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五十二节 官场,人才
等到吴亮嗣、魏广微等人带着贺逢圣一行人从泉州回来时,冯紫英这边的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解决了这桩事情,冯紫英心中也踏实下来了,足以给永隆帝和军队方面一个交代,另外也能为自己介入许多事情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不过肯定会有很多人不满意,比如那些早已经计划好要瓜分吞并这些人的豪商们,又比如本来希望拿这些家伙来祭旗和邀宠的龙禁尉和刑部的一帮人,甚至可能永隆帝也本来是要指望龙禁尉和刑部的这一轮行动来填补一下日益枯竭的内库。
不过应该说永隆帝还算是一个头脑较为清醒的皇帝,明白自己奏折中所提到的,也清楚这帮人如果能够用起来的话,比单纯的弄三五十万两银子要有价值有意义许多。
但不好意思,这等事情本来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利益之争无处不在,看你各自的道行了。
崔景荣应该觉察到了一些,不过这一位也是老狐狸了,没有点破冯紫英,只是提醒冯紫英要明白自己的根基何在。
冯紫英明白崔景荣的意思,和皇帝合作没问题,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投入皇帝怀抱也都可以理解和容忍,毕竟在皇帝和内阁之间取得平衡本身就是官员们谋求晋升的一门高深学问。
往往是层级低下者都需要通过博得皇帝或者内阁大佬的青睐来实现迅速上位,而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则更需要站在更高的层面以更广阔的的视野来看待问题,寻求某种平衡了。
冯紫英现在不过是从六品官员,在步入正四品官员之前,他都可以没太大顾忌的在皇帝和内阁六部大佬们之间左右逢源,更别永说冯紫英本身就有某些光环加成。
但等他过了四品,尤其是进入三品大员的序列之后,想要再进一步,就不是单纯的靠博得某一位的欢心就能行的了,不过哪怕冯紫英再妖孽,在崔景荣看来,那也是一二十年的事情了。
简而言之,四品以下,你可以在保持一定名声的前提下靠博得某位阁老甚至六部尚书的青睐看重在仕途上实现快速攀爬,当然你能抱上皇帝的粗腿,效果会更好。
过了四品,就不能有太出格的举措,否则你极有可能就是在讨好某一方的时候就会得罪另一方,而进入三品序列,那就是真正要靠自身实力来说话了,那也不是某一时刻或者某件事情上你得到了首辅或者皇帝的认可就能一跃而起了。
这些道理没有人和冯紫英说过,齐永泰的性子自然不会和自己说,乔应甲只会偶尔提点,但也不会说破,崔景荣倒是在这一趟两个月的行程中关系日益密切,时不时还能点拨一二,但都是就事论事,不过对于已经有了前世几十年官场经验积累的冯紫英来说,这大周官场其实并无二致。
表面上看起来无外乎就是跟人站队,还是走路线主义,看起来好像是截然不同,但实际上在现实中从来没有那么简单过。
队伍阵营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而大阵营中也还要分小阵营,同样你的定位也会因为不同层面所处的位置而变得模糊而复杂,你既可能是这一阵营同时在涉及到具体事项时,你开可能会有另外一个不同层面的阵营身份。
如魏广微在反对将清江船厂、龙江船厂的技工匠人划给未来可能在登莱设立的民办船厂使用一样,明知道这是对北方尤其是辽东防务有益,他是北地士人自然该义无反顾的支持才对,但是站在工部的阵营,他就不能同意。
利益使然罢了。
同样对开海举债资金的使用上,同为北地士人,乔应甲更倾向于要支持九边,而齐永泰站的角度更高,或者作为北直士人,他很清楚辽东的重要性,便更支持要在支持九边加强防御的同时也应当要推动登莱和辽南之间的海防运输建设,这一点上又赢得了以王子腾为首的武勋贵族的认可。
但在大方面上他们这些人又要联合起来与内阁中的叶向高、方从哲、李廷机等南方士人争斗,防止这些人将举债资金用于其他方面,比如填补财政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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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徐徐,舱外北风萧萧,冯紫英和范景文、贺逢圣三人对坐品茗,谈笑风生。
此项公干基本结束,马上就到扬州,便可坐船直接启程回京师了。
从十月出来,这一趟足足两个多月,眼见得马上就是年底了,谁都想赶在年末回家,不过看这个架势是肯定来不及了。
这已经是腊月廿三了,从扬州往京师,这是逆风而上,没有二三十天回不去。
不得不说京杭大运河让江南和北地变成了坦途,无论是旅客还是货物,走这条水路,都要比走陆路方便许多,如果再把横贯东西的长江水道连接起来,整个大周基本上就可以靠着这一个“>”符号的水路实现了大体上的连接,北地、江南、湖广,尽在这一线。
中舱另一端,崔景荣和孙居相正在对弈,孙居相已经陷入了困境,指间拈着黑子,迟迟不能落子。
而崔景荣却是好整以暇的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旁观的魏广微摇了摇头,“伯辅兄,认输吧,崔公棋艺在朝中也能排得上好,你这水准,也就只能和我凑合一两盘,连明仲都够呛,何苦要去找崔公求虐?”
孙居相不理,仍然板着脸皱眉苦思。
另一边的吴亮嗣却是手中拿着书细读,只是偶尔瞟一眼过来,“臭棋篓子还要和崔公一较高下,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孙居相勃然大怒,立马揭底,“明仲,昨日你闲极无聊,求着我要和下一局的时候怎么说的?说观棋不语真君子,显伯是小人,……”
魏广微不善的目光立即望向吴亮嗣,吴亮嗣不以为然:“显伯若是观棋不语那就是君子,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前日里紫英和梦章对弈,他就在那里聒噪不停,也是人家尊重他是前辈,换了个人,早就把棋盘都扣在他头上了,……”
这一行两个多月下来,可以说一干人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亲近,虽说在很多事情上观点不尽一致,但是这份交情却是实打实的有了。
“明仲,你这就是在肆意造谣污蔑我声誉了,紫英不是梦章的对手,请我指点一二,怎么能说是聒噪?”魏广微面皮微红,大为不满,“人家梦章都紫英五子了,可他还是招架不住,我也是好心,不忍心这臭棋篓子的名头落到他头上,……”
“得了吧,你那水平,也就比紫英强了,前日里和克繇对弈,连杀三盘丢盔弃甲,汗透重衣,就差点儿要去换衣衫了,若是刨开紫英这个初学者不算,臭棋篓子这名头,不是你戴着,就是伯辅扛着,我建议你们俩干脆就去开一局,保证杀得难解难分,……”
吴亮嗣言语恶毒,把孙居相和魏广微都给气得七窍生烟,“紫英可不是初学者,据说他棋龄都有七八年了,……”
“行了,显伯,你也别狡辩了,实在不行,你只要赢了伯辅,那臭棋篓子名头不久归他了?”吴亮嗣给他出馊主意,“不过你也不能学紫英,老是悔棋,那非大丈夫所为,……”
冯紫英就听着隔壁几人相互攻讦,顺带挤兑自己,也只能叹息不语,“梦章,这围棋一局太耗时,还是来玩我教你们的五子棋怎么样?”
“算了吧,紫英也不知道你脑瓜子里主意这么多,怎么下棋就没有一点天分?没天分也就罢了,但是咱们这能不能有点儿骨气,动不动就悔棋,好动辄毁三四步,这还怎么下棋?”范景文也是白眼摇头,不肯和冯紫英再下棋。
“克繇,不如我们……”话未出口,贺逢圣头已经摇得如拨浪鼓,顺手拿起一册书,“算了,紫英,我们俩就没这个必要了,和你下棋,不如看书,嗯,玄扈先生的这本《泰西水法》我觉得很有新意,据说是他和一名西夷人合编的,我还打算回去之后去工部拜会一下玄扈先生,请教一番。”
冯紫英目光落在贺逢圣手上这本书,《泰西水法》,没错,就是徐光启编撰的,现在徐光启是屯田司郎中。
这又是一个前时空中的名人,但是在本朝依然熠熠生辉,不过现在还不是徐光启的高光时候,还要再等几年,慢慢展现出其各方面的才华,才会逐渐被世人所知,只是不知道在本时空中,他还能不能像前时空那样,甚至更进一步呢?
这样一个全科人才,若是不能好好利用起来,实在太可惜,尤其是对自己设想的要推动整个大周科技教育的普及,实在是相当有用的。
冯紫英一时间沉思不语。
见冯紫英又习惯性的陷入了沉思,范景文和贺逢圣也都是司空见惯了,各自交换了一下目光,也没有吱声。
丁字卷 第五十三节 刺杀,警告
当“嘣嘣嘣”的声音在舱外响起时,冯紫英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地伏倒,然后顺势一个扫堂弹腿,将摆在面前的茶桌蹬向斜上方。
破空而来的弩矢狠狠的扎在了翻腾而上的桌面上,发出嗡嗡的颤栗声,然后砸落在窗棂处,跌落下来。
那边坐在后端的崔景荣几人都是相顾失色,好在龙禁尉和漕帮的人都反应极快,瞬间就已经控制住了船舱外的两翼,防止敌人跟进袭杀。
实际上这种在河面上的刺杀得手几率极小。
因为河面宽敞,而且运河两岸都是一马平川,几个刺客杀手,在面对一艘大船时,要想下手,要么就是凿沉船造成混乱再趁势刺杀,要么就是直接登船刺杀,再或者就只能用火铳甚至火炮强攻了。
但毫无疑问,难度都太高。
凿沉船,说来简单好像很可行,但实际上几乎不可能,除非是在大江大河中间,运河上就显得不切实际了。
这等专门用于载客的官船,首先就是讲求安全,你还真以为可以水下闭气不动声色就把船凿沉了,你以为漕帮这帮在水上混饭吃的江湖人是白痴?几十年在水上打滚,便是稍微船底有些异响,他们都能听出是搁浅还是碰上了异物,你就是金刚钻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把船底就凿穿。
直接登船刺杀倒是简单,但是要面对的就是秋水剑派和漕帮派出的高手护卫了,这还没有算上龙禁尉的人,若是丢下几个活口落入龙禁尉手中,那可就味道长了,如非得已,恐怕没有谁会愿意采取这样几乎是送死的冒险方式。
其实最佳办法就是用火铳甚至火炮袭击,应该说这个方式是最佳的。
但是如果这是在泉州、漳州、广州,或许还由此可能,毕竟来自吕宋西夷人的火炮火铳已经能够从海盗和西夷人那里买到,但是这是运河上,而且马上就是扬州城了,真正的大周内陆腹地,火铳火炮几无可能出现在除开官军之外的其他人手上。
喊杀呼号声不绝于耳,很显然龙禁尉和漕帮、秋水剑派的人已经和对手交锋上了,但是很快就寂静了下来。
舱内的人都是紧贴在舱板上,各自靠壁或者依托桌椅遮掩,这等情形下,什么风范气度就不必讲了,保命要紧,包括冯紫英在内。
看见范景文和贺逢圣二人,紧随自己趴在舱板上,苍白的脸色和慌乱的眼神,加上忍不住瑟瑟发抖的身躯,冯紫英心中好笑之余也能理解,并以前都是从未接触过这些的读书人,也没有在边关上生活过,何曾经历过这等情形?
便是那崔景荣、魏广微几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倒是那孙居相还有些桀骜,趴在地上还能探头探脑的四处打望。
这等客船舱壁相当坚固结识,便是劲弩也不可能射穿,所以也只能从窗户处射入,而两头皆有漕帮和龙禁尉的人把守住,倒也不虞刺客能闯入。
等候了一炷香工夫,外边声音又大了起来,冯紫英想了一想这才起身,示意旁边两位同学:“梦章,克繇,起来吧,估计没啥了。”
“啊?你怎么知道?”范景文迟疑了一下。
“我估计本来就不是来行刺的,更像是一种示威和警告,提醒咱们一行人呢。”
冯紫英话音刚落,那边崔景荣也已经慢慢爬起身来,”紫英,为什么这么说?”
其他几人也都四下打量观望了一番之后,小心翼翼的提着舱壁起身。
“崔公,这都快到扬州了,咱们的公干都差不多结束了,说句不客气的话,皇上和文渊阁那边催得那么紧,我们每到一处调查完毕都要由奏折回去,剩下的也就是回去之后,听咱们一行人的一个总体汇报就算了事大吉了,其实咱们都知道这会子只怕皇上和阁老们心里都有了计议了,无外乎也就还有一些细节上的斟酌罢了,说直白一些,就是已经没咱们啥事儿了,刺杀我们还有何意义?”
“兴许那些人并不清楚这里边的底细,……”吴亮嗣话还没说完,冯紫英就笑了气力啊,“明仲兄,您是在侮辱这些人么?他们连这点儿消息都打探不到,还敢来掺和开海这趟浑水?”
一句话把吴亮嗣噎得说不出话来,但是一想也的确如此,能掺和开海之事,甚至还敢有这般动作的,哪家不是身家巨万的?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但是算也能算得到无外乎就是那些利益攸关者,而且基本上可以确定就是闽浙这帮人,而且还专门等到官船离开闽浙到了南直地面上才来玩这一出,还以为这样可以避嫌,这反倒是更证明就是这帮人干的。
当孙居相气哼哼的说出自己的观点时,冯紫英却断然否定:“伯辅兄,您说的这个我不赞成,而且以我之见,恰恰是他们可能性最小,……”
“为什么?!”几个人异口同声。
“伯辅兄,这些人都是在商场打滚多年的了,和地方官府一样交道颇深,一方面明知道是不可为,还要搞这一出,毫无意义,另一方面明知道这般行径明显会把我们的怒火和矛头吸引到他们身上,您觉得他们会这么蠢么?要依我看啊,多半还是一些和他们利益有纷争,甚至想把他们斩尽杀绝的可能性更大,这等嫁祸于人的伎俩对他们来说只怕早就不是什么新招数了,所以如果一会儿龙禁尉和漕帮、秋水剑派的人没能抓到人的话,就足以说明小弟的判断基本靠谱了。”
很快就有消息传来,果真是没抓到人,对方一击不中便倏然远遁,根本没有给这边任何机会,甚至在这边追击时还动用了几只军用强弩,一起丢给了龙禁尉这边。
不过冯紫英看了看几只已经被磨得差不多的劲弩,便摇了摇头。
这等劲弩虽然说是大周营军的定制版利器,但是只要花钱就没有说弄不到手的,尤其是在闽浙两广,沿海这些卫所军队军纪糜烂,尤其是一些军官,吃空饷、走私,甚至勾结倭寇一起打家劫舍都有,遑论几只劲弩。
这也说明人家早就做好了周全准备,只要没有活人落在你手上,你就没辙,怀疑都没地方怀疑去。
当穿透上只剩下崔景荣和冯紫英两个人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崔景荣忍不住道:“紫英,你是不是猜出了这些人的来历?他们什么意思?”
冯紫英苦笑,瞒不过崔景荣这个老狐狸。
“崔公,只是有些怀疑,但这种事情本身就没有依据,猜测而已。”冯紫英摇摇头,“您也看出来了?”
“嗯,的确是没有刺杀的意思,真要刺杀也不会选择这等地方了。”崔景荣表情复杂,“只是他们这样做……”
“崔公,还是那句话,我触动了人家的利益了,虽说都是为朝廷办事,但是人家也是有上峰指令的,也要回去交差的,没准儿人家也是花了很大血本才争来这样一个机会,却被我这么来一出,一下子就给破坏了,损失大了去,回去怎么交差?”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只是每个人处在不同位置上,也只能按照各自职责做事儿了,得罪人也好,损害了谁的利益也好,那都免不了,只有多理解了,还算好,人家也没有太过分,……”
“还不过分?”崔景荣却有了几分怒意,“如此这般行事,成何体统?”
“崔公,我们只是怀疑,也未必就是他们,只是他们可能性大一些罢了,再说了,也很难说那些个原本想要以为可以趁势拿下他们认为是理所当然会被瓜分的那一块,结果却被坏了事儿的人,这一块兴许他们也就和人早就计议好了,……”
冯紫英字斟句酌。
的确自己这一回得罪人太多了。
龙禁尉的,刑部的,谁知道这一趟是个大肥差?
还有那些个大海商,特别是那些刚准备进入的士绅豪商,正需要像古延秉这样一拨没人脉没背景的走私商人来填补充实,早就摩拳擦掌了,连古延秉他们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甚至考虑出逃海外了。
也许这帮人早就和龙禁尉、刑部甚至地方官府各方面都打点计议好了,就等时机成熟来分食,可现在却被自己抢先截胡,而且皇命在身,敕令在手,一下子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亏吃定了,但这口恶气却要找个地方发泄一下,顺带警告一下自己。
这么一盘算,嗯,好像也就可以接受了。
得罪了也就得罪了,这么大一块利益,谁能轻易舍弃?
更何况明面上那也是皇上允了的,自己也是替朝廷替皇上办事,他们也只能饮恨吞声,否则恐怕就绝不可能是这么简单一次警告了。
崔景荣虽然大略知晓冯紫英这是在替皇上替登莱那边谋划,但是这等事情本身也和他没太大关系,只是他看不惯这等龌龊手段罢了。
“紫英,此事不能就此罢休,定要有个说法,否则都要这般,日后谁还敢替朝廷做事?”崔景荣轻哼了一声道:“回京之后我便要禀明皇上和几位阁老,当彻查此事。”
丁字卷 第五十四节 怀璧其罪,双刃剑
“崔自强还是性情中人啊。”林如海微微摇头,“这等事情,便是皇上都无法,牵扯到龙禁尉和刑部,人家辛辛苦苦布置安排,本来也是皇上的意思,现在你伸手就把桃子摘走了,谁能受得了?”
冯紫英仔细观察着林如海的面色,看上去还算不错。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这也就是拖日子了,好在林如海自己看得很开,这也有助于他当下身体。
“嗯,叔父所言甚是,小侄也是这么想的,既然并无伤人之意,这般警告,倒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冯紫英苦笑着摊摊手,“谁让小侄摊上这事儿了呢?”
“不过紫英,你也需要谨慎倒是真的,朝廷大计,动辄牵扯到千家万户的利益,这一次或许没什么,下一次可就未必那么简单了。”林如海目光里多了几分冷峻,“而这世上又多的是为了利益而敢于挑战一切底线的人。”
“谢谢叔父提醒,只是有些事情纵然明知道有风险,但是也要去做,这世上本来也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不是么?”冯紫英轻轻一笑,“所以我们只能尽可能做好一切防范,将一切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
林如海沉默了一阵之后,才道:“紫英,你真的打算……”
从汪文言那里获知冯紫英的一系列想法,这让林如海震惊之余,也多了几分担心。
这个准女婿是太有想法了,竟然可以凭借一份奏折打动皇上,而且就授权给他便宜行事了。
便宜行事的意思是什么,那就是让你可以全权按照你自己的意图去办,带着尚方宝剑了。
这权力不可谓不大,但同样要求一样会很高,达到了他的要求和目的,一切都好说,而如果没有能让他满意,那么这份权力也就会变成反噬你的东西。
原来林如海一直期望这位准女婿足够优秀,越是耀眼夺目,越是高兴,但是现在他反而有些担心了,过分优秀就意味着伴随其会产生一些其他东西,比如野心和欲望,男人没有野心和欲望当然不行,但是野心欲望过于膨胀,一样非常危险。
对于之前的林如海来说,他希望冯紫英是优秀的,因为他觉得自己女儿配得上对方,但现在担心源于两方面,一方面是自己女儿未必能驾驭得住,另一方面,也是他现在最担心的,冯紫英太过耀眼,已经被永隆帝盯上了。
短时间内,甚至十年内也许这是好事,青云直上步步高升,但是高处不胜寒,和皇帝走得太近,一旦有风吹草动,一朝天子一朝臣,就像自己这样,立即就会陷入一种尴尬甚至危险的境地。
自己年龄和身体摆在这里,倒无所谓了,可十年之后这位准女婿才多少岁,三十岁不到,那意味着什么?
品尝过权力的甘美,还能忍耐得住寂寞?
一时间林如海心中也是百味陈杂,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冯紫英立即就感受到了林如海的复杂心绪,他摇了摇头:“叔父,小侄明白您的担心,但小侄明白,小侄首先是士人,是文官,皇上垂爱,小侄幸甚,愿意为朝廷效力,但是小侄有自己的想法和底线,若是违背了小侄做人做事原则,小侄宁肯去书院讲学。”
“另外,小侄会珍惜自己,也明白欲速则不达和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请叔父放心,……”
林如海眼中掠过一抹激赏,自己只是轻微一点,对方就能明白自己担心,而且关键在于对方表现出来的深沉老辣,简直无法想象他才十七岁不到!
“可是文言所说的那些……”
“所以小侄交给文言他们去办,小侄不会再轻易站在最前面去了。”冯紫英郑重其事的点点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真的需要的时候,小侄要不会退缩,……”
林如海目光锁定冯紫英半晌,最终只能苦笑着摇头。
这真的难以让人放心,但是若是冯紫英因此而变成一个不敢直面挑战和危险的人,那恐怕又会让他失望。
他希望自己女儿能找到一个美满的归宿,但是却又难以否认一个有所担待和足够勇气的男人才能在任何时候扛得起一个家庭和家族的重担。
沉吟了一下,林如海才缓缓道:“紫英,为叔恐怕寿元无多,……”
见冯紫英欲言,林如海摆摆手制止,“你无须宽慰为叔,为叔都这么大年级了,而且也早就有了这份准备,现在放不下的也不过就是玉儿罢了,嗯,另外为叔也一直在考虑如何把为叔这么些年来的积攒交予你,……”
这话冯紫英就不好接了,只能静听。
“不瞒紫英,为叔这些年也有些积蓄,甚至为叔也知道贾琏来扬州的意图,为叔和你赦伯父政叔父前两封信中也有一些安排,当时为叔也琢磨若斯为叔不在人世而玉儿尚未许人出嫁,那么就要委托两位内兄替玉儿寻个好人家,而为叔的这份积蓄也就由玉儿两位舅舅来处置,但现在……”
冯紫英在想,现在难道这些东西就要交给自己么?
好像也不太合适。
哪怕自己和黛玉马上订婚,但黛玉才十三岁,加之林如海如果过世,也需要三年后才能谈嫁娶,那这三年黛玉不可能呆在这无亲无故的扬州,也不可能会没有什么亲戚的苏州,只能去京师。
而在京师尚未成亲之前,按照当下习俗,未婚男女便是见面都需要有家中长辈在场,否则容易惹来闲话。
所以黛玉的去处还是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荣国府其舅舅家。
“叔父,您的这份积蓄,小侄建议,最好还是交给琏二哥,琏二哥是个实在人,而妹妹日后也是还要在荣国府居住,嗯,毕竟赦世伯和政世叔是妹妹的嫡亲舅舅,日后妹妹出嫁成亲,小侄相信赦世伯和政世叔也不会亏待妹妹,……”
冯紫英很坦然地道。
“紫英,我知道你和琏儿关系密切,但是你要知道怕是回去之后,他未必就能做得了主了。”
林如海嘴角带笑,很是欣赏冯紫英的大气,难怪玉儿这么崇拜他。
对方这也是替玉儿未来在荣国府几年生活着想。
见惯世情的林如海想象得到,若是贾琏空手回到京师,贾府里边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或许明面上什么都不会有,好歹玉儿也是老祖宗的嫡亲外孙女,但是像玉儿的那位大舅舅,以及几位舅母,还有那些个表兄表嫂的,甚至那些个下人,恐怕就未必如此想了。
这等事情也瞒不住人,就是想瞒,有些人也会或无心或有意的要透露出来,而且林如海也清楚,荣宁二家现在远非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风光,强撑的态势太明显了。
像自己那个侄女儿之所以十八九岁都不出宫,难道说贾家人就没有一点儿考虑?
真的要想让一个寻常女史出宫,不是想不到办法的,无外乎就是找一些宫中门道,然后打点一些银子罢了,自己也曾给两位内兄去过信有过建议,但两位内兄回信都是只字未提此事,林如海也就明白了。
好在现在总算是得偿所愿,只是苦了自己那个外侄女儿了。
在之前自己已经有了想把玉儿和家中一切要托付给贾家的意思,现在却要骤然改变,恐怕谁心里都会不痛快。
“叔父,小侄觉得没什么,妹妹在贾家居住多年,而且叔父应该知道小侄更看重妹妹这个人。”
冯紫英沉静自若的气度让林如海越发觉得自己没选错人,话谁如此说,但是林如海当然不能不多做一手准备,好在自己这点儿家当贾家也不清楚,倒是可以好生分割一下。
“唔,此事我会考虑,另外,为叔这么些年在巡盐御史位置上,也经手接触了许多东西,嗯,恐怕你也知道为叔这个位置的特殊,现在为叔也不瞒你,太上皇那边恐怕已经有了一些打算,而皇上那边也有心思,只不过碍于为叔现在还在,所以为叔估计他们也会有一些计议,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结果,但为叔手里这些东西,……”
冯紫英眼中一亮。
林如海手中有些什么东西,冯紫英一直很好奇,但是却不能开口问。
便是汪文言透露过一些,但是也语焉不详,甚至汪文言本人也只能说知晓一部分,最关键最核心的东西,林如海肯定是自己掌握着。
但冯紫英可以猜测揣摩。
六年巡盐御史,涉及到富甲天下的盐商无数,连带着朝中重臣、宗亲估计都有沾染。
而且林如海是在前两任巡盐御史一个自杀一个被逼得神志不清致仕的情况下接手的,元熙年间的种种龌龊黑幕恐怕不会少。
这对于元熙帝、永隆帝、义忠亲王乃至朝中内阁、都察院等来说,要么就是关乎大计,要么就是利益攸关。
谁都希望自己掌握这一切而别人最好不知晓,独享秘密,甚至可以利用这些秘密为自己服务,这才是所有人都渴望的。
怀璧其罪,这是一柄双刃剑,既能伤人利己,也可能伤己害人。
丁字卷 第五十五节 诸般心思
林如海从冯紫英沉静中略有所悟的目光知晓对方应该是了解到自己手里这些东西的价值和分量,同样也应该明白这些东西潜在的威力和风险。
齐永泰和乔应甲都不是谦谦君子食古不化的士人,自然也要传授给他们这个得意门生一些在大周官场中为人处世之道,再加上冯紫英本身出身勋贵世家,那里边的腌臜龌龊事儿只怕也不比文官体系少,相信冯紫英耳濡目染之下应该领会得到其中的深浅。
林如海考虑这个问题已经许久了。
这些东西现在对冯紫英有多大意义和用处,他不确定,甚至在一个月前他都觉得也许不必留给对方太多,但是在通过汪文言了解到冯紫英正在做和想要做的事情,他又觉得或许这些东西能对冯紫英有很大助力,但前提是冯紫英在使用时能把握得好其中尺度。
也幸亏有汪文言还在,兴许日后能够让汪文言为其把把关。
看得出来冯紫英对这些东西也很感兴趣,林如海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未来将这些东西全数交给冯紫英,如何斟酌掂量,还是交给他自己去评判,由汪文言的提醒帮助,相信他可以处理好这些东西。
“紫英,你什么时候回京师?”贾琏不无艳羡地看着意气风发的冯紫英。
他暂时恐怕还不能离开,林如海现在看起来似乎还行,但是郎中也已经警告过了,这就是表面现象,没准儿哪一日就可能急转直下,他肩负重任,必须得在这里坐镇守着。
“我本想留下来过了年再走,但崔公不同意,说此番南下时日迁延已久,须得要尽早回京复命,估计明日就要启程。”冯紫英在贾琏面前没有隐瞒,“琏二哥留下来可是老太君和赦世伯、政世叔有交代?”
