明国总参谋部成立,每天一大堆从军界退下来的老头子热热闹闹地在朝廷专门辟出来的大院子里发挥余热,前线上挠头之事自然难不住这些打了一辈子老军人,还没到冬天,蒙古三部的叛乱就被平定了下去。为了防止叛乱再次发生,朱元璋索性在锦衣卫中分出一伙人来,交给总参谋部的参谋总长冯胜调遣,收集各地番王动向及蒙古局势。武安国趁着朱元璋高兴,怂恿老将军冯胜上本请求朝廷鼓励在山西、陕西一带民间开办冶金工业,就近解决威北军的部分军需,朱元璋将提案交大臣们庭议后也答应了。恰巧吏部尚书启奏说四省布政使郭璞即将任满,按惯例明春需要升迁或平调,建议朱元璋表彰郭璞治理北平功绩,赐其爵位,并决定是否更换北平、辽宁、渤海、碎叶四省布政使。武安国知道是郭璞暗中运作此事,庭议时尽力回避了,几个没什么权势的京官表现倒是极为卖力,大声鼓吹郭璞功绩。内阁大学士邵质和费震也建议皇帝扩大新政实施范围,免得北方多山之地觉得朝廷厚此薄彼,朱元璋仔细考虑后,略一沉吟,赐了郭璞个一等定北伯的爵位,着令他来年开春交接政务,就任山西、陕西二省布政使。原北平知府许浩达积功,按秩擢为北平布政使。辽宁、渤海、碎叶三省人少,仍然只设一布政使司衙门,调两广布政使徐辉祖就任。
大宁、热河、北和林等新拓之地经庭议以西拉沐伦河为界,分为热河与靖远二省,布政之职就交给了李文忠的次子,太子朱标的好友李增枝,所需大小官员,皆由太子自命。安东军的军饷依然由朝廷供给,军械却交给了天津及热河、靖远三地自筹,各项优惠政策参照北平,并着令大臣抓紧筹备明春科举之事,为新拓之地输送人才。燕王朱棣接到朝廷命令,心中郁闷,但眼下作为补偿,他得到了整个北方军队的前线调度权,对蒙古作战优势大增,也没心思和父亲与哥哥计较,只是加快了在军中提拔北平书院和辽东军校毕业生的速度,加大炮兵部队建设,期待有一天能挥师打过大漠,将西域一带的蒙古诸王扫灭干净了,看那时父亲如何对待自己。
都督璞英战死,朝廷表其战功,谥号武烈,将靖远师增为靖远军,交由文忠长子李景隆掌管,统一负责新拓之地治安。
一番忙碌,到了年关临近,终于大体定下了北方之地推行新政的基调,在此过程中朝内有些重臣本拟出言反对,却见新派往北方的李增枝、李景隆、徐辉祖三人皆为太子密友,当即闭嘴。就连这武安国不通政治之人,笨头笨脑也看出了期间的平衡二字,这些老狐狸如何不知,涉及到太子根基问题,为了将来着想,大伙还是闷声发财为妙。眼巴巴的看着新政在北方各地风声水起,实行得热热闹闹。
入冬,正当四省布政郭璞正在忙着卸任交接事宜之时,威北军催促军火的信使再次来到北平,这次常茂终于如愿以偿,一个月后,大批军火在地方部队的护送下运到前线。高兴之余,威北军主帅常茂选了一匣子礼物,说是名贵战利品,着人快马加鞭送到北平。郭璞打开礼物,却看到匣子内空无一物,中间只放了一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郭挫子,你玩阴谋玩到老常头上,来了山西,老子定要你好看”!
郭璞微微一笑,赏了来使十两银子,提笔写了封信,交由信使带回,常茂接信,却见郭璞用工工整整的楷书写到:“将军今年本无北进之意,焉能怪郭某怠慢。君子行事,贵在志同道合,问心无愧,此乃阳谋,与阴谋无干”!
