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从慎重开始
第377章 千里弹章
大清早,
严成锦起床后,命春晓煮一锅燕窝粥。
燕窝,乃是郑和船队在婆罗州北岸停泊时,见了当地用燕窝做汤喝,便将它献给永乐皇帝。
此时,还十分稀有。
严成锦坐在正堂里:“让千金试毒,你试了,本少爷吃不下去。”
何能每次试,总要试一大碗,严成锦想踹死他,燕窝也是要银子的。
何能面如死灰,默默地放下碗。
这燕窝,在东市药铺买的滋补药材,极为名贵。
一钱就要二两银子,他还想尝口燕窝粥来着。
用过早膳,严成锦坐着轿子上朝。
进了午门的月洞,看见弘治皇帝穿着轻戎装,绕着宫墙慢跑。
后头跟着一群小太监,端茶拿毛巾。
严成锦低头蹲下来,假装鞋子进沙子了。
弘治皇帝不确定地问萧敬,疑惑:“那可是严成锦啊?”
萧敬肯定道:“是严大人,他似乎躲着陛下,看见陛下跑过来,才装模作样蹲下,奴婢方才看见了。”
弘治皇帝轻哼一声,显然有些不悦,吩咐道:“去叫他过来。”
严成锦蹲在地上半天,估摸着陛下跑远了,才微微抬头。
不料,却看见笑眯眯的萧敬,向他走来。
“严大人呐,陛下让您过去一趟。”
买皮……
严成锦藏起鄙夷的神色,快步走过去,行礼道:“臣见过陛下,陛下的气色,越发精神了。”
大实话,平日见弘治皇帝,总有种被掏空的萎靡感。
经过汪机配的药汤,和将近两个月的锻炼,弘治皇帝的身体,明显有所改善。
弘治皇帝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陪朕跑跑。”
早上已跑了五十圈,再跑就会损伤膝盖,严成锦有些不乐意:“陛下,臣身子骨弱,容易崴脚。”
这家伙的身子总是有病,真当朕看不穿?
弘治皇帝也不想强人所男,轻哼一声:“为何躲着朕呐?!”
严成锦陷入沉思,正要想如何回答。
弘治皇帝却先猜到了:“朕没升你为副都御史,是因避讳百官口舌,你还年少,今后还有机会。”
严成锦想升都察院部堂,不是秘密。
年关时,戴姗曾为其请赏,授都察院副都御史。
但被百官压下来了,投诉他升得太快。
严成锦微微抬头,弘治皇帝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委屈道:“臣谢陛下赏识,
戴大人的案宗,臣也算有功劳。
陛下,您已经许久没有封赏臣了,不用怕百官口舌。”
萧敬脸色有些不自然,敢这般向陛下讨赏的人,除了此子,只有张家兄弟。
弘治皇帝脸色微动,干咳一声:“朕还有一圈需走完,你先回值房吧。”
“……”严成锦。
都察院,
御史们分立两侧,闵珪来到院中,却没看见严成锦,冷声道:“严成锦还没入宫吗?”
郑乾紧张道:“往日,严大人会准时到,今日不知为何,还未见人。”
明知本官今日上任,还缺席不见,实在无礼。
闵珪气哼哼地走进值房,翻阅十三道传回的疏奏。
不一会儿,翻到了严成锦以前的弹劾疏奏。
“此子的弹章,写得倒是不错,就是为人胆小了一些。”闵珪暗道可惜。
对于严成锦的弹章,他早有耳闻。
只是,一直未亲眼看见过弹章的内容。
正在这时,严成锦从院外走进来,透过窗口,看见闵珪坐在戴姗的位置上。
郑乾小声报告:“方才闵大人问起您。”
严成锦不以为意,还没坐下,就被闵珪叫过去。
闵珪不动声色:“南京户部右侍郎刘鸿,就由你来弹劾吧。”
刚才,翻到云南监察御史的疏奏。
南京户部侍郎刘鸿,奉旨考察云南的大小官员,途径各府,收受了官府的银子。
严成锦却道:“此事还需派人去云南查证,往来或许需两月,才能写出弹章来。”
他弹劾屡次能胜,但更大的原因,是拥有穿越金手指。
对于刘鸿,他并不熟悉。
地方官通常对朝廷派来的京官,并不友好,谁知是不是诬告?
闵珪气得青筋暴露,心知此子性格稳重,没想到,写一封疏奏要两个月。
“云南传回的疏奏还有假?
不必如此谨慎,本官叫你弹劾,你就弹劾。”
“大人所言差矣,刘宏的任务,是去考察科道官员。
云南监察御史,也在考察之列。
大人岂知,不是贼喊捉贼?”严成锦道。
闵珪气得无力,怒道:“本官自己写弹章,哼!”
