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七十八节 义湘云

等来等去,还是没能等到宝钗来,直等到怏怏不乐返回的宝玉,原因还是一个,宝姐姐身子不舒服,就不来了。   好在宝玉的性子就是那样,三五两下就被史湘云和探春给逗得乐呵起来了,看得冯紫英也是忍俊不禁,这厮还真的是一个乐天派,哪怕明儿个天就要塌下来了,今儿个该高兴还得高兴。   离开时,冯紫英都还在琢磨,贾母今儿个这一出,肯定是有原因的。   这老太太头脑清醒着呢,不像府里边其他人许多都是浑浑噩噩混日子,便是贾赦贾政,那也都是或鼠目寸光或缩着头只管当鸵鸟之辈。   瞅着探春英气勃勃却又不失俏丽的面容,十三岁的小丫头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妩媚,一身紫红缎绫细折裙,外罩红绫短袄,油绿绸撒花裤子让整个鲜艳的色调里多了几分活泼俏皮,蝴蝶落花鞋从裙袂下探出来,果真是惹人心动。   相较于探春的大气坦荡,一喜藕荷色绫袄的史湘云则多了几分豪爽。   纤巧双手在腰间一插,内里罩着的葱绿盘金彩绣锦裙把身材顿时勾勒出来,脚踩一双掐金云红香羊皮小靴,尤其是那张粉靥,珠圆玉润,端的是一朵带刺玫瑰。   “冯大哥,你就这么急着要走?”史湘云笑嘻嘻地拦住去路,“都说你这一趟江南之行大开眼界,还遇上了刺杀?能不能给我和探丫头讲一讲这一路行来的风景见闻?”   “史家妹妹,不是我不想和你们说,我这会子还有事,宝玉这会儿估计还在受老太君教诲,我还是趁早溜了。”冯紫英摆摆手。   “冯大哥,你说话可不算数,说好来府里就要见一见环哥儿的,今儿个你来了却不见他就走,他怕是好几天心里都要难受,最起码你也要见他一面才好。”探春美眸中闪动着诱人的光泽,嘟着嘴不满地道。   她还是很关心自己那个一母同胞的弟弟,虽然自己这个弟弟很是不待见自己,但是她做姐姐的却要替弟弟多考虑。   冯紫英一怔,他好像都有点儿忽略了贾环这个小迷弟了,但这位探丫头可从未忘记过。   “是啊,冯大哥,小妹在府里这么久,见环哥儿和兰哥儿读书可是比其他人都认真,二哥哥都远远比不上,还言必称你如何如何,嗯,简直就是把你当成榜样了啊。”   史湘云虽然提及了宝玉,但是语气里并不觉得宝玉不读书就有什么大不了。   颜值就是正义,这双标太明显啊,若是环老三也是贾宝玉这般,估计怕就会被斥为不务正业不求上进了。   冯紫英觉得还是要见一见贾环,人家把自己当成了人生导师心灵偶像,自己再怎么也要点拨鼓励一番,免得这一位在各类同人书中要么就是人憎狗厌,要么就是高光伟正,其实多一接触,就是一个中二少年。   “又去你屋里?”贾环见到探春来叫自己,满脸的不悦,“怎么冯大哥要见我,让你来喊我?”   探春一阵气苦,这个弟弟真的是头角峥嵘,觉得自己在族学里能读书就真的不可一世了,对嫡母态度不恭,对嫡兄不敬,对自己这个姐姐也是一样横眉冷对,姨娘拿他也是半点法子没有,恐怕这府里只有老爷才能镇得住他,还有就是冯大哥了。   问题是这般下去,不讲尊卑,日后真的要在这府里弄得人憎狗厌,像太太如果真的存心要拾掇你,你以为你读了几天书就能翻天了?一个大不孝栽在你头上,就能让你一切都成虚妄。   探春是从来没有低看过这位慈眉善目的嫡母的,平素里话语不多,也没见为难过谁,但探春却知道这位嫡母心性冷着呢,这府里除了宝玉外,无论是谁,哪怕是老祖宗和老爷,都难得让她退让。   像环哥儿这样的庶子,根本就没被她打上眼,也就是觉得环哥儿未必能读出书来,所以才没怎么理你,一旦觉得环哥儿能读书甚至会有碍宝二哥了,只怕就没那么轻松了。   所以探春也是深怕贾环恶了嫡母的心意,若是书还没读出来,就让太太要对付你,便是冯大哥都帮不了,若是能考中一个秀才之后,真要有什么事儿,你也才好向冯大哥求援啊。   只可惜这环老三却是生得一个榆木脑袋,执拗得紧,气得探春心慌。   “冯大哥现在何等忙碌?只是见了老爷和老祖宗便要回去公干,也是念着你读书,才说和你说说话,你若不去,那我便去回了冯大哥。”探春冷着脸道。   被探春这一挤兑,贾环脸色更难看,但终究还是不敢失了这样一个机会,气愤愤的跟着探春去了探春那边。   冯紫英却是在探春屋里和史湘云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冯大哥,那林姐姐现在就陪着林姑父,她身子可是娇弱,这般心情,怕是更要伤她身子了。”史湘云有些担心地嘟着嘴。   “也幸亏还有紫鹃,早知道她要在扬州呆那么久,我就和她一块儿去了,反正我在这边府里也是寄住,老祖宗又疼林姐姐得紧,我去给林姐姐作伴,林姐姐肯定喜欢,老祖宗也高兴。”   冯紫英心中微动。   他没想到史湘云有这份心,难能可贵,哪怕只是这一番话,都能让人觉得起码她有这份心,更何况冯紫英也不认为史湘云还用得着在自己面前玩这一出心计。   在《红楼梦》书中史湘云除了一个豪爽贪玩的心性印象外,冯紫英对其印象并不深,远不及宝黛和探春,甚至还不及鸳鸯、晴雯、平儿几个俏丫鬟。   除了宝黛外,甚至包括探春在内的这些女孩子们,冯紫英也是日渐与贾府来往多了才慢慢熟悉起来,也才能最直观最真实的感受到这一群钟灵毓秀的女孩子。   虽然前世他是个四十岁的老男人,但是今世却结合了一个十二岁的灵魂,一步一步融合,这让他的心思既有着四十岁官员的练达通透,同时也不失少年时的青春飞扬,年少慕艾,这似乎是永远摆脱不了。   这具十六岁的身体,多巴胺和荷尔蒙正处于昂扬向上的时候,这个一个历经风雨过的四十岁老男人经历混合在一起,那真的是一种非常特殊的体验,也幸亏是这样一个对男人充满了善意的世界,否则冯紫英觉得真的会有愧于这魂穿一回了。   “史家妹妹若是真有心,那等一段时间我可能还要下扬州一趟,你若是能和老太君说好,我倒是可以把你带到扬州去,反正琏二哥也在那边,有他来照顾你,也不虞有什么差池。”   冯紫英扬了扬眉。   “真的?”史湘云大为意动,乌溜溜的秋水剪瞳转个不停,然是是现在评估此事的可行性,樱唇一噘,“你也莫要叫我史家妹妹了,生分得紧,不如你就叫我云儿,或者云妹妹,嗯,这事儿光靠小妹去说肯定是不行的,老祖宗那里小妹可以去缠,但还得要你去出面,你大人大面,才更有效果,……”   这丫头倒是会使唤人,不过这事儿本来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倒也不好推脱。   看林如海的模样也就是这几个月,林丫头这么一直孤单的呆在扬州,若是有个伴儿肯定要好许多,尤其是在林如海故去的时候,有这样一个同龄的闺蜜在身边陪伴倾诉,而且家世处境都相似的闺蜜,肯定要能让其悲伤的心境情绪纾解许多。   探春其实是最合适的,她和林丫头关系最好,但是肯定贾政夫妇不会同意。   史湘云其实也不合适,但是她本身就寄居贾府,就没有那么多顾忌,而且她是史家人,这府里边只需要说通贾母便一切没问题了   不过若是让自己专门去出面说这事儿,就显得有些唐突了,最好还是史湘云能自己勾起由头说起来,然后找一个合适的工具人去帮忙吹吹风,劝说一番,这事儿估计也许就能成了。   “嗯,云妹妹有心了,林妹妹若是听到云妹妹这番话,只怕会铭记终生的。”冯紫英笑着道:“不过这事儿还得要找一个合适机会,云妹妹现在在老太君身边时间多,不妨瞅准时机,最好是没太多闲杂人在场时,另外还得要有一个能在老太君跟前儿说得起话的人,让她帮忙敲敲边鼓,这样才最合适。”   史湘云眼睛一亮,但是随即蹙眉,“冯大哥你是说让二哥哥去说?嗯,恐怕二哥哥不太乐意,而且这等事情老祖宗也未必会听二哥哥的,还有谁呢?”   见冯紫英眨着眼睛却微笑不语,史湘云何等聪慧,立即反应过来:“二嫂子?对,二嫂子最合适,不过二嫂子那里,小妹也没那么熟,怕是不好开口,……”   冯紫英点点头:“这等事情便是由我去和二嫂子交涉了,这几日里你先营造一番气氛,在老祖宗面前说说挂念林妹妹的事儿,然后瞅准机会,若是只有琏二嫂子在老太君跟前儿时,就可以了。” 丁字卷 第七十九节 鸡汤,进击的环老三   史湘云原本还欲说点儿什么,却听见门外脚步声,探春和贾环到了。   把史湘云拉出门,屋里只剩下冯紫英和贾环。   上下打量了一下贾环,见对方有些激动的神色,冯紫英笑着摆摆手,“环哥儿,坐吧,不用拘谨,你冯大哥去了一趟江南,难道你就不认识了?”   “不是,冯大哥,我虽然没怎么出门,但是便是在府里,也经常听老爷和大老爷还有隔壁东府珍大哥和蓉哥儿说起您的名字,……”贾环竭力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至于太失态。   他说的都是真话。   这三个月了,冯紫英的大名实在是如雷贯耳了,并不仅仅是说他传闻他奉旨出巡江南”,而是说他西疆平叛回来之后,不但为其伯父赢回了呼伦侯这一封爵,而且还被除官翰林院修撰!   要知道翰林院修撰对于新科进士们来说,历来只授每科状元,便是榜眼探花亦不可得,这是从前明就开始的惯例,大周也是延续了下来,可以说冯紫英以二甲进士身份破例高授翰林院修撰是第一例,也开创了历史!   虽然这比状元晚了一年,但这毕竟是从六品的修撰,而和他同科的榜眼探花们都还在正七品的编修位置上苦苦煎熬呢。   “下人们有时候送老爷们出去,和其他府里的下人们在一起时也是经常听到其他府里下人们提起你的名声,都说你是咱们大周武勋世家中第一个翰林院修撰,第一个庶吉士,也是我们武勋世家的光荣,……”   冯紫英肯定不是武勋世家出身的第一个进士,贾敬也曾考中进士,但贾敬是三甲进士。   大周武勋世家子弟中这么些年来连考中二甲进士的都屈指可数,冯紫英虽然不清楚以前元熙帝、天平帝和广元帝时期情况,但是元熙三十年后应该是一个进士都没有,贾敬考中进士都是元熙二十九年的事情了。   也就是说他是元熙三十年后武勋子弟中考中进士第一人,也是整个大周朝中武勋子弟出身的第一个庶吉士,第一个翰林院修撰,就凭这一点都足以浓墨重彩大书特书了,也难怪贾环会把他视为偶像。   贾赦和贾政虽然都是庸碌之辈,但是也还是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他们更多的还是和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武勋世家来往。   主人们去人家府上拜会,或者一起饮宴、看戏,那么下人们自然要在一起翻弄嘴皮子。   下人们能听到的消息自然也是各家主人们有意无意间流露出来的,以冯紫英现在的风头,被这些武勋家族的子弟们讨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环哥儿,你今儿个就是专门来夸赞奉承你冯大哥的不成?”冯紫英笑着摇头,“行了,你冯大哥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人家怎么吹,那是他们的事儿,我自个儿可是掂量得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倒是你,听说你这一年读书都很用功?”   “嗯,不敢有瞒冯大哥,去年一年我和兰哥儿读书还是用了功的,去年年末族学先生也说了,最迟明年我便可以去考童试了。”贾环信心满满。   大周科举制度基本沿袭前明,但是随着人口日增,也有一些变化。   比如童试前明是三年两试,在大周则是每年皆试。   童试分为三阶段,每年二月为本县知县主持的县试,四月是知府或者顺天府府丞主持的府试,八月则是学政主持的院试,这是乡试之前的预备试,考中即可称之为秀才。   如果运气好赶上三年一度的秋闱大比,院试过关可以直接参加秋闱大比,如果一举过关,第二年就可以参加春闱大比了,这种连续通关的牛人每年都有不少。   要想不参加童试,那么就必须要去取得监生资格,但在贾府里边贾宝玉或许努力一把能行,但贾环是肯定轮不到这种好事的,所以他只能去参加童试。   “哟,不错嘛,明年你才十三岁,这是要准备创造纪录?十三岁的秀才,你这是要破你们贾府珠大哥的记录?”冯紫英调侃道。   贾环眼中掠过一抹寒芒,嘴角也微微咬紧,重重地点点头:“冯大哥,不是每个人都像宝二哥那样混日子的,贾家也还是有能读书的,我就是想要证明这一点,我也不敢奢求像冯大哥那样十五岁就中进士,若是二十岁之前我能中个举人,也就心满意足了。”   冯紫英对贾环言语中对贾宝玉的轻蔑不屑如没听见一般,点点头,语气笃定:“环哥儿,有志气!冯大哥就喜欢你这种气概,珠大哥十四岁中秀才,你未必就不能十三岁中秀才,若是明年你中了秀才,冯大哥便豁出这张老脸也要让你去青檀书院!”   贾环激动得脸都红了起来,瘦削的脸颊肌肉都在微微颤抖,起身便是一个深鞠躬一礼,“冯大哥,这么些年来全靠冯大哥您对我的指导和激励,许多时候我读的太苦,想要放弃,都是您的话语在我耳边激荡,让我能继续鼓起勇气坚持下去,贾环今生若是有点滴成绩,都是拜冯大哥您所赐,贾环毕生难忘!”   一番话说下来,连冯紫英都有些感触。   原先也就把贾环当成一个小透明一般顺手提携点拨一下,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却让此子这般铭记在心。   虽说此子性子有些阴沉偏激,但是却也并非无无因。   先前贾环言语中对贾宝玉的不屑和眼中的些许痛恨之色他不是没见到,但是想一想也是作为庶子眼见得这位嫡兄养尊处优,一切都是最好的,任何东西和好处都要优先满足,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便是府中从老爷太太到下人无不把宝玉当成心肝宝贝,而他却是无人问津。   这份滋味恐怕谁都难以忍受,这份情感恐怕也早就在他胸中酝酿积蓄已久了。   要想一下子扭转这种性子,就算是冯紫英也没那本事,而他也没有那个义务要去帮贾宝玉和贾环做到兄友弟恭。   不过贾环如果真的是可造之材,他也不会吝于去帮对方一把,毕竟对方把自己当成了人生导师心灵偶像,这份人设他还是很乐意保持的。   ”环哥儿,我知道你在府里吃了一些苦,受了一些委屈,甚至也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但是冯大哥有句话要送给你,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   冯紫英坐在椅中的身体一个战术后仰,下颌微微抬高,语气郑重,目光沉凝。   “我感觉到你的情绪有些不对,我能理解,所以也不打算批评你,但是冯大哥却不希望下一次还看到你抱着这等情绪,作为男儿汉大丈夫,胸襟要宽广,宰相肚里能撑船,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把这一篇背给我听!……”   贾环下意识的站直身体,把这一段亚圣的名篇信口背出:“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中,……,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很好,那么我告诉你,这苦其心志之所以排在第一句,就是因为这是作为一个欲成大事的男儿汉所必须要经历的,动心忍性,就是要磨砺你的意志性格,这是一个男儿汉成长的最佳食粮!冯大哥送你一句话,胸襟决定器量,境界决定高下!……”   “……,你若是整日只顾计较些琐碎,为这等事所困扰,那么又哪里还有心思去读书学习?冯大哥知道你心里有苦有难,但是那都不是理由,男儿成长之路上都免不了要遭遇各种艰难险阻,当你日后买过这些沟坎走向成功之后,你会觉得你现在所介意的所在乎的,其实都根本不值一提!……”   字字珠玑,言语铿锵,如同雷霆重击敲打在伫立一旁的贾环心上,贾环望向冯紫英里目光更多了几分狂热的崇拜和敬重,也只有冯大哥才讲得出这般直击人心却又让自己心神震荡的高论,他甚至都觉得自己有些辜负了冯大哥的期望了。   ”冯大哥,我明白了,我错了,我不该去计较那些无聊之事,……“激动之下的贾环连话语都有些变音,甚至有些结结巴巴了,“……,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无论什么理由都不是我不能好好读书的理由,那些人对我的闲言碎语,我都在不会放在心上,……”   “嗯,你有这个觉悟就好!冯大哥再送你一首诗,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你好好领悟吧!”   冯紫英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心灵鸡汤来鼓励对方了,但这等时候没点儿像样的言语又觉得不够味,就只能把《九阳真经》里话拿来糊弄一番了,但别说,还真的有点儿高人味道了。   贾环全身剧震,默默的在心中反复吟诵着这首冯大哥赠送给自己的“诗”,他决定下来之后就要把这首诗请人写下来,裱好,挂在自己书房里,作为自己人生座右铭。 无标题章节   今日有事,请假一天。望谅。 丁字卷 第八十节 潜移默化,润心无声   探春是很不情愿去偷听冯大哥对环哥儿的教诲的,她觉得这样很不礼貌,哪怕是自己弟弟。   但是生性顽皮活泼的史湘云在和冯紫英谈好了要与冯紫英一起下扬州之后,显然希望更多地了解一下冯紫英这个人。   所以她强拉着探春来到了隔壁的房间,透过那并不怎么隔音的木质窗板就这么悄悄地偷听冯紫英给贾环的心灵鸡汤洗涤。   前面冯紫英鼓励贾环读书考秀才,虽然让探春很高兴,但是也在情理之中,本身冯大哥就对环哥儿很看重,而环哥儿也的确比宝二哥更喜欢读书,那么考中秀才之后推荐去青檀书院读书,就是对环哥儿最大的奖励了。   史湘云却对冯紫英鼓励贾环读书不太感兴趣,他本来就就对贾环没多少好印象,尤其是贾环经常对宝玉出言不逊,这也让和宝玉关系甚好的史湘云很是不忿。   不过当冯紫英逐渐开始批评贾环的心态和情绪时,探春和湘云都有些触动了。   冯紫英表现出来的格局、眼界和胸襟都让人心生敬意,他批评贾环,甚至认为贾府里边的种种是对贾环的磨砺,是贾环成长的最佳食粮,那一句“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更是让探春和湘云都忍不住吟诵出身,虽然没什么平仄押运,但是这等随口而出的白话,却更能让人感悟。   紧接着又是“胸襟决定器量,境界决定格局”,“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这一句接一句,不像诗词,但是却又发人深省,让人回味悠长的话语让两个十三岁的少女都下意识的被这等话语给吸引住了。   史湘云之前一直是以为冯紫英不擅诗词文章,主要还是因为对时政朝务有深刻独到的见解,所以才在现在以考时政策务为主的秋闱、春闱大比中脱颖而出,而考中之后冯紫英在办《内参》、西疆平叛和开海举债之略这几桩事情中也证明了他的确在这方面有着其他人难以匹敌的天赋。   而宝玉也是经常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对经济仕途的不屑,所以史湘云更愿意一厢情愿的相信宝玉只是不愿意去学那等经世济国的时政策务,但起码在诗词歌赋上却是远胜于冯紫英的。   今日冯紫英的表现却颠覆了她的观感。   这是一个低调而又不屑于向外界误解他的人解释的男人,或许她根本就不在意贾府里边这些人对他的看法吧,想想也是,看看他接触的人和事,哪一件又是府里边这些人能触摸得到的呢?   探春和史湘云看问题的角度又不一样了。   冯大哥话语中流露出来的气势和表现出来的格局都已经远远超出了整个贾府,嗯,准确的说冯大哥话语里早已经把贾府内部这点儿鸡毛蒜皮的事儿给没看在眼里了。   所以才会明知道环哥儿对宝二哥不满甚至仇视,却没有问原因和情况,只是直接批评环哥儿胸襟太小,眼光短浅,让环哥儿要放眼长远,丢弃现在眼里的那点儿逼仄格局。   这份气度让素来最仰慕大气豪放的探春心折不已。   原来她也和史湘云一般对宝二哥很是欣赏,哪怕宝二哥不喜读书,只喜欢嬉乐,但还是觉得宝二哥只是不屑于读书,但随着自家年龄的增长,和身边人的不断成长变化,探春对周围事物的看法也在发生微妙的改变。   当冯大哥的事迹被府里上下传颂,甚至连老爷太太和老祖宗都是唏嘘感叹,当连二位老爷甚至王家二舅现在都要对冯大哥礼遇三分,给予最高待遇,当宫中的大姐都要专门来信提及交好冯大哥时,宝二哥那种自娱自乐自我陶醉在府里这一亩三分地的美好印象就慢慢褪色了。   哪怕宝二哥仍然与人为善,仍然待人极好,甚至在写诗作赋上仍然颇有文才,但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表面光鲜。   今儿个老祖宗的话也就挑破了这层面纱,若是宝二哥不能寻到一个合适的出身和去处,那么这等诗词歌赋只能是锦上添花之举,却无法用来作为登堂入室的门砖。   问题是宝二哥现在恰恰就是缺这样一个能让他登堂入室的门径。   对比冯大哥和宝二哥之间的差距,探春很不想承认天壤之别这个词语来形容,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最现实的刻画。   当冯大哥在西疆平叛出谋划策甚至身体力行时,宝二哥却成日带着秦钟厮混,当冯大哥南下江南为朝廷开海之略殚精竭虑时,宝二哥却在那大观楼里和蒋琪官这些戏子们饮宴高乐,这就是差别,更是差距。   而今天冯大哥对环哥儿的教诲,几乎就是一个盖棺定论的论断了,虽然环哥儿愤愤不平的地提到了宝二哥混日子,但是冯大哥却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回应和提及,在探春看来,这甚至比批评和指责宝二哥更让人难受,这意味着冯大哥从未将宝二哥真正看在眼里过。   所以当贾环陪着冯紫英走出门时,一眼就看见了听完了这一幕先生训徒之后的二女脸上复杂的表情。   冯紫英没想到二女居然会躲在一边听自己“教诲”贾环,探春是肯定做不出这等行为的,但史湘云却是大有可能。   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探春和史湘云,探春立即就感受到了冯紫英眼神中的意味,脸微微发红,有些心虚的垂下眼皮,而史湘云却是夷然不惧,笑嘻嘻地迎着冯紫英眼神,“冯大哥,你和环哥儿说完话了?”   “嗯,环哥儿书读得不错,我考较了一下,明年可以去试一试童试了。”冯紫英也懒得理会这个调皮丫头,“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啊?冯大哥,你这就要走?”探春有些不舍。   她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觉得和冯大哥在一起说话听舒服,能增长见识不说,而且冯大哥也很知情达意,多说说话也好。   不像有些人要么文不对题,牛嚼牡丹,要么高高在上,不屑一顾,这个时代的女孩子除了同龄同性能在一起说说话外,其他异性,尤其是同年龄异性,基本上没有机会接触。   像宝玉这等又不喜欢读书,话题始终跑不掉那些诗词歌赋或者就是戏曲儿,这却不符合探春的胃口,只有这冯大哥每一次来都能给她带来许多不一样的感受。   史湘云也觉得有些可惜。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冯紫英都是一个非常谈得来也值得一交的朋友,以史湘云的豪爽性子,冯紫英既然能出入贾府,那么她就不介意能和冯紫英多接触结交,嗯,更像是某种意气相投的朋友。   不过想到若是真的能说服老祖宗让自己跟随冯大哥南下扬州去陪林姐姐,史湘云心情又好了起来。   她在史家那边过得不太不如意,虽然两个叔叔说不上虐待,但是两个叔叔都喜欢在外高乐应酬,叔母却是不太待见她这个自小没了双亲的侄女,所以感受不到温情的她才更愿意在贾府里来,二姐姐、宝姐姐和林姐姐也好,二哥哥和探丫头也好,甚至府里边丫鬟们都能给她带来快乐。   “嗯,没准儿等几日还要来你们府上,老太君给我出了这么大一个难题,我也得好好琢磨一下才是。”冯紫英笑着道:“只可惜我家里妹妹太小,要么三妹妹和云妹妹倒是可以多来走动。”   “啊,冯大哥,你有妹妹?”探春和史湘云都是讶然,她们可从未听说过冯紫英还有妹妹。   实际上冯紫英也没太在意过,现在自己那个算是同父异母的妹妹也还不到九岁,另外一个抱养进来更是才七岁不到,所以以他这个心理年龄很难和这些“妹妹”们有多少感情。   “嗯,有两个妹妹,可要比你们小四五岁,还不太懂事儿。”冯紫英笑了笑,“不过再等两三年,或许三妹妹和云妹妹就可以来我家里和我的妹妹们多说说话了。”   贾环早已经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了,他还想趁着送冯大哥出去这段路在和冯大哥说说话呢,没想到却没三姐姐和这个云姐姐纠缠不休。   他对府里边的姐妹们都没太多好感,无论是薛宝钗还是史湘云,甚至自己这个亲姐姐,倒是林黛玉和贾迎春他印象还好。   贾迎春话不多,温和可亲,林黛玉虽然傲娇清冷,但是对任何人都那样,尤其是看到林黛玉对宝玉也从来不假颜色,贾环心里就特别舒服,相比之下林黛玉对自己还算和气,据说就是因为林黛玉听冯大哥说自己喜欢读书。   “冯大哥,我们走吧,小弟送您。”贾环终于忍不住插话了。   冯紫英和二女道别,这才在贾环陪着下出门。   只是没走几步,便正巧遇上了王熙凤和平儿迎面而来,倒是见着冯紫英之后有些惊惶,但是却又迅即镇定下来,坦然举步相迎。   “二嫂子,哪里去啊?”冯紫英也觉得有趣,这凤辣子遇上自己,可真的越辣越好。 丁字卷 第八十一节 要挟,折服   王熙凤定了定神,站住脚步,面带着满不在乎的笑意,另一边却下意识把胳膊一支,平儿赶紧上前扶着。   对于自家奶奶的心境变化了如指掌,平儿知道只要奶奶这么站定把胳膊往外一支,就表示她心情紧张,进入了某种遭遇敌人或者对手的状态,甚至是让她感到恐惧和难堪的状态。   这种情形很少见,在平儿的印象中,好像只是在遭遇心情恶劣的太太和暴怒的贾琏时偶尔出现过,但是没想到今日二奶奶遭遇冯大爷时,也会出现这种情形,甚至比以前见到的任何时候都更紧张。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王熙凤心情变化,不过他还的确“有求于”王熙凤。   史湘云想去扬州陪林丫头,还的要靠王熙凤帮着敲敲边鼓,他还正说找个机会呢,现在这王熙凤却送上门来了,也不知道这女人是有意来找自己,还是无意碰上自己的?   “怎么,铿哥儿,我在这府里边走哪里去,还得要静的你的同意么?”王熙凤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却有些不善。   虽然内心紧张,但是一看到冯紫英那张脸,王熙凤就没来由的怒意上涌,尤其是有贾环和平儿在,这又是在探春居所不远,量他也不敢做个什么,所以言语上她也是不肯服软的。   “哟呵,二嫂子怎么这么大火气?这可是荣国府,二嫂子要去哪儿谁能管得着?小弟不过是好心问问罢了,怎么却被二嫂子这般抢白?莫非是觉得我这一趟从江南回来,没把琏二哥带回来?”冯紫英也不以为意,笑着道:“可琏二哥肩负重任,实在是没法回来啊。”   王熙凤一凛。   贾琏肩负什么重任,府里边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人知晓,除了老爷太太、大老爷太太和贾母外,其他人都以为贾琏这是去帮忙,怎么地这冯紫英话里话外都有些别样味道?   难道贾琏会把这等机密之事告诉冯紫英?不可能!   再说二人关系亲近,也不可能把这等事情相告,那关系到荣国府的隐秘多   半是贾琏话语里不小心透露出些什么,被冯紫英觉察了。   “哼,他回不回来也不关我的事儿,他是奉老祖宗的话去扬州的。”王熙凤回避了这个话题,“听说你这一趟在江南名声大噪,环哥儿现在也是打算跟着你造化一番?”   王熙凤对赵姨娘没好感,对贾环态度一般,更像是当成一个小透明,今儿个也是在冯紫英身边,才随口一提。   “二嫂子这话可说得有趣,我也是奉皇命去江南巡视啊,什么叫我名声大噪,那是托皇上洪福公干,环哥儿读书不错,赦世伯和政世叔都要我好生提携他一番,没准儿日后你们贾家就真的能出一个读书人呢。”   冯紫英的话王熙凤半句都不信,这厮心思诡谲恶毒,专门哄人上钩然后拿住把柄,想到把柄,王熙凤脸微微发烫,下意识的环顾四周。   王熙凤的表情落入冯紫英眼中,冯紫英也约摸猜测出一二来,笑了笑,“环哥儿,你到大门上去等我,我有话要和二嫂子说说。”   贾环自然不敢不遵,点点头,规规矩矩的又向王熙凤和平儿行了个礼,这才去了,倒是让王熙凤和平儿很是惊诧。   贾环这厮虽说不讨人喜,但是毕竟也是个主子,那赵姨娘又是一个极其护犊的主儿,再加上贾环这一年据说读书勤奋,所以哪怕贾环表现得有些桀骜,但府里人也都不愿意和其计较。   不过看到贾环在冯紫英面前乖顺得如同一只小绵羊一般,还是让王熙凤和平儿都颇为吃惊,怕是连贾政都难得让其有这般老实听话的时候。   “你想干什么?”见冯紫英把贾环打发走,王熙凤声音都有些发颤起来,连带着扶着她的平儿都有些紧张起来了,只觉得自家奶奶身上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   想起那一日在大观楼所受的屈辱,再想到现在冯紫英越发风头正劲的威势,连自己叔父和宫里的大姑娘都是对冯紫英要刮目相看,王熙凤心里想要对冯紫英报复的心思早就淡了,只想着如何逃过对方的“魔爪”,最好能把那样物事要回来。   “这大庭广众之下,我能干什么?”冯紫英觉得好笑,“要不这样,我有话要和你说,不如咱们去大观楼……”   这王熙凤也是,几个月前还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甚至还一肚子坏水想要设计害自己,现在可好,大观楼之后,局面反转,加上自己现在身份越发不一样,这女人心里就虚了,见了自己也就怵了。   “我不去,你休想!”王熙凤脸涨得通红,目光惶急,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一只手握成拳护在急剧起伏的胸前,几乎要转身而逃了。   冯紫英打了个哈哈,手下意识的在下颌下摩挲了一下,颇为玩味地看着对方:“不去就不去呗,二嫂子这么激动干什么?不就是说句话而已,……”   王熙凤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了,主要是那大观楼实在是勾起了她的心事,现在府里有时候一干女眷们要去听戏,要么请戏班子来府里,也有人说可以去大观楼、绕梁阁、明月楼这几家有名的戏园子去听,但她从来不去大观楼。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你再不说,我就走了。”王熙凤银牙咬碎,恨声道。   “那也行。”冯紫英见对方对自己惧意颇重,也不客气,便把史湘云想去扬州陪林黛玉的事儿说了。   王熙凤目光有些复杂,半晌才道:“这事儿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企图?”   “我能有什么企图?不过就是觉得林妹妹在扬州一个人每个伴儿,云妹妹在府里边也呆得腻了,她想托我带她去扬州陪林妹妹,这样两个人也有个伴儿,反正琏二哥也在扬州,一客不烦二主,也没什么不妥,老太君也心安。”冯紫英摊摊手。   王熙凤目光闪烁,狐疑的神色在她脸上挥之不去,良久才沉声道:“铿哥儿,我警告你,你别打什么歪主意,云丫头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折辱的,她是史家嫡女,也是老祖宗心头肉,再说没了爹娘,也容不得你有非分心思,……”   冯紫英懵了一阵,这才反应过来:“二嫂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云丫头才十三,我能打什么主意?你这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怎么了?”   “哼,你是什么德行,还来问我?”王熙凤羞燥得把脸扭一边。   想起那一日在大观楼包房里这厮对自己种种恶行,她无法想象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做得出来的,便是东府那边那荒唐父子恐怕都想不出这等折辱人的行径,正因为如此,她才担心莫不是这厮要打史湘云的主意?   那若是史湘云真的因此而失了贞,被这厮给作践糟蹋了,自己这个敲边鼓的只怕就脱不了干系了。   史湘云虽然才十三岁,但是却是发育得比不比府里边那十五六岁的丫头们逊色多少,加上性子豪爽,在府里边也是颇是引人瞩目,王熙凤就是担心史湘云被这色中饿鬼给看上了眼,才变着法子想要诱骗出去作恶。   冯紫英也没想到自己大观楼那一日恼怒加上积郁已久爆发出来的情绪发泄却让自己印象在王熙凤心目中变得如此恶劣糟糕,但转念一想,换一个人恐怕也会如此,对她都敢这样,对其他女孩子难道还能有什么不敢的?   “呃,二嫂子,这过去的事情咱们就不提了,今儿个我是和你说正经事儿,你若是不相信,我可以发个毒誓,……”冯紫英无可奈何。   “那好,你先发个毒誓来听听。”没等冯紫英说完,王熙凤毫不客气地接上话。   冯紫英被怼得张口结舌,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那好,我我冯铿对天发誓,若是这一趟对史湘云有什么不轨之举,便不得好死!”   “哼,一句不得好死就行了?谁知道你什么时候不得好死?”王熙凤其实已经相信冯紫英不会什么不轨之心了毕   竟史湘云身份不比其他,既不是像她这等已婚妇人还有求于他,也不是寻常小婢,糟蹋了也就糟蹋了,真要做什么坏事儿,他冯紫英也不值当。   再说了,真要看上了史湘云,只要他愿意明媒正娶,只怕透一个风儿,史家就能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那行,那就活不过十八岁吧。”冯紫英无奈地摊摊手。   王熙凤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个毒誓可不是一般人敢发的牙疼咒,“那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还给我?”   “什么东西?”冯紫英装傻,但看着王熙凤眉心又开始凝聚怒意煞气,冯紫英有恍然大悟地笑着摊摊手:“二嫂子,忘了,那玩意儿谁还能随时留着不成,早丢了。”   “你!”王熙凤羞怒交加,“那你甭想我帮你,……”   “那可不行,你可是先答应了我,没准儿哪天我又找到了呢,记住,我等二嫂子好消息。”冯紫英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丁字卷 第八十二节 天赐良将   冯紫英没敢去梨香院那边,主要是还没考虑好怎么和宝钗那边说。   委实有些让人为难,黛玉那边刻不容缓,必须要有一个交代,可宝钗这边呢?   这等事情是瞒不过人的,很快就要和贾府这边摊牌,遮掩也遮掩不了几日。   这齐人之福不好享,可谁让自己这么贪呢?   但想到《红楼梦》书中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这般钟灵毓秀的女孩子们都在世事变幻的浪潮中纷纷凋落,他就觉得既然自己出现了,而且还是以当之无愧的主角出现,凭什么就不能挽回这种种悲剧结局呢?   荣宁二府的轰然倒地,他没法也没有能力更没有义务兴趣去解决,但如果能凭借着自己力所能及的能力逆转一二自己欣赏喜欢的女孩子们的命运,冯紫英觉得责无旁贷,也义无反顾。   若是没遇上也就罢了,遇上了,甚至都还有了几分感情,还要畏首畏尾的瞻前顾后,那自己这来一遭还有何意义?   大丈夫生于世中,当快意恩仇,恣意人生,活出自我,岂能窝窝囊囊的蝇营狗苟?   喜欢哪个女孩子,那就要大胆地去把握机会,尤其是在这种行为本身并不会被视为有违道德甚至可能是有担待的社会中,还不敢放手施为,那未免就太让自己失望了,更让读者失望了。   回到府里,又是一大堆来自四面八方的帖子,随意地看了看,冯紫英就失去了兴趣。   在永隆帝那边没有明确表态之前,很多事情他也不敢轻易向外承诺,哪怕其实他也料得到最终还得要按照自己的建议来,但也得要讲规矩。   这是对皇权的尊重,自己随意表态,很容易被永隆帝知晓,恶了永隆帝的心意。   就目前来说,自己求永隆帝的地方还不少,起码这二伯父的追封和兼祧,就是自己所渴望的,否则怎么解决宝钗的问题?   当然冯紫英也知道二伯父想要追封爵位就不像大伯父那么简单了。   一是因为大伯父当年的确是为了救被困的永隆帝和忠顺亲王一行而战死,本身就该袭爵或者封侯,结果还被拖了这么多年,这也导致冯家对元熙帝极为不满,当然也因为当时的永隆帝并不是太子,和忠顺亲王一样不过是一个不太受宠的普通亲王。   二是西疆平叛乃至复地沙州哈密的建议和开海举债之略对于永隆帝意义太过重大,对于稳固永隆帝的统治极为有利,加上有意笼络冯唐,所以永隆帝才会给予追封。   但二伯父不一样,他不是战死,而是病殁,这性质完全不一样,另外二伯父也没有太过特殊的战功,所以无论是元熙帝还是永隆帝对其印象都不太深。   与其很容易引来其他人非议的去追封二伯父,恐怕永隆帝觉得还不如好生拉拢自己老爹来得划算。   可自己想要这个啊,冯紫英也是很无奈。   要想从永隆帝手中讨得这个追封,进而还要拿到兼祧的批准,冯紫英知道自己恐怕还得要花些心思。   好在这一连串的事情不少,这里边有不少可供操作的余地,总能让永隆帝意识到自己给他带来的种种好处。   总有一日也要让其觉得是该给自己一些赏赐,不然便觉得过意不去,到那个时候自己便能好整以暇的提出自己的要求了。   从现在永隆帝的表现来看,此人虽然有些多疑刻薄,但是对于对其有用的人还是不吝封赏的,算得上是赏罚分明,远胜于其老爹元熙帝,尤其是元熙三十年之后的元熙帝。   “爷。”旁边柔媚的声音让冯紫英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嗯?”看是云裳,冯紫英爱怜的挑了挑对方略尖的下颌。   云裳不乐意地嘟了嘟嘴,“这是几张您专门挑出来的帖子,您说要考虑一下再回应,奴婢还替您记着呢。”   “哦?”冯紫英想了想,好像有这么回事儿。   这回来几天送来的帖子每天都有几十份,有些帖子言简意赅,就是一张名剌,有的则是要拽几句文,但是没多少实际内容,还有的则会在专门的名剌袋里附上一张纸签,写几句实质性的话,这倒是比较有内容的。   把那几份帖子拿出来,冯紫英第一眼就看见了是忠顺王府送来的帖子,邀请过府一叙。   忠顺亲王?冯紫英沉吟。   理论上忠顺亲王应该是和永隆帝坚定地站在一条线上的,他不该有什么其他想法才对,不过,在涉及到具体利益上时,忠顺亲王也许还有他自己的一些想法。   这也很正常,毕竟他不是皇帝,他也还有一大家子人,永隆帝现在是皇帝,当然对他亲善信任,但日后呢?   永隆帝几个儿子里,寿王、福王、礼王,都已经成年,现在永隆帝自己都没有露出太多倾向性,只是按照常理寿王似乎应该更具优势。   但是想想永隆帝自己都是普通亲王接掌大位,凭什么说福王、礼王就没机会?   若是在未来的站位中没能选对,哪怕你是坐观,只怕未来也未必就能有现在这么风光了,更何况义忠亲王儿子又隔了一辈了,谁知道下一任皇帝对你是啥态度?   所以有些时候捞些实惠的东西夯实好自个儿家底儿才是正经,这也难怪许多王公侯爷们都希望有更稳当的营生,这样哪怕日后子孙不成器,只要不是败家的二世祖,寻常庸人,也能保个三世富贵,至于更远,谁能管得到?   不过这个忠顺亲王真的只是代表他自己,或者还有其他更多的人?亦或是不好出面的人?   冯紫英默默地点点头,无论从哪个角度,这个人都值得一见。   他不比王子腾、牛继宗他们,某些时候可以更好操作。   再翻了翻,又看到一张帖子。   礼王的帖子。   也是一个让人颇为伤神的帖子。   永隆帝对几个成年儿子的态度比较模糊,既不是那种绝对不允许结交大臣武将,但也不喜欢他们过于和朝中大臣们走得太近,所以这也让几个儿子十分谨慎。   冯紫英琢磨过,永隆帝的态度如果再仔细的研判分析,大概就是不允许结交武将,可以结识文臣,可以探讨施政方略,但是不允许涉及到具体执行,尤其是人事。   只不过第一条不允许结交武将倒也还清楚,但后续的就有点儿不好把握了。   允许和文臣们探讨各种时政方略,免不了就要谈到哪些事情怎么做,谁做得好,谁做得差,谁更适合干什么,这不就相当于变相的在表明态度,甚至是干涉人事了,当然你干涉,吏部那边未必认可倒是真的。   这个礼王送帖子来的目的冯紫英也不清楚,之前他曾经在宫外见过此人一面,但他却印象颇深,感觉此人不像是只想当一个寻常闲王一般,相当殷勤的邀请自己,这让他当时就很警惕。   手中捏着这份帖子,冯紫英也思考良久,这个礼王比忠顺亲王更麻烦棘手,若是能不接触,最好不接触。   “对了,爷,这里还有一张帖子,是下午送过来的,嗯,另外还附了一个帖子。”云裳想起什么似的,从外屋里又拿了两份帖子进来。   冯紫英一看,有一份居然是汪文言的,嗯,里边夹杂了一张信纸,介绍了另外一个帖子持有者的身份。   宣城沈有容。   冯紫英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了是在哪里见过。   思考良久,却还是想不起来,冯紫英拿起汪文言的信纸,再度仔细读了一遍。   汪文言在信中介绍得比较简单,但是话语里却十分推崇,认为此人或许对冯紫英有大用。   籍贯宁国府宣城,福建宿将,成长于辽东,曾经参加过壬辰倭乱的征伐,后在福建长期担任福建水师参将,但福建水师因为海禁原因一直实力薄弱,规模较小,损耗船只入不敷出,但即便是这种情形下沈有容仍然在保持了整个福建水师基本良好。   不过沈有容在担任福建水师参将其间与福建都指挥使关系不睦,加之母亲去世,四年前便丁忧归家,一直隐居,一直到现在。   看了汪文言的介绍,冯紫英终于想了起来,这一位沈有容他的确有些印象,是因为前世中他在网上曾经看到过他的介绍,称他为收复台湾第一人,甚至比郑成功还要早几十年,只不过内容很简单,他也记不太清楚了,但这个名字他却有印象。   在福建长期担任水师参将,而福建水师船只鼎盛时间也不过三五十条,士卒不过两三千人,但却对福建沿海海情地形十分熟悉,而且长期和倭寇交锋,只不过要和得到官府内部一些内应和沿海海商支持的倭寇交锋,也真的是难为了这位福建水师参将了。   不过现在情形不一样了,眼下开海在即,无论是登莱辽东还是未来在闽浙都涉及到要组建水师,这一位对辽东情况十分熟悉,又在福建担任水师参将多年,这不是天赐良将么? 丁字卷 第八十三节 面对   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   说实话,冯紫英对王子腾执掌登莱总督还真的有些不放心,这个家伙也许当官是一把好手,但是真正遇上要面对辽东危局这样的大事,冯紫英不知道这家伙能不能头脑清醒,分不分得清楚轻重缓急。   从接触这一两次的感觉来看,王子腾和牛继宗都是颇有心计之人,但论真正操作实务,冯紫英觉得王子腾顶多也就是一个中上水准,而牛继宗就是一个中人之姿。   但即便是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这些武勋之后,长期养尊处优,根本就没有真正接触过实际政务军务。   王子腾还好点儿,好歹在京营节度使位置上干了那么多年,就算是自己不懂打仗,起码也能拉拢一批能打仗的中下级军官武将。   牛继宗之前一直是在五军都督府里半年挂名混日子,当然此人也还是有些抱负,所以在五军都督府里也没闲着,还是苦心琢磨了一番军务,也结交了一些人士,所以终于找准机会通过太上皇关系谋得了接任王子腾职务的机遇。   不过京营节度使只是一个单纯的军职,而宣大总督则不一样了,那是军政一把抓,这也由此能看出大周朝两位皇帝在这上边的轻慢。   像宣大总督和登莱总督这等至关紧要的位置,他们居然可以拿来作为相互妥协的条件!   就这么你安排人进兵部,我安排人进京营的就把格局定了下来,的确让冯紫英觉得有些像是儿戏。   若是真的在关键时候除了岔子,这弄不好就是辽东失陷甚至京师防线洞开的弥天大祸。   冯紫英也想竭力弥补这种可能带来的威胁漏洞,但奈何自己手里没人,而且这个时代和前世中晚明也不尽一致了,许多悍将猛将都未曾出现,或者说出现了以自己那点儿可怜的晚明史,也不清楚不了解不知道。   像这个沈有容,如果自己在偶然在网上看到说郑成功帖子时提到了这位首先捍卫台湾的将领,自己一样不知道,甚至自己对这个人简历一样不清楚。   如果没有汪文言的介绍,冯紫英同样不确定这个时空中,这一位是不是还能像前世历史中那样留下赫赫名声。   但现在从汪文言的介绍中能看出,此人在辽东和福建都是能征惯战,而且在两个相当关键的地方都是久居多年,这恰恰是当下冯紫英最看重的。   冯紫英现在正在努力的一步一步的把自己前世中可怜的晚明记忆与当下自己所见所闻所接触到的这些人物和情况慢慢结合起来。   像汪文言,前世中他是东林党智囊,但今世中东林党貌似没有了,或者说没有这个代表江南士绅的群体了,取而代之的是江南士人这个群体。   而同样前世中的楚党现在应该就是官应震、柴恪、杨鹤这样湖广派士人吧?   还有齐党,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像齐永泰、乔应甲、王永光这些以北方士人为主的群体?   历史变了,大明变成了大周,原本是立国两百多年已经处于王朝末期的前明现在变成了从大明手上接过立朝尚未到一百年的大周。   前明猖獗一时的宦党、锦衣卫和东西厂,现在宦党没有了,锦衣卫和东西厂变成了龙禁尉,但龙禁尉的势力虽然局限性却很强,而且也远不及明代的厂卫力量,甚至受到文官势力的极大压制。   