------------
生命 (六)
生命(五)
眼瞅着到了腊月,街市上愈发热闹。京城里大小店铺摆满了自各地贩来的年货,从极北之地的雪狐皮到渤泥国运来的瓜果,林林总总,让人目不暇接。这一年除了物价上涨让贫困人家有些透不过气,整个大明国各地都过得平平安安,春天有几个地方遭受小规模灾荒,地方官员有了去年救灾经验和拖延的教训,花了十分心思去应付,也没酿成什么大事。内政清明,对外作战更是胜利不断,北边拓地千里,海上倭患根除,这些战绩提起来就让国人觉得扬眉吐气。特别是行走海上的商人,只要船上打着大明日月旗,那就是护身符,大小海盗统统要绕着走。他们不避让一下行吗,据说最大的海盗支持者日本足利将军都接受了大明的册封,受封的时候还亲自到海边跪接印信,这样的大鲨鱼都做了缩起头来,剩下的小鱼小虾岂敢再捋龙须。
中原之地过年讲究个吉利,大小报纸也就尽拣好听的说,一向严肃的北平春秋总结一年朝野得失,也大大方方的说了句“太平盛事、旷古未闻”之语。那个北平第一笔杆子伯辰伯文渊还在评论版上专门写了文章,评论一年内政得失,博得朝野一片赞誉之声。其中“执政在朝,行政于野,善政还需良吏,恶法必无好官”之论被朱元璋看见,心有所感,专门派了辆银装马车到北平征辟他为官。那伯辰也端的有几分名士风骨,三言两语把钦差就给打发回来,让全北平的读书人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让所有人更惊诧不已的事还在后边,洪武皇帝朱元璋非但没有责怪伯文渊失礼,还特赐他一个荣爵,允许他直接写折子入宫。直到最后《两江新闻》通过特别关系弄到了伯辰给朱元璋的答谢信,大家才明白其中关键。
“盛世民风,不可不察,昔尧舜之世,皆有在野之臣……臣愿做民间采风之人,四时送民意以达天听……”。
“看人家这马屁拍的,要多舒坦有多舒坦,啧啧,既表明了自己的志向,又让皇上开心,大儒就是大儒,这就是水平”,后世一个小学语文老师在带学生朗读这篇范文时赞叹道。
比伯辰的文章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大明科学院新推出的农用机械-犁耧。得到朱元璋重点关注的科学院博士们体察圣意,在年关口推出了这种既能开沟又能播种的新鲜农具。熟知稼穑艰难的朱元璋看到样机后立刻赏了发明者凌昆和马可.卡瓦尼两人各三千两白银。满朝文武为之大吃一惊,待看了样机,也只能点头称赞,因为这钢家伙的确值这个价。犁耧由一匹马牵引,前边有一个可调节长短的犁,后边是一架中式马车,车上有一个装种子的耧箱,有孔,可同时播种3行种子,并带了一个蜂窝孔状圆筒和弹簧装置来调节播种量。车尾部还有一个挂耙,可以在播种后顺势把种子埋好。(原发明者为詹姆斯-史蒂斯,现代播种机雏形)。
耧本是西汉武帝(公元前140─前86年)时都尉赵过发明,也是世界上最早的畜力播种机。由耧架、耧斗、耧腿等几部分组成。耧架木制,可人扶牛牵;斗是盛种的木箱,分大小两格,大格放种,小格与播种调节门相通,可均匀送种;耧腿是兼有开线沟作用的小型犁头,由于播种面积差别,后逐渐演变为一腿耧,二腿耧、三腿耧等。其中以三腿耧最善,它一次能完成开沟、播种等多项作业,一天能种100亩地。而西方的原始播种机是一辆两轮车,由行走时产生的震动使种子箱内的种子播入土中,再由播种机牵挂耙将种子埋住。武安国主持的科学院近两年资金充足,网罗了海内外很多奇异之士,威尼斯传教士马可.卡尼瓦随着商队来到东方传教,怎奈东方古国不接受他那怪力乱神,穷困潦倒,无奈之下经人介绍到科学院当翻译混饭吃。这个卡尼瓦祖辈原为农夫,见大明皇帝重视农桑,索性改行专门“盗版”故国的农具,以期能赚笔回家的路费。可惜当时西方农业技术照东方差距审远,他的发财美梦一直不得实现。一日看到凌昆摆替农牧科的耧,灵机一动,立刻平跑去将故乡的播种车画了出来。二人一拍即合,经仔细研究,终于造出这结合东西方之长的犁耧来。
那京城周围的商户这几年没少借科学院的新发明捞钱,这大明南有科学院,北有北平书院,两大钱眼无人不知。见了犁耧问世,不待朝廷号召,立刻有商人买了图纸赶工。马鞍山冶炼厂的钢材作枪炮不是最佳选择,做这些农具却是绰绰有余,没等开春,已经有犁耧摆到江淮一带大街上叫卖。进城赶集的农户见了,围着左三圈又三圈,赞赏不已。不少大户人家买了去,春天播种时效率立竿见影,节省了不少雇短工费用。