贾琏有些尴尬,但见冯紫英很淡然,想了想才道:“紫英,你我兄弟,我也不瞒你,林姑父那里他也知道,府里意思是如果林姑父不行了,就要把林家这边家产处理好,带回京师,之前林姑父和府里边也应该有过计较,林姑父故去的话,林妹妹是肯定要回贾家住着,日后出嫁肯定也是贾家这边来安排,只不过没想到你和林妹妹还有林姑父已经有了这番计议,倒是让为兄有点儿左右为难了。”
贾琏老实,这府里边能做主的也就是贾母、贾赦、贾政,看来这应该是三人合议而定,而且也得到了林如海的同意,甚至可能就是林如海提出来的。
但现在情况有变,该如何来处理,贾琏就有些拿不准了。
论理,林如海还在,就该林如海来处置,如果林黛玉和冯紫英定了亲,那么应该议定一笔嫁妆,林如海可以自己斟酌,剩下的多半是要交给贾家那边。
以后贾家就算是林黛玉娘家了,万一在冯家这边受了气,吃了亏,那贾家就要替林黛玉出头的。
但冯紫英现在还没有和黛玉订亲,要订亲的话还得要由冯家那边托人来说媒下聘,双方议定,但贾琏也知道这里边恐怕还有阻碍,冯母段氏的态度很关键,而主要就是落在黛玉的身子骨上。
“琏二哥,其实没啥,我和林叔父有商议,我的意见是林妹妹以后还要住在贾家,那么贾家就是她的娘家,那么林叔父的遗产要交给贾家也没问题,嗯,当然可能林叔父要和琏二哥商议一下确定未来林妹妹出嫁时的嫁妆,到时候可能也要请琏二哥做主,……”
听得冯紫英这么说,贾琏也大为吃惊。
这意味着林如海的遗产还是要交给贾家,而林妹妹出嫁时的嫁妆由贾家来从中出,可是到了那个时候,主动权不是掌握在贾家,多少不是由贾家说了算?恐怕那个时候他贾琏也未必能做得了这个主啊。
“紫英,此事恐怕你要慎重,你该知道很多事情你琏二哥在府里是做不了主的,真到了那个时候,林姑爷不在了,这等事情也只能由着府里边安排,而且府里现在情况不太好,所以……”
话只能说到这个份上,贾琏是个实诚人,这般说已经很难得了,冯紫英能理解。
冯紫英会意地点点头:“琏二哥,我明白,不过此事还是按照林叔父的意见办吧,林妹妹未来几年都要在你们府上,我不希望她因为这个原因而受到影响,她的性子你也知晓,是断然受不了那些轻贱白眼的,我宁肯让她有个宽松舒畅的心境,她身子骨本来就弱,若是情绪不好,那就更不利于她身子康健了。”
贾琏喟然摇头,“紫英,你可是天生情种啊,这林妹妹能嫁了你也是她的福分啊。”
被贾琏这一夸,冯紫英很难得地脸有些发烫,想到沈家女和薛宝钗,还有跟随自己南下已经被视为侍妾的尤三姐,还有已经悄无声息被自己梳拢了的香菱,这般谀词用在自己身上,怎么都觉得有些不自在啊。
不过冯紫英很快也就坦然了,自己对林妹妹的心思从未有过改变,无外乎就是一些方式的调整罢了。
所以当他再见到黛玉时,也是坦然自若,心无旁骛。
“没那么夸张,就是几支弩箭而已,大概是要故意来吓唬一下你冯大哥而已。”黛玉也知晓了冯紫英他们一行人在抵达扬州之前遇袭一事,脸上满是关切担心,冯紫英显得很不在意,“妹妹若是不信不妨问问叔父就知道了,叔父总不会骗妹妹吧?”
“冯大哥明日就要回京?”黛玉脸上幽怨之色挥之不去,“那……”
“放心,顶多一个月,回去复了命,顺带我也要像母亲禀报一下这些情况,嗯,顺带就要找合适的人选来向叔父议亲,……”
冯紫英知道黛玉的心思敏感心境脆弱,尤其是这等时候,语气也格外温和而肯定,“总要尽快把事情定下来。”
当着紫鹃的面,黛玉霞飞双颊,罥烟眉倏蹙倏展,莹白如玉的臻首微点,最终却是头扭向一边,手里捏着那白底猩红圆点的汗巾子却是越发皱的厉害了,宛若蚊蝇般的“嗯”了一声,却不再言语。
冯紫英知道做通了这丫头的工作,心里也大定。
“紫鹃,你家姑娘这段时间可能还要在扬州呆着,雪雁不太懂事儿,就全靠你操心了。”冯紫英对紫鹃很放心,有这个丫头陪着,黛玉再怎么也不会太难受,“我争取一个月之后回来,嗯,……”
紫鹃明白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只是点头却不说话,冯紫英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些什么来,先行出来了,不出所料,一会儿紫鹃便悄悄蹩了出来。
“紫鹃,什么事儿?”见·紫鹃神神秘秘的样子,冯紫英颇为诧异,这丫头可不是这种性子。
“大爷,奴婢听闻好像老爷还有一个女儿,正在安排那位汪先生去在寻找,据说好像是去了京师。”
紫鹃的话把冯紫英给震蒙了,林如海还有一个女儿?
这个女儿是哪里钻出来的?
怎么《红楼梦》书中去从未提起过?
见冯紫英狐疑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明显不太相信,紫鹃也忍不住跺了跺脚,“这些话本来婢子也不该和大爷说的,但是婢子也不知道这和姑娘有没有关系,也不敢和姑娘说,而老爷也没和姑娘说,也不知道是不愿意让姑娘知道,还是觉得时机不到,但这事儿却是千真万确,……”
“你怎么知道的?”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前些日子,那位汪先生来找老爷,可巧老爷入睡了,所以汪先生便一直等候着老爷醒来,后来姨娘身子不舒服,就让小婢去倒茶,倒茶出来之后,小婢在茶房烧水刚巧准备进去添水,刚巧听到那汪先生说那位姑娘已经去了京师,还得要安排人去寻找下落,……”
紫鹃是个心细的,“当时婢子也没有在意,直到那汪先生说了一句,说那位姑娘虽然是姑娘姐姐,但是这么些年来一直在佛门,据了解性子素淡,只怕未必愿意回来归宗认祖,最好要让一位净缘师太写一封信让人带上京师去劝一劝,……”
“后来婢子就没敢进去,一直等到那汪先生离开,……”
冯紫英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而汪文言却从未和自己和自己提起过,想必应该是林如海吩咐过,不过这种事情好像和自己关系不大,自己要娶的是林黛玉,又不是林如海的其他女儿,只是有些好奇这个女儿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还有么?”冯紫英也不知道这里边有什么古怪,但是总觉得应该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或者说就是林如海单纯准备把自家事情全部都安排妥当?
“婢子还听到那汪先生说了一句,说日后姑娘和那一位姑娘都能理解老爷的心意和苦衷,老爷却说了一句,现在理解不理解都无关紧要,但最终姑娘她们都会明白他的苦心。”
冯紫英冥思苦想,最终还是摇摇头:“紫鹃,这事儿若是你家老爷要让林妹妹知道自然会说的,现在妹妹不知道,那你就装作不知道吧,日后有什么再说。”
丁字卷 第五十六节 硬气
“小蹄子,你可真是出息啊,这么一趟三个月,愣是就这么囫囵的回来了?也不知道你这是恁地金贵还是咋地?”
尤老娘不敢置信的叫骂声让尤三姐脸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自家母亲,只能败退躲在姐姐的屋里,不敢吱声。
“这下可好,三个月时间你都没能攀附上,现在回来了,他府上恁多狐媚子,一个比一个生得鲜嫩,还轮得到你?”
尤老娘气急败坏,叉着腰就在那小天井里跳着脚骂。
“走的时候怎么和你说的,侍候好了,回来就能抬你入门,连带着你姐姐也能沾光,小蹄子,你敢说你心里不愿意,没想过?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你和二姐把他伺候好了,生个一男半女,日后这一辈子咱们一家子不就有了依靠?”
婢仆都被撵到外院去了,但这压不住的声音,难免还是要被一些耳朵灵敏的婢仆听见。
可尤老娘是真的气坏了,如此天赐良机,自己这个胸大无脑的蠢女儿居然就没能抓住!
她还指望着三姐儿这独宠三个月,没准儿回来就能大着肚子抬回冯家了呢。
哪知道三姐儿一回来,她只瞄了一眼心里就凉了半截,这分明还是完璧啊。
仔细打量了之后又拉着三姐儿问了半天,才知道自己所料不错,三姐儿居然没得手?!
这简直让尤老娘大失所望有愤怒欲狂,天赐不取反受其咎这话尤老娘虽然不懂,但是她却知道浪费了这等机会,那日后再要寻觅到合适机会就太难了。
人家奉朝廷公干去了江南三个月,这一趟回来肯定会忙得不亦乐乎,哪里还能有多少机会来这边?
早知道就该让二姐儿去,二姐儿虽说没三姐儿那等本事,但是性子柔顺,极能讨好人,侍候人的本事要比三姐儿强得多,只是二姐儿却没有三姐儿那等拳剑武技,这却是一个大问题。
尤二姐也很惊讶自己妹妹居然就这么清清白白的回来了,嗯,居然什么都没发生,这也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三妹,莫不是那冯公子真的对你没兴趣?”
“二姐,我们这一路根本没有多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陪着林姑娘,他和一干朝廷官员坐另一艘船,可到了扬州之后,就听说形势紧张起来了,可能有刺客要对他们不利,所以大家都枕戈达旦,不敢轻忽,还有其他人和我一道,都是昼夜轮班防范,……”
尤三姐又羞又躁,把原本捂在耳朵上的手放了下来。
要说内心没有一点儿遗憾,那也是假话,这一路上连朝中几个官员都知道了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嗯,也都把自己视为是冯大哥的侍妾,结果,这三个月时间,居然就这么糊里糊涂的就过了,连她都没搞明白,怎么就回来了。
“我不信,娘走之前那么叮嘱你,难道说这三个月他都一直和那些朝廷官员住在一起,就没有单独在一起过?或者他就没,嗯,没有对你一点儿动心?”
尤二姐脸也有些发烫,说起来头头是道,其实她一样是个雏儿,全凭自己母亲平日里灌输如何在床上伺候取悦男人,听得她也是只能捂着耳朵躲避不及。
不过母亲说等到三姐儿回来之后,就要想办法让自己和三姐儿也一道抬入他们冯府,还是让尤二姐有些期盼的。
冯公子虽然尚未娶妻,但是母亲打听过了,冯家一门三房单传,冯母一门心思要早些让延续香火,所以并不忌讳早纳妾生子。
若是自己和三妹能占个先手,先生下一个麟儿,那便是庶长子,再怎么意义都不一样的,日后在府里腰杆也能挺得直一些,除了嫡妻大妇外,也能算是一个有脸面的人了。
尤二姐也知道,这等高门大户都是如此,只要生了儿子,那地位就是不一样,看看这贾府里边就能知道个大概。
母亲也专门偷偷去清了稳婆来看,就说自己和三妹都是宜男之相,尤二姐先前还不知道,后来才听得母亲这般说,也是羞不可抑,自己好歹也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居然被母亲去请稳婆来看是否能生儿子,让人知道那还还不丢死人?
面对姐姐的质问,尤三姐也是迷惘了一下,然后才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对我很好的,还让我好好和林姑娘相处,嗯,好像他日后怕就是要娶林姑娘的。”
娶这个词儿是很特殊的,只能用于正妻,所以尤二姐顿时就明悟过来,讶然问道:“你是说冯公子让你好好和林姑娘相处,嗯,日后入门还要经过林姑娘同意?”
按照旧例,若是男子娶妻之后再纳妾,一般是要经过正妻同意的,当然如果正妻无出,那纳妾就是必须的,你要不同意,公公婆婆都不能放过你,甚至可能休妻。
当然男子娶妻之前纳的妾自然不需要谁认可同意,所以尤老娘之所以这么急切的想让自己两个女儿入冯家,也就是有此考虑。
若是等到冯紫英娶了妻,先别说那嫡妻允不允许你入门,就算是入了门,你能不能生儿子,恐怕都还要斟酌一二,正妻没生的情况下,你要先生了儿子,那就等着遭受正妻的打压折磨吧。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冯大哥多半是要娶林姑娘的,林姑娘也是一个极好的人。”
尤三姐也是一个粗疏性子,对这些不怎么在意,甚至在随同冯紫英南下之前母亲给她说得那一堆话她也只是被羞得抬不起头来,却从未想过要真的去勾引对方。
当然若说是真的在途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也不会拒绝,只要冯紫英愿意纳自己为妾就行。
尤二姐却要比尤三姐想得多一些。
若是冯公子真的要娶林姑娘,那林姑娘就是嫡妻大妇,冯公子让三妹去讨好交好林姑娘,没准儿也就是在为日后做准备,一个受嫡妻大妇喜欢的侍妾,将来在府里边肯定会过得更滋润,这也是母亲不知道从哪里讨来的在豪门大户中的生存之道,但尤二姐深以为然。
“你不知道?你还知道啥?你这个狼犺货,人家都要娶妻了,你都还没能爬上人家的床,以后还有你个屁的机会?”
这突然间窗外响起了尤老娘粗犷的声音,把尤二姐和尤三姐吓了一大跳。
“你这个时候去交好有个屁用,你能比得上伺候了人家多年的丫鬟?你以为那林家姑娘傻啊,人家也是官宦出身,见多识广,还能不明白这其中道理?人家身边丫头一大堆,她不知道在自己不方便的时候让自己丫鬟侍寝?自家丫鬟自根知底,就算是抬了妾那也是肯定跟着她一条心的,你这个外人能比得上?”
尤老娘越说越来气。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就被三姐儿浪费了,三个月啊!
本来二姐三姐儿她都找人看过了,都是极能生养的,她也打听过那冯母段氏极为盼望自家儿子早续香火,若是三姐儿稍微在床上使些手段,没准儿这会儿肚子都大了。
到那时候,冯母铁定要把三姐儿抬入冯府,顺带也能让二姐儿一并入冯府,就凭着尤家两个女儿都是能生养的,就能在冯家站稳脚。
姊妹齐心,其利断金,谁进了府当大妇,也不可能把有了儿子傍身的侍妾撵出去,首先那段氏就不能同意。
可这一切都被三姐儿搞砸了!
尤二姐和尤三姐面面相觑,这母亲居然考虑如此深远,这些确实是他们从未想到过的。
哐当一声,门被猛地推开来,叉着腰吐着粗气的尤老娘闯了进来,恶狠狠地瞪着两个女儿,“三姐儿,这段时间是没戏了,再等个十天半个月,寻个合适时间,便以接风的名义把冯公子请到屋里来一坐,好生喝顿酒,剩下的事情你总该明白怎么办了吧?”
尤三姐实在是受不了自己母亲这等粗鲁直白的言语,脸涨得通红,愤愤地道:“娘,这等事情女儿如何能做得出?若是冯大哥真的喜欢我,愿意纳我为妾,也该下个聘礼,一顶小轿把我抬进去,如何能以这等伎俩,……”
“三姐儿,你不愿意?抹不下这张脸?行,那你只管去请,到时候就让二姐儿去,……”尤老娘沉着脸,“你没见着这冯公子现在的威势,名声是噌噌噌的往上涨,这还没回来呢,前几日我去宁国府你大嫂那里盘桓了一阵,便听得那蓉哥儿在说,连那王家二舅都在说,回来之后要专门宴请冯公子,说是啥造船的事儿,估摸着你大姐夫他们也想去掺和着入一股,……”
尤三姐脖子一梗,目光更是清亮澄澈,“凭他再怎么风光,那又如何?我们好歹也是清白人家黄花闺女,如何能那般无耻?姐姐也和我一样,若是他真的瞧得起我和姐姐,我们也不要他多少聘金红礼,只求他一顶小轿把我们从侧门抬进去便可!”
丁字卷 第五十七节 朝会
一声啼鸟,一番夜雨,一阵东风。
桃花吹尽,门掩残红。
……
冯紫英醒过来时,宿醉尚未彻底消尽。
枕边人泪影婆娑,残痕犹存。
一夜雨骤疯狂,冯紫英看着身畔人羊脂玉般的香肩裸露在外,云鬓堆雪,相映成趣。
他知道自己昨晚有些孟浪了。
初回家中,这禁欲太久,哪里还能忍得住?
这几个月里,尤三姐常伴身边,愣是没找到一个下手的机会,这让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惊讶。
自己和她居然就这么没声没息的回来了,那尤三姐幽怨的目光让冯紫英都觉得自己怎么就变得如此伟光正,嗯,甚至连禽兽都不如了?
本想回来就有个现成暖被窝的,未曾想到香菱却来了天癸,身子不方便,最终却只能是金钏儿“挺身而出”,受了这番痛并快乐着的一遭。
拿金钏儿的话来说,太太那边已经发了话,爷已经满了十六,是该娶妻生子延续香火的时候了,虽然话没明说,但是无疑是已经放开了原来得紧禁忌,倒是姨太太专门和她们几个说了,还是得悠着点儿,不能太过,伤了爷的身子。
本想“晨练”一番,但是看金钏儿泪痕未消,秀眉微蹙的模样,冯紫英就知道自己昨晚太过,这丫头有些吃不消了。
手忍不住又钻入锦衾中活泛了一番,终于把沉睡中的金钏儿唤醒,饶是这丫头平素冷清矜持,此时却是羞怯混合了甜蜜,依偎在冯紫英怀中,听凭冯紫英手眼温存,……
眼见得这丫头实在是经受不起,冯紫英自然也不会那等不通风情,便要起身,见金钏儿要强撑着身子起来,冯紫英赶紧将她按压下去,“莫要起来,进而天冷,外边下了雪,你身子不方便,今儿个就在床上好生歇着吧,……”
见冯紫英要自家起身穿衣,金钏儿哪里还能忍得住,赶紧提高嗓门:“玉钏儿!”
外边响起玉钏儿脆生生的应答,一个娇俏身影钻了进来,脸上满是羞怯和喜悦,显然也是为自己姐姐能得偿所愿而高兴。
“爷要起来了,你伺候爷穿衣。”
金钏儿脸颊娇红,眉目间已然多了几分春意,突然间发现自己的并蒂鸳鸯红肚兜和一束染红白绫还挂在帐钩上,赶紧要伸手去拿,却听得“哎哟”一声,疼得赶紧蜷身。
见金钏儿险些跌倒,冯紫英赶紧扶住,只是那锦衾滑落,脂白香红,看呆了那旁边玉钏儿,唬得她赶紧把目光转向一边,却不知道去替她姐姐取下那等私密物件。
见冯紫英扶住自己,金钏儿心中也是一阵甜蜜,却嗔声道:“死丫头,还不替我把东西拿下来。”
那玉钏儿才如梦初醒般的赶紧替自家姐姐取下,那猩红一抹犹如一道闪电划破她内心的惶恐。
让金钏儿躺好睡下,冯紫英这才在玉钏儿侍候下穿衣,只是一身夹衣,外边却未罩棉袍,冯紫英起身又探手抬着金钏儿的粉颊安慰温存了一番,这才出门。
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既然那等“晨练”未果,那么正经八百的晨练却是少不了的。
即便是在去江南三个月,冯紫英也没还有落下过自己的功法和武技,贵在坚持这道理他是明白的,越是在这个时代,越是要自省自制。
当冯紫英回到房间时,金钏儿已经不在床上了,而去了她自己的屋里。
冯紫英有些感慨,这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头,你可以受主人宠幸,但是却要守规矩,主人家的床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躺上去的,主人恩宠你怜惜你,但你却更要自省。
径直去了金钏儿屋里,却见金钏儿躺在自家床上,靠在床头,好在地龙烧得热火,倒也温暖。
见冯紫英进来,围在金钏床边的香菱、云裳和玉钏儿都赶紧起身,那脸上却是表情复杂。
香菱是喜悦兼安慰的,性子温润柔婉的她之前独得宠幸,其实是让她心里有些忐忑的,现在终于有了金钏儿作伴,她心里就要踏实许多了。
而云裳眉目间的幽怨挥之不去,虽然心地善良的她也为香菱和金钏儿高兴,但是心中那份顾影自怜的情绪却挥之不去,一直到冯紫英温润的目光望过来,才有些羞涩的低下头。
这里边唯一没有多少情绪的大概就是玉钏儿了。
兴许是年龄太小的原因,除了为自己姐姐高兴外,她对姐姐几乎连床都起不了,甚至比前一次香菱的情形更吓人的状况也吓得不行,尤其是听到姐姐说女儿家都要挨这一遭,更是为自己日后担心。
见冯紫英进来,几个丫头都知趣的出去了。
再说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个时代的种种,冯紫英始终还是不能像这个时代的其他男人一般,这等事情过了之后就随便给些银两或者拿一件礼物就把人打发了。
这都是在自己身畔陪着自己伺候着自己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她们珍视自己宠爱自己尊重自己,以自己的表现为荣,纵然这种感情可能和所谓的爱情可能还有些沾不上边,但是这种感情毕竟是真实美好的,冯紫英无论如何都做不出像其他男人一样坦然而过。
免不了又是一番亲怜密爱,刚刚破瓜的女孩子都是渴望着宠爱和关心的,她们的要求并不高,冯紫英从杭州无意间买回的一方双鱼玉佩就成了最好安抚人心的礼物,看看金钏儿那喜上眉梢的神色,全然没有了平素的倨傲清冷就知道了。
冯紫英又叮嘱了香菱和云裳她们去厨房吩咐做一些补血养气药膳,替金钏儿补一补,安顿好这一切,他才驱马出门。
回到家中,翰林院破例给了两日假,但说是给了两日假,但实际上是根本别想休息。
文渊阁那边等着要听具体的情况汇报,光靠一路上发回来的一些奏折是根本难以掌握具体详情的,无论是叶向高还是方从哲都等候着这一行人要去汇报,而皇上一样是如此,所以今日朝会便要汇报此番情况。
大周朝的朝议制度延续了宋明以来的模式,但是又有了一些变化。
大周朝会分为大朝和常朝,大朝为大节和初一十五的朔望朝,京中所有官员皆要参加,主要是礼仪性的朝会,而常朝就是日常的每日朝会。
常朝又分为早朝和午朝,早朝是每日清晨到上午,京中正四品以上官员参加议事。
而午朝则时间不定,既可以晚上也可以下午,而且也并非每日,而是内阁认为有重大军政事务需要尽快朝议,启禀皇帝之后召开朝会,一般为内阁阁老和六部尚书以及涉及到事务所需要的特定官员与会。
大周朝虽然也延续了前明票拟制度,但是情况却有很大不同。
日常事务可以在内阁形成一致意见之后递进宫中批红下发执行,但是重要事务均需要在朝会上通过方能实施执行。
而大周皇帝也不像前明皇帝那样怠政,从太祖泰和帝开始就极为勤勉,而广元、天平两帝也是沿袭了其父亲祖父的风格,即便是被很多人诟病的元熙帝在元熙三十年之前,也是十分敬业的。
只是在元熙三十年中后,元熙帝才逐渐开始不上朝,原本每日朝会渐渐变成三日一朝五日一朝,到元熙三十八年后,基本上已经变成了十日甚至一月一朝。
于是很多事务都被积压了下来,也使得大周很多问题没得到解决,直接影响到了朝廷的正常运转,一直到永隆帝登基,这才又恢复成为常朝三日一朝,而据说永隆帝已经有意要将常朝改为大周建国初期的每日一朝。
冯紫英要说自然是没资格参加常朝的,但是作为江南一行考察的重要人物,他肯定跑不掉,而且崔景荣也在昨日就专门提醒了他,要准备好上奏,而且可能还要在大殿上迎接诸位阁老尚书乃至皇上的询问。
对此冯紫英倒不在意,崔景荣才是主要汇报者,而他不过是拾遗补缺,做一些补充说明罢了,当然这些质问肯定要由他们几位来,照理说吴亮嗣、魏广微和孙居相都该承担起来,但是崔景荣很显然还是倾向于自己来回答这些问题。
大周的官袍也是没有完全沿袭前明,而是混杂了前宋,比如官袍颜色一品到四品为深紫色,五品到七品为绯色,七品以下为蓝色,而补子图案则是沿袭了前明。
三三两两的紫袍官员出现在前面,有的在相互小声说着话,有的则是直行,还有的干脆就站在道旁等人。
冯紫英这一个绯色官袍鹭鸶补子的官员出现在殿外大道上,就显得格外显眼了,立即引来了很多人的关注。
照理说绯色官袍中除了正七品的六科都给事中可以参加外,其他正四品以下官员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但是这一位少年郎却是从六品的鹭鸶补子,和都给事中的獬豸补子明显不同。
此子是谁?这是很多官员心中的问题,从六品,嗯,这少年郎有二十岁么?
丁字卷 第五十八节 大周的早朝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早朝,还有点儿懵。
虽然之前他也曾经向崔景荣请教过,但是说得再多也顶不上这种上阵,乍一看,还是有些心虚胆怯。
准确的说,他这次参加都不能算是正式参加,而是以一种指定参加的方式来参加,并非其官职品轶已经具备了参加朝会的资格。
不过这样一个机会很难得,可以近距离的观察整个大周朝廷中枢的运作模式,看一看这等朝会平时是怎么样来进行朝务的汇报、计议、决定和执行的。
平素他从齐永泰和乔应甲也能听闻到一些朝务的计议商定内容,但是真正具体到朝会上如何来进行,还有些不太了解。
像这等朝会和文渊阁内部的内阁商议,如何与六部进行衔接研究,然后再实现与皇帝之间的协调统一,他都不甚了解。
而且据他所了解到的,好像是每一件事情可能都没有一个既定模式,而是因事而定。
既可能是某项工作六部形成了内部意见,上报内阁来议定,最终报经皇帝批准,;有可能是内阁就某方面的事务有了意图,指令六部研讨拿出方案,然后反馈回内阁议定,再报经皇帝;亦有可能是皇帝有了想法,指令内阁或者六部来研究计议,最后拿出对策;还有可能是某件突发事件太过紧急,直接拿到了朝会上进行研究,总而言之很复杂,其中如何分类和处置,并无一个固定的定制。
像今日自己可能要亲自参与的这桩汇报,其实就是皇帝有了想法(这个想法是源于某位六部重臣的汇报,而六部重臣的汇报又是在某向特定比如平叛事宜中产生的想法上报给了内阁和皇帝),指令内阁和六部进行计议,最终拿出了定议,然后交由六部进行调查,然后反馈给内阁,最后还要到朝会上来进行议定。
这项事务程序更为复杂,但是这也是因为事情过于重大庞杂且棘手,必须要由更为慎重严密的机制来进行。
到了大殿门外,外边闹哄哄的已经站了好几十人,有些正在往里边走,还有的在殿外闲聊,还有的干脆就打望风景,只等时间到了再进去。
不过明显也分成了几个方阵。
像内阁几位阁老基本上是一到就直接进入殿内,比如冯紫英便看到了方从哲和李廷机步入,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再比如像几位六部尚书便是很闲适的随意站着,自然而然以他们为核心的就形成了几个小圈子,谈笑风生,比如张景秋、李三才和郑继芝。
还有一些分量不足的官员更多地就以同年或者同乡形成了更小的圈子,各自寻找着话题,好不热闹。
这样两三个人也算是一个圈子,五六个人也能算是一个圈子,不一而终。
冯紫英熟悉的人,要么太高,要么太低,高的像齐永泰,早已经进殿去了,低的,像他的同学们,跟没资格,都是一帮庶吉士或者观政进士,便是练国事、杨嗣昌,品轶不够,没资格进殿议事。
不过他却一眼看到了乔应甲,只不过乔应甲此时却是在和另外一名高瘦老者说这话,却不是那杨嗣昌老爹杨鹤还能是谁?
好容易看到了熟人,冯紫英也顾不得许多了,这呆在这里,四周都是陌生的眼光和诡异的神色,虽说不怵,但是也不是滋味,赶紧寻个有熟人的所在,也能化解这番尴尬。
“紫英见过乔师、鹤公。”冯紫英走拢便鞠躬作揖一礼。
乔应甲脸上浮起笑容,冯紫英回来便来府里递了帖子,只不过尚未上殿汇报公务,所以也不好到府中,所以送个帖子和一份礼物便罢。
“嗯,回来了,听说你在扬州还遭遇了行刺?这龙禁尉是在做什么?”乔应甲点点头,“修龄也只比你早回来几日,你怕是还不知道吧?”
冯紫英老老实实摇摇头,“学生回来也才两日,昨日里也未曾出门,就在家中休息,黄大人给了两日假,本说今日在家休息,却未曾想到崔大人来人通知说今日朝会学生也要参加,鹤公久别,身体可还康健?柴大人和家父近况如何?”