而前明武勋势力在土木堡之变之后就损失殆尽,在没有缓过气来,不值一提了,而大周的武勋势力现在也不过三代之后,尚有相当的影响力,只不过他们是和皇权牢牢捆绑在一起的。   总而言之历史的轨迹已经偏离了,如果一味还要用前世的那些固有想法去看待事物发生变化,那么无疑是刻舟求剑缘木求鱼,但是那个风起云涌时代被证明了的人物如果能够在这个时代依然进入自己的眼帘被自己所发现,冯紫英相信那绝对是值得信赖的猛人。   像沈有容,像左良玉,像尤氏兄弟,冯紫英相信只要给他们一个舞台,他们都能释放出熠熠光芒。   云裳见冯紫英拿着这张名帖痴痴出神,颇为惊异,也不敢打扰,一直等到冯紫英从无限遐思中惊醒过来时,已经是一炷香之后了。   冯紫英看了看名帖留的地址,再看看时间,已经是午饭时间了,那就下午去见一见这位沈有容,但愿不要让自己失望。   *******   “你是说冯大哥直接从府里边回家了?”薛宝钗手上针微微一颤,一粒血珠从指间冒了出来,莺儿心疼得赶紧拿来汗巾擦拭,“姑娘小心一点儿,冯大爷没来也不代表什么,姑娘怎么就心乱了,……”   脸一下羞红,薛宝钗放下手中的绣绷,把手指却放在唇间抿了一下,这才让莺儿替她擦拭掉,“谁心乱了,也不过是久了没绣,手生了罢了。”   莺儿满脸不信的瘪了瘪嘴,她还能不知道自家姑娘的心思,只是却不敢当面戳穿,“冯大爷据说是见了两位老爷之后,又去见了老祖宗,然后被三姑娘拉去见环三爷去了,……”   “宝玉没跟着去?”宝钗很惊讶。   ”听说宝二爷是被老祖宗留着训话呢。“莺儿也是格外关心自己姑娘的事情,宝二爷来请姑娘去见冯大爷,姑娘却托身子不舒服没去,她却知道姑娘是一直挂在心上,所以自然就要去打探一番了。   “听太太说,老祖宗是想让冯大爷托关系把宝二爷举荐进青檀书院去读书,冯大爷可能有些为难,但是老祖宗都撂下脸子来求冯大爷,冯大爷也只有应承下来了。”   莺儿自然是不明白其中奥秘的,但是宝钗却隐约感觉这里边肯定是有什么原因。   自打和冯紫英定情之后,宝钗开始更关心外界的事情,特别是朝中的事情。   只是她是一个女孩子,也不可能有多少机会接触外界,更多地还是只能通过身边人来了解。   贾府那边宝玉是不关心这些的,琏二哥不在,自己这边哥哥却是一个不长心的,每日回来宝钗都要和薛蟠说一阵话,甚至还专门叮嘱薛蟠在外边多打听一些相关情况。   只是薛蟠口头上答应得好好地,一出了门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薛蟠现在成日里在大观楼里,经常和韩奇、卫若兰、柳湘莲等人在一起,也多少能听到一些消息,回来之后和宝钗提起,让宝钗也不至于对外界一无所知。   像宝玉这等如果真的想要不靠科举谋官,只有两条路,一是捐输,而是恩荫入监。   捐输名声太难听,就算是清闲官都别想留在京里,一般都只能是弄个虚衔挂着,像贾琏、贾蓉那般。   恩荫入监倒是可以,但是像宝玉是二房,贾琏已经恩荫过了,那么按照常理就没戏了,但是现在有王子腾和贾元春的关系,向朝廷要一个恩荫还是问题不大的,既然恩荫能入国子监,又何须再去青檀书院读两年?   “宝玉要去青檀书院读书?”薛宝钗也是了解自己这个表弟的,你说贾环去青檀书院读书,兴许还能考个举人什么地出来,宝玉去那一样是混日子,有何意义?   “是啊,宝二爷肯定也不想去,但是老祖宗和姨太太都想让他去。”莺儿也不清楚这里边内情。   薛宝钗想了一想,想不明白,也就懒得多想了,她更关心的是冯紫英。   “冯大爷去了三姑娘那里和环三爷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就径直回去了。”莺儿噘着嘴,也有些不悦,“也没说来姑娘这里看一看。”   宝钗稳了稳心,“母亲和哥哥都不在家,冯大哥来了也不妥,……”   “有什么不妥?冯大哥原来还不是一样去林姑娘和三姑娘那里?也没见谁说什么不妥。”莺儿气鼓鼓地道:“待会儿婢子就要去冯府,找香菱和金钏儿问个究竟,冯大爷也回来几日了,怎么地却声也不吱一声?没这个道理。”   “不许去!”宝钗沉声道:“冯大哥这段时间刚回来,正式最忙的时候,岂能因为这些事情去干扰他?”   “可是……”莺儿不服,“可是他都能陪林姑娘去扬州,说是公干,谁知道他是不是公私两便?怎么回来抽一会儿时间来看看姑娘,就这么难么?莫不是做贼心虚?”   “放肆!”宝钗粉面含霜,“没了规矩了!莺儿,你再这样,我这屋里便容不下你了。”   莺儿不吭声了,眼圈却有些发红。   宝钗吸了一口气,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个贴身侍婢是在为自己抱不平,这去扬州说是公干,但是时间会这么巧?显然是要陪林丫头一趟·,当然她也理解,甚至还很支持,毕竟林丫头父亲病重,这是谁都不愿意见到的。   只不过你去了江南三个月,去之前信誓旦旦,可回来之后却连面都不愿意见一面,难道你不知道这对于一个女孩子是如何大的打击?这种滋味对一个深陷情网的女孩子有是何等的煎熬? 丁字卷 第八十四节 沈有容的见识   冯紫英的确很忙。   沈有容的出现让他精神一振。   这绝对是北方水师舰队的最合适的主帅人选。   熟悉辽东军情,又在福建担任水师参将多年,年龄略大,刚五十岁,但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应该正值壮年。   前世中他甚至在东番(台湾)和澎湖痛击了倭寇和逼退了荷兰人,这一世怎么也不可能比前世差吧?   沈有容到京刚到一日。   按照大周朝堂惯例,丁忧期满的官员都需要像吏部和兵部报到,然后根据缺员名额和资历排序以及报到时间来进行安排。   有些人报到就能安排职务走马上任,还有的人在京城虚耗几年也不一定能等到安排,这里边也有很多讲究和机缘。   一是要看是否有合适的相对应的职位空缺出来,你是从四品,可空缺出来不是正五品就是正四品,如果你有过硬的人脉,或者你是进士出身,又或者你丁忧之前的理念考核均为优秀,颇得吏部认可,那么吏部肯定会优先考虑,这甚至可能不会按照你排序和时间来安排。   当然,这人脉背景一说很多时候更重要,你若是颇得那位朝中大佬看重,或者有特殊交情,哪怕你本该安排的职务空缺没有合适的位置,也可以让你直接晋升安排到更高品轶的职位去。   沈有容其实在一年前就已经丁忧期满了,去年他便来过京师一趟,在兵部报道过了。   他是武将,职务安排都是由兵部武选清吏司安排,在京中呆了三个月,盘缠用光,也没等到通知,只能怏怏回乡。   今年来京师也是有人推荐,也就是汪文言给他去信,让他尽早启程去京师,并向他推介了冯紫英。   作为曾经担任过卫指挥佥事的沈有容当然很清楚自己这种三年过后早就被人忘到九霄云外的武将要想在京师中重新谋得一个合适的官职有多难。   每个官员都要面临丁忧这一难关,三年时间足以让很多人淡忘你,而且在僧多粥少的情况下,你若是在兵部或者吏部没有足够的人脉,又不愿意花银子,想要等一个合适的位置,那就熬吧。   不过汪文言的信让他精神一振。   冯紫英何许人,就算是他是一个外埠武官也一样早就有所耳闻。   去年他到京去兵部报到时,对方已经跟随兵部右侍郎柴恪出京前往西疆平叛去了,据说是直接被柴恪点将从翰林院要走。   那时候对方还只是一个庶吉士。   当然这等进士出身的庶吉士前程无疑是远大的,不出自己所料,一趟西疆平叛回来,人家已经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了。   这就是进士之威,自己这等武人二十年披肝沥胆的戍边苦熬,甚至不及人家几篇文章再加一趟游历般的所谓出征平叛。   不过在宦海中挣扎了几十年的沈有容倒是对这个没多少看法,大周本来就是以文驭武,文臣高于武将,更别说科举出身的文臣更是高人一等。   这些都还不是沈有容最关心的,他更关注的是冯紫英提出的开海之略和打通辽南——登莱后勤补给线的建议。   这太符合沈有容的胃口了。   久在辽东的他深知辽东的困境。   建州女真仗着地利气候和民族习性优势,不断蚕食大周边地,宽甸六堡的放弃让正在丁忧守孝的他也是扼腕叹息不止,也让他对辽东局面倍感担心。   而大周在辽东基本上所有的后勤补给都需要来自内地,或者准确的说要来自江南,从粮食到布匹,这些都需要从江南经运河运到京师,再从京师经陆路转运到辽东。   这里边层层转运,人为的,天灾的,还是本身就要损耗的,消耗有多大,让人都不敢相信。   如果解决了登莱到辽南的后勤补给线,如果再能加上开海带来海运发展,那么也就意味着从松江或者宁波——登州——辽南的这条航线就可以畅通无阻,而这些粮秣布匹等各类物资的损耗起码可以下降七成以上!   更让沈有容感到兴奋的是这个开海之略,意味着将彻底废弃自前明以来的海禁政策,同时将原来开海的朝贡制度改为彻底放开的海贸制度,这是一个划时代的改革,意味着大周将彻底对海洋张开双臂,不再惧怕来自外海的挑战。   沈有容在福建十多年,太多清楚海禁带来的危害了。   福建水师就是这样缩手缩脚的慢慢被窒息而死,从最初的七八十条船近万人,慢慢萎缩到只有三四十条船两三千人,面对小股倭寇还能勉强支撑,但是遇上几股海盗就捉襟见肘了,眼睁睁的看着这些海盗倭寇在闽浙各地登陆肆虐。   如果不是壬辰倭乱之后日本那边安分一些,而闽浙这边也因为半公开地放任那些大海商们走私,只怕那些倭寇海盗还会更加猖獗的袭扰沿海。   所以当接到汪文言的信之后,他第一时间就上京了。   若是只图寻找一个官职,他沈有容不至于这么急切,但若是能够借此机会寻找到一个能让自己一展心中抱负的机会,那他沈有容便是马革裹尸,那也值了。   唯一让他担心的就是这位冯修撰,是不是像汪文言所说的那么神通广大。   他承认这个冯紫英是肯定有些本事能耐的,能提出打通辽南——登莱后勤补给线,又还跟着拿出了开海之略来作为双管齐下,这份见识便是朝中诸公只怕能想到都未必有此魄力,但这位还是庶吉士的冯紫英却居然能说动内阁和皇帝。   沈有容虽然是武将,但也知道朝廷中南北之间的分歧矛盾有多大,像这样一个能够兼顾双方的策略,是很需要花费一番心思,尤其是在细节上更要落实才能让南北士人文臣们支持。   但他现在关心的是冯紫英有没有这个能耐本事把自己推到自己想去的位置上。   甚至连沈有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更适合去什么位置上。   正琢磨间,却听到了外间自己仆人和一个清朗的声音对话:“请问沈将军在么?”   “您是哪位?我家老爷正在休息,……”   “那能否劳烦通报一声,就说翰林院冯铿求见。”   冯铿?!   这么快就来了?   沈有容忍不住站起身来,面露惊容。   自己这帖子送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吧?当时对方好像不在家。   这么快,难道是看到自己帖子就来了?   心中怀中复杂的情绪,沈有容却不敢怠慢。   丁忧前他是卫指挥佥事,从四品官员,但是丁忧后,什么都不是,就算是自己是一个从四品的卫指挥佥事面对一个翰林院的从六品修撰,一样没有任何可资倨傲的资本。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未来朝中重臣的摇篮。这位连十七岁都还不到的翰林院修撰,也许要不了几年就能升到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品轶,这只是品轶,而论前途和影响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推开门,沈有容抱拳一揖,“沈有容见过冯修撰。”   “沈将军太客气,紫英不过是一介文人,如何当得起卫国戍边鏖战外敌的沈将军如此礼遇?”冯紫英一边说一边也在打量这位沈将军。   相貌平凡,个子不高,面容略黑,隆准断眉下一双精光湛然的眸子倒是让人能看出些许不凡来。   “能提出要保辽东必保辽南——登莱航线这一建议,就值得沈某一鞠躬道谢,更不用说冯修撰还提出并推动了开海之略,以沈某陋见,开海之略必将让我们大周不再受制于来自海外的威胁,无论是日本还是西夷,海禁只会将我们大周手脚捆绑起来,坐以待毙,……”   双方都是开门见山,甚至还没有坐下,便已经在言语上直言试探了。   冯紫英很喜欢这样的风格。   “紫英听闻沈将军久历辽东,后又征战福建,沿海之地要害了如指掌,水陆两战尽皆精熟,不知道沈将军认为当下大周海疆经营之略该如何行之?”   冯紫英的问话让沈有容颇为震动,忍不住又打量了一下这个负手而立的年轻人。   如果是兵部尚书或者某位阁老要问这个问题,沈有容自然可以指点江山一番,但是对方再怎么名噪天下,但也只是一个翰林院修撰,而自己要说的可是真正安邦定国的军国重事。   但是略一迟疑之后,沈有容就忍不住哑然失笑而后自嘲,自己都被兵部闲置一年而无人问津,便是自己有经天纬地的韬略,谁又会信,谁又会听?   眼前这一位虽然现在身份低了一些,但是其影响力和话语权可不低,他做不了主,但起码他可以把自己的话带给更高层面。   “从短期,从紧迫看,打通辽南——登莱补给线,便能极大改善辽东防守态势,还能防止朝鲜受到建州女真胁迫之后倒向女真,另外如果我们能建立起一支足够强大的水师舰队,我们就可以绕过朝鲜南部和日本之间的水道,一路向北,依托虾夷为基地,经略海西女真和更北的野人女真,以此从建州女真后方开辟另外一个战线!” 丁字卷 第八十五节 相互试探   冯紫英被震住了。   他没想到这沈有容一来就给自己上演了一出大戏。   联结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连他也都只是想了一想,甚至都不知道能否有机会,至于虾夷,便是兵部职方司那边也只知道是日本北面的一个大岛,上边有和倭人不一样的虾夷人,沈有容居然提出了以虾夷为基地进行经营。   这个建议不可谓不大胆,而且更为关键的是沈有容敢这么说,肯定也是有底气,不是信口开河,连冯紫英都不知道虾夷岛上的情形,德川幕府现在有没有征服虾夷。   “沈将军,你知道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也知道虾夷地?”冯紫英忍不住问了一句。   “冯大人,元熙三十二年之前,我一直在辽东,叶赫部、乌拉部、辉发部我都很熟悉,甚至去过很多次,没想到辉发部已经被建州女真所灭,但建州女真虽然现在把海西女真吞并大半,但是他们要想短时间内彻底同化掉海西女真诸部,也没那么简单,尤其是靠近海边的那些部族,多以山林渔猎为生,很多时候建州女真也只能是以效仿我们大周的羁縻模式来对这些山林部族,……”   沈有容的话让冯紫英意识到这一位还真的是有故事的人,照理说他都离开辽东这么多年了,不该还对辽东有如此了解才对。   看出了冯紫英目光中的怀疑,沈有容淡淡地笑道:“冯大人,沈某虽然在福建为官,但经管海防,和那些个海商打交道很多,而以前沈某也在朝鲜有些熟人故人,所以通过这些海商沈某能从朝鲜那边打探到建州女真的活动,甚至比兵部的消息更准确更细致。”   冯紫英恍然大悟,点点头:“沈将军有心了,海西女真的确被建州女真吞并大半,但实际如果如将军所言,是否可以通过朝鲜来沟通和联结海西女真?”   “恐怕很难,现在咱们大周在辽东局势不妙,朝鲜方面已经对建州女真心生畏惧,他们素来畏服强者,建州女真对他们也颇多威吓,所以他们决不会答应。”沈有容很肯定的摇头。   冯紫英其实也想到了这一点。   朝鲜素来是依附强者,虽然壬辰倭乱一战大周联合朝鲜击退了日本的侵略,但是大周在这一战中暴露出来的种种虚弱、腐败和迟钝都让朝鲜人看在眼里,只怕心里早有了别样心思。   尤其是在建州女真迅猛崛起的这几年里,朝鲜的态度已经在悄然发生变化,对于建州女真的一些要求也不敢再拒绝,这些情报冯紫英也从兵部职方司和行人司那边获知了不少。   如果不想办法逆转这个局面,只怕要不了几年朝鲜就会彻底倒向建州女真,甚至跟在女真背后咬大周一口了。   “那将军的意思是只能靠我们自己?虾夷地那边如何?将军可曾去过?”   冯紫英对沈有容越来越感兴趣,越来越有信心。   如果只是一个纯粹的悍将猛将,冯紫英也不过就是顺手提携一把,推到合适的位置上,但是现在沈有容的表现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单单是他对辽东局面的分析判断就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虾夷地在日本东北端,据说气候寒冷,不亚于辽东,但也仅仅是不亚于辽东而已。我在辽东时就已经听闻过一些海西女真人提及过虾夷地,后来到福建,和一些倭寇海盗打过交道,他们也提到过曾经去过那里。岛上的虾夷人和他们倭人截然不同,但据说倭人蛎崎氏已经控制了南部虾夷地,不过虾夷人并不太服从蛎崎氏的统治,而整个中北部虾夷地仍然是虾夷人自主。”   沈有容显然也是做了充分准备,“虾夷地面积不小,北面也有港口,但是冬季可能会封冻,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太清楚,若是要谋划此地,还需要早花心思准备。”   沈有容已经看出冯紫英一些意图,就是要从另外一侧谋划对建州女真的牵制和反击。   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就是一个重要支点。   目前来说,海西女真已经被建州女真吞并大半,慑服在奴酋努尔哈赤刀锋之下,但是也并非毫无机会。   建州女真也是在大周纵容之下才逐渐发展起来的,海西女真诸部不过是没有得到更多的机会罢了。   如果大周真的有心并舍得投入来扶持,海西女真东边临海残部未必就没有机会,最起码也能给一门心思想要西进南下的建州女真制造相当麻烦。   处于更北面更落后的野人女真(东海女真)一样是如此。   冯紫英虽然不清楚野人女真在前世中的结局,但是可以想象得到最终他们还是会被建州女真所吞并,但现在有机会介入改变其历史,相信一个现在仍然处于绝对正统地位的中央王朝对于这些野人女真来说会更让他们心动,也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没想到沈将军闲置其间居然也能对辽东局势有如此深刻的了解,紫英也是花了许多心思从兵部职方司和行人司那里获知各种情报才能综合推断出来这些情况,却被沈将军一语道破,让紫英倍感惭愧啊。”   冯紫英毫不遮掩的和盘托出,“本想考一考沈将军,却没想到沈将军反倒是把我给考住了。”   “冯大人过誉了,沈某在辽东十多年,又在福建十多年,实际上都没有离开过海疆,接触的也多是海上四处游走的各色人,免不了就要和他们打交道,他们有些有求于我,我也希望从他们那里获知各方面情况,所以自然也就了解多一些,兵部职方司和行人司那边可能在针对建州女真情报收集是哪个更多是正面,少有考虑到从其他侧面来了解,……”   沈有容很坦率的态度也让冯紫英十分满意,明知道自己这是一场考较,但是却不以为忤,而且也能客观的讲明自己之所以能如此了解此类情况的原委,这恰恰是一个能独当一面将领的特质。   “先前沈将军说了从短期从紧迫性来说,辽东局面需要由辽南——登莱——江南后勤保障线畅通来改善,那么是否还有更长远的考量呢?”   冯紫英微笑着看着对方道。   沈有容也知道对方会问及这个问题,之前自己也专门就埋下了伏笔,就等对方问及。   当然他也同样清楚,能提出开海之略的冯紫英肯定不比寻常人那么可以三言两语糊弄,对方对开海的利弊一样有着很深刻的了解,而且能让汪文言这位自命不凡的好友也极为推崇的人,当然不简单。   “从长远考量,沈某以为冯大人也应该早就想到了,那就是全面开海,彻底把大周的人力物力体量优势和位居中央的地理优势发挥出来,无论是日本还是西夷人,如果真的要和我们拥有上万里海疆和数以千万计的沿海百姓来比,只要我们放开手脚让我们的百姓可以出海要不了几年,我们就可以收获一大批能够在海上驾风驭浪的船夫,也能造出一大批我们想要的舰船,我们再有地利之便,谁能在海疆上奈何我们?反过来,我们还可以以我们的优势去做我们想做的事情!”   看着沈有容炯炯有神的目光中透露出来的神采,冯紫英都差一点儿要觉得莫不是这厮也和自己一样是个穿越者,可穿越者能混得这么差么?   当然不可能,只能说此人长期在辽东和福建这等海疆之地奔波历练,不但对大周的实情了如指掌,同样也对朝鲜、日本和西夷有着很深刻的认识,这等人才,在这个时代尤为难得。   “那沈将军在福建经营水师多年,对水师一道如何看?”冯紫英追问。   沈有容吃了一惊,见对方神色郑重,不敢怠慢,思考了一番之后才缓缓道:“大周水师就目前情形来看,说句不客气的话,守户之责都难以胜任,也是当下时机尚好,没有太大来自海上的威胁,否则……”   “……,山东水师几近于无,闽浙水师迫于倭寇海盗之威,仅能勉力维系几个重要港口和卫所不被敌扰,而两广水师荒于嬉戏,多和南洋海盗眉来眼去,……”   这番话可谓刻薄,难怪沈有容在兵部投贴一年也无人问津,没有那么上司喜欢这等下属,再说不济,用这等言语来形容,恐怕当事人都受不了。   冯紫英观察沈有容同时,沈有容也在观察对方。   他要看看对方当得起汪文言所说有经天纬地之才这句太过夸张的话语没有,有才者甚众,但是有经天纬地之才者罕有,但仅有才还不够,若是没有广阔的心胸,一样难成大事,至于年龄,那倒是小道了。   自己有些刺耳的言论并没有让对方皱眉,对方似乎更轻松了一些,这让沈有容也更增添了几分信心。   “那大周水师如今当如何应对?”冯紫英还要看一看对方除了宏观战略上的见识外,在真正实务的本事见解,这关系到他对对方的推荐去向。 丁字卷 第八十六节 同道,共鸣   沈有容眉头微皱,斟酌了一番才道:“这要看朝廷的想法了。”   “哦?”冯紫英只是“哦”了一声,却没有搭腔,静候对方继续解释。   “以当下朝廷财力,只怕内阁和兵部都只想暂时性的恢复辽南——登莱航线,保障辽东军务补给线就行,若只是这般,那也简单,把山东水师现有的船只修缮一番,再适当添些船只,另外也需要补充一些小炮,嗯,也就能勉强凑合了。”   沈有容说得很勉强,显然是不太认可这个方略,但这却又是最可能被朝廷采纳的路数,毕竟这最省钱,兴许几万两银子就能凑合着做起来。   冯紫英倒没想到沈有容对朝廷态度如此悲观,看来对方应该是在辽东和福建任上被朝廷大佬们的态度伤透了心了。   “沈将军,这等方略只能说聊胜于无,若真要这般,朝廷也无须专门设立登莱总督,便是一介巡抚都绰绰有余了。”冯紫英摇头,目光澄澈。   “您无须试探我,紫英虽然位卑,但开海之略是由我提出,便是内阁诸公和皇上亦是找我专门计议过,这举债之后钱银花费投向何方,那么登莱——辽南这条航线乃至于控制朝鲜日本未来贸易,势在必行,甚至日后闽浙乃至两广,亦要效仿,当然可能时间上要略晚,我们需要斟酌一个轻重缓急,所以,我想听沈将军更实在的建议。”   沈有容脸一热。   他没想到对方如此坦率,倒显得自己有些心胸狭隘了。   郑重起身一抱拳,沈有容沉声道歉:“冯大人,沈某失言了,先前所言有些情绪,也是这么些年来被各方所激,今日听闻冯大人所言,沈某既感到惭愧,又倍感兴奋。”   “无须如此。沈大人心怀家国,紫英只有佩服,只是时不我待,文言既然举荐沈将军,紫英自然信得过,而沈将军先前所言,也让紫英心神震荡,颇有一抒胸臆的冲动,所以紫英真心希望沈将军能够带给紫英一个更有价值意义的建议。”   冯紫英的话让沈有容更觉不好意思,定了定神,这才道:“若是朝廷真的有意要讲水师打造起来,那么以沈某之见,当废弃原有的舰船模式,而选用西夷人带来的新式造船技术,选用当下西夷人最新式的卡伦船作为我们水师舰队的主要舰船,……”   见冯紫英面带疑惑,沈有容又解释了一句:“卡伦是佛郎机人的说法,也有说是盖伦的,嗯,是从一种中大型的尖底三桅纵帆船演变过来的,那种规模更大的纵帆船更适合远洋航行,据说在西夷人那边已经相当流行,便是在南洋的苏禄吕宋、满剌加都已经随处可见了,只是在近海不及我们大周的福船沙船更实用,……”   一句话就让冯紫英对沈有容的观感再上一个台阶。   盖伦船?这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说得出这个词语的。   虽然冯紫英对舰船的知识也只能停留于一些前世中带来印象,但是他也知道盖伦船在大航海时代中充当军舰的历史不短,甚至可以说是称霸了一个时代。   “这种盖伦船有什么优势么?嗯,另外我们能造得出来么?”冯紫英也曾经在内阁和皇帝面前卖弄过,但是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只能先把大话说出去,把永隆帝和内阁诸公的心给稳住,否则难以赢得他们的支持。   “优势很多,第一适合远洋航行,第二更适合布置火炮,第三对海上风向变化也能更好的运用,当然也有弊端,操作繁复,所需水手多,若是战船上,就会极大的占用空间,但我以为未来海战那等跳船接舷战在面对拥有众多火炮和复杂海域中越来越难以适应,更需要选择合适的海域作战,可战争哪里会给我们这么多选择呢?”   冯紫英听明白了,这个人是真的有真材实料的,在水师舰队中的官兵们乃至大周的海盗和倭寇们都还沉迷于依靠火箭火攻和跳船接舷战来决一胜负时,他已经看到了更远,看到了海战的变化,这让冯紫英都感到震惊。   见冯紫英沉默不语,沈有容也以为自己的观点太过标新立异,让对方无法接受,略感失望之余但转念一想也很正常。   不是吃这碗饭的,不是长期接触海上舰船的,谁能懂得起这个?   千年以来依靠火箭火攻和跳帮接舷战来决一胜负已经被所有人奉为圭臬,便是火铳和火炮的出现,也没有改变大家的观念大   家都觉得火炮的不稳定性和命中率无法成为制胜法宝,而火铳其实也就是和弓箭一样只能作为辅助。   自己前十年前不也是这样认为的,如果没有在澎湖见识了红毛番的舰船和火炮配置结构,也见识了那等舰船在海战中的演练,他也不会相信这等海战的决定性因素已经转移到了要靠火炮来决定胜负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冯紫英稳了稳心神:“沈将军,您说的这个我认可,可是我们能造得出这种船么?另外你感觉你认为火炮会在未来海战中起到关键作用,可是我们大周的火炮能适应这种舰船使用么?我知道我们大周水师船上也有火炮,但都不大,而且反映也不太好,这是什么原因?如果我们大周自己制造的火炮难以适应水师舰船,如何来解决?”   沈有容心神微颤,压抑住内心的喜悦和惊奇:“冯大人,您认可我的这些观点?”   冯紫英笑了起来,“沈将军,您不会以为我提出开海之略,而且还要说服内阁诸公和皇上,就不对海上之事儿一点儿都不了解吧?那我如何说服他们?真以为内阁诸公和皇上只靠嘴皮子就能蒙骗么?”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对冯紫英话语里的揶揄之意沈有容都毫不在意了,他定了定神道:“冯大人,当着您的面,沈某也不隐瞒什么,您说的这些都有很大难度,但是并非不可解决,……”   “……,卡伦,呃,就是您说的盖伦船,也包括更适合用于商船的克拉克帆船,其实在苏禄吕宋都很常见了,在马尼拉佛郎机人也有船厂,而且包括佛郎机人和红毛番来往我们大周日多,这些船只虽然也很讲究技术,但是只要我们下决心要造,也是能造的出来的,……”   “……,无外乎就是花银子去聘请他们的造船技师,其实在两广在吕宋这等人才虽然少见,但是也能物色到一二,当然肯定远远不够,如果真想要尽快造出,可以委托那些佛郎机人和红毛番,让他们去他们的母国为我们聘请这等技师,许之以重利,便无不可成!”   “甚至我们可以直接去吕宋和满剌加暗自挖人,吕宋有许多佛郎机人,满剌加也有许多红毛番,他们都建有修造舰船的厂坊,而且据我所知,他们来我们这边的许多人都是苦于生计,多是在母国生活困苦甚至难以为继才来的这边寻生活,只要他们有这门技术,我们愿意开出更高更优厚的待遇,便可以把他们挖来为我所用,我们的匠人也可以向他们学习,……”   沈有容越说越兴奋,“沈某原来曾经多次接触过那些佛郎机人和红毛番,他们对来大周通商十分感兴趣,只不过朝廷海禁之略让他们很失望,如果我们能够以此为条件允许他们直接来我们大周通商,并开出一些条件,我想他们是可以为我们招募这类工匠的,……”   冯紫英也有些兴奋。   来到这个时空他才深刻感受到作为一个文科狗固然对许多时政历史有着优势,但是却对那等工业革命之前的种种寻常科技他都是几乎没有多少见识,除了偶尔那么一两样因为兴趣原因有所涉猎,其他都是一片茫然。   像先前沈有容所提到的造船技术,还有可能会牵扯到的火炮制炮技术,那都是需要理工类的科技积,自己在这方面连基本的金手指都没有,怎么开挂?   不过想想估计就算自己是工科狗理科狗也未必能对那个时代的这些科技了解,所以真正想要解决问题,还得要从这个时代的基础工业科技着手。   而这个时代的大周固然有一些零散的领先,但是封闭的体制思想让整个教育、科技和工业体系上已经开始落后于进入大航海时代的西欧国家了。   “沈将军,我先前提到的火炮技术,是否亦可按照这类方式来操作行事?”冯紫英问道。   沈有容犹豫了一下,“冯大人,火炮制炮技术恐怕在西夷亦是机密要务,要想获取这等技术,恐怕难度不小,当然西夷人重利,他们不远万里前来,我觉得如果我们如果能够在通商贸易上予以优惠,或许可以。”   冯紫英很满意了,沈有容的表现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在这个时代能有这样一个具有相当广阔视野的清醒人,太难得了。   “嗯,沈将军,我明白了,除了这些,您觉得还有哪些是我们需要立即解决的呢?”   “东番。”良久,沈有容才缓缓道:“沈某担心,如果我们不能尽快彻底控制住东番,佛郎机人和红毛番迟早会窥视东番。” 丁字卷 第八十七节 要摊牌了   冯紫英在回家的路上还沉浸在与沈有容这一个多时辰的交谈中。   谈了水师舰队的组建打造,谈了虾夷地、东番和琉球的重要性,尤其是东番,谈了未来开海向南的种种可能,当然冯紫英也要重点考较沈有容在水师舰队上的种种想法。   沈有容是个实诚人,他明确表示对原来的大周水师舰队经管模式他很熟悉,但是如果要按照西夷人那般建造这种盖伦船为主和以火炮会战定胜负的管理打造,他也一样没有多少经验。   他表示如果真的要他接手的话,他更多的还是也只能是慢慢摸索,但他更主张可以大量招募聘请西夷人的水手进来,帮助自家的水师舰队提升实战水平。   毕竟现在大周水师舰队暂时还不是以西夷人为主要敌手,短期内海上的倭寇海盗和日本才是目标,甚至更重要的是要打通一条确保辽南——登莱——江南的补给线,进而可以尝试打通绕过朝鲜经虾夷联结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的路径。   构想很美好,但是摆在面前的困难也很多,舰船的建造,不仅仅是要招募江南商贾北上,同时还需要从西夷人那里获得工匠技师和造船技术,这甚至还需要火炮技术,每一样都是难题。   关键在于从造船到造炮,都不是一个单纯的造船造炮问题,还涉及到一系列的工业技术体系链条。   像造船涉及到木材的烘干和加工,原来大周是采取自然烘干,这样最好,但是在时间上却明显难以满足,动辄两三年的烘干,谁受得了?这才有烘干房的出现。   像火炮就更麻烦了,涉及到材质提升,那有需要铸锻技术和炼钢技术的革新,还涉及到火药的改良,涉及到各类加工技术和设备的革新,而在欧洲,这些东西都不算是特别高深了,但在大周,却明显已经落后了,这也就还涉及到整个技术人才体系的培养。   冯紫英和沈有容探讨了许久,都认为通过纯粹的私下招募甚至挖人来帮助大周设立制造西夷舰船的办法虽然可行,但是在时间上可能会相当长,但如果要通过相对公开的招募方式,可能就要和佛郎机人的官府和红毛番的组织——东印度公司打交道了。   沈有容并不知道红毛番的背后是什么,也就是荷兰人的东印度公司,但冯紫英却知道。   只有许以重利,才能让佛郎机人和红毛番动心。   和沈有容的观点不同,冯紫英认为大周要想在造船技术和火炮技术上获得更多支持,恐怕还得要把心思放在荷兰人以及荷兰东印度公司身上。   因为在这个时代,荷兰人虽然已经在欧洲摆出了海上马车夫的霸主架势,但在东方的势力还相当孱弱,远无法和在吕宋已经根深蒂固的佛郎机人(西班牙和葡萄牙共主联邦)匹敌。   荷兰人渴望获得商业利益,特别是一家以牟利为主的商业公司,拓殖的目的仍然是赚取利益,荷兰东印度公司十七人董事会每年都需要审议公司的目标和对策,只要能为其带来丰厚利润的事情,他们都敢于去做。   对大周和日本、朝鲜的市场与商品,荷兰人垂涎已久。   而先来一步的西班牙现在则成为了他们的拦路虎。   则牢牢的卡住了吕宋这个通往大周和日本朝鲜的要害之地,所以荷兰东印度公司不得不在去年冒着与佛郎机人彻底翻脸的危险夺取了安汶,以求在东方获得一个真正的立足之地。   只有利用这一点,才能让红毛番(荷兰人及其东印度公司)心甘情愿的为大周所用,起码在这个时候,荷兰东印度公司还从未想过要和大周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开战,甚至在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还没有这个心思,这就是机会。   虽然只是两个时辰的长谈,但是冯紫英已经基本确定了沈有容是一个非常合适的水师统帅人选,不仅在于其精通水师事务,而且他还目标明确,知道未来大周需要一支什么样的水师,知道如何去建设这样一支水师,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只知道一味照搬以前,那恰恰是冯紫英最担心的。   现在的问题就是要这样一个人推荐给王子腾,推荐给兵部,而这还需要冯紫英花一番心思来解决。   像登莱水师主帅这样的职务起码需要一个卫指挥同知,从三品的官职,好在原来沈有容就是从四品官员,这样跳升两级的情形在大周不多见,但是不鲜见,属于有人脉背景又有实打实功绩表现就能做到的。   但对于一个丁忧三年然后又闲置了一年,甚至可能不得兵部待见的武官来说,就不容易了。   冯紫英和兵部尚书张景秋关系一般,虽然对方对他印象不错,但更多的是在一些军务工作上的认同,却没有多少私人交情,不过好在柴恪即将回京,兵部左侍郎空缺日久,他回来之后应该就要接任兵部左侍郎,在这一点上,冯紫英有信心做通柴恪的工作。   至于王子腾这边,反倒是好解决了,对方有求于自己,同样也可以实现利益互换,对王子腾来说,一支能迅速打通辽南——登莱后勤补给航线的水师舰队才是最重要的,而王子腾也并无意在登莱总督位置上呆多久,只要能满足他的需要实现他的政治目的即可。   回到家中,已经是天黑尽了。   居然没有留自己吃顿饭,嗯,还想把酒言欢呢,看来这位沈有容在讨好上司的能力上还是欠缺了一些,难怪兵部那帮人都不待见他。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这不重要,一个水师统帅只要明白目标,执行力够强就行了,若是过于圆滑或者考虑个人利益,他还真担心对方会被王子腾这等人拉下水。   回到家中冯紫英用完晚饭,便进了书房开始写自己今日所获。   这是他从去江南时开始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地,所见所闻所感,有所得,甚至回忆起前世中的某些东西,觉得有用有价值意义的,都可以便随便写一写,有些像日记,但却不定时,只有觉得有所获时,才会动笔一写。   当然这个收获也指多方面的,对人,对事,自己的感悟,都可以笼而统之的写一写,这可以作为自己日后积累或者著书立说的资料。   像今日和沈有容的种种探讨,包括勾起自己对前世的一些回忆,他都把它记了下来,像荷兰的东印度公司,英国人此时正在印度的攻略,和荷兰的关系,以及西班牙葡萄牙共主联邦与荷兰人之间的矛盾,马尼拉大帆船运来的海量白银,这些都让冯紫英回忆起不少。   “爷,太太和姨太太请你过去。”金钏儿来召唤,让冯紫英很意外,“这个时候,没说设么事儿么?”   “太太没说,不过姨太太和太太应该是商量什么事情才对,奴婢听明珠说姨太太和太太说了许久的话了。”金钏儿的确要比云裳、香菱都更会处事儿,来的时间比云裳和香菱都短,但是很快就和大小段氏身旁的大丫鬟们实现了“和睦共处”,连香菱和云裳都很惊讶金钏儿是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自打爷拒绝了这几个丫鬟可能到爷屋里的可能性之后,这几个丫鬟就一直看云裳和香菱不顺眼,没想到金钏儿来了却迅速打开局面,让明珠、明嬛等几个大丫鬟都不敢再轻易寻衅。   冯紫英有些疑惑,不过还是迅速就过去了,看到母亲和姨娘坐在屋里炕上,脸色神情倒也没有多少异常,心里也就放下来了。   “娘、姨娘可是唤儿子有什么事情?”   “铿哥儿,你也回来几日了,你去江南之前你爹和你老师就已经去信和沈家说的差不读了,后来在你去江南时,家里的聘礼也已经送到了沈家,这事儿就算是定了下来,但具体成亲时间,两家还要商议一下,娘也想问问你,看什么时候合适,娘也知道你现在很忙,所以你得自个儿把时间腾挪出来,但也不能再拖了。”   段氏倒也心平气和,“沈家那边情况我也打听过了,姑娘很知书达理,而且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书香世家,娘希望你能早日娶过门,也好让你大伯那一房早些开枝散叶,也对你大伯九泉之下有一个交代。另外,娘也要和你商量一下我们三房这边的事情,……”   冯紫英心中一凛,恐怕这最后一句话才是自己母亲的主要意图。   至于大伯那一房的事情,是早就定了下来,具体时间也不过就是两家说合一下,选个好日子罢了,最迟也不会晚于明年,而且可能今年的可能性最大,毕竟这会儿也刚二月。   “娘,沈家那边的事情,儿子没有异议,至于时间上,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放在下半年或者明年上半年吧,这两三个月恐怕我还得要忙一段时间去了。”冯紫英小心地观察着自己母亲的神色变化,“至于您说的咱们三房,娘,那就不必太忙吧?而且儿子觉得大房这边定下来,三房儿子希望找一个条件也不逊于大房的,您觉得呢?” 丁字卷 第八十八节 姜是老的辣,舌绽莲花   “不忙?”段氏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思,“铿哥儿,你今年就要满十七了,你看看你身边你这么大年龄的,哪一个还没有成亲?许多人都已经有儿有女了。大房是大房,那有了孩子那也是为你大伯一方传宗接代,为娘没别的想法,总得要让你们老冯家三房这一脉有香火继承,不然日后你娘和你姨娘都没脸进你们冯家宗祠!”   语气里没有任何回旋的味道,冯紫英知道有些麻烦了。   自己老娘的性子他还是清楚的,平时不怎么管事儿,像府里边大小事务都是姨娘一手操持,她顶多就是定期过目一下账目,其他事情都懒得管,但唯独自己的事情她就格外上心,特别是成亲这事儿。   现在这架势,肯定是有什么原因,也让老娘觉得是时候解决自己婚姻之事了,不过他还没弄明白,但不管怎么,他也觉得也许是该摊牌的时候了,林家那边也该有一个交待了。   “母亲是怎么想的?”冯紫英也郑重其事起来,让段氏也有些诧异,难道铿哥儿知道了一些什么?   “这三月里你不在家,有几家托人来说亲,娘也和他们说了你兼祧的事儿,他们并不在意,也就是说你三房这桩婚事儿,有两三家,娘托人去了解了一下,各方面条件也不错,也和你父亲通了信儿,你父亲的意思是还是要多征求你的意见,嗯,你爹现在是有些惯着你了,……”   很显然段氏对这等婚姻大事丈夫居然要征求冯紫英的意见有些不满。   虽说儿子在外边儿很有出息,声名大噪,朝廷里也是交口称赞,但是他毕竟才十六岁,对于婚姻之事的意义哪里及得上自己了解那么深刻,但丈夫说了,她又不能不尊重丈夫的意思,要不她早就要选一个最合适的定下来了。   “母亲,儿子都马上十七了,去年去西疆一行,和父亲也在一起,父亲也对儿子十分满意,认为儿子做事稳健持重,老师替儿子选下沈家女时,也曾先征求儿子的意见,这才和父亲通信定下此事,所以儿子觉得自己可以对自己的亲事有足够的认知判断能力。”   冯紫英已经意识到了一些问题,他必须要抢夺回主动权,这桩婚事的主动权必须要回到自己手上,否则自己老娘又要生事儿了。   不出所料,段氏一脸愠色,“铿哥儿,你翅膀长硬了?你的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房我就不说了,可三房必须要由娘来做主!”   “母亲,儿子有儿子的想法,父亲都很尊重儿子的意见,您也知道儿子现在的情形,什么长房、三房,长房那边也没有长辈了,还不都是您的儿媳妇?日后还不都得要孝顺您?所以您不能说不管长房的事儿,父亲常年不在,那长房那边有事儿还得您和姨娘来过问操心啊,万一有了孩子,那还不是儿子的血脉,不是冯家血脉?”   冯紫英不动声色的寻找话题入口,开始寻机击破自己母亲逻辑思维。   “长房那边老师替我下聘了沈家女,沈家是老师的同年,现在是东昌知府,您也知道咱们老家是山东,这一门亲事难道父亲母亲不满意?”   段氏一窒,她对沈家这门亲事当然是满意的。   她了解过沈家不但是苏州名门,而且书香世家,家中多出读书人,沈珫也是进士出身,现在是四品大员,还是冯家老家的父母官,这样的亲事,怎么能不满意?   但更打动她的还是冯紫英那句都是自己的儿媳妇。   长房媳妇也是自己儿媳,儿子的孩子都是自己的孙子,这话没错啊,铿哥儿是自己肚里掉出来的肉,他的孩子难道不是自己的孙子孙女?   法理上是长房的,那又如何?   长房那边也没长辈,这冯家三房那也要等到下一代才说得上各自开枝散叶了,现在其实就相当于是自己儿子娶两个儿媳罢了。   冯紫英这句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虽然她脸上还是愠怒之色,但是内心里却舒服了许多。   ”铿哥儿,沈家这门亲事娘当然是满意的,娘也当然不会不管长房那边的事儿,如你说的,若是沈家女日后有出,还不是你的儿女?你是娘唯一的儿子,难道你的孩子娘还能不认不成?”   段氏脸色慢慢好看起来。   见有戏,冯紫英趁热打铁,“儿子也想过了,若是和沈家女成亲之后有了孩子,那孩子日后在宗祠里可以延续长房香火,但日常还是叫爹和您爷爷奶奶,咱们各归各,……”   段氏心花怒放,张嘴就要答应,但是又转念一想,踌躇着道:“铿哥儿,这合适么?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能有什么闲话?总归不过是小孩子嘴巴上喊而已,宗祠家谱里边写明不就完了。”冯紫英哪里还能不明白母亲的心思,这显然是心动了,“再说了,我不是您儿子,我的儿子姑娘不喊你喊奶奶,喊什么?”   段氏眉花眼笑,想想也是,就这么一家子里边,都是血脉相连,谁还会计较这个?   小段氏见自己姐姐两三下就被铿哥儿给哄得喜笑颜开,心里也在暗笑,这铿哥儿肯定是有什么事儿,才会如此讨好自己姐姐,且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是,那敢情好。”段氏脸都笑出褶子来了,一边向着自己妹妹道:“婉琴,这下咱们这家就大了,若是能早些成亲,沈氏没准儿明年就能给我带个孙子出来,但铿哥儿,三房这边的事情也得要提上议事日程,不能拖,我和你姨娘,还有你爹,趁着现在身子骨还好,也想多带几个孙子孙女。   “是啊,姐姐说得对,铿哥儿,长房这边要尽快,但这边也得要抓紧,咱们三房这边若是能成亲,没准儿等两年,姐姐就能孙儿孙女绕膝承欢了。”小段氏瞥了一眼冯紫英,“铿哥儿,这两月里,起码有十来家登门,都是冲着你来的,人家也不在乎长房三房,只要能嫁入冯家就行,姐姐也都挑得眼花缭乱了,嗯,北静王的妹妹,水中棠,姐姐很满意,还有东平郡王的嫡女,穆菡,那也是非常合适,还有修国公府侯家嫡女……”   冯紫英眉头陡然皱了起来,一听这些,就知道全部都是来自武勋家族,而且甚至连人家闺名都打听到了,这显然就是动了心思了。   可北静王那是能沾的么?水溶那厮日后能有什么果子吃都说不清楚,能不能善终还要看他自己的表现和永隆帝的态度。   还有那东平郡王,明显都是逐渐边缘化的角色,永隆帝对这帮武勋是很不感冒。   北静王和太上皇搅得太紧,甚至和义忠亲王也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东平郡王倒是比较明智,但是府上没有什么有出息的人才,眼见得就是这般慢慢没落下去,这郡王又值几个钱?到时候还不是树倒猢狲散。   至于修国公这些就更不用提了,冯紫英也没那么多心思去过问,既不熟悉,也没有什么特别,自己何须要去费神费力的去琢磨?   “母亲,姨娘,这些都不合适。”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而且儿子也有考虑了。”   “都不合适?你有考虑了?”段氏冷笑,“我就说嘛,怎么铿哥儿今日嘴变得这么甜了,原来是早就有准备啊,不合适?两位王爷的妹妹嫡女都不合适,国公家的嫡女也不合适,那你给我说谁才合适?你老师替你找了一个书香世家,你父亲也来信说这是文臣嫡女,对你日后有帮助,那好,总不会三房也要再找这一样的吧?”   “……,铿哥儿,冯家是武勋世家,同气连枝,恐怕也不能忘本,你娘虽然不懂许多事情,但是也知道若是一下子想要和自己的出身划清界限,怕不合适,也会遭人诟病,便是你老师那边恐怕也不会认同,你爹当初那么难,也没敢说就和那些人不来往了?再说了,现在像王家、牛家这些不也在支持你么?”   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自己老娘,还以为自己老娘就这么随便被自己哄好了,现在看来,自己老娘是早有准备啊,这才是姜是老的辣呢。   不过他既然敢挑明摊开,自然有准备。   “母亲,儿子从未说要自己的出身划清界限,相反,儿子还觉得自己的出身会是儿子将来的很大助力,您也说得没错,王公和牛公现在和我们冯家关系密切,儿子也有很多事情有求于他们,当然他们也希望通过儿子来和老师他们那边沟通协调。”   冯紫英的话也让大小段氏都有些意外,交换了一下眼神,大段氏才问道:“那你是何意?”   “关键在于您说的那些都不合适,您对很多事情也不了解,北静王爷那位妹妹,我知道,的确京中上门提亲的人不少,但是不适合儿子,具体原因儿子此时不说,若是娘有机会不妨写信给父亲,父亲肯定不会同意。”冯紫英沉静自若,“东平郡王那边略好,但东平郡王府上这么些年来一直不顺,冯家不宜和他们穆家结亲,若非如此,荣国府贾家贾宝玉为何不向穆家提亲,贾家和穆家关系可比我们冯家与穆家关系密切太多了。”   “那修国公侯家……”   “娘,四王八公,都不合适,您应该看得到这几家的情形,修国公侯家和我们素无往来,他们家内里底细也不清楚,而且娘和姨娘在这里,儿子丢一句实话,皇上对四王八公印象不好,相比之下像我们这些十二侯一类的寻常武勋反而要好得多,您看看牛公这京营节度使才当了多久,便打发出京了,而现在京营节度使都没有任命,宁肯空着也不让牛公当,您想想,……”   冯紫英这一番半真半假的话把大段氏给说得犹疑起来,倒是小段氏在一旁悄悄用扇子遮面微笑,慌得冯紫英赶紧使眼色给自己姨娘。 丁字卷 第八十九节 难题难解   “姐姐,铿哥儿说的这些也非毫无道理,不过铿哥儿,你这婚事还得早定,这些武勋之家若是不合适,难道你还打算通过你老师他们在文臣家庭中找一个合适的?”   毕竟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冯紫英这挤眉弄眼,小段氏便明白冯紫英多半是心里有人了,但如果有合适的人选,为何不大大方方的提出来,难道说家里还能不同意?   “是啊,铿哥儿,这事儿不能拖,既然你觉得这几个不合适,那娘这里也还有一些人选,嗯,其中亦有不少是朝廷里文臣家族女子,……”大段氏不知道自己妹妹这是在为儿子做局,也点头称是。   “娘,姨娘,其实儿子有一个心仪对象,而且也得到了老师的首肯,只是还没来得及禀告娘和姨娘,原本说等这几日忙过了再来说这事儿,但今日娘既然和姨娘说起,那儿子也就是挑明说便是。”   冯紫英抿了抿嘴。   他还真有些紧张。   原本是打算先把自己姨娘思想工作做通,让姨娘来帮忙圆转,但现在自己母亲和姨娘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就只能靠自己和姨娘之间的默契了,好在姨娘疼自己,自小就和自己有各种配合,多半是能帮自己圆转的。   “哦?”大小段氏都一下子来了兴趣,自己儿子自己瞧上的,这可新鲜了。   这个时代可不兴什么自由恋爱,青年男女之间见面的机会都很少,便是偶然见面,也不过是萍水相逢,难道还能是一见钟情?   “谁家姑娘?”大小段氏异口同声。   “其实娘和姨娘都知道,只是没见过面而已,嗯,林家姑娘,就是两淮巡盐御史林海的嫡女林姑娘,也是荣国公家赦世伯、政世叔的外甥女,贾府老太君的嫡亲外孙女。林家祖上也是列侯,也算得是武勋之后,不过林公却是读书人出身。”冯紫英落落大方地道:“儿子在临清和她相遇,一直觉得颇为有缘,后来在贾府里边也见过一两面,嗯,而且林公和沈公与乔师都是同年,林公是当年春闱的探花。”   冯紫英这么一说,大小段氏都回忆起来了。   铿哥儿临清一行,的确救了几个人,一个据说现在都是金陵知府了,还有一个就是林家姑娘,另外还有一个是原来金陵薛家的二房,和荣国府也是扯得上亲戚关系,后来还和冯家有了生意合作往来。   “铿哥儿,这林姑娘年龄怕是有些小吧?”大段氏迟疑地道:“现在她还住在荣国府?”   “嗯,林姑娘比儿子小三岁,现在没住荣国府了,因为林公生病,前次儿子下江南时,林姑娘也正好回扬州去看望父亲,现在尚未回来呢。”冯紫英介绍道:“此番儿子南下公干,也见过林公,嗯,不瞒母亲,林公对儿子的事业帮助也很大,儿子也向林公表达了对林姑娘的爱慕之意,林公没有反对,……”   大段氏皱起了眉头,但是见儿子说得这般情真意切的,她也不好反对,只是迟疑着道:“铿哥儿,这林姑娘年龄太小了,若是要和你成亲,怕是要两三年吧?你这婚事如何能拖到两三年后去了?”   大段氏心里有些不愿意,那意味着自己要抱这三房孙子,起码要三四年去了。   这年头虽说十四岁便可成亲,但是大家也都知道女子年龄太小,生孩子极易难产,死亡率很高,一般说来都要求女性最好要十六岁之后才能说孕产,最好在十八岁之后生育,这也是这个时代很多夫妻女子往往比男子更大一些的缘由。   冯紫英也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缓缓点头:“母亲的担心儿子知道,但是您想想,若是今年或者明年儿子和沈家女要成亲的话,嗯,那也就意味着明年也许沈家女就可能有身孕,如果生下孩子没准儿就是后年了,而如果现在儿子和林姑娘定亲,等到沈家女那边生下孩子,也差不多就是两三年后了,到时候儿子和林姑娘成亲,不是正好赶上?”   冯紫英这是紧往最好处设想,让母亲心里有个记挂。   若是不把这番心思先打消掉,只怕在母亲知晓林丫头的身子骨时,反对之意就会更激烈。   现在让她心里先接受了这个三年后来成亲的现实,然后便是知晓林丫头身子骨弱了点儿,但想到是三年后,林丫头长大了几岁,肯定也能好许多。   如果再能辅之以有一个庶出姐姐作为媵,就像自己姨娘这样陪嫁过来,母亲接受度就要高许多了。   而且提出有一个庶出姐姐陪嫁过来,作为自己姨娘肯定首先从心理上就更有认同感,毕竟每个人都更喜欢和自己身份近似的,这样也算有一个有共同语言的家庭成员,这样姨娘也能更帮自己说话。   冯紫英考虑不可为不细致不周全,把大段氏和小段氏的心理都揣摩透了,为此他也是很花了一些心思来考虑策略,就是担心母亲作梗。   大段氏被儿子勉强说服了,如果说明年沈氏就真的能替自己怀上一个孙子,后年生下来,的确这两年间也就这么一晃就过去了,三年时间好像就没有那么长了,倒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嗯,铿哥儿,这林姑娘身子骨如何?”这是大段氏最关心的问题,先前冯紫英说了那么多,这林家勉强可算是武勋之后,但是又是读书人出身,还是探花,那的确还是非常合适,但最关键的还是能不能生养。   冯紫英心中叹了一口气。   母亲是最看重这个的,无他,自己老爹去了一妻一媵两妾,就是母亲生了自己,而三个姨娘只有一个生了女儿,究竟是谁的毛病,谁也说不清,总之太单薄。   所以母亲也是一门心思要想找个能生养的儿媳,这样若是正妻能多生几个嫡子,那整个家族也就稳固了,妾生庶子在有嫡子的情况下才好,若是没有嫡子,免不了就要起纷争了。   “林姑娘现在还小,身子有些单薄,不过儿子从张师那里讨了一个习练方子,让她去年就开始习练,这一年大有效果。”冯紫英不敢撒谎,这事儿一问就知道,若是知晓自己撒谎,那母亲会更反对。   一听这话,大段氏眉毛便竖了起来,声音也一下子尖利起来,“身子骨不好?那不行!绝对不行!”   “母亲,不是身子骨不好,而是她年龄太小,所以儿子希望她长得更健康一些,这样也符合您一成亲就能替你生下儿子的愿望,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你觉得她能长得多结实不成?又不是乡下姑娘,成日风吹雨打的,……”   冯紫英无奈地道。   他原本还想缓一缓,等到母亲了解了林黛玉的情形只会,再来说会有一个陪嫁的庶出姐姐,这样可能更稳妥,但是看母亲眉毛倒竖气势汹汹的样子,知道不把这事儿掰扯清楚,恐怕自己母亲就要强行替自己订一门亲事了。   “那我不管,铿哥儿,娘早就说过,什么事情都可以依你,唯独这事儿,必须要由娘来做主,便是你爹在,也一样!”大段氏气势如虹,连身体都直立起来,显然是触及到了她的逆鳞,“铿哥儿,你也别给娘说东说西了,娶妻纳妾,娶妻须得要由娘来做主,身子骨不行,那就绝对不行,娘不会去冒这个险!纳妾随便你铿哥儿自己做主,娘绝不过问!”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母亲,这林姑娘儿子也是娶定了,而且就是咱们这三房!儿子已经给林公承诺,另外林姑娘还有一个庶出姐姐,比林姑娘要大三四岁,是林公在苏州时所纳一个妾室所出,林公也愿意让林姑娘这位庶出姐姐作媵陪嫁过来,林姑娘这个姐姐身子骨十分康健,是个能生养的,……”   此时冯紫英也顾不得了。   到现在他也没见到过林丫头的这位带发修行的姐姐,汪文言那边也一直没有和他联系,估计应该是在京里还没有找到。   现在他只能信口胡诌了,林丫头的身子骨情况是一问就能知晓的,但这位庶出姐姐却没人知道,先把这事儿抖落出来稳住母亲的心,另外也能让姨娘好插话。   “哦?”大段氏迟疑了一下。   以媵陪嫁不是随便什么家庭婚姻都可以的,一般说来都是大家族之间的联姻,而且要牵扯到极大的利益才会有这样的安排,而且陪嫁媵的情形也不多见,更多时候都是陪嫁丫鬟,毕竟谁会还没成亲就先担心起没后嗣的问题来了。   像冯段两家联姻,那也是因为冯家是临清望族,而段家是大同豪门,而冯家长房当时只有一子还年幼,二房无出,所以现在三房婚姻时才会如此考虑,后来长房那一子也果然夭折了。   所以当大段氏年过三十还无出的时候,便按照约定娶了小段氏为媵,而小段氏一嫁入冯家,大段氏便有了身孕,都说是小段氏带来的喜气。   所以小段氏也才能在冯家地位如此高,连大段氏一直把小段氏视为亲妹,感情甚笃,甚至将冯紫英从小就交给小段氏带大,就是觉得小段氏有福气能保佑冯家这个独子。   这个时候小段氏插话了,“铿哥儿,你说的是真的?那姑娘真的是林公庶出?”   “姨娘,这等事情谁还敢欺瞒?只是林公嫡妻是荣国公贾家嫡女,所以先前一直不敢声张,后来其妻过世之后,林公几次欲迎回这位姑娘,但是有相师说这位姑娘需要在方外之地修行十年,方得福缘,所以……”   这个时候冯紫英也只能信马由缰的发挥想象力,反正有这么回事儿,至于其他细节,不必太过计较。   小段氏看了一眼自己姐姐,缓缓点头:“铿哥儿,若是你说属实,这位姑娘身子骨康健,那倒是可以考虑,不过铿哥儿,你就真的认定了林家姑娘?究竟是你觉得和这位林姑娘有缘,还是这位林公对你日后仕途帮助甚大?”   听得姨娘这么一说,冯紫英哪里还不知道这是姨娘在帮自己抬轿了,心里大喜,这才缓缓道:“娘,姨娘,林姑娘的确是和儿子有缘,所以儿子也认定了她,这一次去扬州,林公对儿子帮助极大,此番回京之后,娘和姨娘都应该知道,皇上和内阁诸公都极为重视儿子提出的开海之略,其中就涉及到还有一桩大事儿需要在扬州去办,估计再等上半个月,儿子恐怕还要去一趟扬州,……”   被自己妹妹先就把话调子定了,大段氏有些不悦,埋怨地瞪了一眼自己妹妹,轻哼了一声道:“铿哥儿,其他都好说,就是这两位姑娘情况娘是要问清楚的,甚至娘要亲自见一面心里才踏实,其他都由你,唯独这个娘要眼见为实!”   给冯紫英使了一个眼色,小段氏接上话道:“姐姐这话说的是,起码要见一个,心里才踏实,铿哥儿,姐姐也是为你好,日后有嫡子,你这后院才稳,才不会乱。”   冯紫英知道能够争取到这样一个结果算是不错了,只是母亲这要求见一面却有些麻烦。   自己须得要在林如海去世之前把婚事敲定下来,才算是给林家一个交待,但现在母亲这一关过不了,那就休想。   自己总不能去把林丫头从扬州接回来让母亲见一面吧?而且见了也多半是不满意,甚至可能弄巧成拙。   只是见姨娘给自己是使眼色,冯紫英也清楚再争下去,只怕还会激起母亲逆反心理,甚至更觉得这里边有猫腻,不如下借坡下驴,下来之后再来商议如何解决这道难题。   带着郁闷的心情离开母亲的房间,冯紫英回到自己小院,琢磨着该如何来应对此事。   林黛玉肯定是不合适的,但是她那位庶出姐姐呢?   汪文言说他安排人来京城寻找了,论理时间上也差不多,若不是有什么特别情况,应该有一个结果了才对,怎么现在都还没联系自己? 丁字卷 第九十节 夺气运者   “确定不在牟尼院中?”吴耀青摩挲着下颌,虽然他竭力想要用官话遮掩他的口音,但是因的确很少来北方,这淮扬口音却很难完全避免。   “吴大人,我们几组人都分成了几拨轮流守候了三日,而且也乔装打扮进去查探过,牟尼院很小,若是有外人的话,应该瞒不过我们。”接话的刀条脸汉子是吴耀青从苏北招过来的,他长期带着人跑徐州到通州这一段,也经常入京办事,这一次就把他叫来了。   “不可能,我们得到的消息就是在牟尼院。”吴耀青消息自然是来自汪文言的,很准确,不会有问题。   “那是不是前期我们委托人先来摸底时暴露了行迹,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刀条脸汉子也皱着眉头。   他确定自己这帮人应该是没出什么差错,但之前因为刚进京,这边又催得急,不得已,他只能委托京师城这边几个熟人,其实也就是京师城中的光棍剌虎帮忙先查探一下牟尼院近期外地来挂单或者临时落脚的僧尼。   “怎么,你那几个朋友不靠谱?”吴耀青一听便心中一沉。   “不好说,当时吴大人您催得急,我在这边也不太熟悉,只能托几个朋友先查一查,您也知道他们是在京师城里张狂惯了的,牟尼院又是城边上的寻常小庙,我估计他们难免就会有写些不太注意,不过我没告诉他们我们要找什么人,只让他们了解近期有无外来僧尼挂单落脚,尤其是南直隶那边来的。”   刀条脸汉子说的话很客观,没有推诿什么。   吴耀青摇了摇头,那估计就应该是这上边出了问题了,只不过这目标未免太警惕了吧,就这么一下,就先溜了藏了起来,这是京师城诶,谁还敢干个啥不成?   “那对牟尼院中的僧尼可有什么办法?”吴耀青冷静地问道:“还有,你不是说你们当时就派人在牟尼院外守候么?那么这些僧尼出来去了哪里?你们应该有跟着吧?”   “吴大人,牟尼院虽小,但是这京师城中寺庙太多,都是相互有联系的,若是贸然行事,怕是徒生事端。”刀条脸男子摇头,“不过你说的跟踪我们都跟上了的,因为当时我们也不了解情况,凡是牟尼院中出来的僧尼,我们都有掌握,主要是去城内安仁草场东边的护国寺,还有就是安仁草场北边的定慧寺,嗯,现在改名定慧庵了,另外再有就是去更北面的鹫峰寺,其他并无别的去处。”   “鹫峰寺和护国寺都是以僧人为主,不接纳尼姑挂单寄宿,如果他们要藏入鹫峰寺和护国寺恐怕可能性不大,但是定慧庵就不好说了。”刀条脸踌躇了一下,“我也托朋友去查探过,护国寺太大,香火极旺,如果没有内部配合,没法查,鹫峰寺也一样,都是京师大庙,寻常人根本挨不上边,除非是官府比如顺天府或者龙禁尉的人。”   “你觉得藏匿于哪家可能性最大?”吴耀青径直问道。   时间不等人,他需要尽快找到对方,而且还要说服这个带发修行的姑娘跟他一块儿回扬州,这也是一桩麻烦事儿,听汪文言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这丫头性子古怪,身份特殊,而且又不能用强,所以还很棘手。   “应该是定慧庵,定慧庵原来是定慧寺,十多年前才把其他僧众安排到鹫峰寺和护国寺,这里就变成一个纯粹的尼庵,这定慧庵很小,只接纳尼姑,而鹫峰寺和护国寺都是声名极大的寺庙,不可能会为谁破坏规矩。”这一点刀条脸倒是很肯定地回答了。   “那就重点放在定慧庵,还等什么?”吴耀青皱起了眉头,这帮人怎么办事儿越来越不利索了?是闲得太久了还是怎么地?   “吴大人,没那么简单,这京师城可不比徐州或者扬州,遍地都是达官贵人,则定慧庵之所以从寺庙改为尼庵,据说就是因为忠顺亲王妃把这里当做了修行之地,经常来这里小住,所以才把僧众遣散到了鹫峰寺和护国寺,寻常人去上香可以,可如果要想去搜查,恐怕就是顺天府的衙役都得要掂量一二,忠顺王府有几名护卫长期住在那里,我们去恐怕就要惹麻烦。”   吴耀青顿时就觉得这事儿麻烦了,忠顺亲王是何许人他当然清楚,当今圣上一母同胞弟弟,而且极为得宠,若是这定慧庵是忠顺亲王妃选的清修之地,自己若是带人去上门查探,那就要惹出祸端了。   吴耀青原本是想要把这事儿漂漂亮亮的办好再去联系那一位的但没想到这京师城的确不一样,虽然自己能动用一些地下资源,但是真正遇上了这京师城里的龙虎,那就不能轻易行事了。   “这样,你们继续查鹫峰寺和护国寺,不能放过任何可能,定慧庵的事情我来处理,另外人还得要盯着牟尼院,防止万一。”   ********   “你们确定在定慧庵?”冯紫英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男子。   四十岁不大,面目普通,走进大街便会泯然众人的一张面孔,但是汪文言却和自己说过,他所统辖的团队中有几个人都是各有所长,这吴耀青就是其中之一。   像曹煜精于策划和构思,做事精细严谨,拿出来的策划几乎从无差错,所有问题只要你提出来的,他都能考虑到。   像这个吴耀青便是专门负责外联中对民间事务这一块的,三教九流都基本上能搭上线,而且极有手腕,善于运用自家手中资源把这些民间势力统合起来,发挥特别作用。   当然也有局限性,就是毕竟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只限于南直地区,所以他在南直地区可谓游刃有余,在浙江和江西、鲁南也广有人脉,但是在更远的地区,比如北方诸省就力有未逮了。   还有那个顾登峰,专门负责联络协调官府层面的事务,在南直乃至浙江、江西地面上的,无论是上至南京六部都察院,还是各省的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司衙门,乃至下边的分巡道、分守道,以及漕运、户部钞关,乃至宫中派出来的税监,他都能扯上关系,也是一个十分得力的人物。   冯紫英当然明白汪文言的意思,是想要把整个团队保留下来,自然要多谀美之词,但以汪文言的水准,能当得起他的这般称赞,肯定不会差就是了。   冯紫英素来讲究用人不疑,既然认可汪文言,那么就会放手交给对方去做,如果他觉得这支团队有保留价值意义,那么就保留下来,甚至还可以再扩展壮大,无外乎就是花银子的事情。   在这一点上,冯紫英可不像一般士绅官员那般,死抱着银子不松手,银子花出去才是银子,否则就是一堆死货。   “基本上可以确定,鹫峰寺和护国寺是京师有名大庙,戒律相对严格,寻常僧尼进庙可以,但是挂单留宿有严格规定和登记制度,而且两座寺庙都不接纳女尼,这不可能违反,而这位妙玉姑娘和其师傅了缘师太虽说在苏州蟠香寺小有名声,但是放在京师城里就不算什么了,不可能让护国寺和鹫峰寺为其破这种例,而定慧庵不一样,本身就是接纳女尼的,而且有忠顺亲王这种关系,所以如果我是妙玉姑娘感觉到有外界威胁的话,也会选择定慧庵藏身。”   吴耀青知道自己找上这一位就意味着自己的任务没能圆满成功,但他不是那种为了任务就不顾大局后果的,把自己前期做的工作和盘托出,讲明出问题的原委,这才是当下属的正确方式。   “当时下边人委托京师城这边人先行查探,估计应该是露了行迹,所以引起了妙玉姑娘警惕,但当时我们也安排了人留守牟尼院外,只有三拨人在我们赶到开始全面查探牟尼院时离开,分别去了鹫峰寺、护国寺和定慧庵,所以基本上可以锁定,定慧寺可疑最大。”   冯紫英对眼前此人的印象其实很不错。   虽然对方没能完成任务,但是前期做的工作却是相当扎实可行,一步一环,有条不紊。   只不过他们的根基在南方,对于京师这边还是少有跟脚,所以才出了这等差池。   若是能和倪二那帮人合作起来,倒是可以把扬州到京师城这一线打通了,南北都能有得力可用之人了,但倪二那帮人下边干些杂活儿行,还得要像吴耀青这样的人来统合策划。   定慧庵冯紫英当然是知道的,一座小尼庵,阜财坊西南角中街胡同上,已经挨着城墙边上了,靠着安仁草场。   之所以冯紫英知道也是因为那座尼庵挨着护国寺不远,当初黛玉她们觉得护国寺人太多太吵,一度想去定慧庵上香,不过定慧庵太冷清,也就作罢。   只是没想到这里会是忠顺王妃的清修之地,这才会让吴耀青他们觉得棘手,不敢轻举妄动。   也罢,自己正好也要见忠顺王,而且这妙玉姑娘现在还成了自己救命稻草了,老娘要一见才肯答应,等等,妙玉?   呃,难道是《红楼梦》中的带发修行视一切为俗物,只对宝玉青眼相加的妙玉?   那怎么办,宝玉兄弟?冯紫英一时间觉得自己难道是真的来夺贾宝玉气运的,你的一切都该是我的了? 丁字卷 第九十一节 交锋,忠顺王   见冯紫英面色阴晴不定,吴耀青一时间也不知道这一位未来的东家是怎么想的。   忠顺亲王那边的确不好处理,皇上同胞兄弟,而且极为得宠,这一位东家据说也是颇受皇上宠信,正当大用,若是因此而恶了忠顺亲王,进而影响到在皇上那里的印象,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他哪里知道冯紫英却是在想着若是连这妙玉都嫁了自己,那这《红楼梦》一书中的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里边,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会落入自己魔爪?   宝玉知道了,会不会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万艳同悲千红一哭?   哦,呸!凭啥说跟了自己就是悲就是哭?   跟了自己才是解脱,跟了宝玉那等没担待的,那才是一辈子没了个盼头。   好像自己也没有那么“荒淫无道”吧?   除了宝黛,现在确定入了自己府里的也就是香菱和金钏儿玉钏儿两姊妹而已,呃,当然如果宝黛嫁入冯府,那紫鹃和莺儿估计也是跑不掉的。   但其他呢?   正册里的四春,元春,不必想了,真要给永隆帝戴帽子,那估计自己得当到曹操司马懿的份儿上才行。   迎春,贾赦那厮怕是不肯让女儿嫁给自己为妾的,也不必说了。   探春,其实这才是冯紫英颇为心动的,只是奈何这等情形下,也是难上加难。   惜春,印象颇深,粉妆玉琢,性子清淡,灵气逼人,和《红楼梦》书中所描述的有些不大一样,不过年龄差距太大,冯紫英从未想过。   还有谁?史湘云,自己倒是挺欣赏她这性子的,但估计有缘没分,当个朋友就好。   凤姐儿?嗯,这个,心有欲而礼不足。   其他诸如李纨、巧姐这一类的,也不知道是谁想着要编入十二钗正册里,明显不合适。   但剩下的妙玉和秦可卿,妙玉难道真的要和黛玉一道嫁给自己?想想都觉得这等事情有点儿逆天了。   至于秦可卿,冯紫英觉得这女人恐怕是个定时炸弹,最好敬而远之,所以他连宁国府那边都少有去。   副册和又副册具体还有哪些人,冯紫英也记不清楚了,但是晴雯、鸳鸯、平儿这等人物,好像都和自己没干系,不过尤氏姐妹好像已经在自己手边,自己却还保持着“君子之风”。   所有这一切也只是在冯紫英脑海中飞速掠过,他很快就收拾起了这等荒唐念头,把心思放在眼前上来了。   “定慧庵这边,我去找忠顺王爷交涉,你们把定慧庵这边钉死了,别漏了。”冯紫英终于点头,“你们在京师城里人生地不熟能做到这般很不容易了,嗯,我问问,这妙玉姑娘原来就是在苏州蟠香寺里带发修行?”   吴耀青有些讶异,但他并不知道找这位妙玉姑娘究竟是干什么,只知道找到之后最好能劝说护送其回扬州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若是做不到,便让其联系这一位。   “回大人,据文言兄所言,应该是一直在苏州蟠香寺修行,去年末才跟随其师傅了缘师太进京。”   “唔,我明白了,耀青,此事辛苦你们了,此事了结之后,我很快还要去一趟扬州,到时候我们再来把酒言欢。”冯紫英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   吴耀青心中也是一喜。   看样子这一位未来东家对自己一行人的表现还是比较满意的,同时他也从汪文言那里知道这位未来东家胸怀大志,恐怕未来大家的工作也不仅仅只局限于南直这一块了,可能会逐渐延伸到山东和京师,因为山东据说是冯家的老家,而且在山东也是颇有人脉,而京师城自不必说。   送走了吴耀青,冯紫英也才能沉下心来思考此事。   姨娘晚间来找过自己了,冯紫英也是千叮嘱万拜托请姨娘在其中帮忙说服自己老娘,但这事儿必须得让老娘吃一颗定心丸。   黛玉没法回来,回来也很难让老娘满意,那么比黛玉大三四岁的妙玉就是最好的目标了。   若是能让妙玉入了老娘的眼,让老娘觉得妙玉是个能生养的体格,那么她对黛玉那边要求就不会太苛刻,这桩婚事基本上就成了。   正巧吴耀青他们就找上门来了,看来这也是老天助自己一臂之力,至于忠顺亲王这边,正好那边送了帖子来,虽然还不太清楚是什么事情,但是也跑不了那几桩事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来一举两得。   *****   “紫英见过王爷。”   “呵呵,免礼,免礼,紫英,孤等你许久了啊。”中年男子笑意盈面,白皙的面颊上一双修长的眸子冷芒乍现,但嘴角勾起的笑容也证明他此时心情极佳。   这位忠顺王爷和永隆帝的确相貌很相似,不愧是一母同胞,不过永隆帝颧骨更高一些,眉峰也更弄一些,显得更加深沉,而这一位看上去要更明朗一些。   “恩荣宴上一别,王爷风采依旧,紫英不过是一介庶吉士,如何敢轻易打扰王爷?”冯紫英也笑着回应。   人家姿态摆这么好,自己自然也得要识趣,花花轿子人抬人,说好听的话总归没人不喜欢。   “呵呵,你这个一介庶吉士却是搅动漫天风云啊。”忠顺王话语里充满了赞许溢美和期待,“西疆平叛也就罢了,虎父无犬子嘛,这开海之略你可是把皇兄和孤都给震住了,孤很少看到皇兄会如此表现,你都被皇兄单独召见几次了?嗯,你们这科的状元,练国事,探花榜眼黄尊素和杨嗣昌,可是连一次都未被皇兄单独召见,这就是差别啊。”   “王爷过誉了,开海之略也非紫英一人所想,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柴大人才是发起者,只不过紫英原来就琢磨过开海的一些想法,所以就向柴公建议,也获得了柴公的认同,也多亏了柴公和杨鹤杨大人的指点,紫英才能向朝廷和皇上提出这样一个建议。”   冯紫英很自然地把柴恪和杨鹤拉了进来。   柴恪马上就要回京担任兵部左侍郎,三边总督会不会卸任,现在还不好说,但是已经有传言说这三边总督可能会交到自己老爹头上。   因为有了王子腾、牛继宗这种武将出任总督的先例,自己老爹从总兵升任总督也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而且三边总督地位远不及宣大总督和蓟辽总督这些关键位置,所以朝廷文官们的接受度也要大得多。   “紫英,这就不必多解释了,皇兄和孤心中都有数。”忠顺王细长的眸子看人总有一种审视的感觉,不过冯紫英倒是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亲善态度。   这也让他越发觉得多半是和开海有关的事情,要么就是登莱打造水师舰队和垄断对辽南对日对朝贸易航线,要么就是银庄一事。   “王爷客气了,紫英今日拜会王爷,也是希望王爷今后能多指教紫英,紫英年轻,对朝中之事了解不多,万一有什么考虑不周之处,也好请王爷多提点。”   忠顺王微微颔首,不愧是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教出来的好弟子,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关键在于人家态度还很端正,主动上门来,而且言语中也给了自己足够的面子。   以往那些状元榜眼探花出身的文臣,有哪一个会在自己这等皇室宗亲面前低眉顺眼?一个个都是眼高于顶,恨不能以蔑视天家宗亲来显示他的气节。   这也让义忠亲王越发对此子看好,难怪皇兄对此子赞不绝口。   “紫英你也太客气了,你是文臣,孤是宗室,按照大周惯例,孤是不能过问政务的,如何能提点你?齐公和乔公一个贵为阁老,一个身为左副都御史,对了,官公也将出任户部右侍郎吧?你这几位师尊个个都是文臣大儒,也是国之栋梁,你该向他们多请教才对。”   虽然很喜欢听冯紫英所言,但是忠顺王还是明白朝中事务规矩,言语中半点不敢僭越。   “王爷所言甚是,但是王爷在朝中声誉颇佳,而且也贵为宗亲之首,从宗亲角度向皇上私人谏言,紫英想也是无人能说什么的。”   冯紫英心中冷笑,谁不知道你是永隆帝的另一只眼和手?   永隆帝对付义忠亲王主要就是靠这一位来出手,否则以皇帝的名义和义忠亲王来较劲儿,那就很容易授人以柄了。   捋须微笑,忠顺王一副心情大好模样,不过究竟心中如何着想,却无人能知。   冯紫英自然也不会因为自己随便忽悠几句话就能让对方对自己信任有加了,能被永隆帝倚为臂助的,除了他的身份外,恐怕更多地还是他自身的本事了。   “紫英,听闻你江南一行,所见所闻感触甚多,昨日孤进宫和皇兄说起江南和辽东之事,皇兄甚为忧虑,寝食不安,孤也听到朝中传言说着辽东——登莱乃至通往朝鲜、日本航运贸易要重开,甚至都要掌握在我们大周手中,不知道可有什么方略?”   言辞你来我往一番,忠顺王已经确定眼前此人虽然年轻,却不可轻侮,而且其有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这些人作后盾,加之现在又和王子腾、牛继宗这帮人有了利益瓜葛,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再去遮遮掩掩,他也相信对方是个聪明人,明白自己的意图。 丁字卷 第九十二节 利诱和反利诱   有些无礼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对方,冯紫英没有多余话,径直道:“王爷,您这是替陛下问,还是替自己问?”   “哦?”忠顺王一怔之后来了兴趣,“替皇兄问又如何,替我自己问又如何?”   “替皇上问的话,那之前我便禀告过皇上了,如何做,用什么方略,还得要看皇上。如果是王爷替自己问,那也简单,要看王爷想要什么。”   冯紫英越发轻松自在,甚至还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忠顺王狭长的眸子中目光闪烁不定,也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   这家伙这一句反问,反而让他不敢轻易启口了。   君选臣,臣择君,这选合作伙伴也是一样。   忠顺王自认为自己有资格掺和一手,但是却不认为自己就是唯一的选择对象。   冯紫英现在如日中天,想要掺和进来的人多如牛毛,连皇兄都还在考虑该以什么样一种方式参与进去。   不是说皇兄没资格,而是皇兄需要顾虑的问题太多。   同样,忠顺王有想法,但也有顾虑。   他现在很得皇兄器重,甚至一些重大和隐秘的事务都交给他来参与处理,可是居安思危,忠顺王很清楚皇家之事,天家无恩情,纵然有,也绝对不会延泽到自己身上。   皇兄的身体忠顺王也很清楚,现在看起来还不错,但是内里却体虚内乏,皇兄自己也很清楚,所以现在也是十分注重保养。   一旦皇兄故去,无论是自己哪位皇侄儿接替大位,恐怕都不会再像现在皇兄重视自己那样对自己这一脉这么看重和恩遇了。   再说了,自己十三个儿子,四个女儿,未成年的儿子就还有七个,想到这里忠顺王自己都犯愁,嫡子庶子都是儿子,日后若是自己失势,这日子怎么过?   十三个儿子便是嫡长子能继承家业,那其他十二个儿子呢?   尤其是几个宠妾生下的儿子,现在枕头风便已经吹得呜呜的,成日在耳边聒噪,要求替他们置办些产业下来,否则日后他们难道就真的只能去守着每年宗人府发放的那点儿恩俸喝西北风去?   看看自己那些个堂兄弟们,也就是父皇兄弟们的儿子们,现在有几个还能混得像个人样?不少都是已经沦落卖庄子卖宅子为生了。   每年年末,不少人甚至都要到宗人府或者宫里去哭穷,要求给点儿赏赐,否则便没法过年。   父皇在的时候还算能每年打发点儿,可皇兄即位之后,就再没有这么好的事儿了,多是申饬一番,几两碎银子打发了便是。   这还没有算上天平帝和广元帝,也就是皇祖父、皇曾祖父那一脉下来的远支了,据说已经有不少混到四处打抽丰和帮闲的境地了。   这么些年也有不少仗着都姓张,都是太祖一脉下来的,年头年尾来打抽丰求恩赏的,忠顺王都懒得一见。   要论辈分,有些都能称得上是自己爷字辈了,可吃不起饭的还不是比比皆是。   大周立朝才多少年,还不到百年呢,据说宗人府统计过,从太祖兄弟和叔伯兄弟那一辈开始算起,这开枝散叶的,宗室人口都能过千了,还有不少庶出的,干脆就不承认了,爱怎么怎么,想到这里都令人不寒而栗。   忠顺王管不到别家那么多,但是自己这儿子这么多,他不得不多想一些,也得多替自己儿子考虑一些,总不能自己眼睛一闭,儿子孙子们却沦落到沿街乞讨去吧?   还有他也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隐藏着一些其他意思,嗯,他暂时还没品出来的意思。   “想要什么?”忠顺王缓缓地咀嚼了一下这个问句,抿了抿嘴才又放下茶杯:“紫英,本王愚钝,还有些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王爷,简单,若是单纯求一条财路,那就别去掺和辽东贸易和对朝鲜日本贸易,那里边第一复杂,第二耗时长,免不了还有些波折,紫英替您指一条路,其实您可能也知道,就是银庄,不敢说一本万利,但是却是一个绵延不绝下金蛋的母鸡。”   冯紫英略带轻松的语气让忠顺王心却不争气的猛跳了几下,这不就是自己最渴望的么?   女儿他是顾不上了,顶多陪嫁一笔,选个好人家,哎,也是他知道冯紫英这等文臣是断不可能娶宗室之女耽误前程的,否则哪怕陪嫁再多他也要把这家伙捆上。   十三个儿子,能成器的有几个,忠顺王自己也不知道,他觉得能有个零头都算不错了,其他十个怎么办?这要一闹腾出来,只怕自己还没来得及闭眼睛,就得要搅得乌烟瘴气了。   舔了舔嘴唇,这是忠顺王紧张兴奋激动的习惯,小时候没少因为这个习惯挨揍,虽说随着年龄增长,这个习惯动作日渐少见,但是到了这等时候,还是控制不住。   “若是孤不满足于这个呢?孤想听听,除了这下金蛋母鸡之外,孤还可以能干什么,能得到什么?”   这个时候忠顺王的语气已经很严肃郑重了,再无先前的轻松随意,目光更是汇聚在冯紫英脸上。   冯紫英却依然故我,甚至还拈起一块茶果子塞进嘴里,尝了尝。   这有些失礼。   若非特别熟悉或者亲近的朋友,待茶时,一般都只是品茗,如果说地位悬殊或者关系较为疏远的,甚至奉茶都是一个摆设,可冯紫英却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熟客。   但忠顺王却不以为忤,甚至还有些高兴,这说明对方没把他当外人,甚至愿意和他进一步进行更深层次的交流,这是最愿意的。   “怎么样,孤府里的茶果子如何?这藕粉桂糖糕,藕粉来自宝应,桂花糖更是维扬名家所出,这栗粉糕是内造的,尝尝。”   忠顺王自己都觉得稀奇,自己居然还劝起人吃茶点来了,而且还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嗯,也是,年轻人才喜欢这等口腹之欲,换了自己这个年龄的人,也就是品品茶而已。   “嗯,果真是美味,紫英府上便再无这等美味。”冯紫英笑着吃下,这才又转回话题:“若是王爷希望替皇上分忧,希望未来子嗣也能有一二有所出息,那不妨花点儿心思在对朝鲜、日本的海贸上来。”   “哦?!”忠顺王精神大振,替皇上分忧,就意味着自己还可以有更多的事情可做,而后一句则更让他心动,若是自己儿子中能有一二有所出息,那简直就是替他解决了大问题了。   冯紫英来忠顺王府之前,心里就早就有了底,而且他也对忠顺王的情况有一个了解。   十三个儿子,除了嫡出的三个外,还有十个庶出儿子,其中除了嫡长子日后能袭爵继位外,其他还有十二个,这十二个中,二嫡三庶,都已经年满十六岁,最大的一个庶子都快三十了,连儿子都有两个了。   “愿闻其详。”忠顺王这是真的被打动了,之前他的确只是想要掺和一番,谋个生财之道,但现在他觉得也许自己这一回找这个冯紫英还真的找对了,兴许还真的有更多的收获。   “银庄之事,王爷应该是清楚的,皇上如何打算紫英暂时还不敢说,且看皇上最后定夺,王爷不妨跟随皇上举措,这账可以摆在明面上算着来的,若是登莱船厂以朝廷水师舰队订货为基本,另外再明确授予对辽东、朝鲜和日本,甚至绕过朝鲜的虾夷、野人女真部为海贸独享权,……”   “……,一两年内我不敢说,但是一旦打开朝鲜、日本、虾夷以及更北面的野人女真部航线,其苦寒之地的参茸、毛皮、金砂、山货、药材便可源源不断而来,我们大周只需要付出我们最普通的瓷器、盐巴、铁器等等,可谓一本万利,这条贸易线从造船到打通贸易,所需花费都会从银庄借出银钱,王爷可以想象,……”   忽悠人,要七真三假,七分真,三分中还得要有两分半真半假,只有一分是假,但这一分却很关键。   冯紫英说得大部分都没错,都是真实的,和日本朝鲜虾夷乃至野人女真的贸易肯定是利润丰厚,但这里边却有很多难题,冯紫英自然是不会提的。   一是时间,岂止一两年,恐怕三五年都未必能彻底打通,二是贸易的量,若是小规模毫无意义,而要扩大贸易额度,那又需要时间,三是朝鲜和日本的贸易可不是轻易能打开的。   但是一旦水师真正发展壮大起来了,如果贸易受到阻碍,那么就意味着须得要用刀剑火炮来打开朝鲜日本甚至更多国家的国门了。   在这个过程之中,必定会遭遇许多反对,而只有联结更多的支持者,才能抗衡这些反对的力量。   冯紫英现在都还不确定反对的力量会来自哪里,文官或者他们背后的士绅,武将和他们背后武勋,或者是其他未能沾到利益的商贾,甚至皇帝。   随着形势的发展,朋友可以变盟友,也可以变敌人,盟友一样可以反目成仇,一切都要看当时的利益。   但有一点却不会变,让你拉入更多的人成为盟友,那么为了利益,他就必须要和你保持一个阵营,哪怕背叛他原来的身份和利益。 丁字卷 第九十三节 共赢,怦然心动   作为协助永隆帝在最终的皇位争夺战中胜出的重要人物,忠顺王当然很明白这其中利益纠葛和冲突,同样更明白开海之略一旦铺开来,所涉及的范围有多宽,分量有多重。   他现在是永隆帝的得力助手,但是更多的还是充当永隆帝在情报体系中的一环,与龙禁尉互相配合,同时也会帮助永隆帝在对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乃至其他可能对永隆帝构成威胁的皇兄皇弟们判断分析,出谋划策。   但他也很清楚,随着永隆帝帝位日稳,等到太上皇故去那一天,永隆帝在帝位上再无威胁,那么自己的重要性就会大大下降,而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所以如果能够在此之前寻找到一个更适合自己参与,或者说自己儿子也能参与进去的“事业”,那无疑能让自己一脉的重要性延续更长远,如果能够延续到未来永隆帝之后他的儿子继位之后,那就最好不过了。   “……,银庄不仅仅是为登莱的水师和贸易提供银钱借款支持,同样它会跟随朝廷的战略而动,比如南洋海贸,如果需要扩大船队规模,需要新建茶场瓷窑,银庄一样可以提供支持,……”   忠顺王很有生意头脑。   他的明月楼是目前除了大观楼外京师生意第二好的戏园子,除了抓住了蒋琪官这个头牌外,忠顺王也是很花了一些心思在经营上。   当然他也有优势,假借了解社情民意来假公济私,但仅仅是人家会这样动脑子,冯紫英就觉得这位王爷不简单,起码不是一个迂腐的蠢人。   银庄的好处,很多人现在不是看不到,但是却因为涉及到的放贷业务大家也都能看到其中风险,如何规避和减小这份风险,很多人却都还没揣摩出其中道理来。   忠顺王肯定也能看出这其中的奥妙一二来,但是就要看其如何来认定看待了。   “紫英,银庄之事,我们下来再来具体商议,但是孤肯定是要跟随皇兄的意见而动,也会支持皇兄的一切决定,嗯,孤这会儿更想了解一下这对辽东、对朝鲜、对日本,甚至对你所说更遥远的虾夷地、海西和野人女真这些贸易,嗯,你刚才也提到了海贸独享,嗯,这是什么意思?”   忠顺王和一般商贾比起来,视野眼界无疑更高更远,毕竟长年在皇帝身边,打交道的也多是龙禁尉和朝中重臣,无论是见识和判断能力都比寻常商贾强太多。   和大臣们相比,他又没有文臣们那么多约束和条条框框,思维更倾向于商贾。   所以这两者结合起来,使得他立即就嗅到了这冯紫英创造的一个词语——海贸独享权。   开海之略中提到了一点,向朝廷缴纳特许金便可开放海贸航线,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海贸独享权,这显然更让人心动。   “王爷,这海贸独享权可不是指对辽东、朝鲜和日本,这些海贸航线其实早已经纳入了朝廷开海之略中,我所说的海贸独享权是指对虾夷地和海西女真、野人女真,这些航路现在还处于一片空白,需要有实力的人来出人出船出银子甚至是出武器出命去探索,甚至在找到航线之后,还要建立基地和商站,和这些虾夷人、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部多签订商贸协议,嗯,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就是代表朝廷去打前站开路,……”   忠顺王微微点头,表示理解:“紫英,你的意思是前期可能会持续投入人力物力财力,但是短期内可能看不到任何收益?”   “对,王爷,您应该明白,这开辟一条新的海上商贸路线有多么艰难,可能会损失很多人和船,但是一旦把这条航线找出来了,自然是财源滚滚,可别的人可能也会跟随而来,那人家前期投入花销怎么办?所以只要这种情况,朝廷就要授予其一定时限的海贸独享权,比如发现航线之后的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根据其难度而定,但是无论如何也要保证人家首先发现者有丰厚的回报,否则以后谁还会去干这种事情?”   冯紫英侃侃而谈。   忠顺王如果愿意主动介入这一块,冯紫英求之不得。   对虾夷地和海西、野人女真从海路上的联系未来不仅仅是从商贸利益的角度考虑,更重要的是要让建州女真后院起火。   这一点上,哪怕是朝廷花银子也要做。   当然如果有商人愿意率先开路,当然更好,而朝廷能给出的条件就是一定年限的贸易独享权,这同样会让很多人怦然心动。   “不仅仅局限于虾夷地和海西、野人女真,甚至也可能包括更远更偏没发现的地方,只要能够给朝廷带来利益的,朝廷都会不吝给予丰厚回报,朝廷也就是要确立起这样一个模式,甚至未来可能还要花银子资助扶持这种近乎于探险的发现,……”   这已经近乎于拓殖公司的雏形了,当然前期会以商贸打前站,到后来就要根据情况而定了。   忠顺王身体微微前倾,以显示他对此事的重视程度:“紫英,你给本王撂一句实话,这事儿有没有搞头?另外本王如果有意参与,又该如何来运作?”   “王爷真的有意要参与?”冯紫英有意反问了一句:“这可要考虑清楚,前期投入巨大,而且一旦参与进去,想要半途退出,恐怕就会损失巨大啊,而且也会坏了王爷名声,以后其他类似的情形,人家恐怕都不会欢迎王爷了。”   忠顺王一咬牙,“孤已经决定了,银庄的事情,孤跟随皇兄而动,但这海贸独享权的事儿,孤觉得很有意思,嗯,风险固然大,但回报更大,紫英,这虾夷地和海西女真、野人女真的情况,你可别欺哄孤啊,孤可是要把棺材本儿都要腾挪出来了。”   “王爷说笑了,些许银子,如何能入王爷法眼?一座明月楼,王爷花了就不下八万两银子吧?”冯紫英笑着道。   “哼,紫英你不提这事儿,孤都要差点儿忘了,孤刚买下明月楼,好不容易折腾起来,你就拉这一帮人搞起一家大观楼,你这是存心给孤打擂台啊?”忠顺王想起这事儿就上火,而且这大观楼名声现在比明月楼还大,生意上两家也是棋逢对手,势均力敌。   “王爷此言差矣。”冯紫英好整以暇,“紫英只想问一句,当大观楼开业之后,和明月楼打擂台打得难解难分,可明月楼的生意下降了么?没有吧,其实不但明月楼生意更好,燕子楼和绕梁阁照理说生意也该受到影响,但据紫英了解,也都没受到影响,甚至还更好。”   忠顺王一怔之后也不由得点头,的确是这个情况,负责经营的人来告诉他,他还不相信,但又想不出理由来。   “紫英,这是何原因?”   “无他,明月楼和大观楼的打擂台,使得我们两家生意更好,明月楼有蒋琪官,大观楼有柳湘莲,双星争辉,更是让这门生意在京师城里大受欢迎,喜欢看戏听戏的人更多了,整个群体扩大了,而四大家名声更大,自然而然有身份的客人都往这几家走,生意就更好了。”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叫共赢。”   “共赢?”忠顺王若有所悟,“那紫英,孤参与这探险和独享海贸权的事儿,会不会也是共赢呢?”   “王爷果然明见,单单是王爷,我估计王爷未必能有这份能耐,这要去探险,去寻路线,去建商站和贸易线,不是光靠银子能行的,得有人有船,而且是能航海敢冒险走海的人,另外像船员、通译、工匠这些都不可或缺,王爷真想要干这事儿,就最好和海商合作,而海商们也乐于和像王爷这样的人合作,甚至还可以选择一些其他也对此行感兴趣的人,毕竟这一行风险大投入大,大家共同出资出人,共同经营这门营生,才能长久。”冯紫英笑意扑面,“这也是共赢,而且是多家共赢,甚至包括朝廷。”   忠顺王怦然心动。   冯紫英的这番描述可不是纸上画符,那是实实在在有据可依的,忠顺王自认为冯紫英既不敢也不会欺瞒自己,而自己也算是对其坦诚相对,所以这门营生值得。   “紫英,如果本王和和这些海商合作,可会有什么关碍?嗯,朝中御史们会不会……”   “王爷,这可是朝廷一力主张推动的,而且王爷也是一心为国。如果其他人愿意,也一样欢迎参与啊,这也不涉及什么以权谋私和贪墨,甚至可以欢迎都察院来监督嘛。”冯紫英很理直气壮,“所以我说参与的人越多越好,如果王爷能邀请到更多不同身份的人参与进来,大家共同出资,共担风险,紫英相信这等事情会更加顺利。”   忠顺王眼睛一亮。   