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武安国感受着周围世界的变化,也感受着收获的喜悦。大明朝严令禁止土地兼并,没有权势的小地主从土地上赚了钱只能存起来,或者是投入到武安国等人开创的工商业中。全国唯一不限制购买土地的地方就是辽东,几百年未曾开发的黑土无意间受到这种政策的优惠照顾,日益热闹。大明朝矿山管制疏松,北平等地的工商阶层就是凭借这个政策迈出了第一步。于无中生出有来,于不可能变出可能,这时代每一条政策只要稍稍变通,就有希望走出一片新天地。通过这些年零敲碎打,通过改变一个螺钉,一根枕木的细微调整,终于看到了历史脱离了原来的轨道。整个冬天,京城最开心人就是武安国,怀着即将初为人父的欣喜,同时也听着新兴工商阶层,这个历史新生婴儿清脆宏亮的啼哭,怎能不醉……
眼前的一切繁荣,看似于自己无关,但一切亦因自己而起,武安国是播种者,亦是灌溉者,还是历史的记录者,正因为熟悉于原来的历史,因此才比别人更强烈的体味到看见历史发生改变的喜悦。我来了,我经历了,我看见了,没人的时候,武安国对着空旷的屋子强忍住发自内心的呼喊。
这个国家其实并不难改变,因为经历百年屈辱后社会各阶层的有识者都在对历史进行着反思。每个人的思维中,也许认定的强国道路不同,但大多数人的内心深处都渴望着国家的富强。作为先行者,武安国知道自己并不孤独,和他共同奋战的有郭璞、张五、曹振,还有数不清渐渐觉醒渴望在蓝天下直立行走的人。
这次郭璞升迁问题上,大家的配合堪称经典。四省布政使郭璞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没给人招架的机会。武安国一直记着内阁大学士吴沉在第二天上朝时那两眼乌青的样子,这老先生一定是对着地图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东北三省加上北平、山西、陕西,新拓的热河、靖远,虽然都是边远之地,但也是民风最开放,最容易接受新政的地方,老吴沉只要有全局观就能发现,大明朝的四分之一江山已经落入新政支持者手中。这个亏他吃大了,带着一堆重臣瞪大眼睛盯了三年武安国,却万万没料到率先发起反击的是郭璞。
有勃勃生机,也有沉沉黑夜,有胜利的欢歌,也有失败的眼泪,这一年就在悲喜交杂中临近尾声,年关快到了,收帐的收帐,打算盘的打算盘,做计划的做计划。历史总是以螺旋方式发展,或者螺旋前进,或者螺旋向下。
腊月的秦淮河上画舫如梭,寒冷的天气无法阻挡游人的雅兴,年底朝中公务不忙,辛苦了一年的京官们都喜欢到河上聚一聚,踏雪寻花,在读书人眼里别有一番滋味。况且城中来往,人多眼杂,哪如河面上宽阔平静,不必担心隔墙之耳。
一艘装饰典雅的画舫缓缓的驶离河案,伴着浆声灯影进入如画梦境。今天是东家的东家请客,负责招呼客人的大伙计王双喜分外卖力。这画舫上的领班跑堂个个都是火眼金睛,但从衣着上就能看出客人的家底来。无论是攒了半年钱充回大爷的穷酸书生还是钓着金勺子出生的花花大少,只要用眼睛的余光扫上一眼,都能把其身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今天这坐位上可都不是凡人,若大个画舫就被他们给包了,单从他们看人的眼神和微微发驮的脊背来看,这伙人官职恐怕都不小”。王双喜一边吩咐厨子好生伺候,一边端着点心盘向顶层高间走去。也难怪他对自己的判断这么有把握,这京城除了这些官儿,有谁每天磕头虫一样跪着,以致脖子看起来都有点下弯啊!
“爷,需要叫凌波阁的姑娘前来献一曲吗,那里新来的头牌弹一手好琵琶,号称这秦淮河上第一大家呢”,见这几个大老爷面前的海外瓜果都没动,王双喜怕伺候不好客人遭掌柜的怪罪,点头哈腰地提议。
“出去吧,我们要什么自然会叫你,没事别进来”。靠进舱口的一个满脸晦气的官员不高兴的斥责道。
“是,爷,您慢用,不打扰您清净”。王双喜一边点头一边半躬着身子退出舱门,没来由吃了一顿呵斥,满肚子气无处发泄,转过脸对着黑漆漆的河水嘀咕道:“不就是请客送礼跑路子要官么,装什么君子,你们哪个不是嘴巴上说一套,暗地里做一套。这种人我见多了,嗤!”
“你在嘟囔些什么”!低沉的声音如河水般冰冷地钻入他的耳朵。
王双喜回头一看,有两个老爷的跟班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舱口,赶紧上前陪着笑脸说道:“二位大爷什么时候出来的,这儿冷,您别冻着,下边那个客舱的酒菜不对胃口还是伙计们伺候不周,您二位先回去坐,我一定让伙计们把几位爷伺候好喽”
“油嘴滑舌”?跟班的低声骂了一句,打狗也得看主人,这画舫是户部尚书郭恒的弟弟的妻子的表兄开的,明知伙计在背地诋毁自家大人,他们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上下扫了小二几眼,冷冷地问道:“你知道里边的几个老爷都是谁吗”?