杨鹤目光里多了几分夹杂了欣赏和满意有还有一些其他的复杂神色。
也难怪,自己儿子本来是探花,授了编修,这个家伙不过是个二甲进士馆选庶吉士,没想到这西疆平叛走一遭,加上这开海之略,居然就直接超越了文弱,授了修撰,这份滋味委实让人不舒服。
文弱回来也是屡屡提及,虽然也承认对方的确有才,但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服气的。
“嗯,身体倒还好,你父亲和子舒兄也都好,你父亲在我走之前不久才去了沙州,还见了刘东旸,那卜失兔也专门来甘州拜会了子舒兄和你父亲,……”
杨鹤感慨了一声,“虎父无犬子啊,紫英你这一趟南下江南,可是收获不小,皇上和诸位阁老今日朝会便是专门商讨你们这一次的调查结果,要结合开海举债,定下方略,日后就要以此行事了。”
“鹤公过誉了,此番南下调查,全赖崔大人一力主持,我等不过是跟附骥尾做些细碎活计,……”
“瞧瞧,汝俊兄,你教得好弟子啊,难怪崔自强和明仲都对紫英赞不绝口。”
杨鹤不无艳羡,有这样一个弟子,也弥补了乔应甲两个不太成器的儿子之憾,也难怪乔应甲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这个弟子身上。
乔应甲老怀大慰,但表面上还得要装出一副淡然模样,“修龄,,莫要夸奖过甚,这些年轻人还差得远,需要打磨沉淀几年才行,而且我看文弱这半年来也是在《内参》上屡有精妙点评,兵部张大人很是看好啊。”
按照惯例,《内参》不得刊载在职官员的署名文章,但是可以匿名发文,也可以署名点评。
每一期《内参》都会有专门板块对前一期的《内参》文章的点评中筛选出来的精辟短评刊载,也算是对上一期文章的一个回应。
杨嗣昌本身就颇有文采,加之受到冯紫英西征平叛大受嘉誉的刺激,哪怕是在翰林院中也是对军务这一块极为关注,而《内参》中《军情观察》那个栏目杨嗣昌更是每篇必读,而且是读后必写评论,其中颇有经典之语,也得到了张景秋的好评。
听到乔应甲夸奖自己儿子,杨鹤又免不了捋须微笑了。
这等夸赞儿子比夸赞他自己更让他心情舒畅,乔应甲只有一个好弟子,而自己却是一个好儿子,那还是不一样的。
见这二人相互“吹捧”对方的晚辈,而且都是喜笑颜开的模样,这也让冯紫英也是颇为无语,一个正四品,一个正三品官员,居然就在奉天殿外这般,也不怕旁边人笑话。
只是他作为晚辈,也只能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耐着性子候着。
好容易又看到了几个穿绯袍的“异端”出现,冯紫英还以为是吴亮嗣、魏广微等几人,结果再一看,不认识,再一看是獬豸的补子,显然是来自六科的都给事中们。
他们虽然品轶只有正七品,比自己还低一等,但是却是一个特殊存在,依然要参加朝会。
又耐着性子等了一阵,总算是看到了吴亮嗣出现,冯紫英这才向乔应甲和杨鹤告罪,一溜烟儿的跑了过去,只有和同属穿绯袍的下里巴人们走到一起,这份心态才会稍微平衡一些。
这个时候周围的人们已经大略知晓了冯紫英是何许人了。
这其实不难猜到,能上殿的四品官以下特许人员就是今次下江南的几个人,魏广微和吴亮嗣认识的人都不少,唯独冯紫英是个陌生面孔。
以前冯紫英虽然名气很大,但是却没有资格上朝,而且他平素里要么就是龟缩在翰林院,要么就是直接到文渊阁见阁老们,或者就是到六部,那也是直接去见大佬们,像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太仆寺、鸿胪寺、光禄寺、詹事府、五军都督府这些部门都少有一见,基本上都不认识。
不过都知道冯紫英的举主是乔应甲,而老师则是齐永泰,这么厚实的关系,寻常人都要侧目而视,更别说此子不但在殿试中受到皇上青睐,又来了一出西征平叛立下大功,便是这开海之略也是和此人有很大关系,有传言便说这开海之略并非柴恪首倡,而是来自冯紫英的提议。
冯紫英能够感受到周围那些并不认识的官员开始把目光投向自己,而且窃窃私语的目标肯定都是自己,好在有吴亮嗣和魏广微两人作掩护,倒也不至于太难受。
伴随着查验牙牌开始,官员们都陆续开始进殿,而冯紫英他们三人也都是悄悄的落到了最后,这殿上谁站那里都是有章可循的,像自己这等不够上殿的特许入殿的,基本上都是站在最尾端,并不以自家所属部门站队。
伴随着一阵珠帘脆响和脚步声,便听到内侍带着金属般颤音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丁字卷 第五十九节 焦点问题
相隔实在太远,冯紫英甚至看不清楚永隆帝的面目,只能缩回脑袋学着其他人,老老实实的作静听沉思状。
朝会由内阁首辅主持,这也是继承了前明然后又经历了大周数十年发展逐渐形成的模式。
叶向高最初有着浓郁闽地口音的官话已经改了不少,而廷臣们也日渐熟悉了,包括方从哲、李廷机两位的官话其实都有着较为明显的南方口音,这也是一个十分明显的南方士人在大周朝廷中枢占据优势地位的显著特征。
四位阁老中除了齐永泰外,其他三人均为福建和南直人。
两位有望进入阁臣的六部尚书,工部尚书李三才是北人,但素来和江南士人亲善,甚至被一些心胸狭隘的北方士人视为叛徒。
张景秋则是来自四川,属于一个比较少见的另类,算是一个独立于南北双方的个人,不过由于他和皇帝关系过于亲密,反而让南北两边士人都对其有些疏远。
文左武右,内阁居于首,而总掌军政事务的总督则要以其身份来判定,比如像登莱总督王子腾、宣大总督牛继宗均在京中,便要出席朝会,但他们会以武将身份居右,而若是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柴恪在京的话,则要以文臣身份居于左。
总而言之,右面来自五军都督府、几位总督以及京营中的几位四品以上武将看上去有些零零星星,人数不多,比起对面的文臣要少不少。
虚衔武将不上殿议事,甚至连朔望的朝会都不擦参加,只有每年元旦大朝才会参加,不过那个时候上千名臣子走一走形势而已,恐怕你连皇帝面目都未必能看得到。
这是春假之后的第三次朝会,正月廿九。
“启奏圣上,户部右侍郎崔景荣一行奉旨出京对山东、南直、浙江、福建一线巡视调查已经结束回京,就开海举债之略从去年十一月始,朝中已就此事商议日久,但鉴于崔侍郎一行巡视调查事务较为繁琐细致,涉及到相关经济产业营生颇为庞杂,臣以为可由崔侍郎就此在朝会上皇上和朝中诸位臣工作一报告,……”
叶向高的话语抑扬顿挫,颇有些古韵,这本来是常态,但对于第一次参加朝会的冯紫英来说,却很有些时空错乱的感觉,嗯,如同在《大明1566》又或者《大明风华》这等或历史正剧或戏说剧中静听这历史的回响。
随着永隆帝毫无表情的面颊微微颔首,内侍那金属颤鸣般的悠扬声再度响起:“准奏,户部右侍郎崔景荣上奏!”
终于看到了气度儒雅的崔景荣泰然出列,手中拿厚实的折子也很是在沿途船上花费了冯紫英、吴亮嗣、魏广微以及范景文、贺逢圣的心思,倒腾了好几日才算是拿出初稿,而具体修饰整理,自然有户部和工部的那些个专门负责文字工作的吏员来进行。
倒是孙居相作为御史,反而在这个时候不会插言了,按照规矩,他有他自己的奏报渠道,也有他属于都察院御史的观察角度来拿出自己的报告。
崔景荣并没有按照此番南下巡视调查的路线来进行汇报,而是将开海之略所涉及到几大问题按照重要性或者紧迫性来进行分析报告。
毫无疑问这样是最合适的,这不是一次例行巡视调查,而是有针对性的专题巡视调查,按照这样一种方式来,更能迅速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引起大家的重视。
“……,以工部治下的造船业已经萎缩和糜烂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清江船厂为例,在籍工匠、工人不到三成,即便是严加整饬整编,估计能达到编制在籍的一半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船厂中簿册混乱,残缺遗失甚多,臣也不知道究竟是有意如此,还是其他原因,光是臣所见,造船大木腐烂甚多,如胶、漆、索等物仓储毫无章法,登记混乱,……”
崔景荣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看了清江船厂和龙江船厂,再去看宁波的私人船厂,那对比差距太大,让他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时候自然不会客气。
“龙江船厂情况略好,但是一样不堪入目,在籍工匠大多流失在外为一些私人船厂干活儿,许多在籍工匠已经故去却仍然登记在籍,而原本该由其子孙增补进来的,却根本没有增补进来,完全一片混乱,……”
崔景荣的话语在大殿内引起一片哗然,都知道崔景荣此人性子朴实,不喜虚华,说话也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他说的话基本上不会掺太多水分,他说到这个程度,只怕真的就是情况很糟糕了。
永隆帝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实际上在崔景荣他们回京之前,已经递回来一些汇报情况的折子,他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是如此糟糕还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而内阁诸公和六部乃至都察院诸位重臣也都是眉头深锁,他们也是早就听闻了一些情况,但烂到这种程度,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臣不太清楚南京工部是如何在管理清江和龙江船厂,也不知道南京工科给事中与南京都察院是如何在监督南京工部和两家船厂,但是臣听闻清江提举司大案叠出,但南京都察院却隐瞒不报,南京工科给事中有如无此机构,对此情形视若无睹,具体情况,想必都察院孙大人已经有单独奏折上报都察院了,就无须臣来饶舌了,臣相信孙大人的奏折中肯定有更为详细的阐释,……”
崔景荣的话言简意赅,条理清晰,既能让殿上所有人明白南京工部治下糟糕情形,也能不动声色的把问题本质说透。
“……,基于此,登莱方面的船厂设立和水师舰队的建造,臣以为当下清江和龙江船厂皆不具备此能力,相比之下,臣在宁波察看了两家私人船厂——晨兴船厂和泰能船行,其规模虽然远不及清江和龙江船厂,但是其调度严密,工艺规范,而且工匠制作态度和能力也远胜于工部船厂,远非清江龙江船厂所能比拟,……”
“……,所以臣以为,若是要按期在登莱达到之前预期的目的效果,恐怕原来预想的以清江龙江船厂为依托的想法是不可行的,如果要达到目的,势必要吸引江南民间船行船厂商贾前往登莱和辽东兴办船厂,而这一目的要想实现,需要朝廷综合考虑如何来让这些商贾们自愿前去,……”
崔景荣的这番话立即在殿内引起了震动,不但是武将们脸色难看,尤其是登莱总督王子腾已经是按捺不住怒火了。
先前让他去登莱担任总督,他就不是很愿意,但是他也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朝廷是不会让一个武将长期在一地担任总督执掌军政大权的,而牛继宗又必须要离开京营,所以宣大总督这个位置必须要腾出来,他就只能去登莱担任这个新设的总督。
好在朝廷和皇上都谈及了登莱和辽南的重要性,就是要把登莱打造成为未来辽东的后盾基地,而组建水师舰队就是必然,一方面要打通辽南和登莱之间的后勤线,另一方面登莱未来要垄断对朝鲜和日本的贸易,也正是看到这一点,王子腾才愿意让出宣大总督去登莱,但现在看来这一切却成了镜花水月。
船厂都建不起来,何谈打造水师舰队控制整个去辽南、朝鲜和日本的海域?没有水师舰队,这登莱总督几乎就和一个总兵官没什么区别了,他这个登莱总督有何意义?
同样,登莱与辽南之间的水道不能畅通,那么后勤补给尤其是粮草的运输就不能不通过陆路,就像现在一样。
面临建州女真吞并了乌拉辉发等部之后,其兵锋已经直指辽西,而辽西那边的蒙古诸部如科尔沁等已经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陆路运输将面临极大威胁不说,光是其运输成本就折腾得大周户部苦不堪言,所以开通登莱到辽南的水道运输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这也是兵部、户部和军队武将们极力要确保的,同样这也是当初提出开海之略的一个最重要条件,否则军队和北方士人都不会答应。
殿内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了来自西面武将们的不满情绪,同样像齐永泰、乔应甲、郑继芝、王永光等北方士人的领袖们也都面带怒意,即便是素来和江南士人关系密切的李三才也都是皱眉不语。
这当初达成妥协的第一条现在就出了问题,做不到这一点,怎么让朝中这些北方士人和军队武将们满意,便是兵部和户部也要不答应。
“崔卿,既是如此,那如何能让这些江南商贾们去登莱设立船厂?工部船厂又该如何?”
永隆帝也知道这个问题怕是又要激起一番争论,朝廷免不了又要做一些让步和妥协,还得要有一些动作,但是却又不得不挑开摊牌,否则后续的很多事情就没法推进了。
“启禀皇上,翰林院修撰冯铿曾向臣有一个建议,但是争论颇大,臣也不敢作主,……”
丁字卷 第六十节 通通闪开,我要搞事情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大殿最尾端望去,又是这个冯铿?!
怎么这家伙就没有一天安稳的?哪桩事儿都要掺和一手,可他若是户部、兵部或者工部某个司的官员也就罢了,真的就是吃家饭屙野屎管闲事了,但这家伙却是翰林院的修撰。
翰林院这里边一帮子人,要说轻呢,可以说啥事儿都轮不到他们插话,或者说什么事儿说了都不算,但是要说重呢,啥事儿他们都能发言插嘴,很特殊。
因为作为翰林院中人,他们都有一个以备顾问的职责,也就是说他们可以作为皇帝的顾问身份出现,皇帝有什么需要咨询了解的,就可以问他们,而他们也可以就此发表观点意见,如果皇帝还认可赞同的话,这就几乎是代表皇帝的意思了,那就不一样了。
永隆帝也有些好奇又有些兴趣,又是这个家伙?
看样子又要给自己带来一份不一样的新鲜礼物,只是不知道这份新鲜礼物内阁诸公和六部诸位重臣乐意不乐意接受了。
他几乎能够想象得到肯定是不受朝中诸公欢迎的,否则崔景荣早就把这个情况在奏折中报上来了。
看内阁几位脸色都有些微微变化,估计也应该是猜测到一些不太让人愉悦的东西,只不过现在处于这种情况下,军队武将们和北地士人那边怎么安抚?
难道原来的设想作废?那恐怕军队武将和北地士人官员们就真的要鼓噪了,没有这样做事儿的规矩。
冯紫英已经感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如针刺般的目光,但他无动于衷。
先前在和崔景荣探讨时他就已经把态度挑明了,但凡有其他路子,他也不提这么干。
可问题是现实摆在面前,登莱和辽南那边迫在眉睫,这么拖下去肯定是要出状况。
如果不这么干,根本就没法弄,即便是如此,都还有要有周密的策划和部署,拿出一大堆具体的条陈来,才能实现目标。
眼观鼻鼻观心,冯紫英岿然不动,倒是让紧挨着他的魏广微和吴亮嗣二人身上都出了一身汗。
见冯紫英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崔景荣内心也好笑,这个家伙这会儿倒是装得挺像,之前在自己面前可是聒噪不已,这是要把架势拿足,等人家求他么?
“唔,诸位爱卿,辽东军情似火,可粮草补给经辽西输往辽东日益艰难,折损成本日高,而且面临来自辽西鞑靼和女真人的双重威胁,解决辽东补给问题势在必行,除此之法外,诸爱卿可还有其他方略?”
永隆帝终于说话了。
他没有理睬崔景荣的提议,而是直接把问题丢给了内阁和户部、工部诸公,这是他们的责任。
当初议定也是如此,开海举债便是要全力确保辽东安稳,而首要任务就是后勤补给,打通海运,控制朝鲜、日本的贸易,可谓一箭双雕。
同时也是要此为由才打动了王子腾,让他腾出宣大总督位置,否则难以把牛继宗挪出京营去接任宣大总督。
前两者可谓冠冕堂皇,而后者才是永隆帝内心急于解决的关键,现在京营节度使他一直不设,让陈道先以五军营大将身份暂代京营事务,同时又让仇士本控制的神枢营不断扩编,这样形成两强相制的格局,只有这样永隆帝心里才踏实。
但现在事情搁浅,虽说王子腾不可能再回宣大,而牛继宗也不可能再回京营,但这二人尤其是王子腾在京营中深耕多年,广有羽翼,更何况现在对方态度已经不及前两年那般,所以此时还不宜触怒对方。
面对皇帝的质问,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是皱眉不已。
他们知道南京六部的确不堪,但是没想到南京工部之下的两大船厂会成这般模样,崔景荣都明确表示这两家船厂从上至下都是糜烂不堪,难以上台面了,那如何来满足登莱和辽东那边的要求?
“皇上,不如先听一听冯铿所言的荒唐之言如何?行与不行,姑且不论,但现在没有其他可选之策,便是不用,亦可抛砖引玉,寻找其他合适方略。”齐永泰打破了沉寂。
他自入阁之后仍兼吏部尚书,但是却少有发言,除非涉及到吏部事务,其他事务,便要有皇帝或者叶向高这个首辅明确示意他发表意见,否则鲜有主动发言。
但今日不行。
并非全是冯紫英的缘故,而是作为北方士人之首,他要对整个辽东乃至九边防务负责,在叶向高和方从哲乃至李廷机都三心二意之时,在这帮南方士人更多心思都放在开海举债拉动整个江南的产业经济发展,为户部国库充实谋划时,他需要盯着这一点。
这帮南人对辽东和北地边患远没有北地士人那么切肤之痛,所以齐永泰便是承受些异样目光,也要扛起来。
齐永泰这一出头,便是叶向高和方从哲都要掂量一下。
实际上他们已经了解到冯紫英的一些观点,比如将工部工匠工人全数拨付给愿意去登莱辽南建船厂的商贾,朝廷出资扶持这些船厂建设,甚至还要直接由朝廷出资向这些船厂订货,预付定金,这基本上就是由朝廷包办一条龙了。
这远远超出了朝廷的底线。
这意味着开海举债所得几乎都要砸到登莱和辽南建设上去了,而一旦辽东和宣大边防有事,粮饷不足,那么还得要找朝廷户部要钱。
而且登莱辽南建设一旦钱银不够,肯定还会向朝廷伸手要钱银,以王子腾的性子,那几乎是铁定的,而朝廷前期投入这么多,又是这样一桩事儿,不可能半途而废,军队和皇帝也不会答应,这几乎就又变成了一个无底洞。
对叶向高和方从哲的脸色不渝,齐永泰视若无睹,他知道这肯定会让这几位不高兴,不过这是他的责任。
永隆帝沉吟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也罢,听听也无妨,崔卿,你意便是由冯铿来讲解此事么?”
“回禀陛下,臣正是此意。”
崔景荣终于舒了一口气。
他的任务完成了,成功的把话题引到了这上边儿,配合齐永泰让永隆帝点头同意冯紫英来陈述这一方案。
之前冯紫英在船上就已经和魏广微、吴亮嗣等人进行了几次辩论,虽然不能说彻底说服了魏广微和吴亮嗣,但是他们也承认如果朝廷认定登莱和辽南这条运输线必须尽快打通的话,恐怕唯有冯紫英此法算是可行的,依靠工部那帮人是绝无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投射过来,落在老神在在的冯紫英身上。
永隆帝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这个家伙还真有意思,十六岁之龄,居然就能在朝会中唱主角了,嗯,且看他表现如何。
“冯卿,那你来说说你的建议,也好让朕和朝中诸公听一听你的想法,嗯,你办的那份《内参》,今日朝会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亦可就此好生阐述一番,《军情动态》,《国计民生》这几个栏目是朕最喜欢看的,朕觉得似乎都应该靠得上,不妨都来议一议,……”
永隆帝轻快的口吻让叶向高和方从哲等人心里都是一苦,看样子皇上似乎有被说动的意思,这还没开始呢,就已经有这个姿态,一旦真的被对方说动,只怕朝中那帮见风使舵之辈又要附议了。
“回禀陛下,臣之想法恐怕和朝中诸公考虑问题的角度未必一致,毕竟臣只是在翰林院担任修撰,有幸跟随崔大人一行南下江南,方能了解我大周地大物博,繁盛若斯,但是对比江南北地,臣又深感忧虑,所以也有几个问题想要询问诸公,若是能得到一个明确答复,臣之建议方能有可行之道。”
冯紫英的话在大殿内立即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连齐永泰和乔应甲都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家伙是不是有些托大了?
永隆帝越来越觉得这个家伙的有趣了,还要问几个问题,虽然说是要问朝廷诸公,其实恐怕也还包括了自己,这倒是挺有意思,已经很久没有在朝堂上有这样一股清风吹来了。
“朕允了,若是有什么问题涉及到此番开海事务,尽管问来,被说内阁诸公,便是朕亦可回答冯卿的问题。”
永隆帝大包大揽,显然就是要这帮人都拉进来不准回避和顾左右而言他,更是让叶向高和方从哲等人脸色一暗,心中叫苦不迭。
“可是臣还要说一句,只怕臣的问题有些尖刻犀利甚至刺耳,听起来恐怕也让很多人都不太舒服,甚至心意难平。”冯紫英一字一句道。
永隆帝微微色变,但是随即又笑了起来,“冯卿,你是怕朝中诸公无此雅量,还是担心朕的心胸不够宽广?尽管放心,朕说了,君无戏言!”
永隆帝的目光逡巡之处,一干重臣们都是面色沉肃,都意识到了这一位翰林院修撰怕是要搞事情了,嗯,而且这位皇上怕也是也要配合着搞事,不过究竟是冯铿配合永隆帝搞事,还是永隆帝配合冯铿搞事,还真不好说。
“臣不敢,那臣就谢主隆恩了。”冯紫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臣先问第一个问题,大周边患,首当其冲为谁?”
永隆帝笑意更甚,没等内阁和兵部的人回答,便立即应道:“自然是建州女真。”
“建州女真字元熙三十年以来,不臣之心日益凸显,其吞并海西女真的野心昭然若揭,但是大周却苦于辽东后勤不畅,眼睁睁看着其大败九部,灭辉发,建赫图阿拉,摆在我们面前最现实的就是去年奴酋已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吞并了辉发部,扈尔奇山城被攻陷,昔日大周在海西女真部中最亲近的一部就此灭亡,拜音达里父子据说在破城自焚之前还送出一封信到蓟辽总督府,叱骂我们大周见死不救,必遭唇亡齿寒之噬,不知有无此事?”
殿堂内一阵大哗,许多人都是相顾失色。
很显然不但海西女真辉发部被攻灭至今朝中许多人都不知晓,而这封信的事情怕更是鲜有人知。
丁字卷 第六十一节 猛击一掌
永隆帝脸色也是一暗,他也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一上来就发大招,直接戳到了朝廷的痛处,也是他的痛处。
这桩事情在朝中也是隐秘,只有兵部和内阁诸公以及他清楚。
蓟辽总督在给朝廷的奏折中也是言辞震惊又深感忧虑,认为如果按照当前的形势下去,恐怕建州女真对整个海西女真的征服要比最初朝廷想象的要快得多。
特别是对海西女真辉发部的剿灭吞并彻底震慑了海西女真其他残余两部。
如果说最早建州女者对哈达部的征服还没有引起大周的足够重视,那么辉发部的溃灭就让大周,尤其是让直接面对建州女真的辽东镇感到了森森杀气和寒意,同时也让海西女真仅存的两部——乌拉部和叶赫部噤若寒蝉。
一直被视为与大周关系密切的辉发部没有得到大周任何支持,那么下一步建州女真在对残余的乌拉部和叶赫部动手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整个大殿内从开始的窃窃私语到慢慢都注意到了永隆帝阴厉的表情和几位阁老难堪的神色,大家都已经明白这恐怕是真的了。
永隆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点头:“确有此事。”
他不是没有担待的皇帝,在接到辉发部的求救信之后,辽东镇也是急报朝廷,但是最终在兵部和辽东镇计议之后,还是痛苦而艰难的保持了沉默。
无他,后勤严重不足,难以支撑起一场像样的战事,而辽东也没有做好和建州女真开展的准备。
辽东镇的现状虽然在九边算是最好的,但是后勤补给问题一直是困扰其最大的难题,特别是粮食难以自给,军民都需要从关内运来,而这运输成本算下来谁都要喊吃不消。
三石粮食运到辽东如果能剩下一石,那就算是相当不错了,其中路上消耗折损,可想而知。
可以说在辽东打仗就是打消耗打后勤,而后勤却恰恰是辽东最大的软肋。
“臣不知道在座诸公对于辽东辽西局势究竟了解多少,但是臣还是要说一句,现在辽东那边行人司和兵部职方司传回来的消息都表明在吞并了辉发部之后,建州女真实力大增,已经磨刀霍霍准备对乌拉部动手,而乌拉部远在辉发部以北,大周现在即便是想要援助乌拉部也已经失去了可能性,嗯,也没有那个实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建州女真吞并乌拉部。”
冯紫英没有顾忌兵部尚书张景秋和内阁诸位包括齐永泰难堪的脸色,自顾自地道:“不知道下官这个说法是否属实?”
这个话题当然不是针对皇帝了,而是针对兵部了。
永隆帝低垂眼睑默然,而张景秋却是脸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道:“乌拉部所处位置特殊,比哈达部更北,而且三面皆被建州女真包围,另外一面则是面对素来和建州女真亲善的左翼蒙古的科尔沁部,我们没有办法援救,而且当下辽东的状况只能是维持守势,没有进攻之力。”
虽然朝中臣工们都知道朝廷在辽东的局面很艰难很危险,但是毕竟离他们太远,他们也对那边缺乏一个清晰的认识。
所以说句不客气的话,便是作为首辅和次辅的叶向高和方从哲二人对辽东的局面也是模糊不清的。
丢掉一个女真的小部落,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得了。
就像元熙三十九年建州女真灭了海西女真哈达部,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去年吞并了海西女真的辉发部,虽然让大周有些难堪,但是好像也没有真正对大周构成多大的威胁。
但是对于精于军务的张景秋来说,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辉发部的溃灭是相当危险的一个开端,使得大周已经无力干预和制止建州女真的疯狂壮大了,而一旦乌拉部被建州女真吞并,此消彼长,这都让建州女真得以不断的膨胀,等到把叶赫部再吞下,张景秋很清楚,辽东便不可守。
守也只会让辽东成为大周身上一块不断失血溃烂的伤疤,甚至可能活生生把大周拖死。
“多谢张大人直言相告,那下官再问一句,如果乌拉部被建州女真吞下,叶赫部位置应该比乌拉部好得多,紧邻我们大周,我们辽东镇可否能与叶赫部联手抗击建州女真?”
张景秋苦笑,这厮简直就是把自己当成了背景墙了,踩着自己垫背上位啊。
不过张景秋并不在意,因为这样一个机会既然连皇上都不介意,甚至乐意,那他又有什么舍不得这点儿面子?
要说那也是萧大亨和李成梁搞出来的这一包烂污事儿,自己不过是来擦屁股罢了。
只要能达到目的,那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不过张景秋也很清楚,自己作为兵部尚书,每一句话都要对朝廷负责,对殿堂上的所有人负责,每一句话都要有理有据无懈可击。
思考再三,张景秋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又捋了捋颌下短须沉声道:“理论上可以这么做,但是关键在于叶赫部和建州女真实力相差悬殊,若是我是建州女真,只需要从侧翼牵制辽东镇,其余力量便可把叶赫部吃下,而且反过来还可以借势袭扰辽东,到了那个时候,辽东镇就会进退两难。”
张景秋还是没敢说到那时候辽东便不可守了,这话太刺激在场众人了,便是皇上都难以接受。
“那么张大人,下官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就目前辽东局势,如果没有特别的变化和改观,叶赫部被建州女真吞并也是迟早的事情?”
冯紫英一步一扣,步步紧逼。
“应该是如此。”张景秋坦然回答道,他已经觉察到了冯紫英意图,不过不破不立,这样跳开也能让更多的人真实了解到辽东局面。
“那叶赫部被建州女真吞并,蒙古左翼便与建州女真连为一体了,辽东怎么办?还能守得住么?”
张景秋摇头,“如果到那一步,我仍然是兵部尚书的话,我会建议彻底放弃辽东镇,退守山海关一线。”
“放弃辽东,那岂不是意味着建州女真可以通过蒙古左翼诸部自由出入辽西而再无后顾之忧,他们也可以任意深入蓟州和宣大?那我们岂不是成了狼尚未走,又来了虎?”
话问得很直白而刺耳,但是却是实话。
“我们花费几十年时间,上千万两白银来打下辽东加以镇守,其结果就是最终我们会仓皇退出,几千万两白银就是打了水漂,为他人作嫁衣裳?其原因就是我们无力在辽东对抗女真人?在辽东对付不了女真人,那在关内就能对付得了么?”
冯紫英冷冰冰的质问让所有人都感受到此子说话的尖刻犀利。
张景秋看似被冯紫英逼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但是内心却是在为冯紫英点赞。
那一句“在辽东都对付不了女真人,在关内就能对付得了?”更是问出了张景秋内心的很多积郁。
在座的不少人都觉得辽东既然守不住,那就守关内,但那你就没有想过,辽东守不住,你凭什么就能守得住关内?
女真人可以从东起大海西到宣大几千里的防线上选择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来发起攻击,让你疲于应对,被他们控制了主动权,而且还拱手将蒙古诸部让给他们,这一仗尚未打就已经输了三分了。
见张景秋不语,冯紫英转而把话题抛给内阁诸公,“我不知道咱们这里边有没有谁觉得实在不行咱们放弃辽东就行了,反正我们还有关内,但我要说一句,但凡敢言弃辽东者,人人得而诛之!祖宗留下的土地一寸也不嫌多,不思开疆拓土,却成日琢磨弃土,这等为人臣者,拿来何用?”
就在殿中众臣咋然变色时,冯紫英却又马上接上话道:“但是张大人方才所言如果女真人真的吞并了乌拉部和叶赫部,而我们还只有辽西走廊这一条补给线的话,那么放弃辽东就是最明智的选择,我赞成这个观点!”