他已经听出了冯紫英的话外音,不同身份,更多的人,那么就可以结成更多的利益共同体,也可以抱团对抗外来的压力。 丁字卷 第九十四节 柳暗花明   相谈甚欢,忠顺王也是越发觉得眼前此人顺眼,难怪皇兄这般欣赏。   不但思路清晰,眼界宽阔,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却是恁地人情练达,知情达意,能够迅速理解到你想要的,然后提出解决的方略来,这般人才,便是朝廷中许多厮混几十年的官员都没有这份本事。   所以当冯紫英最后提出定慧庵的事情时,忠顺王甚至连问都懒得多问,便直接安排府里管家去查探,趁着这机会二人也说些闲话。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了回复,的确有一个老尼姑带着一个带发修行的女子在定慧庵中挂单修行,也就是这二日刚到。   “没想到紫英居然是一个怜惜美人的君子啊。”忠顺王打趣道:“连出家人都不放过。”   冯紫英心中暗骂,这厮还真把自己和他视为同类人了。   据说这厮除了王妃外,便是媵妾都有接近二十人,这还没有算一些没名没分的外室,子女加起来也有十七八人,光是这娶妇嫁女的花费估计都能把人给折腾得不行,难怪这般关注营生,连明月楼这等场所都敢公开挑明来开办。   “王爷误会了。”冯紫英思考了一下,这才缓缓道:“此女本是两淮巡盐御史林公庶女,因为身子骨原因,相士说须得要在清净之地呆上十年方能保一生平安,所以自小就在庙里生活,这不就跟着师傅到了京里来,可林公病重,怕是很难再熬得了多久,……”   “不瞒王爷,皇上隆恩追封了紫英大伯呼伦侯,并允许紫英兼祧,家父感激涕零,冯家一门三房,长房二房皆无出绝嗣,三房也只有紫英一人,家父为此忧心不已,现在皇上恩赏封侯和兼祧,也是解决了家父最大的心病,……”   忠顺王微微颔首,他当然知道此事儿,当时永隆帝还问过他,只是没想到一个虚衔的封侯却会让冯家如此感激涕零。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像冯家这种一门三房却有两房绝嗣,恐怕延续香火就是冯家最紧迫的问题,所以冯唐才会对追封侯爵和兼祧这般感激。   尤其是兼祧相当于是为其把冯家长房香火也延续下来了,只要兼祧长房之妻生下儿子,那便是大功告成,对冯唐来说,那就是天大的事情。   “嗯,紫英,皇上恩典,你只需要忠君为国便是,何况皇上很看好你,……”忠顺王点头。   “所以乔师和家父商量,以长房下聘了沈家女,而紫英和林公之女颇为有缘,所以有意下聘林公嫡女,……”冯紫英不动声色地道。   忠顺王也肯定知道林如海的身份特殊性,没想到冯紫英居然想娶林如海嫡女,这就有些复杂了,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对方既然毫不在意的说出来,自然有考虑,微一沉吟:“皇上可曾知晓此事?”   “我早就向皇上禀报过。”冯紫英装作听不出其中意味,“我也和皇上说起,若是银庄要择地而建,最好便是扬州,皇上很赞同。”   忠顺王心中一动,先前还有些惊讶,但现在他便明白过来了。   连皇兄都看上了林如海手里握着的资源,银庄建在扬州,分明就是要让这些富得流油的盐商们都要加入进来。   不过既然冯紫英都觉这银庄是稳赚不赔的绝佳生意,为什么却要把这等好事交给这些除了银子什么都没有的盐商?   “唔,既如此,你这个准女婿可是要把林公这个女儿带回去见林公最后一面?”忠顺王以为自己猜中了,笑着道:“没想到紫英这么会讨好人,看来这位林家姑娘很是合紫英的意图啊。”   冯紫英也不多解释,“王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忠顺王哈哈大笑,“紫英,没想到你还喜欢这一口,嗯,理解,理解,孤在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是风流倜傥,卓尔不凡,哎,这一晃就是几十年过去了,……”   “王爷见笑了。”冯紫英瞥了一眼对方,突然灵机一动,“紫英固然喜欢林家姑娘,可是心中也还有其他意中人,弄得紫英现在是左右为难,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不知道王爷可有教我?”   “嗯?”忠顺王没想到冯紫英这家伙居然打蛇蛇随棍上,自己随口一句,对方还能借机来向自己讨要办法来了,但想一想也知道这一位怕是有其他什么想法才对,“怎么,既然有鱼和熊掌,那就纳为妾便是,莫非紫英担心河东狮吼?”   “那倒不是,而是身份不行,那也是大家闺秀,不能做媵妾的,王爷,您说这皇上追封了我大伯,还允了我兼祧,那我二伯呢?我二伯可是兢兢业业为朝廷卖力效命,殁在了大同总兵任上,朝廷纵然不能封个公侯伯,难道就连一个虚衔将军都舍不得?”   见冯紫英如此不见外,话里更是热切,忠顺王也是乐不可支。   “紫英,你小小年纪就这般,小心你自己的身子骨,怎么,还打算请皇上再恩赏一回,替你二伯也封赏?你再兼祧娶一个?这恐怕不行,你大伯战死呼伦塞,那是为了救皇上和孤,可你二伯就没有这么好运了,生病病殁,这在朝廷里很正常,若是这个都要追封,那难以服众。”   “王爷,那不一样,我冯氏一家三口皆是以戍守大同镇为荣,数十年里来我伯父和我父为朝廷戍守北疆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冯紫英哪会轻易罢休。   “况且我伯父戍守边陲多年,最终却落个绝嗣,这说不过去吧?我们家也不求什么高官厚禄,只求一个对朝廷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的虚衔而已,未来能兼祧延续香火,以便日后宗祠里能有人祭拜,这个要求对朝廷有多难?”   这话说得有些重,但也是事实。   绝嗣是很多人都难以接受的,人家求的其实是一个兼祧延续香火的机会而已,当然对冯紫英来说,或许就是一个再娶一妻的机会。   笑着摇头,忠顺王手指虚点:“紫英,你这个人啊,嗯,话也并非毫无道理,但是朝廷也有自家章法,皇上便是有心恩赐,也的确能找个理由,但起码你也得拿出让皇上觉得不给你恩赐说不过去的功劳来,若是有这般条件,孤在皇兄面前替你敲敲边鼓并无不可。”   冯紫英心中大喜。   他要的就是这个承诺。   忠顺亲王身份特殊,他可以在永隆帝面前随口而言,但是自己却不能为此去主动为自己二伯父要恩赐,而且他也可以通过忠顺王向永隆帝表明一些自己的意愿。   嗯,甚至把自己的一些“缺点短处”暴露给永隆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让永隆帝更放心。   但他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失望的神色,“王爷,难道紫英一片赤胆忠心还不足以让皇上和王爷满意?也罢,终归是替皇上做事,为朝廷效命,紫英并无怨言,不过王爷可是要记住您的承诺,……”   忠顺王大笑起来,“皇上和朝廷从来不会亏待有功之臣,更何况紫英你现在炙手可热,皇兄想必也是对你倚仗和期盼甚多啊,至于孤这里,紫英尽管放心,孤不敢说一言九鼎,但也算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了,不过孤很好奇,究竟是哪家闺秀让紫英都这般忘形?”   冯紫英打了个哈哈,“王爷,这可不能随便泄露,我现在都还没把握,人家也未必愿意接受,所以我才要准备完全之策啊。”   忠顺王摇摇头,这个家伙在这方面好像还真有点儿拿不起放不下,以他的条件不该如此才对,不过他也没追问。   有了忠顺王的首肯,这定慧庵就不是问题,吴耀青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了缘师太和妙玉一行人。   很显然她们也没想到脱身于忠顺王庇护下的定慧庵居然都阻挡不了这帮人,了缘师太和妙玉都有些紧张。   “师傅,这帮人是什么来历?连忠顺王妃都不怕?”女孩一身淡蓝色缁衣,浑圆的双眸流露出几分清冷,一头乌黑的秀发用素带束了起来,平添几分娇俏,眉目间的一抹柔婉靓丽更是让人望之神夺,便是脂粉不施,却也遮掩不住那份夺魂秀色,却让了缘师太忍不住暗自摇头。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都以为方外之地便是净土,便能斩断一切,但本来就不是方外之人,尘心未脱,尘缘未了,再要自欺欺人的身入方外,那就毫无意义了。   “妙玉,其实你也明白他们是什么人,只是师傅也有些不明白,为何他们不远千里追到京师城来,以往林大人也从未有过这般胁迫之意,只消露出不愿之意,便不会强迫,为何此番却是这般不依不饶?”了缘也有些不解。   缁衣女子眉目间流露出一份烦愁之色,“师傅,弟子不想见他们。”   了缘师太摇摇头,“人家找上门来,既然避不了,又何必如此?这京师城中也是天子脚下,想必他们也是不会有过分举动的,若是有什么,妙玉你也不妨坦然告之。” 丁字卷 第九十五节 得手   吴耀青陪着冯紫英站在定慧庵内的知客室外,虽然忠顺王给了很大的方便,但是冯紫英也并不准备有什么出格言行。   对冯紫英来说,这不是什么坏事,心里也很坦然。   说实话,他想娶的是黛玉,而非这位妙玉,但现在是需要这位妙玉为自己打一个掩护,让自己母亲同意这桩婚事,所以还得要把这层关系维系好。   这位妙玉如果真的是《红楼梦》书中那位孤芳自赏自命清高的妙玉,那这么看来还真的和黛玉的性子有些相似,难怪都是林如海的血脉。   一个妙玉,一个黛玉,黛妙双玉,也称得上是一份绝配,堪堪可以与宝黛双钗齐名了。   只不过《红楼梦》书中可未曾提及这桩隐秘事儿,也不知道究竟是当初林如海另有安排,还是因为病情太重而那位净缘师太作为母亲太过坚执,使得林如海来不及考虑这个庶出女儿的未来了。   从这位妙玉一直带发修行来看,无论是其母净缘师太还是其本人恐怕都没有太过强烈的要托身方外的心思,只是不知道妙玉的师傅了缘师太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知客室终于打开了,出来一位女尼,也不多言只是行了一个佛礼,便请冯紫英和吴耀青入内。   冯紫英和吴耀青道过谢之后便入室。   静室里不宽,简单素净,还有一些出家人的蒲团,但也有寻常人家桌椅,一个老尼和妙龄女子并立,见二人进来,都是行了佛礼,念了一声佛号。   “冯铿见过了缘师太,妙玉姑娘。”冯紫英目光澄澈,在二人身上一掠而过,未作多少停留,但即便是这惊鸿一瞥,也让有些惊艳的感觉。   这妙玉模样和黛玉还是有些区别的,粉靥娇红,眉目如画,青丝如墨,俏眸清澈如深不可测的水潭一般,面颊要比黛玉丰润不少,加之年龄也额要比黛玉大三四岁,十六七岁的姑娘,已经出落得入出水芙蓉一般亭亭玉立。   不愧是有林如海血脉,这般姿容果真是称得上沉鱼落雁了,便是一身缁衣也丝毫不能掩盖住其灼灼光华。   二人也都是只念佛号,却不言语。   “师太,恐怕二位也已经猜测到了我们的来意了,不瞒师太和妙玉姑娘,妙玉姑娘生父林公现在病重,寿元无多,林公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再见妙玉姑娘最后一面,另外也需要替妙玉姑娘安排一番,所以冯铿斗胆来恳请师太和妙玉姑娘与我们回扬州一趟,了却林公心愿。”   当冯紫英说到林如海寿命无久时,了缘师太和妙玉都是忍不住啊了一声,妙玉更是全身微颤,显然也是对自己生父突然病重感到震惊。   林如海几乎每年都要去苏州看望她,虽然她受其母影响,对林如海颇有怨恨,但是毕竟是父女,而且林如海也表明了态度希望她能归宗认祖,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加上师傅开导,她对林如海的态度还是有所改观的。   但是其母却是始终态度不明,而她也不愿意因此而恶了自己母亲,再加上久在蟠香寺里,也习惯了庙里生活,对于那等富贵人家的小姐生活妙玉反而有些畏惧,担心自己不适应,所以一直也就没有同意林如海的要求。   “阿弥陀佛!贫尼不知道林公怎么会陡然病重?去年他来寺里时尚无异样,为何……”   了缘师太和林如海也有几面之缘,对林如海印象颇好,同时她也知道自己这个徒弟虽然和佛门有些渊源,但却是无缘,观其命格,也是和方外之地有千丝万缕联系,但最终却要离开,所以她其实也一直在开导自己徒儿。   “师太,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林公早年操劳过度,这几年担任巡盐御史之后因为事务繁杂,操心甚多,所以一旦病来,便有些支撑不起了,衙门里也曾多方延医用药,甚至还请了一些江南名医,但是都未见效果,按照那些郎中们的说法,林公有油尽灯枯之虞,不是人力所能挽回。”   了缘师太目光在冯紫英身上逡巡了一圈,这才启口:“不知道这位冯铿施主是和来历,和林公是和关系?”   “冯大人前科进士和馆选庶吉士,今德蒙皇上亲授翰林院修撰。”吴耀青终于能发挥作用了。   了缘师太虽然不太清楚馆选庶吉士和修撰的分量,但是进士和翰林院的名声他还是知晓的。   只是这青年郎君如此年轻,却已经是进士出身和翰林院修撰,看样子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只是不知道他和林如海是何关系?   冯铿能看出了缘师太的疑问,便自我加戏:“冯家意欲和林家结为秦晋之好,我家即将下聘林家,而且林公亦是我师同年,所以林公也算是我的长辈,所以才会托我来此一行。”   “哦?”了缘师太深看了冯紫英一眼,她当然清楚像冯紫英这样的身份肯定不可能娶自己徒弟,肯定就是徒弟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了,这个妹妹她也早闻,而徒弟也早就知道,只是姐妹二人从未见过面,也从无往来。   “师太,林公病重,希望能够给妙玉姑娘未来有所安排,这也是林公最大的心愿,请相信一个为人父母者的意愿,肯定都是希望自己儿女有一个最好的归宿,所以……”   冯紫英话语未落,妙玉已经答话:“我心已属佛祖,和尘间凡缘已绝。”   “妙玉姑娘此言差矣,姑且不论姑娘未来究竟如何,但是便是佛家亦要讲慈悲二字,佛家修行亦讲出尘入世皆为修行磨砺,林公为汝父,这临走之前的一见面,难道都成了奢望?若是连这一层都堪不破,姑娘还谈什么出尘入世的修行?”   冯紫英浅浅笑着,没有因为女子的言语而恼怒。   了缘师太低垂下头,沉思良久,方才道:“妙玉,汝父病重,想见你一面,于情于理,你也应当回去一趟,佛门之人亦不禁人之常情,斩情断性只是一种手段和自我磨砺的方式,而非目的,你便回去一见汝父,亦可了却心中凡念,更何况你现在也还不算佛门中人,未来如何,你自己也可有一个更清晰的自我认知。”   妙玉还想辩解,但最终还是在其师的目光下败退下来,只是垂首低念佛号,不再说话。   冯紫英终于放下心,第一步已经走好,就剩下接下来的安排了。   “师太,这位吴先生可能明日就要返回扬州,我则因为公务要在京中稍许耽搁几日才能赴扬州,不知道师太之意是与这位吴先生一行一道,还是暂留京中几日,与我们一行一起?”   冯紫英的话又引来妙玉的反问:“为何要和你们一道?难道我们就不能自己回扬州?我师傅既然答应了你们,便不会变卦,……”   “姑娘误解了。”冯紫英态度温和地解释:“这开年不久,从京师南下客船较为紧缺,而且沿途上下客人人多事杂,恐怕有扰师太清修,吴先生他们早就包了一条船,相对清静,而我也预订了一艘客船,这样可以一路放舟南下,这时间上也能节省许多。”   了缘师太又念了一声佛号,“冯施主,既如此,那贫尼师徒二人便在京中暂时再逗留几日,正好贫尼也还有一些俗务需要处理,你若是安排妥当,只需要到牟尼院中来通知贫尼即可。”   “多谢师太。”冯紫英也恭敬的回礼,“那这边一旦安排妥帖,我便遣人来通知师太。”   冯紫英并不担心对方会答应和吴耀青一起走,若是她们表示要和吴耀青一起走,那吴耀青那边肯定要“出些问题”耽搁一番,所以最终还得要和自己一行,这拖几日,也就是要让自己母亲去见一面,让母亲放心答应。   看着妙玉的身子骨似乎要比黛玉好许多,虽然依然苗条,但是身材个头和眉目中的形态,都能让人满意。   走出定慧寺,冯紫英才让吴耀青安排人继续秘密盯着。   虽说这了缘师太毁诺食言的可能性很小,但是也不可不防,务必要让自己母亲看一眼放心答应双方婚事。   至于说日后这妙玉愿不愿意答应不答应,那都无关紧要了,只要冯家订亲聘书下到了林家,那便是木已成舟,如果再想要悔婚,那就要考虑士林声誉,便是自己母亲都不敢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了。   办妥了这件事情,冯紫英心中大定。   加上忠顺亲王这边的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也收获颇丰。   尤其是让忠顺王答应了要为自己邀功最终实现二伯父的追封爵位,最终兼祧,这也就化解了最大的危机和难题。   其实兼祧问题不大,礼部按程序批复即可,但是有了爵位的兼祧,那就需要经过皇帝批准。   因为这涉及到袭爵,可自己不可能不给宝钗那边一个像样的安排,所以这样的应对才是最稳妥的。   就算是晚上一年半载,那也值得,而宝钗和其母也能心中放心了。 丁字卷 第九十六节 炫耀,豪横   “耀青,来坐。”回到自己的外书房,冯紫英示意还有些拘谨的吴耀青入座。   虽然来了京师城有几日了,但是也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位声名远播的冯修撰。   从汪文言那里或多或少的获知了未来这个隶属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团队未来去向之后,吴耀青也曾经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去向。   虽然汪文言对这位冯修撰赞不绝口,他也知道汪文言不是一个信口开河轻言妄行之人,但是这毕竟关系到自己日后的前程或者说命运,他也不得不认真思考。   吴耀青是徐州人,秀才出身的他三度秋闱都未能考中,只能另谋生计,他的家庭状况还算不错,他先给人在徐州一名大户当族学先生,后来觉得这种生活无甚意义,便赴金陵。   先后在江都县衙刑房、户房干过吏员,后来得人举荐又替前任松江府知府干过两年幕僚,主要负责经济事务,最后才到了扬州,投入林如海麾下。   吏员和幕僚生活让他既和官府官员打交道甚多,但更多的还是和士绅、商贾以及三教九流的民间人士打交道,加上他辗转徐州、金陵、松江和扬州几个南直隶的府县,情况熟悉,很快就成为林如海幕僚团队中的重要一员。   不过虽然是秀才出身,但是吴耀青却对比自己大两三岁的汪文言十分佩服。   汪文言也是吏员出身,但是其性格隐忍沉稳,做事认真,手段办法多,大局意识强。   吴耀青和汪文言合作之初,也还是对汪文言有些不太服气。   都是干过吏员幕僚的,论论说江都比歙县更繁华,接触层面更多,但是在经历了几次事情之后,吴耀青不得承认汪文言在视野眼界和看问题的深度上都要强于自己甚多,林如海把这个幕僚总领交给汪文言并非无因。   幕僚团队中几个人都合作不错,而且对汪文言都是最初的不太服气不太了解,逐渐变成了解和佩服,当然这也和林如海敢于大胆放手授权有一定关系,但无论如何汪文言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范围内,或者说就是在整个南直隶和江西,都有着相当广泛的人脉。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主要以淮盐行销管理为主,其其不仅仅覆盖南直隶,事实上南直的松江、苏州、常州、镇江主要是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的地盘,而其余江北诸府除了徐州、邳州属于山东都转运盐使司管辖外,其余九府两州加上江西,都属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所辖。   在元熙初年,湖广也被纳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下,甚至还包括河南省的河南、汝宁、南阳三府加上陈州。   正因为地盘覆盖如此之大,而且又是执掌盐务这一紧要,所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权力和影响力也才会如此之大,也才能让汪文言这样一个小吏出身的幕僚拥有如此大的人脉和影响力。   鉴于林如海是巡盐御史,身份特殊,尤其是在太上皇逊位永隆帝继位之后,其身份就越发敏感而尴尬,很多时候就不宜亲自出面,而更多的需要这个首席幕僚来和各方斡旋沟通,也才给了汪文言这样一个展示自我和自我壮大的机会,很多人脉资源也就是这几年里慢慢培养出来的。   像吴耀青等人跟随汪文言一道也在这几年里无论是见识还是经历都增长了不少。   但现在随着林如海病情日重,这个团队就要面临着巨大危机了。   换了巡盐御史,这个旧团队是绝不可能留下来的,每一个巡盐御史都会有自己绝对信得过的人,幕僚尤为重要。   树倒猢狲散的故事难免要重演,那么寻找合适去处就迫在眉睫,所以当汪文言把冯紫英推介给大家时,除了曹煜这个主要是以内部文案策划为主的家伙立即表示了跟附骥尾外,其他几个人都表现出了谨慎的态度。   这样大的事情,不是轻易能作决断的。   哪怕这位冯修撰现在看起来红得发紫,哪怕他背后也有很厚实的靠山,哪怕他可能要娶林如海的嫡女,但那又如何?   现在关键是他有无必要组建和运营起这样一个消耗巨大的幕僚团队,一介翰林院修撰,的确清贵,而且未来前景可见,可是那起码应该是十年后的事情了,但现在呢?   当然汪文言隐约透露的一些“内幕”还是让几个人有些心动,但要让他们死心塌地的做决定,包括吴耀青都还是有些犹豫,都希望有更多的能让他们值得信任的东西。   “大人。”见冯紫英态度温和,吴耀青稍微宽解了一下心情,微笑着点头坐下。   “我和耀青是初次见面,以前也没有多少交道,我在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时也只是听闻耀青在外忙碌,听文言介绍过耀青,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冯紫英面颊带笑,目光里也满是欣赏。   能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通过自身资源委托京师这边的人发动起来找人,而且还能迅速定位与定慧庵,这份精细还是可嘉的。   至于说未能彻底完成任务,那也怨不得他,谁让定慧庵是忠顺王妃的清修之地,就算是京师中人,比如像倪二这种,你要贸然去擅闯定慧庵,恐怕也要吃瘪。   除非是官府中人,且还有充分理由。   忠顺王可不是善茬。   “大人见笑了,还是大人出面才能解决问题。”吴耀青还真的有些佩服对方。   敢于直接登忠顺王府,而且还能从忠顺王那里获得支持,这甚至让吴耀青都很好奇。   哪怕是翰林院修撰,一介从六品官员,清贵是清贵,但是论实权,却是半点也无,而忠顺王何许人,众所周知,便是吴耀青在南边儿一样对这等情况十分清楚。   可这忠顺王就真的对冯紫英“低头“了。   这也让吴耀青增添了几分对冯紫英的神秘感和信心,难怪汪文言对此子如此期许。   “呵呵,耀青,别想那么复杂,忠顺王虽然位高权重,但他是皇室宗亲,很多时候也需要考虑自己身份,不可能恣意妄为,我是翰林院修撰,虽说品轶低了一些,但我是士人文官啊,而且你可能也知道开海之略由我提出来,许多解释权和话语权在我手上,很多人都竖起耳朵等候着下文呢?利益至上,无人能免俗,明白了么?”   冯紫英半真半假,含糊其辞,当然也要有心炫耀一下实力,否则光是靠汪文言的吹嘘,像吴耀青这些就在地方上闯荡的人物,未必就能真正感受到自己的真正底蕴,所以必要的张扬也很有必要。   吴耀青心中也是一凛。   开海之略牵动万千人心,他在江南感受更多,因为开海利益主要就是牵扯江南闽浙,没想到在这京师城里上至王爷都这般看重。   看样子这里边牵扯的利益比自己想象的更大,难怪汪文言说不要小看这位从六品的修撰,没准儿自己这几人一个团队还不能满足他的需求呢。   ”其他绕圈子的话我不多说了,前两日我进宫,皇上赐膳,并与我谈了一个多时辰,皇上对开海对北方的影响,以及开海所需要的各方面筹备工作都很重视,但目前朝廷尚未有一个完整的韬略来推进此事,开海涉及到兵部、户部、工部,当然还会涉及到吏部,关系甚大,我算是替皇上和诸位阁老打前站,所以牵扯到的范围很宽泛,我需要一个能为我提供更多支持的幕僚团队来协助我,嗯,公私兼顾,所以我才会向林公提出来,……“   冯紫英没有给吴耀青更多的思考时间,自顾自地道:“我老师,嗯,也就是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齐公也希望我能够借这样一个机会好生打磨一番,为日后回京之后打好基础,虽说这筹划开海之事只是一个临时差遣,但事务庞杂,利益纠葛甚多,南北还需要统筹兼顾,兵部、户部和工部如何协调,官府和商贾如何来达成一致,兼顾各方利益,嗯,其中免不了也会有太多藏于其后的大人物们都要插手,所以我很需要帮助,……”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乔应甲亦是我师,……”   “即将出任户部右侍郎的官应震官师也对我有授业之恩,亦是我在青檀书院读书时的掌院,……”   吴耀青被这种炫耀式的接受给彻底打趴了,汪文言只说这位冯修撰来头极大,而且要去林公嫡女,他也甚至打听到了这位冯修撰其父乃是武勋出身,现在是榆林镇总兵,在西疆平叛中立下了大功,但却没想到这一位的三位师尊,一个来头比一个来头大,一个比一个牛气。   总之,吴耀青在离开冯府时,脑袋都是晕乎乎的,一直到门外冷风一吹,这才真正清醒过来,这样的猛人,又有这样豪横的背景,不正是自己所渴望效命的对象么?   没准儿日后还真的能有一场大造化呢。 丁字卷 第九十七节 终于要挑开了   “文龙,今日怎么脸色如此难看?谁借了你的谷子还了你的糠不成?”   冯紫英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开始向大观楼里进入,这才让开大门处,径直走向了后边,一边随口问道。   薛蟠硕大的脑袋摇晃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想说话,但是压抑了半晌,最终还是按捺不住,站定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道:“紫英,本来我妹妹是不准我和你说这事儿的,但是我这个人就是直肠子,藏不住话,便是回去之后妹妹不理我,我也得和你把话说明了。”   冯紫英当然明白薛蟠想说什么,本来他今日就打算去梨香院见宝钗,否则他也不会来大观楼,明知道薛蟠就在这里,以他的性子肯定是要找自己说个一二三的,没有准备他如何敢来?   回来七八日了,许多事情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在做,还有一些人暂时不能见,还得要拖着,但事情基本上都有了一个大致的脉络。   海贸独享权的事宜,忠顺王极为感兴趣,看得出来这一位恐怕不仅仅是为皇帝分忧那么简单了,而是忠顺王是真的听了进去,认为自己所描述的对虾夷地、海西和野人女真的海贸独享权会有大有搞头,甚至有意想让自己一子也参与进去。   当然这方面忠顺亲王还是比较知趣的,并不认为自己就能独揽此事,只说如果可以的话,让这个庶出儿子去跟着学习了解,以便日后有一条谋生之道。   而银庄的事情,永隆帝一直没有发声,除了那一日和自己单独谈话时表明了要参与的态度,但这么久就没声音了。   冯紫英也不急,即便是没有永隆帝的参与,有了林如海的支持,他也可以将这家银庄在扬州立起来,当然如果有永隆帝的入股,这家银庄信誉度便会无限拔高,无论是吸引股金,还是日后拓展业务,都要方便有利许多。   这段时间云集于京师城中的外地人不少,江南的海商们,以及那些希望通过开海可以更大规模出口的茶叶、瓷器和丝绸商贾们,更是群情踊跃。   他们都在满心期待则开海的具体细则出来,甚至有不少人早已经备好了银子,只等朝廷明确方略。   冯紫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开海的相关细则,包括一些本该是由户部、工部和兵部各家来做的。   但现在大家都还沉浸在大规则的讨论之下,对这些细则还没有上心,可时间不等人,冯紫英只能先把一些指导性的意见先拿出来,最终还得要由各部自己来制定,特别是在朝廷没有一个专门的机构来处置这类事情的时候。   原本朝廷是有一个中书科,理论上就应该是专门制定这类规则条款的,中书舍人也有一二十人,据说近期规模还要扩大,但是这个中书科明显是为某些特定人选所准备,就是一个清贵虚衔。   中书舍人从七品的品轶不高,但是却贵为中枢清贵,甚至在每月朝会都能参加,关键还需要科举出身,可谓无数人为之向往。   冯紫英后来也才知道那一日贾母为何那般说话,要让自己帮贾宝玉去青檀书院染一水镀金,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有一些传闻。   听说朝廷有意为一些致仕重臣和功勋子弟安排一些合适的去处,重臣一般会选择致仕之时或者之后来安排,而功勋则是要根据情况来定。   这一次安排就不像以往那等要么是虚衔,连朝都上不了,要么就是武官比如龙禁尉挂着,这一次是安排到比如宗人府或者中书科等,而中书科这等光鲜清闲去处尤为让人心动。   只不过据说这要进中书科,哪怕你不是秀才举人,那么也得要一定的才名,而才名最好的来源便是几大书院,比如顺天府的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江南的白马和崇文书院,在这里边读过书的,哪怕秋闱春闱大比未中,那起码也是一份资历。   这个传言不知道是怎么传到了荣国府中,立即就让贾母上了心,若是能让自己孙子去书院混两年,哪怕秋闱被淘汰,但也算有了这份资历,再让元春去求一求,吹吹枕头风,没准儿皇帝就能让宝玉去当个中书舍人这等清贵闲臣,算得上是宝玉的最佳去处了。   这位老太太为了自己孙子的前程可谓是殚精竭虑了,连冯紫英都有些感动。   中书科既然沦为皇帝用来抚慰拉拢重臣和勋贵的所在,冯紫英自然不可能指望了。   冯紫英很清楚,真正决定开海之略能不能成功,或者说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成功,能不能给大周带来美好的变化,还是要在这些细节上下功夫。   诸般心思也是在冯紫英脑海中一掠而过,面对气势汹汹的薛蟠,冯紫英含笑站定,“文龙,你说。”   “紫英,你我相交这么些年了,都说朋友相交贵在交心,我薛文龙是个粗人,说话素来直来直去,有些话如……鱼刺卡喉咙管儿上,不吐不快!”   哟,这厮不知道去哪里捡了两个成语,居然还会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了,冯紫英一乐。   “你今日须得给我说一句实话,会不会娶我妹妹?”薛蟠面色紧张,死死瞪着眼睛看着冯紫英:“我不知道你和我妹妹之间说了些什么话,我母亲也是成日里长吁短叹,问她们,都不说,都快要闷死我了,但是我知道肯定和你有关系。莫要以为我人蠢,你这一趟去了江南,和贾琏一道送林家妹妹去扬州,莫不是你看上了林家妹妹,想要娶林家妹妹,所以就忘了我妹妹?”   这厮!居然能想到这一出?冯紫英大为惊讶,都说这薛蟠人蠢冲动,做事不过心,没有章法,想到什么就什么,但却经常颠覆冯紫英的观感。   原来只说薛蟠和宝钗兄妹情深,薛蟠敢于为宝钗鸣不平,比如见不得宝玉来梨香院纠缠,比如希望自己能娶宝钗,但今日却又发现这厮粗中有细,竟然还能揣摩出自己和林黛玉的关系来?   这么一说,莫不是连宝钗也早已经猜测出自己要娶黛玉了?想到这里原本云淡风轻的冯紫英还真有点儿不淡定了。   想了一想之后,冯紫英这才缓缓启口:”文龙,不瞒你说,我是要娶林家妹妹,……”   “啊?!”薛蟠又惊又怒,双拳紧握,“果真如此,还是被我猜到了,难怪我妹妹成立日茶饭不思,紫英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妹妹么?!”   “文龙,稍安勿躁,我说了我要娶林妹妹,但没说不娶宝妹妹啊。”冯紫英悠然道。   薛蟠惊疑不定,他当然明白这个“娶”字,“娶”字只能用于嫡妻,而妾只能用“纳”,当然民间没有那么多讲究,纳妾也一样混用说娶进门,但今日这般场合,冯紫英绝不可能说错说混。   薛蟠还是不放心:“紫英,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妹妹是断不能为妾的!”   “谁说宝妹妹为妾?”冯紫英反问。   薛蟠大惑不解,为这事儿他可是花费了不少心思的,冯家长房追封兼祧,但他都知道了,冯家长房定亲现在贵为东昌府知府的沈珫沈家了,只剩下一个本房,如果冯紫英要娶林黛玉,那自己妹妹往哪里搁?   “我前两日已经请了忠顺王为我在合适时候请求皇上追封我病殁于大同总兵任上的二叔父封爵,忠顺王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   冯紫英郑重其事的话让薛蟠猛然醒悟过来,大喜过望:“你是说你还要兼祧二房,让我妹妹嫁入你二房为嫡妻?”   “正有此意。”冯紫英一拱手,“此事小弟还在运筹之中,还请文龙千万莫要向外人言,以免节外生枝。”   薛蟠也是难得的脸色郑重,举起手指向天,“此事我定然会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对人言,关乎我妹妹一辈子大事,我薛蟠再是蠢笨,也明白轻重,不如我就发个毒誓……”   “那倒不必,这等事情迟早也要为外人所知,我只是不欲早些泄露罢了。”冯紫英摆摆手,这等事情便是薛蟠保密,那忠顺王那边也有可能泄露出去,只是自己未向他提过自己有意娶谁罢了,但有心人若是顺藤摸瓜,多半也是能猜测出一二来的,但那也无所谓了。   “可是紫英,我妹妹和母亲那里……”薛蟠又迟疑道。   “今日正好有暇,我也正欲去你府上一趟,见见伯母和宝妹妹,也须得要给她们一个交代。”冯紫英断然道。   “那就太好了。”薛蟠大喜过望,只要冯紫英亲口去和母亲妹妹一说,那母亲和妹妹心便能安了。   梨香院。   宝钗慵懒的斜倚在炕头的靠枕上,手里拿着的绣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绣着。   “姑娘若是困了,不如就躺一会儿,我替姑娘拿条薄被来搭一搭。”莺儿早看出姑娘心神不宁,但又不能提某些事情,只能说些闲话,排解姑娘心境。   “不用,我这一张还没有绣完呢。”宝钗怅怅出神的望着窗外,终于收回了目光。 丁字卷 第九十八节 忐忑   姑娘也莫要忧心了,那等负心人,真要放弃了姑娘,那也有他后悔一辈子的时候。”莺儿忍不住耸了耸鼻翼,恨恨地道:“回来七八日了,难道就真的那么忙?就半个时辰都抽不出来?”   “莺儿,莫要胡搅蛮缠,哥哥也说冯大哥回来这么久都没有去过大观园一次,眼见得他是的确在忙公事。”宝钗下意识地替对方辩解道:“你不知道这开海之事何其重大,他才到翰林院当修撰,蒙皇上和阁老们垂青,自然要尽心把这等事情做好。”   “哼,姑娘倒是一门心思替他着想,可他这一去扬州,怕是乐不思蜀,真还以为能欺瞒得了人么?”   莺儿显然是一个爱憎分明的性子,对冯紫英能陪林黛玉去扬州却不肯来梨香院一见姑娘很是不满。   “莺儿!”宝钗微微蹙眉,深吸了一口气,“我说了,林妹妹父亲病危,冯大哥赴江南公干顺带送林妹妹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林妹妹和冯大哥结识于危难之中,结下的这份感情,于情于理冯大哥送林妹妹去都是应该的。”   “姑娘是个大度性子,冯大爷送林姑娘去扬州当然没什么,但他回来了快十日了,却未曾踏足我们梨香院一步?这难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于情于理说得过去么?”莺儿却不肯退缩,圆睁双眼,嘟着樱唇叉着腰气哼哼地道:“他若是来了,奴婢便要好好问一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莺儿的话让薛宝钗内心也是忍不住生出一份幽怨,便是你再忙抽不出时间,那让香菱来带个话总可以吧?   可为什么却是半句言语皆无?   难道说这一趟扬州之行后,他就真的认定了林妹妹,而忘了自己?   想起临行之前冯紫英在自己屋里的郑重承诺,宝钗又觉得不可能。   冯紫英不是那种轻于言诺的人,也不是那种经不起利诱的人。   黛玉的父亲是什么人,宝钗当然知道,他们在金陵,与扬州同在南直隶,而金陵府一样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治下,只不过运盐使司衙门并不管其他事务罢了。   可黛玉的父亲身份冯大哥早就知道,他若是真的那般,又何必来自己这里给自己一番承诺?   可是……   种种纠结矛盾的心境让宝钗也有些心力憔悴,但是在母亲和丫鬟面前她却不能有半点模样显现出来,特别是母亲面前。   她已经十六岁了,按照这个时代规矩,十六岁正是最合适的出嫁的年龄,可是现在却连婚约都没有,薛家女儿当然不可能无人问津,只是登门之人,宝钗却是连问都懒得一问就拒绝了,这让母亲也很是烦恼。   捏着绣绷子,宝钗站起身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外院传来声响,薛蟠粗声粗气的声音和丫鬟仆僮的招呼声,是兄长回来了。   “妹妹,妹妹!”   听见兄长的喊叫声,宝钗就忍不住叹气。   虽说兄长现在改好了许多,有这样一个大观楼也算是把兄长套着了,每日里去大观楼看一看坐一坐,也算是看顾自己生意,而大观楼爆火的生意也让薛家终于松了一口气。   投入这么大,若真是损失了,那也是要伤筋动骨了。   也幸亏不负所望,这大观楼的生意甚至压倒了忠顺王爷花费诸多心血打造出来的明月楼,这一度让薛家和柳湘莲甚至卫若兰和韩奇等人都有些紧张,深怕这忠顺王找麻烦找到大观楼身上来。   只是这兄长虽然有了这样一门营生,但是为人行事却依然故我,还是那般率直粗鲁,和姨妈家宝玉依然是针尖对麦芒,走到一起便是要起纷争,在外边也是饮宴高乐,甚至还和宁国府贾珍贾蓉两父子来往颇多,这也让宝钗和薛姨妈是颇为担心。   特别是冯紫英南下这三个月里,没了笼头的薛蟠更是有些放飞自我,甚至有时候夜不归宿了。   “哥哥回来了?啊!”   一眼就看见跟随兄长并肩而行的那个青年男子,那挺拔的身躯和温润的笑容,再加上那清澈直入人心房的目光,让宝钗忍不住啊了一声,中的绣绷子也落在地上,蹦蹦跳跳的直奔着那人面前去了。   冯紫英那一瞬间就看见了宝钗美眸中的点点泪影,宝钗瞬即又把头侧向一边,“啊,冯大哥来了,怎么有风沙迷了眼?”   一边拿着汗巾子假作镇静的随意抹了一下眼角,宝钗努力让自己鹿撞的心平静些许,只是脸上那一抹潮红却是挥之不去。   冯紫英心中也有些感动和愧疚。   只是他也是无奈在没有拿到一个比较稳妥的说辞之前,他的确有些不好见宝钗。   沈家女嫁入长房有封爵,黛玉这边嫁入本房虽说没有实封的爵位,却也有一个神武将军虚衔,未来肯定是自己继承的,可宝钗若是要嫁自己,总得要给一个相应的名分才好。   一入二房一介白身不是不可以,但是这种两相对比,总会让人心里有些不平衡,冯紫英不愿意因为这等因素而弄得大家有隔阂,而且宝钗和黛玉本身关系尚好,却因为这等事情起了龃龉生分起来,那就不好了。   冯紫英弯腰捡起滚落到自己面前的绣绷子,看了一眼,却是一对分外秀美的鸳鸯,又多了看了两眼,只把那一旁的宝钗看得脸红得如熟透苹果,嗔怨的目光望过来,这才恍然大悟上前两步递到宝钗面前,“妹妹可要捡好了,莫要随意落了。”   “落了也罢,左右不过是一个绣绷子而已,还能有人捡着,若是其他东西落了,无人捡拾,那才辜负了人呢。”本身不想说什么,但是想到这几日里自己所受的煎熬,便是好脾性的宝钗也忍不住幽怨地打趣了一句。   冯紫英何尝听不出眼前丽人话语里的嗔怨之意,只是这本身就是自己做得差了,所以也只能羞惭地点头:“妹妹说得是,不过此等珍宝,若是辜负错过,那才是睁眼瞎呢,为兄可是耳聪目明,断不会有此等行径。”   芳心顿时放下大半,宝钗还欲再言,却被那旁边不耐烦的薛蟠打断:“紫英,妹妹,你们两人说些什么我也听不懂的哑语囫囵话,算了,你二人便自个儿说吧,我回我自己院里了。”   面对自己兄长的这般粗鲁行径,宝钗也是羞得香腮绯红,目光都不敢再看冯紫英,只是埋怨:“哥哥再要这般,莫怪我告诉母亲,……”   薛蟠瞪了一眼自己妹妹,有些不明白,自己分明就是为她好,让她能和冯紫英单独相处说说知心话,怎地却还招惹了她,还要去告诉母亲了?   不明白这里边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薛蟠吐出一口粗气,最后还是摇摇头,自顾自地走了。   等到这个大煞风景的家伙离开,冯紫英这才笑着摇头,温润的目光望向低垂着头,一只手捏着汗巾子,一只手拿着绣绷子的宝钗:“怎么,妹妹就不请为兄坐一坐?”   “啊?”宝钗有些慌乱。   照理说这等青年孤男寡女在一起独处是绝对不合适的,可是自己那个浑人哥哥居然就这么走了,只丢下冯大哥和自己。   若是不邀请,既不礼貌,心中也有些舍不得。   自那一日算是定情之后,朝思暮想,一别三月,好不容等到今日见面了,若是就这么连话都没说几句就分开了,宝钗内心却是不情愿的。   她也很想和对方在一起说说话,问一问他此去江南的情形,还有那些自己内心的担心和疑惑,只是只有自己二人,若是被人知晓,只怕又有许多闲话,……   “冯大爷,姑娘,就别在这站着了,外边儿风大,里边坐吧。”见到自家姑娘忸怩犹豫的模样,莺儿如何不知晓自家姑娘的纠结,索性就擅作主张了,“姑娘不是还有一些话要问冯大爷么?这不正好?婢子去替冯大爷倒一盏枫露茶来。”   见莺儿一溜烟儿地去了,宝钗也只能含羞请冯紫英入室,冯紫英也不客气,便抬步入室。   这外间冯紫英也来过两回了,并不陌生,倒是这一番宝钗却是比以往更加心情紧张,冯紫英既然专门来,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和自己交代,虽然从对方的态度能看出恐怕不会是什么让自己接受不了的情形,但是在事情没有落地之前,总还是让她忐忑。   “妹妹坐吧,今日专门来,就是要有话要和妹妹交代。”冯紫英在绣墩上坐定之后,示意宝钗也入座,就隔着一张锦绣云纹大理石圆桌。   宝钗心神一颤,脸色也越发白了,只是沉静地坐下,却不言语,一直到莺儿把茶送上来,却不肯离开,看这模样也是大有要听自己说个什么,或者说就要和自己理论一番的模样。   倒是宝钗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情绪:“莺儿,你出去,冯大哥要单独和我说话。”   “姑娘,奴婢不出去,奴婢要在这里守着姑娘,姑娘心善,切莫要被人随意几句话就哄骗了。”莺儿气鼓鼓地咬着嘴唇道。 丁字卷 第九十九节 得偿所愿,心神俱醉   “莺儿!”宝钗怒了,眼圈也有些发红。   “妹妹不用如此,就让莺儿在一边儿吧,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莺儿跟着妹妹多年,也算知道轻重分寸。”   冯紫英其实很欣赏像莺儿和紫鹃这等忠心护主的丫头么,甚至包括平儿和袭人这种,赤心为主,尤为可嘉。   忠诚是一种可贵的美德,对于下人来说,则更是如此,有这样一个丫鬟在她们身边,才能让人放心。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莺儿却只是恨恨地瞥了冯紫英,一眼,在没有听到一个切实可靠的话语之前,她是不肯原谅冯紫英这么许久都不来看自家姑娘的。   “为兄这几个月经历了很多事情,又去了一趟江南,嗯,顺带送林妹妹去了扬州见她病重的父亲。”冯紫英开门见山,“林叔父病重,估计寿元无多,林妹妹就留在了扬州,护送她去的琏二哥也留在了扬州,估计是要等到后续事情处理完之后才能回来了。”   宝钗深吸了一口气,“冯大哥,林家叔父病情便是无可挽回了么?”   “怕是没有挽回余地了,他是油尽灯枯之症,只是拖时间而已。”冯紫英摇头。   这丫头气度雍容沉静,胸有城府,难怪在《红楼梦》书中也是嘉誉有加。   当然亦有许多人不喜欢一个年轻女孩子这般有城府,更喜欢黛玉那种对感情的纯粹。   但在冯紫英看来,宝钗的这种沉静大气和黛玉的纯粹而敏感应该都是两种不同性格在感情上的体现,一个更善于隐忍,但是并不代表她的感情就不美好炽热,而另一个细腻敏感,但是也不代表她的性格就不善良而率真。   这是美好纯真的不同体现,都是可贵而让人欣喜的。   “林叔父病情虽重,但是一时半刻也还不至于恶化,所以郎中说他可能还有三五个月寿元,……”冯紫英目光坦然,“为兄和林妹妹的感情与对妹妹对感情一样,都是臻爱,为兄也在几月前向妹妹说过,会对妹妹有一个交代,为兄同样也会对林妹妹有一个交代,所以在扬州,为兄已经向林叔父提出了为兄欲娶林妹妹,林叔父也答允了此桩婚事,……”   “啊?!”再说薛宝钗和莺儿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是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给震倒了。   