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第十五章 战机 (一)
生命(八)
同样是过年,寻常人家就没那么多事端。劳累一整年了,也就是这么几天可以轻松一下,谁还愿意费心思想管朝廷上的旨意有什么深刻内涵。反正咱中原的百姓自古就没指望官员会不贪,有句话叫“黄河清易官清难”,贪污的机会太多,监察的又没有,在那个位置上,能守得住节操,真的太难为这些官儿了。老百姓有揣摩朝廷旨意的功夫,倒不如到街上赶庙会卖卖年货,寻些钱来糊口。
雪一放晴,街道上人流立刻熙熙攘攘,买风车的,吹糖人的,扯着嗓子叫嚷得欢。夹杂着“波浪鼓”、风哨和不时响起的爆竹声,把新春的气氛越抬越高。正月初,刚好是孩子们手里有压岁钱的时候,小商小贩冲得就是孩子们手里的硬币,这硬币可是好东西,朝廷筹备了好几个月,直到年根底下才放出来,仅仅在京城和周围的几个县流通,外边的城市据说还要等到三、四个月后才能见到。这图案精美的货币朝廷规定了它们自身之间和他们与宝钞、金银等货币的暂行的兑换比率,虽然说目前和金银等重量兑换。可明眼的人谁看不出这东西比宝钞用起来放心得多,即使是真金白银都未必有这玩意好用。所以这个春节,长辈们给孩子的红包里边多的就是这种硬币,有钱人家包个金的,中等人家包个银的,小户人家没那么多积蓄,包两个铜的也是个应景。市面上新币供应量不足,价值就高出了朝廷规定范围,本来两枚换一两银子的银币,私下里被人抄到了二十枚换十一两,带动金币和铜币都跟着看涨。
大明朝的新币研制工作动员了科学院半数以上人员参与,经几个月的反复研究,在入了腊后推出样品,年关底下小范围试用。新币分为金、银、铜三种,画面除了面值标志外基本相同。正面是大海中初生的朝阳,在波涛和云霓衬托下射出瑞彩千条。背面是万里燕山,一弯明月就静静的照在这千古石壁上,数枚星星围城一个半圆,分散在月亮的周围。和以往的制钱不同,新币没有中间那个方孔,钱币的侧面则多出了“日月不灭,永照大明”八个字,由工部侍郎周无忧书写。按朝廷规定,在流通过程中,货币正反两面凸出的云霞、星斗或侧面凹下的字迹被磨平后,硬币即作废,持有者必须拿着它到大明朝廷指定钱庄或票号视磨损程度折价兑换。
除非是刻意用刀子去刮,否则很难将货币上的花纹磨平,这新币从成色上看,无论金、银、铜币都不是纯的,金币成亮黄色,有心的太学生拿回家用学到的杂学知识测量了一下,估计出金币的含金量大约在九成二,另外的添加物应该是铜或者银,反正纯金绝对没有这么硬(現行美国纪念金币,成分含量为91.67%金;5.33%铜;3%银)。而银币的成色应该九成二五(早期英国银币标准,含银百分之九十二点五,铜百分之七点五),铜币成色最高,含铜量应该为九成七,剩下的杂质从略微发寒的颜色上看,应该是铅或者锡(耐磨青铜币,现代德国标准)。
新币由科学院设计,国库出资,工部军械局和北平、天津、松江三个军械制造厂监造,火耗费用规定为百分之六。金属熔解后经水锤在统一模具中压制,在一把金币中随便拿出两个来,长相和重量绝对毫厘不差。每个金币重约民间一两有余,折合大明军械计量标准(北平计量标准)四十克(明代两的重量据推算应该为三十七点五克),银币为半两,折合大明军械标准二十克。铜币则为大钱和小钱两种,大钱和金币一样重四十克,小钱重四克,等同于市面上的制钱。四种货币的兑换比例为,一枚金币兑换十枚银币,一枚银币兑换五百个小钱或者五十个大钱。
朝廷规定的兑换比例和市面上流通货币的比例大致相同,但老百姓自己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一两银子现在能换九百到一千枚通宝,两个银币的重量和一两银子相等,所以用一千个通宝换两枚银币他们并不吃亏。对于经常和金银打交道的商人来说,一个金币换十个银币,变相就是把金银比例固定在一比五上,所以他们也对新币趋之若骛。唯一不高兴的估计就是一些在浙江乡下的私钱铸造者,这些黑心的家伙习惯了以次充好,冒着全家杀头的风险私铸分量不足的制钱。这次看到新币的图样,登时傻眼。造币的行家粗略一瞅,就能看出二十几处图案来,没有模具和水力冲锤,光凭手工打造,制造铜币绝对是赔本买卖。而这次朝廷明令规定,私人手中的金银可以到钱庄去兑换新币,两年之内金银实物和金银货币按同等重量兑换,两年之后则需要交付百分之八的火耗费用,五年之后金银兑换货币价格将放开,要么根据时价,要么打造成器具买卖,金银不得再当做支付手段流通。这样一来,五年之内为了那百分之八的损失,商人们绝对不会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私下雇人铸币。而五年之后,估计商人们手中的金银早就兑换完了。
“唉,要是宝钞不做废就好了”,造了半辈子假币的吴有徳蹲在自家门口看着西边的太阳叹了口气。和金银及旧式制钱不同,宝钞的最后兑换期是年底,也就是在下一个春节后,纸币将从大明市面上彻底消失。京城传来消息,今春大明官方通过詹、徐、高三记票号在各地的分号回收宝钞,兑换新币,一贯钞按七钱银子的价值回收。那詹、徐、高三家票号的总掌柜都出了大笔黄金做为抵押在朝廷里获得了新币协助发行权,朝廷给他们的佣金为二厘。这二厘佣金实在不高,一旦收到假钞和成色不足的银两就要赔上几天的利润,所以各分号的伙计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特别是新开的詹记,那总掌柜的兄弟绰号“都市之狼”,强将手下没弱兵,分号的掌柜大都是北平书院商学毕业的,个个生就一付火眼金睛。
“吴老爹,吴老爹,三叔公的喊你去一下,在祠堂里”。一个年青的后生赶着楼犁车从吴老爹家门前走过,钢制的犁刃上散发出早春泥土的味道,看样子是从自家的土地上收工回来。这楼犁价格虽然贵了些,但播种得效率顶得上好几个棒劳力,村子里买了这家什的收工都早。
“知道了”!吴有徳扣扣眼屎,然后用手把在春风里冻红的耳朵揉了揉,站起来向村口的吴家祠堂走去。造假是门手艺活,把假的造到可以乱真的地步并非易事。他们吴家从宋朝开始,每过几十年都能出个大师。虽然大师们的结局都不好,但在失手前,日子过得很滋润。吴有徳的手艺也臻化境,要不是好赌,他的日子肯定过得在村子里首屈一指。
进了祠堂的院门,吴有徳发现大伙基本上都已经到齐了。族长吴良一改平日对吴有徳不冷不热的样子,站起来笑脸相迎,“有徳,过来坐,过来坐”。
众人连推带搡把吴有徳让到族长身边,关上祠堂门,在里边开始讨论新币的仿造技术,冲压机和车床属于高档货,即使可以寻到贵客帮助出钱购买,北平那边也要备案登记,买了之后不干正事恐怕会惹火上身。铸币的模板没处去弄,手工仿造根本造不像,持假币的人恐怕拿出来没等花掉就被人扭送官府领赏金了。唧唧喳喳吵闹了半天,也吵不出个所以来,族长吴良见时机已到,抿了口茶,轻轻咳了一声。
大伙非常礼貌地收住声音,吴氏在本村是大族,族里边规矩森严,族长的权力不亚于官吏,一些私立的惩处不孝子孙的办法,外人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我今天把大家找来商量件事,从宋徽宗年间开始,咱们吴家一直靠这门手艺吃饭。你们也知道这事情风险大,虽然按族规,出了事总得由亲戚少的来顶祸。这几百年来,族里边也没少搭了人命进去。现在新币推出了,我琢磨着咱们吴家私下造币的日子也到头了,所以和才哥商量把大家招呼来,商量商量今后出路”。族长吴良一脸郑重,涉及到百十口子的生计,他自觉肩上责任沉重。
“良叔,您说得有道理,但咱们这村子的老少爷们都是耍手艺的,能伺候好庄稼的没几个,不造假钱,咱们拿什么活啊”。一个年纪稍大的老汉站起来说道。
“对,咱们也没做过买卖,拿什么活啊”,几个年青的后生附和。
“造不了新币,咱们今年多打些制钱,趁着新旧交替时赚足了,等制钱作废了,咱们也有了家底,到关外大大地买块地,雇了佃户当富家翁去吧”!
底下的人显然不同意族长提出的停业意见,七嘴八舌,尽是反对声。
“有徳,你说呢,就你手艺好,我想听听你的意思”,吴良压下众人的声音,把问题推向吴有徳。
如果这个滥赌鬼吴有徳没法子仿制新币,别人都白嚷嚷,大伙知道其中关翘,齐刷刷的把目光落在吴有徳身上。
若是在往常,吴有徳一定会拿一下架子,摆足了排场再说话,可今天不行,托人从京城里换来的银币就在口袋里捂着,自己揣摩了好几天了,就是没揣摩明白那银币上到底有多少隐藏的标记。看着那月亮、星星、山川好像是非常随意的排列,实际上互相之间的距离,角度,或者某个星星和某处石头的对应,肯定都是有说法的。比起以前的制钱来说,仿造起来难了何止万倍。
摇摇头,吴有徳叹道:“大伙别看我,我这回也没辙了,这东西我看了不止一天了,越看越有门道,除非能把模板偷来,否则大家还是别打这主意。笨办法倒有一个,就是把大铜钱多收点,咱们熔成铜块再卖出去,估计还能赚个辛苦钱”!
“这着,山前那个村已经使过了,原来他们就是炼铜子卖铜发财的,不好使,扣了给县里老爹们的孝敬,自己落不得几个”。红脸老汉吴才在底下提出了反对意见,又引起一片附和。
吴良瞪了红脸老汉一眼,他们二人是堂兄弟,为了族长的位置争了好些年。红脸的吴才输了,不甘心失败,人前人后总是和吴良唱反调。偏偏有些话吴才说得很占理儿,吴良拿他没办法。
“才哥,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吴有徳见吴良镇不住场子,为了回报他刚才对自己的客气,用话题来难为吴才。
红脸吴才微微一笑,好像早已成竹在胸,“我还是那句老话,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咱们造不了假币,还造不了别的吗。赚一把快钱,然后大伙一块收山”。
“快钱,说得容易,才哥,你倒说说快钱到哪里去寻”?吴良满脸不高兴的说。
“对啊,才哥,你给大伙说说,咱们如何寻一把快钱,赚完了咱们就收山,省得提心吊胆过日子”。几个想发财的乡人说。
吴才站起来,环视了大家一眼,低声问:“我要是有办法赚到,你们大家今后肯听我的吗”?
“听,谁有办法给大伙赚到钱,大伙听谁的”,几个吴才的晚辈跟着欺哄,在他们眼里,这个吴才比族长吴良顺眼,至少为人没那么死板。
“良哥,你说呢”?吴才见得到了众人的支持,对着吴良展开逼宫,等待族长的回答。
吴良知道堂弟想要什么,苦笑了一下说道:“阿才,如果你有办法,这个位置就归你,但是不能让全村人遇到危险。咱们得给大家留着退路”。
“那有何难,反正大家造过假钱,这次索性来次大的,咱们造钞。到年底宝钞失效还有一年时间,足够咱们发一次狠财,只要良哥让出货的小六他们动作快点儿,还怕没钱赚不成”?红脸老汉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计划。
“不行,出货不能太快,必须按老规矩到广东出货,否则一旦被官府发现假钞找上门来,咱们就死定了”。族长吴良当即否决了吴才的提议,假钞好造,但出货难,下家不好寻,所以这些年村里造假钞非常有节制,吴才等人不满意的地方也正在这。
“那也倒是,这假的制钱好往外走,反正日常流通的就是这铜子,磨损点儿也看不出。假钞就麻烦了,小本买卖用不到,大宗买卖咱们不需要那么多货,洗来洗去的,费死劲了”。吴良在族内也不乏支持者。
红脸吴才阴阴地笑了笑,低声说道:“如果我们造的就是真钞呢,还能被人发现吗”?
祠堂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造真钞,那怎么可能,但听这吴才说得如此肯定,大伙都感到奇怪,更令人奇怪的是族长吴良,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指着吴才,半晌说不出话,身子抖成一团。
“良哥,现在也不用我说了吧,前些年我们村接了几笔大买卖,有人托我们印了一笔钞票,每次您都得带大伙干一个多月才能完工,事后总共收了两万两现银,除了分给地方官府的好处,大家每人也就分了百余两。但那批假钞我听人说总计有六百多万贯。今天大伙都在,我想问良哥一句,那假钞的模板在哪里,真的是有德刻的吗”?
“啊,天哪,你听到了吗,六百万贯呐”,屋子里一下炸了锅,大伙忙,谁也没数到底造了多少钞票,如果真是六百万贯,那按十抽一的行规,委托人至少要给村里留下六十万两现银才对,怎么两万两就把大家打发了?剩下的钱呢?是不是被吴良这小子给贪了?