“所以,我们大周决不能落到这一步!登莱和辽南之间的海运补给线,必须打通,不谈日后如何控制与朝鲜和日本的贸易,不谈日本石见银山的银子正在源源不断的输入我们大周,也不谈一旦建州女真完成了对整个海西女真乃至东海女真统一可能对整个朝鲜产生的影响,进而可能导致朝鲜这个在唯一还对我们大周保持尊重的外藩倒向女真,单单是让统一后的女真人可能将蒙古左翼彻底纳入麾下进而对整个蓟辽宣大这一线形成压倒性的威胁,我们大周就决不能放弃辽东,这是关乎我们大周生死存亡的命脉!”
冯紫英骤然间将语气提高了几个声调:“若是谁还抱着那种苟且偷生的腌臜心思,那我只能说他似乎忘记了前宋时候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当汴州之后被北元铁蹄踏破江南的故事了!或者,我们大周真的准备要让南京第二次变成首都?”
丁字卷 第六十二节 猛击一掌(续)
记记重锤,如洪钟大吕,撞击在大殿内一干重臣们心中,北方士林文臣和武将们一个个是热血沸腾,而南方士臣们同样是触动甚深。
能站在这个大殿内的人,哪一个不是年少时苦读又经历了几十年朝堂风雨的?又有哪一个对整个大周形势是懵然无知的?
无外乎关系到自己和自己代表的家族、乡党和阶层利益罢了,但是有一点却是确定,没有谁愿意看到大周衰微,没有谁愿意让北方游牧民族的铁蹄重新跃马中原饮马江南。
北元噩梦虽然时间短暂,但是两宋的卑微苟安却像刀砍斧劈一般铭刻在文臣武将们心中,燕云十六州和岁币之辱无人能忘怀,没有谁能容忍大周变成两宋那般模样。
冯紫英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永隆帝在振奋之余也仔细的观察着一干阁臣们的神色变化。
这些老于世故的臣子们或许会因为冯紫英的话语有所触动,但是要说就凭这番话就能让他们立即热血沸腾赞同支持你的意见,那也未免太天真了。
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触动的契机。
“说得好啊,发人深省,朕很多年没听到过这样猛击人心的直谏了,不知道诸公内心如何着想?”永隆帝轻轻喟叹了一声,“朕听明白了,紫英之意,那就是辽东不可失,但若是不解决辽东的后勤补给问题,那么辽东便不可守,是这个意思么?”
冯紫英昂然抬头:“回禀陛下,臣正是此意,而且还需要确定,辽东的后勤补给问题不能拖,若是三五年之内不能彻底解决,而女真人一旦解决掉乌拉部和叶赫部,辽东便是一局死棋,甚至连朝鲜都可能彻底倒向建州女真,成为他们的后勤补给后盾!”
这是一个连环扣。
不解决后勤补给,辽东镇便只能维系守势,而建州女真便能好整以暇的逐个收拾掉乌拉部和叶赫部,而一旦收拾掉海西女真残部,那么辽东变成了孤子,要么果断放弃撤离,要么等待的就是失陷。
“可是紫英,连通辽南和登莱海运航线,其间难处甚多,内阁和六部诸公恐怕也早有计议,紫英你怕也是有考虑吧?”永隆帝语气温和。
冯紫英哪里还不知道这是永隆帝在为自己引路,点点头:“开通辽南——登莱海运补给线当然有很多需要克服的障碍,但是若是没有问题难处,那还要我们这诸多臣工站在这殿内作什么?考虑问题解决难处,不就是朝中诸公的责任么?办法总比难处多,臣不信以叶公、方公诸公之能就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是脸色不善的轻哼了一声,却没有言语。
这会儿知道说好话了?先前这厮可是恣意汪洋,大言炎炎,把自己这一干人视若无物,弄得大家都是脸上无光,到最后要解决问题了,还得要推到自己几个人身上来。
永隆帝见叶向高和方从哲都不言语,当然清楚这几人心思,微微一笑,“紫英,若是还有什么问题,不妨一起提出来。”
“臣没有了,其实臣就想要表明一个意思,那就是既然辽东必守,关乎我们大周北方防务的成败,那么辽西走廊补给线不能支应的情况下,辽南——登莱补给线就是必须打通的,既如此,那就有问题解决问题,有困难克服困难,没条件创造条件,我们要做只是去彻底做好这件事情!”
冯紫英的话让大殿内有安静了下来。
有问题解决问题,有困难克服困难,没条件创造条件,这三句话朗朗上口,本是冯紫英前世中经常用的会议用词,但在这一刻说出来,确实让殿中诸臣耳目一新。
是啊,在这里反复纠结计议有何意义?如果这个事情必须要做,问题必须要解决,那么为什么不来具体计议如何解决问题做好事情?
连齐永泰都忍不住对自己这个弟子刮目相看,这三句话可谓触及到了这大殿中很多只会玩嘴炮的清议人士的痛处,解决不了问题,做不了事情,但是反对质疑倒是比谁都更来劲儿。
“陛下,既如此,不如就让紫英谈一谈他的建议吧,当下解决辽南——登莱的运输补给的确有许多问题难处,要解决克服,也需要在座大家群策群力。”工部尚书李三才终于插话了。
他是北地士人,但一直与江南士人交往密切,而且先前崔景荣提及的问题主要也是出在工部,当然那是南京工部的问题,而南京工部相对于朝廷工部较为独立,而且他这个工部尚书走马上任时间也不长,板子也打不到他身上来。
他站出来说话无疑是最合适的,也能缓解一下南北士人之间因为此事引发的激烈情绪。
叶向高和方从哲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还是点头,“紫英,那你说说你的想法,嗯,主要谈一谈怎么来建成和运作,以及可能遭遇的问题难处。”
事已至此,皇上摆明车马是要给王子腾一干人一个交代,而且实事求是的说,辽东也绝不可失。
朝中其他一些不通时务的江南士人可以张嘴不负责任的乱说一气,但叶向高、方从哲乃至李廷机都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丢了辽东,只怕整个大周军队的军心士气都要丢了,到那个时候,恐怕就真的要如冯紫英所说,需要考虑迁都南京甚至杭州,要和建州女真划江而治了,那自己这一届内阁就真的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
“下官以为,要打通辽南——登莱海上补给线,就必须要在辽南、登莱有足够的造船能力和足够的航运规模,而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如何让商贾们自发自觉的来登莱、辽南经营船厂和航线,而就目前来说,龙江、清江船厂的模式弊端甚多,南京工部和都察院监督无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因为提举司那帮人和船厂内部内外勾结,责任和利益不匹配,他们当然要从中作祟,……”
工部尚书李三才忍不住皱起眉头,“紫英,我们明白你的意思,官造不可行,那么登莱和辽南一片白地,怎么能让那些商贾自觉自发来建船厂开航线?他们在南直、两浙和闽地人熟地熟航线熟,而且气候对他们来说更是无法匹敌的优点,怎么可能愿意来辽南和登莱?”
“是啊,紫英,如果是全部由朝廷出钱银,让民间商贾们来建船厂造船,先不说户部国库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来,如果这样做了,那和官造又有何区别?官造好歹船厂还是咱们朝廷的,这样让民间商贾来,几乎就是朝廷送钱银给这些商人了。”
郑继芝既是户部尚书,又是北地人,他说这话,要比那些江南士人更合适。
这也是朝廷诸公最难以接受的。
“郑大人,下官从未说过要让朝廷出钱来替他们建船厂。”冯紫英含笑道:“谁出钱谁受益,这个规矩下官还是懂的。”
“哦?”郑继芝一愣,不是说这厮主张让朝廷出钱来扶持商贾们去辽南和登莱设立船厂么?如果朝廷不出钱,这些商贾怎么可能北上?“那可能是本官误会了,不过紫英,要让这些人乖乖服从朝廷的倡议来登莱和辽南设立船厂,那可真的有点儿难了,紫英可有什么妙策?”
“郑大人,商人重利轻别离,只要有利可图,便是妻儿老小也可以舍弃,更别说北上了,至于气候,又不是然他们下水造船,他们又有多少不适应?再说了,当下北地许多流民连饭都吃不饱,便是水里冷了一些,只要是夏秋两季入水,我想登莱和辽南那边也不至于就无人愿意挣这个钱。”
见永隆帝皱眉,叶向高也忍不住插话道:“伯孝兄,还是等紫英先把具体方略介绍之后我们再来计议吧。”
郑继芝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孟浪了,皇上和内阁诸公以及所有人都在等着听冯紫英的方略,自己却来横加打断,赶紧告罪。
“以下官的想法,登莱和辽南要想彻底畅通海运,设立船厂是必须的,第一需要能建造,第二要能维修,这是一项长期的事务,而且我们也可以看到像西夷人的舰船从万里之外的西夷来到我们大周,其舰船从设计架构到船型、帆索形状皆与我们大周常用船只不一样,下官也了解过,西夷船只更利于远海航行,而我们的船只则更适合近海航行,在载重和操作方面各有所长,但他们的舰船显然更适合设置船用火炮,……”
“……总体来说,西夷造船技术已经超越了我们,我们的水师舰队如果未来要保障辽南——登莱畅通,控制日本、朝鲜航线,甚至未来还要彻底让这一区域的贸易利益为我们大周独享,学习西夷修造船技术,以西夷舰船打造水师舰队,这才能使得我们的水师舰队不至于落后,进而保持我们在这一区域的独大地位,……”
丁字卷 第六十三节 环环相扣
叶向高和方从哲等人都是耐着性子听着。
冯紫英这番话又有些偏题,怎么造,造什么船,如何用这些船,这都是后话了,他们更希望听到的是怎么能让朝廷不出钱的情况下就让江南这些商贾主动愿意来登莱和辽南设立船厂造船。
他们都是江南士绅代表,如果说朝廷既不出钱,那么要让这些商贾北上,那就只有像八十年前广元帝迁都京师时一样,强行让江南富商必须进京,刀兵之下,自然都只能俯首听命。
那一次也是让江南士绅富商大伤元气,也引发了江南士绅对朝廷的不满,南北之间的对立加剧,如今再要来这么一遭,强行让这些江南士绅商贾出资到登莱和辽南设立船厂,几乎就相当于捐输了。
这捐输数量未免太大,而且还要将人捆绑在那里,那无疑是这些商贾,也包括整个江南士绅商贾的代言人,也就是他们难以接受的。
冯紫英也显然意识到这一点,这帮家伙显然对开海之后可能面临的海贸船只和水师舰队船只这些具体情况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只是如何解决之前所提到的问题。
“设船厂,下官以为可以招募江南对造船行业熟悉的商贾,在登莱和辽南合适区域划地免费给予这些商贾,另外可以让这些商贾招募一些熟悉建造的人员,若是在籍人员,可以除籍,包括清江和龙江船厂在籍工匠亦可依此办理,……”
这个提议立即在殿堂内引起了一片哗然,不仅仅是工部,包括内阁和其他一些六部重臣们,显然都难以接受这样一个建议。
在籍工匠技师相当于是工部“私产”,虽说没有权力限制其人身自由,但是其户籍却是永久固定,世代继承,不能脱籍,这是自古以来便定下的规矩,现在却要打破这一千年铁规,无疑让他们难以接受。
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有些心动。
毫无疑问这一建议是对愿意北上来设立船厂的江南商贾有利的,但是他们同样还是朝廷重臣,要从维护朝廷利益出发,这个建议显然还是伤害了朝廷的利益。
这个建议明显太过出人意料,毫无意外的会遭到其他大臣们的坚决反对,尤其是工部和出身北地的大臣们的强烈指责,也只有冯紫英这个愣头青才敢如此放言。
在他们看来,这个建议恐怕很难得到支持,贸然表态只会招来敌视和攻讦。
而且单单是这一点,肯定也无法就让这些商贾们到辽南登莱投入巨资建船厂。
要建成一家能够生产舰船的船厂可不是光靠一帮技师工匠就能行的,而且清江龙江船厂的技师工匠如崔景荣所说,这些人已经脱离了真正具备远航的造船技术太久,恐怕很多都难以胜任了,真正要担当起造船的大匠,还得要自己去招募和培养。
见殿中不少大臣要么私语,要么群情激愤,要么就是冷笑不屑一顾,冯紫英也知道这会犯众怒,但是如果这一点不提出来,眼睁睁的看着这两家船厂这么糜烂下去,甚至这些工匠技师也慢慢退化成不堪一用之流,那未免太可惜了,所以哪怕是得罪一些人,也要提出来。
见冯紫英收声不语,一直未曾开腔的左都御史张怀昌厉声道:“殿前失仪,依律当罚!”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张怀昌这才道:“先前皇上和首辅大人已经说了,让冯修撰先把方略说完,具体情形再议,何须一听不如意之言,便这般鼓噪,一干为官多年的士人,却连书院学生都不如,成何体统,简直有辱斯文!”
冯紫英目光落在这位左都御史身上,这一位的身份也很特殊,论理他是南直松江人,但是他祖籍却不是松江,而是辽东盖县,只不过其父自幼随军在松江卫所生活,后其以军籍子弟考中进士,进入朝廷,所以理论上籍贯属于南人,但是其骨子里却是北人,而且是文臣中极为少见的辽东人。
张怀昌是都察院第一号人物,主掌风宪,此人性格清峻,孤高不群,朝中众臣都有些敬畏,便是叶向高和方从哲二人也都十分尊重他。
好在此人并不是那种吹毛求疵之辈,他治下的都察院基本上都秉承了这种风气,除了对军队、武勋和龙禁尉这等素来是盯着的重点群体较为严厉外,对士人文臣也都颇为优遇,所以此人在南北士人中风评都相当好。
被张怀昌训斥了一番,殿内立即清静无语,冯紫英这才抬目望向叶向高,叶向高点点头,冯紫英这才又继续道:“下官也知道此议肯定是破天荒,但是我们一行到清江龙江船厂实地细查过,如果继续此等情形,不出十年,这些工匠技师基本上就废了,因为现在造船一行技术也在日新月异,他们根本不再具备能够制造出民间所需要的船只技能,与其让其泯然众人,为何不能让他们去登莱辽南有所用?”
“再说了,工部诸公亦在此,我等都知道这等匠人苦于生计,对上边安排的事项毫无兴趣,能拖则拖,能赖则赖,与我们在宁波看到的民间船厂技工匠人想必宛如天壤之别,无他,没有一个刺激奖励机制,他们干与不干一个样,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差一个样,如何能让他们像民办船厂那般殚精竭虑废寝忘食?无利不起早,没有利益,这等小民,谁愿意吃苦吃亏?”
冯紫英专门点明,这是小民,和殿中的”君子们“不一样,以免又要为了教化之道争论一番。
虽然还是看得出很多人对此不赞同和不以为然,但是也有些人在思考这个问题,起码有了左都御史的训斥,再无人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作妖。
“在登莱和辽南设立船厂,肯定要给商贾以鼓励支持,否则何以吸引对方?工匠技师的扶持一方面,划拨土地无偿支持也是一方面,但这都还不够,船厂是既要花费巨大钱银投入,又不是一下子就能立竿见影见到效果的,要让找这些江南商贾北上,还得要有一些举措,……”
戏肉来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建船厂,商贾们自身肯定要投入巨大,但是可能自身钱银不够,那怎么办?有人想过让朝廷出资,但是朝廷出资了之后怎们来防止这些商贾们把朝廷钱银乱用贪墨和亏空掉?若是介入管理,那会不会主客不分,导致内讧不断,最终相互推卸责任,结果事情反而不成?”
冯紫英自设自问,显然是否定了朝廷出资的可能性,这也让一些人送了一口气,一些人略感失望,但更多的人兴趣大增,想看看怎么来解决这个死结。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要让商贾们自己出钱来替朝廷干活儿,肯定会找各种理由来说困难推托。
“下官的意见是可以鼓励其从银庄钱铺借贷来进行建造,不仅仅是建船厂,包括其日后造船亦可用此法,……”
这个提法出来让堂中不少人都连连摇头。
这银庄钱铺的确在江南和京师都有了,很多都是和当铺、金银铺连为一体,不是说不能借贷,但是借贷基本上都是以抵押的方式来进行,比如金银首饰和骨董,比如裘皮衣衫,比如绫罗绸缎,甚至也可以以地契房契作质押来换钱,但那基本上算不上是借贷,而是质押,当然肯定有利息和手续费。
但这种抵当质押换钱,数量一般都不大一般都是几两到几百两之间居多,而上了千两的基本上就很少见了,毕竟什么玩意儿能上千两银子来抵押,真要有地契房契,也不需要到当铺来,直接找朋友或者放贷的都能马上借到钱。
至于这个时代真正的钱铺银庄,基本都是为商贾的通存通兑服务收取手续费而设,基本上没有借贷这个业务。
可这建船厂和造船借贷,那就不一样了,动辄可能就是成千上万的银子,哪个当铺和银庄钱铺敢承揽这等一桩营生就能让铺子亏得垮掉的活儿?也没有这个先例。
但是永隆帝、叶向高和方从哲以及郑继芝和李三才几人却已经是眼睛一亮,他们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隐藏的意思。
之前在临清贡砖事宜上,崔景荣在奏章中就提到了开禁贡砖,但是很多有技术和人手的商贾却苦于没有足够的钱银来开办,而借贷印子钱的话那利息太高,风险太大,制约了贡砖营生产业的发展。
他在奏章中就提到了冯铿建议可以由朝廷开设一家银庄,或者和民间商贾合股合营,主要扶持这类与民生有益对朝廷有利的营生产业。
但是这份奏章后来永隆帝交付下来由内阁计议,虽然同意了贡砖开禁,但是这个建议就只是在内阁和户部工部中传看了一下,并未引起重视,更谈不上办理了。
而现在冯紫英的旧事重提,显然就是真把这桩事情作为其中关键一环来抓了。
这个家伙果然厉害,居然提前布子,一步一个呼应,让你不知不觉跟随其而动,叶向高和方从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欣赏背后隐藏着的忌惮。
无标题章节
李铮皱皱眉头,很不喜欢钱穆这种语气,不过很明白他此时的感受,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三人将一血塔推掉之后,兰博清上路兵线,钱穆跟钟伟则往中路赶去,一个回线一个去下。
长安城夏日的夜晚,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灯火照亮的长安夜里有种奢靡的美感。慢悠悠的在路上走着,风水格局上八水环抱长安,夜风里带着水汽,一扫而光白日里的燥热,很适合夜晚出来走一走逛一逛。
肖杼眉头轻皱,如果是华国前来留学的地道华国人,那么肖杼是很喜欢的,但美利坚当地的华裔,肖杼却不怎么喜欢。
但让李川水奇怪的是,大旗在看过李川水一眼之后,并没有他以前应有的那种看见朋友的兴奋。
也因此,承受着如此刑法的刘家兄弟脸色难看,神态糟糕,每喝一口辣椒汤,都会哭爹喊娘抹一把泪,但是不喝,又会冻的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这种人,恃才傲物,已经到了狂妄自大的地步,就算是他们很会做饭,但是也太不会有点做人了吧。
随着李川水进一步的呼喊,大旗举着斧头龇牙咧嘴的叫喊着前进,每一斧子都往那倒霉导游的裤裆部位精准的砍杀过去。
卫生间的门没有关紧,透过门缝,他往里面看去,一个水袋,站在等身高的镜子前,一点点费力的蠕动着,幻化出了一双手掌。
平心而论,刘佐贤做菜很好,只是不善于搭配,他师父留下的那个荤素相间的菜品,正好可以弥补这方面的不足,而且这家水中月大饭店地段也好,经过李川水的这一次整改,不愁业绩得不到大范围的提升。
各大势力最顶尖的高层,或是年代久远的家族自然是了解这一秘闻,至于为什么没人敢打这里的主意,那就是另一种约定俗成了,没有人敢第一个破坏规矩。最起卖,在大殷神皇一言九鼎的现在,还真没人敢。
官方规定贷款年利率才百分之七点多,比商业贷款,和民间借贷低了不知多少倍,简直等于白借给。
可以预见的是,如果今天自己因为这个由头,整治一番,绝对起不到什么好的效果,反而会被别人误认为“黑吃黑”,从此真变成孤家寡人都说不准。
完事之后,胖子还特意跑出城去,将大司监事先藏在树洞里的灵丹取了回来。不知怎的,这个招人厌的胖子和苏琼成了边荒考点的大红人,有事没事就往大司监那里跑。惹得众人猜忌二人背景,更不乏嫉妒。
他试图转变方法,龙爪破壁,迅速遁入土层中,不按照矿道走向行事。可是,层层土落,块块岩开,贯穿了许多上下堆叠的矿道,仍旧不能脱困。
随着夜幕的落下,陆易平推开了窗户,然后一个箭步直冲天空,随即就消失在了远方,而庞重若无其事的关上了窗户。
“张医生,我蒋某人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一定要尽全力的抢救西门,实在不行,也要坚持到华家人的到来,务必,务必!”蒋天临出病房的时候,不忘交代。
我们在院子外十多米处就听见了家里传出的笑声,一片其乐融融的样子。
陷阱更加的无形无色、吹毒喷雾简直是杀人必备技能,还有最最实用的替身术。虽然作为副职业而言,箭客与刺客,能够掌握学习的仅有被动技能与两个自带,能不断升级的技能。
三声撞击的声音响过后,三个保安都躺到了地板上,想爬起来,却发现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在地板上打滚着。
宋胜利听着丁连生这些人狂妄至极的话,一口怒气憋在心里却怎么都发不出来,虽然丁连生的话很狂妄很难听,但说的却是事实。
画面中的他扫了一眼弹幕,轻轻笑了声,“想给我生猴子?不行。”他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弯腰去捡的空档,很多眼尖的粉丝都发现了他背后墙上的海报。
“现在还不能拆,伤口还没长合,还得两天吧。噢,对了,你这商品有发炎的症状,这几天好好休息吧,另瞎跑了。”刘旭很担心这个让她又气又恼的病人。
“不着急,等咱们回苦力街之后再说这件事儿。”姜姜摆摆手,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前头。
只见人堆中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那里,穿的破衣烂衫。地上放着一张大纸,上面写着卖身两个字。
大约是姜姜和他之间有什么误会,把他当成了坏人,所以才会急着想要脱身。
“嗷嗷嗷~”摄像头剧烈的晃动了起来,估计它正在巡逻吧,忽然听到袁圈的声音到处找呢。
路建党也阴着一张脸,他虽然知道路江涛这个胖儿子很不争气,但毕竟是自己亲生的,还是独生子,自然溺爱的不行。
唐新现这第六层和第五层一样,同样有很多石室,还有中间的石室是最大的。“新儿,你师父已经把雷属性的”蓝金玄刻画和光明属性的烈阳衍射都给我了,我虽然也有同类的东西,但这是你师父送你的,我也不能改变。
丁字卷 第六十四节 开天辟地,发人深省
“可能有人会说,有哪家银庄钱铺能够借钱给他们?一家船厂可不是三五百两银子能打发的,便是几千两也未必能行,更何况银庄钱铺也从无这种生意经营。”
冯紫英继续自问自答:“下官的意见是,由朝廷户部来牵头组建这样一家银庄,吸纳各地豪商巨贾和士绅们入股,然后以此股本来进行放贷,……”
冯紫英的话又在殿堂内激起了一阵风雨,这一次虽然以张怀昌的威势,都未能让所有官员沉默。
连阁老李廷机都忍不住沉声道:“紫英,这不妥吧?朝廷来主导放贷,这成何体统?朝廷岂不是成了和那些放印子钱的奸商一般?这连与民争利都不是了,而是纯粹的谋利了,对朝廷威信是最大的损害!此例绝不可开!”
李廷机的观点赢得了殿中绝大多数官员的支持,一干官员都是纷纷鼓噪反对。
这个朝廷来设立银庄再来放贷,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而且和西方的观念不同,东方的朝廷是不能与民争利的。
而放贷商人不但在商人中都属于受鄙视的对象,当然这也和放贷商人的利息过高有很大的关系。
像大周律规定,借贷月利不得超过三分,超过三分就要治罪,同时借贷利息不得超过本金,但实际上在民间借贷中,哪怕是亲朋好友之间的大额借贷都从无低于二分以下的,三分更是最常见的,而超过三分也比比皆是。
这样高的利息也使得商贾借贷也是极为慎重,稍有不慎就能陷入债务泥潭。
冯紫英也意识到了要一下子扭转这些人的观点,恐怕很难,但是他必须要把这个意见提出来,要让这些人有这样一个意识,至于说要成立这样一个银庄来扶持,他也没有指望朝廷会一下子就放开。
“李大人,可能您误解了下官的想法,下官先前就说了,成立银庄并放贷是为了扶持这些营生的发展,像造船行业本身投入巨大,寻常商贾肯定不愿意离开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区陌生所在发展,因为不可预测的风险太大,那么要减轻他们担心,肯定就要从多方面予以支持扶持,这种贷款支持不过是一方面罢了,而银庄放贷也绝不是为了那点儿利钱,……”
冯紫英很平静地解释,但很显然这很难让人信服。
“紫英,如果朝廷用这种方式来支持扶持,那岂不是和朝廷直接送钱给这些商贾并无二致了?”李廷机摇头,目光阴沉,“这可和你最初说的不一样。”
“如果朝廷户部不愿意出资,那也没有关系,只需要由朝廷出面表示朝廷会支持这些产业的发展,鼓励和支持民间商贾来成立这样一家银庄来扶持这一类对国计民生皆有大益的产业营生,我想还是能够做到的,当然,对这样一家银庄,朝廷肯定要有相关政策支持,……”
李廷机也不是好糊弄的,随即追问:“紫英,你这个朝廷要支持有些含糊其辞,具体如何支持?别还是拿户部银子去填补吧?”
冯紫英苦笑,“当然不是,如果李大人要问具体细节,下官也可以谈一谈,……”
李廷机看了一眼叶向高,然后才又向永隆帝行礼,“皇上,臣以为既然是朝会计议,不妨把许多事务一一挑明,以免日后下去之后,朝中又有人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私相授受,若是可以,今日朝会便可确定下来,若是不行,那也要说清楚,以免日后又出各种流言蜚语,……”
很显然李廷机这是得到了某些授意,不肯轻易放过这个问题。
准确的说是叶方二人都不放心郑继芝这个户部尚书,担心这个家伙要和永隆帝以及齐永泰等北方士人来做交易。
郑继芝本身就是北地士人,而且年龄已大,早就可以致仕了,若是这个家伙觉得反正要致仕了,这个时候要为北方出一把力,要不顾一切的把户部掌握着的权力用到极致去支持,那日后就真的要给朝廷弄个窟窿出来了。
永隆帝略作思索,最后还是道:“紫英,你就说说吧。”
冯紫英瞥了一眼李廷机,虽说李廷机对他印象颇好,但是这等事情也不可能轻易让步,冯紫英倒也觉得有趣,点点头,“下官之意是如果朝廷能让户部在这家银庄开设一个户头,将户部银两存于这家银庄中,那么就应该算是对这家银庄最大的支持了。”
一石激起千重浪,将户部,也就是大周朝廷的国库户头置于这家银庄中?那怎么行?!这个冯紫英疯狂若斯?!
殿内一片大哗,冯紫英却不在意,他知道肯定会引发巨大的争议、质疑甚至是反对。
你朝廷不入股,就难以获得足够的信誉度,要想筹办起这样一家钱庄那就难度要高许多,冯紫英当然要提出要求。
“紫英,你这恐怕就有些过了吧?”方从哲都忍不住了,“若是户部银两存于这家银庄中,按照你设想,又要用去放贷支持那等所谓有益于国计民生的产业营生,若是户部急用银两,那该如何?”
“方大人,我希冀设立的银庄当然不只是放贷那么简单,而且设立银庄,存贷银两也会有一个备用金的问题,事实上户部存在银庄中的银两更多的是作为一种后备保障,以保证在特殊时期不至于让银庄兑付出现问题丧失信誉,这一点比较复杂,……”
明知道要给这些欠缺现代金融知识的人解说清楚近现代银行的盈利基本模式有些困难,但是你要不和他们说清楚,他们便永远明白不了这其中的奥妙。
而实际上在西方,这种兑换存贷的银行在十二世纪已经有了雏形,而在二十多年前意大利就有了真正的商业意义的银行。
但在大周,那些钱铺银庄仍然是与当铺紧密相连,基本上是以抵当为主,而兑换并收取手续费用这种业务也并没有出现多少年,还处于一种缓慢而凝滞的萌芽状态中,甚至还遭受许多抵制和不信任。
这从薛家的典当行对这种钱铺银庄的方案态度就能看出一二来。
“……,我举个例吧,比如银庄股东出资一百万两,那么这一百万两便是股金,另外比如户部存入三十万两,嗯,其他一些为了方便通存通兑也就是生意往来的商贾们零星存入七十万两,那么总计两百万两,那么我们理论上便可以将一百万两进行放贷,因为这实际上是来自股东的股金,无虞会被取走的,……”
“……,但实际上,户部这三十万两银子可能一年都不会取用,也可能一个月之后因为山西大旱或者江西洪灾需要银子赈济就要取出二十万甚至全部,同理,这些商贾们存入的银两,这个月在扬州存入,下一个月他可能要在京师用于支付他购买的货物要花掉一半,又或者再下一个月他要在大同收购来自塞外的马匹皮货又要支付掉另一半,……”
……,与此同理,也许等两个月他又在洛阳卖掉了货物收回了货款,继续存入,这无数个商贾在这种不断的时间交错中,始终会有相当一部分银两积留在银庄中,周而复始,经年不绝,……”
“……这一部分银两看起来是不断变化的,但实际上大家细算一下,基本上可以确定下来一个大概幅度,比如一百万两中可能会有五六十万两始终不断的存入取出,而剩下几十万两就是在积留在银庄中,便是可以用于放贷的的银两,……,另外也可以设置一些前置程序,比如要取大额银两,须待提前一段时间来通知,以便让银庄准备,……”
说得很绕,但是却浅显易懂,冯紫英专门强调了这样一种存取之间时间差和概率问题,这勉强让这些人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但是却都觉得相当复杂而且仍然是不确定性太大。
“可是紫英,如果遭遇所有人同时来提取银子,而你又把这些银子都借了出去,那么你怎么应对?”方从哲忍不住再问了一句。
“方大人,这种概率很小,或者除非有特殊原因,几乎不可能,比如有一千个商人都在这里存取银两,他们来自京师、南直、山西、湖广、闽地,甚至相互之间既无交道也不认识,怎么可能同一时间来取钱?”