薛宝钗脸色惨白,以手死死撑住圆桌边缘,竭力想要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苦等几日,却等来这样一个结果,然是宝钗沉稳大气,但是也难以承受这样一个结果。   那莺儿更是猛然跳起来,月牙儿眼睛瞪得几乎变形,“你,你,冯大爷,你简直太坏了!竟然辜负我家姑娘的一片赤诚心意,……”   宝钗缓缓起身,挥手制止了声音都有些走调的莺儿,哑声道:“林妹妹孤苦伶仃,又和冯大哥临难结缘,小妹恭喜冯大哥和林妹妹了,……”   冯紫英摇摇头,声音越发清朗柔和,“妹妹请坐下,且听为兄说完,再做道理,……,为兄这几日之所以没有来妹妹这里,也是有一番计较,前日为兄拜访忠顺王,耗时两个时辰,最终说通忠顺王承诺会为为兄在皇上面前说和,让其在合适时候为为兄病殁于大同镇总兵任上的二叔父游说复爵,以便于为兄能兼祧二房,然后愚兄会向婶婶提亲,迎娶妹妹,……”   “啊?!”宝钗和莺儿都是不敢置信,这样一个巨大的转折,惊喜来得如此突然,强烈的幸福陶醉猛然冲击着宝钗的心防,让她一时间头晕目眩,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见宝钗和莺儿都是星眸圆睁,一副不敢接受的模样,宝钗更是捂嘴樱唇,身子如风中落叶般的抖动,冯紫英这才看了一眼莺儿,“莺儿,还不扶住你家姑娘?”   莺儿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扶住宝钗,燕声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宝钗先前雪白的脸颊此时羞得绯红,欲起身离开,却又觉得不妥,但是这样面对情郎如此坦诚的示爱,却又觉得有违礼教,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愚兄知道妹妹是守礼持重之人,所以愚兄也不感怠慢妹妹,但这等事情也须得要当面和妹妹说清楚,以免妹妹心里担忧,也要让婶婶放心。”   冯紫英就这样直视宝钗,他要把事情解释清楚,也让宝钗主仆彻底放心,甚至还要和薛姨妈说清楚。   毕竟宝钗十六岁了,这等事情有可能还会拖上一两年,若是不给人家一个肯定确切的交待,的确很难说得过去。   “愚兄前日里和忠顺王见面也说了很多事情,忠顺王亦有不少事情有求于愚兄,嗯,也就是开海之事,忠顺王意欲从中经营一些海贸营生,希望愚兄为其出谋划策,另外皇上亦有一些想法意图,前两日愚兄受皇上召见,二度进宫,专门商议开海细则,特别是设立银庄之事,……”   冯紫英半真半假,也透露出一些“高大上”的信息,要让宝钗心里放心,这都涉及到皇上和忠顺王的许多“隐秘”,所以这等事情如果办好,那么复爵和兼祧二房就不在话下。   宝钗立即就被这番话给震住了。   她知道自己情郎现在红得发紫,从各方打听来的消息都是情郎受到内阁和皇上的关注,经常出入文渊阁和宫中,探讨大政,但是没想到连皇上和忠顺亲王还有私人事宜也夹杂其中。   但是想一想也是,皇家也有内库,一样也有自家花销,忠顺王更是一个喜好谋利之人,这等开海涉及到太多利益,自然也想在其中来分一勺羹,而檀郎便因此会更受皇上器重,他所说的那等事情也许就真的不遥远了。   “冯大哥,那切莫因为这些事情而贻误影响公事,若是因为这等事情有求于忠顺王爷而最后……”宝钗立即秀眉微蹙,替自家情郎担心起来。   “放心吧妹妹,你难道还信不过我么?”冯紫英欣然笑道:“这等事情愚兄自有分寸,而且亦与我几位老师计议过,这本来就是朝廷和海商们的一个共赢之举,关键在于要如何来具体运作,让其能尽快从前期的草创进入成熟的发展阶段,对这些愚兄自有安排,妹妹尽管放心。”   一脸胸有成熟架势,让宝钗心中顿时放下许多,忍不住喃喃道:“妹妹知晓冯大哥心意,无论多久小妹也愿意等下去,冯大哥千万莫要因为急于求成而做一些有违朝廷例制的事情,……”   对于宝钗的这般善解人意和为自己着想,冯紫英心中更是感动怜惜,在这方面大几岁的宝钗的确要比黛玉考虑更周全细致,这等知情达意的丽人,如何能让宝玉这等人娶走?那才真的是暴殄天物了。   “嗯,愚兄明白轻重。”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这等事情暂时不宜对外宣示,嗯,妹妹和莺儿,加上婶婶知晓便可,便是文龙那里,也莫要和他说具体事宜,免得说出去之后,增添一些不必要麻烦。”   在一旁的莺儿忍不住替自己姑娘问道:“冯大爷,我家姑娘年纪不小了,今年都十六岁了,您说的那桩事儿,什么时候能成呢?”   冯紫英也知道这必须要给一个明确答复,沉吟了一下才道:“其实若是只求兼祧二房而娶妹妹,便是现在亦能,但是愚兄不愿委屈妹妹,沈家女入长房,未来有呼伦侯袭爵,林妹妹入三房,我父亲亦有神武将军之虚衔,而我冯家原来是有云川伯之位,只是在我伯父殁了之时又未有子嗣,所以未能袭爵,我大伯父这呼伦侯是因为呼伦塞一战救了皇上和忠顺王,但我二伯父一方本来理所应当承袭云川伯之位,但却因为当时除官大同总兵便将此事搁下了,现在我父授了神武将军,那么这云川伯便理所当然该由二房承袭,而我如果兼祧二房,也该因此而袭爵,……”   对宝钗来说,此时的心境也是充满了甜蜜和感动。   如情郎所说,现在就可以马上报经礼部兼祧,这不难,但是情郎却不愿意以此委屈自己,长房有呼伦侯,三房有神武将军,二房若是白身,那就是委屈了自己,而他欲要挣得这云川伯回来,再来迎娶自己,这如何不让她为之心醉?   “冯大哥,小妹不在乎那等……”   “妹妹不必说了,你不在乎,可也需要考虑外人看法,也须得要考虑婶婶的想法,日后你和包括林妹妹她们相处,这样也更合适,……”   冯紫英的考虑周到让宝钗心中越发暖意融融,美眸中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本来是一个感情比较内敛的女子,但是在这等情形下,却也是情难自已。   莺儿见此情形,哪里还能不明白?悄悄地蹩了出去,在屋外门上帮忙把门守着。   冯紫英见此情形,自然也忍不住探手牵过宝钗的纤手握住,另一只手忍不住扶住对方香肩,揽入怀中。   宝钗何曾有过这般情形,心神俱醉,恍惚间不知身处何地,一直到那脸颊被对方轻轻一吻,这才猛然惊醒过来。 丁字卷 第一百节 贤妻之相   “啊”了一声之后,宝钗一只手抚着自己滚烫的脸,一只手却轻轻推了推冯紫英,莺声道:“冯大哥,……”   冯紫英来了这个时空这么多年,多少也已经清楚这个世界的伦理道德观了。   像宝钗、黛玉这样的大家闺秀,无论和自己感情多么炽热亲近,却是断不能接受婚前过于亲昵的行径的。   这等亲吻脸颊,牵一牵手,甚至拥抱一下,恐怕就已经是极限了,没见怀中玉人星眸朦胧,眉目含情,但是却绝不肯再逾越一步。   自己在香菱、金钏儿甚至尤二姐尤三姐身上可以恣意放荡为所欲为,那没什么,甚至是理所当然。   像香菱、金钏儿这等丫鬟本身从人身从属关系上已经属于自己了,拿这个时代的正统看法来看待,那她们并不被完全视为一个人,更像是一种特殊的“物品”,可以赠送、转卖,也可以释放奴籍。   当然释放奴籍对她们来说也未必就是好事。   一无所长的女孩子们突然被解脱,对从未有过这种经历的她们来说,也许就意味着需要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这无疑是一种更大的恐惧和挑战,而没有几个女孩子敢于去面对这种对未知生活的挑战。   所以冯紫英也从未想过要去当什么超凡脱俗的圣人,要去让她们感受“自由”,每个时代都有其自身发展脉络和进程,贸然去改变,只会适得其反。   像尤二姐尤三姐也一样,她们对自己所渴求的就是良妾的身份,而妾对于一个家庭,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也不是一个对等完整的“人”,和嫡妻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对于男主人来说,便居于不平等地位,对于男人的要求,服从才是符合三从四德的根本。   冯紫英也心满意足,并没有过分行为,他更喜欢这种心灵相通,感情融洽的状态。   对于身体上的欲望,只要自己想,回去抱着香菱或者金钏儿甚至云裳嬉戏一番,也不过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再不济,还可以去马巷胡同那边,虽然自己并未对尤二姐尤三姐有过任何逾线行为,但是从二女的态度来看,甚至都有些甘于暂时外室,只求能在合适的时候能被抬入冯府当个良妾,便是最大的奢望了。   “妹妹。”冯紫英轻轻嗅着宝钗满头墨丝带来的阵阵幽香,一只手轻轻揽着丽人香肩,心怀大畅,总算是安抚好了这一个,人生圆满莫过于此吧?   不,还不能算,还得要把自己老娘撺掇去定慧庵里找个机会见了妙玉,然后同意向林家提亲,自己在婚姻上的布局才算是真正圆满了。   见冯紫英并无其他逾越举动,宝钗大为心安。   她何尝不想体会这份情郎的温存?但是却又怕情郎借势有其他过线举动。   这几月里,香菱便是来过府里边看望过她几次,也和莺儿玩耍说话,她便发现香菱已经不是处子身。   后来莺儿也寻得机会问起,香菱也含羞带怯的说了在冯紫英出行江南头一晚梳拢了她,也允诺要留她在屋里,绝不会打发出去,也算是给她一个心安。   薛家这等大家,宝钗长与其中,自然见惯不惊。   自己兄长不也就是如此?才十三四岁时便已经把府里边几个丫鬟梳拢了,只不过自己这个兄长没心没肺的,有的配了金陵那边的小子,有的索性就直接释放了奴籍,一个都没剩下。   便是香菱,若不是因为惹了官非,那还不是早就要被自家哥哥给梳拢了。   相比之下冯紫英这般已经算是相当循规守礼了,真要十六七岁都还对身边一大堆美婢无动于衷,只怕又要让人担心了。   处于宝钗这等身份,自然对香菱、金钏儿这等丫鬟被主人梳拢了事情是不太在意的,像日后莺儿随着她嫁过去,不也会一样和王熙凤身边的平儿一样要当通房丫鬟?甚至连自己和丈夫之间内闱私密之事这等丫鬟也不会避讳,遑论其他?   她介意的是像黛玉和那位素未蒙面的沈才女这样身份对等的女子。   薛家在京师城里也一样有些人脉关系,要打听这沈家的情形也不难。   沈家籍贯苏州,据说是苏州的书香世家,主人也是进士出身现在更是东昌府知府,贵为正四品大员,而沈家这位嫡长女年龄也不小了,应该已经是满了十八奔着十九去了,也是眼光过于挑剔,所以才一直耽误至今。   据说京师城中亦有不少达官贵人想上门议亲,但是人家早早就划定了线,不是读书人不嫁。   嗯,这个读书人界定为举人以上,最好进士,人家老爹就是进士,还有一个兄长也是举人,另外一个弟弟也在仅次于青檀书院的崇正书院读书,上科未中,但是今科据说也要卷土重来。   这一条进士线,百人里边便去了九十九人。   便是那举人出身,那在这个年龄也是凤毛麟角。   而冯紫英的横空出世一下子就让沈家看中了,而且据说沈家主人和冯紫英老师是同年,有了这层关系,自然就更是水到渠成了。   在家庭方面,宝钗知道自己是没法和沈家女比的,甚至和林黛玉也有差距,好歹人家林父也是探花出身,一样是读书人,只是林妹妹的身子骨太弱,很难符合冯家的愿望罢了。   当心中大石放下时,其他各种细节之处便不由自主的涌上心间。   若是自己真的嫁入二房为嫡妻,但是这冯家一门三房其实就只有一个公婆,公公那边不必说,常年在外,但是这婆婆就会成为最主要的攻略对象,如何讨好婆婆,恐怕就会成为摆在自己和林丫头,还有那位沈才女面前最重要的大事。   宝钗依靠在情郎怀中,陡然发现自己心思居然拐到那上边去了,不由得大羞,连身子都有些滚烫起来了。   这亲事尚未说呢,自己居然在想婚后的事情了,可见这桩事情困扰自己有多久,让自己有多么寝食难安,这下总算是夙愿得偿,只是盼着情郎所言能早日敲定,那忠顺亲王能早些在皇上面前把这等事情替情郎说好。   平素里府里边也有人提及忠顺王,但是贾府里边明显是和东平郡王和北静王这等异姓郡王关系更密切,而且忠顺王也和武勋这边关系淡漠,所以下意识的贾府上下也对忠顺王没有多少好感,也就是敬而远之的心态。   但现在宝钗还真心希望这位忠顺王能在皇帝面前更有话语权和说服力了。   见宝钗神色有异,冯紫英还以为宝钗不适应这等亲昵行为,有些害羞,也不难为对方,索性就大大方方把对方扶到绣墩上坐下,自己坐在一旁,“且等婶婶回来,愚兄便向婶婶说明白,也好让妹妹心安。”   宝钗美眸流盼,微微颔首,羞怯中的沉静大气,让冯紫英也是意动神摇。   这丫头难怪在《红楼梦》书中能和黛玉匹敌,要从现在看来,黛玉那等娇弱风流的模样还真的无法和宝钗相比,估计真的要想和宝钗媲美,还得要等上三四年去了。   “嗯,冯大哥此番去江南,听闻也是惊险颇多,不如就和小妹讲一讲,小妹也很想知道冯大哥在江南为君分忧的种种,……”   宝钗白皙如玉的俏靥上涌荡着万般风情,只有在对情郎时,宝钗的这份娇媚鲜润才能真正绽放出来,平素里都掩盖在那沉静缄默的印象中了。   “嗯,妹妹对这些事务这么感兴趣,倒是让愚兄很高兴,愚兄也就是觉得这平日里无人和愚兄探讨这些,便是有也不过是愚兄那几个同学同僚,都是些味同嚼蜡不解风情之辈,一个问题都能和你争得脸红脖子粗,让你兴致大坏,……”   虽然知道冯紫英话语里应该是带着揶揄调侃的味道,但宝钗还是小心翼翼地道:“冯大哥,既是您同学同僚,能和您探讨这些公务,那肯定也是一心为公,圣人亦云,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而改之,若是觉得不妥,也当耐心解释,实在不理解,亦可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便是,只是也需要处理好和这些人的关系,……”   宝钗的话让冯紫英也忍俊不禁,这可真有点儿贤妻的味道了,“难怪说妹妹秀外慧中,果真是巾帼俊彦,……”   宝钗大羞,把头扭向一边:“冯大哥又来取笑小妹,小妹才疏学浅,哪里能和林妹妹和那位沈姑娘相比?”   一句话又被冯紫英给说尴尬了,这等话题还真的不能再提,再提就是修罗场了,所以冯紫英也只能打了个哈哈,顾左右而言他。   好在宝钗何等慧黠,自然也就把话题绕开,冯紫英也捡了些扬州、苏杭的风景来说,顺带也说了一些自己对开海之略的希望。   只是这等话题太过庞杂,便是宝钗聪慧,一时间也难以理解其中奥妙。   这等轻松闲适的心情一直保持到薛姨妈回梨香院,宝钗这才陪着冯紫英去见了薛姨妈。 丁字卷 第一百零一节 母女,里外(第三更求300月票!)   在听完冯紫英的说辞之后,薛姨妈也是又惊又喜又忧。   惊的是这等事情来得如此突然,冯紫英居然要兼祧冯家二房,喜的是冯紫英居然存着这般心思,要娶宝丫头为二房嫡妻,忧的却是这其中还存在着许多不可测因素。   这忠顺王当然是显赫人物,皇上亲弟弟,说话自然有分量,但是冯紫英也说光靠忠顺王游说肯定还不行,朝廷封爵不是随便之举,都得要有一举说法,须得要冯紫英自己立下功劳作为由头,才能让皇上开金口。   虽说现在冯紫英炙手可热,但是前不久才追封了冯家长房的爵位,现在你又要来这一出,恐怕不但皇上不会轻易松口,就是其他文臣武将们也都会有异议,这也是一个问题。   不过冯紫英敢这样表态,薛姨妈当然还是喜出望外的,起码人家是认真了,不再是给自己女儿随意许个愿那么简单,就像冯紫英自己说的那样,若是不考虑为二房争取一个封爵,现在他家里就可以向礼部申请兼祧,但这种白身兼祧对于宝钗来太委屈了。   也就是说娶肯定是娶定了,但冯紫英更希望给宝钗一个更体面的待遇。   这当然是好事喜事。   “若真的是这般,你这桩事儿我就算是真的放下来了。”靠在炕几上,秋香色的金钱蟒大条褥格外素净,薛姨妈一只手按在腰上,一只手扶着大红金钱引枕,“就怕这铿哥儿嘴里说的舌绽莲花,日后却又落不了实,……”   “母亲,您在府里也住了这么久了,冯大哥来府里次数这么多,连姨妈姨父那边都是格外倚重,您不也说前几日里老祖宗也都要拜托冯大哥帮宝玉的事儿么?您觉得冯大哥他是这种人么?”薛宝钗忍不住辩驳道。   薛姨妈一想也是,这堂堂荣国府贾家现在有些事情都要靠冯紫英,自己兄长也说这冯紫英前程不可限量,想必这等事情也是不可能空口妄言的,再说了,再不济也就先嫁过去,这日后再来说着封爵之事也不是不可以,但就是有些委屈宝丫头了。   自己最担心的就是这时间上,宝丫头今年都十六了,若是真的拖上一两年,那过了十八岁嫁人,就难免招人闲话了。   而且这铿哥儿还说最好先不要对外说,这住在荣国府里,里里外外的闲话却是让人吃不消。   “丫头,娘当然信得过,但是你也知道这朝廷里的事情谁又能打包票?铿哥儿又不是皇帝,这封爵的事情岂是说封就封的?兴许他也尽了力,但是朝廷那里就拖着,我听兄长说了,铿哥儿现在的确很受皇上器重,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太过耀眼,免不了就要招小人眼红嫉妒,你这之前才追封了大伯,现在又要封二伯,这朝廷是你家开的么?肯定会有人要说闲话的。”   薛姨妈这些话也是从王子腾那里听来一些话里慢慢体味出来的。   这冯紫英,人太年轻,新科进士和馆选庶吉士,又立下平叛之功,现在更是又上书开海之略,得了翰林院修撰这等清贵之职,这太招人眼红了,这同科进士里,连三鼎甲都比不了他,这让那些还在苦苦煎熬的同年们心里如何想?   另外还有一层,兄长没有说,但是薛姨妈也是多少知晓四王八公和贾史王薛这些武勋家族更多的是依靠太上皇才能维系现在声势的,但太上皇和皇上虽是父子,这关系却没有那么融洽,甚至连姐姐的大姑娘进宫据说也是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委。   只是这一层兄长不愿意说,薛姨妈自然也就不好问,但无论如何兄长对冯紫英是赞不绝口的。   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让薛姨妈也骤然变得患得患失起来了。   薛姨妈的话让素来有主见的宝钗也有些惶然,“娘,那你说冯大哥他会不会……?要不,我们去找一找舅舅?”   “丫头,你舅舅那边也帮不上多少忙,我听你舅舅的意思甚至还希望铿哥儿日后能多帮他一把才是,铿哥儿是文官,你舅舅是武将,这文武殊途,武官帮不了多少文官的忙,但是文官却是能有许多帮得上武将的,……”   薛姨妈话语里也颇多喜欢,若是女儿嫁了冯紫英,这一家人也就有了靠山了,而且自家儿子在冯紫英的管束下似乎也比以往好许多了。   想到这里,薛姨妈越发觉得这冯紫英是薛家贵人,甚至觉得便是不要去求那封爵,便是白身也尽快娶了宝钗,日后再去谋那些锦上添花的东西也不迟。   也难怪铿哥儿说这等事情暂时莫要泄露出去,若是真的铿哥儿为其二伯谋了封爵,没准儿又有其他那家贵女看上,横插一脚,再起波澜了。   联想到长房和三房,那沈家和林父的家世身份,薛家祖上的紫薇舍人已经是早几辈的事情了,和这两家相比,都要逊色不少,也幸亏自家女儿各方面争气,这铿哥儿对宝钗情根深种,才能有此造化。   “宝丫头,娘在想,若是那等封爵之事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不如就让冯家现在就向咱们家提亲,议定婚事,等到那沈家女嫁入冯家之后,你也早些嫁入冯家。”薛姨妈越想越觉得担心,这段婚姻如此合适,若是再横生枝节就不好了。   “怎么了,母亲?”宝钗也大为惊讶,不知道自己母亲怎地又一下子变得这般急切起来。   “呃,你年龄也老大不小了,再拖一两年,还得要守着这秘密,肯定会招来闲话,不如早些嫁入冯家,也显得咱们薛家不图他们冯家的那些个富贵,这等贫贱时的姻缘远胜于那富贵时的联姻,不是么?”   薛姨妈急中生智说出来的一番话倒也还真有些道理,宝钗也有些意动,但是想到冯紫英的话语,特别是说为免日后自己和林妹妹起生分,最好还是有一个相对对等的身份,这个道理宝钗自然也明白。   想了一想之后,宝钗才缓缓摇头:“母亲,女儿和冯大哥之间,冯大哥心里都明白,断不会因为什么时候嫁入冯家而有什么不同,您说的也有道理,但是冯大哥这么想肯定有他的考虑,到时候女儿在和冯大哥说一说,看看他的意见罢。”   “嗯,既是如此,倒是可以让你哥哥多邀请铿哥儿来家里坐一坐,若是不行,咱们便不在这梨香院住了,另外寻个宅子单独住便是。”薛姨妈想了想道。   “母亲,那便有些不合适了,若是日后知晓,姨妈那边怕就会觉得咱们家攀了高枝,或者是觉得咱们有意生分了。”凝神思索了一番,宝钗摇了摇头,“而且现在大姐姐入了宫,女儿感觉好像姨妈家里倒反而对冯大哥更为倚仗了,所以这里边究竟如何,女儿也看不透,但贾薛两家素来一体,这样没来由的搬出去,也会引人猜疑,终归是不妥的。”   薛姨妈也没想到自己女儿考虑如此周全,但还是有些担心:“那若是你姨妈那边知晓了铿哥儿欲娶你和林丫头的事情怎么办?”   薛宝钗一时间沉默不语。   她当然听明白了母亲的言外之意。   原来姨父姨妈一度是有意让探丫头嫁冯大哥的,只是后来冯大哥中了举人这等事情就自然不能再提了,而后老祖宗据说又对云丫头的事情起了一些心思,但都尚未说破。   日后若是传出自己和林丫头都要嫁冯大哥,云丫头自己不知道,但是只怕无论是老祖宗和姨妈姨父,还是探丫头,心里都免不了有些膈应才是,甚至会觉得自己这一家是不是有意背着他们如此这般。   “母亲,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情,这要搬出去,反而显得咱们心虚理亏了。探丫头和云丫头都和女儿是好姊妹,但这等事情,却是由天不由人啊。”宝钗容色平淡地道。   薛姨妈也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探丫头和云丫头与女儿相好,女儿来京里难得有这样几个关系亲密的闺蜜,若是因此而生了嫌隙,宝丫头只怕也会伤心不已。   只是这等事情却又不是谁能做得了主的,探丫头没生对肚子,若是生在自己姐姐肚子里,只怕还不好说,而云丫头爹娘早逝,老太太虽然喜欢她,但是这等大事,却也不能代替她叔叔婶婶们替她做主。   唯一有些堪忧的就是铿哥儿要娶宝丫头和林丫头的消息在贾府传开,自己这一家人在贾府里边的印象只怕就要起变化了,只是这等事情却又避无可避。   若是能寻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化解这个尴尬就好了。   ******   解决了宝钗的事情,冯紫英心怀大畅,现在就剩下一桩,那就是搞定母亲对妙玉的印象,嗯,甚至不需要多少印象,只需要让母亲觉得妙玉是一个能生养的体格就行。   冯紫英也觉得自己的生活是无比充实,这边围绕着开海举债和打通航线有条不紊的拿出条陈,那边还得要把自家姻缘好生过问,免得生出差池,好在这一切都将迎来一个暂时性的告一段落。 丁字卷 第一百零二节 不问,专业术语暴击(第四更!)   “爷,你可算是回来了。”看见瑞祥直跳脚的模样,冯紫英脸皮动了动,“又怎么了?”   瑞祥扑上来,压低声音道:“宫里来了公公,都等了好一阵了。”   “哦?”冯紫英也不敢怠慢,这才几日,怎地永隆帝又坐不住了?“是周公公么?”   “不是,是仁寿宫来的人。”瑞祥惴惴不安地道。   仁寿宫?   冯紫英悚然一惊。   仁寿宫是太妃居所,太上皇清养之地大明宫便紧邻仁寿宫,有时候太上皇也会歇脚仁寿宫。   可自己和仁寿宫从无往来,便是太上皇那边的大明宫也一样,为何会是仁寿宫来内侍找自己?   再说了,宫内召见外臣,也不符合规矩。   除了皇帝外,便是太上皇都已经很少召见外臣了。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太上皇召见外臣都会引发有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自打元熙帝退位之后,一般都不召见外臣。   即便是要召见,也是在特殊时段,比如岁末年初召见一些老臣以示恩抚。   寻常时候也就是一些外臣听闻太上皇有恙,会主动去觐见看望,而且多以武勋武将为多,文臣基本上都不会亲自去,而是以送帖子礼物的形式。   迟疑了一下,冯紫英脑中也是急速运转思考,该如何来应对此事。   既然人家来了,而且就这么候着,肯定是打定主意要见到自己才肯走。   这可和永隆帝派来的内侍不一样,多是传了话就走,便是自己不在,也就留话而已。   来了这么久,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要遮掩隐瞒既没有必要也不可能。   自己这府上只怕一样有龙禁尉的眼线,怕是连自己梳拢了香菱和金钏儿的事情,都能传到某些人耳朵中。   “请他到外书房。”想了一想,冯紫英点点头,泰然自若地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无需大惊小怪。   走上仕途之路,而且是像这样的封建王朝中的仕途,自然免不了派系、站队、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   冯紫英也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   冯紫英在外书房见到了这位内侍。   和那位周内侍有些不一样,这一位内侍的服饰明显就要高调鲜艳许多。   靛蓝色的袍服镶金滚边,带着特有的宫廷禁纹的腰带和高履,还有那充满压抑气氛的峨冠,与自己在东书房所见的周公公截然不同。   “翰林院修撰冯铿见过公公。”冯紫英不卑不亢的拱手一礼,目光澄澈清亮,直视对方。   来人应该在三十来岁,除了无须外,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内侍。   满脸精悍之气,眉毛粗浓,大鼻阔嘴,甚至那双手也是骨节粗大,不过在见到冯紫英时,仍然是规规矩矩的作揖行礼,“参见修撰大人。”   “不客气,公公贵姓?”   “免贵姓戴。”精悍男子展颜一笑,“可能修撰大人有些惊讶咱家为何登临大人府上,咱家也是受人之托。”   “哦?”冯紫英好整以暇的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这个时候端茶当然不是送客,而是一种自谦和拉开距离的姿态。   本以为冯紫英会好奇的问道受何人之托,但是却没想到冯紫英却像是知晓内幕似的,只是简单的“哦”了一声,就再无声息,一味的品其茶来。   这让精悍男子也是一凛。   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一位据说是大周朝开国以来第一个以非状元身份的新科进士入翰林除官修撰的年轻士人,居然如此沉得住气。   “公公,请品茶,这是本官从苏州带回的太湖吓煞人香,味道奇佳,不可不尝。”   精悍男子有些悻悻,但是却也还是知趣地端起茶盅,小口品了一品,微微闭目一抿,这才点头:“果真是清香醇爽,不愧是太湖名茗。”   冯紫英悠然一笑,却不言语。   精悍男子知道今日若是不启口的话,只怕对方就会这么一直静陪而坐,倒也有些佩服对方的隐忍和城府,当然对方敢如此这般,自然也有底蕴。   放下茶杯,戴姓内侍清了清嗓子这才启口道:”修撰大人,咱家今日受人之托,是想要问一问,开海举债之略,那特许权和银庄之事。”   对方话语一出,冯紫英心中便有了底了。   虽然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一拨人,或者是哪几个人出手了,但是毫无疑问,开海举债和银庄之事都已经触动到了某些人的利益了。   自己这一段时间对于除了特定之人外,一直只收帖子不见人,这让有些人坐不住了。   文官们固然可以通过一些渠道来了解,但是毕竟涉及到具体的方略,他们既不可能问得太细,也不会太懂其中门道。   所以即便是冯紫英经常出入文渊阁和户部、工部和兵部,可寻常之辈也没有资格在冯紫英这里讨个说法,尚书侍郎们有碍于身份也只可能了解大致框架,这就让很多人如坐针毡了。   这个某些人当然不是寻常商人们,甚至可以说不能称之为商人,他们更多的是一种混合体。   不过能够把这位戴公公都能支使得动,而且并不担心自家身份被人知晓,那也说明不仅仅是商贾们的心急如焚了,而是其背后的人都发急了。   冯紫英在下江南之前就要已经对这个所谓的江南做过一番了解,更是对江南的士绅商贾这一对矛盾结合体做过研究。   江南士绅商贾表面上是截然对立的,士绅以田土为根基,以读书为风气,以结交官府为体例,对商贾更为轻视。   而商人们则是营生为根基,以资本为纽带,更多的是通过官府中的特定人员和一些在江南中的豪门世家来作为奥援。   但这只是大周建国初期的情形,随着天平时代的过去,元熙帝继位之后,尤其是元熙二十年之后,江南士绅和商贾的界限急速模糊。   士绅参与经营营生,特别是旁支庶出子弟更是大力从商,而商贾购置土地,子弟寄籍进入江南顶级书院如白马、崇文书院读书并屡屡在科考中取得好名次。   这极大的混淆了两大群体的界限,呈现出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形。   “哦,没想到戴公公也对这等经世济民之道感兴趣。”冯紫英并没有拿捏什么,“只是这特许权和银庄之事牵扯甚广,其中涉及到诸多细节朝廷也有各种考量,甚至还要根据具体不同地域、行业门类等等来做具体评判,也要对想要参与此中者的资历、声誉、实力等等进行一个计议,也非某一人或者某一部就能拍板断言,所以很难一言蔽之啊,所以下官想问一问,公公究竟想要具体问什么,做什么,求什么?”   戴姓内侍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这一位肯定不好打交道,但是琢磨着再怎么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郎君,自己挟势而来,其背后再有人,但是也不可能无视自己背后的人,他也不相信对方会不知道仁寿宫代表着什么。   但没想到这厮简直如同在宦海中打滚了数十年的老官油子,这一套接一套的官场技术术语说出来,既让不太了解内情的自己根本无法询问质疑其中的问题,更不知道该如何来应对对方这种以攻代守的发问。   具体问什么,做什么,求什么,我特么怎么知道?   戴姓内侍内心暗恨,但是却也知道对方不是好拿捏的。   人家问的这三个问题也没错啊,这张嘴问题这么大,怎么回答你?   “呵呵,修撰大人这可把咱家给考住了。”戴姓内侍坦然一笑,“咱家都说了,咱家就是来替人问的,如何了解其中关节?不如修撰大人替我解说解说可行?”   “当然可以,从特许权来说,那么就是朝廷准备将海贸事务对照原来沿海各地区的私下经营的贸易转化为公平贸易,但是鉴于朝廷政策的转变,可能带来沿海地区贸易的混乱,为避免这种混乱,那么自然就要根据地域,比如南直、山东、辽东乃至两浙、闽地等等,根据各地所产货物产量规模,以及港口吞吐能力,要因地制宜,当然更重要的还是自身从事这一行的经验、实力规模以及对外渠道等诸多要素结合在一起,也包括其在当地的生意信誉,由地方官府先行做一个基本预判,然后再由……”   “另外,从事特许行业,也需要细化分类,着眼长远,对朝廷有益的,能够帮助朝廷开拓路线和渠道的,甚至在情报收集上可以帮助行人司和兵部职方司提供支持的,也有一些优惠支持,……”   还没等听到实质性的东西,戴姓内侍就已经被忽悠晕乎了。   这特么也太能说了,但是的确人家说的好像也忒专业了,而且头头是道,自己仔细听了一听,好像还真的是那么回事。   这的确需要什么分类指导,按需分配,因地制宜,灵活调整,立足现实,着眼长远,……   麻蛋,这特么也太高大上了,每一个词儿自己好像都能懂意思,但是怎么混在这话里边,自己就有些不太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呢?   戴姓内侍走的时候眼睛都有些迷蒙了,嘴里念念有词儿,大概是给他灌输太多内容,深怕记不住,出门的时候险些被门槛绊了个筋斗。 丁字卷 第一百零三节 日常   “爷,你可算是回来了。”看见瑞祥直跳脚的模样,冯紫英脸皮动了动,“又怎么了?”   瑞祥扑上来,压低声音道:“宫里来了公公,都等了好一阵了。”   “哦?”冯紫英也不敢怠慢,这才几日,怎地永隆帝又坐不住了?“是周公公么?”   “不是,是仁寿宫来的人。”瑞祥惴惴不安地道。   仁寿宫?   冯紫英悚然一惊。   仁寿宫是太妃居所,太上皇清养之地大明宫便紧邻仁寿宫,有时候太上皇也会歇脚仁寿宫。   可自己和仁寿宫从无往来,便是太上皇那边的大明宫也一样,为何会是仁寿宫来内侍找自己?   再说了,宫内召见外臣,也不符合规矩。   除了皇帝外,便是太上皇都已经很少召见外臣了。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太上皇召见外臣都会引发有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自打元熙帝退位之后,一般都不召见外臣。   即便是要召见,也是在特殊时段,比如岁末年初召见一些老臣以示恩抚。   寻常时候也就是一些外臣听闻太上皇有恙,会主动去觐见看望,而且多以武勋武将为多,文臣基本上都不会亲自去,而是以送帖子礼物的形式。   迟疑了一下,冯紫英脑中也是急速运转思考,该如何来应对此事。   既然人家来了,而且就这么候着,肯定是打定主意要见到自己才肯走。   这可和永隆帝派来的内侍不一样,多是传了话就走,便是自己不在,也就留话而已。   来了这么久,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要遮掩隐瞒既没有必要也不可能。   自己这府上只怕一样有龙禁尉的眼线,怕是连自己梳拢了香菱和金钏儿的事情,都能传到某些人耳朵中。   “请他到外书房。”想了一想,冯紫英点点头,泰然自若地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无需大惊小怪。   走上仕途之路,而且是像这样的封建王朝中的仕途,自然免不了派系、站队、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   冯紫英也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   冯紫英在外书房见到了这位内侍。   和那位周内侍有些不一样,这一位内侍的服饰明显就要高调鲜艳许多。   靛蓝色的袍服镶金滚边,带着特有的宫廷禁纹的腰带和高履,还有那充满压抑气氛的峨冠,与自己在东书房所见的周公公截然不同。   “翰林院修撰冯铿见过公公。”冯紫英不卑不亢的拱手一礼,目光澄澈清亮,直视对方。   来人应该在三十来岁,除了无须外,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内侍。   满脸精悍之气,眉毛粗浓,大鼻阔嘴,甚至那双手也是骨节粗大,不过在见到冯紫英时,仍然是规规矩矩的作揖行礼,“参见修撰大人。”   “不客气,公公贵姓?”   “免贵姓戴。”精悍男子展颜一笑,“可能修撰大人有些惊讶咱家为何登临大人府上,咱家也是受人之托。”   “哦?”冯紫英好整以暇的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这个时候端茶当然不是送客,而是一种自谦和拉开距离的姿态。   本以为冯紫英会好奇的问道受何人之托,但是却没想到冯紫英却像是知晓内幕似的,只是简单的“哦”了一声,就再无声息,一味的品其茶来。   这让精悍男子也是一凛。   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一位据说是大周朝开国以来第一个以非状元身份的新科进士入翰林除官修撰的年轻士人,居然如此沉得住气。   “公公,请品茶,这是本官从苏州带回的太湖吓煞人香,味道奇佳,不可不尝。”   精悍男子有些悻悻,但是却也还是知趣地端起茶盅,小口品了一品,微微闭目一抿,这才点头:“果真是清香醇爽,不愧是太湖名茗。”   冯紫英悠然一笑,却不言语。   精悍男子知道今日若是不启口的话,只怕对方就会这么一直静陪而坐,倒也有些佩服对方的隐忍和城府,当然对方敢如此这般,自然也有底蕴。   放下茶杯,戴姓内侍清了清嗓子这才启口道:”修撰大人,咱家今日受人之托,是想要问一问,开海举债之略,那特许权和银庄之事。”   对方话语一出,冯紫英心中便有了底了。   虽然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一拨人,或者是哪几个人出手了,但是毫无疑问,开海举债和银庄之事都已经触动到了某些人的利益了。   自己这一段时间对于除了特定之人外,一直只收帖子不见人,这让有些人坐不住了。   文官们固然可以通过一些渠道来了解,但是毕竟涉及到具体的方略,他们既不可能问得太细,也不会太懂其中门道。   所以即便是冯紫英经常出入文渊阁和户部、工部和兵部,可寻常之辈也没有资格在冯紫英这里讨个说法,尚书侍郎们有碍于身份也只可能了解大致框架,这就让很多人如坐针毡了。   这个某些人当然不是寻常商人们,甚至可以说不能称之为商人,他们更多的是一种混合体。   不过能够把这位戴公公都能支使得动,而且并不担心自家身份被人知晓,那也说明不仅仅是商贾们的心急如焚了,而是其背后的人都发急了。   冯紫英在下江南之前就要已经对这个所谓的江南做过一番了解,更是对江南的士绅商贾这一对矛盾结合体做过研究。   江南士绅商贾表面上是截然对立的,士绅以田土为根基,以读书为风气,以结交官府为体例,对商贾更为轻视。   而商人们则是营生为根基,以资本为纽带,更多的是通过官府中的特定人员和一些在江南中的豪门世家来作为奥援。   但这只是大周建国初期的情形,随着天平时代的过去,元熙帝继位之后,尤其是元熙二十年之后,江南士绅和商贾的界限急速模糊。   士绅参与经营营生,特别是旁支庶出子弟更是大力从商,而商贾购置土地,子弟寄籍进入江南顶级书院如白马、崇文书院读书并屡屡在科考中取得好名次。   这极大的混淆了两大群体的界限,呈现出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形。   “哦,没想到戴公公也对这等经世济民之道感兴趣。”冯紫英并没有拿捏什么,“只是这特许权和银庄之事牵扯甚广,其中涉及到诸多细节朝廷也有各种考量,甚至还要根据具体不同地域、行业门类等等来做具体评判,也要对想要参与此中者的资历、声誉、实力等等进行一个计议,也非某一人或者某一部就能拍板断言,所以很难一言蔽之啊,所以下官想问一问,公公究竟想要具体问什么,做什么,求什么?”   戴姓内侍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这一位肯定不好打交道,但是琢磨着再怎么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郎君,自己挟势而来,其背后再有人,但是也不可能无视自己背后的人,他也不相信对方会不知道仁寿宫代表着什么。   但没想到这厮简直如同在宦海中打滚了数十年的老官油子,这一套接一套的官场技术术语说出来,既让不太了解内情的自己根本无法询问质疑其中的问题,更不知道该如何来应对对方这种以攻代守的发问。   具体问什么,做什么,求什么,我特么怎么知道?   戴姓内侍内心暗恨,但是却也知道对方不是好拿捏的。   人家问的这三个问题也没错啊,这张嘴问题这么大,怎么回答你?   “呵呵,修撰大人这可把咱家给考住了。”戴姓内侍坦然一笑,“咱家都说了,咱家就是来替人问的,如何了解其中关节?不如修撰大人替我解说解说可行?”   “当然可以,从特许权来说,那么就是朝廷准备将海贸事务对照原来沿海各地区的私下经营的贸易转化为公平贸易,但是鉴于朝廷政策的转变,可能带来沿海地区贸易的混乱,为避免这种混乱,那么自然就要根据地域,比如南直、山东、辽东乃至两浙、闽地等等,根据各地所产货物产量规模,以及港口吞吐能力,要因地制宜,当然更重要的还是自身从事这一行的经验、实力规模以及对外渠道等诸多要素结合在一起,也包括其在当地的生意信誉,由地方官府先行做一个基本预判,然后再由……”   “另外,从事特许行业,也需要细化分类,着眼长远,对朝廷有益的,能够帮助朝廷开拓路线和渠道的,甚至在情报收集上可以帮助行人司和兵部职方司提供支持的,也有一些优惠支持,……”   还没等听到实质性的东西,戴姓内侍就已经被忽悠晕乎了。   这特么也太能说了,但是的确人家说的好像也忒专业了,而且头头是道,自己仔细听了一听,好像还真的是那么回事。   这的确需要什么分类指导,按需分配,因地制宜,灵活调整,立足现实,着眼长远,……   麻蛋,这特么也太高大上了,每一个词儿自己好像都能懂意思,但是怎么混在这话里边,自己就有些不太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呢?   戴姓内侍走的时候眼睛都有些迷蒙了,嘴里念念有词儿,大概是给他灌输太多内容,深怕记不住,出门的时候险些被门槛绊了个筋斗。   目送戴姓内侍离开,冯紫英这才从内心冷笑一声。   这厮不知道是谁给支来的,但给他的感觉,应该不会是太上皇和太妃。   如果太上皇和太妃想要介入,根本无需找这样一个角色来和自己说话,有太多路径可以递话。   现在也还没人说敢无视太上皇和太妃,便是皇帝都要点头。   他也懒得多猜。   无外乎就是与太上皇和太妃有着某些利益勾连的角色。   可能是皇商,也可能是海商,或者是江南那些豪门巨贾,总而言之和开海贸易有瓜葛的都有可能。   他们让这个戴姓内侍出面,无外乎就是觉得朝廷似乎要忽略他们的利益,先前还打算死挺着观察形势,但现在看来朝廷是真的打算绕开他们,所以坐不住了。   他懒得和这个被那些人推出来打听消息的家伙多说,但也得要保持礼节上的尊重,这等角色,成事不行,但坏事却有余,没有必要交恶。   所以这一通话带回去,让他们明白,想参与,可以,按照自己的规矩来,明白就赶紧准备,不明白就等着被淘汰,不缺这些人。   不过还是有一点让冯紫英有些警惕,既然这帮人已经把关系支到了大明宫内侍身上,那么难免不会再花些心思就要把关系用到太上皇和太妃身上来,利益至上,没有人能免俗,有钱能使鬼推磨,遑论人?   而且这位太上皇在位的时候六下江南,骄奢淫靡,恐怕在江南也许了不少诺,承下了许多人情,这个时候难免就会有人要找上门去了。   不过只要是按照定例律制来,听招呼,守规矩,自己也不是不可以给他们这个机会。   而且对于这等人,更属于日后可以拿捏听话的角色,随着太上皇势力日渐消退,这帮人只会越来越听话,这符合自己的利益。   带着些许思绪,冯紫英这才回到内院。   内院里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这让冯紫英也很惊讶。   “怎么了?”冯紫英有些好奇地问云裳。   “今儿个是玉钏儿生日,爷忘了么?”云裳噘着小嘴不高兴地道,“就知道爷不会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前两日就和爷说了,也还说要为玉钏儿准备一份礼物呢,这么快就忘了。”   鹅黄的对襟褙子罩在翠绿的棉裙外,云裳修长的粉颈莹洁如玉,小巧精致的耳朵宛如玉玲珑,在正午的阳光下竟然有几分透明。   带着几分鲜润樱红气息的脸颊在冯紫英面前格外生动,苗条但不失青春活力的身材充满了一种健康的韵律感,双峰竞秀,扭着汗巾子不悦的模样更让冯紫英怦然心动。   一只手顺手拉过云裳的腰肢,在云裳惊讶惶然中揽入怀中,看着那微微张开的粉红樱唇,头深深压了下去,另一只手却毫不客气地探入了褙子里,……   一直到一个惊讶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啊,奴婢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云裳这才从从迷醉中惊醒过来,猛然如挣脱猛虎利爪的小鹿,倏地跳到了一边儿,拉住就要往外逃窜的玉钏儿,脸涨得血红,恨声道:“还不是因为你?”   一身丹红绫袄,外罩石青色掐牙背心,珠圆玉润的脸盘子倒是和其姐有些相似,笑起来特别好看的月牙眼此时更是荡漾着笑意。   玉钏儿也只是假作惊慌,被云裳拉住之后也就不再挣扎,笑着拍手道:“怎么却又赖在我身上了?分明是姐姐想念爷了,才迫不及待……”   云裳大羞,伸手就要去撕玉钏儿的嘴,自己来为这小蹄子打抱不平,没想到却是自陷其中,险些就丢丑了。   “爷,瞧瞧这小蹄子,刚满十四岁就这般,再等两年还不知道要怎么翻天呢?奴婢就说,这丫头怎么一点儿不像金钏儿姐姐?”   云裳最终还是逮住了玉钏儿的丰润光洁的脸颊,想要使劲儿捏一把,又有些下不了手,看得冯紫英好笑。   “云裳,既然你恨得咬牙切齿又下不了手,那不如爷来帮你一把,拉过来,让爷替你出气!”   “那敢情好!”云裳大喜,拉着玉钏儿就往冯紫英这边走。   先前还在那里得意洋洋的玉钏儿一下子就慌了,死命挣扎起来,“云裳姐姐,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虽说都是冯紫英的贴身丫鬟,但是玉钏儿知道自己和其他几个姐姐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其他几个姐姐都满了十六了,而且香菱姐姐和金钏儿都已经侍过寝了,云裳姐姐年龄也早就够了。   府里边也有一个大家心知肚明的规矩,必须要年满十六才破身子,这也是爷定下来的,据说也是为大家身体好。   虽说在外边十四岁结婚生子的都不少,但是爷却是严格遵循这是个规矩,香菱姐姐也是满了十六才侍寝,而金钏儿更是都满了十七岁才被爷梳拢了。   