立刻有老人站起来对族长质问道:“良叔,真的是那么多吗?那次你怎么不怕活大,怎么才给了大伙分了这么一点儿好处”?
“这,这”吴良连连挫手,不知怎么回答。坐在他旁边的吴有徳满头大汗,仿佛现在更本不是早春。
“我来说吧,那模板就是真的,是大明朝户部制造,工部用来印钞的真模子”,吴才大声戳破秘密,“有德,你说,那模子真是你刻的吗”?
“别乱说话,当心给大家带来杀身之祸”族长吴良连连摆手,边制止吴才的叫嚷边命令道:“小五,带几个人到祠堂周围看看,通知把风的别让闲人靠近”。
被唤做小五的后生答应一声,带着几个小伙子向门口走去,拉下门栓,大门却没能顺手拉开,用力又拉了几次,门依然纹丝不动。
屋子里有种闷的感觉,这才是早春的天气,刚过完年怎么就这么热。
“良叔,门被人从外边栓住了”,小五大声汇报。
坏了,出大事了,祠堂外把风的人连声音都没,族长吴良顾不上和堂弟在窝里反,大叫道,“大伙跳窗户,快走,快走”。
其他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刚才光顾吵吵着赚钱,忘了顾及外边的环境。现在才发觉有异,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立刻跳过祖宗的灵位,用力去拉窗子。
“飕”,一只火箭从窗外射进来,把最靠窗口的小伙子钉在地上。
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转瞬就从眼前消失,祖先灵牌下,是一双大大的,充满绝望的眼睛。
“不要乱,砸窗子,用椅子砸,然后一块向外跳,大伙分散跑,跑一个算一个”,吴良大声呼喊,指挥慌乱躲避的众人。一会功夫,已经有好几具尸体卧在窗子上,隔着窗子,可以看到村子里边闪起耀眼的火头。
“走水了,走水了,啊…”,一个放水牛的孩子扯着嗓子喊。才喊了两声,就被截断。
惨叫声远远地传来,女人的,孩子的,在春风中传出老远。每一声呻吟,都充满了对生命的渴望。
“吴才,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我们有真模子”?族长吴良在绝望中反而开始冷静,扯着堂弟的脖领子大喝。
“是一个姓张的伙计,就是最后一次收钞跟那个老客来的伙计,今天我在镇子上碰到了他,他劝我把大伙召集起来做一次大买卖,他照单全收。还悄悄的透露我说你弄来的是真模子,和有德两个把印出的钱私吞了”。吴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裤子已经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自己的尿。
“狗日的,杀人灭口,你这没脑子的东西,你就不想想人家为什么要你召集大伙聚会”。吴良放下堂弟的领子,举起半张桌子走到窗口。
几支利箭射在桌面上,箭上的引火物慢慢着了起来。
族长吴良躲在桌子后边大喊道:“别射,别射,我是族长,请你家张大人出来说话,我村愿意用全部积蓄赎罪”。霹雳吧啦的燃烧声音阻断了他的声音。
“别射,别射,我们愿意赎罪,愿意赎罪”,知道了厉害的吴才带着几个人一起大喊。
众人的求饶声穿过浓烟,传到围住屋子的蒙面人耳朵里。大约二百多个手持兵器的黑衣人将祠堂团团围住,不停地将火箭射向木质的房梁。村子里边已经是一片狼藉,黑衣强盗提着利刃挨家挨户搜索,见到活物就砍上几刀,见到值钱的东西顺手抄走,尽力做出一幅强盗抢劫的样子。
男女老幼无一幸存,远处的田野里,刚刚播种的土地默默地看着人间发生的一切。
“大人,屋子里的人在求饶,他们愿意用钱赎命”,一个黑衣人上前请示。
“大人,这还有几个孩子怎么办”,另一个黑衣人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料峭春风中,几个半大孩子被绳子拴在一起,已经吓得哭不出声音。
“全扔到祠堂里去,别留活口,这些刁民的命不值钱,留着他们一个,咱家老爷和咱们就都死定了”,带头的老大冷静地吩咐。“按来时说好的,在村口画一朵白莲花,告诉附近的人得罪我教的下场”。
“是,咱魔教办事,怎么会手软”,几个狗腿子狞笑着,把刀举向孩子。
蓝天中,传来一阵阵箭啸,一个小小的身子向着夕阳,拼命跑着,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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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机 (二)
第十五章战机(一)
这一年倒春寒,过了春节天气突变,很多人不小心生了病。大学士吴沉病得最重,过了十五竟卧床不起,朱元璋派御医看了几次,皆回报说风邪入骨,需要静养。这一养就是十多天,连马皇后替燕王纳陈青黛为侧妃的事都没赶上。
陈家并非权贵,燕王朱棣看上了陈星的女儿陈青黛,怕别人阻挠,私下里给母亲马皇后写了好几封信。马皇后自幼把朱棣养大,视其若己出,儿子喜欢上了别人的女儿,做母亲的岂能不相看相看。所以在年底借北平火yao厂有功于国之名,下旨让其主人进京面圣。陈星早就奉旨去了天津,在北平的家业全赖青黛打理。收到懿旨,陈青黛兰心慧质,怎看不出其中门道,好好收拾了一番,拉着曹振的义女,率先不缠足的姜敏一同进京。一番应对下来,把未来婆婆哄得眉开眼笑,没等春节过完就提了婚事。嫁入帝王之家,等于给陈家的所有生意买了保险,这里边的好处陈星如何不知。况且要嫁的是燕王殿下,北平府的名义拥有者,当然举双手赞成。双方家长没意见,这婚事也就定了。下了旨,文武百官一同上表祝贺,朱元璋也特意通融,着拨了一个连禁军护送陈青黛到震北军中去完婚。阵前娶妻本为军法不容,但皇上开了口,御使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装做没看见了,况且他们忙活着过了正月就做一件大事。
正月未过,浙东的地方官员急报,山区发现魔教余孽,杀人抢劫,几个村子欠下了数百条人命,特别是吴村,六百多口的大村子没剩一个活口。卫所闻讯派兵弹压,却没找到魔教徒众的蛛丝马迹,一大票民间武装如草尖上的露珠一般消失在空气里。
朱元璋闻讯大怒,派了禁军一个师,由安平侯谢成率领入山剿匪,即使掘地三尺也要将魔教余孽挖出来。那谢成乃元璋濠州旧部,曾跟着元璋克滁、和,定集庆,战鄱阳,平武昌,下苏、湖。后从常玉春破大都,捣定西,战功赫赫,难得的是此人行事素来谨慎,故在当年诸小将之中,深得元璋宠信。这次奉旨出兵,临行前入宫觐见,密奏浙东之事蹊跷,元璋闻之,半晌无语,另遣锦衣卫五十人助之。
武安国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官,虽然对政治依旧不很理解,但多少也有了点见识。私下和刘凌议论此事,夫妻二人都觉得事情并非白莲教寻仇这么简单。沿海各卫所大多已经并入了太子直属的水师,兵强马壮。即使是浙东的地方部队,火器配备比例也超过两成,白莲教的人除非是活腻烦了,才会如此明目张胆犯案,杀人之后留下标记给官府,分明是示威之举,在实力没达到一定程度前,魔教行事未必这么蠢。可不是白莲教,好端端的谁会去穷山沟屠杀百姓,说图财害命实在讲不通,那地方穷且交通不便,抢了东西找地方销赃都得走好几百里路。
对于浙东地区,武安国的印象非常深刻,在他原来的世界中,此地以制造假冒伪劣闻名,曾号称得到一架“隼”式战斗机,三月之内也能仿制出样机来。浙东山多地少,谋生不易,因此也造就了地方百姓吃苦耐劳和聪明机变的优良素质,在二十一世纪,他们以造假货起家,炒地皮,炒楼盘,直到后来的炒公司,利用公共资源管理上的漏洞,游走在合法和非法的边缘,提起这地方人,很多百姓嗤之以鼻,内心深处恨不得他们早日遭到天遣。可是在大明朝这个资本刚刚开始萌芽的时代,谁会和他们结仇呢。
想到造假,武安国就想到了假冒的“张五”牌剪刀,以及假冒的北平制小机械。老张五气极时曾有和造假者不共戴天之语。莫非是他们?武安国心头一紧,背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安国,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刘凌关切地问。腹中胎儿临产在即,她可不希望丈夫此刻再多向身上揽事儿。
“五哥不是这种人”,武安国对着刘凌笑了笑,自言自语。张五等人痛恨造假者,但贫苦出身的张五身上有着普通百姓对生命的敬畏,贩卖奴隶的事张五可能会想,为了假货而杀人的行为张五等人绝对做不出。并且这时代移民少,北方人和南方人的身体特征很容易被分别出来,张五若派人来做案,几百个死士,沿途一定会被看出异常,不会不留任何痕迹。
“不是五哥他们,他们没有这个必要,得不偿失。只有对自己的利益威胁达到倾家荡产的地步,才会有人不惜采用这种极端方式。他们不会,松江府那边的商团也不会”,刘凌小心地帮着丈夫分析。
目前因新政实施而崛起的利益集团不止北平一脉,松江府靠水力纺织起家的余氏集团,姑苏朱二出身的丝绸和茶叶商团,天津周家为首的海洋航运商团,还有各地新兴产业团体,各自的利益取向不尽相同,冲突颇多。有时即使是武安国亲自出面,都很难让平衡各方利益。但这些商团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不会因为小的利益损失惹祸上身。没有他们的资助,白莲教也不会替他们清理造假者。
“我是瞎猜,没有绝对的利害关系,这几个村子不会被人杀得这么惨,一个活口都没留,比蒙古人都狠”!武安国拍拍刘凌的后背,以示其不要操心太多。“你别多想了,咱们的孩子会累的”。
刘凌甜甜的笑了笑,拉着武安国的大手放在自己的脸边,低声说道:“人家是替你分忧么,你说不想,我就不想,不过要是把最近的几件事情联系到一起,我看此事未必没头绪”。
几件事情联系到一起,武安国眼神刷地一闪。年关,朱元璋大赦天下,却唯独不赦贪官,肯定是抓到了朝中一些官员的把柄,暗示一些高官不要站错队伍。然后就是驸马李琪被夺情,奉召回京。然后是一向恋权的吴沉称病不朝,今天安平侯谢成帅禁军平叛,居然有大队锦衣卫随军?难道是地方官府自己动的手,嫁祸给白莲教?是什么原因让地方官府下手这么重?这些天杀的狗官。
看看刘凌那有些担忧的眼神,武安国强行收敛住心思。扶起妻子,二人慢慢向后花园走去。“不想了,咱们去散步吧,官府的事情自然有皇上去管,咱们在这里操哪门子心”。
作为妻子,刘凌岂能听不出丈夫内心的极度失望。丈夫说过,在百姓的生命和尊严都得不到统治阶层重视的时代,一个过于强大的国家对百姓而言,未必是一件好事。而这个国家的强大过程中,偏偏丈夫居功至伟。轻轻握了握武安国的手,刘凌低低的安慰道:“你别难过,什么事情都得有个过程,等到百姓都像高胖子那样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无视一切权力和官威时,你求的那些东西自然就有希望了,你自己不也说,那只是一个目标么”!
武安国轻轻吻了吻刘凌的额头,淡淡一笑:“我早就习惯了,这样也好。前些日子余瀚宇他们劝我乘胜追击,趁着曹振在朝的时候和他联手搬倒一批官员替沈斌报仇。我还不忍心,现在看来,不用我费神了,他们自己作孽,自然会有报应。当今皇上总不会看着自己的家里闹耗子”!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城狐社鼠,依赖的就是皇权,如果皇帝下了心思想收拾他们,也没有必要替他们鸣不平。夫妻两个心意相通,不用太多语言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花园里的寒梅已经开了数剪,阳光下分外娇艳。
风有些冷,花园里的小路上薄薄的铺着一层冰,武安国轻轻的把刘凌揽在怀里,生怕寒风吹到她或者冰面将其滑倒。婚后的日子难得几天宁静,找个机会关起门来,不理会外界的喧嚣,是夫妻二人共同的奢望。偏偏这世界不允许他们宁静,总是在阳光明媚时来上一点儿风雨。谋划,斗争,斗争,谋划,整天在是是非非的漩涡里挣扎,武安国真的有些倦了。今天打击太大,让他一时难以接受。前些日子新政局部获胜而带来的喜悦都被一股浓浓的倦意所掩盖。武安国没指望新政的支持者都是清廉之士,也没指望这个时代的官员能真心对待百姓,在他善良的心中,一直有一个小小的乞求,就是希望官僚们能看到新兴工商业所带来的巨大利益把发财的基础建立在兴办实业,而不是侵吞百姓利益上。即使目前北平、天津和辽东的商团多少都带着官僚资本的性质,武安国也由衷为新兴利益阶层的成长而惊喜。而今天,他却分外迷茫。
如果朝廷上文武百官真的能严格的分为支持新政者和守旧势力就好了,那样自己可以少花好多心思。而事实偏偏不是这样,谁知道新政的支持者中,有多少是打着支持新政之名谋夺公共财富,他们的手段像自己那个时代很多人以改革为名掠夺百姓多年积累的果实一样无耻。有多少大臣是打着维护秩序和名教的幌子,行着敲骨吸髓的勾当。推翻新政不是目的,他们要的是把新政推dao后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北平的民间积累产据为己有。白正这种守旧文人之所以不愿意改革,有很大程度是因为历史上的教训,每改一次,百姓的负担都会加重一次。在没有民众监督的贪官手里,善政恶政最终都会变成暴政。
“安国,等孩子生下来,我想回老家转转,让父亲和母亲的在天之灵也能看看自己的外孙”。刘凌偎依在武安国的肩膀上,低声乞求。
“走吧,我也去,反正我现在无兵无权,反贪的事情,比我会干的人有的是。咱们省完了亲,我就上本给皇上,申请监督修入云贵之路的差事,沐英准备出兵占据麻六甲,大明朝和那里的土司还有印度人肯定有一场仗好打。平南军的后勤安排犹为重要,估计皇上会准许”。武安国温柔地答应,他不是当年的大学教授,闭着眼睛把百姓的呻吟声描写成颂歌,也不会认为那一团团血迹是社会变革的必然代价。他知道,这个时代,改革和守旧势力的斗争不会停止,贪官集团和皇权的斗争也不会停止。如今北平集团已经渐渐自立,自己与其搅在朝廷反贪的漩涡里,不如到下边看看去年新政成果的落实情况。在他的记忆中,最容易发生腐败的地方就是工程建设,修路令下了几个月了,会不会有人借着修路的幌子在民间横行。当年的大隋朝,可就毁在一条运河上边。
“其实此刻皇上也不愿意你在他身边罗嗦,咱们别太多事了”。刘凌见武安国答应和自己一起走,心里一阵轻松,走吧,别管那么多,此刻你管我和孩子就行了。那些自做孽的贪官,值得你去为他们拼命吗?上次救胡维庸一党,你手中有军队,现在,你凭什么救人呢?