冯紫英耐心地解释:“除非是某种特定情况下,比如朝廷认为银庄存在问题,要予以查封这一类的情形,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户部能够入股或者在银庄开户的缘故,这相当于将朝廷的信誉借用了一部分给银庄,使得广大商贾增强对其的信任程度,甚至如果户部成为其股东,亦可派驻人员对其进行监督,防止其滥用钱银或者不按照当初设定的方向来开展业务,……”
冯紫英的话在大殿内回响,也激起了整个殿内一干大臣们的深思。
这种开天辟地的思路实际上并不复杂,某种意义上其实就是一层纸,一点穿就明白了,但就差那一点穿的灵感。
至于如何来具体操作,却还有很多须待细细斟酌的事宜。
丁字卷 第六十五节 舌战群儒
很多人都在用复杂的眼光看着眼前这个在一干重臣和皇上面前侃侃而谈的少年郎君。
之前不少人就知道这个家伙很是不凡,但当走到今日这步时,就真的没有人可以无视他了。
临清民变时单枪匹马闯出乱民包围求救,才十二岁,已经展示了其勇武和魄力,嗯,这还可以用其家学渊源,生长于边地来解释,而且也没有太多人知晓。
殿试展风采,恩荣宴上露锋芒,一直走到办《内参》开言路,预言宁夏叛乱,然后西征平叛,这一切都还勉强可以用出类拔萃绝才惊艳在这样的言语来形容,嗯,毕竟每一科或者每一任皇帝手上都会有一些天纵奇才冒出来的。
但当开海举债之略提出来时,就再没有人随便能用一个优秀或者聪明能形容了,这是真正的经世济国之略,尤其是对当下的大周。
不过在今日之前,很多人的印象都还是停留在道听途说的层面上,绝大多数人都还不认识冯紫英,但今日大殿上这一番已经有些舌战群儒的风采了。
原本是计议在登莱和辽南吸引商贾开设船厂事宜,现在却被偏题到了设立银庄上,而且还引发了内阁诸公的极大兴趣,连带着大家都被带进了沟了,对这个前所未有的银庄“功能”充满好奇心了。
叶向高意识到这个问题如果继续掰扯下去,估计冯紫英这小子还能给说得天花乱坠,这殿上许多人根本就不懂经济营生,要被他给忽悠得神魂颠倒,真还以为那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连方从哲和李廷机这二人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都有点儿云里雾里的柑橘了。
“紫英,此事我们下来再议,银庄如何设,户部能不能开设户头,即便是开设,那意思一下存个三五万两银子也不是不可以,下来再议。”先丢下一个话头,让那些个担心被忽悠进去的反对者心里踏实许多,叶向高转入正题:“除了这个外,紫英可还有什么要求朝廷扶持的?”
“首辅大人,银庄这边如果只是意思一下,那么学生觉得恐怕就需要以朝廷订货来刺激和鼓励商贾们了。”
冯紫英知道银庄的事情根本不是一时半刻能说得通的,也就很理性地转开话题。
“朝廷订货的意思也很清楚,既然要建水师舰队,那么朝廷就要拿出一个方略来,比如三年或者五年,要建成的水师舰队需要哪一类型船只多少艘,每一类船只有什么技术和配备要求,比如是我们大周现在的沙船福船,还是西夷船只,上边是否需要设置火炮,设置多少,都要有一个明确要求,……”
“确定了水师舰队规划,就可以明确告诉这些商贾,舰船只会在辽南和登莱造,谁在这里设立船厂,便可以获得银庄借贷支持和朝廷的订货,朝廷还会提前预付订金,按船只建造进度付款,也欢迎船厂之间相互竞争,当然在初期,肯定会都给予一些订单支持,……”
叶向高、方从哲已经明白了,冯紫英这种扶持方式倒也有些新奇,朝廷订货,支付定金,然后船厂生产,最后根据建造进度和质量分阶段来付款,倒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先让这些船厂能有生意,然后再来让这些船厂可以接一些其他民间海商船队的活儿,这样就算是能让这些船厂活下来了。
当然最后还是要看将来和朝鲜、日本的贸易能够达到什么状态,能不能支撑得起这些船厂的生计。
“另外鉴于建设船厂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成的,而且要让建造出符合朝廷水师舰队要求标准的舰船,更需要时间,但这期间如何让辽南到登莱之间的运输线先打通,下官建议可以吸引和招募部分原来闽浙和南直海商北上,仍然是采取朝廷订货的方式,嗯,只是一种方式,即让他们将粮秣、棉布、军械和其他物资从江南经登莱运送到辽南,朝廷支付一定的运费,同时给予与朝鲜贸易的特许权,以资奖励,也算是一种补偿,……”
齐永泰皱起眉头,“紫英,朝鲜和我们大周素来是朝贡贸易,这等特许贸易一旦打开,恐怕朝鲜不会同意,……”
“不会同意?他们肯定不会同意,这些朝贡贸易素来被他们上层所控制,然后盘剥一层到下边,而且数量小,但是对我们大周来说,这却远远不够,现在建州女真势力大增,朝鲜那边已经有些隐隐不稳,所以贸易不但是‘密切’双方的一种方式,更是制约和影响他们的一种手段,不同意也得同意!”
面对齐永泰,冯紫英语气虽然恭顺,但是话语里的意思却是毫不掩饰,对朝贸易,规模要加大,而且必须要控制在大周手中。
冯紫英了解过,朝鲜当下人口在八百万左右,其消费能力虽然较差,但是却和大周这边形成互补,尤其是江南的货物到朝鲜很受欢迎,而朝鲜的粮食、人参、毛皮、牛、金属也在大周也是抢手货。
不过总体来说,朝鲜贸易数量远不及对日本的贸易,只能说是一个聊胜于无的安慰,但重要的是打通了这条贸易通道,对朝鲜的影响力可以日渐增强,防止其未来倒向建州女真。
另外在冯紫英看来,大周不能这样被动的承受来自建州女真的攻击和压力,必须要主动出击,那么现在就开始经略朝鲜贸易,进而对其进行经济渗透,就是一步十分重要的布局。
未来攻略朝鲜东北面的其他野人女真诸部,进而从背后牵制和遏制建州女真的扩张速度,甚至争取在建州女真后院开一个让其始终难以愈合的口子,乃至于更遥远的将来控制虾夷地,都会有莫大的好处。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有些遥远,就算是永隆帝或者叶向高、王子腾他们也不可能想得到这么遥远,自己现在说出来也会被视为痴人说梦,对他们来说,只要保住辽东,抵挡住建州女真的攻势,他们大概也就心满意足了。
齐永泰对冯紫英的强硬已经有所感受了。
对于域外,冯紫英的态度历来是鲜明的,入夏则夏,不管是哪个民族哪一部,只要接受华夏汉文化,愿意成为华夏民族的一份子,那么都好说,利益也好,武力也好,总而言之如冯紫英所说,刀枪或者丝绸布匹瓷器茶叶,选择哪一样就看他们了。
冯紫英的这种口吻和观点,不太符合文臣们的胃口,但是却很符合武将们的心思,但是这么些年来大周对外一直居于守势,心气上已经比起大周开国时软了许多,他们想,但是却又怕做不到,反而自取其辱,所以也有些畏首畏尾。
倒是永隆帝对冯紫英的这种姿态很是欣赏,但是他很清楚自己这帮文臣们的心思,只能暗自在心中喟叹。
不出所料,方从哲皱起眉头,“紫英,你这种态度会让我们大周在周邻藩属中丧失道义上的尊重,不可取,……”
“方大人,畏威而不怀德我不知道是不是指他们,但是我从海外西夷人听到一句话,是他们那边的一句俗谚,觉得很有道理,原本是准备用在《内参》上的,嗯,是这样一句话,真理在火炮射程之内,大概意思就是礼义和规则只能用火铳和火炮来规范和确定,……”
冯紫英的话气得方从哲满脸苍白,显然是被气坏了,颌下胡子更是一翘一翘,“蛮夷之语,蛮夷之语!如何能用于我们华夏礼仪之邦?!乘风,难道青檀书院就教授这些文章么?”
没等齐永泰接话,冯紫英就跟上:“方大人,您理解错了,我是说如果这些蛮夷之邦都抱着这样一种态度来对外我们,当他们的火铳火炮都瞄准了我们的胸膛头颅,而我们却拿着圣贤书和他们讲道理礼义,我觉得那无疑是对牛弹琴,最好的办法是同样用更强大的火铳火炮迫使他们坐下来,听我们讲道理礼义,这样才是彰显我们大周中央之国的风范!”
一干武勋武将听得是心中畅快,便是一些文臣也都觉得方从哲的观点有些过于迂腐,而冯紫英的观点虽然过于功利激进,让人听起来有些不太符合士人的做人准则,但是却也自有其道理,真的需要分不同对象。
想一想面对建州女真或者鞑靼人,又或者倭寇,想要靠圣人书来劝服对方,那未免太可笑了。
恐怕还真的要用更强大的火铳火炮来才能让他们“安静”下来,认真“听取圣人道理”。
被冯紫英堵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辩驳,方从哲怒不可遏,但是再争辩下去,对方没准儿就要用女真人来举例了,这就太打脸了。
好在还是齐永泰插话,才免于他过于尴尬。
“紫英,听你这么一说,你怕是心里就具体的这些方略都有数了吧?”齐永泰话锋一转,“如果有的话,不妨具体写出来,我想这里边肯定还有很多值得商榷之处。”
丁字卷 第六十六节 利字当先
“齐大人,这只是学生的一个粗略想法,具体如何来操作,肯定还要有很多需要细化的方略。”冯紫英恭敬地回应道:“学生今日提出来,只是希望朝廷诸公可以从这方面考虑,当然如何具体来操作,还是要请户部、工部的专业人士来计议。”
齐永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紫英,你也莫要往外推,这事儿既然是你提出来,工部户部肯定要进来,但是很多都是前所未有的,你这个始作俑者,恐怕要多提一些点子才行,也可以让这事儿效率更高,你不是一直在说辽东局势刻不容缓么?那就要尽快做起来!”
齐永泰的话语里不容置疑味道很重,王子腾也忍不住出列:“启禀皇上,臣奉旨总督登莱辽南军务,但登莱辽南海上航运荒废已久,便是登莱辽南渔民亦是以近海打渔为主,所以如刚才冯修撰所言,一要尽快筹建船厂,二要先把这条航线恢复起来,而闽浙海商甚多,其中拥有大船者众,若是朝廷能让其北上助力,就能迅速让这条航线恢复起来,届时从江南经登莱到辽南这道运输线一旦大同,辽东补给再不需要从京师北上走辽西,这部分节俭下来,对户部兵部一是一大解脱,……”
按照当初设立登莱总督的意图,登莱总督首要任务就是登莱二州加上辽南要作为未来蓟辽前线的后备根据地,组建营军,未来一旦辽东吃紧就能迅速拉上去。
而这前提就是要把登莱——辽南航线恢复起来,运输补给,乃至更下一步的可以让登莱水师可以载着登莱军在辽西至辽南这一线任意一个地方登陆,极大的强化登莱军的机动能力,同时要让登莱水师舰队可以威慑朝鲜、日本,保护和控制未来登莱对朝鲜和日本的贸易线。
但王子腾到了登莱之后大失所望。
不但登莱两府卫军孱弱,关键在于原来登莱水师舰队在壬辰倭乱的露梁海战中亦是损失巨大,而像陈璘、邓子龙等宿将均已故去,再无人来经管这群水师士卒。
而这十年间,朝廷主要防御重心转移到了对陆上女真人的防范,所以水师基本上处于荒废闲置状态,残余舰船经历了十年的闲置,基本不可用,水师士卒倒还有几千人,但已经基本沦为守卫沿海卫所炮台的士卒,所以如果要想将水师舰队重建起来,其花费巨大难以想象。
当然,对王子腾来说,只要有银子,要重建都不是问题,几千水师士卒虽然日趋老迈,但是毕竟有经验之士不在少数,高级将领虽然故去,但是中低级军官却有不少,所以在人手这一块上还是有些基础的,唯独就是舰船和造船工坊,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这个登莱总督想要干出一番事业来,想要在这个位置上让人重新认识到他王子腾不是浪得虚名,那就要把将朝廷赋予他的这个任务完成漂亮。
而从冯紫英今日话语里表现出来的勃勃野心,在王子腾看来,这就是代表了文官体系的另一个苗头,嗯,不同于叶方二人那种只看重江南,而是代表着齐永泰、乔应甲、张景秋等人的北方士人文官的观点,这恰恰是王子腾所需要的。
可以说某种意义上,他王子腾的未来前途和这些北方士人文官的目标已经日减趋近,甚至可能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王子腾想得有点儿多,或者说把冯紫英的观点加以扩大发挥了,但是并不代表冯紫英就没有此意了,只不过冯紫英的胃口远比他想象的更大。
北方对女真、对朝鲜、日本的攻略当然不可或缺,但是南方的开海拓殖一样不可少,所以在冯紫英看来,开海就该是全面开海。
只不过现在条件不成熟,而北方相比之下条件要略逊于南方,而从这略角度和时间线上来说,北方目前要更重要,所以他才会主张要动用朝廷的行政资源来尽快扶持北方航线和各方面设施先建起来。
而且王子腾也从冯紫英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些风向,那就是冯紫英对原来大周水师的舰船和模式已经有些看不上了,认为西夷的舰船和水师舰队模式可能更有发展前途,这也让他很好奇。
他一直在北地,也没怎么接触两广闽浙那边的商贾,对西夷船只情况也了解不多,但是他知道冯紫英素来言不轻发,一发即中,所以他很看重冯紫英的意见。
冯紫英既然如此推崇西夷舰船和水师舰队的模式,那必定是有所长,而且冯紫英流露出来的口吻也是要凭藉这只水师舰队控制朝鲜、日本贸易,若是没有足够强横的水师实力,朝鲜倒也罢了,但日本那边,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所以王子腾很想下来之后立即和冯紫英谈一谈,一方面是要从冯紫英那里了解一下北地文臣们的想法,另一方面则是真心想要摸一摸冯紫英对未来登莱前景和水师舰队建成后的长远目标。
现在他出面向永隆帝表明态度,其实也就是一种变相的向冯紫英及其背后的北地文臣示好。
永隆帝何许人,立即就明白了王子腾话语里的意思。
今日冯紫英这在堂上的一系列建议内容实在是太丰富了,哪怕是永隆帝早就料到冯紫英会有大招出来,但是这一番观点还是结结实实的给在座所有人上了一课,以至于永隆帝都有些搞不明白这家伙这么多想法观点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齐永泰是个方正的北地士人,乔应甲虽说活泛,但是思路也不可能深入到这等经济之事中去,毕竟他们都是士林文人,不可能对商贾之事这般熟稔了解,说得头头是道不说,还能搞出这么多新想法来。
“王卿,今日朝会计议,重头便是这登莱——辽南后勤补给对辽东防务的支持,冯卿所言思路亦是开天辟地,乃是本朝甚至前朝从未尝试过和想过的,冯卿先前也说这只是一个粗略思路,如何操作朕也以为怕是有许多问题须待解决,这等事情也需要从长计议,……”
“……,但今日朕也明确态度,那就是登莱——辽南运输线必须要开通,登莱必须要成为辽东防务最有力的后盾,开海之略不仅要在江南启动,朝廷更要在北地予以支持,使之助力北地防务和国计民生,具体事宜,叶卿方卿,内阁诸公要和六部乃至登莱辽东勠力同心,仔细商计,务求拿出一个可靠可行方略,……”
朝会散了。
冯紫英刚走出午门,便被齐永泰叫住了。
“齐师。”
齐永泰神色满意中又带着些许欣慰,还有几分莫名的复杂。
“嗯,紫英,很好,做得不错。”
“齐师,也是全靠您和乔师、宫师的教诲。”冯紫英毕恭毕敬。
今日这风头出大了,从永隆帝最后的一番话就能看出,估计皇帝也动了心思,从最初的打通登莱——辽南航线,确保辽东军务后勤保障,已经扩展延伸到了要控制朝鲜、日本贸易航线,进而影响整个朝鲜和日本的战略上来了。
这涉及到的范围和利益几乎成几何倍数的扩大,不但军方兴趣大增,而且也能让整个北方,尤其是山东、辽东和北直隶从中受益,也难怪齐永泰和王子腾都要赤膊上阵力挺冯紫英了。
冯紫英相信这堂朝会一下来,整个朝堂上下便会蜂拥而动。
北方士人看到了垄断朝鲜、日本贸易和将登莱、辽南打造为北方开海基地的未来希望,也能为北方赢得更多的关注和利益。
同样南方士人也看到了北方涉及利益如此之大,那么江南怎么办?
一大批江南商贾和海贸商人会被鼓励和吸引北上,这对江南士绅商贾来说,既是机会,也是挑战,机会在于他们可以借势北上拓展自己的势力和影响力,挑战是这样大一批商贾北上之后有可能会和北方利益绑定,他们的代言人可能会和北方士人文臣们利益趋同,进而携手合作,某种意义上,甚至可能“背叛”他们原来的“属性”。
当然更重要的是冯紫英在新的设想观点中提出了要控制和拓展,俨然要以一副大周要君临四方的架势,而非原来的单纯礼义教化天下了,而永隆帝暧昧的态度似乎有些心动,而内阁诸公意见不一致,但已经绝非原来那种断然反对了,那么江南是不是也可以以此方略经营和攻略南洋呢?
如果可以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大周对外的国策,从政治道义上已经有了一个微妙的转变,从原来的羞于提及“利”字,开始要以“利”当先了,哪怕这个“利”更多的是为朝廷当先困局窘境所迫。
但只要开了这样一个风气之头,那么吕宋、琉球、东番、满剌加、安南、洞武是不是都可以展望一番呢?
似乎一个更美好更广阔充满机会的世界正在士绅商贾们面前徐徐展开。
丁字卷 第六十七节 深谈,打气
恭送齐永泰离去,冯紫英这才舒了一口气,正待举步,却见到了远处一名内侍早已经等候。
环顾一下四周,并无其他人员,此时臣工们基本上都已经离开了。
齐永泰留着他又说了一阵话,告知他可能首辅次辅也就是内阁诸公们,要准备对他来一个“三堂会审”,好好和他谈一谈登莱——辽南运输航线和吸引江南商贾北上之事,当然顺带也要谈谈银庄之事。
很显然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意识到了这个银庄意义的非比寻常,估计他们也要花一些时间去找一些业内人士来了解一下子银庄钱铺的运作模式再来和自己探讨了。
“周公公?”冯紫英见过这一位内侍,知道姓周,应该是永隆帝身边经常在的人,但论品轶却不算太高。
冯紫英对永隆帝身边的内侍都保持着一定距离。
虽然这些内侍们对自己的态度都一直十分恭顺,甚至有些谄媚的味道,但是作为文官,他很清楚对这类人不能假以颜色。
这些都是些顺着杆子爬的角色,你对他太过亲近或者善良,只怕他还会觉得你可欺,若是保持不远不近的清峻态度,他反而会有些敬畏。
尤其是像自己现在的身份,就算是这些内侍想要打自己小报告或者说些小话,都需要先掂量一下够不够分量。
大周皇帝们对内侍可没有多少客气,再是得宠的内侍,皇帝一句话就可以一壶鸩酒一匹白绫赐死,甚至连再见一面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这些内侍也都是些察言观色极其厉害的角色,捧高踩低见风使舵才是他们生存的资本,所以冯紫英起码现在是不会对这些人有什么好颜色的。
“修撰大人,皇上有旨,请您到东书房。”周姓内侍满脸堆笑。
冯紫英当然也不会去刻意为难或者冷遇对方,内饰太监也不全都是面目可憎之辈,一样有一些忠直之辈,只不过身体的残缺和长期在后宫中的生活使得他们对金银财货的看重和对权势的敬畏更为突出罢了,所以比例比较小,而行为也更露骨。
“这会儿?”冯紫英有些吃惊,这都快午正了,难道又要赐膳?
冯紫英可不喜欢吃着赐膳,虽然这看起来是皇帝对自己的青睐看重,但是这滋味都不好受,都是些温热的菜肴,而且也不合自己胃口。
“对,修撰大人,请吧。”周姓内侍对冯紫英的态度十分吃惊,这一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怎么似乎还不太乐意选择这个时候去觐见皇上,弄不好就要赐膳,那可是人前人后能吹一辈子的荣耀啊。
冯紫英皱了皱眉头,也只能跟随对方重新入宫,再到东书房。
永隆帝已经换掉了朝装,改成了寻常的便装,不过看得出来,心情极佳,“冯卿来了,赐座。”
“冯铿叩见皇上。”冯紫英见这个阵势,估计这一谈只怕又得要在这里吃赐膳了。
“朕也知道冯卿才从江南回来,本该休整一二日,朕也听黄汝良称已经准了你二日假期,不过这看起来冯卿怕是未能清静,只怕今日回去之后,冯卿会更不得安宁了。”
永隆帝话语里带着调侃的意思,这是对极为亲近的臣子才会有这般态度,侍候在书房外的周姓内侍更是暗自将这一位冯修撰的地位分量猛地提升了几个层次。
见皇帝目光一扫过来,周姓内侍立即知趣离开几步,保持既能随时看到书房里的情形,又不能听到书房中的话语,而在书房的另一侧,还有一名侍卫保持着关注状态。
冯紫英听得永隆帝这般一说,也只能苦笑。
“回禀皇上,臣在路上就已经和崔大人记忆过,这开海要引江南商贾到山东和辽东,必定会牵动江南和北地两方视线,各有所图所想,但无论如何,只要能做到有利于朝廷,有利于国计民生,有利于辽东稳固,便是有些困难和问题,亦可克服解决。”
永隆帝很喜欢冯紫英的这种态度,不回避问题,却又敢表明态度,比起朝中不少自命考虑周全却瞻前顾后的老朽,委实让人心里舒服。
“唔,诸公虽然有些不同意见,但皆是老成谋国之意,你也莫要不满,……”
永隆帝也清楚,冯紫英的观点虽然很有新意,但是谁之前也没有想过,更没有这么干过,究竟能不能成,谁也无法断言,而一旦不利,就会影响到整个朝廷的布局安排,也会对朝廷声誉威信构成打击,所以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但谨慎不代表就不做了,大周现在的情形也容不得不改不变,只能说是在做之前,尽可能考虑计议周全,把可能存在的问题风险都想到。
“皇上,臣从无不满之意,之所以在朝堂中和盘托出,臣也就是希望朝中诸公见多识广,经验丰富,能臣得这样一个突发奇想做出一个更完善的评判和完善,让其能在日后的实施过程中不至于有太多的纰漏,……”
见冯紫英这个态度,永隆帝也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表情神色,见对方不像是在说气话反话,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冯卿,朕招你来便是考虑到有些问题在朝堂上不宜宣示,但朕还有些不解,所以要冯卿替朕释疑,……”
这才是正题,冯紫英其实大略猜测到了一些,多半是和银庄之事有关。
至于说吸引招募江南船主海商北上一事,看起来更引人注目,但却不然。
这事儿在之前他就有奏折给了永隆帝,也获得永隆帝的默许,否则龙禁尉和刑部也不可能放手,而且还闹得有些不愉快,甚至连那一幕刺杀,或许都和这事儿有瓜葛。
“皇上有何疑问,臣知无不言。”
心里有数,冯紫英也不慌,镇定自若。
“好,朕想问问,若是要在三年内便让这登莱和辽南建成像样的舰船建造能力,达到朝廷希望的那般,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这个问题还真的有些出乎冯紫英意外,他还以为对方会直接问及银庄的问题,但却没想到是问这桩事儿,也由此能看出这位永隆帝还真的是想要有一番作为的,倒让他对这位皇帝高看了几分。
沉吟了一下,冯紫英才道:“皇上是想问怎么才能如期实现朝廷的目标吧?”
永隆帝无声地点了点头。
“若是只是按照壬辰倭乱之前那般,并不难,大周舰船沿袭前明,基本上是以硬帆为主的广船福船,这一类船只适合近海航行,机动性差,对远海航行难以适应,而用于水师舰队更是弊病甚多,难以适应当下形势了,尤其是在面临西夷人的不断东来,其带来的西夷船只从各方面已经比我们原有的船只更为适合,嗯,像他们现在的克拉克船,在运载能力上可以达到朝廷规制1000料到1500料的规模,极为可观,而且这类船只更适合建造和改装为以火炮为武器的舰船,……”
官制1000料相当于民制2500料左右,大概是在600吨上下,而这个时代的欧洲的克拉克大船型已经普遍具备了700吨以上的运载能力,高者可达1000吨,但这种船型在远洋航行时未必经济实用。
对于这些具体船型和数据,永隆帝并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未来水师舰队该如何来建。
“冯卿,你的意思是如果按照原来的要求去建,不难,但是恐怕遭遇外敌时就很难取胜了,但如果要按照西夷船的标准来,那么投入和花费乃至时间上就都会很大很长?”
永隆帝的理解能力还是很强的。
“回禀皇上,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冯紫英点头,“不过北上商贾肯定可以带来一批船只,有些未必适合北方水域,但是也有不少可以胜任辽南和登莱之间的运输,毕竟也就是几百里海程而已,所以暂时还是可以把航线先经营起来。”
目前荷兰人和西班牙人都应该抵达了南洋,但是冯紫英不确定荷兰人是否已经开始涉足东番和日本,就目前来看,尚未接到这方面的消息,但佛郎机人,也就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出现在大周境内却是早就出现了,甚至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德川的日本目前虽然朝鲜仍然虎视眈眈,对大周仍然心存敌意,但是就目前来说,好像还没有真正表现出要对大周有什么主动进击的态势,即便是有可能更多的还是其麾下的武将或者继承人比如德川秀忠的一些小心思。
当然冯紫英也无法确定自己带来的蝴蝶翅膀会不会影响到一些变化,而且大周的出现也意味着历史出现了偏差,所以他只能从最坏的打算去考虑。
而对日本的攻略,本身也是冯紫英早就考虑的一方面,所以水师舰队必须要对标当下这个时代最高的标准来,否则你日后就无法和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在南洋争雄。
“从长远来看,我们必须要效仿西夷人的造船技术,制造出符合我们需要的舰船,所以我们可以给这些商贾们以各种支持和扶持,但是他们也必须要造出我们所需要的舰船,无论他们是采取招募还是偷学亦或是重金买来,总而言之,要按照我们的要求和时间规定上达到我们的要求。”
冯紫英斩钉截铁的语气让永隆帝都有些震动,他迟疑了一下才问道:“冯卿,但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呢?朕听你这么一说,觉得这中间需要做的事情很多,时间上来得及么?”