自己才十四,所以玉钏儿虽然也羡慕过姐姐和香菱姐姐,但是她也知道也早就说过,要么就别进他屋里,进了他屋里就是他的人,就别想出门了,这话让几位姐姐都是既兴奋羞涩又倍感欣慰满足。   玉钏儿也不例外。   太太屋里几个都是做梦都想入爷房里的,但是爷就是不答应,这让明嬛明珠她们几个对自己几个人都是羡慕嫉妒恨,可是又无可奈何。   爷不喜欢,只喜欢自己身边的人,奈何?   谁都知道冯家现在兴旺发达,老爷现在是边关总兵,大爷现在是翰林院六品修撰,倍受皇上和朝廷恩宠,而且现在已经兼祧大房,若是能一直跟在爷身边,承蒙雨露恩泽,只要身子没问题,能有幸生下一男半女,日后也就能抬妾了。   这也是几个丫鬟们最大的奢望和最美好的向往。   她才十四,还有两年。   所以她虽然也隔三日就要和姐姐们一样值夜,但是却很知礼的只负责爷的洗漱穿着,少有入内室,就怕是爷或者自己把持不住,坏了规矩。   今儿个云裳这戏谑的话语里一下子就让她着慌了起来,千万莫要让爷动了心思,那府里太太们知道了肯定就要怪罪了。   只是她却挣扎不过云裳,或许内心也是半推半就,就被云裳拉到了冯紫英身边。   冯紫英起身,挑起玉钏儿羞涩嫣红的姣靥,看了看,点点头,又拉起玉钏儿的胳膊,把袖子捋上去,一支粉妆玉琢的藕臂露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夺目。   冯紫英这才顺手从背后书架上取下一个匣子,掀开盖子。   匣子里里边有几格,都有绣巾包裹着。   几个丫鬟们都是很懂事,虽然要打扫内书房,但是冯紫英没说让看让打开的,她们也从不触碰,今日才是看到冯紫英第一次打开。   冯紫英取出一个,打开绣巾,一串晶莹亮泽的七色玉钏展现在眼前。   冯紫英也不多言,拿起玉钏便套在了玉钏儿胳膊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放下,“嗯,挺般配,是爷在苏州买的,就觉得和玉钏儿这个名字挺相配,……”   那挂在玉钏儿胳膊上的玉钏像突然变成了烙铁,灼烫得玉钏儿慌不跌地缩回手,就要抹下来,“爷,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贵重不贵重,在于心而不在于物,爷过生你们送的礼物,都是亲手所作,爷更高兴,因为那代表一番真心实意,只是爷手拙,只能选些自己觉得满意的东西了。”   冯紫英摆摆手,温和的笑容如同一支楔子撬开了玉钏儿的心防,同样也让云裳心醉。   “爷送出手的东西,可从没有收回来的规矩,玉钏儿你喜欢就好。”冯紫英笑着道:“刚才你云裳姐姐还在抱怨说爷贵人多忘事,忘了你的生日,所以爷才给她一个小小的惩戒,嗯,等玉钏儿满了十六岁,到时候爷也要给你一个惩戒,……”   这话就意味深长了,云裳和玉钏儿都是脸红如霞。   若是往常,起码云裳是肯定要啐一口以示羞恼,但是今日云裳竟然生不出这般心思,甚至还有些许期盼了。   云裳和玉钏儿出去不一会儿,金钏儿就急急忙忙进来了。   见冯紫英正在看书,金钏儿也是捏着汗巾子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冯紫英放下书,示意对方过来。   金钏儿咬着嘴唇蹩着身子过来,有过了床笫之欢,冯紫英就不会那么自我约束了,一把揽过对方丰润的腰肢,让金钏儿坐在自己腿上,手却牵在了对方皓腕上。   “爷,太贵重了,不合适,奴婢怕玉钏儿……”   “怕什么?怕玉钏儿恃宠而骄?还是得意忘形?”冯紫英笑了笑,“爷这双眼睛还是能看人的,玉钏儿虽然比起起来活泼了一些,但是却不是那种不知分寸的,你性子内热外冷,玉钏儿活泼亲和,香菱敦厚,云裳细腻,但都不是那种也不喜欢的性子,所以你也不必担心,当然作为你妹妹,你也多管束照顾就是了,毕竟她还是小了点儿,性子还不定。” 不好意思,道歉。   粘贴的时候没注意,把上一个章节粘在一起发了,下一个章节,会显示一千字,但实际上是四千字弥补回来,不好意思了。 丁字卷 第一百零四节 吸引力(五千字大章补上,只有二千字收费)   “可是那玉钏太贵重了,奴婢怕其他妹妹……”金钏儿考虑问题要比其他女孩子更周全细密。   当然也只有她作为玉钏儿亲姐姐才能这般说,其他人像香菱和云裳也不好说。   “贵重我说了贵重在于心,不在于其本身,你们几个都是赤心侍奉,难道爷感受不出来连你们自家都是爷的人了,爷给点儿东西又有什么不可以”   冯紫英不在意的摆摆手,“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爷有分寸,爷这屋里也容不下那等小鸡肚肠心思的人,便是日后真要有人进来,那也得符合这一条。”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金钏儿总算是踏实了。   香菱和云裳都是和善性子,自然不会因为这个去闹小心眼儿,但是日后呢肯定还会有其他女孩子进屋的。   看看宝玉大小丫鬟十五六个,爷才四个,日后肯定还有各个奶奶身边的贴身丫鬟,所以她才不愿意让玉钏儿太特殊,那样很容易招人眼目,甚至被推到风口浪尖。   像太太身边那几个,明珠明嬛等人,也都一直觊觎着爷屋里,盼望着爷能让她们也来时候,但爷一直不答应。   真要让明珠明嬛那几个进了屋,她们是自小侍候太太的,肯定对太太心思很了解,自己这几个要论和太太的亲近肯定是没法比的,如果再遇上那么一两个不省心的,免不了就要起波澜了。   现在看来爷倒是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的。   “爷,我听云裳说,爷很看得起晴雯那丫头香菱也说宝二爷和薛大爷打赌,是要把晴雯送给爷的,一直没有兑现”   金钏儿任由冯紫英魔爪在自己身上肆虐,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眉目间更是春意盎然,只是强忍着想要岔开话题。   “哪儿听来的话文龙把香菱送给爷,爷很承文龙的情,可是晴雯宝玉啥时候说要送给爷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从对方雪青色绣袄内的小衣里抽出手来,闻了闻,香气馥郁,羞得金钏儿扭着身子不依。   “嗯,香菱说的,说有很多人都听见呢。”金钏儿也把身子歪在冯紫英怀中,手指却扭着汗巾子,“晴雯这丫头的确生得比旁人俊,又是个火爆性子,她在宝玉房里其实并不太受欢迎,像袭人、秋纹和麝月几个倒也罢了,合不来也没关系,毕竟都是一块儿长大的,也不会太计较,但是像媚人、绮霰、紫绡几个,可都不是好相与的,……”   冯紫英讶然,“不是说晴雯是老太君给宝玉的,都进屋当大丫鬟了么”   “爷也知道荣国府里的规矩啊”金钏儿笑了起来,“宝二爷那是不同的,大丫鬟也有八个呢,除了袭人,其他大家都差不多,晴雯人生得漂亮,心灵手巧,但媚人、绮霰也都差不多,女红都厉害,而且媚人自小侍候宝玉,不比袭人差,紫绡还是赖家屋里的一个远亲,也是从小跟着宝玉的,晴雯那脾气,和她们几个都是处不拢的,……”   “看样子贾府里边也太宠溺宝玉了,也幸亏也早一步下手把你和玉钏儿要来了,否则……”   冯紫英话一出口才想到好像金钏儿和玉钏儿不是自己要的,而是王夫人给的,只不过自己没有像常人那般婉拒,而是直接收了,香菱也一样。   想想《红楼梦》书中这几个丫鬟的悲惨命运,自己既然来一遭,当然不会容忍这等事情发生,金钏儿和香菱都是惨死,这等钟灵毓秀的女孩子,还不如便宜自己了。   “爷便是不要奴婢,奴婢也不会去宝二爷房里,除非太太硬性让奴婢去。”金钏儿眉目含情,“宝二爷那等性子不是奴婢所喜欢的,她也不会喜欢奴婢这等性子,他更喜欢袭人、媚人、绮霰这等性子柔媚的,……”   冯紫英摇摇头,那宝玉可不像金钏儿所说的那般只喜欢性子柔媚的,他是哪一类都喜欢。   清高孤傲的,火爆爽直的,豪爽大气的,柔顺温婉的,嗯,颜值即正义,只要没太坏的性格习惯,都喜欢,和自己差不多。   “那晴雯现在不是在宝玉屋里过得很憋屈”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金钏儿确定这位爷是真的对晴雯感兴趣了,抿嘴轻笑道:“爷还说对晴雯没意思呢,这般惦记,奴婢都要嫉妒了。晴雯现在只能算是大丫鬟中排在后边的几个,袭人不必说了,媚人、绮霰、紫绡都排在她前边,和麝月秋纹差不多吧,不过她比秋纹麝月长得俊,但听说太太很不喜欢她的样貌,说她是****惑主,……”   果然还是如此,冯紫英不得不承认历史的惯性,嗯,是《红楼梦》书中的历史惯性,这王夫人还是看不惯晴雯。   “不过晴雯其实只是性子爆了点儿,嘴巴不饶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并没有什么坏心思,更谈不上什么****惑主,……”大概是觉得对自己原来主人王夫人这样说不太好,金钏儿又赶紧婉转回来:“太太也是怕宝二爷还小,所以太小心了一些。”   冯紫英拍了拍金钏儿的翘臀,示意自己理解,“嗯,其实还是宝玉自己的事儿。”   “若是爷真的瞧上了晴雯,不妨直接和老祖宗说便是,晴雯是老祖宗派下去的人,她一句话就能行,而且估计太太也乐见其成呢。”金钏儿小声地替冯紫英出着主意。   “那倒不必了。”冯紫英摇摇头,“没地成了爷还真的贪图美色了。”   金钏儿捂嘴轻笑,笑得冯紫英有些尴尬,“金钏儿,你这是在挑衅爷么”   “没有,婢子哪里敢挑衅爷,只是爷这话太不由心,看上就看上了,那有什么爷看上她,那也是她的福气,晴雯这两月还不是偶尔来一趟云裳那里,以婢子看,她也未必无心呢。”   金钏儿撇撇嘴。   虽然说和晴雯没太深的交情,但是金钏儿也知道若是晴雯真的被爷看上,自己如果使脸色或者小心眼儿,那反而要坠了自己在爷心目中的地位了。   好不容易才在爷心目中确立的首席丫鬟位置,金钏儿可不希望被这个原因毁了。   纵然晴雯真的进了爷的屋,那又怎样   论做事,论姿色,论揣摩主子心思,论嘴皮子,论手巧,金钏儿就没怕过人。   在荣国府那边金钏儿就没有惧怕过和鸳鸯、平儿的竞争,至于袭人,她还真瞧不上。   “好了,不说晴雯了。”冯紫英看了一眼金钏儿,“今儿个谁值夜嗯,不叫值夜,是值午睡,……”   金钏儿脸刷地红了,冯紫英心知肚明,“上一次你说你身子不方便,今儿个可得要遂爷的愿了。”   “爷还是要爱惜身子,马巷胡同那边还有两位姨娘呢,这般恣意,莫要伤了身子,……”   金钏儿声音越发小了,下颌都要低垂得顶入胸前沟壑里去了。   冯紫英也懒得解释。   自己可是连尤二姐尤三姐都没碰过,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连母亲和姨娘都知道自己在马巷胡同里养了两个“外室”,却都很默契地不问,弄得冯紫英都不好去向母亲姨娘解释,总不能跑去告诉母亲姨娘自己只是养着一对金丝雀好看,没那份心吧   这话自己都不相信,不过是不想显得过于露骨,想要随缘一些,更有气氛吧。   舞裙香暖金泥凤,画梁语燕惊残梦。   ……   拼却一生休,尽君今日欢。   ……   冯紫英被门外传来的玉钏儿叫醒来时,已经是快申时了。   他一动便把还在沉睡的金钏儿给惊醒了,一见床头一段柜上的沙漏,再听得门外玉钏儿交换,满脸惶急的金钏儿唬得顾不得穿衣就要起身。   这等时候还不起床,真的要被太太和姨太太知晓,那定一个白昼宣淫的名声,自己就别想在爷屋里呆了,虽然这是爷的“作恶”,可是太太和姨太太可不会这么想。   冯紫英自然明白这丫头的想法,赶紧把丫头按在锦衾里,这天时尚凉,这赤条条地下床,那还不得受凉   不过他倒是成日锻炼习惯了自顾自的穿衣,“金钏儿,你慢慢起来,我娘她们没这么无聊,知道了我的事儿,难道还能故意来折腾人不成”   “玉钏儿,是谁来了这等日子,雨天梦高唐,雪夜读**,不亦说乎这谁个时候来坏爷的清秋大梦”冯紫英没好气的打了一个寒噤。   外边淅淅沥沥的飘着雨夹雪,寒意分外隆重。   金钏儿可不敢把自己当主子,想起床来侍候穿衣,可冯紫英却坚决不让,好在门外边儿就是自己亲妹妹,倒也无妨,催生喊道:“玉钏儿,你来侍候爷穿衣。”   玉钏儿只得进来,一眼就看见赤着半个身子的姐姐坐在炕上替爷披衣,羞处隐约可见,而爷更是大马金刀的坐在炕沿上,一双腿光溜溜的露在外边儿,也不怕冻着,只把她也羞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爷,是练大爷来了。”好在都是熟门熟路,玉钏儿虽然害羞,但是却仍然迅速的替冯紫英拿来衣衫套上,一边替他系着襟扣,“来了一会儿,奴婢说来喊您,但练大爷不让,就在您外书房里喝茶看书呢。”   “练大爷”冯紫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是练国事。   这可是新鲜事儿,练国事可是鲜有登自己门的,便是有事儿,那也是在翰林院里就能说个一二来,所以好像就来过自己家里一回吧。   “嗯,奴婢看他也不像有什么紧急的事儿,所以也就没急着过来催您。”玉钏儿当然知道今儿个中午姐姐被爷给拉去侍寝了,那屋里隔音效果再好一样瞒不过有心人。   “让你姐姐再睡会儿吧。”冯紫英穿好衣衫,又不无怜爱的将金钏儿按进被窝里,“热乎一会儿再起来,没事儿。”   一直到冯紫英出门,金钏儿才赶紧起身,再说爷宽纵宠溺,她是一门心思要当大丫头的人,自然不肯在这些细节上输于人,侍寝也就罢了,但爷都起来了,她自然不肯再躺床上。   见玉钏儿只顾着盯着自己穿衣,金钏儿脸一红,一边用锦被遮掩着光溜溜的身子,一边把肚兜带子系上,瞪着眼恨恨道:“你还不去伺候爷,在这里愣着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你迟早还不得有这一遭”   “姐姐,书房有云裳在那儿呢,我在屋外好像听着你的声音不像你说的那般……”一句话就把金钏儿弄个大红脖子,气得拿起炕上的靠枕就要砸过去,慌得玉钏儿赶紧躲到门口去,“人家说的是实话嘛。”   “小蹄子,那能一样么那是第一次,现在……”话一出口,金钏儿觉得越说越不堪,赶紧收口,“好了,日后有你明白的时候,赶紧把我绣鞋拿过来。”   冯紫英见着练国事时,练国事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摆在书案上的一篇文章。   “紫英,你这篇文章可是要发在下期《内参》上”练国事很有兴趣。   这篇文章题目是《正确认识当前最紧迫的几个问题及其辩证关系》。   “嗯,君豫兄也感兴趣”冯紫英笑了笑,“这篇文章比较长,我刚起了个头,算是上半部分,估计需要写成三到四部分,分成几期来刊载。”   “我就看了前面几段都很有意思,嗯,经济问题,军事问题,财政问题,贸易问题,每个问题都还存在着几个方面,以及问题与问题之间的关系,每个大问题与其他问题的关系,是不是打算这么写”练国事点头,“可这个‘辩证’是什么意思”   “辩通辨,即判也,但意义更丰富,可以解释为经过观察分析之后的断定,证,就好理解了,但更复杂,可以理解为谏诤,也可以理解为参悟,还可以理解为验明的意思,但我觉得几者合起来,就可以理解为能够客观公正的参悟验明的意思,而辩证合二为一,即为对一件事情或者一个事物通过全方位的观察计议之后得出的准确判断。”   练国事大为震惊,他知道冯紫英时政策务方面的能力无人能及,但是没想到这家伙对说文解字的研究也有如此造诣,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现在他才不关心冯紫英说文解字的能力,他更感兴趣的是冯紫英对几大问题的研究和分析,嗯,还包括那其中的辩证关系。   “嗯,我大略明白了,看样子你这一趟西疆加江南之行让你收获颇多啊,居然有如此多的感悟,都可以就这几项事务来进行论证了。”练国事不无羡慕。   他也是翰林院修撰,甚至他是状元,还比冯紫英早一年除官翰林院修撰,但是论名气,论影响力,论在上官面前的话语权,根本无法和冯紫英相比。   现在他就只能在翰林院里修修史,制制诰,写写起居注,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生活没太多意思。   可想想起码还要熬几年才能从翰林院出去,到地方也好,进六部也好,可自己在翰林院中什么都没学到,还不如好好读一读《内参》感悟还多一些。   可看看冯紫英现在随手就能下笔千言,而且动辄就是要在《内参》上发表,而自己也可以写文,但写什么》   《内参》的要求就是要贴近时政实务,不刊载那些诗词歌赋,因为这本来就是为内阁和六部都察院以及皇上提供参考的东西,诗词歌赋对朝政大计意义不大。   “君豫兄,我也是走了一趟宁夏甘肃,又下了一趟江南,加上对辽东登莱的军务有些了解,所以觉得,这朝廷现在处于一种杂乱无章的状态,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找不到主心骨一般,不知道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做了这件事情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会对另外一件事情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大家都有些只顾着自己这一摊子事儿,户部的只管着多收田赋商税回来,开海能收银子回来就行,兵部只顾着我要把辽东守好,那就需要不断的增兵增饷,却不管财政能不能支撑,工部只顾着漕运顺畅,道路通畅,修修补补,却没认真规划构想过,如果我们可以把海路打通,水陆联运,对整个辽东的防务有多么大的帮助,他们都是只看自己这一摊,或者说也不想去管别人,那是该内阁考虑的,可内阁呢全然没有考虑过这些事务里相互牵扯影响的问题,……”   “所以你打算好好这些事情和它们之间的辩证关系写一写,捋一捋”练国事颇为兴奋地道:“紫英,为兄文笔虽然不敢和子逊比,但是也算差强人意,让为兄来当你这个助手,如何”   冯紫英笑了起来,“君豫兄,您这样的大才,我可用不起啊,怎么,你这难得登门一回,就是为这事儿不是吧”   练国事也笑了起来,“愚兄这算什么大才,方正之木而已,却缺乏砍削成材,怎么紫英你还对愚兄挟技自珍么” 丁字卷 第一百零五节 加入,壮大(第一更!)   冯紫英无奈地摇摇头,“君豫兄,小弟这点儿本事你还不清楚?不都是我们在书院里大家探讨的么?只不过小弟这一两年跑的地方多了一些,见的东西多了一些,思考的问题也多了一些罢了。百度搜索MM,更多好免费阅读。”   “不一样。”练国事摇头,“愚兄原本觉得你在书院里就很不一般,但是没想到你大比之后馆选庶吉士变化更大,或许你说的你跑西疆,下江南,都对你有帮助裨益,但你这变化也太大了,愚兄觉得我们和你比起来是越甩越远,现在就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日后我们甚至连和你谈话的内容和资格都没有了,所以才想要毛遂自荐一番,就是不想被你甩太远。”   见练国事如此认真,冯紫英也郑重起来,“君豫兄,你是当真的?”   “当然。”练国事昂然点头,“所以紫英你无需忌讳什么,以你为主,只要觉得用得上愚兄的,只管吩咐。”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   很快他就要去扬州开始启动银庄的筹建工作,预计也就是十日以内。   扬州那边固然有汪文言等人的协助,但是自己也的确需要一个能精于官府这边事务,最好还要有一个有一定身份的人物来协助自己,这样一来和扬州各方人物打交道也显得更正式一些。   汪文言他们毕竟还是挂着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的身份,很多时候也会有一些限制,而如果练国事出面,堂堂大周翰林院修撰,那就无人能质疑了。   更为关键的是练国事整个同学中虽然不是最亲近的,但却是对自己印象最好的,态度最友善的,只不过练国事比自己要大好几岁。   或许自己对此并没有什么,但是对练国事来说要说没有一点影响不可能,这也是为什么练国事这一年多对自己态度依然亲近,但是却不及方有度他们来往紧密的缘故了。   像现在的方有度算得上是和自己最密切最亲近的了,还有像许其勋、贺逢圣、范景文、郑崇俭、孙传庭等人,都慢慢开始向自己靠拢。   哪怕他们意识到或者没有意识到,但都不影响这样一个趋势。   毕竟自己现在已经是翰林院修撰,无论是身份地位上,还是在朝中影响力上,都已经远远地把他们甩在了身后几个段位了。百度搜索MM,更多好免费阅读。   当他们觉得自己还有希望追逐上自己时,他们可能还会有一些嫉妒心理,但当他们意识到望尘莫及时,那么他们就会迅速的调整心态,进入真正仕途奔行的官员状态。   有着这样一层同年同学关系,外加一个看上去更为美好的前程,而且在很多方面,自己也为他们创造出了许多机会,而且关键在于他们的治政思路,或者说世界观价值观还处于一个日渐形成的阶段,尚未完全定型,自己通过各种方式来影响他们,让他们意识到走这样一条路,会更加光明美好,何乐而不为?   “君豫兄,小弟当然欢迎你参与进来,嗯,小弟等一段时间就要去扬州,目的就是要为开海之略在辽东登莱的第一步——打造造船业及其相关的营生做前期准备,嗯,准确的说就是筹建银庄,为登莱那边的产业营生提供钱银支持,小弟也很需要一些人手来协助。”   冯紫英看着练国事,“如果君豫兄有兴趣的话,我们就先解决黄大人那边的问题,不过有小弟这个先例,估计黄大人那边应该会允许。”   冯紫英几乎是被内阁直接借调出来了参与到开海之事中来,名义上他还是翰林院修撰,但实际上他更多的是在文渊阁下边做事,而且因为没有具体经管,大部分时间都是由他自己掌握,所以也是格外自在。   练国事也很羡慕冯紫英这种自由自在,而且还能把事情也做了。   哪像自己成日里龟缩在翰林院里写些不知所谓的制诰和起居注,要不就是没完没了的读史,寻找其中疑问差错,提出来讨论修缮,可这些事情有意义么?   原来也许不觉得,好像翰林院几十年来都是如此,甚至前明翰林院也是如此,怎么自己就不行了?不就是熬么?   可看到冯紫英在外边干得风车斗转,不仅仅是他练国事,他发现连黄尊素和杨嗣昌等人都一样有些做坐不住了。   “哦?银庄?去扬州,为什么选择扬州而不是金陵或者苏州?”练国事来了兴趣,“另外,你说要在登莱辽东打造造船业,可是像宁波、泉州这些地方造船业已经有相当基础,纵然有辽东——登莱航线靠近的缘故,但是这样巨大的投入划算么?日后如何来支应这个行业?”   单凭这就几句问话,冯紫英就知道练国事是下了决心不想在翰林院里修史制诰混日子了。   银庄落足扬州而不是金陵或者苏州,当然有原因,而造船业必须要在登莱辽南发展起来自然也有道理,这些都可以留下来慢慢计议,但练国事下了决心,就让冯紫英很高兴,说明对方是真心放下一切,要干一番事业来了。   “君豫兄,看来下的工夫不浅啊。”冯紫英朗声大笑,“是不是早就不耐烦了,看着小弟撸起袖子大干,你却在一边干坐,这滋味很难熬吧?”   “哼,不仅仅是我,真长和文弱不也一样?不过真长和你不熟,文弱还有一个老爹压着,所以都只能忍着,愚兄可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估计如果愚兄在你这边干顺手了,他们就会坐不住了,甚至还能刺激一下前几科的前辈们。”   练国事话语里充满了诙谐风趣。   这大周每科春闱大比都有三名状元探花榜眼直接进入翰林院,还有一些馆选庶吉士观政结束进入翰林院,这个数量都不小。   当然也会陆续有一些出去外放或者到六部里去,但作为其中中坚力量的史官,包括修撰(从六品)、编修(正七品)、检讨(从七品),却没有定员,一般比例是按照一个修撰两个编修四个检讨来配备,相当充实完备。   这也就意味着像现在翰林院中有六个修撰,那么就会有十二个编修和二十四个检讨,当然这个数量也未必完全准确,但大体是来按照这个规格来配备的。   “呵呵,君豫兄,咱们暂时还顾不了那么多,把咱们自己认定的事情做好,上报君王朝廷,下不负黎民百姓,此心足矣。”冯紫英很潇洒地道:“小弟也知道这桩事儿引起了很大纷争,也会触及很多人利益,但是若无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气概,又和能做成大事?”   练国事能听明白冯紫英话语中的含义,利之所系,自然很多人就会趋之若鹜,若是不能有大决心大毅力坚持本心,那就势必难以在这样一场大潮中坚持下去。   “紫英,愚兄的性子你也明白,若是愚兄认可认定的,便会毫不犹豫坚持去做,但若是愚兄难以认同的,那么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愚兄会主动退出。”练国事正色道。   “小弟明白君豫兄的心志,那小弟就欢迎君豫兄加入进来,小弟也会把自己的一些想法理念和盘托出,先申明,君豫兄,道不可移,但术则可用,这也是我们所要面临的真实形势所决定,这一点小弟可要先提醒君豫兄,莫要因此而产生误会了。”   冯紫英的提醒让练国事大笑起来,“紫英,你莫非真的认为愚兄就是方正迂腐之人?做大事不拘小节,你我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当然要面对现实,不违道义,不失大节,不逾底线,其他皆不足道。”   不违道义,不失大节,不逾底线,嗯,这三句话怎么听都像是自己的话才对,从练国事嘴里出来,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感触了。   看来自己多多少少都还是对身边人,尤其是这些同学们产生了一些影响,这可不仅仅是蝴蝶翅膀那么简单了,甚至可以说是从为人行事的根本上都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讨论开海之略的几桩事情一直从申时到戌时,冯紫英还专门留了练国事吃饭。   这也是练国事第一次在冯府吃饭,对于冯府丰富精致的饮食也是赞不绝口,爷让冯紫英颇为得意。   这其实也是金钏儿的手艺。   金钏儿自然明白冯紫英能留饭的人与爷关系非同一般,当然要展示一番。   送走了练国事,冯紫英觉得时机日趋成熟了,或许自己真的该上书内阁,就开海方略成立一个专门协调机构了。   其实原本中书科就是一个很合适的部门,适当扩展一下权限,可以成为皇帝和内阁之间的纽带,也可以借助内阁和皇帝的权力影响力插手六部事务,可谓最合适的所在。   只不过现在的中书科还纯粹就是一个摆设,要改变这样一个机构,将其提升到近乎于未来国务院办公厅兼发展研究中心的位置上,还真不容易。   不过自己真的把中书科地位提高和扩展了,像贾家为宝玉的考虑岂不是又要落空了? 丁字卷 第一百零六节 勾心斗角   文渊阁里。   坐在上首的叶向高和方从哲都饶有兴致的阅读着这厚实的一叠文章。   当叶向高看完一页,便要递给方从哲,方从哲看完又递给齐永泰,齐永泰看完又递给李廷机。   四位阁老就这样以传阅的形式来通读这份通政司送来的文稿。   按照大周朝制,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等所有公文都要经由通政司才能传递到内阁,内阁计议之后才上报皇帝,皇帝批阅后下到内阁在转给通政司分发各部,当然在分发各部时,六科给事中会进行审查,若无异议便可执行了。   当然这是正常情况下,特殊情况下,比如军情、疫情、灾情等等可以直接从地方府县直达内阁甚至皇帝手中,但这非常态。   “乘风兄,你也是才看到么?”李廷机微笑着问把文卷递过来的齐永泰。   “嗯,紫英倒是和我说过,但是却只是口头一说,他也说要以书面形式正式递交给内阁,以翰林院的名义,这样能够更正式和详实。”齐永泰泰然自若地应道:“他甚至向我建议,这份策划建议其实可以结合未来几期《内参》中他撰写的一篇文章来看,这样可能更够更清晰的表明当前朝廷需要解决的一些问题,以及可以采取的办法策略。”   齐永泰话音未落,方从哲却接上话了,“是那篇《正确认识当前最紧迫的几个问题及其辩证关系》?”   齐永泰扬了扬眉,“中涵兄也看了?”   “看了,只是第一部分,嗯,视野角度很犀利啊,乘风,你这个学生堪称天才鬼才啊,考虑问题和常人不一样,原来我也认为他可能会有失偏颇,但现在看来,很全面细致,更能透过一些表面的东西来分析出不同的道理来。”   方从哲面色不变,“不过有些方面感觉牵强附会了,或者说危言耸听夸大其词了,有些地方则由过于轻描淡写了。”   齐永泰也一笑置之,“中涵兄,他才十七岁不到,能有多深刻认识?跑一趟西疆和江南,难道就能把一切都了然于胸?朝廷之事牵扯方方面面,岂是他这个年龄就能领悟透的,先打磨几年吧,现在他写的东西能让中涵兄一笑,足矣。”   齐永泰的漫不经心让方从哲心中也是憋闷。   这个家伙还真的对他那个学生满怀信心呢,但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小家伙真的厉害,自己若是有这样的弟子,一样会老怀大慰。   几个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也把这份建略大略读了一遍。   叶向高容色沉肃,读完之后,又瞑目沉思了一阵,这才启口,“中涵,乘风,尔张,这虽然是一个大框架,但是老夫觉得已经相当完整了,和上一次紫英来咱们这里说的情况又有许多完善,只是提出的许多东西都是前所未有,动辄横跨户部、兵部和工部,还牵扯到地方,又没有前例可依,如紫英在卷中所言,须得要开天辟地,另起炉灶。”   其他几个人都不言语。   首辅有决断之权,除非其他几位阁老全数反对,基本上在这种方略上他可以一言而决,当然最后还需要上奏皇上。   “登莱总督衙门也是新设,是否可以置于其下?”李廷机迟疑了一下,这才建议道。   “不妥。”齐永泰断然否定,“银庄之事如何能置于登莱总督府之下?另外牵扯到海贸市舶司,勾连甚广,户部岂能容忍登莱总督插手?”   李廷机也觉得的确如此,武勋那帮家伙若是能逮着这个机会,那还不把这点儿银子给折腾光?绝不能让他们占主动。   “嗯,我想差了,的确不妥。”李廷机也很爽快的撤回了自己的建议,“可是若是设立于户部之下,又因为要设立船厂,打通航线,甚至还要勾连日本朝鲜和虾夷地等,这却非户部职责,也是不妥啊。”   “的确如此,户部事务占大头,但是咱们最初的初衷却是以九边防务尤其是西疆防务和辽东战略,兵部肯定希望要在中有发言权,总不能真的让登莱总督直接干预吧?”齐永泰插话道。   内阁中没有哪位喜欢武勋,在这一点上士林文臣无论南北,态度都出奇的一致,所以兵部必须要由文臣掌握,也必须要凌驾于各镇总督总兵之上,哪怕总督的品轶已经是一品,总兵也多是二品,但是一个三品的兵部侍郎一样可以让你俯首听命。   “还有工部,造船,建设码头,另外航线的探索建设,都归工部所辖,乘风,你这个学生胃口很大啊,甚至提出了要考虑主动控制东番和澎湖,彻底纳为大周管辖,可这开支从何而出?工部在其中当起何等作用?”   叶向高和工部尚书李三才一直关系密切,他也有意延纳李三才入阁,但是遭到了方从哲和齐永泰的坚决反对。   永隆帝也对此事态度模糊,更倾向于让兵部尚书张景秋入阁,但这又为叶向高和李廷机所反对,此事便一直拖了下来。   叶向高的话让齐永泰有写难以回答实   际上他也看到了这一点,对冯紫英的擅生事端也有些不悦。   本来说开海就说开海,说筹建银庄就筹建银庄,却又突然的提出了这个控制东番和澎湖的的设想,横插在里边,显得不伦不类,极大的干扰了主题。   沉吟了一下,筹措了一下措辞,齐永泰才缓缓道:“东番之地一直横亘于福建之东,包括澎湖,已经日益成为倭寇和海盗在东南沿海藏身隐匿的一个天然渊薮,而且《内参》中《海外奇谈》不也有介绍,东番多有金银矿藏,且北面多有肥田沃土,几年前便有红毛番和佛郎机人意图立足于此,被我水师驱除,但若是继续放任不管,难免会有肘腋之患啊。”   叶向高淡淡地哼了一声,“乘风,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开海举债,是打通航线,其他事务如何能裹挟其中?就怕是你这个弟子受人怂恿蒙蔽,才会有此建议了。”   齐永泰只能起身一礼,“进卿兄说得是,下来之后下官会好生批评紫英。”   “那倒也不必,此子想法是好的,但是失于操切,完全可以等几年来做嘛。”叶向高摆摆手,把话题拉回来,“言归正传,中涵,乘风,尔张,这等事宜纷繁复杂,牵扯甚广,建略中所言也的确有些道理,单是某一部来经办,的确会受到各方掣肘,怕是拖上一年半载,也未必能行。”   叶向高和齐永泰、李廷机都点头称是。   这是摆在面前最现实的问题,不明确事权,谁来做,有多大权力,怎么做才能做成,这些都要明确清楚,否则只会遇到权力就抢就抓,遇到事情和责任就推。   “此份建略倒是把基本框架梳理清楚了,但怎么做,大体也知晓,但是谁来做却空悬在这里,乘风,你这个弟子厉害啊,是故意给我们设了一个套么?或者还是他早就胸有成竹?”叶向高斜睨了齐永泰一眼。   “进卿兄太高看紫英了,他若有此等本事,只怕早就迫不及待的写出来了。”齐永泰摇头苦笑,“估计他也是考虑到牵扯到诸部事务和地方配合,还有诸多经济营生方面都是从未接触过,自己心里也没数,所以干脆就把这些都和盘托出,把难题交给我们吧。”   叶向高深看了齐永泰一眼,却没有做声,而方从哲则若有所思,捋须良久不语。   李廷机皱着眉头想了半晌,“此事总归要有一个解决方略,交给户部,兵部和工部就不干,交给兵部,只怕捅出了窟窿户部又要跳脚,工部也要扯后腿,最好能几者兼顾,同时还牵扯都许多以前都未接触过的事务,破天荒的第一遭啊,……”   见几人都拿不出意见或者不肯表态,叶向高也只能摇头,“既如此,大家都回去再好好琢磨一下,此事不能拖,皇上也在催我们拿出方略来,尽早敲定,王子腾也是三天两头来问,所以大家都想一想,如何圆满实现这个目标,达到最终结果。”   ******   齐永泰一回家,便立即让人通知冯紫英来府上。   与此同时叶向高,也把李廷机留了下来。   “尔张,你看出来了么?”叶向高嘴角含笑,“老齐他们也有些坐不住了啊。”   “不是老齐他们坐不住了,是大家都坐不住了。”李廷机也是微微一笑,“既然这件事情挡不住,连皇上都着急,那么就只能考虑如何让这件事情能按照他们设定的路径来做,不要太过逾线啊。”   “嗯,你看这东番之事是否是乘风在演戏?”叶向高问道。   “不像。”李廷机思索了一下,“老齐前两次的主要心思还是在辽东的军务上,嗯,甚至对虾夷地和海西、野人女真的连接都很感兴趣,这也是他们北地士人根本,我看张怀昌也频繁去齐永泰那里啊,估计也在给齐永泰施加了很大压力。”   左都御史张怀昌是辽东人,最坚定的保卫辽东派。 丁字卷 第一百零七节 人事,党争   “嗯,既然如此,那你觉得此事该如何来处置?”叶向高也皱起了眉头,“老夫总感觉这个方略里边,冯紫英所谋乃大啊。”   李廷机笑了起来,“进卿兄,任谁得到这样一个机会,只怕都要好好谋划一番,若是蹑手蹑脚,小家子气,齐永泰和乔应甲又岂能看得上此子?”   叶向高想了想也是,好不容易营造出这样一个机会来,若是不能抓住,只怕齐永泰他们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处于苦苦支撑情形下的北方士人好不容易抓住的一个机会,嗯,应该说这个机会也是充分考虑了南方的利益,否则也难以获得南方士人的支持。   这个朝廷中谁占上风谁居于下风,既要看在内阁六部中南北士人的势力强弱对比,更要看一个时段中朝廷资源向哪一方倾斜,而皇帝就是居于其中平衡者,自前宋以来,到前明、大周,南方士人的势力稳居上风,而且优势也越来越明显。   为了维系南北平衡,皇帝不得不在其中充当平衡的砝码,并不断在朝廷政策中予以调整弥补,像科举中的举人进士名额分配,武勋群体的盛衰,其实都是一种表现。   当然无论是南方士人还是北方士人都同样清楚,这种平衡必须要有,南方居于优势,北方处于劣势,这种大格局不会改变,但是却又不能让北方过于处于劣势。   一旦这种微妙平衡失衡,那么就有可能导致一些难以预料的结果,比如北方民乱叛乱,或者外敌长驱直入,这也同样不符合南方士人的利益,从另一个角度来数,北方广大地区也是南方商品的主要市场,一旦损失了这些地区的市场,南方也一样会有切肤之痛。   正因为如此,这样一个开海之略在叶向高和李廷机以及方从哲他们看来,其实也算是一个对北方衰落多年的弥补,一旦甘肃、宁夏两镇和辽东局面真的无法挽回,对南方来说一样是一个巨大威胁。   所以他们也才会斟酌再三之后,相互妥协支持这样一个方略,把更多的心思花在这个开海之略中如何为各自所代表的阶层群体争取更大的利益。   “嗯,说实话,冯紫英此子的确有些本事和眼光,提出的这个方略兼顾了各方利益,连老方都无话可说,一旦开海事成,南直、两浙、江西的丝绸、制茶、瓷器产业必定会有一个相当大的发展,我们闽地不过也就是在制茶、瓷器产业上能有所得利,当然海贸本身就是我们的强项,这也是我们理所当然该拿到的,……”   叶向高捋须轻叹,“此子巧妙地以打通辽南——登莱航线为饵,硬生生把咱们闽地和两浙的海商给撕裂开来,割走一块到山东去,但是却又不至于伤及咱们闽地和南直的元气,让咱们和老方都只能欲言又止,自己憋着气还不能说,拿捏的火候相当好啊,你说这是冯紫英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皇上出手了?”   李廷机也点头认可,“如果不是老齐的手腕,估计就是皇上的意图了,嗯,冯紫英虽说有些眼光才华,但是这等火候的一刀,怕是玩不出来,我觉得老齐那方正性格,都悬,多半还是皇上的手法。”   二人都认同,这等老辣深沉的一手,冯紫英再说不凡,但这是经验经历的问题,应该玩不出。   “既然是皇上态度都明朗了,那么尔张,你觉得此事该怎么处置?”叶向高越发觉得此事须得要考虑周全,“虽然这份方略中没有提特许金和举债所质押的市舶司未来海税,但感觉冯紫英信心十足,你觉得呢?”   李廷机也皱起眉头深思。   开海涉及两笔收入,一是特许金,二是海税。   特许金名义上是一次性的,但是一来有年限限制,冯紫英在方略中提出几种可能性供选择,三年,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另外也需要根据海贸路径和交易产品类型来确定,提出可以对进口有利于大周需求的特定产品予以优惠,比如金、银、铜等贵重金属,比如火铳、火炮和特定植物种子、木材、药材类的货物。   加上随着海贸扩大,可能每一年都会有适当的人数增加,当然增加数量不宜太多,需要有一种规则来进行约束,以保证第一批参与者利益,比如需要经过首批者和户部或者市舶司商议确定。   海税也就是举债用于质押的。   目前只能根据私下掌握了解的一些海贸数据来进行分析评判,根据特许情况,和开海几处港口的贸易量来大致确定标准,但考虑到一旦全面整是开海,这海贸发展会迎来一个较大规模的发展,尤其是和西夷人的贸易呈现出稳步上涨的规模,佛郎机人和红毛番都对与大周的贸易极为感兴趣,对大周最大的几种出口商品也是极为渴望,丝绸、瓷器、茶叶,未来可能还有更多的需求。   “进卿兄,如果按照冯紫英的设想,无论是特许金和海税规模都会呈现出一个稳步增长的态势,而且其在《内参》中《海外奇谈》也谈到,除了红毛番和佛郎机人外,西夷还有许多希望和大周建立起贸易往来的国度,只不过限于目前东方航线基本上被红毛番和佛郎机人所垄断,所以暂时没有进入,但是既然有两家了,就必然会第三家、第四家,所以我也相信这一点,那就是特许金和海税都会持续增长。”   叶向高知道李廷机明白自己的意思了,“那户部……?”   “嗯,户部必须要控制在我们手里,郑继芝也该致仕了,他不是三年前就写了致仕请求么?”李廷机建议道:“若是官应震进了户部,那么是否可以让明起担任尚书?”   黄汝良字明起,他现在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执掌翰林院院事,和叶向高、李廷机一样,都是福建人。   叶向高缓缓摇头,“明起资历还是浅了一点儿,皇上那里通不过,另外中涵也不会答应。”   李廷机也皱起眉头。   南方士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像方从哲这些南直和两浙士人就与他们这帮福建士人就貌合神离。   在首辅争夺战中,方从哲失手与叶向高,就一度让双方险些翻脸,但是考虑到北方士人这两三年里势力日增,所以双方还是握手言和,进而把本属于北方士人的李三才、赵南星关系拉拢进来。   但北方士人也没有闲着,着力拉拢湖广士人,而且也取得了明显成效,像湖广派的柴恪、官应震、杨鹤目前看似中立,但其实已经有些倾向于北方士人,所以这也让南方士人有些紧张,更需要团结。   “汤嘉宾(汤宾尹,字嘉宾,南直隶宣州人)?”李廷机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户部关系重大,崔景荣作为北人被挪到吏部之后,官应震要出任户部右侍郎,郑继芝离任的话,就找不到一个资历合适的非北方人来担任户部尚书了。   汤宾尹算是一个合适的,而且汤宾尹和叶向高、李廷机等人关系都很一般,反而和方从哲关系密切,从这个角度来说,恐怕皇上那边是愿意乐见其成的。   但汤宾尹和武勋以及太上皇关系密切,这却又是一个问题,皇上会同意这样一个角色出任户部尚书?   叶向高缓缓摇头,“嘉宾资历倒是够了,但他和太上皇关系太密切了,单单是这一点也就罢了,关键在于他和义忠亲王还有往来,皇上怕是容不得的。”   “那赵南星?高攀龙?”李廷机迟疑地问道。   “高存之(高攀龙,字存之,南直隶无锡人)倒是合适,但齐永泰他们不会答应。”叶向高也在苦思,“赵梦白(赵南星,字梦白,北直隶真定人)在家中赋闲太久,只怕难以服众啊,而且齐永泰、乔应甲他们恐怕都对梦白已经心生疑忌了,觉得他是第二个道甫了。”   赵南星字梦白,李三才字道甫,二人都是北方士人,但是却和南方士人交好,这让齐永泰、乔应甲、亓诗教这些北方士人首领对这二人都是有些不满。   叶向高连续否定了几人,李廷机也没辙了,“进卿兄,户部尚书人选要选好才行,我看皇上有意要让张景秋入阁,只怕咱们最终犟不过啊,那户部尚书就更需要在我们掌握中了。”   叶向高长叹一声,“我何尝不知?但选不出合适的话,那还不如让郑继芝继续,起码他不会彻底倒向谁,他现在只想挣一份名望。”   “可是官应震也要入户部,我们怎么办?”李廷机有些着急。   “让明起(黄汝良)担任户部左侍郎。”叶向高脸色一沉,“让高存之(高攀龙)接替明起(黄汝良),中涵(方从哲)也该没多大意见才对。”   设想是美好的,但是这一番人选确定,都还要经历几番交锋和妥协才行,叶向高和李廷机都很清楚。 丁字卷 第一百零八节 计议,手段   冯紫英赶到齐永泰府上都是酉初三刻了。   这段时间他也没敢乱跑,知道各方大佬可能会随时召见,特别是文渊阁几位,但他也不想见人,尤其是那些成日里来送帖子的,都快成了累赘了。   王子腾和牛继宗也很活跃,冯紫英不知道他们是否与戴姓内侍有瓜葛。   但戴姓内侍的底细他也很快就打听清楚了,大明宫内相戴权的嫡亲侄儿戴滂。   找来说这种叔侄都当内侍的还是不多见,不过据说这位戴滂居然是结婚生子之后才来当的内侍,估计应该是戴权的延引之下,仰慕权势,所以才宁肯去势进宫。   戴滂在延寿宫为掌宫内侍,也算是实权派。   戴家原籍金陵,应该说是和四大家都是有些瓜葛的,但目前随着元熙帝逊位,戴氏一族在这里边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冯紫英也一时难以判断。   这段时间里京里边的动静很大,涉及到一系列的朝中春季人事变动即将拉开序幕,不少蛰伏在京中的官员们也开始活动起来。   加上涉及到开海必定会新设一些衙门,比如几大市舶司,比如办理开海举债的衙门会不会新设或者新增官员,这都是牵动万人心。   至于说蜂拥而至的江南豪商巨贾们,那就更是不计其数了,涉及到如此大的利益,没有哪家能无视。   所以冯紫英能不出门尽量不出门,能不见客就尽量不见客。   翰林院那边对他已经没有要求,黄汝良特批他可以在家中办公,所以他去翰林院时间也很少了,倒是像方有度、范景文、贺逢圣几人都频频登冯府门起来。   见冯紫英进门,齐永泰就直接摆手示意入座。   “黄汝良把你这份建略递进了内阁,今日内阁计议了,分歧很大,你是怎么考虑的?另外为何将东番之事牵扯进来?”   开门见山,齐永泰也知道内阁中几位这么久来相互切磋探讨妥协,各自下来还要和自己这一阵营的人计议,这么久也已经差不多大方向定型,但是下一步就是涉及到具体操作了。   “齐师,可是置于户部之下难以成行?”冯紫英早就料到,以内阁这几位尿性,肯定不可能将专司开海举债事务置于某一部,无论是户部还是兵部,或者工部,虽然看起来,户部应当是主导。   但看看户部现在情况,尚书郑继芝是湖广人,崔景荣是河南人,哪怕转任吏部的话,接任的官应震又是湖广人,以湖广派和北方士人关系日趋走近的情形下,恐怕叶向高、方从哲他们都很难容忍让户部实力周让庞大到一个他们难以控制的境地。   平衡是大周朝廷运行的一个基本要素,无论是皇帝还是士林文臣们都很清楚这一点,一旦打破,那么就会引起很大震荡,极大拖累朝廷运转,所以无论是叶向高、方从哲,还是齐永泰都不愿意见到这等情形。   “置于任何一个部之下,只怕都难以服众,会引发很大纷争,而且不利于各部的架构稳定。”齐永泰注视着冯紫英,“你有何建议?”   “中书科如何?”被齐永泰看穿之后,冯紫英也没有客气,径直发表自己意见,“中书科本为皇上和内阁之间的纽带,但自唐以后,便沦为鸡肋,据闻朝中又有传言欲以中书舍人为酬,以安抚文臣子弟,甚至可能大规模增加中书舍人名额,岂不成了国子监荫监第二?”   齐永泰皱眉。   中书科的确是一个鸡肋,唐以后,两宋和前明皆为养闲之地,实际上就是作为略高于国子监荫监的所在。   