“二位大爷,瞧您说的,小人一个端盘子的见过什么市面,只要有人赏脸来我这里,我们都得叫爷。也不瞒您,待会儿您下了船,下次大街上见了,小的也认不出您来,更没胆子上前打招呼,您是什么辈分,小的是什么辈分啊”!听对方语气不善,王双喜连连鞠躬,一个劲保证自己老眼昏花。
“你下去吧,离大人们远一点儿,国家大事,岂是你这些小百姓能知道的”跟班的对这番说辞还算满意,看样子郭大人的画舫安全不错。点点头让大伙计离开。
王双喜郁闷的走到厨房,把收拾下的垃圾装到纸袋中,顺手又扔进两块从煤炭中拣出的石头,掂掂分量,嘴巴依旧抱怨着走向船尾,四下看看无人,扬手把垃圾扔进了河里。
站在顶舱监视的大汉见到伙计乱丢垃圾,啐了一口,知道这是画舫入夜后处理废物的最常见做法,转过头不予理会。
画舫渐渐划远,渐渐溶入黑暗。河面上突然有灯火一闪,一艘捞田螺的小划子顺着水波帖到了原来画舫停留之处。船老大伸出撑蒿向下一搅,复向上一钩,一个泡囊了的纸袋子便顺着篙杆甩到了船上。几个黑衣人麻利地从垃圾里寻出一个小油布包,拨开层层油布,拿出一个写满字的布条来。
“头,收到,是船大鱼”,黑衣人低呼。
“走,回岸,皇上早晚有收网的时候”。领头的首领低声吩咐,身躯微挺,露出外套里边的锦衣。
------------
生命(七)
生命(六)
“这伙天杀的蠹贼”,朱元璋“啪”地一下,重重的把锦衣卫的密报拍在书案上,喝了一半的参汤一下子溅起老高,没等汤落回,装参汤的茶碗已经骨碌碌从书案头滚下,掉在地上粉身碎骨。
“万岁,万岁惜怒”,老太监王公公带着一伙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御书房,七手八脚将碎茶碗捡起来,兜在怀中收走。擅长揣摩皇帝心思的王公公把书案上的奏折一一归拢,用干净抹布擦去上面的参汤,然后挥手命令几个小太监退下,低声问道:“万岁,谁惹您生气了,要不要老奴拿把火铳来,伺候您到花园中打两枪”。
对着靶子射击是朱元璋最近的两年喜欢的发泄方式,纵是开国之君,也不可能事事随心所欲,郁闷的时候打烂一张靶子,肚子中的火气也消了大半,处理事情也会冷静许多。
“算了,你也退下吧”。朱元璋重重地把自己摔进龙椅,满脸掩饰不住的落寞。“这就是朕依赖治国的名士么”?望着锦衣卫送来的密折,他陷入了沉思。
内阁大学士吴沉等人画舫密议,朱元璋不用猜也知道他们谋划些什么。布政使郭璞前些日子乱拳打到老师傅,让反对新政的几个大臣吃了哑巴亏,作为这些人的领袖,大学士吴沉能咽下这口气才怪。朱元璋并不怕支持新政与反对新政的人内斗,因为最后决定权掌握在他手里,有矛盾和斗争,他这个皇帝才好驾驭。就像这次处理郭璞调任一事,朱元璋早就看出陕西和山西的官员对推行新政跃跃欲试,也早就想派一个得力且有经验的官员过去,把两地的制造业发展起来,把威北、定西二军的军火供应问题解决掉。所以才痛快的做出了对郭璞的奖励与任命的决定,吴沉等人对任命不满,自然会找机会挑郭璞的毛病,做为皇帝,他正好可以借机敲打新政的铁杆支持着,让他们时刻感受到天威的存在。问题是几个大学士到哪里商议对策不好,偏偏跑到了郭恒的亲戚开的画舫,那是锦衣卫盯了三个多月的窝点。御史章严弹劾户部亏空钱粮之事,朱元璋表面上不欲追究,仅仅听从武安国的建议更改了记帐方法,暗地里却想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贫民出身的他最恨贪官,在蒙古贪官污吏的压榨下四处讨饭的日子永远都是个梦魇。经得力干将的察访,贪污的焦点就集中在郭恒等几个户部和工部官员身上。吴沉等内阁大臣为了党同伐异,居然和郭恒勾结,让朱元璋对这些儒林名士倍感失望。
他们曾经说得多冠冕堂皇啊,忠君,爱国,体贴百姓,廉洁奉公,但这些名士们真的有人两袖清风吗,朱元璋看不出来。当年大明立国,宋濂、高廉等名儒都立下了汗马功劳,大明朝法律和很多政策也是以宋代理学为基础。国君统治百官,儒林提供官吏,官吏约束百姓。这是当时多么完美的一种设计,朱元璋曾以为这种治国方式可以确保他朱家江山万年。谁料到自己所倚仗儒林的蜕变这么快,建国才十几年,已经蜕化到和蒙古人的帮凶色目师爷一样黑心肠。