“皇上,我们最大的敌人还是女真人,但是女真人没有水师,所以这一点上我们还有时间,我们水师的近期目标是朝鲜和日本,远期目标才是南洋,所以我们可以采取多管齐下的办法,让造船和打通辽南——登莱航路并行不悖,相得益彰。”
冯紫英知道自己需要给对方吃一颗定心丸,这位皇帝性子急躁却又能隐忍,看似强硬,但是有些时候又多疑而不自信,是一个很复杂的人格表现。
丁字卷 第六十八节 公私兼顾
永隆帝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冯卿,按照你的说法,让江南海商们先带着他们的船来把辽南——登莱航线打通,朝廷可以给予他们与朝鲜和日本的贸易特权,同时让江南船商们来登莱辽南建船场,朝廷可以采取赠予土地、水师订货和银庄贷款支持,……”
这位皇帝头脑还是清醒的,冯紫英放下了心,只要对方明白其中道理,那么要说服或者达成一致意见就要简单许多了。
“回禀皇上,臣正是此意,其实最重要的还是造船能力和我们水师舰队建成后的打仗本事,还要我们具备造船能力,哪怕船毁了沉了,我们可以再造,而打仗本事直接决定我们能不能控制朝鲜和日本的贸易,只要我们的实力足够,我们可以为此与日本再打一仗,但再打就不是在朝鲜,而是在日本自家的土地上了,日后甚至我们还可以为了大周的利益和西夷人较量,……”
永隆帝听出了弦外之音,水师舰队未来不仅仅是护送保障辽南——登莱的运输航线,日后更应该成为开拓和征服的利器,谁如果不愿意接受,大周水师舰队就可以用其自身能力来迫使对方接受。
虽然知道还有些遥远,但是永隆帝还是忍不住先要憧憬一下那种场面。
“冯卿,你给朕描绘的美好图画让朕都忍不住怦然心动了。”永隆帝悠悠地来了一句,“朕可以给你们最大的支持,但是切莫要让朕失望啊。”
冯紫英赶紧躬身而起行礼,“臣必当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嗯。”对冯紫英的激动表态永隆帝很满意,这才像一个深受皇恩而激动不已的新晋少年嘛。
先前永隆帝总觉得这个家伙表现得太过沉静老成,以至于他总是把他和张景秋、柴恪、崔景荣这些尚书侍郎们当成了同龄人,反应过来之后又很不适应。
“冯卿,那银庄一事,朕感觉你在殿上意犹未尽,说给朕听听。”
永隆帝终于把话题回到了他最关心的话题上,他感觉到冯紫英对这个银庄的重视程度不亚于开海之略,而且应该有很多想法,但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却不太感兴趣。
“皇上明鉴,这银庄的确是开海之略的一个关键,不仅仅是在造船这一行上,臣的意思这个银庄不会只限于这一家,也不会局限于某一行,而应当成为扶持和支持有利于大周的关键行业壮大的源泉。”
冯紫英本来想用发动机和倍增器这两个词儿来形容,但话到嘴边赶紧收回,这两个词儿真要说出来,解释都没法解释。
“哦?”永隆帝越发感兴趣,“冯卿,你细细说来。”
“臣在琢磨这北上商贾要来建船场,就算是工部将部分匠人拨付给他们,就算是朝廷无偿拨付土地给他们,但他们需要自己建工场,仍然需要自己招募一大批他自己熟悉了解的工匠技师,要么就得要从江南那边带过来,这是必不可少的,……”
“……,这一笔开支会很大,不比商人们冲着谋利而来,这些工匠技师常年生活在南方,要让他们来北方生活习惯和家庭亲眷是最大的问题,在哪里都能挣到同样的工钱,他们肯定不愿意北上,那么就只能开出更高的工钱,甚至需要几倍,……”
“而这仍然不够,因为我们水师舰队要的不再是简单的福船广船,而是要一支对标西夷人的舰船水师,这意味着前期或许可以先造着福船广船,但是最终我们需要一支可以任意远航出征的水师舰队,我们大周现在还没有这方面的技术人才,甚至在很多造船工艺和原理上都还不通,那么就需要去西夷人那里招募这样的匠师技师,还要为其准备相当的学生学徒,……”
“……,那又是一个相当复杂而昂贵的过程,那些西夷匠师若是不远万里来咱们大周,所谋为何?那肯定是为利,这等花费,必定巨大,而且这还涉及到需要大量通译,这也需要朝廷支持和大量培养,……”
永隆帝越听越心惊,但是同样也越听心里越踏实。
这说明眼前这个少年郎不是心血来潮信口开河,而是早就在这个问题上花了心思下了功夫的,考虑得如此周全,根本不是一月两月就能想明白的。
“冯卿,照你们所说,这造出一直让朕满意的水师舰队是任重道远啊。”永隆帝忍不住喟然叹道。
“皇上,臣刚才也谈了其中诸多困难,也就是想要请皇上明白,这等事情固然不能拖而不决,但是也不能指望一蹴而就,这需要一个过程和时间,但是这却关乎我们大周的国运,无论是对辽东、朝鲜和日本,还是对未来开海之后与南洋和西夷之间的贸易,都关系重大,要想让这些商人心甘情愿的来登莱辽南建造出符合朝廷标准的水师舰队,就必须要给他们最大的支持,朝廷订货,预付定金,然后银庄放贷支持,各方面都要支持他们,……”
永隆帝点头,“可是叶方二卿并不赞同朝廷参与这家银庄,冯卿有何打算?”
“臣最初的打算是想让户部入股,哪怕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入股,但是内阁诸公可能不太看好,嗯,臣也曾经和崔大人建议过,可以考虑在扬州设立这样一家银庄,扬州乃是天下盐商聚集之地,又处于运河和长江汇聚之处,商贸冠甲天下,乃是天然的银庄所在,若是户部能入股也好,不能入股开设一个户头哪怕存入十万二十万银钱,嗯,臣自己也打算说服家父家母以自家钱银入股这家银庄,以示信任支持,……”
“哦?”永隆帝颇为惊诧,这等敢于直接在自己面前表明态度的臣子,而且是袒露家中资产,还真的有些罕见呢。
冯紫英却不在意,这个时代,官员家中资产多少从来都不会成为会否被清理的原因。
被清理的原因只有两个,要么政治站队错误,当然,这个政治站队涵盖从高至低,你不能指望一个知县也要上升到朝中宰辅易人的站位上,或许就是某个布政使、提刑按察使或者总兵官,又或者某个侍郎或者佥都御史、主事的失势被清算也会牵连到下边。
要么就是无能而贪渎引发众怒,这种官员就是低能了。
在这之中前者是主要,后者比例相对较小,而且多半都是些无足挂齿之辈,比如前期的贾雨村。
更何况,真当龙禁尉是吃素的不成?
冯紫英很清楚,像自己这等家庭,老爹在外为一镇总兵,本身就是龙禁尉紧盯的目标,甚至连卜失兔和素囊台吉送给老爹和自己几匹马几袋金砂都很难瞒过龙禁尉的耳目,遑论自己家中的各项营生?
所以如果担心自己家底儿会被朝廷觉察而忧心忡忡,那真的大可不必。
看看前任首辅沈一贯,看看前任蓟辽总督李成梁,看看现在的叶向高和方从哲,哪一个不是家中良田无数,豪宅如云,美婢环绕,便是自己不好出面经营某些营生,但是家族中的各项营生又岂能少得了他们的一份?
哪怕沈一贯、李成梁这样的前任首辅阁老和宿将们很不受永隆帝的待见,但是致仕或者病故之后,家族一样不会受到清算,只要你不要再去掺和那些不该掺和的事情。
“皇上,若是连臣这个始作俑者都不肯做出一些表率,又如何能让其他人相信呢?臣还打算要在扬州好生游说那些盐商一回,让他们也能在此项事务中支持臣一回,这既是对朝廷方略的支持,未来也能为他们带来丰厚的回报,当然可能他们很难相信,更多的会认为臣是要想他们打抽丰了呢。”
冯紫英和永隆帝都笑了起来,这个时候要让那些信奉财不露白而宁肯把银子窖藏在地底下一辈子的盐商拿银子出来入股银庄,无疑是痴人说梦了,没有一些其他手段,很难让他们就范。
“呵呵,冯卿,这些扬州盐商的能耐可不小啊,他们可是能通天的啊。”永隆帝意味深长地道。
他不信冯紫英不知道这背后的东西,齐永泰和乔应甲甚至冯唐不可能连这些都还要瞒着这位已经开始在崭露头角的新星。
“臣明白,所以臣也准备去游说王公、牛公,嗯,请他们相信和支持银庄,如果有他们以及更多的人支持,臣想这桩事儿会顺利许多。”冯紫英在“更多的人”四个字儿上略微加重了语气。
“还有么?”永隆帝似乎没听出什么,但冯紫英不信。
“嗯,还有臣要去游说那帮盐商们,当然也要借一些势,除了朝廷的势外,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边,臣也要借势。”知道瞒不过,冯紫英也没打算瞒,“林公之女和臣有缘,承蒙皇上厚爱,追封家伯父呼伦侯并赐兼祧,臣一家感激不尽,所以臣已和东昌府知府沈公之女订亲,以沈家女入冯家长房,日后子嗣延续冯氏长房,而臣欲下聘林家,以林氏女入冯氏三房,也就是本房,……”
丁字卷 第六十九节 深陷其中,喜忧参半
永隆帝心情有些复杂,冯紫英的坦率让他满意,但是冯紫英要娶林如海之女,却让他有些膈应。
他不信冯紫英不知道林如海是谁的人,哪怕林如海病重命不久矣。
不过他又不得不承认,冯紫英如果以林如海准女婿的名义出面去游说盐商们,肯定会让盐商们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对盐商们的威慑力不比一般,而且这么多年来,盐商们和盐枭们之间那些龌龊事儿,以及和自己父皇六下江南结下的复杂关系,在都转运盐使司那里都不是秘密。
这些关系既是他们的保护伞,但同样可能会成为他们的断头铡,盐商们也都应该清楚这一点,甚至心怀忐忑。
如果冯紫英能以某种特殊的身份前往扬州,那么这种兼具各方所接受的身份,或许还真的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妙用。
想到这里,永隆帝越发觉得冯紫英的这一奇思妙想还真的很精妙,只是……
见永隆帝眉峰倏展倏收,显然是在琢磨什么事情,冯紫英一时间也猜不透,但他觉得自己的暗示应该很明显了,永隆帝应该明白才是。
但明白是一回事,如何来切入调和,让各方都能顺理成章的接受,这才是考较人的本事。
“皇上,盐商富甲一方,昔日可以助捐太上皇下江南,臣以为彼等还是有些忠义之心的,若是能与其讲明道理,相信彼等应当支持,何况这是入股,日后还能分红,臣甚至还打算预设一个规则,比如入股十年后,便可转让这等股份,以便宽抚彼等之心,……”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笑了起来,“冯卿,这帮盐商,岂会因为你一个虚无缥缈的十年之约便能安心?不如这样,朕也已内库之银入股,不过朕很穷,比不得他们那般盐商们,只能意思一下,……”
冯紫英心中大喜,他等的就是永隆帝这句话,但是随即反应过来永隆帝却没有提及其他人,自己的提醒和暗示是对方未听懂,还是装作未听懂?又或者对方就没打算让这些人入局?
这让他有些吃不准了。
在冯紫英看来,永隆帝既然对太上皇和武勋们都如此忍让,自然是觉得小不忍则乱大谋,那么这样一个可以利益捆绑的方式应该是最好的应对办法,既缓和了与太上皇有些僵硬的关系,同时也能顺势拉拢这些武勋们,何乐而不为?
但看样子恐怕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既然永隆帝没提,冯紫英就需要好好考虑一番了。
究竟是觉得这个银庄亏本的可能性太大,拉其他人入局可能会坑了对方进而恶化关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冯紫英时间也想不透,但他也不可能问。
“冯卿,这银庄设立,除了造船行业外,崔景荣在奏折中提及也应当可以扶持临清贡砖、扬州、苏州、杭州、金陵的丝绸行业,以及闽浙的茶叶和江西福建等地的瓷器产业,这是何意?”
永隆帝的问话显然对此有些不太了解,冯紫英也就耐心向其解释了海贸大开可能带来对这些货物需求增大,像临清贡砖姿色是内需的庞大市场所需,这样扶持发展不但可以使得银庄在两三年内有一个较为稳定的盈利渠道,缓解造船行业放贷可能面临的资金压力,给银庄股东们以希望。
“皇上当知道有恒产者有恒心这个道理,‘产’之一义,当不局限于财产或者产业,当为凡是能为其生计提供稳定生活来源的渠道,只要他们能够有一碗饭吃,便不会思虑去做些作奸犯科之事,更不会有铤而走险的想法,……”
对君王来说,内忧外患,内忧排在第一的自然就是百姓造反,解决了这个问题,很多时候王朝便能长治久安。
而冯紫英便明确的提出,只要官府能保证给老百姓一碗饭吃的路径,无论是以工代赈也好,佃田募雇也好,为奴为仆也好,能吃穿得过,就没有几个人愿意去走那对抗官府之路,那等天生就想要造反当王侯将相者,万里难寻其一。
永隆帝也很认同这个道理。
他在继承大宝之前,更多的时候还是一个普通亲王,对民间时政了解不少,所以对冯紫英很多贴合民间地气的路数十分赞许。
冯紫英介绍的这些产业,尤其是临清贡砖行业,可以很大程度化解来自鲁南的流民压力,哪怕是能吸纳五千一万,那也对山东来说是个缓解,而江南这些种茶制茶、丝织绸缎和瓷器制作都是典型的需要大量人手的行业,只要每多吸纳一万人,几乎就相当于一万个家庭能有了稳定的生计,这对于地少人稠的江南来说,也是一大助益。
而这些产业如果有稳定的海贸渠道外销,欠缺的只是钱银投入扩大规模和新办,那么银庄就能够稳定的发挥作用。
就这个问题冯紫英又和永隆帝探讨了许久,一直到传膳才算是终结。
和皇帝一起用膳真不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自从有过一次经历之后,冯紫英就不抱希望了。
饭菜始终是温热的,但是却缺少那份鲜润,估计也是御膳房中各种测试和准备,然后等到送上来,这冬日里再是各种保暖,但不允许脱离内侍们的目光,这样亦步亦趋送上来,的确没啥滋味了。
而且永隆帝也不是那种喜好口舌之欲的性子,到了他这个年龄,估计他最渴望的就是能够让自己的名字在大周历史乃至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便是他最大的目标了。
所以他才会对兵进沙州和哈密如此感大的热情,哪怕为此付出一些名声和代价也在所不惜。
在回家的路上,冯紫英思绪都很杂乱。
今日的朝会他有预料,但是把话题一下子拉得这么大,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估计这种措手不及的杂乱感不仅仅是自己,很多人都是这样,包括内阁和六部诸公,嗯,也包括永隆帝,否则他也不会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留下来。
这是好事儿也是坏事儿。
好事儿是终于挑开了,用不着在遮遮掩掩,一切都和盘托出,那么压力释放出来,就是各方大家来承担来琢磨,不需要自己一个人成日里殚精竭虑了。
坏事儿就是自己越陷越深。
从内心来说,冯紫英更愿意藏在翰林院里编一编《内参》,写一写署名评论或者匿名文章,这是提升名气或者说养望的最佳策略,三年后,若是有机会,自己要么入六部或者都察院打磨锻炼,要么直接下地方,没准儿直接弄个正五品的可能性很大,当然留京或者下地方要看情况。
按照沿袭前明的惯例,大周对进士的待遇可谓优厚,二甲进士三年后授官惯例,不会低于原定品轶(从七品)三级甚至四级,如外放,一般为知州(从五品),如留京中,一般为主事(正六品),三甲进士则一般三年后授官不低于原定品轶(正八品)二级,如外放一般授知县或者推官,如留京则为评事和行人居多,偶有博士和中书。
从这个角度来看,哪怕是普通的二甲进士比起三甲进士的待遇也要好许多,甚至不比那些馆选庶吉士的二甲进士们逊色多少,只不过庶吉士最大优势就是它提升了进士们的上限。
因为按照大周的惯例,没有庶吉士的资历你基本上就没有进入翰林院任职的机会,而非翰林不能入阁这句话基本上就决定了你没有了进入内阁担任阁老的可能性。
同时没有庶吉士的资历,甚至连担任六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通政使这大九卿之位的可能性都要比庶吉士小许多。
只不过开了挂的自己已经走了和普通庶吉士乃至二甲进士不一样的路径,一年庶吉士就已经除官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有了这翰林院修撰的资历,扫清了未来入阁的阻碍,实际上自己还留不留翰林院意义已经不是很大,更需要看情况而定了。
而且按照惯例,二甲进士三年后除官都要上浮三级起,自己现在是从六品,上浮三级就是正五品,六部郎中和翰林院学士,提刑按察使司佥事,顺天府治中,大理寺丞,皆为正五品官员,地方上就是府同知了。
从冯紫英个人想法来说,他其实很希望去地方上打磨一下,而府同知就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岗位,因为这个岗位既不是主官,而是协助知府处理许多日常事务,那么这对于对地方事务还有些模糊不清的自己来说,无疑是一个非常好的弥补和锻炼机会。
不过他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小,以现在自己在朝中的情形来看,放自己出京几率不大,除非出现一些特殊情况。
尤其是现在这个开海和打通辽南——登莱航线,设立银庄和鼓励设立船厂,都是相当繁琐而具体的事务,而且和以前的构想截然不同,所以估计相当长一段时间自己都会深陷其中。
丁字卷 第七十节 差距
贾宝玉有些心不在焉的坐在会客室里,已经枯坐了半个时辰了,但舅舅还没有出来。
在下马车的时候,看到了镇国公牛府的大型豪华马车,估计是接任舅舅宣大总督的牛继宗亲自来了,否则舅舅也不会这么久还没有谈完。
舅舅从到宣大总督位置上之后就不像在京营节度使那么容易见到了,大部分时间都在京外。
宣大总督还好一些,时不时要回京一趟,不过每一次回京之后,府外都是车盖入云,小轿林立,候见的文武官员和武勋后辈们都是络绎不绝。
从宣大总督转任登莱总督之后,外界传言说舅舅有些失势了,但是上一回见到舅舅时,贾宝玉却觉得舅舅精神状态很好,甚至比在宣大总督时更有气势,而且在他府外候见的人越发多了。
原来多是武将,但上一回明显就多了一些文官,像户部、工部和吏部乃至都察院都有官员来拜会。
贾宝玉虽然不懂这仕途上的种种隐秘,但是他也知道大周是文尊武卑,文官见武官便是大一级,同等情况下,武官都必须要听文官的,这也是家中为什么一直希望他去读书考科举的缘故。
这来拜会的文官多了,自然也就说明舅舅的官越发当得大了,或者说手中权力越发大了,否则文官们怎么会来拜会舅舅。
其中还有父亲在工部的上司和同僚,虽然父亲极力表现得很淡然,但是那种与有荣焉的神色在回府之后还是颇为明显。
母亲已经去了后院和舅母说话去了,而两位表兄都不在。
嗯,王德表兄估计又去了大观楼唱戏去了,那里已经成为京中豪门子弟玩票的最热闹去处,便是自己也时不时带着秦钟跑去和柳二哥、蒋玉菡见见面,甚至还能时不时的碰上北静王爷。
没想到薛大脑袋居然和柳二哥和冯大哥关系处得这么好,攀上这层高枝儿,薛大脑袋一下子也就抖索起来了,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回好营生,也不想想若不是冯大哥看在荣国府的面子上抬举他,而贾家也不想掺和这一门生意,也能轮得到他?
但薛大脑袋的的得意也越发让贾宝玉膈应得心慌。
贾宝玉心里是最不待见这个姨表兄的。
除了因为香菱那桩事儿外,还因为对方在金陵城惹出那么大一桩事儿来,全赖舅舅出了大力气才算是把事情抹平。
照理说这厮到了京里就该老老实实安分下来了吧,可还是一天人五人六的惹是生非,舅舅舅母都是说了不少次,后来都懒得说了。
不过这厮这一年倒像是本分了不少,成日里就呆在那大观楼里,和柳二哥、蒋玉菡他们也熟络起来,这又让宝玉有些腻歪了。
这等浊物,柳二哥和蒋玉菡怎么能看得起,还折节下交?没地自坠了身份。
前几日里这薛大头又想去招惹钟哥儿,钟哥儿不想惹事,所以没有告诉自己,还是茗烟告诉自己,若非这两日姨妈身子不好,他真的想去找姨妈告状了,当然这也是想想而已。
坐在这里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这老君眉,茶果子也觉得没滋没味。
宝玉打量了一眼,皱了皱眉,这舅舅家怎么也不讲究起来了?
这茶果子味道怎么也远不及家中的菱粉糕和松瓤鹅油卷,便是这奶油炸的小面果也过于浓了,让人有些发腻,倒是要和母亲说说,让她告知舅母一番,莫要日后怠慢了客人。
见自己儿子在那里心神不属目光迷离的模样,贾政没来由的一阵心火大盛。
带他来内兄家,何等正式的场合,也是这般心不在焉的样子,虽说内兄尚未出来,但是王府大管家却是在一旁陪着。
这等表现落入人家眼中,只怕对自己这个金玉其外的嫡子又要低看几分了。在线电子书
贾政轻咳了一声,宝玉立即打了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赶紧端起茶杯故作镇定的抿了一口,这才含笑问道:“不知道周伯今日可是牛世伯来拜会舅舅?”
贾政其实也早就想问了,但是他身份不一样不好问,但是宝玉就不一样了,他是王子腾的外甥,而且也是晚辈,便是问一问,也无碍。
“宝公子,牛大人一大早就来了,一直在和老爷说这话,后来还有客人来,他们已经谈了许久了,估计很快就会结束了,姑老爷和宝公子稍等一等。”
能在王府当大管家的,自然都是王子腾的心腹且特别口稳的人,没有老爷的吩咐,他也是不会轻易提及客人的身份。
虽说对方是老爷的妹夫,但是规矩他还是要守,至于对方看到牛府马车猜出了客人身份那就不关他的事儿了。
贾政估摸着肯定是一个大人物,能让内兄和牛继宗亲自联袂接待,肯定不简单,他捋了捋胡须,故作不在意的样子:“二兄和牛公肯定是有重要公务,自然是公务为重,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带宝玉来看看他舅舅。”
周管家含笑道:“姑老爷的确是该带宝公子来多走一走,老爷现在越来越忙,而且去了登莱之后,一回京就宾客满座,每日帖子都要收几十张,一直要排到老爷离京时都安排不过来,所以宝公子多来走一走,也能见一些客人。”
宝玉虽然不喜欢这等应酬,但是也知道人家是一番好意,贾政更是连连点头。
能经常出入王府,肯定能遇上一些大人物,甭管是那一行道的,认识熟悉了总归没有坏处,没准儿哪一日就能帮得上忙呢,人家是说宝玉,但是何尝不是再说自己?
几人正说间,便听得那边回廊拱门处传来声音。
“王公,牛公,请留步,二位伯父所言小侄已经记下来了,定会尽快和工部、户部那边交涉,且看那边如何说法,倒是兵部张大人那里,二位伯父恐怕也要去说一说,另外小侄听闻柴大人可能年中就要回京报捷,届时也可请柴大人再向皇上禀告,柴大人对海疆防御历来十分重视,也一直认为辽东后勤保障必定要由登莱来支持,……”
宝玉听得有些耳熟,而贾政却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个清朗沉静的声音是谁的。
“嗯,紫英,这事儿就要劳烦你多操心了,户部和工部这帮人做事儿不行,但是挑问题的本事却不小,郑伯孝和李道甫,一个掌管户部简直比他自己的钱还贵重,一个掌管工部,抠得比什么都细,恨不得什么事儿都让我这个总督自己想办法,可登莱总督衙门现在都还没搭起来,莱州登州都是叫苦不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样拖下去,何时是个尽头?”
王子腾也是一肚子气,登莱总督是个新设衙门,从选址到开建,都几个月了,但是户部口口声声说没银子,让先从登州莱州那那边上缴田赋和历欠中先行垫支,工部的意见也一样,所需夫子劳役,均由地方垫支建设,届时可以从其中抵扣。
这等旱田起水的事儿,你想要让地方上轻易俯首帖耳听从你的话,哪有那么简单?
虽说这总督掌管军政大权,但是你这是新设总督衙门,远不比宣大、蓟辽这等历史悠久的衙门,加上朝廷一毛不拔,可以想象得到这自然难以让地方上高兴满意,最起码你也要让朝廷减免两年税赋不是?
但减免税赋的权力却又不是王子腾能做主的了,免田赋须得要户部提出内阁同意皇帝批准,免劳役一样须由户部和工部拿出理由来折抵,一样要走这个程序,想到要和郑继芝、李三才以及内阁这帮人磨嘴皮子,王子腾心情就不好了。
宣大那边也一样,朝廷优先保障辽东,加上去年宁夏叛乱,朝廷又不得不先把宁夏和甘肃安抚下来,另外要复地沙州和哈密,所以户部仅有的家底儿都是向这两边倾斜了,宣大这边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牛继宗此番来也就是想要问一问冯紫英那开海举债中举债事宜究竟什么时候能落实下来,他怎宣大总督也好心里有底。
冯紫英自然也不可能给他一个准信儿,但是也和他说了一个大概时间,具体还要看推进的进度节奏了。
“伯父放心,昨日皇上招小侄觐见,也提到了登莱事宜,皇上也极为重视,估计很快就要有举措出来,相信情况马上就要有所改观。”
冯紫英没提银庄入股之事,永隆帝没有表态,必定有所考虑,他还得要琢磨琢磨,搞清楚永隆帝内心所想才行。
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贾政和贾宝玉心中百味陈杂,却都下意识的站起身来,向门口望去。
一边陪着牛继宗和冯紫英,王子腾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站住脚步,负手向这边道:“存周,宝玉,快来见过牛公和紫英。”
贾政和贾宝玉忙不迭地踏出会客室,抬目望去,正好和并行而出的王子腾、牛继宗以及一身青衫儒雅不凡的冯紫英三人当面而对。
丁字卷 第七十一节 各怀心思
“存周也在?嗯,宝玉也来了。”牛继宗矜持地点点头,贾政和宝玉赶紧见礼,倒是冯紫英见到贾政,还是规规矩矩的躬身行礼,“小侄见过政世叔。”
与贾政见过礼之后,冯紫英这才笑着道:“宝玉也来了,好久不见了,正说这两日忙过了,到府上拜会赦世伯和政世叔,嗯,还有老太君呢。”
见冯紫英依然如故,贾政心中顿时舒服了许多,先前的莫名复杂心绪顿时一扫而空,略微矜持地点点头:“紫英回来有几日了吧?府里也收到了琏儿带回来的信,辛苦你了。”
“叔父说哪里话,还是琏二哥辛苦,小侄不过是赶巧在扬州公干,多呆了几日罢了。”冯紫英也恭谨地道:“林叔父身子当下还算稳得住,但是……”
摇了摇头,冯紫英脸色沉肃,贾政其实也明白,脸色也是微变,喟然道:“吉人天相,生死有命,但愿如海能熬过去这一关吧。”
牛继宗和几个人打了招呼之后,就率先离开了。
冯紫英见几月不见,贾宝玉又长了一头,那模样又有些不一般了。
那圆脸盘子用双龙抢珠抹额丝带一系,嵌宝紫金冠,面若冠玉,目如点漆,顾盼神飞,端的是丰神如玉,俊美无俦。
饶是冯紫英见过柳湘莲的英挺俊朗,蒋琪官的温润柔顺,秦钟的阴柔妖娆,北静王的潇洒倜傥,但是贾宝玉这厮却有一种混合了英武和柔润的中性美,让人不由得生出一种亲近感,而今日冯紫英感觉尤甚。
也难怪那贾环始终不得贾政和老太君的喜爱,这皮相相差实在太远,那贾环和贾宝玉不起来你,一个如好斗炸翅儿的小公鸡,一个却如优雅英朗的白天鹅,这如何能比?
冯紫英估摸着贾环也是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力求要在读书上彻底打倒贾宝玉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嫡兄,非此不足以洗刷对方一直压在自己头上的羞辱。
“宝玉也许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但无论贾宝玉生得貌比潘安也好,颜如宋玉也好,冯紫英在对方面前都是有着压倒性的心理优势,丝毫没有什么嫉妒或者羡慕心态。
相反,甚至还有一种坐观其变的期盼心态,想要看看这一世贾宝玉和贾环这对兄弟会变成什么样,和《红楼梦》书中的结果有什么不一样,其间还会生出什么样的新鲜故事或者幺蛾子来,他真的很期待。
“宝玉见过冯大哥。”在冯紫英面前,贾宝玉可不敢有丝毫失礼。
先前看到舅舅和牛继宗陪着冯紫英出来,那份恍然若失然后又迅即觉得理当如此的心情变化让他一度有点儿想要摔门而出,自己和父亲在这里苦等快一个时辰,舅舅若是陪着牛继宗倒也罢了,毕竟四王八公之首,当得起,但没想到舅舅是和牛继宗共同和冯紫英说话!
看这架势,堂堂镇国公之后宣大总督牛继宗也是专门来舅舅这里,与舅舅一道,眼巴巴的等候着冯紫英上门,然后才是逮着一番说话。
看舅舅和牛继宗的口气,那分明就是诉苦,这种反差让贾宝玉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眼睛。
拍了拍宝玉的肩头,冯紫英满脸欣慰的模样,“嗯,几月不见,宝玉又长高了一头,端的是卓尔不凡,越发鹤立鸡群了。”
见冯紫英夸赞宝玉,贾政没来由的心里一阵舒服,捋须微笑:“紫英莫要夸赞他,这几月里读书又有放松,愚叔正说这过了年便要好好再管束一番,莫要让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叔父也莫要苛责宝玉了,以小侄之见,宝玉终归是要成大器的。”冯紫英随口夸赞了一句,然后这才和旁边的王子腾、贾政和贾宝玉告辞道别。
倒是贾政还记着冯紫英说要来贾府,忙不迭地道:“紫英何时有空,便来府上坐一坐,老太太也常说铿哥儿这一去江南便没个影儿了,怪想的,……”
冯紫英心中腹诽,这贾母何曾能想起自己,便是能想得起,怕也是希望自己能好好带一带关照一下她这个孙子吧。
不过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自然也不能推辞,“便是明日吧,若是没有其他……”
“紫英,你不是说内阁和六部那边也还要计议一番么?”王子腾皱了皱眉。
在他看来,冯紫英现在都成了风暴漩涡中心的人物,哪里还有时间去荣国府虚耗时间?