如果武安国政治上再成熟一些,他可能会发现更多的蛛丝马迹,朱元璋马背上得天下,笃信马刀下的威严,每当他准备对政局做大的调整之前,军队肯定会有调动。上次是利用了震北军,这次,朱元璋也不会完全依赖禁军的力量。反贪的这件事蓄谋以久,自李善长去世前就已经开始酝酿,当时边境动荡,老朱一直隐忍。现在,他忍够了,李善长走了,李文忠老了,好兄弟徐达已经老得跨不得战马,朱元璋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将贪官一网打尽,留给儿子朱标一个吏治清明的帝国。
此刻,二十多艘星级战舰整齐地泊在玄武湖畔,那是水师从日本班师运送士兵和战利品的战船。大的日级和月级舰都被朱标和曹振留在了济州岛水师大营,这种小的星级舰可在长江上航行,押着上百艘运输船直入京师。为了战舰行驶方便,朝廷还特意派人清理了玄武湖到长江的水道。此湖只有一个出口和长江相连,平日湖面波澜不兴,刚好让将士们休息调整。去年参加剿倭战斗的将士大部分留在济州岛监视日本和朝鲜的行动,这次约一个师的陆战队随着主帅曹振和太子朱标回朝参加献俘仪式。
水道上面突然有了动静,惊飞岸边一群觅食的白鹭。一艘星级战舰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大摇大摆地闯向内湖。
“口令”,负责警戒的士兵摇动手中的信号旗,询问对方的身份。这艘船看起来比较旧,但驶得飞快,看得出船上那些家伙个个身手不凡。舰队外围的几艘警戒船横过船弦,黑洞洞的炮口从堞版后露出来。
来船斜帆半卷,尾桅逆风扯起数张小横帆,居然将借助风力将船稳稳地停住,让水师士兵心中暗喝一声精彩。古铜脸的船老大跳上甲板,哈哈大笑:“哪位将军当值,好警惕,无愧砸人家国门当玩耍的百战精锐,烦劳通禀曹振将军,说邵云飞回来看他了”。
“邵将军”,水师中几个当年参加灭高丽之战的老兵认出了对面的船老大,小声喧哗起来。一艘警戒船快速迎来,座舱门乒地被推开,小将姜烨一身戎装从里边走出,大笑道:“我当是哪个不怕死的前来闯营,原来是邵前辈考教小辈来了,替你通报可以,先拿些南洋、西洋的玩意来买路”!
一晃数年,当初的小牛犊现在都独当一面了,邵云飞心中大乐,笑着骂道:“小东西,打劫打到你家海盗祖宗头上来了,等一会见了你义父,看我让他打你军棍”。边骂,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鸡蛋大的珍珠来,阳光下绚丽夺目。“这是南洋的宝珠,拿去哄丈母娘,看人家肯不肯把女儿嫁你不着家的水鬼”!
小将军姜烨伸手刚要接礼物,船仓里又钻出几个熟人,为首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青人故意装做老气横秋地说道:““老不正经,又教孩子们什么歪门斜道,这贿赂皇家水师军官,可是流放千里的大罪”。
“冯兄,你也来了,这一年又钻到了什么地方,南洋的海图画清楚了吗”,姜烨开心地问候对方,冯子铭比他大十岁,当年一直让姜烨喊他做叔叔,令小家伙倍感委屈。现在姜烨年满十六,海军学院毕业,已经在舰长位置上实习,怎肯再比人矮一辈,当即改口为冯兄,把辈分自行扯平。
邵云飞和冯子铭都是水师的前辈,特别是邵云飞,天津卫一艘新下水比日级战舰还大的改进型战舰就命名为云飞号,侧面三层甲板,火力不在日级之下,船前后方还各装了一个包了钢的炮塔,可一百捌拾度旋转,这是天津造船业和北平军工业的最新科技成果,几个舰队都督当时为了抢这艘战舰争了个面红耳赤。一些参军时间较短的士兵听说传闻中的英雄出现,纷纷把头探出船仓观看。当年旧部殷勤,听得姜烨一声招呼,抬着跳板铺在两艘战舰间,准备接邵云飞过船。却听见云飞大笑道:“海上男儿,何必这番罗嗦,欺你邵兄年老么”,双腿轻轻一纵,人已从半空中落下,稳稳地站到了姜烨面前。
冯子铭这书生可不是当年模样,笑了笑,也跟着飕地一下跃过船来,走在他身后的叶风随不甘示弱,把身上的武器交给水手收了,哈腰提气,“嘿”的一声跨船而过,博得掌声一片。最后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见大家都不用跳板,气哼哼地抱怨,“这不是欺负我不会武艺么,咱做斯文人,原该庄重则个”,整整衣冠,顺手扯过一根缆绳,右臂在上面挽了挽,如猴子荡秋千般飘来,没踩出半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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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机 (三)
战机(二)
一缕香,数枚子,两个闲人对坐手谈。小姜敏“仙翁”,“仙翁”的拨动琴弦,给长辈们助威。棋局已过中盘,执黑方形势明显站优,细看去,白方似乎还有扳平的余地,是以处处突击,寻找黑方的破绽。
执白者纶巾绸衫,一看就是个饱学儒士。执黑者身着一袭干净的布袍,面相亦甚文雅,落子之时手臂上肌肉欲破衣而出,提醒旁观者此人武将的身份。
靖海侯曹振和海事司正卿朱江岩自打从日本班师回朝,难得有一个下午可以好好休息。一战破高丽,再战定日本,大明水师将士的声望此时如日中天,弟兄们走到街上只要被人认出来,肯定有一堆百姓团团围住,送吃食的,送水酒的,还有送衣服鞋袜的,拉胳膊扯大腿,比打仗还恐怖,吓得官兵放假期间不敢轻易出门。躲在大营里也未必清净,每天前来拜访太子殿下和曹振将军的人络绎不绝,从极品大员到白身书生,只要能搭上关系的,都想来战舰上开开眼界。有一日太子朱标带上几个眉目清秀者上船,峨冠博带却掩不住身上的脂粉气,江湖上打过滚的曹振凭鼻子就分辩出她们是女儿身。正纳闷间,太子朱标悄悄地把曹振拉到一旁,亲自为自己的堂妹做起了大媒,没几日,朱元璋下旨赐婚,把自己的侄女春红郡主下嫁给曹振,并在把玄武湖畔早已准备好的大宅子赐给了他们做新房。海事卿朱江岩眼红,不痛不痒的开了曹振几句玩笑,话音未落,他的桃花运也来了,原来马皇后的贴身侍女碧云看中了他,自请圣旨给他做妾,圣命难违,又不知和家中老妻如何交代,在倭寇堆中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姑苏朱二终日急得跳脚,暗暗埋怨朱元璋乱点鸳鸯谱。眼看婚期临近,两个准新郎受不了前来贺喜的众人臊鸹,散朝后干脆找了所战舰躲起来,吩咐姜烨把守营门,闲杂人等一概挡驾。
“曹大人,你说这皇上没事干给咱们提亲干什么,我总觉得这里边怪怪的”,姑苏朱二一边和曹振分析这场婚姻的目的,一边在不起眼的地方放了颗白子。
“还不是自己的孩子用着放心,都成了皇亲国戚,一家子人说话方便”,曹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懒懒的回答。女孩年方二八,那天一身男装亦掩饰不住青春的光彩。即使不是太子做媒,曹振亦会找人问问是谁家女儿如此大胆。掺和进对方的皇亲身份,曹振的心先冷了三分,当年老朱就是凭一纸婚约夺了武安国的兵权,这次莫非要重施故技?子由向来不惮把老朱往最坏里想,本欲拒绝,奈不住好朋友兼太子的朱标几次相劝,硬着头皮应下了这段婚事。
“大人不怕皇上锦上添花,也认了春红郡主做义女吗”,朱江岩成心找茬,哪壶不开提哪壶。
“也罢,反正如今海上事了,曹某亦该归去了”,曹振淡淡的回答,意兴萧索。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曹将军说得洒脱,难道你能放下你那两个好兄弟武侯和郭璞么”?朱江岩赞了一句,又在棋盘上放下一颗白子,低低说了声“校”。
棋盘上形势登时风云变幻,大占优势的黑棋被白子困住了一角,曹振左冲又突,无法突破白子布下的陷阱,把棋子向罐子里一扔,笑着骂道:“好卑鄙,你这哪里是下棋,分明是棋盘外的功夫,…”。
朱二嘿嘿一笑,两只原本就不大的眼睛弯成条细线,“曹将军从开局即蓄势,我从中盘开始拆解,不出此招,怎寻得你的破绽,”!
“未必如你所愿,邪不胜正”。曹振见此处已成定局,转头经营别的地方,黑子实力雄厚,不多时即有斩获,盘上局面又开始向黑方倾斜。
朱江岩笑了笑,故技重施,一边落子应对一边低声说道:“别人被你们瞒过,我可看得清楚,这些年一个武侯在朝中吸引大家注意,你和郭璞暗中大施拳脚,三人配合天衣无缝,你若退了,他们两个怎么办”?
曹振岂肯第二次上当,埋头看棋,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浮现了当年和郭、武两人指点江山的欢乐时光。‘欲平倭,先平高丽。只有在朝鲜半岛上站稳脚跟,登陆倭岛才没后顾之忧’。这是当年他和武安国两人探讨多日得出的破倭要决,数年来他一丝不苟地执行了这个步骤,租借港口,训练水军,终能一战靖海。
朱江岩见曹振不肯理睬自己,像是问话,又像自言自语的说道:“就连这次郭大人突然出招,我看都是和武侯暗中商量好的,只是不晓得你们三人怎么联络,谁替你们传的话”?
“心有灵犀一点通,还用传话吗”,曹振白了朱江岩一眼,将被自己吃掉的一小片白子一个个拣下棋盘,盘面愈发清晰,白棋眼看就没救了。
“我看不然,那北平书院毕业的学生,有几个不唯你们三人马首是瞻,武侯爷明着求田问舍,实际上培根铸基业的活一点也没落下。你们兄弟,个个都是有胸藏沟壑之人,朱某佩服,只是不明白眼前如此大好时机,为何不一鼓作气将那些老朽拿下,反倒裹足不前了呢”?
“你是找我下棋,还是找我议论朝政来了”?曹振笑着斥责了一句,用不了二十分钟,这盘棋就可以看到结果了,估计自己的赢面在四分之三以上。
朱二看看不能赢棋,干脆不再落子,笑着反问道:“哪个规定下棋就不能论政,曹兄难道不觉得这时局就像一盘棋么,自己得手,怎能再给别人留喘息机会”!