毕竟中书舍人也是从七品官员,给致仕文臣的子弟们一个安抚,也说得过去,所以这中书舍人的从七品职位从前明定额二十人,后缩减为七人,到大周又膨胀到了现在大周的十余人   基本上像阁老和六部尚书致仕,都能给予其子弟一个中书舍人的特殊恩荫,类似于给武勋子弟在龙禁尉中安排一个闲职,只不过中书舍人属于文官清贵,名义上还是替皇上掌书写诰敕、制诏、银册、铁券等。   齐永泰身兼吏部尚书,自然清楚这一提议,实际上这个建议在沈一贯致仕时就有人提议了,不过当时永隆帝没有接受,但是随着萧大亨、郑继芝都陆续面临致仕,所以这个问题也就提上了议事日程。   中书科是继续维系原状充当文臣重臣们致仕给子弟的一个安抚,还是像冯紫英所建议的这样把中书科的职责进行变革调整,作为一个置于皇上和内阁之下,联结六部的衙门?   齐永泰先是皱眉,后又慢慢舒展开来,觉得这个建议很有意思。   若是要新设一个机构,其复杂程度不言而喻,面临的各种阻力也会巨大,这意味着要分各部的权力,但是这中书科本身就存在,只是原本的职权从唐以后嬗变,现在重新进行明确定制,起码阻力要小得多。   “中书科现在是一个空壳,而且中书舍人不过是从七品,如何能承担起这个职责?”   “齐师,其实这很简单,黄大人可以以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掌院事,难道就不可以其他户部工部甚至兵部某位侍郎来掌中书科事?无外乎就是假借一个名义而已,而且您也很清楚,开海举债乃至东番之事,根本就不是原来的中书科的职责范围,中书科原来的那点儿事儿也根本无法和开海之略相提并论,但是如果要新设一个衙门,费时费神,且扯皮牵缠,而在中书科的职权重新定职定责,就要简便许多。”   冯紫英进一步道:“而且以学生之见,这中书科原本职责就和翰林院有些重叠,要么裁撤,要么就另起炉灶,现在赶上这样一个机会正是时候,而且中书舍人本身就是不定额之编,甚至其品轶,均可灵活掌握,……”   冯紫英的话让齐永泰陷入了沉思,不得不说自己这个弟子真的是头脑不一般,总能从一些不同角度来考虑问题,中书科本身就自己原来觉得应该裁撤的机构,但是现在看来保留下来留作新用,显然更合适。   只不过要说服叶向高和方从哲还得要花些心思,免不了还会有一番切磋交锋和妥协了。   “这个中书科你的意思就是专门为开海而设?”齐永泰觉得如果这样,恐怕也会有人对此有异议。   “倒不一定,开海之略前期肯定会纷繁复杂一些,因为牵扯几部,但是逐渐走上正轨之后,这更像是一个协调机构,当然也有其特定职责,具体如何来,就要看齐师你到时候的想法了,要么新设,要么扩张中书科,中书监中书省,重新定职定责,将开海之略纳入其工作范畴一部分,……”   被冯紫英的话给吓了一大跳,这中书监和中书省就完全是两个概念了,在曹魏和唐代,那几乎就是宰相机构了,那这内阁往哪里摆?   缓缓摇头,但是齐永泰内心已经有些动摇。   或许当下这种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这一结构真的有些不太适应形势了?   就像这个开海之略一样,户部工部和兵部都想要伸手,但是却明显哪一家都难以吃下来,冯紫英提出这个暂时以中书科的壳子来作为临时性处理事务的方案算来算去还真的是最好的办法了。   “此事我在斟酌一番,对了,东番之事为何这个时候提出来?难道你不明白轻重缓急?”齐永泰想起这个事情又有些生气,“多一桩事儿就多几分羁绊,你难道不明白么?”   “齐师,弟子也知道此事的确不该在方略中提出来,但是弟子担心这拖上几年,恐怕佛郎机人和红毛番就会抢得先手,而且弟子以为这东番之地并不会牵扯朝廷太多精力,完全可以调动民间力量来进行开发,朝廷只需给予一个名义即可,最不济只需要中书科职责中带一笔即可,便宜行事嘛。”   冯紫英笑嘻嘻地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开发东番他自然也早就有了一番考虑,现在这个时代的人对于这类岛屿土地和拓殖开发都不太看重,总以为自己是中央之国,地大物博,不在意这些原本就属于我们的土地。   像东番早在三国时代就纳入了中国,而宋元时期便已经明确官府管理,只是这个时代粗放式的管理方式让人很无语,冯紫英当然不会容许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东番的丰饶,加上特殊的位置和意义,也决定了这里必须要尽早开发,而且还可以此吸引更多的人加入自己阵营来。   “哦?”齐永泰岂有不明白自己这个弟子的,立即听出了其话语中隐藏之意,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你有其他想法?”   “嘿嘿,瞒不过齐师,的确有些想法,而且东番之地和其他截然不同,弟子以为亦可作为朝廷对外经略的一个尝试。”冯紫英点头。   ”嗯,既如此,仔细写一个条陈来,让为师好好看看。”齐永泰放下了心,只要是对方有想法就好。 丁字卷 第一百零九节 统一战线?   “那弟子回去之后便尽快写出来。”冯紫英也没有推辞,而且这也是他非常看好的一步棋,未来的效用会超出许多人的想象。   开海之略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他当然不能掉链子,也要举全部力量帮助齐永泰在内阁中和整个北地士人乃至整个大周士林文臣中站稳脚跟。   齐永泰目前是他最大靠山,而且作为吏部尚书出身,齐永泰对自己未来有着无可比拟的帮助。   而齐永泰未来发展势头越好,对自己帮助也越大,只不过北地士人在大周朝廷中还没有做到过首辅的历史,顶多就是次辅,所以冯紫英要看看自己能不能改变历史。   目前大周也处于一个比较混沌的阶段,由于开海之略的推动,使得南北的利益现在交织在一起。   部分南方人的利益已经与北方连为一体,而相反南方内部反而有了一些矛盾,所以现在在南北士人之间同样也是处于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   这也是原有固化利益结构被打破之后带来变化,这种情形还要几年等到利益结构重新固化下来之后,才会形成新的格局。   “嗯,紫英,你这几年好好多做一些事情,皇上和诸公都能看得到。”齐永泰满意地捋须微笑,“虽说叶方李几位以及六部诸公都各有各的想法,但是对于真正表现优异的年轻人,他们也不可能视而不见,你这两年做得很好,稳住这种势头就好。”   “弟子明白。”冯紫英也很清楚现在自己的年龄就担任从六品的修撰,已经是超乎寻常了。   如果再要继续擢拔晋升,估计也的确有难度了,便是立下功,估计永隆帝和朝廷也只能从其他方面给一些补偿了,比如封妻荫子。   想要在职位上更上一层楼,估计要熬两三年以后了。   二十岁之前如果只能能再进一级甚至两级,熬到正六品或者从五品,争取尽快下地方去执掌一方,也算是有一个机会能对这个时代进行一个最直观最细致的观察了解。   那么有了这份经历再杀回中央来,就可以有更充足的底气来考虑更多了。   “对了,汝俊说,你兼祧长房欲娶沈氏女,由他作伐已经定亲,那么你三房婚事是如何考虑的,他说你也有人选了?”齐永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沉郁。   沈珫是乔应甲的同年,沈家也是苏州名门,乔应甲为冯紫英作伐也是情理之中,但也让齐永泰有些遗憾,问题是他和乔应甲家中都没有合适女儿,所以都只能作罢,但被乔应甲抢了先,齐永泰仍然有些不爽。   这就像原本是大家共享的事情,怎么你就领先了?   所以当乔应甲前些日子语焉不详故弄玄虚的说起冯紫英三房也有了合适人选了,让齐永泰心里就更不悦了。   冯紫英心中也是一沉,没想到乔师居然先把自己给“出卖”了。   可自己母亲这边都尚未说好呢,在没见到妙玉之前,自己母亲是断不肯轻易同意的。   但此时他也不可能再回避,索性就让齐永泰作伐,也是一桩美事。   “齐师,弟子的确有合适人选了,便是那两淮巡盐御史林海之女,也就是弟子在临清所救之人,她与弟子有缘,……”   冯紫英话音未落,就被齐永泰粗暴打断:“你说什么,林海之女?不行!紫英,你昏了头么?林海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吗?巡盐御史,哼哼,其他巡盐御史也就罢了,两淮巡盐御史,难道乔汝俊和你父亲没和你说过?”   齐永泰脸色阴沉得吓人,连语气都前所未有的森冷起来,显然是被此事给激怒了。   这个乔应甲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阻止这桩婚事?   他觉得他作伐了一门好亲事,就不管了?   想到这里齐永泰就更恼火。   冯紫英想到过齐永泰不赞同这门亲事,但是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还吃了一惊。   “齐师,弟子知道林公的身份和情况,不过林公此番病重,弟子在扬州已经见过林公,他寿元无多,也就是两三个月的事情了。”冯紫英压低声音道。   “哦?”齐永泰知道林如海患病不起,但是没想到对方病重甚至是寿命无几了,如果是这样情形就要好得多,但这依然不是一桩好婚事,“不行,这门亲事不合适,紫英,这京师中如此多好人家女子任你挑选,为何要选林海之女?他虽然也是读书人出身,但是……,哼,他是太上皇私臣,那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其实就是太上皇的私库,你难道不知道么?”   “弟子知道一些,不过……”冯紫英话头再被齐永泰打断:“知道你还要这门亲事?这个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和江南盐商勾搭不清,迟早是要清理,你去掺和这趟浑水,皇上怎么想?固然现在太上皇还在,皇上不会有什么,但是这等时间又能有几年?”   “再说了,林海在位这几年,替太上皇处理了许多腌臜事儿,皇上知道却不言,并不代表皇上就会一直放任或者忘记了,总归要有算账的是时候,林海倒是两眼一闭了事大吉,但接任者要对上下有个交代,必定会……”   齐永泰的苦口婆心让冯紫英很感动,不过这林黛玉他肯定娶定了,而且他还要让齐永泰作伐。   “齐师,这些弟子都明白,其实弟子上一次已经禀明了皇上,……”   冯紫英的话让齐永泰一怔,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良久才道:“那皇上怎么说?”   “皇上最初其实也有些不悦,虽然没像齐师您这个样形诸于色,但是弟子能感受到他有些失望和不满,不过弟子也和皇上说了林公将去,而这正好是处在开海之际,扬州乃至江南正好是最佳时机,……,想必太上皇也说不出一个什么来,于国于民皆有利之事,连皇上都率先垂范,那天下商贾还不望风景从,那扬州盐商何能例外?更何况这还不是捐输,而是一门营生,一门能让很多人都悔之晚矣或者大喜过望的营生。”   冯紫英说得很小声,但是却把内里情况半明半暗的说了一些。   齐永泰何许人,很快就挥手制止了冯紫英继续往下说。   对于他来说,那等资源也好,打算也好,都不重要,关键在于永隆帝态度。   既然永隆帝都清楚,忠顺王也还愿意主动参与,那就意味着永隆帝认可了此事,甚至会主动和太上皇那边在这个职位上寻求妥协了。   思考良久,齐永泰觉得找不到反对的理由,而且自己这个弟子还流露出可以借助这个机会把林海的许多资源人脉接过来的想法,对于齐永泰俩说固然不值一提,但是对冯紫英来说,这却相当丰厚了。   “紫英,此事你须得要慎重,林海身体你确定活不了多久?”   这一点很关键,如果林海真的熬过去了,要继续担任这个巡盐御史,那这门亲事就绝对不合适了。   林海和太上皇之间的特殊关系是绕不过的坎儿,人死如灯灭,其他一切你捡漏也好,继承也好,终归失去了依靠,不过是些残汤剩水,但林海如果活着,活了下来,那就是两回事了。   “这不会假。”冯紫英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脸上一片坦然,但内心也有些担心,万一这又出了意外呢?   “既入此,你又对此女如此钟情,那为师还能用什么说的?”齐永泰点点头,“先定亲,缓两年成亲,等到孝期之后再来也不为迟。”   ******   冯紫英回家的路上都有些飘了。   轻而易举就解决了此事,如此顺利的确让他意外。   不过他也感觉到了齐师对林海这等元熙帝私臣的不屑一顾。   哪怕林如海的确有相当丰厚的遗产和资源,但是齐永泰内心也是不太愿意让自己去沾染的。   这位齐师性子还是太清正了一些,相比之下乔师的态度虽然和齐师一样不赞同,反对的原因也一致,但是乔应甲是因为更担心林如海的背后还不仅仅是太上皇,甚至可能还有义忠亲王,这一点冯紫英都没敢和齐永泰提及。   在排除了危机和风险之后,乔应甲是很支持自己去全盘接受林海的各项“遗产”的。   在这一点上,明显就能看出齐永泰和乔应甲之间的微妙区别。   不过冯紫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个人风格不一致而已,殊途同归,在基本理念上和利益诉求上一致,就能决定二人的关系不会受这些方面影响多少。   庙堂上,官场中,从来就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更多的时候都是处于一种渐进式的色变状态,某些时候他可能会更倾向于一方,某些时候他可能又会支持某一边更多一些,但是不会偏离自己的主线底线和基本盘。   乔应甲、齐永泰乃至于自己很大程度都是一条线上,当然冯紫英希望在下一步把更多的人拉上自己这条线,或许这就是统一战线?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节 安心   回到家中,肚子早已经饿得咕咕直叫,冯紫英也不由得埋怨这位齐师连饭都舍不得留一顿。   当然留冯紫英也不想吃,齐永泰家的饭很简单,甚至是简朴,这和齐永泰的性格相似。   其实齐永泰虽然出身清贫,但是现在已经干到阁老了,再怎么也不会太穷,老家好歹也还是有百十亩地,京城也有一座不算太寒酸的宅子,甚至都还有一两家用来补贴家用的铺子。   阁老,你不能过于奢靡,但是起码的体面要维系,不能出入无车无轿,日常的应酬饮宴要有,而以大周的薪俸,要想维系官员一家体面生活,便是首辅也是休想。   所以,一些必要的营生就免不了,当然最稳妥的就是买上几个铺子收租,这可能是每个进入正三品以上官员们都不得不考虑应对的问题。   当然,若是在地方上做官官声不错,也会处事,那么每年甚至冰敬炭敬也能补贴一些。   怕的就是那些老京官,长期在如翰林院通政司等清贵衙门里厮混,又没在地方经历过,家里又没底子,那就难了,到了年底,甚至还要四处打打秋风,才能过个好年。   有个家就是好,刚坐定,热腾腾的饭菜已经送了上来。   糟黄雀,鹿炙肉,煨鸽蛋,外加一叠酱萝卜炸儿,碧粳粥管饱。   冯家现在已经有些高门大户人家气息了,尤其是在金钏儿来了之后,除了她自己经常下厨替冯紫英做菜外,冯府也有意识地开始对内院厨师、花匠、瓦匠、车夫等后勤这方面的人员开始调整,一方面补充和规范,一方面也要提高素质,像厨师这一块就换了几茬,才算是慢慢达到要求,当然开支肯定也增大了不少。   冯家原来在大同边地上,又是军旅出身,讲究就没那么多,凑合着过就行了,但现在到了京师城里,举手投足都能引来关注。   就算是你自己不在意,那丫鬟仆僮们出门免不了也要攀比和八卦,少不了就要把府里的情形透露出去。   本身也不算什么隐秘,但是往往却能代表着所谓的“底蕴”,甚至会让人觉得你这个家族是否兴旺,所以大小段氏在这方面都没少花心思。   而金钏儿来了之后更是让大小段氏都觉得和贾家这等世家望族的“底蕴”还是有些差别,自然也希望尽快把这些缺憾不足弥补起来,避免被人视为“暴发户”。   “你们都吃了?”冯紫英一边吃一边问,“这煨鸽蛋是金钏儿的手艺吧?”   “嗯,爷说这竹荪很滋补?”香菱也很好奇地问道。   这年头好像虽然也有八珍只说,但是多说是龙肝凤髓猩唇豹胎之类的动物八珍,草八珍还没有这个说法,不过像竹荪、猴头就、银耳和花菇这一类菌菇类植物已经开始受欢迎了,但要说到都么贵重还说不上。   冯紫英便和金钏儿提起过,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还能触类旁通,把竹荪煨鸽蛋,这滋味可真是够鲜的。   “嗯,对身体很滋补,只是这等菌菇在咱们北方不多见,倒是南边儿,尤其是四川、云贵那边比较多,而且这等菌菇鲜食也可,晒干之后也能储存,食用时水泡发即可,不影响滋味和功效。”   冯紫英一边吃着鸽子蛋和竹荪,一边用勺舀着汤品着滋味,很是享受。   “金钏儿在这方面还真的有本事,连后厨那几位大师傅都赞不绝口。”香菱微笑着道:“而且还和我一道给太太和姨太太也送了一份去。”   冯紫英心中暗叹,这金钏儿不但厨艺上佳,这都在其次,关键在于她的情商的确要比香菱和云裳强太多了。   也难怪在《红楼梦》书中人家没什么背景,在贾府里边也能混到王夫人的大丫鬟身份,若非贾宝玉作孽触及了王夫人的底线,金钏儿也不至于去跳井,甚至日后真的要当宝玉的妾也很正常。   现在倒是好了,在自己府上,尽可发挥其长处。   不过香菱老实敦厚的性子也很受冯紫英和大小段氏的喜欢,不过这种喜欢和对金钏儿欣赏认可是不一样的,首席丫鬟就只能是金钏儿来坐,估计就算是日后自己娶了宝钗和黛玉,那莺儿和紫鹃也很难竞争得赢金钏儿,或许贾府里边就只有鸳鸯和平儿这两个丫头能和金钏儿比肩了。   思绪骤然飞远,冯紫英摇摇头,想多了。   “嗯,淘汰说什么没有?”冯紫英问道:“不是说太太和姨太太明日要去定慧庵么?”   “好像太太的确说了明日就去,不过看太太的心情好像……”香菱迟疑了一下。   “怎么了?”冯紫英估计这段时间自己母亲都心神不宁,自己坚持要娶林家女,可她已经通过渠道听到了黛玉的身子骨太娇弱,和自己说了几次,希望自己重新考虑此事,但是自己都拒绝了,实在不行也只能推到妙玉头上,让母亲也很是无奈。   “说不出来,好像这段时间太太心情都不太好,金钏儿和我今日过去,太太目光就在我们身上转悠,……”香菱捏着汗巾子红着脸小声道:“后来姨太太就问我们,……”   冯紫英掏了掏耳朵,笑了起来,“问了些啥?你这声音这么小,爷都听不见了。”   香菱羞得实在开不了口,最终只能把脸扭在一边,低着头道:“太太和姨太太问我和金钏儿身子情况,嗯,说……”   冯紫英到底没能听清楚香菱说的话,但是意思却是理解到了,大概就是母亲和姨娘是在考虑是不是让自己先把金钏儿和香菱收房,日后哪怕是怀了身孕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这大户人家里边也是繁文缛礼甚多,像是主子这等贴身丫鬟,基本上是不会打发出去的,得宠的,可以先收房,成为所谓的通房丫鬟,嗯,侍寝也就是正大光明认可的了。   当然实际生活中一般都是先斩后奏,就像冯紫英和香菱、金钏儿这般,有了关系之后才收房,甚至还有些是怀了身孕才收房。   而一般说来,像这种丫鬟生下孩子基本上就要抬为妾了,当然这等丫鬟抬妾都属于贱妾,和从青楼里赎买出来为妾的差不多,和那等小家碧玉被抬入大户人家当妾的女子是不能比的,地位也要逊色一筹。   提前收房和婚前纳妾一样,有利有弊。   遇上开明大度的大妇,自然没什么关系,便是不悦,也会压在肚子里,遇上一个小心眼儿的,那就麻烦了,没准儿日后就会有你的小鞋穿,尤其是像香菱和金钏儿这等由丫头抬上来的,而且又不是她带过来的丫鬟,就更棘手。   虽说这一个大家庭里内宅,婆婆自然是最高权威,但是这等夫妻、妻妾之间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婆婆也是不可能介入的,寻常吃些派头受些冷气,你当侍妾和通房丫头的,难道还能去向婆婆哭诉?婆婆再说喜欢你,也不可能轻易去和正经八百的儿媳妇过意不去,那不符合规矩。   当然利也有,现在主子没娶妻,便是这等通房丫鬟或者侍妾独宠的时候,机会到了生下一儿半女,后半生就有了依靠,若是等到大妇入府,遇上刁悍嫉妒心强的,你便是熬到死都未必能有几次机会,而且便是怀了孩子生下孩子也可能不让你抬妾,甚至直接剥夺你抚养孩子的权力。   这种情形在豪门大户里不是没有,特别是遇上女方娘家势力大的时候,就更多见。   而在现在冯紫英尚未娶妻的时候,收房也就是太太和姨太太一句话的事情。   这事儿冯紫英还真的没考虑过。   他发现自己可能越来越融入了这个世界,所以下意识的也就不把这种事情当回事儿了。   收房也好,纳妾也好,在他看来都不是大事儿,自己夺人清白,睡了人家清清白白女孩子,怎么可能不负责任,日后自然要给一个交代,但是却忽略了成亲之后另外一半的态度。   自己可能下意识的就把自己家里母亲、姨娘以及苏谢两位姨娘的关系代入了,觉得或许自己未来家庭可能也就像这种一样,但是却忽略了小段氏是自己母亲妹妹,而苏谢两位姨娘都是没有子嗣的,根本无法和段氏有争宠夺嫡的资本。   当然,不是说香菱和金钏儿有什么野心,但是如果自己没有一个定性,对自己未来婚姻生活没有有个合理的规划,那么其他高门大户里发生的各种情形,如贾府里边一样,恐怕就少不了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真正到了都是自己枕边人,甚至都替自己生儿育女了的,手心手背都是肉,那就要头疼了。   “那香菱,你和金钏儿是怎么想的?”冯紫英意识到,也许需要早一些和这些丫头们有个交代,也好让人家心里既安稳,也有盼头,而且自己未来是要兼祧三房,她们若真是生下一男半女抬妾,抬入哪一房也要考虑。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一节 山陕不进则退   不同的人对于不同的事在不同角度看法都不一样,对于自己来说或许是微末小事不值一提,也许在她们心中就是关乎毕生幸福的大事。   自己稍微轻慢的态度,可能都会对她们的心理和情绪造成巨大影响。   冯紫英自认为自己不是圣母,但是他还是觉得他应该对自己身边人,尤其是对自己友善亲近和关爱的人予以更美好的回报,这是做人,更是做男人的基本信条和准则。   香菱是个实诚性子,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宝姑娘能嫁过来,那么自己自然就是跟随宝钗的,而宝钗温和大度的性子也让她很放心,只是爷这边好像对宝姑娘有意,却始终没有一个说法,让她心里也是就着急,但是却又帮不上忙。   “爷,什么怎么想的?”香菱抬起目光,微红的脸颊似乎还有着几分青涩,皎月般的额际眉心中那可殷红的胭脂痣更是妖娆动人。   “傻丫头,我母亲和姨娘的意思是你和金钏儿是愿意现在就收房呢,还是等一两年,嗯,等爷成亲之后再来收房?”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这丫头是肯定没什么主见的,估计还得要金钏儿来拿主意,但金钏儿和香菱也未必心意一致才是。   果然,香菱脸上浮起惶恐和踟躇之色,“爷,奴婢不知道,太太和姨太太只是那么一说,奴婢看金钏儿也没做声,……”   摇了摇头,冯紫英也料到如此,只怕金钏儿现在也一样纠结,利弊皆有,这等事情,便是自己都不好预判,遑论她们?   “若是爷要娶宝钗呢?”冯紫英看着香菱道。   “啊,爷要娶宝姑娘?”香菱声音都喜欢得发颤起来,目光里满是希望,“那奴婢还是愿意等到宝姑娘嫁过来,跟着宝姑娘,……,只是爷,您这不是欺哄奴婢吧?”   “爷是欺哄人的人么?”冯紫英笑了笑,忍不住捏了一把香菱俊俏的粉靥,揽住香菱腰肢,“总归会让你主仆遂愿的,没想到宝妹妹居然能这么得你的心,连爷都有些嫉妒了。”   “爷,奴婢……”香菱顿时慌了,赶紧要解释,冯紫英一阵轻笑:“不用解释,要解释今晚儿床上陪着也好好解释,……”   *******   山陕会馆在京师城中无疑是一座相当显赫的建筑群落,在京师城里问一句,无人不知。   它处在崇文门里街和孝顺牌胡同交汇处,占地足足有八十亩,可谓亭台楼榭,水曲回廊,从泡子河里引过来的水在院里居然还专门弄了一个十来亩的荷塘,可谓雅韵十足。   它和苏州胡同的洞庭会馆,澄清坊的椿树胡同挨着上角头和礼仪房的湖广会馆,还有东安门外紧邻四译馆的徽州会馆,并称京城四大会馆。   会馆正中的议事厅里,稀稀落落坐着十来人,都是愁眉不展。   “绍全,帖子已经送进去几回了,可人家根本就不回帖,奈何?”眉目枯涩的老者终于抬起目光,“你不是说和这位冯修撰有些交情么?”   “范伯,交情那也得看深浅,更要看时候了,四年多前在临清时,谁能想到他会有此造化?”王绍全苦笑,“要知道他有这般本事,当日我便舍命也要陪他走东昌府一遭了。”   “可他总还是有求于我们的时候,他爹不是榆林总兵么?嗯,就算是他爹升任三边总督,……”面目枯涩的老者说到这里,嘴巴打了一个结,似乎是觉得自己口气有些托大了,叹了一口气,才又道:“段家总归是我们山西人,总归还是有些渊源,更何况我们日后也能为他出力,为何厚此薄彼?”   “是啊,范公说得是,我等山陕商人,都是北地商人,和他们冯家都算是有些瓜葛,为何其对江南商人百般照拂,对我等却视若寇仇?”   “莫不是觉得那海贸对其有利,而彼等海商对海贸熟知,便能对其有利,而对我等皆为陆地商人,与其无益?”   “也不尽然,不是说此人早出晚归,除了文渊阁和六部之外,根本就不去其他所在,其他人也是费尽心思亦不得吗?”   “那此子何意?莫不是想要做一孤臣,但求皇上垂青,却无视其他人?”   “可能么?开海之略便是他提出来,却敢妄称孤臣?谁不知道这开海之略触动利益甚多,须得要南北各方势力支持,方能成行,如何称得上孤臣?”   堂中一干商人已经争论起来。   王绍全摇了摇头,没有理睬其他人,而只是对那位眉目难看的范公道:“范公,以我之见,这位冯修撰大人,倒未必就是真的对咱们山陕商人有什么成见,而可能是这前期他觉得咱们山陕商人插不上手,帮不了多少忙,所以才会对咱们冷遇,……”   范公沉吟。   堂中也都慢慢安静下来。   他们中大多数人都已经投贴冯府,但是都未获得回应。   这让号称和徽商并称天下唯二的山陕商人们都是面子难以放得下。   “那皇商们呢?”范公缓缓道。   “范公,皇商们暂时还没有动作。”王绍全苦笑,“不过皇商们可能不一样,他们有太上皇啊。”   “哼,太上皇和当今圣上之间的关系何人不知?”范公不以为然,“这位冯修撰只怕也未必不清楚,其师齐永泰和乔应甲,岂有不知之理?”   王绍全无言以对,但最后还是摇头:“范公,皇商那边,我们姑且不论,我们还是要从我们自身来考虑才是。”   “哦?”范公微微意动,“你意如何?”   “开海之略,首重海贸,但海贸的确是江南商人们的优势所在,尤其是闽浙两广商人,在这些方面的优势非我们所能比,但即便如此,这位冯修撰貌似也未对江南商贾有多少客气,传闻其出手便是要闽地海商投效前往登莱效命,否则便是自绝于朝廷,……”   此事虽然隐秘,但是对于山陕商帮来说,却非秘密,冯紫英一行南下江南,游走那么一大圈,自然是瞒不过有心人,其在宁波的举动也早就被人觊觎。   “绍全你的意思是此子冷面绝情,只看利益,任谁要入其眼,皆要有投名状?”范公迟疑着道。   王绍全摇摇头,“范公误解了,我的意思是,此子极善利用形势,驱使人自投罗网,您不觉得现在他这般造势,亦是在针对我们么?”王绍全微微叹道:“纵使我们山陕商人在开海之略中不及江南这些商人作用大,但开海之略最终受益目标乃是九边,这是咱们北方士人的一致目的,冯铿亦是北方士人代表,也不可能不明白这个目标,但却有意冷落我们山陕商人,您不觉得这是故意逼我们主动入彀么?”   范公微微色变,“此子在钓鱼?”   钓鱼便是比耐性。   王绍全苦笑点头,“只是我们知道其在钓鱼又如何?他是渔夫,我等为鱼,不去咬钩,只怕下一次他就是拿渔网来打渔了。”   范公冷笑,“他就不怕鱼死网破?”   “有投效的江南商人,或许还有首鼠两端的皇商们,他索性就不撒网了,那咱们呢?就在水里看着水慢慢干涸?”王绍全也冷笑,这位范某人好像有些飘了啊。   范公不语。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话不过是一时气话,但山陕商人正朝中可不是任人拿捏的,一样有自己的后台和代言人。   “范公,我知道您在想什么。”王绍全进一步道:“但是若是开海之略将我们山陕商人彻底抛开,以我之见,这意味着未来几年朝廷重心要务都将我们置于局外了,我们既参与不了,自然也插不上话,这恐怕不是好事情。”   范公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不是赚钱不赚钱的问题,而是这种边缘化是非常危险的。   当一个群体在朝廷中被边缘化,意味着你可有可无,对朝廷没有太大用处了。   没有太大用处的人或者狗,都有一个词语形容,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那么或许下一步就不是你没法参与到新的利益分配中去,而是你原有的利益都可能被被人重新分配了,因为你没有话语权了。   所以王绍全的话让他陡然清醒了不少。   “绍全,你说得对,这也是我们这帮人现在最担心的。”范公脸色终于郑重严肃起来,“之前我还觉得似乎是朝廷冷落了我们,但现在看来,这不是朝廷冷落了我们,而是我们没有更积极的参与进去才对,我们的态度还不够积极,……”   王绍全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家伙总算是明白到了眼前的形势和以前不一样了。   自己先前就提醒过他,一旦辽南——登莱航线打通,那就不是仅仅辽东的后勤保障不再需要山陕商帮了,北直经辽西到辽东这条战略保障线的重要性就会大大削弱。   原本垄断这条贸易线的山陕商帮利益损失都是小事,关键在于这意味着,江南的货物就可能直接从南直和闽浙启运,直抵北直、山东和辽东了。   这对于盘踞在北直、山东的山陕商帮势力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如果山陕商帮不能参与进入这个贸易体系中去的话。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二节 胸藏锦绣   大堂中安静了下来。   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纵然算不得上山陕商帮中的顶尖那一撮人,但也称得上是中流砥柱那一帮了。   他们在北直、山东乃至辽东都有庞大商业网络和产业,而山陕那边自不必说,根基之地,甚至他们也能在前明和大周立朝之时,凭借着先期的资本优势深入江南。   只不过随着江南本土商帮势力的迅速成长起来,他们的势力才受到了江南、湖广这些新生商帮势力的反攻,由盛转为平稳发展,固守待机。   在他们看来大周开海禁就是一个巨大的契机,极可能是机遇,也可能是危机,如果山陕商帮不能参与进去,那么那就是江南商人的契机和山陕商人的危机。   所以看起来好像开海主要是江南海商的事情,和陆地上称雄的这些商贾们有一定联系,但是关系不算太大,但是真正的领袖人物自然能看得更远一些,能看到这背后潜藏的危机。   当下山陕商帮能够在朝廷中发挥较大影响力的也就只有开中法带来的对九边后勤的保障支持了,但这一情形正在因为以皇商和勋贵之家乃至和朝中重臣有瓜葛的贵人们大肆索要盐引引发的“占窝”现象日益严重而迅速消融。   开中之法已经日渐没落,边地之粮从最初的九成皆由开中商人所运来或者开中商贾的商屯之粮供给到现在锐减到不足三成。   这带来的就是边地粮价飞涨,边地之粮更多地是通过各地运来,价高质次,但山陕商人们对朝廷影响力也迅速下降。   “那范公,我们当如何应对?”终于有人插话了,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绍全,你意如何?”范公没有理睬那帮人云亦云的家伙,而是问眼前这位王家的新生力量代表。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开海之略咱们到现在也还未能一窥全豹,虽然从各个渠道得到的消息不少,但是都是一鳞半爪,还是的找到冯铿这个提出设想的人,才能明白朝廷最终的想法,只是这家伙也不知道是待价而沽,还是有恃无恐,亦或是朝廷有意让其如此,照理说这样大一个动作,不可能离开我们商帮的支持和出力,难道说朝廷真的是打算把我们山陕商人排除在外?”   王绍全的话让对面的面容枯涩范姓老者断然摇头,“绍全此事却想偏了,朝廷岂会让江南商人一家独大?但对江南商人的倚重却是不可避免的越发明显了,这对我们很不利。”   “范公,恐怕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还得要多管齐下,从各方面都得要想办法才行,莫要等到大局已定,咱们连残汤剩水都分不到,那就……”   王绍全字斟句酌,“从这几日的情形来看,这位冯修撰出门主要还是去文渊阁,嗯,还有就是去荣国公府,我打探到的消息,明日休沐,其可能要陪其母去定慧庵进香。”   “哦?”范姓老者眼睛微微一亮,“荣国公府?他和贾家是何关系?”   “应该是世交吧,冯铿与荣国公府贾赦嫡长子贾琏关系密切,而工部员外郎贾政嫡子贾宝玉、庶子贾环据说皆以兄侍之,……”王绍全显然也是下足了工夫,“冯铿前番下江南到扬州,据说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逗留甚久,而两淮巡盐御史林海便是荣国府贾赦贾政之妹婿,……”   范姓老者捋须点头,“明日他要去定慧庵,绍全可要一去?”   王绍全知道范姓老者坐不住了,点点头:“范公若有意,绍全自当作陪。”   ********   苏州胡同,洞庭会馆。   相较于山陕会馆的恢弘大气,洞庭会馆就要小巧精致许多。   但规模小了,并不代表能量就小了。   洞庭不是指洞庭湖,而是指洞庭山,位于苏州。   苏州历来出官员,在前明如此,在大周更是如此,但与此同时,苏州士绅、商贾与官员的联系也是最为紧密的。   洞庭会馆更是苏州商帮的精英荟萃地。   “此子这么难缠?”   几个人坐在官帽椅中,容色浅淡随意的品茗。   “北方士子的代表人物,其师为阁老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焉能是善于之辈?”   “只是这十七岁之龄,未免太过夸张了吧?”   “听闻诗词歌赋不精,但是却尤擅时政策论,正好切合了当今科举大比之道。”   “难怪当今圣上如此青眼有加,……”   堂中一阵嬉笑,当今圣上不喜诗文已经是不公开的秘密,在江南士绅中更是广为流传,不少文人骚客更是以此相讥。   “也不尽然,说此子在恩荣宴上也曾和以诗文著称的同乡学子争锋,并不逊色,后又有传闻说此子只是不屑于把更多心思花在诗文上,众说纷纭,……”   “哼,武人出身,难怪这等粗俗不闻大道,……”   “不闻大道?那这位开海之略能不能称得上大道呢?若不是大道,你我又何须在这里煞费苦心,只求和对方见一面?”   “你!简直是有辱斯文,你们西山人竟是如此……”   眼见得几人就要纷争起来,再无复有先前的闲适通达,但是却没有人愿意为其排解。   “行了,说这些没有意义,形势比人强,咱们还得要琢磨咱们自己的事情。”一直未曾发言坐在上首的一名褐衫老者终于开口了。   “许公,这般坐等怕也不是办法啊。”坐在褐衫老者一旁的一名中年男子也有些不悦地瞟了一眼那边还在喋喋不休的几人,“此子据说已经和闽地海商有了勾连,另外和宁波那边商贾也有联系,可唯独将我们苏州人置于外,……”   “宁波商贾那是因为要北上设立船厂,此乃朝廷之意,宁波那帮人未必愿意去,但只怕是扛不住朝廷的压力罢了。”许公淡淡地道:“若是你西山徐氏愿意参与进去,想必朝廷也是乐见其成的。”   被老者这么一挤兑,中年阔面男子也有些尴尬,他不过是找个话题罢了,却没想到这位东山巨贾丝毫不给面子。   “徽州会馆那边有无消息?”   “也没有太大举动,他们的帖子也早就送进去了,但是和我们一样,……”徐姓男子虽然内心悻悻,但是面对许姓老者的询问也还是没有怠慢,“不过龙游那帮人却好像收到了帖子,但是还不确定,……”   “什么?龙游那帮人收到了帖子?确实了么?什么缘故?”许姓老者一下子紧张起来。   若是大家都没戏,那他心里还能踏实,但如果有其他构想之外的人夺了先手那就不得不让他心惊了。   开海大计牵扯海贸不过是明面上的,更为关键的是牵扯到整个从辽东、北直、山东、南直、两浙、闽地、两广的一个商业体系的变革,甚至还要包括长江沿岸的湖广和江右。   这意味着海禁一解,海运事业便要迎来一个巨大的发展,而水运的巨大成本优势相较于陆地运输的优势就会迅速显现出来。   原来最重要的就是长江沿岸和运河两岸的黄金水道,但是几年之后,只怕两广、闽浙南直和山东、京师与辽东就要形成另外一条更为广阔的海运黄金水道,这三条水道连为一体,那对于整个大周版图内的商业贸易会带来什么样的改变,谁也无法预料。   甚至这三条水道还要和未来的与朝鲜、日本和南洋的远海贸易连接起来,凭借着大周境内庞大的消费市场体系和生产体系,无论是进口和出口,都会带来无法预估的收益。   徐姓男子摇摇头,“这却不知了,另外我还得知这冯修撰还发了一份帖子给江右会馆,但具体是江右会馆那边谁人收到,却不得而知。”   许姓老者沉思不语,论理不该如此才对。   冯铿原籍山东,长于山西,其师齐永泰北直人,乔应甲山西人,其订婚的沈氏乃是苏州书香望族,这些脉络他们都了如指掌。   你说他与山陕商帮相善,说得过去,与闽地海商和宁波商贾有往来,那是开航辽南——登莱,但是徽商、山陕商人、洞庭商帮这当今大周势力最大的三个群体,他却一个不联系,甚至连皇商这个群体好像也没有接到邀请,反倒是接触了龙游和江右商人,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龙游和江右商人势力虽然不弱,但是却比徽商、山陕商人乃至自家洞庭商人要逊色一筹,只是天下公认的,即便是富甲天下的扬州盐商,那也是徽商和山陕商人平分秋色,何曾轮到龙游商人和江右商人?   “翁公!”   殿堂内一阵桌椅乱响,却见一名老者在几人陪同下昂然而入。   “翁公!”   “翁老!”   须发皆白,却是精神健硕,连那名许姓老者也都难得起身:”启阳兄。“   这是洞庭商帮的代表人物翁笾此子翁启阳。   “诚栋兄,这位冯修撰不简单啊,可谓胸有锦绣啊,他联结安福商人和龙游商人,便是意在东番。”翁启阳一坐定便放了一个大招。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三节 公私兼顾   “东番?!”许诚栋讶然,但是猛然就想起来了一些什么,“启阳兄从何而知?”   “吾在朝中得到消息,这位冯修撰在开海之略中专门提及须得要控制东番,加以拓殖发展,以防被倭寇和西夷人所乘,……”翁启阳捋须,“龙游人和安福人前明成化年前便在云南招募人员拓垦数十年,数万人在姚安一带屯居,……”   翁启阳一提起此事,整个堂内的商贾们都顿时明白过来。   前明成化年间,龙游商人和江右安福商人为了拓展产业,便向云贵进军,并成功的在云南姚安一带落足。   由于当时云南尚处于较为原始落后状态,龙游和安福商人并雇佣大量流民前往云南开荒拓垦,并迅速在姚安一带打开局面。   每年从内陆地区招募流民前往拓垦,大力发展粮食种植、采矿和冶炼业,然后将粮食、金属等运出,同时将所需的盐、布匹等物运入,使得龙游和安福商人在姚安一带势力大涨。   后引起了前明云南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的不安,禀报了前明朝廷,强行要求龙游商人和安福商人退出,虽然几经波折龙游商人和安福商人逐步退出了姚安的拓垦,但是却给姚安当地发展繁荣带去了很大助力。   后龙游和安福商人也曾经在郧阳山区也介入流民拓垦,但是也让当地官府十分警惕,持续几年后便被当地官府逐出,这种情形一直到延续到大周,像现在郧阳地区依然是龙游和安福商人十分活跃的地区。   可以说在整个大周商贾里边,江右安福商人和龙游商人除了在做生意上颇有名气外,也是最为擅长这等拓垦发展的,难怪翁启阳一说,这些商人便立即明白了过来。   “启阳兄,这开海之略如何又与东番之地扯上了干系?”许诚栋也有些好奇,“开海之略,南北两路,北路以辽南、日本和朝鲜,但首重辽南——登莱,其次朝鲜日本,南路便是闽浙两广与南洋之间的海贸,为何这东番又能牵扯进来?”   翁启阳一时间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是通过各种渠道才得知这一消息,冯紫英对商贾一律不见,除了他在宁波时接触的闽地海商和宁波几家船行外,其他各地涌来想要在其中分一勺羹的商贾都是吃了闭门羹。   在开海之略中牵扯上了东番据说在朝中也引起了争论,但是上没有最终定论,现在更多的争论集中在推动开海这一战略会是哪个衙门来负责,谁来执掌这一战略。   这也引起了各方的撕扯,户部、兵部和工部,甚至还有登莱总督,都卷入了进来。   思考良久,翁启阳才缓缓道:“诚栋兄,兴许人家考虑的开海之略本来就不完全是为了贸易,而是有更长远的考虑,咱们是商人,而那一位是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未来北方士人的代表,想法自然和咱们是不一样的。”   许诚栋也只能如此想,不然很难解释为何要将东番之事牵扯进入现在如火如荼的开海主导权争夺战中去。   “那启阳兄,我们现在该如何行事?”许诚栋在其他人面前可以倨傲,但是面对翁启阳这个号称“洞庭翁许”还排在许家之前的翁家,他是不敢傲岸的。   翁启阳也觉得有些棘手。   这位新晋的翰林院修撰,据说不以诗文出名,却喜时政策务,又是北人,以前都没有接触过,关键是此人出头时间太快,让大家都很陌生。   考中进士和馆选庶吉士时,大家也只是听说这个名字,很快就是西疆平叛,但那毕竟局限于边地,全凭这开海大略一下子名噪一时,唯独他还掌握着这开海之略的解释权,甚至可以不断延伸。   像最初大家都以为只是开海举债,但后来就被北方士人把辽南——登莱海运航线,乃至朝鲜、日本贸易了,再后来又说到了把更北方的虾夷地、甚至北部更遥远的海西、野人女真贸易独享权都列入进来,现在甚至还多出来一个东番的拓垦。   如果之前江南商人的心思都还集中在和两广闽地海商争夺南洋海贸权上,但现在骤然加入了日本、朝鲜和尚未开发出来的虾夷地、海西、野人女真,这就不能让他们动心了。   东番拓垦绝对会让龙游商人和江右商人心动,他们原本在大周境内边荒之地拓垦,会引来当地官府的忌惮,但是现在东番之地尚未正式设立亲民官管辖,那东番大岛土地甚广,气候也和闽浙近似,虽说有烟瘴,但是对于商贾们来说,那都不是事儿。   只要这位冯修撰一发出邀请,只怕龙游和江右安福商人便会忙不迭地的扑上来,或许这位冯修撰就是瞧准了这一出,要把这拓垦东番当作他的一大功绩,为其日后晋升作为铺垫吧。   “诚栋,这位冯修撰不是要娶咱们苏州沈氏之女么?”翁启阳良久才露出一抹深思的神色,“沈氏是吴中名门,书香世家,对咱们这些商贾素来不太理会,不过要找到和沈家搭上线的士绅也不是难事,现在暂时只能走这条线试试吧,总不能放任此事与我等擦肩而过,那我等也无法向其他人交代啊。”   “启阳兄,这条路子固然可以一试,但是小弟还听闻此子江南之行在扬州逗留甚久,与两淮巡盐御史林海过从甚密,那林海也是咱们苏州人,……”许诚栋饶有深意地道:“启阳兄觉得是否可以……”   翁启阳面色复杂,他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两淮巡盐御史是哪路人他当然明白,而太上皇在江南的关联甚多,他也能够找到和林海拉上关系的人,但是现在如果和那边关系牵扯太深,若是日后瓜葛起来,就免不了要受牵连。   “此事且容我在斟酌一二。”   翁启阳很清楚这商人要想彻底绕开朝廷,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牵扯太深,那也意味着利益巨大背后伴随着的就是风险巨大,所以如何把持好这样一个度,也是每个豪商巨贾家族不得不认真思考的事情。   ******   “师太,初步定下来便是五日后南下,届时我会安排人来接妙玉姑娘和师太,另外可能还会有一位姑娘也要南下扬州,正好可以和妙玉姑娘同行,也好有个伴。”   冯紫英谦谦有礼地站在门口,并未进去。   原本了缘和妙玉都邀请他入室,但他却有意不进门,只是简短地一说。   “哦,还有一位姑娘要南下,与小徒作陪?”   了缘倒是不担心其他,冯紫英是当下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翰林院修撰,而且又和林家有这种关系,自然不虞。   只是她没想到冯紫英居然考虑如此周到,还能另外寻一位姑娘来陪自己徒弟南下,之前她以为冯紫英顶多也就是让他府上一个丫鬟作陪罢了。   “嗯,是金陵史侯家的姑娘,林公之女黛玉在荣国府中暂居时和史姑娘关系甚好,史姑娘意欲前往扬州陪伴林姑娘一段时间,所以正好就可以和妙玉姑娘一并前往,这样也更方便,到时候我再让我府中一位丫鬟陪着妙玉姑娘,这样也就合适了。”   冯紫英一边说一边有意举步下了台阶,了缘师太和妙玉自然不知道冯紫英的用意,见人家移步,也只好陪着下台阶,一边说话:“阿弥陀佛,那就太好了,贫尼还担心小徒从未单独出过远门,此番南下甚为不便呢,可老尼却又在佛祖面前许下诺言,从离开蟠香寺入京,便要终老在这牟尼院中,不再离开一步了,先前老尼还担心此事,现在既然冯施主安排如此妥帖,老尼也就放心了。”   “啊?师太不一道南下了?”冯紫英吃了一惊,他一直以为这位了缘师太也要与妙玉一道南下,之所以安排一个丫鬟陪伴妙玉,那也是考虑到妙玉进了林家之后,恐怕未必适应,这样让玉钏儿陪着妙玉,熟悉几日,也好有个照应。   “老尼就不走这一遭了。”