严成锦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翻开闵珪的宗卷,开始仔细阅读。
……
坤宁宫,
张皇后在陪太子妃说话,她入宫时,陛下忙于朝事,极少能陪她。
故而,深知宫里的清苦和寂寞。
“你闷了,就来寻本宫,不必拘束,这偌大的后宫,除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只有本宫一人。
太子虽然得闲,却整日溜出宫去,苦了你了。”
太子妃臻首轻笑,并不多言,只是拿起手中的女红,娴熟地织起来。
张皇后放下手中之物,笑道:“严成锦说得不错,陛下的身子,这段时间操练后,确比以前强健了许多。”
“严大人是能臣,家父常提起。”太子妃深感赞同道。
父亲常说,这家伙行事琢磨不透,但常常出人意料。
实在是罕见的能臣。
张皇后脸上露出忧伤,苦笑:“本宫也喜欢那孩子,稳重有礼,太子能有他一半,陛下和本宫就不烦心了。”
太子偷偷将题送出宫后,被罚面壁一月,弘治皇帝封禁在东宫。
东宫大门外,上了一把大锁,牟斌亲自看管。
杨廷和和王华,也只能拿着书,去东宫讲课。
朱厚照不许离开一步。
太子妃宽慰道:“太子殿下是聪慧之人,日后必是明君,母后不必烦扰。”
张皇后露出欣慰的笑容,眸中放光,下一刻,抬手轻捂着胸口,欲吐却吐不出来。
“母后身体不适?”太子妃连忙放下手中物,对韦泰道:“韦公公,传御医。”
张皇后脸色舒缓过来,道:“不必,只是轻轻一下,本宫现在并未感觉不适。”
韦泰面色紧张:“娘娘,还是看一看吧?咱也能安心向陛下禀报。”
张皇后细细想了许多,她已是过来人了,对这样的反应极为熟悉,只是不敢断定。
想了想,微微点头。
不一会,刘文泰背着药箱来到寝殿中。
韦泰命太监们出去,只留下太子妃和宫娥。
刘文泰把脉后,沉声道:“娘娘身体无恙,臣并未见异常,大可放心。”
太子妃和韦泰露出笑容。
谁料,话音刚落,张皇后又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不像没事的样子。
韦泰脸色一变,阴恻恻道:“奴婢去请汪大夫来。”
刘文泰面色微红,又将手搭在脉搏上,还是没诊出来。
不会又砸招牌了吧?
第 378章 国之大幸
奉天殿,
弘治皇帝在看闵珪的弹章,刘鸿考察云南各府,勒令官员倾囊相待。
放下弹章时,面色隐隐有些怒意。
刘鸿竟敢借朝廷的旨意,去云南敛财。
这与前朝太监钱能,借着采办之名,在云南逼得富户家破人亡,有何区别?
“刘鸿官声如何?”
刘健想了想,道:“方任户部侍郎不久。
命他去云南,乃是因其平贵州之乱有功,对云贵熟悉。”
李东阳也看了闵珪的弹章:“刘鸿官声甚好,任贵州巡抚时,深受土司和百姓拥护。”
严成锦知道,御史未必就是好官。
他们身负监察地方官的职责,地方官和空降官都怕他们。
许多人借机捞油水,不给银子就弹劾。
而地方官员的疏奏,需要经过层层递交,很难呈递到陛下面前。
御史则不同,传回都察院后,都察院可以直达陛下,不必经过内阁。
弘治皇帝蹙眉:“既然官声清廉,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疏奏?”
“臣以为,此事还需调查清楚。”
李东阳说道。
他对刘鸿十分熟悉,此子在京城时,曾与他有过交往。
弘治皇帝忧虑起来:“云南离京城遥远,派人过去调查,也未必就是良策。”
正在这时,严成锦道:“等刘鸿回京缴旨,一审便知。”
李东阳也是此意。
殿外,一声急冲冲的惊呼声传来:“陛下,娘娘有喜了!”
弘治皇帝面色凝固,方才廷议的内容,完全忘记了,大脑一片空白。
大臣们宛如被施了定身术,愣愣站在原地,听到晴天霹雳的消息般。
可…可这是喜报啊!
严成锦有点懵然,看向弘治皇帝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二胎啊……
不知朱厚照听了,会是什么感受?
只见,韦泰热泪盈眶跑进来,跪在大殿中:“陛下,娘娘有喜了啊!”
卧~
严成锦再听到这话时,还是有些不由自主,想口吐芬芳。
以陛下这年纪,也不算晚育。
严嵩生严世蕃的时候,也好几十了。
弘治皇帝有些激动,从御座上站起来,直勾勾盯着韦泰:“可是真的?”
韦泰不敢抬头,声音中满是喜悦:“是汪大人把的脉。”
汪机把的脉?
想来不会有错了,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
前些日子,他还与张皇后说笑,想她再诞下一子。
没想到……
“一语成谶!一语成谶啊!”