这个姑苏朱二和曹振搭档几次,平日交情平颇深,所以说话也不太顾忌。他的前任海关总使沈斌含恨而终,所以海关的同僚对当年陷害沈斌的几个主要人物恨之入骨。这次看到机会,纷纷鼓动曹振借太子之手为沈斌报仇。
而现在的确是一鼓作气将朝中反对新政的势力连根拔起的好机会,南方北方新兴利益阶层的代言人都这么认为。大明朝以长江为界,江南江北的新兴阶层因为地理环境不同,发展方向迥异,北方地区矿藏丰富,所以新兴阶层主要获益于冶金也制造业。而南方工商阶层以松江府商人为首,主要获利点是纺织和海外贸易。第一次粮食危机时,为了防止棉花与粮食争地,朝廷下令成倍提高了纺织品出口关税,导致大量小纺织作坊倒闭,其中苏州、松江一带损失最重。朱二是苏州人,自然比别人对阻挠新政那几位恨得更深些。
曹振见朱江岩心思全不在棋上,把棋盘向旁边一推,低声说道:“武侯是不愿意多造杀孽,那些官儿虽然脑子木纳,手脚也不很干净,但是罪不至死。况且国家律法有恒,不能总是凭当政者的性子来,高兴了就宽,不高兴就严,那还叫个法么”。
“那些贪官,难得不该死么,他们刮地皮时咱么没想到给百姓留条活路?武侯爷倒真是菩萨心肠,不知道等人家缓过精神陷害他时,会不会一样手下留情”,朱江岩顶了曹振一句,心中好生不满。这个武安国,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越来和大家走得越远,无怪乎北平那帮子人想另起炉灶。
在一旁抚琴的姜敏听到朱二数落武安国,重重地把手一拂,琴声嘎然而止。冷笑道:“朱叔叔若觉得武伯伯做得不好,尽管自己放手施为啊,您也是朝中大员,平倭有功,圣眷正隆着,怎么事事都指望别人动手”。
“这”,朱二被小家伙噎得嗓子里“咯”的一声,差点没背过气去,缓了半天劲才苦笑着说道:“我的小姑奶奶,我要是自己能干,还和你义父商量什么。这朝廷上办事就像打仗一样,为将的人本事再大,也得看看主帅令旗指向哪里,若乱哄哄的你一下我一下,不用打就已经败了”。
“这又不是打仗,协调指挥什么,动作太一致了就成了党争了,反而让人钻了空子。要我是你,根本不用管什么方法步骤,对方支持什么,我就反对什么,对方反对什么,我就支持什么,大家轮番上阵,不管他千变万化,我以不变应万变,反正心虚的是他们”。小姜敏跟着陈青黛跑了几次皇宫,见识大涨,非常自信的说出自己的建议。
朱江岩本来欲笑她小孩子家幼稚,转念一想,这话也不无道理,挑起大指夸道:“你朱叔叔在朝廷里混了好些年,还真没你看得清楚。可惜本朝不取女状元,误了你这不让须眉的见识”!
“谁稀罕,当个芝麻官,天天像个磕头虫,聪明人也磕傻了”。
不知是听了姜敏的建议,还是自己有了主张,关于弹劾大臣的事情,海事卿朱江岩不再和曹振纠缠,二人的心思又回到了棋盘上。棋局已经明朗,就像眼前的政局一样,可以预料到胜负,只是大胜和小胜的区别。可大家都忘记了自己是当局者,忘了当屠刀举起后,不饮足够的血,如何才能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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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机 (四)
战机(三)
棋下到了这个份上,已经可以收宫。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也不必再罗嗦。计算着自己这次到底输了多少目,姑苏朱二好生失望。
在朱二和刘秉珑等太子系官员眼中,等武安国性格过于懦弱,已经不适合做新政的领军人物,双方斗争到这种程度,各自的主帅都需要是铁腕人物,忍得住牺牲,无论政敌还是盟友,即使亲兄弟倒在面前眼皮都不能眨一下。这方面武安国最近的所作所为显然令大家非常失望。平辽侯既然萌生去意,新政支持者的当务之急是推出一个新的灵魂人物,带领大家把握住战机一举扫平变革的障碍。无论从声望还是从资历而言,靖海侯曹振无疑是取代武安国的不二人选。二人同样是新政的核心,同样因对外的不世战功在民间声名显赫。从朱江岩的角度看,曹振还比武安国多一个太子系人马的身份,平辽侯武安国虽然为人随和,毕竟和燕王殿下走得近。这古今宫廷之争,向来是不讲兄弟感情的,当年唐太宗千古一帝都要做出杀兄逼父的勾当,何况现世。虽然现在太子和燕王交好,谁能预料到将来会怎样。抛开太子和燕王不说,从另一个角度讲,武安国和郭璞推行的新政,照顾的多是以冶金制造业为主的北方,相比之下,对南方新兴阶层的利益关心的就很少。如果换了曹振当政,不但可以保证太子和燕王之间的平衡,而且能保证各项新出台的政策多少能向松江、苏州一带倾斜。这么多现实利益明摆着,这打起仗来多谋善断的曹振大人怎么一点儿都看不见呢?
刚巧有士兵进来禀报,说邵云飞等人来访,朱二借势大袖一挥,将棋盘上的子尽数拂乱,算做平局。曹振已经习惯了他的赖皮做法,如果这点耍赖的本事都没有,这朱江岩也不会两度担任谈判特使了。当下吩咐手下准备一艘运输艇,载着主客一同到湖中心玩耍,顺便要太子的御厨整治一桌酒菜,款待这些对水师发展有功之士。
独臂将军邵云飞在湖上一出现就成了将士们关注的焦点,到了湖中心依然被曹振强按着坐了上首。这几年依靠出售海图及探险得来的珍禽异兽,奇花怪草,邵、冯二人的探险船队已经从当初的一艘船发展到五艘星级武装货舰。南洋一带的海国被二人搜索了个一清二楚,现在非但大明朝的海商购买他们的海图,连苏禄(今菲律宾)、勃泥(马来西亚一部)一带的船主都以拥有一本冯氏海图为荣。冯氏海图上将沿海各地的水文地质、连风土民情、物品特产都标了个清清楚楚,其南洋卷已经包含了整个赤道以北的南洋诸岛。邵冯二人的足迹业已越过了赤道,到达了另一片未知的海域。那边有个巨大的岛屿因为无法补给而未能一窥全貌,冯子铭按武安国提供的如画江山图来推断,认为此地应该是大洋州。虽然这个地方目前只有野人居住,不适合商船往来,但朱元璋已经迫不急待的下旨将此地纳为大明领土,供流放罪人使用。
商人们对西洋的兴趣远远大于南洋,一则那里是黄金发源地,再则很多大明境内居住的回教徒也希望能搭载商船前去麦加朝圣。可是近些年西洋不太平,叶家老爷子麾下的南洋好汉与巴赫马尼、维查耶那加尔(俱属于今天的印度)两国的舰队在榜葛剌(孟加拉)湾打得热火朝天,奥里萨国的伪王也趁机凑热闹,双方一个凭着船坚炮利,一个凭着人多势重,一时难分出高下。此地海上贸易的兴起带动了当地的海盗业,天竺人、阿拉伯人,包着红布头巾,遇到货船就没命地向上冲,碰上这种情况,商人们多是花破财免灾。邵云飞的舰队偏不买地头蛇们的帐,仗着驾船技术高超,每次往来都是强行通过。如此一来,西去的探索工作就越来越困难了,中途补给不得不减到最少,船上的水手也越带越多。所以《冯氏海国图志》的西洋卷仅仅比前几年多了些地名和航线,如速古答辣(索科特拉岛)、秩达(吉达)、忽鲁漠斯(今伊朗霍尔木兹)等,这次冯邵二人听说水师的有几艘月级战舰即将退役,千里迢迢赶了回来购买,准备跃过榜葛剌湾各国,探索一下从南巫里(苏门答腊北端)直接到木骨都束(摩加迪沙)的航线(郑和第六次下西洋发现的航线,横穿印度洋和孟加拉湾)。
来京城的水路上遇到了余瀚宇和叶风随,机警的邵云飞一下子就猜到他们和自己抱着同样的目的。所以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和冯子铭商量好了,动用一切手段,一定要把退役的战舰拿到手,关键时刻不惜动用皇家力量。
“难啊,这大明水师和商队用的海图可都是我和小冯舍命换来的,想当年在海上,我邵云飞的旗号答打出去,海盗们还不都躲着走,现在不成了,欺负俺废了手臂,随便一个小喽啰都把我追得雁不生蛋,难啊”!酒过三巡,邵云飞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冯子铭一脚,边叹气边摇头。
“真是亏得邵兄了,那榜葛剌海湾上千里路,只有一个可以补给的地方,海盗们海上打不过咱们,就到岸上等着,榜葛剌和海盗根本就是一伙的,半夜里海港一下子涌出上千名海盗,那么大的炮声,居然没惊动守军,若不是邵兄见机得快,这几艘星级舰就成了海盗的战利品了。冯铭低着头,仿佛坠入那血与火的暗夜。
曹振对冯子铭的印象还停留在水师刚刚组建那个阶段,哪里知道这整天抱着地图少年心里有了这么深的城府,不觉其中有诈,关心地问道:“后来怎样,你的船上不是太子特批了五门火炮么”?
“蚂蚁多了咬死大象,他们人多不要命,我们也只能逃。五门火炮哪里够用,即使是原来的火炮全装上,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况且我这探险船不能带太多水手,那海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人多了,粮食和水都供应不上,反而坏事,如果这船能大上几号,穿过榜葛剌湾不停留,我们早到达马木路克王朝的开罗了,穿过陆地就可以到达武侯所说的地中海”。邵云飞愤愤不平的拍着桌子,抱怨着船只太小。
眼看二人的阴谋就要得逞,叶风随再也坐不住,端起面前的酒杯冲着邵云飞一举,大声说道:“邵侯爷,我借花献佛敬您一杯,我们那里听说您凭着三百多个水手,五艘战舰将榜葛剌国的一整支水师堵在港口里,直到人家送足了赔偿才离开,南洋七十二岛岛主提起您大名,都挑拇指称赞呢。晚辈这次到中原来,家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当面拜会您这位传说中的英雄,没想到小子真有福气,半路上就把您给遇到了”。
“您的船我不嫌小,二位要是卖船,我松江府的商人全包了,不还价”!余瀚宇也不是省心的主,见叶风随冲了出去,赶紧趁火打劫。
新政推行这些年,从来就没教过大家“揖让”二字,所以大家互相之间也不客气。曹振愣愣地看着眼前几个人的表演,想了半天才明白其中的味道,放下筷子,闷哼了一声:“哼,邵将军,我还以为你千里迢迢来看朋友呢,敢情是来看我的战舰来了”!
邵云飞嘿嘿一笑,面不改色心不跳,“看朋友是主要的,当然要顺便买你的退役战舰,那月级舰抗得了大浪,载重又多,刚好给我们用来跑远路,要是近海作战或做商船,还真显不出它的有点。我刚才说得都是实话,海上我邵云飞怕过谁来,但进港补给,就上了人家的地盘,不得不低头。榜葛剌那次,我们是连夜跑出来的,天亮后发现粮食和水不够回到下一个补给点,才杀回去拼命,好在气势上把对方吓住了。您别生气,我先自罚三杯“!说罢,连连干杯。
冯子铭和邵云飞配合了这么多年,岂不知什么时候该自己圆场,见曹振好像真有些生气了,站起来抱拳施礼道,“曹将军,朱先生,你们都是前辈高人,这次要不是被逼得没办法,我也不会前来求你们。那西行之路处处凶险,所以听说水师有战舰退役,我们才千里迢迢赶回来买。买给别人,他们还未必珍惜,卖给我们,至少不会把任这些大船被日晒雨淋”。
这是句实话,邵云飞在水师时是出了名的爱船,它的座舰每次出海前后都会打来井水冲洗,甲板每次都被擦得一尘不染,船帆也是整个舰队最干净的。水师战舰升级,曹振眼看那几艘功勋旧战舰就要退役做商船,心中本来就有种骅骝老去的哀愁。这次如果卖给邵云飞,反倒能让船儿发出应有的光彩。
“我看还是先把退役的战舰卖给我们叶家,我按新船八折的价格出银子,并负责护送来往商队安全”,叶风随也是冲着几艘旧船来的,见曹振被冯、邵二人说得有些心动,唯恐他答应,大声表白。
“我们松江商人也是奔着退役战舰来的,曹大人,您可别光顾着他们”,余瀚宇不甘落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票。“这都是今年存的现银,徐家票号的,可直接兑换金元的新票”。
叶、余二人都担负各自集团的托付而来,口袋里揣的银票都不少。人情方面不占优势,自然从资金方面入手。二人开出的价格足够造大半艘新船,连姑苏朱二这种精明的商人听了都暗暗心动。
小姜烨见三方各说各的优势,怕大家伤了和气,笑嘻嘻的把话题岔到叶家在南海的经营上,低低对叶风随说:“叶前辈,你们南洋好汉前一段不是和勃泥国王争天下吗,怎么又杀在水上和人家打起来,这两头作战可是兵家大忌”。
叶风随见曹振的义子发问,不敢怠慢,认认真真地答道:“那地方不止一个勃泥国,全岛应该叫婆罗州,唐代典籍里写得很明白。岛上诸国以勃泥最大,当年蒙古人通过联姻等方式在那里立了二十多个王,我们收拾了其中一半,还有十三个稍大些的,都是当地土人的核心,大家不方便赶尽杀绝,就和他们说好了,统一成一个新的婆罗国,他们十三个土族国王轮流当皇帝,每个皇帝当五年,活着没轮到的就由他们的儿子来继承。我们这些汉人轮流当宰相,替他们管理国家,家父是水陆豪杰之首,就当了这第一任宰相”。(婆罗州,即“加里曼丹岛”。世界第三大岛。北部为现在马来西亚的沙捞越和沙巴两州,两州之间为文莱。南部为印度尼西亚的东、南、中、西加里曼丹四省。中国史籍称为“婆利”、“渤泥”、“婆罗”等)。
曹振听人说过叶家旧事,崖上一战南宋灭亡,张志杰的残部流落南洋,和当地人和平相处,共见建设家园。汉人持家勤俭,头脑灵活,生活通常比当地人富裕。而那里的土著受了蒙古人调拨,仗着人多势众,经常变着法劫掠这些外来户。后来蒙古人衰退,中原大乱,勃泥等国土著对汉人更为残忍。经常是结伙到汉人家打劫,抢完了扬长而去,地方官府对此恶行也视而不见。叶风随的父亲被逼得忍无可忍,扬帆做了海盗,和官府对抗多年。大明统一时,南洋诸海盗也慢慢归属在叶家旗帜下。前几年天津地方获得朱元璋默许,暗中支持叶家势力,和苏禄、勃泥等国开了一仗,杀得诸国联军落花流水,南洋诸国方收敛了对汉人的轻慢之心。
“那勃泥、苏禄一直受巴赫马尼、维查耶那加尔影响,双方彼此直间互有姻亲,当地百姓中也有三分之一为天竺人,所以巴赫马尼、维查耶那加尔两国才强自替勃泥出头,勾结阿拉伯人断了我们西去的航路,郭大人做主卖给我们的船前后只有七艘,每艘加装的火炮都不到十门,对付勃泥等国的舰队可以,对付阿拉伯的正轨军就有些吃力。仗着弟兄们强悍,我们才和那些阿拉伯人及天竺人打了平手。如果曹大人能和皇上说说多卖我们些火炮,给我们也装备些月级战舰,叶家一定把苏禄国(现在菲律宾等地)拿下来交给大明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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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机 五
战机(四)
传奇故事中,虬髯客发觉自己没有力量和李世民争夺中原,就避居海外自立一国。这种小说靖海侯曹振向来不屑一顾,他不相信有人拥有近于妖怪的本事,可现实就活生生的摆在他面前,叶家居然在短短几年内一统勃泥等地,手段实在令人佩服。至于叶风随的父亲为什么不自己当王而是拥立了十三个傀儡,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就是南洋诸岛的豪杰不希望向大明称臣,他们没吃过大明朝一粒米,自然不喜欢向一个千里之外的称臣。以海为家的人天生就不喜欢受朝廷约束,宋时海上有人不服教化,有人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语言劝之,众盗曰:“老子头顶蓝天脚踏船板,何时有过半分土来”!