现在内阁和六部甚至皇上和太上皇那边都有人在找他了解情况,更别说那些江南商人,帖子都堆满了冯府的门房了。
这也是昨日他让人去下帖子时,府里下人回来说的,好在这冯紫英还是很给面子,今日便来了自己府上。
“不碍事。估计户部郑大人和工部李大人他们部里边都要合计一番,拿出一个方略来,否则内阁那边问起来,没有一个对策,怕是要挨骂的。”冯紫英显得胸有成竹。
“至于文渊阁诸公,估摸着他们也还要掂量一番,小侄昨日从宫中回来便写了一个条陈送到文渊阁那边去了,首辅和次辅两位大人对举债具体方略还要和户部那边仔细商榷,……”
“……,另外银庄的事情,内阁诸公还有争议,昨晚小侄去了齐师那里,齐师一直到申时才回来,估计争论不小,一直没有一个定议,还早着呢,小侄这几日倒是可以忙里偷闲,等到他们商议得差不多了,小侄就有得忙了。”
冯紫英的轻描淡写,举重若轻,看在王子腾眼中也是感慨不止。
或许这个家伙天生就是做大事的,这才十七岁不到啊,虽然品轶低了一些,但是涉及到的事务却都是和内阁六部打交道的当务之急,连自己都要拜托一二。
看看这家伙的淡然自若表现,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肚里是有货的。
照这样下去,只怕这家伙不到三十岁就有望要入阁吧,届时只怕又要创造一个记录了。
一直目送贾宝玉把冯紫英送出二进小院到大门口,王子腾又忍不住没来由叹息了一声:“大姑娘若是没有入宫就好了。”
贾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讪讪地道:“二兄,元春现在已经是贤德妃,也算是……”
王子腾摇摇头,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夫对政治的敏感度和判断力堪忧,但也不便多解释,只是寡淡地道:“但愿吧。”
似乎又想了想,王子腾又迟疑地道:“存周,恩侯有一个庶女,嗯,还有探春,都还没议亲吧?”
贾政微微色变,连连摇头:“二兄,贾家女儿岂能为妾?”
王子腾讨了个没趣,想了一想也是,好歹也是四王八公家族,怎么能让女儿去给人为妾?
不过他又有些不屑,这贾家却还抱着一些老古板心思拘泥不化,沉吟了一下才道:“那缮国公石家嫡女嫁给云光的庶子,结果却是拖累云光不轻,……”
这个比喻有些不恰当,贾政脸色更是难看,“二兄,缮国公石家嫡女嫁给云家虽是庶子,但是却是为嫡妻,迎春、探春,若是紫英愿娶为妻,大哥和我自然双手赞成,但若是为妾,那是万万不行的。”
摇了摇头,王子腾也知道冯紫英怎么可能娶一个庶女为妻?
而且他也得到消息,冯紫英已经通过乔应甲为媒,下聘乔应甲同年——东昌府知府沈珫嫡长女,估计已经议定亲事了,不过那是冯家长房兼祧新妇,倒是冯家三房也就是本房尚未有消息。
“存周,我看你们府上和紫英关系颇佳,宝玉和紫英也关系亲善,这几日里不妨多让宝玉与紫英接触结交,我观紫英将来必当大用,虽说大姑娘进了宫,但是荣宁二府家大业大,这年头还是多一条门路更为稳妥,冯紫英走的是文官之路,而大周又是士大夫与皇帝共天下,所以愚兄也才有先前那一说,你也莫要在意,……”
王子腾轻轻叹了一口气。
贾政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情绪,微微点头,却不言语,这让探春去给冯紫英当妾,委实是超出了他的底线,而元春现在入了宫,也还是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虽说也知道冯紫英未来不可限量,但是那毕竟是外人,还是元春更让人心安,若是元春能在宫中有些地位,那么荣宁二府未必就不能再现昔日荣光,只是这几个月来,也未听到元春从宫中传来什么消息。
“二兄也是为我家好,存周自然明白,只是我家女儿若是去做妾,这也是愚弟难以接受的。”贾政这方面还是有些文人气节的,虽然他实在算不上文人,“紫英与府里琏儿和宝玉关系一直亲密,大姐儿进宫之后也曾来信说过要让府里多和紫英密切关系,只是这几月紫英去了江南,所以……”
“嗯,为兄明白。”王子腾微微皱眉,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这个妹夫似乎对元春那边抱有太大希望了,而这恰恰是他最担心的,倒是需要找个机会提醒一下。
丁字卷 第七十二节 声势日涨
回到家中书房里,就看见书桌上堆满的帖子。
冯紫英也有些无奈。
一石激起千重浪,八方云动,两桩事儿牵扯面太宽,利益巨大,不能不让人意动。
今日王子腾拉上牛继宗找上自己,就是要商量登莱——辽南这一线航线如何尽快打通,就是因为他们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自己接触了一些江南海商,有可能会拉来一些海商北上登莱辽南。
冯紫英在朝会上提出的种种可能和要求也牵引无数人的心思。
如果银庄真的能吸引到户部设立户头存银,这无疑是朝廷的一个背书保证,下一步就要好走许多。
而这家银庄的经营模式也和现在京师、江南的这些银庄钱铺截然不同,不但可以提供汇通天下的服务,而且关键在于不收保管费,这才是最为关键的。
当下的银庄钱铺,抵当便要收取手续费,而抵当来的银子如果再存入要到另外一处去取出,还要收取保管费,都是这般格局。
这等规矩对这些商贾们来说不可谓友善,但从方便的角度来说,这又是以江南为首和长江、运河两岸以及边塞的西安、大同、太原这几地的商业越来越需要的。
辽南——登莱后勤补给航线和造船示意固然是要以登莱总督衙门为主,但是前期的筹备和与户部、工部的具体协调的方略,肯定还是要由冯紫英来帮忙的。
这是一笔大买卖,自然引来江南商贾们的觊觎。
同样,涉及到举债的具体经办,虽然肯定会是以户部为主,但是目前户部诸司乃至司务厅来办理似乎都有些不合适,而且这还不仅仅涉及到举债,还涉及到特许金的收取。
市舶司只负责海贸事宜和海税收取,而且废置日久,都需要完全重来,如何设置,职责任务,都还需要拿出条陈来计议一番,这边内阁、户部和吏部也都要会商。
这又让无数京中和浙江、福建以及两广的官员们闻风而动,趋之若鹜。
谁不知道这是一个肥缺?
虽然未曾明确品轶,但是想也能想得到如果按照前明例制,这里边有一个从六品的提举,还有副提举和一干大使副使,都是些炙手可热油水丰足的职位。
特别是像这些市舶司的职位,不像其他清贵职位,必须要求科举出身,也就意味着恩荫和捐官都有机会竞逐这等位置了。
而银庄事宜更是牵动千万人心,估摸着无数官员和他们背后的商贾都想要来了解其中内幕奥秘,看看这里边是有利可图还是风险巨大,另外这家银庄将设立于何处,如何开展业务,也都是无数人关心的。
看着冯紫英坐在案桌前,看着面前堆砌的帖子,却是一动不动,只是发愣,旁边的香菱早已经细声细气地道:“爷,这是瑞祥送进来的,奴婢和云裳便依着爷原来提过的,把朝里的和外埠的,以及商贾们的都分列起来,喏,这是朝里官员的,这是外埠官员的,这是会馆商贾们的,也分了地域,这是北地的,那是南边儿来的,……”
这丫头倒也心细,冯紫英心中微动。
内书房瑞祥宝祥都进来了不了,都是靠自己贴身丫头整理打扫。
金钏儿、香菱和云裳都能识字,只有玉钏儿差点儿,但在感觉到几个姐姐都能识字自己明显重视外,玉钏儿现在也是十分认真的在习字。
原来这书房只能是云裳来,后来在确定了香菱身份之后,香菱也能进来了。
能不能进内书房,似乎也成了一个门槛,当然现在金钏儿也能进来了。
女孩子被收买的可能性更小,嗯,尤其是被梳拢过而且有着美好前程的丫头们,要想被收买几无可能。
随手翻阅了一些,居然是以一些七八品官员的帖子居多,甚至还有一些自称晚生,这让冯紫英牙齿都酸了。
自己就是今科进士,还能有比自己晚的?估摸着多半是一些连举人都没考上的捐官或者恩荫监生吧?
不出所料,找了几份字迹还算工整的帖子看了,无外乎就是骈四俪六故作工巧的文字,自我介绍,嗯,很有点儿毛遂自荐的味道。
也难怪,市舶司一建就是三个,意味着从六品的提举使就要设三个,还有从七品的副提举三个,八品的大使副大使若干。
这虽然不比京官清贵,但是对于千里为官只为财的捐官恩荫监生们来说,那就是肥得不能再肥的美差了。
现在朝中声音都传开了,广州自不必说,宁波也基本上确定,但是泉州和漳州却要再选一个,也就是在原来基础之上增加了一个,这让内外都是一片欢呼雀跃,宁波那边放心了,而福建那边也得到了安慰,至于你们福建人内部的纠斗那就是你们自个儿的事情了。
论理这市舶提举司的官员怎么也轮不到冯紫英这个翰林院修撰来插言,但谁让自己是阁老兼吏部尚书齐永泰的得意门生呢?
谁让这桩事儿是自己提出来,而且拿出了一大堆关于市舶提举司日常事务权责的条陈方略呢?
在很多人眼里,只怕冯紫英对着提举使和副使起码就有很大的发言权了。
其实这个观点也没错,估摸着在市舶提举司设立的时候,吏部那边多少是要来询问征求一番意见的,不管是礼节上的还是真心实意的,若是这任命的官员走马上任却是不堪胜任,恐怕吏部那边也不好交票。
翻阅了几份,冯紫英也就失去了兴趣,这等杂事,他也懒得多过问,关键在于这些人心性如何,他也一无所知,多是些在京中尚未除官的待选人物。
想到这里,冯紫英倒是有些怀念起汪文言来了,有汪文言这样一个趁手人物,只管丢给他,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这些人底细摸得清清楚楚,若是真有可堪造就之材,便是举荐也值得了。
不过林如海那边暂时还离不得汪文言,而且自己也有一些事情他还帮着着意接手了,江南未来也是一个需要大布局的地方,不比京师这边逊色多少。
见冯紫英没了兴趣,香菱也乖巧地把帖子收好,然后叠好摆正。
香菱那柔媚乖觉的模样看在冯紫英心中也是一动,”香菱,你不是说记不得你家中情况了么?我此番也去了苏州,着苏州府那边询问了一番,倒也有这么一家和你有些相像呢。”
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说实话之前冯紫英离京之前也提起过,但是香菱却没有放在心上,她经历这么些年,尤其是在金陵府里经历一遭关司,也是对着衙门里的情形有所了解,便不抱希望。
在她看来自己都已经记不得自己父母的模样了,也不知道自己住在什么地方,对以前的记忆毫无印象了,谁还能替你花这番心思?
只是在那拐子被抓时,隐约听得提过应该是姑苏那边来的,但是苏州府何等大?
这年头拐子猖獗,每年一个县里被拐子拐走或者黑心亲戚图财使坏卖掉的少儿何止数十人,整个苏州府怕是每年结报丢失的少儿都不下百起,这十来年过去了,谁还能记得其当年的事儿?
而要查阅个府县的刑房档案,那又是何等繁琐的事儿,便是冯紫英这样京师下来的,你也不可能督着人家替你翻阅一二十年前的老档,只能托人人情和银子都一并使上了。
一直到冯紫英离开苏州时,才得到消息,好像吴县那边还真的有一桩相似的情况。
之所以说相似是因为现在这家人已经不在县里了,据说是女儿丢失之后父亲疯疯癫癫到处找,还大病了一场,房子也被烧了,便带着妻妾回了妻子封氏娘家,而妻子娘家则是浙江湖州那边人士,具体情况就不知晓了。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档案中明确记载,说被拐家人自述女儿眉心有一颗胭脂痣,而且被拐时年龄也能对得上。
当冯紫英把这般情形和盘托出时,香菱几乎要站不住了,“爷,您说的是真的?”
“傻丫头,难道爷还能为这等事情骗你不成?这爷去了一趟苏州,难道还能不把你们的事儿放在心上?”
冯紫英见香菱眼圈登时就红了,身子也发颤,赶紧扶住,顺势就把她揽入怀中。
“只是吴县那边说你父母因为房宅因为隔壁寺庙失火殃及,没了存身之处,便卖了田产,投奔你母亲娘家那边去了,而你母亲却是临近浙江湖州府那边人氏,他们便不知晓了,所以爷回来还得要去托人找浙江那边查访,不过有你父母的姓名,倒也不难。”
香菱香肩抽动,滴滴热泪却渗入冯紫英胸前衣衫,挣扎着便欲起身要给冯紫英跪下,却被冯紫英一把抱起,“爷,您让我跪您一回,若是能找到爹娘,香菱一辈子替你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傻丫头,你是爷的人,爷不替你做主,谁替你做主?放心,这等事情,爷自然会放在心上替你办妥,这地上凉得慌,要跪谢爷,也要等夜里上床之后,到时候爷好好疼你,……”
丁字卷 第七十三节 家事国事
这话里总有些说不出别样心思,香菱虽然有些娇憨,但是也能听出这位爷话语里的不正经,脸顿时滚烫起来,“爷,奴婢这两日身子还不方便,若是爷要人侍候,就让金钏儿姐姐……”
冯紫英沮丧地摇摇头:“算了,爷也会怜香惜玉的人,金钏儿那丫头的模样,走路都够呛,爷看着都心疼,怕是还要好生将养几日才行,……”
刚踏进书房门的金钏儿听得这话,脸一下子就红透了,站在门口看见冯紫英搂着香菱的情形,都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冯紫英也听见了脚步声,看见金钏儿娇羞的模样,心火更盛,一招手,“站在那里干啥?还不过来。”
金钏儿扭着身子碎过来,冯紫英也不客气,一只手一个,揽入怀中,让两个丫头坐在自己腿上。
“爷刚才还在说要怜惜姐姐呢。”香菱抹了抹眼睛,抿着嘴微笑着道。
“你怎么抹起眼泪来了?”金钏儿见香菱眼圈红着,大为诧异,自己这位爷还真是个怜香惜玉的性子,便是比那荣国府里宝二爷也不遑多让,而且更有担待,屋里几个丫头都金贵得紧,所以便府里其他人都知晓,对她们几个也是十分巴结。
“嗯,爷好生疼惜这丫头,太感动了呗。”冯紫英笑着打趣,“真真是个水做的,动不动就抹眼泪儿,……”
香菱扭着身子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把情形说了,金钏儿也是赶紧恭喜。
“对了,金钏儿,你和你妹妹都是贾府家生子,现在跟了我,你爹你娘咋办?”冯紫英还真的不太懂这大户人家的规矩,实在是冯家长期在边地,这等家生子甚少,而且大多要么放出去从军谋个出身,要么留在府上年龄都是比较大的了。
“爷这话问得奇怪,奴婢爹娘怎么了,还不得在那边府上干活儿?奴婢还有一个弟弟,只不过还小,才五岁,爹娘也就盼着日后若是府上能开恩放出去,又或者能跟着府里族学读读书认几个字,另外寻个出身,那便是阿弥陀佛了。”
金钏儿姓白,白金钏白玉钏两姊妹,老爹白老实,老娘白老媳妇都是荣国府中的家奴。
冯紫英微微点头,睡了人家清白身子,总得要关心一下人家屋里,否则也未免太过冷血薄情了。
“等两年去族学读书倒不是什么问题,届时爷和政世叔或者琏二哥说一声便是,不过那贾府族学里除非有大毅力,否则估计也是学不出一个什么来,若是要想走读书路,恐怕还是要出来去书院里读书才行。”
金钏儿吓了一跳,心中也是砰砰猛跳,侧着身子悄悄瞥了一眼冯紫英,连话语都要有些结巴起来:“爷,若是能读族学识得几个字,奴婢爹娘便要来替爷磕头了,哪里还敢奢望其他?便是如此,恐怕也很难,奴婢的弟弟如何能和宝二爷、环三爷那等主子爷一起读书?”
冯紫英也知道贾府族学虽然不怎么样,但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读的,须得要贾家子弟,或者贾家亲眷子弟,像白家这等家生子是不可能去读书的,当然也有例外,比如那赖大的儿子。
“爷看那赖大的儿子不也是在外边读书?好像还很风光,未必比环老三差啊。”冯紫英斜睨了一眼金钏儿。
金钏儿笑了起来,“赖爷爷哪里是奴婢家里能比的?赖嬷嬷那可是跟着老祖宗一辈子的,而且赖爷爷也是府里大管家,其他人哪里能和他比?”
冯紫英冷笑。
他也从贾琏那里听闻那赖家现在很是风光,就在那保大坊里买了一个老院子,然后起了宅子,那规模样式虽然不比荣宁二府,但是规模亦是不小,外边人都还以为是哪个官宦人家呢,可见其风光。
贾琏也是叹息这府里边日减拮据,可这奴仆们一个个却都是风光无限,还说那赖二在外边赌场里耍钱,一晚上都能输上三五十两银子,比他这个当主子的都还有牛气,这也是贾芸从倪二那里听闻的。
“没想到这赖大如此威势啊,在贾府里边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冯紫英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金钏儿玉钏儿以及香菱都和荣国府里来往颇多,毕竟金钏儿玉钏儿姊妹都是在荣宁二府里长大的,家人和自小一起长大的丫头奴仆们都在还在那边。
虽然来了冯府,但是随着冯家这边声势水涨船高,无论是荣宁二府的主子们,还是丫鬟仆僮们,都看在眼里,自然乐意多结交往来,所以金钏儿玉钏儿姐妹回贾府里去也是颇受欢迎。
甚至连王夫人都时不时要把金钏儿和玉钏儿叫到身边交待一番,好歹也是她屋里出去的人,出息了也能替她争面子。
金钏儿何等聪慧机敏之人,立马就听出了冯紫英对赖家的不待见,小心翼翼地道:“赖家上下都算得上是府里边儿的半个主子爷了,赖爷爷在府里也是出了老祖宗和两位老爷,便是琏二爷、宝二爷都要尊重几分,赖二爷爷在宁国府里也是颇受珍大爷和小蓉大爷的信任,……”
“这尊重如果都尊重到了主次颠倒主仆不分,甚至鹊巢鸠占了,那未免就有点儿过了。”冯紫英摇摇头,“看来赦世伯和政世叔在这方面还是疏于管理啊,琏二哥有不怎么过问府里的事情,但琏二奶奶这等精细人,难道也是任由赖家屋里这般?”
“爷,赖嬷嬷和赖爷爷都是对琏二奶奶格外尊重呢,啥好事儿都先想着琏二奶奶,……”金钏儿赶紧解释。
冯紫英立即明白了,这赖家屋里能混得这么好,看样子也是打蛇打七寸,一下子就找准了关键点,把王熙凤侍候好了,那么一切就都搞定了。
“算了,人家府里的事情,咱们也管不着,金钏儿,你弟弟若是要读书识字,在贾府族学里先学着,若是真是读书料子,那么日后再说出来读书的事儿,总之爷记在心上。”
冯紫英那边刚替香菱找了家人,自然也不会厚此薄彼,也要替金钏儿安排一番。
“那就要恭喜姐姐了,爷现在是京师城里的大红人,便是哪家书院都要给几分面子,若是姐姐的弟弟真能读书,未必日后不能像爷一样,考出一个举人进士出来呢。”香菱衷心的祝福道。
金钏儿眼圈也红了起来,忍不住抽泣起来。
她自然是知道自己身份的,在贾府里边虽然是太太身边大丫鬟,表面上受人尊重,但是她也有自知之明,丫头就是丫头,至于说家里人,哪一个把你打上眼了?
而到了冯府,爷看顾爱怜不说,现在连家里人都能想到关照,尤其是关系到白家唯一的香火根儿,若是能有出息,不说什么举人进士,只要能读书识字,出了贾家自己寻个营生,当个小户人家,那也是一番造化了。
“得了,你们这俩丫头是怎么回事儿,本来都是好事儿,怎么却弄得悲悲戚戚的,好像爷怎么虐待了你们似的,都赶紧收声啊,莫要让云裳和玉钏儿爷又怎么你们了。”冯紫英故作不耐地道。
两个丫头也觉得不好意思,都赶紧起身拿着汗巾子擦拭眼泪。
“欸,也让你们收声,没说让你们走哇,都回来,……”
金钏儿和香菱都是福了一福,微笑着道:“爷要办公事了,婢子就不打扰您了。”
香风鬓影消失在门外,冯紫英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这才又重新把心思放在公事上。
这也难怪说温柔乡是英雄冢,自己不也就收了两个丫头,都这般有些乐不思蜀了,这若是把几房妻妾娶齐活了,这怕是床都不想起了吧?
冯紫英又看了几张会馆商人那边的帖子,从洞庭会馆、山陕会馆、湖广会馆到徽州会馆、龙游会馆,基本上京师城中有名有姓的会馆商帮和豪商巨贾都把帖子送了来。
各色花式纸签,精美绝伦,香气馥郁,端的是异彩纷呈,和当初自己下东昌府为了见乔应甲时也是可以花了一番心思的动作无异。
冯紫英还不确定这些人究竟是冲着什么而来,究竟是登莱航线乃至朝鲜、日本航线贸易权,亦或是船厂船行,又或者就是冲着银庄而来?
但无论是冲着那边而来,冯紫英都知道现在还不是见这些商贾们的时候。
内阁和六部乃至皇上那里,甚至可能还要牵扯到太上皇那边,估计都会卷进来,如果说这帮人得知皇上都要入股银庄,只怕还要引起更大风潮。
先前在王子腾和牛继宗那里,二人就旁敲侧击的询问过一二,但是冯紫英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及现在太上皇和皇太妃身体如何,二人便立即明白过来,不再提此事儿。
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贸然掺和进来,并非明智,商贾们还好说,只是求利,而他们就不禁仅仅是谋利那么简单了,是需要好好掂量一番。
丁字卷 第七十四节 平衡
贾环从一开始就显得心神不宁,平素里读书认真的他,今儿个也是频频开了小差。
身旁的贾兰也是颇为诧异,自己这位三叔平时可不是这样,怎么却一下子变了个人一般?
“三叔,怎地了?”贾兰比贾环要小两岁,不到十岁的他面目清秀,还带着几分稚气,不过年纪虽小,却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的架势倒是有些像他故去的老爹贾珠和爷爷贾政。
“没什么。”贾环摇摇头,瞥了一眼旁边,“宝二哥和钟哥儿都没来?”
“没来,兴许是要晚点儿吧。”贾兰老老实实地道。
贾兰今年也九岁了,和贾宝玉那份风流俊俏的大脸盘子不一样,他倒是和他这个三叔长得有些相似,脸略微有些尖瘦,细眉长目。
不过贾环的脸更狭长一些,颧骨也略高,眉峰更浓,显得更为凌厉凶悍一些。
贾兰虽然年幼,也知道三叔和二叔不对路。
两兄弟在学堂里也是少有搭话,见面都是脸瞅着一边儿,实在过不去了,才勉强打个招呼,当然在长辈面前还得要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照说贾兰和宝玉才是嫡亲叔侄,他该和宝二叔更亲近,但实际上,平素里他都更喜欢和环三叔在一块儿,无他,一方面是宝二叔不喜学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宝二叔更喜欢和钟哥儿这等俊逸温柔的少年郎在一起。
“哼,怕是借着冯大哥要来,他要去见冯大哥,就正好借此机会不来了吧。”贾环轻蔑地撇了撇嘴,嘴角上的一抹笑容却是充满了不屑。
这宝玉读书就是混日子,只要有借口,便要么不来,要么迟到早退,总而言之变着法子躲着读书,对此贾环也是很看不惯。
“哦?冯叔要来?”贾兰也惊喜地问道:“怎么没听母亲说起?”
这几日里府里边关于冯紫英的话题再度泛滥开来了,西疆平叛,开海之略,现在更加上了江南巡视,回来听说朝廷里的官员们都是纷纷接见,连皇上都亲自召见赐膳了,这等故事在贾府里边传得沸沸扬扬。
虽说大姐儿都入宫为妃了,但是贾府里边却鲜有得到大姑娘的消息,贾府上下依然对能够得到皇上召见这等恩宠羡慕不已。
每年元旦的大朝会,像贾赦贾政这等挂着职衔的能去一趟午门上见一见,但那都是上千官员集体觐见,都是老远看一眼,如何能与这冯紫英单独蒙召觐见,甚至还要赐膳!
这简直就是只有当初贾府荣宁二公才能有过的殊荣。
贾兰对冯紫英也是充满了仰慕。
前两年他还小还不太明白,但是这两年他渐渐大了,越来越明白这什么叫读书人,什么叫士人,读书人和士人的区别,而士人中的佼佼者就是要通过科考来走上仕途,此之谓士林文臣,这便是所有读书人的梦想。
不是你读了几本书就能叫士人了,起码你要考过秀才才勉强能称之为士人,而考中举人那么你就可以成为士林文臣,而进士则是士人中最顶尖的这一拨,那意味着你终于可以代表整个大周的读书人说话了。
这些观点都是环三叔灌输给他的,而榜样就是母亲嘴里所说的冯叔。
原来母亲嘴里言必称父亲,但是这两年贾兰也感觉到母亲对自己的期盼也越来越高,逐渐开始把冯叔当成了自己的榜样,要求自己向冯叔学习了,可进士是那么好考的么?
也不知道冯叔是怎么就以十六岁不到就考中了进士?
听到贾兰嘴里提到冯大哥时的惊喜和仰慕,贾环也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感觉,脸上的光彩更甚。
“嗯,为叔昨日听闻李十儿提起,说父亲邀请冯大哥来府里小坐,冯大哥在百忙中接受了邀请,还问了你宝二叔和为叔读书的情况。”贾环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故作平静地道:“今儿个冯大哥可能也要单独见为叔。”
饶是贾环心性阴沉,但是毕竟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听闻那李十儿说起冯紫英向自己父亲问起自己读书的事情,忍不住就喜出望外。
冯大哥没有忽略自己,还记挂着自己读书的事情,这种被人重视的滋味对于一直走起府中被人轻淡的贾环来说太重要了,而且是冯大哥这样在府里都被视为最尊贵的上宾。
听那李十儿说,连那王二舅和镇国公牛公都是专门陪着冯大哥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把老爷和宝玉晾在外边儿等了大半个时辰呢。
“啊,冯叔要专门见三叔?莫不是有什么话要专门教导三叔?”贾兰倒是一个相当会捧哏的主儿,当然这不是有意,而是发自内心的艳羡,“三叔,那侄儿能不能跟着你去见冯叔?侄儿也许久没见过冯叔了,母亲平日里常说冯叔是人中龙凤,要侄儿好好效仿,侄儿也想听冯叔教诲啊。”
贾环没想到卖弄一下却引来这样一桩事儿,他是很想单独见冯大哥倾听冯大哥教诲的,每一次冯大哥的教诲都能让多日里热血沸腾,每每读书时遇到困难挫折和受到冷遇时,他都会用冯大哥的勉励来激励自己,这样一个机会,他怎么愿意和人分享?
但是看到贾兰眼眸中期盼的神色,贾环又做不出断然拒绝的事儿,平素里叔侄俩关系很不错,这等时候却要一把推开,未免太薄情寡义。
沉吟了一下,贾环这才缓缓道:“兰哥儿,不如这样,你回去和嫂嫂说一声,就说冯大哥要来府里,请嫂嫂去求父亲,让冯大哥单独见你和嫂嫂,给你指导一番,你今年也九岁了,圣人曰要因材施教,你现在年龄尚小,如何读好书,怕是也要有所区别,……”
见贾兰有些意动,贾环又道:“若是冯大哥没有那么多时间,不能见你,你便来和三叔一道去见冯大哥,可好?”