弘治皇帝呢喃着,眼角浮现出泪光,他一生有过三子,如今,只剩太子一人。
大臣们纷纷跪伏在地上,口里念叨着恭贺陛下尔尔。
严成锦笃定,皇位还是朱厚照的。
张皇后这肚子里的,还不知是男是女。
朱厚照也是陛下和娘娘的骨肉,以弘治皇帝和张皇后对朱厚照的宠爱,不会另立太子。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恢复往日的淡定。
“随朕去坤宁宫看看。”
片刻后,
弘治皇帝出现坤宁宫,周太后早早就来了,坐在床榻边上,握着张皇后的手。
“汪大夫,你跟朕说,这是真的?”
汪机再将手,搭在张皇后的手腕上:“陛下,以臣的医术来看,虽然微弱,确实是喜脉。”
弘治皇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后宫只有张皇后一人,他钟情专一不假,却也想膝下二女成群。
长子和太康公主薨逝时,念头更甚。
只是,顾及张皇后的感受,他并未强求。
大臣们站在寝殿外,喜不自禁。
严成锦粗略瞥了一眼,并未见朱厚照。
汪机亲口承认,必定是不会有假,不知他给弘治皇帝吃的什么药,回头让朱厚照试试。
后世许多调理不孕不育的药,多为中药。
在汪机手中,或许能见奇效呢。
萧敬出来道:“严大人,陛下召您进去。”
严成锦走进寝店中,先是对弘治皇帝行礼,又对周太后行礼。
弘治皇帝露出喜气洋洋的神色,周太后笑得合不拢嘴。
严成锦补了一句:“恭喜陛下,恭喜太皇太后,恭喜娘娘!”
“皇后能有身孕,多亏了严卿家,若非严卿家坚持让朕喝汤药,晨起操练,也不会有今日。”弘治皇帝笑吟吟道。
我只想保你一命。
没想让你生二胎啊……
史料记载,弘治十五年十二月,弘治皇帝病不上朝。
严成锦估摸着,这都怀孕了,病应该是治好了吧?
毕竟,汪机是难遇的神医啊……
“臣不敢当!”
张皇后朝他招了招手,道:“陛下所言极是,你不必谦虚。”
严成锦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弘治皇帝封赏。
便从寝殿中告退,打算去东宫看看朱厚照。
这会儿,消息应该还没传到东宫。
牟斌守在东宫大门前,门上有一把大锁,金吾卫十步一岗。
严成锦敢断言,东宫绝对是宫里,最戒备森严的地方。
“呀,是贤侄啊,太子惹陛下大怒,你此时不见他为好。”牟斌劝道。
朱厚照这厮,定然会怪自己不来看他。
严成锦问道:“太子近来如何?还请世叔将锁开开,小侄进去看看。”
牟斌面色古怪,掏出钥匙:“你自己进去看吧。”
严成锦推开殿门,走了进去,只见一道身影冲了过来,剑刃差点刺穿脖子。
惊得他一身冷汗。
朱厚照放下剑,露出诧异:“老高?你怎么不小心一些,本宫差点就取了你的狗命。”
虽然想揍严成锦一顿,但他还不想弄死他。
严成锦朝殿里望去,詹事府的师傅不在,“殿下要当皇兄了。”
朱厚照愣了片刻,眨了眨眼睛:“本宫要有兄弟了?”
严成锦还以为这厮,会骂弘治皇帝,谁知……
朱厚照竟还有点兴奋。
“老高,你说本宫有兄弟了?”
“殿下不伤心吗?”
朱厚照如拨浪鼓般摇头,兴奋地嘴唇甩到一边:“历代帝王,都有许多兄弟。
连父皇也不例外,唯独本宫孤身一人,你不在宫中,不知宫中寂苦。
有了兄弟,本宫就可以揍他,教他读书习武,便无不无聊了。”
你教别人读书习武?
再来一个朱厚照,恐怕弘治皇帝日夜健身,也活不过十年吧。
严成锦见四下无人,耿直道:“殿下的心,比臣想的还要大。”
朱厚照喜滋滋地道:“本宫知道,你担心他会抢本宫的皇位,本宫才不怕呢。”
这厮果然聪明啊。
严成锦觉得,自个可以出宫了。
历史上,朱厚照虽顽劣,可当了皇帝后,很快就被他平息了,连当成兄弟的刘瑾,转身就赐了个凌迟。
说他是傻子,严成锦不信。
朱厚照把剑收起来,乐道:“本宫要去看看母后,你去不去?”
“臣要出宫了。”
“也对,你这家伙,天黑从不留在外头。”
从午门出来,汪机等在他的轿子旁,见了他便上前几步:“大人留学生,所为何事?”
到了午门外极远的地方,严成锦道:“这几日留在京城吧,不必回良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