怎么办呢,朱元璋提起笔,奏折上批示了几个字,复又把批示划掉,掷笔于案。仅仅凭一次聚会就治他们的罪,文武百官都会觉得不公平,况且治了他们的罪,朝廷的平衡怎么维持?谁来制约武安国、郭璞、费震等支持新政的大臣?帝王之术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就是一种平衡之术,朱元璋必须在新旧两派间找平衡,在太子和燕王之间维持平衡,在中央和地方直间维持平衡。如今表面上朝中支持新政和反对新政的大臣之间界限划分并不明显,有很多人像大学士邵质这样左右摇摆,实际上,由于利益所在不同,他们早已分成了两大阵营。每天坐在龙椅上朱元璋对底下发生的很多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作为一个绝代帝王,他更清楚新政和原来的治国方法对国家的影响。在富国强兵这一点上,新政的确做得很出色,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一个皇帝能用这么少的兵直捣黄龙。短短几年间,他朱元璋就从一个修建京师城墙都要到处募捐的乞丐变成整天为国库中存银如何花掉犯愁的大富翁。但在维持江山稳固方面,旧的方法可能更有效,更直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被土地束缚住的人无论多高的才华,一个地方官吏轻而易举的就可以让他失去全部家当,包括财产和尊严。而新兴的工商阶层则不同,他们随时可以离开故土,并且不在乎流浪。江南不能容纳他们,他们可以到塞北。塞北没有他们的生长空间,他们可以走到西域,甚至更远。并且他们在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时,比地主和佃农更积极主动,更具危险性。用吴沉等人攻击北平新兴工商阶层的话来形容就是,“谋利目无尊卑,争利不则手段,无君无父”。
难啊,朱元璋悒郁地想。和很多迷茫的大臣一样,他亦不知道如何取舍。他不是武安国,没有几百年后的经验和智慧。如果他能像后世的史学家一样跳出来,从半空中用与己无关的平常心去看当年的这种迷茫,他就会发现,此时此刻和后来的很多时候,他实际上是在执政阶层利益和国家民族利益之间做取舍。而这种选择,对一个执政者来说,真的很难。
快过年了,明年春天朝廷上就会补充满新的血液,眼前的事先放一放,等科举结束再说吧。长长的出了口气,朱元璋唤进秉笔太监,“派人传朕的口谕,让驸马李琪和公主回京城看看,这别守制了,朕和皇后这里需要他们夫妻两个。你顺便让邵质拟份圣旨给驸马,夺情那种,要说得漂亮”。
“老奴这就去办”,秉笔太监王公公答应一声,正准备派小太监分头执行,却听见朱元璋换了种语气,关心的问道:“皇后的病好些了吗,陈士泰怎么说”?
“回皇上的话,皇后说她感觉好多了,只是这几个月吃药吃的腻了,闻到药味就恶心”。王老太监小心翼翼的答道。他不敢对皇后的病情说出自己的看法。“皇上且放宽心,皇后吉人天相,一定会得到老天保佑。况且那邓州陈士泰的确有些门道,老奴看这京城太医那么多,就没一个像敢做敢说,不避讳病情的”。
秋天的时候,邓州陈士泰带着震北军女医官吴娃星夜赶到京城,连口气都没歇就被朱元璋招进皇宫。陈士泰没有像太医那样悬红诊脉,他直接告诉朱元璋所谓悬红诊脉无异于拿病人开玩笑,他不敢对一国之母如此不尊敬。作为折中办法,陈士泰远远地问了马皇后几句病情,然后由女医官吴娃完成后边的望、闻、切及贴身诊断工作。不避讳病发部位和个人名声,陈士泰直接告诉朱元璋,这病自己没见过,古今医书上记载也很少。估计是当年马皇后为朱元璋藏饼的伤口处理不善落下的根。加上随军争战休息无规律,这病根已经深入骨髓,自己能做的仅仅是把病用药石逼住,具体能否康复还要看马皇后今后的日子里是否开心,是否劳累。
“古之华佗,以刀切除病发肌肉,臣及女医吴娃或可为之,但皇后病体缠mian太久,施术时须以麻沸散相佐,否则病根未除,人恐怕已耐不住痛。然麻沸散早已失传,臣多年寻找,尝草逾万亦未能配之。况且女人血虚,一旦血流不止,臣恐怕救人之术反成杀人之术”。
陈士泰提出的第二个方法未免惊世骇俗,当年华佗提议给曹操开颅,反被曹操所杀,陈士泰敢对着朱元璋提出割皇后之乳,这种胆气就让王老太监佩服。更让王老太监佩服的是朱元璋,他听了陈士泰的建议非但不怒,居然让陈士泰到科学院武安国手下设立医学科,专门研究麻沸散,和伤口止血课题,所花费用由内孥支付。
“吉人天相,真的有神灵保佑就好了,朕倒宁愿这如画江山来换”,朱元璋叹着气说道:“王公公,你岁数大,知道除了遍请名医外,朕还能做些什么”?
“老奴不敢”,王公公欲言又止,看看朱元璋的脸色,咬着牙说道:“万岁,臣不敢干政,但臣愿意为皇后肝脑涂地。前朝的时候,皇家有人病了,通常是杀牲口祭天,然后大赦天下。年关将至,万岁斟酌”,说罢,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你起来吧,这也不算干政”,朱元璋感动地吩咐。祭天这个法子他不敢肯定,司天监现在用了大号望远镜,夜空已经和传说中的不一样。九天之上是否有神明,朱元璋本身就有些怀疑。然而此刻除了祈求上苍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妻子做什么?
“传朕的旨,为庆贺倭国归顺,蒙古远逃,年底大赦天下”。
“是,老奴等替天下罪民谢皇上”。
“且慢,再补上一句,让刑部记下了”,朱元璋犹豫了一下,继续补充道:“贪污受贿之徒,不在大赦之列”!