而朱元璋也绝对不会允许另一个汉人政权存在。如果婆萝州的国王还是当地人,只要他肯称臣纳贡,朱元璋就可以将其列为不征之国。如果婆箩州的国王是汉人,大明它就会成为大明水师的下一个进攻目标。历史就是这般残忍,一个号称胸襟最为宽广的民族,可以很轻易的原谅仇敌,却没有拍拍自己亲兄弟肩膀的勇气。朱元璋没有,叶家老爷子也没有。在这种情况下,以找一个当地国王做招牌,无疑是最佳选择。
至于后来叶风随那些表白,曹振一句也没听进去,即使听进了他也不稀罕,以现在大明水师的实力,如果朱元璋想讨伐苏禄,三个月内曹振可以保证扫平苏禄全镜。假叶家之手并不比自己亲自去省多少力气。曹振关心的是,那些当地人怎么会听任叶家这么胡闹,十三个国王开赌场般轮流做庄,这个在台上下的令,到了下一任手上不承认怎么办?国王下令对罢免宰相怎么办?国王轮换,宰相世袭,这个架构好像听人说起过,西边有个国家数千年前就是这样子,难道叶家读过武安国组织人翻译的那些西方历史书么。
和曹振一样,姑苏朱二显然也对国王轮替制比对卖船更感兴趣,在中原历史上,权臣把握朝政,即意味着乱世的来临,有识之士都会奋起抗争。到最后,权臣或者扯下面具自己做皇帝,或者身败名裂。有十三个国王作为后备,叶家想采取前一种缓慢夺位的办法显然难度很大,但他们会傻到希望自己被人除掉么?还是叶家有其他手段,可以维持那个岛国各方利益的平衡?
“世子,如果那国王任期满后不肯退位给下一任怎么办,或者在位上胡乱发号施令不合作怎么办?难道大家再打一场?我看你还是劝老爷子早日自己做了国王是正经,免得夜长梦多”!小将军姜烨心直口快,坦率的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是啊,是啊,打虎不死,必有后患”!冯子铭等人也纷纷附和,他知道南洋那个大岛屿统一了,也知道叶家和当地人讲和了,却不知道中间还有这般故事。替朋友着想,他们也觉得该把那些国王全部废了,或者废掉绝大部分,只留下一个听话的傀儡。
叶风随见大家兴趣全转移到婆箩州的制度结构上,挠挠脑袋,十分不好意思的说:“为什么这样,我也不清楚,这应该是个没办法的办法。反正叶家是不会自立为王的,岛上的情况也不允许。那岛国和中原不一样,那些小国的国王的权力本来就弱,平时就要听长老们的意见。众豪杰软硬兼施,和当地的部族长老打打谈谈,死了好多人,才换回了这么一个折中方案。在我们婆箩州,现在国王仅仅是国家的代表,不能出口成宪,也不能随便下命令给百官,至于老百姓,只要能过上好日子,国王不是异族就行了,对谁当他们的国王好像并不关心。在我们婆箩州,国库和私库是分开的,国王每年可以从国库中拿多少钱按规定和岁入成比例,超过了一定额度就要宰相和百官批准。国王在不在位拿的俸禄一样多,所以他们也不用赖着不走”。
“你就说国王是你们家的摆设不就行了吗,何必这么罗嗦”,邵云飞在一旁插嘴。刚才叶风随砸了他的买卖,惹得他满肚子不痛快。见对方此刻说得高兴,忍不住出言讥讽。
叶风随白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我就等着做那个司马炎即可,还用向现在一样到处跑?咱们水上英雄有水上的规矩,总瓢把子是不能说传位给子侄就传位给子侄的,干不动时可以退,下任瓢把子需要大伙公推。所以我父亲有权力,不代表我就可以接位”。
邵云飞知道这是海盗们的老规矩,海盗的总瓢把子位置向来是个人凭实力去抢,抢到了就带大伙一块干,如果干不出明堂来,服不住众,就得主动退位,大家会另立瓢把子。若恋栈不退,就随时得接受新秀的挑战,或是比海战,或是比水性,或是比拳脚,其他人不得相帮。比试中生死勿论,死者的旧部和家人也不得向胜利者寻仇。所以海上的瓢把子,很少有能干十年以上。海洋那么广阔,随时会有新秀冒出,不可能把每一个有实力的竞争者消灭在萌芽状态。正是这种残酷的争夺权位方式保证了海盗组织的活力,保证了他们可以对抗陆地上的朝廷。海盗们也习惯了这种争夺头领的方式,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场血战发生。
叶风随顺着大家的问话,又解释了一会婆箩州的风土人情,大伙终于明白婆箩州的统一是建立在土人和海盗们妥协的基础上。土人各部番王轮流当国王,汉人和各族水上好汉推举自己的头当宰相。百官由宰相任命,国王不得干涉,同理,部落内部王位接替是部落的私事,朝廷也不能管。国家的各项政令发布,则由宰相和百官商讨而出,国王不问不看,但是各项政令不得侵害国王利益或削减国王俸禄。各国王的年俸,朝廷必须保证准时发放,并且按一定比例逐年增加。
这个协议达成后,水上各路英雄摇身一变,成了婆箩州的正规水师,不再抢掠本国百姓和各族长老。至于水上英雄自己内部的纷争,无论动刀子还是火炮,那是水师自己的事,长老们也不管。
“那你们父子将来怎么办,继任者会给你们留条生路吗”?姜烨奇怪地问,成王败寇是古今不灭的真理,他还真没听说过哪个执政者被人从座位上赶下来能得善终。
叶风随长叹一声说道:“所以家父才拼命带大伙建功立业,为的就是趁在位时做番轰轰烈烈的大事,等家父干不动了,就主动退出,那时候我如果能争,就争一下,争不了,就让贤给人家。凭着家父在位时的功业,新上任者也得给我叶家些好处,否则等他卸任时,别人就可以用同样手段对付他”。
“不怕,到时候给我传个话,我带舰队去为叶家撑腰,看谁敢碰你分毫”,姜烨到底年幼,很讲义气的给叶风随鼓劲。
“也不至于真动刀子动枪,碰撞一下,彼此之间都清楚了对方的实力,差的一方就会选择退让了。家父说他争取和众人商量一个协议,也给宰相规定个固定任期,卸任时采用找人评判的办法,实在不行就像北平股市那样,一人一票来表决。反正自己兄弟间尽量不流血。免得伤了元气让外人趁虚而入。婆箩州现在一切处于草创阶段,大家终于可以不受当地土族欺负了,干劲还足,我们这几年可以慢慢商量着来”。叶风随看着湖面轻轻地说。
“其实你们叶家可以趁现在订一个制度,把宰相的任期和接替办法也用律法的方式制订出来,这样就可以基本保证今后相位的平稳交接了,不必一定靠比武功,比比文治也不错,只要不是父子相传,别人还真不好说什么”,沉思了半晌,曹振给了叶风随一个中肯的建议。同时也满足了叶家卖船的要求。“第一批退役的三艘月级舰,我可以代你们向太子讲情,卖给叶家,火炮你的事情你自己去和皇上申请,以你婆箩州宰相之子的身份上表,说要讨伐其他海上亲蒙古势力,我再让武侯暗中替你美言几句,估计皇上会恩准。小冯和余兄想要的船,我可以让太子下旨特批给你们几艘特大型运输船,其实就是从日级战舰型号基础发展来的,只是没有装火炮的位置,也没有加厚的船舷。分量轻了,船的容量和速度反而加大了很多。叶兄回去后可以告诉你家老爷子,等我和朱兄成婚后,也会到南方走走,那巴赫马尼、维查耶那加尔两国的水师对劫掠大明商船,大明水师也应该和他们讲讲道理。不能吃了百姓的供奉却由着这些外寇胡闹”。
“谢谢,谢谢,太谢谢了,…….”,曹振说一句,叶风随说一声谢谢,到最后连谢字都说不出来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最后几句,分明等于告诉他大明水师准备向榜葛剌海湾诸国宣战,替婆箩水师出头,有以这支百战雄师做靠山,那天竺和阿拉伯联军还有活路么?到那时,过了南巫里(苏门答腊北端),就全是婆箩州的天下,还怕有人不服父亲的功业,挑战他的相位么?
有人高兴有人愁,松江府商人余瀚宇的脸此时就拧成了一个苦瓜。他可不是为了买运输船来的。受了松江府众人之托,余瀚宇这次来京城找曹振帮忙是为了买退役战舰成立辽蒙联号那样带有掠夺性质的远洋商团。看曹振把战舰都卖给了叶家,知道计划落空,只好另寻出路。推杯换盏和大伙喝了几杯,大伙高兴的时候说出了买船的目的。姑苏朱二与他本来有些旧交情,在旁边不住替他说好话,冯、叶二人也跟着捧场。靖海侯曹振推脱不过,答应替他在太子面前说话,争取在运输船上也装上几门大炮,做成武装商船。
看样子曹大人也准备躲开眼前的是非了,为什么?趁着这次机会把反对者彻底根除不好吗?看着靖海侯曹振和几个朋友开怀畅饮的样子,姑苏朱二百思不解。
其实靖海侯曹振又何尝看不到眼前这个机会,但是,他却更清楚变革的事情急不得。好朋友武安国曾经说过,在没找到更好的办法监督官员之前,所谓反贪,不过是打扫了屋子角的蜘蛛网,没几天功夫新的蜘蛛网会再长出来。这种依赖皇上的旨意和官员良心的反贪,不会坚持多久,虽然贪官可以一杀再杀,当皇帝杀得疲惫的时刻,整个朝廷就会向贪官妥协。在曹振所熟知的历史中,宋朝初年,官员贪污五两银子就要处死,到了真宗时候就变成了贪官流放海南,到了徽宗,则变成了免除其官职,到了南宋,则成了“不甚深求”。
推行新政也不是换掉一批官员就可一劳永逸的事情,好朋友郭璞曾经说过:“法制无常,近民为要,古今异势,便俗为宜”,在社会的底层没有能与新政适应之前,操之过急,反而会坏事。换掉一批官员容易,提拔一批新政的支持者也不困难,问题在于,这种凭政见相合而进行的提拔,有多少趁势附炎之徒会跟着混水摸鱼,多少人会打着支持新政的名义对国家和百姓进行不法侵害,对社会财富进行合法掠夺。就像王荆公当年破格提拔的人材,吕惠卿、章惇、蔡京、李定、邓绾,无一个不以贪污闻名。现在,推行新政与反对新政的争执还能勉强维持在道义之争上,偶尔有下流手段,俱不是主流。如果让他蜕化为权力之争,那就违背了兄弟三人的改变国家命运使其用不在坠入朝代兴衰轮回的初衷,而伴随着新党旧党权力的争夺这个怪圈子,新政与旧政只会结伴走向毁灭。
北宋灭亡,距离王安石发起他那著名的变法,仅仅五十八年;距离司马光废除这些变法,也只过去了四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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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机(六)
一江春水,两岸黄花,在青翠与灿黄之间,数点白帆顺流而下。
武安国独立船头,看千帆过尽,云烟过眼。
“侯爷,江风冷,您披上点儿吧”,梅老爹从船舱里走出来,将一件大氅轻轻地置放于武安国的肩膀上。
武安国回过头,对着这个一直希望跟在自己身边能飞黄腾达的官迷笑了笑,低声问道:“咱们走出一天了吧,还有多久到地方”?