“谢谢三叔。”先前还觉得三叔有些见外,但这么一说,贾兰心里就踏实了,“那二叔那边……”
“冯大哥肯定也是要见宝玉的,不过见与不见恐怕都差不多,你觉得你宝二叔见了冯大哥就能好好读书了?”贾环一脸哂笑,“浪费时间而已,你也切莫去学你宝二叔,……”
贾兰小心的环顾四周,这才小声道:“三叔,我母亲也说莫要去学二叔,……”
贾环傲娇地点点头,这才是聪明人,只是不知道今日冯大哥会和自己说些什么。
自己都十二岁了,他当年也说自己若是好好读书,便帮自己去书院,明年,自己便要去考秀才,先生都说自己今年在苦读一番,明年便可一试了。
想到冯大哥现在这么忙碌,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帮自己去书院的事情?若是自己提出来,会不会让冯大哥觉得自己有些好高骛远急于求成进而对自己印象不好了呢?
一时间贾环有些患得患失,或许自己去找人帮忙侧面提一提更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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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不喜欢坐马车,但是这早春二月的天气还冷着,这一趟过去,怕不是吹得个面白唇青,所以还得要坐马车。
看着跟着马车一路小跑的宝祥满头大汗脸色红润的模样,冯紫英还真有些羡慕了。
只是若是这般一跑,估计立马既要成为京师城里的笑话了。
回来三日了,各种见面拜会络绎不绝,但是须得要一一走到的却还不少。
齐师、乔师,还有官师,这三位是最重要的。
齐永泰和乔应甲那里自然不必说,官应震那里却需要去正式拜会一番。
官应震已经正式辞去了青檀书院的山长职务,交给了周永春,现在在京师城中闲居。
如无意外,官应震恐怕很快就要出任户部右侍郎了,据说崔景荣此番南下巡视江南颇得内阁和皇上看重,可能要出任吏部右侍郎。
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排名如此,很多人看来,这就意味着地位和权利的差别,但是实际上却不尽然。
像吏部和户部固然是最为显赫的,但是礼部却不尽然了,礼部之所以能排在第三,一方面是因为礼部主管教化和科举,另一方面是因为礼部尚书一般说来是内阁阁老的热门候选人,但是礼部侍郎们乃至礼部自身就未必了。
像工部排在最后,但实际上工部实权责任丝毫不亚于礼部和刑部,只不过因为工部所涉及事务在士人心目中更多地是杂务,所以自然而然就拍在最后了。
官应震一旦出任户部右侍郎,意味着开海之略将由他来负责,而官应震的务实作风以及作为湖广派的领袖人物之一,也能够很好的平衡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之间关系。
还有忠顺王爷。
冯紫英都没想到忠顺王爷居然给自己送了一份帖子,这让他有些好奇。
如果是东平郡王和北静郡王送了帖子,这都没能让冯紫英有多惊诧,但是忠顺亲王就有些意外了。
忠顺亲王和永隆帝之间的关系他可是知道的,莫非忠顺王爷也要代表永隆帝传递一些不好说的话?
丁字卷 第七十五节 再入贾府
诸般心思在冯紫英脑海中盘旋。
他早就知道这一趟回来自己恐怕就会身不由己的在大周朝堂这塘水里难以自拔,当然,自己未必愿意就拔出来,每个人都会身处其中,只不过如何寻找更好的位置就要看个人本事了。
马车到了宁荣街口,透过车帘缝子,一眼看见那一身靛蓝棉袍外罩棕褐色绸缎马甲的倪二在那里探头探脑,便吩咐马车停下,挑开帘子问道:“倪二,在这里作甚?”
“倪二见过小冯大爷,先前便听那李十儿说今日小冯大爷要到府里来,所以便在这街前候着,……”倪二满脸堆笑,“昨日里也来过府上,但见门口送帖子的扎堆儿,小的也不敢打扰,也知道大爷这段时间都是在忙大事儿,所以就趁着这会儿时间给大爷问个好,……”
冯紫英哑然失笑,这厮显然就是找自己有事,倒也聪明,算到自己近期恐怕都没时间去大观楼那边,干脆就在这里来守自己。
“嗯,这几日的确怕是没什么时间,有什么事情说便是,……”冯紫英一时间也没想起对方能有什么事情。
“嘿嘿,大爷是贵人多忘事,年前您不是吩咐我把这城里的粪坑先行打探起来,这几月里,小的带着兄弟们基本上把这西城北城的情形摸了个头,南城那边倒是有些关碍,但也问题不大,东城那边还没有来得及,只是想来先问问大爷,这等事情做得差不多了,那杨主事倒也是个爽快人,明确告诉小的,现在就要看工部那边下个条陈,另外顺天府那边配合,才能把这桩事儿给做起来,……”
冯紫英这才想起自己在下江南之前安排的这桩事儿。
之前他和工部左侍郎王永光,也就是前任崇正书院的山长就提起过这京师城中污浊遍地,公共厕所严重不足,不但有损大周朝廷形象,而且一旦遭遇大雨内涝,极易造成疫病流行,建议工部要考虑这事儿。
王永光倒也赞同,但是又提到工部每年的花销都是定量的,户部那边现在卡的紧,怕是难以说好,所以冯紫英又凑着机会和崔景荣说起。
崔景荣自然知晓前几年京师大水,若非冯紫英和青檀书院的《防疫备要》所列举的措施被强制性的在京师城里实施,只怕当年就要起大疫,崔景荣也很是赞同,答应从江南回来之后和郑继芝建议。
没想到工部现在又把顺天府给扯了进来,不过想想也是,工部怎么可能把这桩事儿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便是和户部说好,那具体实施恐怕也得要顺天府和工部这边来联手,大概是觉得这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破事儿吧。
“嗯,我知道了。”冯紫英点点头,“此事儿你继续花心思,这边我会尽快给你一个答复,届时这门生意你也须得要选好足够的人,若大京城,各个坊市都涉及,没有足够多可用之人,怕是办不下来。”
倪二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大爷放心,小的手底下啥都没有,就是有人,小的定会精挑细选,定不负大爷期望。”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倪二看来漂白的心思很重啊,一门心思想要寻个正经营生,不过这经营粪坑倒也算是一个“正经营生”吧。
当然,估计日后也免不了还会为了这营生出不少乱子,但这大周朝,如此大的营生,又有哪一样不出幺蛾子?
便是自己奉朝廷之命,开海设银庄,不也一样要出幺蛾子么?
点点头,冯紫英就欲放下帘子,那倪二却又上前一步,满脸堆笑道:“大爷才回来,冬日里山里边送来许多野味,小的都送到马巷胡同那边二位姨娘那里了,大爷若是有暇,也可以去尝尝鲜。”
尝尝鲜?冯紫英瞥了一眼倪二,这厮莫不是也学会了走女人路线?
居然还懂得让自己去马巷胡同那边尝鲜?
只是不知道这个尝鲜,究竟是尝什么鲜?
冯紫英一时间浮想联翩。
马车抵达荣国府门口时,贾宝玉早已经在角门上候着了。
看着对方俊逸神飞的模样,冯紫英估摸着这贾元春封贤德妃看样子还是给了贾府很大的底气。
不过到现在冯紫英也还没有完全看清楚这永隆帝为什么要纳贾元春为妃,要知道贾元春是太妃身边的女史,而且是太妃专门召进仁寿宫的,不知道怎么却突然被永隆帝纳为妃子了。
这里边究竟有什么古怪,冯紫英还有些看不懂,但他大略能猜测出,这肯定和贾元春所代表的武勋群体有一定关系,同时也和太妃在太上皇与永隆帝之间的桥梁作用有瓜葛。
不过若是太妃或者武勋群体以为靠一节女人就能释去永隆帝的疑心,化解他的忌惮,那也未免太天真了。
冯紫英相信无论是太上皇还是武勋群体都不至于这么天真幼稚,但起码这也算是一个姿态,表明双方愿意和睦相处的意愿。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未尝不是一种缓兵之计,对永隆帝是如此,对武勋群体是如此,甚至可能对太上皇乃至义忠亲王都是如此。
如果真的是最后者,那贾家这一出,弄不好就要成为弄巧成拙惹火烧身了。
“冯大哥。”
“宝玉。”迎着那张充满阳光和灿烂的圆脸,冯紫英微笑点头:“自家兄弟,何须如此客气,有劳贤弟了。”
“冯大哥可不比以前了,这几日府里上下都在谈论冯大哥呢。”贾宝玉笑嘻嘻地道:“前日里珍大哥还来府里和老爷说起冯大哥,珍大哥还来说这既然要开海,不知道这天津卫日后是不是也要开海,说他们府上在卫城旁的靳家窑还有一个庄子,另外在卫城里也还有几处铺子,若是这天津卫日后能开海,那这庄子和铺子就不能卖了,等几年没准儿就能买个好价钱。”
冯紫英也是惊讶了一下,没想到贾珍这厮居然还能想得到天津卫开海这一点,进而还能琢磨出他家的庄子铺子能涨价,看来这厮也不是那么愚蠢无能嘛。
“哦,珍大哥在天津卫那边还有庄子铺子?”冯紫英随口问道。
“嗯,是早年朝廷赏赐的,不过天津卫城倒也繁华,我们府上原本也有庄子在那边,但十多年前就卖掉了,原本东府那边说也要卖掉,但那时候说敬大伯不同意,于是就没卖。”贾宝玉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那可最好别卖,天津卫开海现在虽说还谈不上,但日后多半是要开海的,而且天津卫正好处在京师城咽喉上,这南来北往的各色人货都要过这里,若是开海之后,便是辽东乃至日后的朝鲜、日本的货物客人都能经天津卫直入京师城了。”
冯紫英说的也是实话,天津卫一旦开海,那繁华程度肯定还要更上一层楼,庄子也好,铺子也好,价格都要涨一大截。
两个人说着闲话,在一干仆人陪同下便进了府。
“冯大哥还是去见大老爷和老爷罢,待会儿太太在老祖宗那边,也就一并见了。”宝玉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林妹妹没回来。”
莫非这厮还惦记着林丫头?冯紫英下意识的摇摇头。
和林黛玉订亲的事儿,冯紫英也在考虑,肯定不能瞒下去,得和母亲交底摊牌了,没准儿还得要“较量”一番,母亲肯定肯定不会轻易答应。
不过临行前林如海也给自己交了一个底,那就是林丫头居然有一个庶出的姐姐,如果可以的话,大概是想要让林丫头这个庶出姐姐作媵陪嫁过来,这样就要稳妥得多,也能让冯家和林家都放心。
这倒是冯紫英从未听闻过的。
林丫头这个姐姐据说是林如海年轻时候和教坊司的歌伎所生,而那歌伎也就出了家,连带着女儿也跟着她在佛寺里生活。
这么些年来一直寄居在寺庙中,林如海也曾经多次去看望,那女孩子也知道林如海是她生父。
但现在这女孩子却来了京师城,汪文言也说还在寻找,京师城这边在自己回京时都还没有消息回去,估计是还没找到。
冯紫英初一听觉得有些荒唐,这等事情如何能行?便是林丫头那里恐怕都不能答应。
但是没想到林如海却很笃定,告诉冯紫英不必担心,林丫头那边由他来负责说好。
冯紫英没有回应对方的这个要求,但是他得承认这个安排很有吸引力。
媵和妾不同,所生子女在嫡妻无子的情况下是可以被视为嫡子的,就像冯紫英如果不是大段氏所出而是小段氏所出,而大段氏又无出的情况下,冯紫英一样可以被视为冯家嫡子,但若是冯紫英是苏氏或谢氏所出,那就还麻烦,除非是其他妻媵妾皆无出,才有可能作为唯一继承人视为嫡子。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知道如果林家真的提出这一点来,只怕自己母亲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也不知道汪文言安排的人在这京师城中找林丫头那个姐姐究竟找到没有?
丁字卷 第七十六节 隐忧重重
既然宝玉提起,冯紫英自然也不能装作没听见,估摸着这厮也是想从自己这里打探出些许消息来。
这厮也不傻,应该是早就猜测出一二来,只是内心不愿意承认罢了。
先前自己好不容名义通过说服贾政夫妇让其准备走花式文人路线,玩点儿诗词歌赋的高雅文风,然后看能不能在几个亲王的女儿里选个合适的。
没想到贾元春却入宫封妃了,一下子就把自己这一招给废了不说,还让贾家平添了几分底气,觉得自家就是国丈国舅家了,这要选一个合适的人家来配嫡子了。
“林妹妹那边恐怕一时半刻还回不来,林叔父身子很不好,虽说暂时无碍,但是……”冯紫英摇摇头,“好在有琏二哥在那边,什么事情他都能扛得起来,便是真有个什么,也能接上。”
宝玉满脸愁苦,“也不知道林姑父怎么就一下子这样了呢?不是说巡盐御史是个轻松自在的肥差么?”
冯紫英讶然,看着宝玉,“宝玉,谁告诉你这巡盐御史是轻松肥差?”
宝玉张口结舌,脸涨得通红,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好一阵才呐呐道:“我听府里边小子们说的,说林姑父这个巡盐御史大权在握,那些富甲一方的盐商要卖盐都得要从林姑父那里去拿盐引,就都得要交银子,而且……”
冯紫英瞅了一眼宝玉,这显然不是什么小子能说得出来的话语,要么就是贾赦、贾珍、贾蓉之流嘴里冒出来的,要么就是王夫人和王熙凤等日常谈话漏出来风声,贾政倒还不至于,被这贾宝玉给听见了。
只不过这荣宁二府里上下似乎都认定了林如海死了能留下一大笔银子,虽然不愿意走仕途经济的贾宝玉素来不怎么在乎银子,但是肯定也知道林如海一死,林黛玉成了孤女,就只能依靠贾家,这林家财产好像理所当然就该归贾家来支配了。
这份心思应该是宁荣二府上下都存在的,甚至连贾琏虽然口里不说,也一样如此认为,也是贾琏和自己关系不一般,才会若隐若现的提醒自己若是要娶林黛玉,那便要早做考虑,以免日后他这个善后大使夹在中间,不好处置。
“宝玉,林叔父这个巡盐御史的确权力很大,你说的也没错,盐商都要从他那里拿到盐引才能拿到盐去卖,但是这上交银子可不是林叔父的,那是朝廷的,而且这里边也还有许多关节,这个巡盐御史大权在握,却绝不轻松,各种上下关系都需要打点好,或许林叔父就是这样操劳过甚,才会变成这样,……,宝玉你还小,再等几年,你若是出了家门开开眼界,增长见识,就知道这个世道没那么简单,……”
冯紫英义正辞严语重心长的“教育”了贾宝玉一番,贾宝玉赶紧作揖受教,但内心怎么想却不得而知了。
和贾赦、贾政见面还是在荣禧堂。
与贾政的心不在焉相比,贾赦却是一反常态十分热络。
“贤侄,你现在可是名满京城啊,前日里我遇到马尚,对我也是格外亲热,说起起来也是一直竖大拇指。”贾赦满脸热切,“那缮国公石家现在几乎全家都被牵连了进去,石光珠被褫夺了袭爵,几个嫡支子弟都纷纷入狱,据说牵连甚多,龙禁尉和都察院已经把案件准备移交给刑部和大理寺了,看样子弄不好要三法司会审啊,这可是咱们大周立朝以来第一个被抄家灭族的国公啊。”
见贾赦这般态度,冯紫英也有些好奇,这厮似乎很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样子,但是也不完全是,像治国公马家他就一直上蹿下跳替对方张罗和说好话,当然这是看在银子的份儿上,估计是石家那边他觉得插不上手,索性就看热闹了。
“赦世伯,石家和马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石家多人参与贪墨其中,几乎人人都从中捞取银子,给九边防务造成巨大的隐患,宁夏平叛前前后后朝廷可能要花上数百万两银子,不能说都是石光珏的责任,但是其是罪魁祸首却毫无疑义,这等事情就是久走夜路必闯鬼,自以为可以侥幸过关,但是却不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而且,石家把陕西巡抚云光拖下了水,赦世伯你应该明白,云光是文臣,这几乎是激怒了整个朝廷里的文臣们,没有人会帮石家说话,……”
冯紫英也是在提醒对方。
这贾赦也不是好鸟,和大同镇平安州那边来往密切,而且好像就是那被《红楼梦》书中所说的中山狼孙绍祖与其搭上了线,贾琏也因此胆战心惊,所以这一次南下扬州,贾琏是半点都没推辞,这其中也有几分原因在里边。
这也是一个潜在的威胁,虽然不清楚他们究竟在其中搞什么勾当,但无外乎就是和那些晋商勾搭起来,像草原上售卖违禁物资,比如武器、茶叶、盐等。
只不过这大同镇虽然是冯家的大本营,但是那平安州却偏处紧邻蓟镇的一隅,正好对着林丹巴图尔的蒙古右翼察哈尔部。
那孙绍祖倒也有几把蛮力,而且极善讨好上司,所以算是现在大同镇中很显眼的人物,便是做些勾当,怕也能遮瞒过去,兼之原来是王子腾担任宣大总督,现在是牛继宗接任,怎么也轮不到自家去操心。
“马家现在虽然看起来只是那马夏和其他一些旁支子弟参与其中,但是赦世伯,这事儿还并没有完,那马夏据说在狱里边还在乱咬,嗯,一会儿承认,一会儿否认,一会儿又攀诬上别人,马尚和其他几个马氏族人,都被他描述得污浊不堪,其间有些情节简直都不堪入耳,虽说现在都察院没怎么过问了,但是龙禁尉和刑部老吏嘴巴谁能堵得住?一旦传出来,没准儿都察院又要找马家的麻烦了,……”
原本是好意提醒贾赦别把嘴巴张得太大,不管什么吃得吃不得都去咬一口,但没想到贾赦却是兴奋起来。
“贤侄,这是真的?呵呵,难怪马尚这厮在我面前摇尾乞怜,这马家看样子还脱不了干系,哼哼,下次他再找上门来,我倒是还要和他好好说说,……”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面对这样一个不知死活要钱不要命的家伙,冯紫英真不知道这贾家是怎么混了这么多年还没出事儿,自己都提醒得这么明显了,这厮却还指望着能从马尚那里榨些银子。
和贾赦说了好一阵后,冯紫英才发现好像贾政有些心神不宁,话语也不多,和往常大不一样,只是这贾赦现在正说得起劲儿,冯紫英也不好转移话题。
好不容易等到贾赦歇一口气,冯紫英这才含笑问道:“政世叔,工部那边事务可忙?”
“啊,还行,还行。”贾政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应道。
冯紫英有些奇怪,这位政世叔怎么魂不守舍一般?
贾政昨日里一夜没睡好,是因为接到了宫中带来的信儿。
信儿是元春贴身丫鬟抱琴带来的,只是口信。
话语里很含糊,只是说让自己进了宫,皇上不喜过于招摇,所以请家里安分守己,莫要与外边儿干连太多,莫要过于出头,但若是士人,却不妨多来往。
贾政再是愚钝,也意识到了一些什么,连书信都不写,而是直接让贴身丫鬟来传口信,而且这般模糊不清。
贾政本身就是一个不太敏感的,自然就觉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这里边究竟藏着什么意思,但这话却又不能对外人说,两口子在床上商量琢磨一夜,也没能得出一个结论来。
自己兄长这般,那是断不敢告知对方的,而王家那边倒是可以,但是贾政也有些担心元春这信儿里边所指的外边儿会不会隐约包含王家,所以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眼前这一位倒是一个好说话的对象,只是双方的关系却没有达到那一步,这等关系重大的话也不敢随意泄露。
想到这里贾政倍感头疼,若是元春能出宫回家来一趟就好了,让丫鬟带话始终不敢说得太透,写信更是容易留下把柄。
见贾政心不在焉,冯紫英也觉得没趣,说了一阵话之后,便说去拜见一下老太君,这场见面就算结束。
看见宝玉陪着冯紫英出去消失在荣禧堂外的身影,贾政也是心中惴惴。
大姑娘说的和士人不妨多来往,也不知道是指何意,这贾家来往的恰恰就没有什么士人,除了这个冯紫英外,其他哪家士人会和自己这等读书不成日渐没落的武勋家族结交?
虽说现在大姑娘进了宫,但是那一批进宫的就有四个,还有传言称皇上早就戒了女色,诚心修道,也不知道这还要大肆封妃,有何意义?
昨日问起抱琴元春在宫中情形如何,虽然抱琴说一切都好,但却没有多少其他言语。
这更让贾政夫妇都觉得恐怕女儿这一趟进宫好像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美好,也难怪内兄昨日里提及也是摇头叹息,当时自己居然没有意识到。
丁字卷 第七十七节 诡异
在贾母的屋里,冯紫英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一干莺莺燕燕们。
感觉一进入贾母院子里,贾宝玉的精气神都陡然提升了一个档次,顿时变得眉目生动顾盼神飞起来。
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色的团毛对襟坎肩,腰扎碧玉红鞓带,虽然是在前面带路,但是那份主人家的气势拿足了,还真的有点儿一府之主的架势。
毫无疑问,对于冯紫英来到来,贾府还是很重视的,三春皆在,外加一个史湘云,像李纨、王熙凤也是在的,只不过这二人目光望过来时,和往常有些不一样,让冯紫英也一些紧张和诧异。
那王熙凤也就罢了,估计这几个月是煎熬,这李纨自己可是没任何交织,为何也有点儿神色异样?
好在薛宝钗没来,倒是让冯紫英松了一口气。
只是没等冯紫英这一口气松下来,宝玉却突然发现了宝钗未来,赶紧道:“姨妈,宝姐姐怎么没来?”
薛姨妈一怔之后笑了起来,”你姐姐这两日身子不舒服,今儿个就没出来,……“
”宝姐姐肯定是不知道冯大哥来了,我去请宝姐姐也来。“没等冯紫英开口,宝玉已经兴冲冲地跑出门去了。
免不了又是一阵嬉笑,都说这姐弟亲近,果真是投缘。
不过冯紫英却觉得恐怕这贾宝玉未必如此想,据香菱告诉自己,现在宝钗现在也不爱出门,要么就是去迎春、探春那里坐一坐,对宝玉去梨香院也是颇为冷淡,要么就是告诫宝玉好生读书,要么就是假托身子不舒服,倒是让宝玉很是沮丧。
只是这宝玉像牛皮糖一般,却是孜孜不倦,这没了林妹妹在府里,似乎他就把梨香院这边当成了唯一去处了。
好在听说宝玉和钟哥儿、蒋琪官十分要好,这宝玉也经常借着参加什么文友会诗会的名义溜出府去,邀约着秦钟、蒋琪官等人不是大观楼便是绕梁阁里厮混。
逐一见礼,老太君白皙富态的团脸上笑容可掬,话语里也满是夸赞和面临之意,当然免不了也希望冯紫英能多带一带帮一帮她最疼爱的孙子。
“铿哥儿,你现在也是咱们这京师城里的名人了,宫里、文渊阁和六部公廨都是随便进出的人,咱们家宝玉眼见得大了,有没有什么好的路子,让宝玉也能沾沾光?”
贾母这突兀的一问,倒是让坐在下手的王夫人和薛姨妈都是一愣怔,这等话语当着大家的面儿问出来可有些不合适了,以老太太的历练睿智,岂会有这般不合时宜的问话?
冯紫英也是有些发愣,也在揣摩这位老太太话语的意思,但面对问话却不能不应答:“老祖宗此言让紫英惶恐啊,先不说紫英也不过就是赶上这平叛和开海事宜跑了一趟西边儿江南,正好赶上这等事情,所以承蒙皇上和朝廷诸公垂询,多召见了几次罢了,宝玉才十四,诗词歌赋也是日益精进,前日里我还听闻礼王殿下在元宵之后举办的诗会上获得参会士子的一致赞誉,……”
冯紫英这两日也收到了寿王和礼王的帖子。
这让他也是大感头疼。
寿王风格倒是有些和永隆帝一般,不喜诗赋,性格沉静,而礼王则有些像其祖父元熙帝,文采风流,也喜欢举办各种诗会文会,据说和北静郡王关系也不错,也颇得永隆帝的喜欢。
贾母的目光里没有多少变化,但脸上笑容却是越发亲和。
“铿哥儿,你莫要用这等话来哄老身,我这个孙子,难道我还不知道性子?诗词歌赋固然是有些天赋的,但当着这屋里的都不是外人,老身也就把话说开,当下世道不比以前,不是文章做得好就能行了,宝玉若是能像他爹那样在京师城里先寻个职位,那再来做些文章诗赋,自然是极好的,也能让咱们荣国府盛名不坠,但若是没个去处,这光靠着诗词歌赋名声,怕也不是长久之计。”
贾母的这一番话让冯紫英还是有些小瞧了这位久经风雨的老太太的智慧了。
想想也是,这历经几代风吹雨打,还能维系着荣国府现状,虽说日趋没落,但是和其他六家国公府相比,在没有能上得了台面的男人情形下,能以一己之力支撑起整个场面,也算不错了,看看抄家灭族的缮国公石家,宛若丧家之犬的治国公马家,荣宁二家也该知足了。
用诗词歌赋打造人设,这是冯紫英原来给贾宝玉指的路径,但现在随着贾元春进宫,娶皇室宗亲这条路就有些不通了。
同时贾元春进宫也让荣国府这边地位又略有不同,冯紫英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包括贾赦、贾政夫妇和府里其他人心气都有些变化了,便是这位老太君也一样不能免俗。
这条路不能走,自然就要寻另外的路,或许是贾家觉得有了贾元春在宫中这层关系,其他路子也不是不能选择了。
“愿听老太君教诲。”冯紫英也吃不准贾母想要如何。
自己可不是扶弟魔,而且贾宝玉也算不上自己的弟,就算娶了林黛玉和薛宝钗,那也和贾家没太大关系。
“老身听说铿哥儿在考中举人之前,也是以监生身份推荐入青檀书院?”贾母语气温和,但是似乎却隐藏着什么。
冯紫英坦然点头,“紫英自大同回来之后便以荫监入监读书,后来承蒙乔师厚爱,推荐紫英到青檀书院读书。”
“那宝玉能否去青檀书院读两年书?”贾母追问。
“恐怕很难,一来宝玉不是监生,青檀书院中学子都是为了秋闱和春闱大比而来,要么是秀才,要么是监生,最起码都需要可以直接参加秋闱大比的资格身份,……”
没等冯紫英说完,贾母已经打断他:“监生身份不用铿哥儿你操心,府里边自然会替宝玉办妥,若是宝玉取得了监生身份,铿哥儿能否让宝玉去青檀书院读两年书?”
冯紫英苦笑,“老太君,青檀书院读书需要推荐人,紫英尚无此资格,……”
“那北静郡王或者宝玉他舅舅可否……”
“不行,书院是文人士子汇聚之地,要求就是须得要有文才,推荐人更是由很高要求,……”冯紫英摇摇头。
“铿哥儿,老身这辈子没有求过人,但是宝玉是老身嫡亲孙子,他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他性子纯善,铿哥儿你和他接触了这么久,也该知道他这个人对人如何。”贾母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慨,“老身年龄渐渐大了,身子骨也不行了,所以老身希望在闭眼睛之前能看到宝玉有个好的出息,嗯,铿哥儿,老身知道你是个有能耐的,外边的那个芸哥儿,还有宝玉的表兄,现在都在你的扶持上有了出息,便是那环哥儿老身听说听了你的鼓励,现在也是一门心思想读出书来,老身看你和宝玉也甚是亲善,难道就不能替你这个兄弟想一想办法?”
冯紫英有些搞不明白为什么贾母这个时候突然想起要让宝玉去青檀书院读书了,而且听他的口吻也只是让宝玉去书院读两年书,并未要求宝玉就必须要考个举人进士什么的,去青檀书院混两年,镀镀金,可这又有何意义?
这里边肯定有什么缘由,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但现在处在这骨节眼儿上,给自己来了这样一出,自己好像还真的不好推脱。
不说这贾母人大面大,好歹也是国公夫人,这么大年龄一个长辈当着这么多人求自己,自己和贾府表面上也是如此亲善,和宝玉平素里也是称兄道弟,现在若是拒绝了,那可就真的是陷自己于不义了。
关键在于冯紫英也知道这青檀书院虽然接纳学生的确十分严格,但是随着自己这一科之后,青檀书院的招生规模也在大规模增加,比起之前自己在的时候,起码已经翻了一倍还有多现在已经膨胀到了两百多人,书院学堂也被迫扩建。
各省被列入有资格推荐的士林大儒们都纷纷向书院里推荐学生,其中免不了也有抹不开情面进去的,虽说绝大部分都是有真材实料的,但肯定也有那等纯粹是冲着青檀书院名声来的,自己却没甚本事的。
“老太君,您这么一说,紫英就惶恐汗颜了,我不敢给您打包票,但是我肯定会尽我努力去想办法,……”冯紫英猜测不出贾母的目的,只能先应承下来,这等时候便是犹豫推诿都只能落下个糟糕印象了。
贾母笑了起来,富态的脸膛上颇为满意,一边拍着身旁靠枕:“瞧瞧,我就说铿哥儿是个重情重义的,和咱们贾家人一样,铿哥儿,老身知道这事儿你也不好办,但是关系到宝玉,还的要靠你了,日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一般,有什么府里帮得上,只管说便是。”
听得贾母这话,屋里的人都笑着附和起来,只是像王夫人、邢夫人和薛姨妈目光里却多了几分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