------------
生命 (八)
生命(七)
天下大赦,不赦贪官,想起年根底下朱元璋所下的这道旨意,大学士吴沉脖子后就直发凉,老天偏偏爱和他开玩笑,年三十居然下起雪来,纷纷扬扬下了三天三夜,在屋子里点着水炉子还冻得他骨头发紧。好不容易放了晴天,吴大学士不顾路滑,赶紧打发大儿子和妻子替自己到茅山天王殿进香,求神仙保佑自己新的一年官运恒通。
这京城里的官儿,无论是否出身于科举,对于仙道之学向来不拒绝。您想啊,每天钩心斗角,干了那么多昧良心的事情,说了那么多昧良心的话,肚子里边能踏实么?所以逢年过节,距京城百余里的茅山道观香烟几十里外都能看见,那道观据说还真有些灵验,一些贪官污吏就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逍遥快活,并且官儿越当越大。至于夫子说的那些大义微言,那些于民为善,就像道士们每天挂在嘴边的无量天尊,骗骗善男信女可以,放在自己头上,是万万不信的。
以他的身份,这吴大学士倒不算一个贪官,老实说还有些清名,家宅门前仅可旋马。不同于分不清做官和做贼的那些同行,在大学士这个职位上,吴沉一直干得兢兢业业,很少收别人贿赂。即使家里人背着他收了珍玩玉器,吴沉知道后也责令退回,弄得送礼之人好不尴尬。本来像他这样清廉的人,武安国很愿意和他交朋友,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吴大学士对于新政从头到脚都看不顺眼,所以和平辽侯等人交情甚浅,和户部尚书郭恒等人关系反而近些。
“皇上这道圣旨到底是什么意思,仅仅是为皇后祈福么”,凭着多年做官的警醒,吴沉本能地想到这圣旨的言外之音。托那个姓武的小子福,皇上自从胡维庸案后倒很少杀官员了,难道这次又存了杀心不成。越想,大学士心里越不踏实,家里人大部分陪着夫人和公子上香未回,整个院子冷冷清清,新春来临这几天照例是不上朝的,私下走动多有不便,和同僚交流仅凭底下人传递信息,信息的不通畅导致吴沉非常忐忑不安地从那篇圣旨上揣摩皇帝本意。
“乒”,外边一声爆竹吓得吴大学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把半杯茶水差点没洒在怀里。“臭小子,到我家门口放炮,难道你家人没叫你分清长幼尊卑么”?吴沉肚子里暗骂了几句。今年的烟花爆竹放得特别凶,吵得人夜夜睡不安稳。这些爆竹还特别讲究,越是有钱人家越要买高品质的,仿佛这样才能衬托身份。北平奇女子陈青黛奉了马皇后旨意进京面圣,给皇后带的礼物就是两船焰火。除夕那晚上朱元璋曾命人在玄武湖上放了一船,万紫千红,刹是好看。难得的是这陈家大姑娘体察皇帝心思,那烟花在半空中炸开,打出的多是福和寿字。当晚京城里万人空巷,一直闹到丑时过了才安静下来。第二天陈家又有几船烟花到京,没等卸货,就被京城官员和百姓抢购一空。中国人讲究过年,从腊月二十三开始,过了正月十五才算过了一半,苦就苦了吴大学士这种喜欢清净的,终日被爆竹声吵得头像炸开般的痛。
“吴福,把师爷给我请到书房来”,掸了掸溅在新衣服上面的水珠,吴沉低声吩咐。有道是绍兴的师爷,北平的帐房,这年头京城的达官贵人离不开这两条拐棍。皇上被武安国灌了迷魂汤,庭议上喜欢刨根究底,一些事情要求做到数字精确,大概、可能、估计这些话最好别在奏折里出现。去年夏天一个御史弹劾四省布政使郭璞封山育林,不准百姓砍伐三十度山坡以上的树木,导致穷困百姓无柴生火。不小心被皇帝问了一句,“三十度以上山坡具体有多陡”,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于百官面前闹了个灰头土脸。那个黑心肝的武安国又趁机煽风点火,说“树木是土地之皮毛,树之十年,毁于一斧。北平百姓,以煤为柴,因不准砍树而吃不上饭的不及万分之一”,还请那个御史列举夏天北平共有多少家百姓无柴生火。最后的结果是那个御史被发到北平调查具体数据,直到过年还没回京城。有了这一次惨痛教训,每个大臣家中都雇了帐房帮忙审核奏折漏洞,其中最好用的,就是曾经在北平书院读过几天书,毕业后不喜欢经商又没被选中为官的秀才。
门外想起悉悉嗦嗦的脚步声,绍兴师爷在帘外通禀过后,推门走进屋子。一股冷风跟着刮进来,刺得大学士吴沉连连皱眉。师爷却不在意东家的不快,几步走到檀木雕的暖气隔窗旁,把冻得通红的手捂在上面来回摩擦。