“回侯爷的话,今儿晚上就可以到,这几天江上风急浪大,弟兄们怕惊了小郡主,不敢挂满帆”。梅老爹小心翼翼的回答。从这几天落寞的身影可以看出,武侯爷并不开心,所以大家都小心翼翼。
“梅老爹,把我们送到地方,你就回吧,我写封推荐信给太子,让他给你在海关安排个轻松差事”。武安国友好的拍了拍梅老爹的肩膀,宽阔的大手把梅老爹拍得矮了三分。
“侯爷,是小的伺候不周,您要赶小的走么”?梅老爹愣了愣,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自从跟了武安国,平辽侯一向以幕僚之礼相待,薪水给得比侍卫长还高,如今要遣他走,梅老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武安国见梅老爹着急,笑着安慰说:“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二年有你帮我谋划,让我在官场中省了不少力气,少得罪了很多人。只是此番出京,一时半会儿未必回得去,回去后也未必向先前一样受到皇上信任,你跟着我,没什么出头之日,不如趁早谋个出身”。
“我不走,除了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梅老爹抬起头,对视着武安国清澈的眼睛,“小的没出息,当年跟了武侯爷的确存了走终南捷径的心。但这两年整日在侯爷身边,多少也长了点儿见识。这京城里危机四伏,不什么好玩的地方,我没后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把脑袋给玩丢了,还是跟在您身边踏实。再者说,您武侯爷不愿意留在京中用人血染红官衣,我能急巴巴的赶过去给您丢脸么”?
“老梅,你这又何必,你去海关做个小吏,不会有人逼你杀人”!武安国的声音约略有些感动,此刻离开京城,他内心深处一直在问自己这样做对还是不对,特别是向朱元璋请假时,朱元璋质问他那几句话,让他根本无法回答。
“也没人逼侯爷杀人,侯爷不也走了么”?梅老爹低声反驳。“侯爷待小的推心置腹,小的也不瞒侯爷,您这次所作所为太让皇上失望了,此后的路肯定一天比一天凶险,我留在您这里,还能多双眼睛”。
前路凶险,我又怎的不知,所以才希望你们离开,武安国见梅老爹心意已决,不忍拂了他一片好意。宾主相对笑了笑,站在船头看风景,远处的天有些阴,彤云深处,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今年正月二十二,刘凌产下一女,马皇后过来看了非常喜爱,襁褓之中就被赐了个郡主的头衔。武安国也因为喜得贵女请了假,在家中陪着老婆看女儿。才几天没上朝,朝中就出了一件大事。
二月初一,御使章严等人再次上本弹劾户部官员贪污,在任一年,数百万贯钱钞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二十多人联名请求朱元璋为国惩贪。平素和户部尚书郭恒关系较好的大学士吴沉卧病在床,户部出身的大学士费震按惯例回避,龙渊阁其他几个大学士均不肯替郭恒出头。倒是太子朱标和海关总长朱江岩认为此事需慎重处理,详细查明情况后再做结论。白天庭议没结果,当晚户部尚书郭恒在家服毒自尽,临终请求太子朱标善待其家人。
朱元璋闻讯大怒,下旨抄了郭恒之家,将郭家老小主仆六十多口全部发配到辽东垦荒。户部大学士费震上本请罪,朱元璋盛怒之下居然允了,将其贬出京城,发到广东去做县令。未几,锦衣卫查出户部贪污案属实,奉旨严审,居然将整个户部都卷了进去,所有官员全部押在大牢中,日日讯问。到后来牵连越来越广,工部,刑部陆续有人被攀出,形势一发不可收拾。
武安国不愿插手此事,向朱元璋告假回刘凌故乡省亲,话音刚落,就在朱元璋眼中看到了无尽的失望。
老实说,朱元璋也不希望武安国管这件事,这个干女婿两军阵前杀人不眨眼,在朝廷之上却是个活菩萨,他出面为官员们求情早在自己的意料之中。朱元璋甚至想好了如何借机教训他的慈悲心肠。但是朱元璋万万没想到武安国的选择是不闻不问,一声不响地躲开。这让他感到孤独,感到失落,偌大个朝廷,除了那些御使,这次反贪行动居然找不到几个得力支持者。
“武大善人,莫非你这次还认为这些王八蛋官儿不该死么”?收敛心神,朱元璋不动声色的问。天气乍暖还寒,里边穿着棉衣,御书房内的小太监们还是感觉到一丝丝凉意直往骨头里钻,老王太监站在朱元璋身后,一边冒着冷汗,一边给武安国使眼色。
“微臣不敢,陛下亦知微臣在此世间没几个亲人,所以才想抱女儿回公主故乡看看,微臣的岳父诚意伯泉下有知,也会多喝几杯。眼前的事情,微臣没主意,也实在派不上用场”。武安国小心翼翼地和朱元璋解释自己的想法。他对贪官的恨意一点儿不比朱元璋少,在他的记忆中,那些官员加诸在国家和百姓身上的苦难丝毫不亚于满清和倭寇。问题是,这量刑的尺度应如何把握,国家的法律应该是规范的,不以某个人的意志和喜怒随意决定其宽严,否则相当于法律不存在。况且,这些官该死,他们的家人却未必该死,让一个人所犯的罪孽由全家人来承担,他于心不忍。
“你没主意,朕看你主意大得很呢,恐怕是你找不到合适理由,为他们求情的话说不出口吧”!朱元璋在鼻孔里冷哼了一声,低声斥责。
“陛下,臣非不忍,只是臣觉得所犯之罪与量之刑必须相合,太宽与太严都未免偏颇。若是让天下之士觉得我大明之官难做,倒堵塞了进贤之路”。这种情况下,武安国只能缓缓劝解。
朱元璋又哼了一声,大笑道,“如此说来,如此说来,你还怕朕的官没人做,你看看这道奏折,你看看这没人做的官,这在你们这些大臣认为俸禄低廉的官位有多少人排队等着”,说完,抓起书案上的一个奏折,重重地摔在武安国面前。
那是驸马李祺奉命出巡浙江察访几个村庄被灭门一案送来的报告,武安国粗略翻检了一下,从这份奏折中可以得出结论,几个村庄是被当地官员和土匪勾结灭了口,而非白莲教所为。令武安国惊讶的是当地官员的数字,据驸马李祺统计,当地一个县在编官吏二十多人,居然养了六百多个编外的“管干”、“担当”、“干办”,这些人不拿俸禄,白白替衙门跑腿办事。“管干”从官府中获得默许,安排“担当”去执行,“担当”在街头纠集地痞无赖出身的“干办”,横行乡里,或栽赃陷害,或巧立名目收费,所有钱财拿上来后由衙门和这些编外官吏按比例分配。据当地百姓估算,一个“管干”的年收入大抵在一千两足色纹银,比县令的薪水二十倍还多。
自做孽,不可活,能让驸马李祺都起了杀心,这些白员肯定做尽了伤天害理之事。正如驸马李祺在奏折中所说,浙江富庶,官员胃口也大。官府不方便出面干的坏事,全部由“管干”们去做。这些编外人员惹了祸,惊动了上级部门,地方官府只要把责任向当日惹事的“管干”身上一推,将他们开革或处分了事,就可以从从容容推净主管官员身上的责任。这次吴家村灭门一案,最后就查到了几个“管干”身上,结果几个编外人员集体自杀,线索半途中断。
当官的干别的没心思,祸害老百姓的花样倒多得很。又把奏折从头到尾巴仔细看了一遍,武安国知道这次自己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朱元璋放弃杀戮,这些人难道不该死么?把他们所做坏事公布于众,再撤去朝廷对他们的保护,估计不待朱元璋下令,愤怒的百姓就会将这些人撕碎。摇了摇头,他苦笑着回答:“万岁,臣也知道贪官该死,只是臣建议万岁不要牵连太广,毕竟都是我大明的官员,杀光了他们,还得再选一批,况且这新选上来的未必不贪”。
“那朕就再杀,看到底有多少不怕死的”。朱元璋的回答非常干脆,以他的生活经历,贪官吴吏最为祸国殃民,大元朝的万里江山,有很大原因就是毁在贪官污吏之手,大明朝绝对不可以重蹈此辙。
武安国无言以对,贪官能杀得完么,他不这样认为。只要官员由上司任命而不是由百姓选举产生,就无法杜绝其贪污。因为只有贪污了足够的钱,他才有能力贿赂上司,有人为其虐待百姓而张目。朱元璋不是严刑惩贪的第一帝王,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叹了口气,朱元璋背对这武安国说道:“朕这次也不难为你,你要出去避风头,朕也由你,你盯着那些贪官一家之惨,却看不到被他们祸害的数万百姓,朕看错了人,也无话可讲。朕只希望你出京之前能老老实实地回答朕一句,你能找到一条那些贪官不可杀的理由给朕么”?
翁婿俩都陷入了沉思,御书房内更加寒冷。武安国突然觉得自己临阵退缩有点儿对不起眼前这位皇帝,他剥贪官之皮的举动虽然残忍了些,毕竟在维护朱家江山的同时维护了大多数百姓的利益。相比之下,自己那个时代高喊着反腐倡廉,却偷偷地收受贿赂的高官,还不如这个封建帝王。可告诉朱元璋那个二十一世纪在中国都不被接受的选举制度,朱元璋能接受么?