“崇文,外边很冷吗”,大学士吴沉脸色有些难看,对着师爷的背影说道。这个师爷姓周,出身书香门第,少年得志,乡试取过童子试头名,因家人卷入胡维庸案较深,受了牵连不能参加乡试,只好跑到北平书院谋取出身,本指望着能被选入海关走终南捷径,偏偏等他学成,海关的缺也满了。仕途路断,他又看不起商团的差事,只好凭亲戚引荐投身到吴府做幕僚。此人为人放旷了些,但出言必中,不到半年声名雀起,升任吴府的师爷兼帐房,领首席谋士的薪水。吴沉需要借助他的头脑,所以平素并不刻意要求他的举止。
“吴公,外边可是狗不伸舌头的天气,京城里几十年都没这么冷过,不信您出去试试,好多早开的寒梅都给冻死了,天威难测,天威难测啊”!周崇文回过头,笑容里露出几分诡秘。这人生得白白净净,身高用北平米来量大概一米八十左右,比吴沉高了半头。鼻直口方,凤目蚕眉,若不是眼神中不时露出几分酸楚与轻狂,倒是幅难得的好相貌。
大学士吴沉微微一愣,这周师爷就如人肚子里的蛔虫一般,连自己想问什么都清清楚楚。收敛脾气,打着哈哈说道:“是啊,说冷就冷,连个招呼都没有”。
“不过冻死的都是些根子浅却不知死活非要争春的,这根深枝粗的老树却不妨事,待雪过了,说不定还大放异彩,赢得万众瞩目呢”。周师爷嘴巴上好像漫不经心地继续这个天气的话题,手却麻利的从衣袖中掏出一份报纸,轻轻地放到书案上,“让晚辈且猜上一猜,吴公找晚辈来,莫不是为了这个”。
报纸是年前的旧闻,《北平春秋》头版头条就是这“天下大赦,不赦贪官”八字。写评论的人文笔犀利,字里行间连讽刺带挖苦,把古今贪官的丑行及下场一一列举,比他们做城狐社鼠、裤裆里的虱子,肚子里的蛔虫,令读者拍案叫绝。
吴沉笑了笑,吩咐仆人上茶。待宾主都落座后才回答道:“崇文真不愧为公谨之后,连智慧都不逊先人半分,我这次找你来,可不就是为了这道旨意,这里边恐怕不仅仅是大赦这么简单。吴某觉得,比起大赦,好像“不赦”的意味更重,皇上现在被几个后生小辈的花言巧语给蒙蔽了,根本听不进老成谋国之谏。本官两袖清风,不在这“不赦”之令,却不愿眼睁睁看着朝中同僚不明不白地陷入别人的局中,望崇文念在吴某坦诚相待多年的份上,出言相教”。
老狐狸,你若真没干过半点亏心事,又何必理会这些贪官。周崇文肚子里骂了东家一句,淡淡的笑着说道:“吴公不必烦恼,若是圣上真狠得下反贪的心来,也不会下这不赦贪官之旨,想必是事先警告一下,让大家行事小心些。像吴公这种素有清名之人,原是不必惊慌的。说不定借此反贪之机,还能博得当今万岁更多的信任”。
吴沉苦笑一下,知道师爷在敷衍自己,叹了口气,说出朝中的实情:“崇文,若是单单反贪,老夫有何惧哉。怕是反贪过后,朝中人事大变,让那姓武的得了势,官员皆出北平一系,弄得满朝都是铜臭之气,恐怕我辈苦心读书之人,永无翻身之机”。
周崇文在北平书院毕业却没混得官职,对新政不无怨恨。吴沉用他为师爷,看中的就是他这一点。目前洪武朝廷六大学士,那费震是铁杆支持新政的,邵质目前在慢慢向新政支持者方向摇摆。剩下三个大学士和吴沉对北平推行的那一套深恶痛绝。本来是吴沉这一方实力大大占优,对方凭借那个半红不青的武安国死力顶着,才能在朝堂守住一角残局。最近以郭璞为首的地方势力突然卷了进来,一通乱拳打得吴沉等人眼冒金星,局势登时急转直下。此机如果再有自己这方官员出了差错,恐怕这新政从此就畅通无阻,大行天下了。
“吴公真是当局者迷,反贪这柄刀,难道吴公以为只是砍向己方么。那支持新政之人,恐怕此刻内心亦不轻松。依周某之见,这未必不是一个机会。只要大人握住刀柄,最后砍了谁还很难说”。周崇文考虑了一会,轻轻地说。
“刀柄”?吴沉有些不解。支持新政的官员不少收受商人贿赂不假,但大都做得隐秘。有的干脆是自己办了产业或者做了北平一些工厂的股东。真正能被捉到把柄的人没几个。倒是自己这边的一些官员,靠着俸禄过不体面,全靠收些地方官员的孝敬支持开销。
“就是刀柄。大人请想,如果御史们借题发挥,肯定追的是去年悬而未决的户部工部亏空案。那户部尚书原来是费震老家伙的窝底,如果查出问题来,他还有颜面在内阁立足么?只要我们做得妥帖,武安国就又少了一个支持者,邵大人在为人软弱,肯定会倒回吴公这边。去了这两个人,武安国还能折腾出什么事来,我们再从那新颁五策实施上找出点儿错来,还不又是前年那想怎么捏他就怎么捏他的局面”!
“这”?吴沉有些犹豫,若在户部亏空案上做文章,牵掣的人实在太多,自己和前任几个大学士多少和此案都有关系。那三百多万两银子并不是郭恒一个人贪污,而是在几个大学士的授意下利用费震刚刚调离的机会,挪用出来对付北平股市而损失掉的。其中少部分被经手的官员和商人分红,大部分都被武安国用计给套牢在股市里。去年御史章严发难,自己和诸位大学士绞尽脑汁把查账之事拖延住,暗中却吩咐在江南各地的旧下属从府库中挪了钱来弥补。其中细节只有几个人知道,而关键点就在郭恒身上。
本以为户部换了新式记帐法后,原来的案子会自然抹平,没人提起。地方上的亏空也可以缓缓从百姓身上找回来。年底这个大赦令一下,鼻子比狗还灵敏的御史们过完年肯定会旧事重提,一旦皇上的锦衣卫找到蛛丝马迹,或者户部有官员口风不紧,恐怕到时候死的人不止一个。
周崇文见吴沉犹豫不绝,知道他担心受到牵连。户部的亏空,自己这些干师爷的互相之间多少有些沟通,具小道消息,户部的帐面上虽然平了,但有笔银子肯定曾经消失过一段时间。沉吟了一下,低声向吴沉说道:“吴公,有句官场格言叫做帮人不能连累自己,这当口上,您必须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来。依晚生推断,皇上已经查到了此案的一些线索。估计今年春天会试一结束,就会下重手。大人要不采取主动,一旦让人把您牵扯进去,一世英名也就毁了。如果舍弃一些无足轻重的人,和支持新政者拼个两败俱伤。会试上来的进士们可都是读圣贤书,做一手好八股的,同样补到官位上,支持我们的人也比支持新政的人多,对大人这边未必是损失”?
吴沉听周崇文说得如做文章一般轻松,心头又打了个冷战。这个年青人太狠了,此计一出,几个大学士和一些高官是保住了,户部的官员却未必有人能逃离生天。他不喜欢郭恒这种贪官,却不认为贪官可杀,这些官员们的薪俸低廉,不贪,生活水平还及不上一个中等富商。依照大明律,贪官要剥皮实草,想到今后每天一闭上眼睛就要对着数百张人皮草偶,吴沉背上的冷汗淋漓而下。
仔细权衡轻重,吴沉本来血色就不多的脸越发惨白,想借茶叶平复一下心情,端起茶碗来,哆哆嗦嗦半天却放不到嘴边上,碰得茶碟和碗盖叮当做响。
“大人不必为这些官员难过,只要我们做得好,损失未必会很大。此事关键在郭恒身上,如果他突然病死了,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费震是郭恒的前任,到时候给他一百张嘴巴,他也说不清楚”。周崇文阴阴地说,在他眼中,吴沉这个大学士是典型的庸才,凭着些虚名和才气方做了儒林在朝中的领袖,心不够黑,手亦不够狠。关键时刻,自己必须在身后推他一把才行。“大人若狠不下这个心来,晚辈只好求去了。这样留在大人府中,难免有一天会被抄家的锦衣卫捉走”。
“崇文莫急,待我再仔细想想,毕竟人命关天,况且朝堂上也禁不起大的折腾,北平那边攻得急,一旦谋划不周,恐怕赔了户部进去,依然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吴沉依然犹豫,只要自己决定牺牲郭恒,其他几个大学士肯定会配合。把自己这边撇清后,再组织人手对支持新政者进行攻击,一番厮杀下来,数百条人命就葬送在这场阴谋里,有的是盟友,有的是政敌。
“大人此时还不下决心,难道要等着被郭恒招供出来,一同做那草人么”?周崇文阴声喝问!
吴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十多天前还和郭恒在画舫上商议今年的动作,现在却要把郭恒推出去送死,也忒地没良心。但如果不这样做,恐怕自己也要成那数百人皮草偶的一员。咬咬牙,吴沉把茶碗向桌案上重重一放,冷冷地说道:“也罢,吴某为了名教安危,国家兴亡,只好狠心一回,你且说说,如何让那郭恒去死”。
周崇文又笑了笑,品了口茶,轻描淡写的说:“这点儿小事还能难得住大人,不就是要他郭恒的命吗?大人只要派个心腹,趁着春节这几天人多嘴杂,悄悄的把户部的那三百万两银子曾经消失复回事情捅出去。善于捕风捉影的御史们过了正月肯定上本给皇上,要求派人彻查。倒时候郭恒必然要求大人出面替他撑腰。大人只要闭门谢客,晚生再和郭恒的师爷沟通一下,说几位大人会尽力照顾郭大人的后人,难道那郭恒分不清一人自杀和一家剥皮的区别。到时候恐怕死到临头他还要谢大人恩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