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武安国说出了一条大胆的建议。“万岁,依臣之见,杀人未必能制止贪污,毕竟官员的升迁全靠维护上司,如果他们不贪污,就没钱上下打点,官运也不会久长”。
“当官,当官就是为了官运,难得他们眼中没一点儿百姓利益在里边!先天下之忧而忧…….”,朱元璋的反驳声嘎然而止,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多么有名的一句话啊,好多官员视其为座右铭,前两天郭恒家就抄出了一个这样的中堂,据说还是宋朝书法名家的手笔,十有八九出自蔡京。
“万岁请听臣一言,如果百姓自己可以选择谁来做他们的父母官,至少官员会有所收敛”。武安国试探着低语。
“恐怕未必,举孝廉不知书这话你又不是没听说过。朕前几年准许各地乡老替朝廷收税而不必假手于官员,结果那些家伙把自己那份分派到别人头上不说,还背地里层层加码”。朱元璋的怒火稍微小了点,无奈的说。(见明大诰)
武安国哑然,这是通讯不通畅时代民主方法的悖局,中国古代可能没有希腊那种民主思维,但未尝没做过民主监督的尝试,然而统统以失败告终,最后让层层专制名正言顺的大行其道。如何拆解这种悖局,他也不知。
他不敢在朱元璋面前提高薪养廉的建议,因为事实证明那行不通,没有跟进的监督措施,高薪养廉的结果就是高薪养贪,越养越贪。朱元璋不止一次和大家说过,官员好比是皇帝雇的伙计,觉得工资低廉可以辞职不干,但偷老板的东西被抓到一定得严惩。否则伙计们会纷纷效仿,店铺只有倒闭的结局。
“你去吧,出去散散心,也好,你现在还不是个当大臣的料,空有颗拳拳之心,连趁着这个机会剪除异己的手段都不会,朕真的很奇怪你曾在朝堂上待了这么久。朕希望你到民间仔细看一看,能想清楚,就给朕一个明确的答复。第是替朕杀这些贪官呢,还是由着这些贪官祸害百姓。想明白了,你就回来,否则,也不必回来给朕添乱”。
也许我太幼稚了,或是太过于同情心泛滥。如果李老太师在,他会怎么做,会不会帮我把握时机,在朝廷中安排一批支持北平之政的新血。如果郭璞在朝中,他会怎么做,为什么这次他也选择了沉默?武安国站在船头默默的想,新政执行越来越顺利,前路却越来越迷茫。
梅老爹默默地陪着他,从某种意义上讲,武安国不是个合格的政客,梅老爹也不是合格的幕僚。如果他们有吴沉的师爷周崇文那分眼光,应该看得更远一些,看到朝廷此次反贪行动里还包含着新旧两股势力政治力量的角逐和洗牌。在这点上,武安国远不如曹振和郭璞,二人是看到了机会却因为摸不清厉害而不愿意采取进一步行动,而武安国却是根本没仔细考虑过这个机会。可惜他的好兄弟曹振还以为他的消极逃避是因为同样不愿将政局推向党争的烂泥潭。
如果他们此时有李善长的政治眼光,他们会看得更远,看到此件事情处理过程中一个潜在的危险,就是锦衣卫作为一支皇家专用力量在朝廷中角色越来越重要,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正常的司法与行政程序,独立于朝堂之外。对于新旧两派势力而言,这恐怕都是一把悬在脖颈后的利斧头,随时可以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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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机 (七)
战机(六)
“其人卑贱,以扶犁黑手,握天下权柄,豺狼突于禁阙,犬豕据乎朝廷…。好大喜功,轻开边衅。尸骸蔽野,血流成河;积怨满于山川,号哭动于天地…。其心狭隘,滥赏淫刑,荼毒忠良,亿兆离心,于是小人好权趋利者驰骛追逐,与名节之士为仇。乃至朝堂之上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神利擅宗绅,闾左之脂膏殆尽。狱囚累累,士无报礼之心;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其罪罄竹难书,其恶流波未尽,我大元乃天下正朔,今兴兵复夺鼎之仇,遣将报逊国之恨,王师所至,降者赦其罪,官皆仍旧,逆者……”,蒙古可汗脱古思贴木儿咀嚼着自己刚刚在大殿中发布的檄文,陶醉在收复旧山河的美梦中。据派往中原的细作送回的消息,大明朝内部正进行着一场空前的大清洗,无数官员被关进监狱,文武百官人人自危。被蒙古人视为眼中钉的平辽侯武安国下野,躲到乡下不问朝政。
接踵而来的好消息让脱古思贴木儿如溺水之人突然抓到了一块烂木头般欢喜,汉人内乱就是蒙古人的复兴的最好时机,抓住整个机会,未必没有收复中原的希望。和几个近臣商量之后,脱古思贴木儿一边许以半壁江山为酬,向察合台汗国借士兵十万,一边催促科尔沁、土默特、托克托诸部整军,待外援到达时和常茂的威北军决一雌雄。
“爱妃,你看朕这檄文做得么”?自吟自叹了一会儿,脱古思贴木儿拉过最受宠的妃子乌云其其格,期待她的夸奖。
“当然做得,臣妾听闻先帝在位时,就常常夸赞万岁文采风liu”,乌云其其格娇笑着称赞。那些之乎者也其实她一句都懒得听,但哄皇上开心是她的天职,所以她不得不顺着脱古思贴木儿的意思说话。
“等察合台的援兵到了,朕就和你哥哥一同出兵南渡,把南边那如画江上全部收回来,带着你到西湖上泛舟”,脱古思贴木儿心情大好,大手揉搓着怀中美人的香肩,寝宫内春guang旋妮。
“万岁”,“万――岁”,乌云其其格喘息着,回应者丈夫的热情。呻吟之余,却依然冷静的提醒道:“北边、东边那两只军队离咱们这里都不远呀”。
脱古思贴木儿微微皱皱眉头,身体有些僵硬。自从失了北和林以来,他第一次这么有兴致,谁料这个平素最会体贴圣意的妃子口中居然说出这么扫兴的话。身子一翻,他坐了起来,将美人独自冷落在羊绒塌上。
“万岁,请孰臣妾,请恕臣妾口无遮拦”,乌云其其格眼圈一红,两行热泪涌了出来,一滴滴溅落在雪白的羊绒中。
“不关你的事,只要土默特部,四子王部将士能在南天门那片坚守到五月雨季来临,草原就是我们蒙古人的”。脱古思贴木儿紧缩双眉,眼睛直直的盯着窗外。
如果别的妃子犯了同样的错误,早赐她一顿马鞭了,唯独这个妃子不可以。乌云其其格不但是他的宠妃,而且是中路蒙古统帅也速迭儿的亲妹妹,如今支撑自己皇位的金山部降明,翁牛特诸部被击溃,科尔沁部被打残,西路蒙古被蓝玉死死拖在玉门关,自己这个皇帝手中能倚仗的只剩下了也速迭儿,君臣之间维持感情的纽带也只剩下了这个乌云其其格。
如果这次察和台汗能如约派兵,哪怕是只派三万铁骑,朕也要重整朝纲。烛光下,脱古思贴木儿的脸色阴晴不定。蒙古人只重视胜利者,这些年他屡战屡败,在将士们眼中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威严。连他一向引以为傲的汉学在一些低层军官口中也成了笑柄。骏马不在草原上奔跑,却非学着毛驴找车拉,也速迭儿手下的一个将军曾在守岁晚宴上当着他的面嘲笑吟诗唱和的大臣。
那些汉学有什么不好,光那个武安国造的火器,蒙古工匠就怎么学都学不像。他们汉人如果团结一心,天下谁也敌不住,好在他们天生喜欢自相残杀。
“陛下,臣妾有一言不知该不该讲”,乌云其其格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走到脱古思贴木儿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他知道丈夫是被碰到了痛处才冷落了自己,如今后宫中已经没人能和自己争宠,当年争风吃醋的姐妹在战火中死的死,被俘的被俘,一个人承受圣恩久了,反而惦记起那些为了吸引同一个男人而互相拆台的同伴来。
“说吧,跟朕还有什么不敢说的”,脱古思贴木儿轻轻拍了拍乌云其其格的小手,亡我燕然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这双柔夷穿越了大漠的风沙,也不复当年般晶莹剔透。
“迁都,议和,不和汉人争锋,他们内部没闹完之前,没有吞并整个蒙古草原的实力。我们可以仿效当年成吉思汗对金称臣那样,用一时的伏贴换取喘息的机会,等各汗国再次统一在一个旗帜下,再和汉人决战。南和林只有一道山做屏障,不是可守之地”。乌云其其格把头贴在丈夫的背上,认认真真的建议,这是她从哥哥的谋士口中听到的原话,当时她从帐外走过,侍卫没有拦住她的脚步,帐内的几个将军被她的突然出现吓得脸色惨白。
这是摆脱目前困境的好办法,乌云其其格接下来还希望能劝动脱古思贴木儿得到大明的正式册封,虽然这是奇耻大辱,但比起眼前的危机,这点儿耻辱算什么,册封同时也是安全和地位的保障。至少这样可以打乱哥哥的部署,取得内部权力争夺的主动。
脱古思贴木儿叹息着笑了笑,别人能降,自己还能降第二次么。背后这个女人心地善良,已经多次给了自己危险即将来临的暗示。但明知道危险又能如何,如今自己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以静制动,在援军到来之前,什么也不能做,连恼怒的眼神都不可以带出。
寝宫外,几队武士警觉地四处巡视,他们的脚步声让脱古思贴木儿心情有好了些,这已经是朕最后的力量了,如果没有这五千禁军,大元朝已经走到了终点。白天那番慷慨激昂,脱古思贴木儿也明白其中有多少做戏的成分,可如果不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战场中,宫廷不久就会成为战场。
数匹战马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靠近和林城门,马上骑士低低一声呼哨,守城的士兵借助火把的光芒看清楚了骑士手中的令箭,放下吊桥,将他放进城内。
一行人影急匆匆的奔向也速迭儿的府第,巡夜的官兵看到了,匆匆忙忙的避开,强龙压不住低头蛇,何况现在自己的主子是条落难的病龙。
大帅府,百胜将军也速迭儿也很忙碌,明朝的内部纷争让他看到了机会,一个可以给自己家族获取最大利益的机会。他是阿里不哥的后人,当年忽必烈的家族就是凭借武力从自己的祖先手中夺走了整个大元帝国的继承权。如今风水轮流转,忽必烈的后人出了个喜欢吟诗的呆子,上天保佑帝国的统治权又要回到阿里不哥家族手中。
“大帅,少将军回来了”,一个侍卫匆匆走进也速迭儿的议事厅,附在他耳边低声汇报。
“让他进来,看他给大家带回了什么好消息”,也速迭儿大声命令。他的儿子恩克是蒙古族中有名的大将,有勇有谋,当年和林城南借雨势击破冯胜大军一役就出自恩克的谋划。也速迭儿非常器重这个儿子,大事小情都会听取他的建议。
“恩克回来了”,几个蒙古将领在底下交头接耳,恩克负责驻守南天门一带,和安东军的前锋对峙,此刻他忽然自前线返回,自然是对帐中所谋有了实足的把握。
“父王,各位叔叔,恩克有礼”,伴着一串爽朗的笑声,一个肩宽近四尺壮汉出现在大伙面前。
“见过恩克将军”,众将士纷纷上前施礼。
“我儿,前线可有紧急军情”,也速迭儿走下帅位,爱惜的拍去儿子战袍上的征尘。
“安东军后撤了一百里,震北军也向东撤了六十里,让开了北去的大路”,恩克带来的情报如炸雷般在议事厅内响起。这个时候大明两支军队脱离接触,肯定有什么大事发生。
“为什么会这样,会不会有诈”,一个谋士低声和同伴议论。
“怎么可能,如果他们调集火炮来攻,南天门那里虽然险要,也坚持不了两个月”。众文武清楚目前的形势,冬天是攻守双方的调整期,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双方主帅都不敢冒险出战,否则草原上突发的暴风雪足以将一整支军队埋葬掉。当草原上又看到绿色,牛羊受不了草香的诱惑挣扎着向圈外窜的时候,也是大明军队重新开始进攻之机。三月初到五月雨季来临之前这段时间是蒙古将士最难熬的日子,面对铺天盖地的炮火,他们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雨季开始,双方又转入对峙。七月,草绿山幽,鲜血将再次染红原野。连年争战让羊羔都生产在迁徙的途中,蒙古诸部越打越穷,越打越弱,如果不是草原足够大,消化胜利果实需要时间,去年夏天,南和林就会易手。
今年春天到来,也到了蒙古诸部和大明三军一决雌雄的最后关头,白天脱古思贴木儿说得慷慨,有些战争常识的武将都明白,在察合台汗国的新一波援军到来之前,自己的身家性命恐怕已经交还给了长生天。现在突然听到震北军和安东军相继撤开的消息,没有人敢相信情报是真的。
也速迭儿看看众将吃惊的表情,微微笑了笑说道:“我儿,把话说明白些,大明军队因何后撤”。
“是”,恩克一抱拳,冲着大家做了个罗圈揖算做赔罪。这是标准的汉人礼节,帐中机警者如窝阔台系的贵利赤已经猜到其中奥妙,不相信的张大嘴巴看着也速迭儿夫子,口中发出呜呜的惊叹。
“我和土默特部的耶利先哥,托克托部的白音莫和一块去了趟震北军,在官童前辈的引荐下拜会了明朝的燕王殿下,燕王殿下答应如果大家交出脱古思贴木儿和河套一带,就任由大家率部回乡,等和林一带平定下来,他会向大明天子给大家讨封号,各部无论大小,皆可封王”。恩克低声向大家解释,土默特部,托克托部不愿意再给脱古思贴木儿做炮灰,所以背地里和燕王朱棣达成了协议,投降之后,他们的领地及封爵不会有变化,并且双方立刻展开互市,在草原上早已绝迹的砖茶和药品会从黄河另一侧源源不断的运过来。
托克托、土默特诸部离黄河最近,受到大明军队的压力也最大。此外,近年各部管辖之地陆续发现了煤矿和铁矿,埋层之浅让过往商人大为震惊,有人甚至告诉托克托诸部贵族,他们的蒙古包下面就是黑色的金子,如果和大明议和,北平的商人会蜂拥而至,黄河沿岸很快会像北平一带同样富庶。所以二部早就失去了再打下去的信心,迫于对黄金家族的承诺才勉强支撑。现在阿里不哥系的也速迭儿带头主和,二部岂会不响应,在第一时间帮助恩克联络上了对面的亲族,并于谈判中为本部讨得了最大利益。
大势去矣,窝阔台系的贵利赤将军低声长叹。无论今天的决议是什么,托克托部和土默特部肯定会把南天门、参和坡(内蒙凉城一带,距古和林不到五十公里)让给明军,失去了高山大湖作为屏障,和林城就像没有壳的鸡蛋一样不堪一击。
“大家之见如何”!也速迭儿轻轻咳嗽两声,压住了各部将领的窃窃私语。
“我部愿意听大王号令”,四子王部带头表示支持,他们部落和托克托诸部离得最近,如果坚持抗明,第一波打击就会由该部承担。
“他们可以降,我们科尔沁部的草原都被大明和金山部瓜分了,我们到哪里去”?一个科尔沁残部将领略微有些不满。
恩克走到他的面前,低声解释:“燕王殿下承诺你们科尔沁诸部、杜尔伯特、郭尔洛斯回到昔令哥河以北,在唐麓岭,阿支里海子一带放牧,但是不得和斡亦刺诸部起冲突,他们已经投降了大明,被封了不里牙赐、乞儿吉思等四个王爷,当年被你们打残后,他们部落没剩多少人,萨彦岭下人有的是草场(以上各地今属于外蒙古)”。
“那不都在大漠以北”?科尔沁部的将领显然对这个分配结果部满意。
“那你们科尔沁部还想到哪里,难道还想从震北军手中收回北和林吗,那个城市早拆了。还是想要我父王的净州还是鹿州(包头),不如把白云保格德(白云愕博,高品味铁矿和稀土的圣地)也给你,由你部来抵挡大明的进攻”。恩克踏前一步,鼻子几乎顶到对方的脑门,眼中凶光毕漏。
科尔沁部将领吓得一哆嗦,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失去了北和林后,他们科尔沁各部的补给完全倚仗也速迭儿父子,不用说打,只要人家不高兴断了粮草,科尔沁诸部不到一个月就会永远在草原上消失。
见气氛有些不对,太师阿鲁台赶紧出来打圆场,用手分开二人,笑迷迷的说道:“何必呢,大家都是一家人,如今也是个权宜之计策,等各部恢复实力,天运逆转,我们依旧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是啊,现在我们打又打不过,逃又没法逃,也只能这样了”,几个小部落附和。部落越小,议和时损失越小,反正归顺大明和归顺蒙古,他们的领地都不会有多大变化,归顺大明后,被吞并的可能还会更小些。
“那我们就尽快动手,事不宜迟,各部首领今晚都不要回去了,派亲信去清点本部人马,今夜子时在皇宫外集合,解除禁卫武装”。恩克比其父也速迭儿果断,将各部首领留做人质,想不随同他父子造反都没机会。
众部族首领彼此对望,知道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太师阿鲁台,主帅也速迭儿父子肯定是早有预谋的,帐中大多数武将显然也和他父子通过气。有心给脱古思贴木儿报个信,恐怕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自己。无可奈何,纷纷掏出印信,交给亲信将领去驻地点兵。
突然,急促的马蹄声再次打碎夜空的宁静,帅府周围一阵喧哗。几个守卫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大声禀报:“报大帅,禁军统领额勒伯克带侍卫求见”。
额勒伯克,脱古思贴木儿的胞弟,城内唯一一支铁心支持脱古思铁木儿的部队由其掌管,今夜各部动手的第一目标,此刻,他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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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机 (八)
战机(七)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脱古思贴木儿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灯影,他睡不着,自从北和林再度失手,脱古思贴木儿就失去了睡眠的乐趣。
“我今日是陛下的囚徒,陛下又怎知自己不是一个囚徒”,铁胆书生李善平的话在他耳边回荡。这个书生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记忆,当两人面对面时,脱古思贴木儿有时根本弄不清楚谁是谁的囚犯。
如果有重来的机会,他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把李善平推上城头。脱古思贴木儿本想在两族之间播种下永远的仇恨,却收获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果实。自从那一天起,震北军每下一城,必拆之,大元帝国几世几年劫掠东西方而在建成的都市,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在草原上消失,曾经金壁辉煌的宫殿俱化做乱瓦残砖,牛羊在昔日的花园里践踏,野兔在昨天的大殿上做窝。一圈圈的野草将王图霸业湮没,侵蚀成粪土。
天知道这场战争要打多久,穿上件外套,脱古思贴木儿索性坐了起来。裹在被子中的乌云其其格翻了个身,露出一段洁白的手臂,嘴里开心的嘟囔了几句,不知沉醉在怎样的好梦中。
脱古思贴木儿叹了口气,轻轻的把妻子的手臂放回被子里,顺便伸手擦去她眼角上残留的泪痕。三千里地山河,多少回悄然入梦。
夜已经深了,伺候二人起居的太监和宫女都到殿外侧间内休息,整个大殿里静悄悄的,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能听见。这是一种产自金州的香蜡,点起来有种令人迷醉的味道。
“独然南立海中,波击云腾,每至春间,群龙所集,于上交戏,而遗涎味……其龙涎初若脂胶,黑黄色,颇有鱼腥之气,久则成就土泥”,文人关于龙涎香的记载有很多臆想成分,而据冒险前来贩卖香蜡的走私商人说,广东渔民凑钱购买巨舰出海,在南面的大海深处杀死巨鲸,于食道中取得此物。
大海,白帆,巨鲸,万顷碧波之上,云蒸霞蔚。可惜,朕偏偏生在帝王家,否则,带着你云游四方,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当年曾被无数嫔妃环绕,并没觉察出哪个在心中所占更重,如今身边只剩下这一个,反而懂得了珍惜。给妻子掖掖被角,脱古思贴木儿缓缓走向书案。提起笔来,却不知是否该落下。
朕是否真的该再次请和?乌云其其格白天的话对脱古思贴木儿触动非常大。这仗打得有意义么?虽然说黄金家族和汉人之间的仇恨不共戴天,可自己吃的、穿的、用的东西哪里没有汉人的印记。就连这床上的羊绒被子,都是地道的北平货。蒙古帝国征服了世界,同时也在世界中消亡。西去的蒙古人成了虔诚的基督徒和穆斯林,作为留在东方的黄金家族继承人,自己最擅长的不是骑射,而是汉人的诗词歌赋。
帘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巡夜的士兵微微乱了一下,旋即恢复了平静。南和林的夜晚并不安宁,震北、安东、威北三路大军,十五万人马锋芒皆指向这里,守军一日三惊。守城的士兵中有不少是从大宁和北和林前线逃回来的惊弓之鸟,半夜里经常有士兵被风吹草动惊醒,惨叫着到处乱跑,仅上个月就发生了两次炸营事件,虽然肇事者被严刑处置,依然无法让士兵们保持高压下的冷静。
吵闹声越来越大,肯定是也速迭儿这家伙在生事,脱古思贴木儿恨恨的想。也速迭儿的部下骄横无礼,调动全不把脱古思贴木儿这个皇帝放在眼中,脱古思贴木儿从北和林带出来的兵太少,只能对也速迭儿的犯上行为一再忍让。蒙古人敬重英雄,草原上弱者根本没有生存的余地。
寝宫的四面都有马蹄声传来,床上的乌云其其格被马蹄声从梦中吵醒,伸手摸了摸,发现丈夫不再身边,一个骨碌坐起,瞪大眼睛,吃惊地问道:“万岁,您什么时候起来的,臣妾…….”。
脱古思贴木儿冷静的对妻子笑了笑,眼中流露出平素里难得的几分温柔。“爱妃不必自责,朕睡不着,你先歇吧,这马蹄声如此急,估计今晚前线有事,朕出去看看,来人——”。
寝宫外伺候的太监宫女一个都没有回应,宫殿里立刻显得空荡荡的,只有脱古思贴木儿发怒的呼唤声绕梁不绝。
窗外亮了起来,数千支火把的影子映在天鹅绒窗帘上。顾不上皇家威严,脱古思贴木儿快步走到寝宫门口,伸手拉开的宫殿门。
无数士兵面无表情的站着,手中的火焰吐吐跳动。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是谁的部下,竟敢到朕的寝宫来闹事”,脱古思贴木儿大声斥责,一股冰冷的感觉从头皮传到脚下,反了,有人造反了,朕的士兵呢,朕的忠心耿耿的卫队呢?
“叫你们的领头者上前出来见朕”!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仿佛不是发于自己的喉咙。
人群刷地向两边分开,中路军主帅也速迭儿、太师阿鲁台、先锋恩克、土默特部大将耶利先哥、托克托部首领白音莫和、窝阔台系的贵利赤……南和林的柱石之臣一个不少,排着队,整齐的向寝宫走来。
禁军统领额勒伯克在哪里,怎么一点打斗的声音都没有就让这些人靠近的寝宫。脱古思贴木儿强压住快跳出胸膛的心脏,四下里寻找自己的胞弟额勒伯克。
被他目光扫过的禁卫军将士纷纷把脸避开,不敢对视脱古思贴木儿的眼睛。终于找到了,窗口处,自己平素最喜欢的弟弟额勒伯克正指挥士兵用木条将多余的门窗钉死。
“也速迭儿将军,前线有军情么”?脱古思贴木儿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冷冷地问。
“没有”。也速迭儿习惯性的回答。
“阿鲁台太师,今晚长生天有什么特殊的警示么”。脱古思贴木儿把目光从也速迭儿的脸上移开,转向太子阿鲁台。
“没有”,阿鲁台低下头,语调有些羞涩。
“那诸位爱卿半夜来朕的寝宫所为何事,莫非听说有人要谋反么”。脱古思贴木儿站直身子,声音在早春的寒风中传出好远。
众人在他的逼问下,身子一抖,胆小的几个人悄悄的后退了半步。
“我等前来请皇上退位”!先锋恩克上前一步,大声高呼。此时士气决不可泻,也速迭儿被儿子的高呼声所提醒,跟着上前拱手施礼:“各部将领前来请陛下去帝号,结束这场没完没了的战争”。
“是啊,不打了,没完没了”,默特部大将耶利先哥跟着走上前,紧随在也速迭儿父子身后。
其余将领从刚才的畏惧中缓过神来,一齐附和,“不打了,有完没完,连母羊都没时间下崽子”!
持续多年的战争,让草原受到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破坏,在大明朝经济和军事的双重打压下,厌战之风在蒙古士兵中迅速蔓延。蒙元帝国失去了勇士们必胜的信念支撑,也速迭儿父子看准时机轻轻一挥手,就完成阿里不哥系贵族几辈子都不敢想的事。
“这么说,尔等下定决心要出卖朕喽”,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脱古思贴木儿混乱的思维反倒渐渐清晰。
“我们没出卖你,我们只是不愿意再为一个人的梦想,流干整个草原的血”,太师阿鲁台哑着嗓子回答。
“察合台部的十万精兵就在路上,坚持过这个春天,我们就可以反击,到时候,整片大地都是我们蒙古人的,祖先的辉煌就会重现,难道你们连这几天都等不了,都不肯给朕么”?
阶下没有人回答,从士兵们冷漠的眼神中脱古思贴木儿看到了答案。
“陛下的十万精兵,恐怕不会来了”,也速迭儿笑了笑,将一封书信掷到地上。
“察合台汗国的精兵来了,陛下要分一半江山给他,连我们的土地也他随便挑,包括我们世代居住的牧场,陛下将我等置于何处,这和大明的军队来了有什么分别”?阿鲁台太师大声质问。
“这”?脱古思贴木儿无法回答,也速迭儿将他写给察合台汗的密信掏出来那一瞬间,他就知道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乌云其其格拎着脱古思贴木儿的战袍,呆立在门口,虽然早就预感到有这么一天,她还是被突然来临的灾难吓晕了,打算给丈夫批在肩上的袍子无力的顺着门框滑落。
脱古思贴木儿走过去,俯身将袍子捡起,拍拍上面的土,小心的穿在身上。当年那个汉人李善平为什么会平静的整顿衣冠,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书生的心情。抬手理顺妻子耳边凌乱的鬓发,爱怜的看了几眼,转过头,脱古思贴木儿对昔日的部将提出了最后的要求。“给朕留一些颜面,不要让汉人侮辱朕的尊严”。
也速迭儿点点头,几个士兵走上前,将一个镀金托盘放到寝宫的大门口。掀去上面的黄缎子,露出一匹白绫,一壶毒酒。
脱古思贴木儿端起托盘,微笑着向寝宫内走去。
“哥,你们在开玩笑对不对,哥,你看看我,我是乌云其其格,你的亲妹妹呀,脱古思贴木儿是你的妹夫,咱大元的皇帝,哥――”。乌云其其格歇斯底里的叫着,跪在地上,冲着哥哥不住磕头。
也速迭儿闭上眼睛,转过身体,不敢回答。
“陛下”,乌云其其格见无法打动哥哥,抱着丈夫的腿死活不肯放开。“陛下,咱们将皇位让给他们,咱们去草原深处隐居,咱们去当一对牧人”!
恩克挥挥手,几个健妇冲上来,用力将乌云其其格拉开。
“哥――,陛下――”,乌云其其格哭喊着,对着几个仆妇又踢又咬。
“小心,小心,别伤着乌云其其格”,脱古思贴木儿的胞弟,禁军首领额勒伯克此刻才跑了过来,张开双臂将乌云其其格揽在怀里。
“额勒伯克,他们要杀你哥哥,你看到没有,看到没有”,乌云其其格哭喊着,用尽全身力气在额勒伯克的怀抱中挣扎。
“乌云,别怕,别怕,我说过要保护你一辈子的,我会做你一个人的武士,你的奴仆”,额勒伯克不顾周围蒙古人愤怒的目光,用自己认为最虔诚,别人看来最恶心的话语表白着。口水顺着嘴巴滴到靴子上。
脱古思贴木儿全明白了,今夜,文武百官都得到了他们想得到的东西,自己此刻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乌云,别哭了,你几曾见过从皇位上退下来的牧人?你应该嫁给能保护你的人,我不过是个书生,却不幸生在帝王家,要承担自己本来承担不了责任,这些年跟着我,你太辛苦,也该再找一个知道疼你爱你的人过下半辈子”,脱古思贴木儿冲着绝望的妻子低声安慰,声音带着这辈子从没有过的柔和。
“不――”,乌云其其格哭得声嘶力竭。许多被军队隔离在一边的太监宫女都垂下头,眼泪滴滴答答的落入干旱的大地上,快速渗进去,顷刻不见痕迹。
“额勒伯克,从小你要的,哥哥从来没拒绝过,这次也不会,好好照顾你嫂子,咱们草原上没有汉人那么多烂规矩,兄终弟及十分正常”,也许只有此刻,脱古思贴木儿才像一个哥哥,知道弟弟心中所需,所想。
额勒伯克不敢抬头,死死地搂住乌云其其格,手指关节处渐渐发白。
环视一下四周,看一眼草原上那开满繁星的夜空,脱古思贴木儿笑了,仿佛卸下一个千斤重担般开心的笑了,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寝宫。
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大元帝国的一切随着这声吱呀永远成为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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