了缘面色平静,一边跟随冯紫英而走,“妙玉此去是应有之意,但若是见过其父,未来如何,且由她意,这可是老尼和冯施主说好的,……”   “师太放心,紫英也是受人之托,尽一份心,此番事了,去留皆由妙玉姑娘自定,若要返京,紫英也定当安全护送妙玉姑娘回京,交到师太手上便是。”   这边一边说一边走,而隔着树林另一端的禅房里,大小段氏却是上下打量着那站在冯紫英身旁的女子。   看年龄怕都是有十八九岁了,身材倒是高挑匀净,头戴妙常髻,一件月白素绣袄,外罩一件水田镶边长背心,一条秋香色的丝绦系在腰间,更显得婀娜多姿,那温婉秀逸的面容落入大段氏眼中,顿时就多了几分好感。   小段氏也从自家姐姐的面部表情看出了端倪,“姐姐,这女子倒是不差,身子骨倒也健康,而且久在净地陶冶,也是有益。”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四节 携手(大章求保底月票!)   听得自家妹妹这么一说,大段氏心里就更舒坦了。   本来就很合她的眼缘,生得温婉大气,加之身材高挑丰润,毕竟是十八九岁的姑娘了,比起那些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要让人踏实许多。   “只可惜了是个妾生女,若是嫡女,让紫英娶这个姑娘倒还合适。”大段氏越看越顺眼,感慨不已,奈何没生对人肚子。   她已经找人打听清楚了,那林黛玉身子娇弱,加之年龄尚小,这让大段氏心里就更不舒服,好在今日看到这女子,心里才算踏实了许多,若是那林黛玉真的不济,起码这一个还是稳当的。   “姐姐,铿哥儿不是说了么?姐妹俩一块儿嫁过来,姐姐若真是喜欢她,日后她生的儿子让铿哥儿去谋个恩荫就好。”小段氏倒是很体贴,这也算是对这些媵妾生子的最大照顾了。   大周惯例,文武官员子弟都有机会获得恩荫,恩荫的方式也多种多样。   比如入读国子监,这是最常见的,文官子弟最喜,出来之后哪怕科举不中,亦可谋个佐贰杂官,若是老爹面子够大,那么没准儿也能获得一个清贵闲职。   再比如入龙禁尉挂个虚衔,这是武勋和武官群体最常见的,当然也有许多文官愿意选这个。   因为进国子监不是随便都能进的,而且如果科举不中要做官,哪怕是佐贰杂官,那都得要到京城以外的地方,这又是很多京官们不愿意的了。   混得好的文臣武将在致仕前几年都会想方设法谋求皇上给个恩典,也就是要为自己儿子们找个好的出身,哪怕是虚衔那也有了一个身份。   “这都是后话了,也不知道这铿哥儿是怎么就鬼摸了头么?非得要娶这个林家女,那么多大家闺秀任他挑,居然一个看不上眼。”   大段氏也是对自己这个儿子无可奈何。   尤其是看着那们房里堆积如山的帖子,即便是现在每日里也都能收到一二十封,比起自己丈夫来都强了不知道多少。   单凭这一点,大段氏对上自己儿子已经没有了原来那么强硬的底气了,否则她是断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   “姐姐,铿哥儿长大了,咱们也不能再像四五年前那般了,连老爷不也说许多事请要多听铿哥儿的么?”小段氏知道自己姐姐心里还有些堵,劝解道:“再说了,这京师城里又有哪家儿郎能有咱们铿哥儿这般得意?他这般看重林家姑娘,估摸着一方面林家姑娘的确投缘,另一方面也是有其他考虑,我听说他很快还要去一趟扬州,还是公干,估计多半也是和林家有关。”   大段氏瞪了一眼自己妹妹,“婉琴,铿哥儿就是被你惯坏的,你就由着他吧。”   见禅房窗户两个人影消失,冯紫英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   这妙玉今日打扮很是素净淡雅,正好符合自己老娘的喜好,加上这身更好显身材,估摸着有姨娘在一旁劝说,问题就不大了。   “那就请二位留步了。”冯紫英点点头,含笑道:“五日后,我便安排马车来接妙玉姑娘。”   看着冯紫英风度翩翩的背影消失在牟尼院大门外,妙玉一时间也有些出神。   站在一旁的了缘师太心中也是一动。   这一位冯公子倒真的是一个合适人物,在京师城里声名大噪,据说是北地士子年青一代中的翘楚角色,家世也好,自己这个徒儿俗缘未了,尘心未定,唯一可惜就是其母的身份,这是一个最大障碍。   若是要让她嫁个寻常凡夫俗子,只怕也无人能消受得起,但若是给富贵人家子弟为妾,那又真真是委误了,委实两难。   哎,这丫头都满了十八了,这年龄已经是早该嫁人的时候了,看这丫头眉目间已然红鸾星动,算一算也该是有姻缘到了,且看她这一趟是够能应这个缘分吧。   若非如此,了缘也不会如此轻易就允了这一趟。   回到家中得到母亲的肯定答复之后,冯紫英总算是又解除了一块石头。   这边催促着自己母亲赶紧准备订亲聘礼,那边便赶紧请齐永泰书写给林如海的信函,这都是最起码的规矩。   须得要齐永泰书信先去,女方应允,那么这边聘礼才能送至,女方同意,并写下官府认可的婚书,基本上这桩婚事便算是敲定大半了。   至于说成亲时间,这倒是可以自行商量。   ******   “你这小子,就这么想把为师拖下水?”官应震含笑看着眼前这个英姿勃发的青年。   四年时间眨眼即过,而这个昔日刚踏入青檀书院时还显得格外稚嫩的少年郎现在已经成长成为大周最具神奇色彩的士子代表了,无论是练国事还是黄尊素和杨嗣昌,都望尘莫及。113   “官师,您难道不想做一番事业么?”冯紫英兴致勃勃地主动替官应震倒茶,虽然是在官应震暂居的宅中,但是作为弟子自然要做这些事情,无需仆僮来。   “户部的情形弟子虽然不知道,但是也知道那都是条条框框设定死了的,每年就那么些田赋商税,应付九边开支都是捉襟见肘,您这个户部右侍郎又有多大意义?而且户部左侍郎肯定是来自闽浙或者南直的士人吧?定下来没有?”   冯紫英老练让官应震越发感触,“哟,你就这么确定?”   “难道郑大人要致仕?”冯紫英见官应震嘴角带笑,略微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郑继芝也是湖广人,如果官应震担任户部右侍郎,那么湖广派在户部的力量就太强大了,左侍郎肯定会是江南士人,可北地士人在户部这里边一无所获,恐怕有些说不过去。   “你倒是把这些算得清楚啊。”官应震淡淡地道:“为师会出任南京户部左侍郎。”   冯紫英一愣之后,迅即大喜,“原来官师先前是在吓唬弟子啊,恭喜官师,弟子现在心就踏实了。”   之前冯紫英也就一直在想,如果官应震真的出任户部右侍郎,而郑继芝这个户部尚书可能就有些危险了,因为在这等重要的部门里,湖广人占据两个位置,而江南或者北方士人其中有一方一个都没有,那是说不过去的。   可以说像吏部、户部、兵部这三大部和都察院、大理寺这五个部院寺,每个部都必须要有北方士人和江南士人各一名,也就是说,尚书、左右侍郎或者都御史和副都御使、佥都御史,或者大理寺卿和左右少卿里,基本上都是由北方士人和江南士人都要有人,而且要相对平衡,至于其他倒不一定。   所以像户部出现两个湖广人而没有江南士人或者北方士人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那就属于例外了,嗯,若是礼部、刑部或者工部或许有此可能,但户部当不会,所以冯紫英才以为是不是郑继芝要致仕,户部尚书和左侍郎要分别用江南士人和北方士人来占据。   官应震也是惊讶于冯紫英对这等事情的敏锐和触类旁通,小小年纪却对这等官场上的平衡操作之道了如指掌,委实让人感慨。   冯紫英倒没想到官应震有如此大的触动,前世中几十年的官场生涯已经让习惯于自动带入各种角度思考。   在当下北方士人隐隐有永隆帝支持,而江南士人依然势大且太上皇与江南士绅关系复杂交织的情形下,让北方士人和江南士人在朝堂中形成一个相对平衡,再让湖广派这个小派系,或者西南、两广这等无足轻重地方的士人,在其中作为缓冲无疑是最为稳妥之举。   现在官应震出任南京户部左侍郎,这样一下子形势就明朗了,说明内阁和皇帝已经取得一致意见,官应震铁定会以南京户部左侍郎来负责开海之略。   这也是应有之意,在南北两方在谁都对谁不太放心的情形下,一个湖广士人里负责,无疑是大家都可以接受的。   官应震虽然和齐永泰交好,但是同样他也和叶向高关系不错,所以选择他来负责开海之略最合适不过。   “哼,你心里踏实了,可为师心里却不踏实了。”官应震冷哼了一声,“首辅大人对你把东番之事纳入进来很不满意,认为你这是不顾大局,不分轻重缓急,夹带私货,乘风兄也是此意,你如果不能给为师一个满意说法,为师断不能让此事干扰大局。”   “呵呵,官师,这等事情何须如此紧张?”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我和齐师也说过了,不过是顺带之举,弟子可以保证不会让朝廷多花心思钱粮,五年时间便能给朝廷交出一个年产三十万石的肥田沃土来。”   官应震大吃一惊,下意识的上下打量冯紫英,良久才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紫英,在我面前说这般大话可以,但若是传了出去,被人拿住把柄,那就会惹出是非来。”   “官师不信?”冯紫英胸有成竹。   在全面收集了龙游商人和江右安福商人在云南和郧阳的拓垦情况之后,冯紫英之前对如何解决东番问题的最大障碍也终于找到了钥匙。   钻天洞庭,遍地龙游,这话冯紫英早有耳闻,但是没想到龙游商人和江右安福商人居然还有拓垦的传统。   云南姚安和湖广郧阳拓垦都留下了龙游和安福商人很深的印记,只是冯紫英无法理解这些地方官员怎么就这么惧怕这些商人的拓垦。   开中法煞费苦心就是要把山陕商人吸引到边地商屯,现在人家龙游和安福商人自己出钱雇人来开发偏远落后之地,这些地方官员居然担心人家聚众滋事难以控制,可以想象得出这帮官员的素质能力有多么低劣,也可见前明朝廷的心理防范和恐惧有多么糟糕。   一旦开海,东番便成为联结大周与日本之间要地,同时也是两广闽地北上京师的咽喉所在,而且冯紫英也清楚东番之地有多么富饶,金砂、沃土,当然难度也不小,当地还处于原始状态的土著,湿热气候带来的时疫,这些都是需要解决的。   但是只要能说动这些商人,他们能在云南立足,当然也就可以在东番开创,尤其是在获得朝廷支持的情形下,没理由不能搞出满意的成果出来。   见冯紫英这般自信,官应震还真的来了兴趣。   “紫英,切莫眼高手低啊,更何况你我便是负责开海之略,那也主要是拿出方略来,下边如何操作,还得要看下边人,莫不是你还打算亲自去东番拓垦不成?东番之地可不是随意能拓垦的,从福建过去,风高浪险,水流不定,而且极其险恶,岛上情形也非你所想那般肥田沃土,金沙遍地,山中多有不服王化的化外之民,只怕未必会轻易服从王化,这等险恶之地,你说三五年时间便能改观,为师难以相信。”   “呵呵,官师,弟子自然是明白其中难处的。都知道这东番之地距离我们福建不过就是一海之隔,这福建多山少地,民众苦于生计,为何宁肯下南洋却都不去东番?”冯紫英点点头。   “关键在于我们海禁使得我们的造船技术落后于这个时代了,很多时候我们的船只都只能借助顺风来,而要跨越海峡去东番,若是没有足够的支持,无论是商贾还是寻常民众,都是难以去冒这个险的,尤其是他们在并不知道东番之地究竟有什么的情况下,这种惧于冒险的心态会更重,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开海之略已成定局,而又有这般契机,为何不敢一试?”   见冯紫英这般笃定,官应震也是了解这位弟子的本事和性格,知道对方只怕是早就在谋划此事了,不过这不是他和对方探讨的重点,今日和冯紫英要谈的还是开海乃至银庄之事。   既然自己走马上任已经迫在眉睫,那么最重要的就还是如何支撑起开海这一系列的开支,银庄便是这里边重中之重了,尤其是内阁已经明确特许金收取之后主要是弥补辽东和宁夏甘肃平叛花销,这份压力就更大了。 八月第一更已更,大章求保底月票!   每月月初都是如此,激烈鏖战,老瑞不能免俗,也只能求月票,兄弟们求支持,明天老瑞会更努力!能有1000票否?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五节 知徒莫若师(第二更求月票!)   酝酿了好一阵,官应震这才缓缓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却没有说话。   略显黝黑的面颊比起在青檀书院担任掌院和山长期间显得略微瘦削了一些,也显示出在候任这段时间里,这位湖广派的中坚领袖人物也不轻松。   大周朝廷士林中,湖广士人一直是一支不可忽略的存在。   相较于无足轻重的西南士人和两广士人,湖广士人几乎每一科秋闱春闱都能有不俗的成绩,这也使得湖广士人一直在朝中保持着十分旺盛的生命力。   在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对峙越发明显,矛盾日益加剧的情形下,湖广士人一直是皇帝和其他士人借以对冲和平衡对方势力的工具。   各方每每当觉得己方势头受挫,力量受到削弱而不利于己方的时候,都会考虑推出湖广籍士人来作为缓冲,而皇帝往往也会倾向于如此安排,而湖广士人也很乐于充当这样一个角色。   当下的湖广士人中,户部尚书郑继芝,正在回京路上估计就这一二日里就要进京的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的柴恪,面前这位官应震,还有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鹤,以及户部郎中吴亮嗣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相比之下,冯紫英这个突如其来闯入大周政坛中的黑马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从表面上看起来,他得乔应甲举荐入青檀书院,师从齐永泰和官应震,三位恩师恩主,两位都是北地士人领袖,自己又是祖籍山东附籍顺天府,而且成长于山西,可谓北得不能再北的北地士人典范了。   但是从其从政之后的种种建言献策来看,其又不像那些单纯激进的北地青年士子。   像西疆平叛和捍卫辽东这无疑是都是符合北方利益的,甚至再开还之略提出也是打着纾解朝廷在九边防务上的财政压力,确保九边防务开支落实的名头,但实际上,得益者绝不仅仅是北地人,甚至可以肯定的说,江南士绅商贾,尤其是闽浙士绅商贾受惠良多。   这也是无论是叶向高、李廷机还是方从哲对冯紫英都青眼有加的原因,也是他能一路顺风直入翰林院修撰的关键。   否则光是这个破天荒的二甲进士授翰林院编撰,就算是他深受永隆帝的看重,便绝无可能在内阁获得通过。   官场规矩可不是那么好破的,尤其是涉及到吏制上的变革,更是关系重大。   在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等人看来,冯紫英虽然年轻,也是北地士人,但是起码首先是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大周士子文臣,要得到这几位的如此评价,那可真不简单。   现在冯紫英兼祧长房要迎娶苏州名门世家,也是江南著名士人沈珫之女,甚至官应震还听闻冯紫英还可能要娶两淮巡盐御史,同为苏州士人的林海之女,加上冯紫英又是武勋出身,所以他对身份就一下子显得混沌不清,模糊起来了。   以官应震的观察,自己这位弟子的确心胸极广,远胜于自己这几年在青檀书院教授过的任何一个弟子,也胜过他接触过的任何一个年轻士人。   无论是练国事、许獬,还是韩敬、黄尊素和杨嗣昌、侯恂,起码在视野胸襟上,这些同龄人是根本无法和冯紫英相比的。   而且冯紫英虽然在他同期的学子中年龄几乎是最小的,仅比孙传庭略大,但在春闱大比之后,便开始逐渐显现出领袖风范。   如果说在书院的时候,范景文、贺逢圣等人还不太服气冯紫英,但是在经历了春闱大比和馆选庶吉士之后,尤其是在经历了西疆平叛和提出开海之略以及江南一行之后,贺逢圣和范景文,甚至连练国事都心悦诚服的认可了冯紫英在这一科中的领袖地位。   范景文前几日里来拜会自己时就提到了冯紫英在江南之行的种种表现,特别是考察造船业和拉拢海商的举措,让范景文和贺逢圣二人都觉得自己读这么多年书,怎么就和冯紫英差距这么大,为什么他们就从未考虑到或者说就想不出这样的招数。   实际上连官应震自己听到之后也一样有很大震动,甚至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处在那个位置上,能不能也能如冯紫英那样。   官应震觉得恐怕自己或许会有类似的举措,但是却未必能像冯紫英做得那么果决利索,当然自己可以有自己的手段来做得更完美,让那些人更信服,这却不是冯紫英这个经历履历和年龄能做到的了。   也就是说假以时日,给冯紫英十年二十年的锤炼磨砺,这个家伙只怕真的要以史上最年轻的阁老甚至是首辅来证明自我吧?   这个念头这个时候就一直在盘绕在官应震心中,而他目光则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冯紫英,把冯紫英看得毛骨悚然。   “官师?……,”   官应震终于收拾回种种复杂的心绪,轻哼了一声,放下茶杯。   “说说吧,你对下一步的考虑,嗯,也就是开海事务你觉得应该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的结果?当下要从哪几方面入手?”   官应震斟酌着言辞。   叶向高和齐永泰都分别和他谈了,这事儿就算是基本上确定下来了。   南京户部左侍郎,掌中书科事,负责朝廷一应开海事务,现在就等着皇上召见,正式确认之后,朝廷就要行文了。   “为师现在和你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君豫昨日也来找了为师,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也想和你一道来做事,为师在想,翰林院若是一下子连失两员大将,黄汝良见到为师,会不会要和为师撕扯一番了。”   冯紫英哑然失笑,练国事动作很快啊。   至于消息来源,练国事是河南士人,即将从户部右侍郎转任吏部右侍郎的崔景荣便是其乡人,这等消息自然是瞒不过的。   “呵呵,官师,君豫兄前几日就来了学生这里,觉得在翰林远里修史没意义,不想再继续,所以来问弟子,弟子说当然愿意和他一起做事了。”冯紫英乐呵呵地道:“至于翰林院里,英才荟萃,哪里会缺弟子和君豫兄这两人?黄大人怕是巴心不得弟子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呢,成日挂着翰林院的职衔,却又不干修史制诰的活儿,再说了,黄大人这个礼部右侍郎掌翰林院事的活儿还能干多久还说不清楚呢。”   官应震瞪了冯紫英一眼,“你又知道了?怎么以前没发现紫英你还有这个喜好?”   冯紫英嘿嘿一笑,官场中人,除非有绝大自制力者,否则谁不好这一口?况且都关乎自身利益,岂能不关心?   “说正事!”官应震没好气地斥责了一句。   “呃,从大的方面来说,自然是开通辽南——登莱航线,确保辽东后勤保障,这是兵部和朝廷的基本要求,也是登莱总督府的主责,而这前期事实却需要我们来推进。”冯紫英也面色郑重起来,“这是北面,南面则是大力发展海贸,收了商人们的特许金,还要大举举债,户部还指望着开放海贸之后,市舶司能为其带来稳定的海税收入,最好能够在解决举债之后,还能再有一些收益,……”   “这是明面上的,还有呢?”官应震也不是迂腐文人,他担任青檀书院掌院之前,一样在仕途上颠簸了几十年,看问题当然不会如此浅薄。   “再深一层,除了日本和朝鲜贸易要控制在朝廷手中外,弟子有意打通登莱经朝鲜到虾夷地的路径,进而直通建州女真的后方,和海西女真、野人女真结盟,使其首尾难顾,再不济也要让建州女真不能全力西向南下。”冯紫英语气坚定,显然是对此早有定议,“开发东番,解决沿海海盗和倭寇问题,同时让东番能成为朝廷在东海上的一块战略要地和财赋之地。”   官应震缓缓摇头,“就这些?紫英,为师觉得这不像是你的胸襟韬略啊,你应该还有一些想法才对,难道还要瞒着为师不成?”   “官师,您这把弟子抬得太高了,光这些,五年能有小成,十年能看到结果,那都十分难得了,弟子又不是神仙,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而且官师,这不过是弟子的一些粗浅想法,照理说这该是您来拿出您的想法才对,弟子不过是给您提供一些参考意见罢了。”   冯紫英赶紧求饶。   “哼,少给我来这一套,为师还不了解你?”官应震毫不客气,“这只是最现实最表面或者最直接的目的,你应该还有一些更深远的目标才对,这是为师的感觉,而且走一步看三步,这不是你的惯用套路么?这也才两步,把第三步拿出来说说。”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位官师一来就要逼着自己和盘托出,但不得不说知徒莫若师,自己在青檀书院的两年多时间估计给官应震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所以他也不相信自己只是简单的这么一些想法,当然,自己也的确有。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六节 张居正之路能走么?(第三更求月票!)   只是这第三步,现在似乎显得要远了一些,贸然说出来,好像有点儿口气太大,甚至好高骛远了,还得要斟酌一番。   见冯紫英捧杯沉吟不语,官应震也不催逼。   开海之略提出来,此子肯定是有一番计较的,但是后来装填进去的内容越来越多,只怕也超出了冯紫英的预料。   很多东西估计也是慢慢摊开之后,才发现这里缺一块,那里差一截,慢慢充实填补,这样也才支撑得起一个称得上是永隆帝登基之后最大的一个施政纲要了。   不过在冯紫英看来,这根本谈不上什么施政纲要,纯粹就是一个应急之下拿出来的对策,之前是为了解决西疆平叛和复地战略粮饷,再其次就是解决九边特别是辽东战略安全,然后才终于把开海贸易与举债、税收都连接了起来,形成了这样一个四不像。   这个时代的朝廷基本上没有什么像样的治国方略,更谈不上现代国家治理那种有目的方略,收集情况——调查研究——提出施政意见——具体落实执行——对照反馈——修正完善——总结这一类治政方式更是基本不可能,或者说更像是一种朴素的惯性动作,某些步骤切合了其中一些环节,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主动的采取措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基本上是采取应急式管理,沿袭前制,若是有困难问题便想办法解决,若是没有特别,便凑合着过,更像是小国寡民的无为而治,但是像大周这样一个幅员辽阔纵横万里的大帝国,又怎么可能用无为而治能解决得了?   “官师,嗯,您这么要求,弟子若是推诿或者顾左右而言他,可能会就显得不尊重您了。但是弟子这一两年里去了西疆,下了江南,也在翰林院里接触了不少,甚至也和内阁诸公和六部里不少同僚有过交流,的确有一些想法,也希望能够把一些想法纳入到开海之略中来。”   冯紫英梳理着自己的思绪,官应震是一个更追求实际的人,与齐永泰的略带理想化和清正以及乔应甲的现实而略显市侩还有些不同,他既注重心,也重视迹。   “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那弟子可否先问官师您几个问题?”冯紫英突然道。   官应震一怔之后,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嗯,学生问老师,不是正该么?但紫英这么说,肯定是有些棘手或者难以回答的问题了,嗯,为师知无不言,或者说就为师的观点作答吧。”   “那官师觉得现在大周现状如何?”   对冯紫英的这个问题官应震倒是有所预料,坦然答道:“不能说危若累卵,也称得上是步履维艰了。”   见冯紫英有些不以为然,官应震知道对方觉得自己太乐观了,不过他还是坚持自己观点,大周底蕴还在,纵然有不少问题,但还不至于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冯紫英继续问道:“那官师觉得主要是那些危险?”   官应震没有犹豫,“外部建州女真威胁日增,鞑靼人依然势大,现在固然不彰,但其一旦缓过气来或者遇上一二熊虎之主,便会成为大周肘腋之患,但这都不是最危险的,大周危机在内。”   “哦?”冯紫英脸色平静。   “朝廷财力枯竭,供养九边粮饷却日增,各地土地兼并日显,百姓承担赋税日重,导致不少庶民投于士绅门下,豪绅隐匿土地人口,反过来这又使得朝廷收入日减,加之人口增多和北地这一二十年天时大多不好,水旱不断,若是遇上一两场大灾,朝廷赈济不力便有可能引发大乱,……”   官应震顿了顿,“宁夏叛乱,若非朝廷处置得力,只怕就要酿成不可收拾的大祸了,但即便如此窟窿已经捅下,须得弥补,若非如此,朝廷有亦不会开海举债求变。”   “官师,还有么?”   官应震迟疑了一下,“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与皇上的关系扑朔迷离,也是一个隐忧。”   没多说,但冯紫英秒懂。   “那导致这些情形的主因是什么呢?”冯紫英再问。   这个问题就有些不好回答了。   官应震没有回避,当着自己这个弟子,他也不打算回避。   既然出山入仕,免不了就要遭遇这些,连直面都不敢,还谈什么做事?   “多方面的原因,这一二十年北地天时委实糟糕,几乎十年七旱,百姓民力消耗过甚,而外敌却不断膨胀,比如女真,而壬辰倭乱也给朝廷带来很大负担,嗯,还有一个原因,太上皇当政后期怠政,奢靡过甚,直接导致朝中官员庸碌混世,贪墨成风,……”   这位官师还真敢说,冯紫英多了几分敬佩。   “人口增长也带来一些问题,一些地方人多地少,比如福建,……,而稻麦亩产量从前明以来未有大的增长,这也迫使百姓寻找更多的谋生办法,……”   差不多了,冯紫英对官应震的观感又深了一层,能觉察到天时不利带来的长期影响,能看到人口增长带来的压力,敢直言元熙帝中后期的怠政荒政带来的危害,已经足以说明官应震具备了一个合格官员的水准。   “官师,您说的这些也是弟子所观察了解到的,但弟子以为关键还在于两点,朝廷税赋收入不增反减和百姓所承受日益加重的矛盾,边地防务承受的压力日益加重带来的粮饷增加和朝廷日益枯竭的财政收入矛盾,这两大矛盾其实如果仔细分析就是一个问题,百姓人口越来越多,但满足百姓需求的粮食、布匹等基本生活所需的东西却增长乏力,一旦有天灾、叛乱、战争等影响,那么就会立即引爆挣断这根本来就已经绷得很紧的弦。”   官应震深吸了一口气,“你觉得开海能解决这些问题?”   “不能根本解决,但是却能缓解,或者说为我们寻找解决办法赢得一些时间,又或者说,要解决刚才我们说的问题,需要多策并举,并非哪一个办法,哪一个方略就能彻底解决。”冯紫英摇头。   “哦?”官应震扬了扬眉。   “比如,开海可以扩大海贸往来,增加朝廷税收,缓解国库空虚压力,同时打通登莱——朝鲜——虾夷——海西、野人女真商贸路线,扶持海西、野人女真袭扰建州女真后方,可以减轻我们辽东正面战场压力,为我们赢得时间,垦拓东番,甚至虾夷地,可以一定程度减轻长期遭遇天灾地区的流民压力,……”   官应震打断冯紫英的话头,“紫英,你所谓的赢得时间,那么为师想问一句,赢得时间我们能做什么?怎么改变现在日益艰难的处境?”   官应震问到点子上了。   冯紫英老说赢得时间,时间赢得了,又能做什么,怎么做才能改善困境?   情况越来越糟糕,就算是建州女真那边的攻势可通过海西、野人女真的袭扰,甚至还可以与蒙古左翼的媾和来压制,但又能如何?   老百姓谋生之路依然艰难,稍有天灾人祸,可能就要陷入绝境,而再有如白莲教这等妖人在其中煽风点火,没准儿就又是一场叛乱。   “官师要问的是如何解决朝廷日益增长的税赋所需和百姓日益艰难困苦的生活处境,嗯,其中很大程度是税赋日重的矛盾吧?”冯紫英淡淡地道。   冯紫英也一针见血,这个问题其实前世中网络论坛上解释太多,归根结底的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发展中遇到的问题。   按照传统理论,那就是王朝轮回,天灾、瘟疫、战争轮番着来,让人口锐减,然后胜者为王,新王朝继续;或者就是要走生产力生产制度的改革,走扩张海外拓垦和积累相结合的路径,缓解国内矛盾。   前一条当然没人愿意走,但是后一条,在大周走得通么?   前世中张居正的改革也是中道崩殂,为大明延续了几十年寿命,但现在大周能行么?   光是清理土地恐怕还不够,还得要走雍正的摊丁入亩,可能才能缓解压力,但是话说回来走这一路径,恐怕一方面会激化上层矛盾,另一方面会不会让本来可以走向资本主义萌芽的生产力生产关系变化被打断和延缓?或者二者有机结合的改良之路?   冯紫英觉得自己要想走张居正的路径,恐怕没有二十年时间养望积淀难成。   但大周还能熬二十年么?   没有前世中大明张居正那样的改革的续命,建州女真的崛起势头似乎比前世中更凶猛,但是小冰河来得是更加频繁,冯紫英真的不确定能不能熬过去。   所以哪怕自己现在无法做到,但是却要给自己能影响到的人指出一条路,推动他们先尝试去做,自己日后或许可以站在巨人肩膀上加一把力,捡一个落地桃子?   想得挺美,但冯紫英很清楚,自己恐怕要做的一样很多。   “官师,我有两类想法,要看官师您觉得什么时候该怎么做了。”冯紫英想通透之后,坦然告之。 丁字卷 第一百一起十七节 妙玉(补昨晚更求票!)   从官应震府上离开时,想起官应震有些紧锁的眉头和有些发青的面颊,冯紫英估计官师今晚,嗯,估计今后几晚都怕要睡不安枕了。   其实看到这些问题的当然不会只有他冯紫英,纵然他们和自己相比,欠缺一双能看穿数百年进化发展史的慧眼,但是却不能小觑他们对这个时代的认知。   尤其是像叶向高、方从哲和齐永泰以及官应震这些人,几十年的宦海沉浮,从朝廷中央到地方上的种种经历见识,要说他们不清楚这个举步维艰的帝国究竟存在哪些问题,他们会一无所知?想想也不可能。   这从宗室到士绅在豪商巨贾们对土地的兼并,寻常庶民百姓隐匿身份,向这些宗室皇庄投田献土躲避税赋和劳役,官府会不知道?他们这些门生遍天下的阁老重臣们会不知晓?   元熙帝在后期的怠政惰政以及对自己亲信的臣僚们宽纵无边导致的贪墨横行,六下江南留下的一地鸡毛,至今都还没有收拾完,他们也不清楚?   人口猛增加上土地税赋流失,百姓缺乏谋生之道,这些道理其实谁都明白,关键在于如何来改变?   重新清理丈量土地,清理隐匿人口,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那是在挑战整个宗室加士绅群体。   不说人人如此,但是相当大一个群体,甚至可以说是极具影响力和话语权的群体的利益都会受到挑战和损害,这里边甚至包括准备操刀者自己。   至于说冯紫英给官应震提出的“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构想,更是把官应震给震蒙了。   这个大招几乎是要废黜士绅们的特权了,但事实上那不可能,会遭遇极大的抵制,起码现在还有难度,另外即便是推行了,在地方官吏和士绅们利益一体化的情形下,最终还是会演变成为一个转嫁到农民头上的过程,但是对土地的丈量清理,的确能给在一定程度上朝廷带来增收倒是真的。   所以在给了官应震一些“振聋发聩”和“看似毫无可操作性”的建议之后,冯紫英又“靠谱”地给官应震提出了另外一些建议。   比如引入目前已经在沿海一带由西夷人引入进来的土豆、番薯等耐旱高产农作物。   尤其是土豆,极其适应北方山地和黄土高原区,适应力强,产量高,容易种植,对于在当下北方地区遭遇水旱灾害频繁的前提下,如果这两种作为能够普及开来,能够很大程度减轻老百姓遭遇天灾时缺衣少粮而铤而走险的可能性。   再比如改革吏治,推进吏治考核的规范化和高效化,这提点冯紫英借鉴张居正的“考成法”。   再比如,冯紫英提出设立银庄,通过银庄募集银钱来扶持一些“重点战略产业”,而这个“重点战略产业”主要指两方面,一是产品能够大量出口的产业,比如丝绸、瓷器、制茶、造纸等产业,另一类就是当下大周较为落后但又不可或缺甚至亟待发展的产业,比如造船、采矿、冶炼、机械加工包括枪炮制造这一类不可假于人手的产业,而这些产业很大程度大周已经落后于欧洲,但落后还不算太多,急需向欧洲学习赶上来。   总而言之,零零碎碎的,冯紫英和官应震说了不少,而官应震显然还没有适应冯紫英给他带来的冲击,以至于在冯紫英离开时他都有些恍惚。   而冯紫英向他提出在设立银庄时的一些想法,包括选址扬州,官应震也只能懵懵懂懂的点头应是,没有太多更好的建议。   不过冯紫英还是向官应震介绍了银庄的谋利手段和对大周整个工商业经济可能带来的助益,包括他的一些设想,甚至也隐隐提及了朝中一些人对此的态度,这也获得了官应震的认可。   该做的,该说的,冯紫英都做到了,剩下的就该是在其位谋其政了。   既然官师要执掌中书科,并且专司开海之略,冯紫英的职责就是做好其助手工作,而官应震也不需要有其他人在他身畔指手画脚,除非他需要。   ******   船从启动那一刻起,冯紫英就放松了下来。   原本练国事是打算跟随冯紫英一道去扬州的,冯紫英也希望练国事能和自己一道,但是这却被刚进入角色的官应震断然否决了。   刚刚进入中书科的官应震毕竟已经脱离大周官场好几年了,很多情况还要熟悉,而中书科的职责,开海事务的梳理,都急需一批得力人员来帮衬。   练国事自然就是最好的助手,这等时候官应震怎么会同意让练国事跟随冯紫英去扬州?   冯紫英去扬州谋划银庄一事虽然重要,但是毕竟这一趟也只是一个搭框架的活儿,很多事情只是意向性的先尝试着先接触,具体如何来做,还有很多细节性的事务要慢慢一步一步来。   官应震的任命一下来,便马不停蹄的入主中书科,对于原有那些混吃等死的闲散子弟们立即就被赶到了一处偏舍,官应震给他们的说法就是愿意来就来这偏舍里混着,不愿意来悉听尊便,最好不来。   而新的中书舍人们暂时还没有补上,但是官应震已经开始在这一两科的进士们里选拔了,而冯紫英和练国事更是当仁不让的被官应震点将进入中书科协助他工作。   看着史湘云兴奋地在船上窜来窜去,而玉钏儿和史湘云的丫头翠缕也是格外亲热,二人在荣国府里便熟识,现在有机会一起南下扬州,更是欢喜无比。   倒是妙玉沉静的坐在船舱一角,手中却握着一卷佛经,只是心思却已经不在经书上,单单是看那眼神,便知道神思不属。   王熙凤的确是在荣国府里有些本事,寻个机会果真说动了贾母,加上史湘云“义薄云天”的豪气,贾母还真的就同意了史湘云南下扬州去和黛玉作陪。   当然这也是建立在冯紫英“正好”要南下扬州,可以护送一程的情形下。   不到半个时辰,史湘云便和妙玉熟络了起来,虽然妙玉也很喜欢史湘云的这种豪爽性格,但是长期在佛门清净之地生活的她,还是对史湘云这种自来熟的性子不太适应。   “真没想到林姐姐还有一个姐姐,但初一说还不觉得,但这么仔细一看,妙玉姐姐你和林姐姐还真的一些相似呢。”史湘云快人快嘴,“不过妙玉姐姐身体可要比林姐姐强得多,……”   “云姑娘和我那位妹妹很熟悉?”轻轻叹了一口气,妙玉也丢开了有些心思。   “是啊,林姐姐在府里边住着,我也一样,和林姐姐算是同病相怜吧?”史湘云大大咧咧地道:“我们几个,还有探丫头,二姐姐她们,都很熟识,没事儿大家以在一起聊聊天,有时候也写写诗,作作画,……”   这便是自己那位妹妹的大家闺秀生活,妙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来。   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自己在佛门清修,她在闺阁中吟诗作画,孰好孰坏,好像一时间也很难评判。   而现在大家却要一起同样面对一个父亲过世的场景,把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牵扯到一起,想到这里妙玉也越发觉得人间缘分果然是很难说得清楚。   妙玉也已经从史湘云那里知晓了荣国府的情况,自己那位同父异母的妹妹便是荣国府老太君的嫡亲外孙女,看样子若是父亲去世,这位妹妹也多半是要寄居在荣国府中去的。   对于了林如海,她有一些印象,但是你要说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也说不上,只不过为人之女,这等情况下理所应当要回去一趟,见一见最后一面。   对这一点妙玉不太在意,但是师傅却在临行之前要自己再郑重其事的考虑一下,入佛门易,但是出佛门之后你很难再融入这个社会了。   师傅的提醒让妙玉也是心惊肉跳。   师傅一直说自己尘缘未尽,并非佛门中人,只是机缘未到,所以暂时栖身与佛门。   这让妙玉自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己的机缘从何而来,难道就是因为这一次的归宗认祖?   妙玉不这么认为,这位没见过几次面的父亲这个时候突发奇想要见自己,或许有某些歉疚心理在里边,甚至可能要补偿一些什么,但是那又如何?   难道还能重新改变自己这一生的命运?   要说妙玉从未考虑过自己未来的生涯,那是假话。   虽然说成日里在蟠香寺中,落得个清闲自在,但是随着年龄日长,师傅却又不肯帮自己剃度,妙玉自己都意识到一些东西。   自己好像对真正投身佛门并不抵触,但是也没有自己觉得自己应该有的那种期盼,嗯,约摸就是一种随遇而安的心态。   过于古板而枯燥的佛门生活对于青春少艾的女孩子来说,委实太过于乏味了一些,对妙玉来说,似乎和岫烟在一起的日子更能让自己心情愉悦,这大概就是师傅一直认为自己不不属于佛门的缘故吧。   总归还是要面对这样一个家庭,虽然现在这位父亲已经病入沉疴,但妙玉对自己这等时候回去还是有些好奇的。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八节 女儿心(求月票!)   史湘云是个爽落性子,妙玉虽然年龄上要比她大几岁,但是因为长期在寺庙里清修,对外界事务了解并不多,特别是对这些高门大户的情形更是一无所知。   便是对贾家和冯家的了解也是这一两日里从玉钏儿和史湘云那里了解到的,所以更多的时候还是史湘云说,妙玉听。   “妙玉姐姐在庙里住了这么些年,难道林叔父就没有想过把姐姐接回去?”   “每年爹爹都要来一次,不过师傅说我命里有劫,须得要在庙里多住几年方能消磨劫难,要等到年满十八岁之后再来看,……”   之前说起“爹爹”这个词儿的时候,妙玉还有些别扭。   毕竟这么多年来,这个词语几乎只是存在与记忆中,每年也就是林如海来那么一两次,妙玉才会用上。   自己母亲和爹爹的关系也随着母亲向佛之心越盛而越发淡了,但母亲也说自己却是终归是要回去的,只是自己刚等来十八岁生日,就迎来了这样一个消息。   妙玉对史湘云实在生不出讨厌的心思来,这丫头活泼豪爽,说话率真坦荡,这一路行来,若是没有她这个开心果在,自己人生地不熟,还真的有些难受。   “那姐姐都十八岁了,也该回林家才对,既然令师也说姐姐不是佛门中人,那此番多半是林叔父要替姐姐安排日后的事情了。”   史湘云的性子虽然豪爽,但是在某些方面的心思却并不粗。   自幼丧父丧母的她在史家过得并不算好,当然两个叔叔也没有什么狗血的虐待之事,只是叔叔自然也不可能像对待自己亲身儿女那般上心,倒是真的。   湘云这么些年来在史家衣食无忧,但是要再说两个叔叔婶婶有多么尽心的考虑关怀,那就说不上了。   所以湘云更愿意到贾家这边来住着。   虽然贾家这边是寄人篱下,但还是寄人篱下的也不止她一人,黛玉的存在也让她有了一个同病相怜的闺蜜。   而爽直大方的探春,温柔可亲的迎春,还有雍容大气的宝钗,以及另外一个懵懂混世但却不乏爱心的宝玉,还有贾母的看顾和其他长辈的关照,都让她感受到了史家所没有亲情和温暖。   “十八岁?”湘云有些惊讶。   这个年龄在当下都该是出嫁的时候了,过了十八,女孩子已经有些嫌大了。   这年头鲜有超过十八岁未出嫁或定亲的,超过二十,那就真的是剩女了。   妙玉并没有因为湘云的惊讶而动容。   她当然知道自己年龄,只是前些年母亲和父亲之间那种冷战,而师傅也说自己须得要在佛门中化去劫难。   妙玉自己也没有对今后的生活有一个明确的规划,哪怕她内心更倾向于一辈子向佛,但是却又被师傅所拒,甚至母亲也不太赞同,所以一直迁延至今。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平静的生活,所以骤然而起的变化,反而让她有些紧张和不太适应,只是自己好像又无力改变。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湘云不好意思大的吐了一下舌头,“对不起,妙玉姐姐,……”   被湘云娇俏动人的模样逗得一笑,妙玉摇摇头,“这是事实,也没什么不好,若非此番事情,我更情愿一直陪着师尊,嗯,尘世间的种种纷扰人心,入世更是平添烦恼,……”   “可是姐姐不是说师太也说了姐姐尘缘未尽,不是佛门中人么?”   湘云也很喜欢这个初一见略显孤高但是接触下来却并不倨傲的姐姐,而且对方身上那种出尘离世的缥缈仙气也让她感觉很舒服,连带着自己似乎都多了几分飘逸淡然。   “师傅是如此说,但是也只是说尘缘未尽,或许我此番回扬州便能了断尘缘,重归佛门呢。”   妙玉笑了起来,脸颊浮起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眉目间的清泠骤然消减了许多,头上束扎的一抹素净发带垂落下来,随着江风拂动,平添了几分轻灵俊逸之姿。   “姐姐笑起来最好看了,之前姐姐板着脸,让我都有畏惧,觉得姐姐如冰山雪莲一般高不可攀,但是这会子姐姐笑起来,一下子就如百花齐放,耀动人心,……”   妙玉噗嗤一声再度笑出声来。   湘云是个心直口快性子,虽然才接触一两天,但是妙玉却早已经了解。   这丫头说出来的话也是让人忍俊不禁,不过这般极尽谀美之词,又是出自这样一个女孩子嘴里,便是妙玉素来不喜外人赞美她的容貌,尽量让自己平淡以免招人眼目,一样心里很高兴。   “好了,你这张巧嘴怕是比百灵鸟还要动听了,姐姐是方外人,哪里需要这般词语谬赞?”妙玉手里的麈尾念珠轻轻捻动,似乎是在念着佛号。   史湘云脸上笑嘻嘻,方外人还能自称姐姐?   她见了这个姐姐便觉得亲切,所以格外见不得这样一个人儿真的归于那等寺庙之中,而且又是林姐姐的姐姐,若是日后能一起回归贾府,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平日里能交心谈心的闺蜜?   “那可不一定,是不是方外人那还得看缘分,若是姐姐和佛祖只有缘而无分,那十多年的净地修行也就算是有缘了,但未必就要一辈子归于佛门。”史湘云摇头,“我觉得此番林叔父定是要对姐姐有一个安排才是。”   此番南下冯紫英也是包下了一艘不算大但却更舒适的客船。   二层三截舱让客船的布置很宽松,船夫们都是在下层。   而上层舱位冯紫英和宝祥住在最靠外,中间隔了一个算是休息的中舱,而最靠后的那一间自然就留给了妙玉和湘云两人和玉钏儿、翠缕主仆四人。   见二女在船尾宽敞处相谈甚欢,冯紫英也心情愉悦。   齐永泰的书信已经先行一步去了扬州,算是正式向林家提亲了,而这边冯家地位礼物也一样提前一步送往了扬州,当然要等到冯紫英抵达扬州,正式获得林如海的首肯之后,才会送上聘礼,而这基本上就算是正式议亲了。   至于说具体的计议,碍于林如海的身体和两地相距千里,很多也就只能事急从权了。   无外乎就是交换一下庚帖之类的程序,只要双方书信约定,其他都不是问题了。   玉钏儿还一直不知道冯紫英怎么会突然要让她暂时去侍候这一位妙玉姑娘,不过习惯了贾府丫鬟生活的她对此并不陌生。   而且这位身着方外人衣衫的姑娘看似清冷,但是却也没什么难侍候,大概是不太习惯有人侍候,所以很多事情没等玉钏儿上手,她早就自己做了,比如穿衣洗漱。   “爷,这位姑娘真的是林姑娘的姐姐?”玉钏儿站在冯紫英身旁,下意识的替冯紫英梳理着不太整齐的发髻。   这出门在外就没那么多讲究,玉钏儿又成了妙玉的丫鬟,冯紫英就只能自食其力了,自然就没那么整齐。   宝祥虽然也会,但是冯紫英实在不习惯一个同性来替自己梳头穿衣,那太难受了,这恐怕是他来了这个时空之后最难以适应的习惯。   “怎么,不像?”冯紫英笑着问道。   “不太像,模样虽然也生得很俊,但是那和林姑娘那般姣花照水般的怜弱样子可不一样,不过在性子上却是和林姑娘有点儿一样,嗯,倒是都和史大姑娘很是说得来。”   玉钏儿嘟着嘴,“她也不喜欢奴婢替她穿衣铺床,坚持要自己来,莫不是嫌奴婢手笨,……”   “你都手笨了,那谁还敢说手巧?她只是不习惯而已,长期跟随她师傅在一起,都是自己动手,甚至可能还得要侍候她师傅,……”冯紫英摇摇头。   这两日里他也和妙玉接触了几次,但是对方话语不多,而且对自己也有些警惕心理,所以他也就懒得再去热脸贴对方冷屁股了。   反正现在老娘已经允了林家婚事,而妙玉的事情,这一次去扬州就可以和林如海挑开了,没必要非得要一根绳子吊死在自己这颗歪脖子树上。   若是林如海放心,自己也可以承诺替他另外选一个好女婿,当然,庶出女儿,而且年龄这么大了,恐怕也就只能在寒门子弟里边好生选一选了。   玉钏儿也是第一次出门,心情格外激动,加上还有史湘云和翠缕同行。   尤其是翠缕本来就是贾母的丫鬟,比玉钏大两岁,在荣国府里二人也相熟,只是平素里没太多交道,但现在出门在外,自然一下子就亲近起来了。   “那林家老爷此事却做得有些不地道,哪有把这样一个女儿放在庙里十几年的,妙玉姑娘都是十八了,都还没许配人家,现在林家老爷身体不行了,一时间哪里还有精力来替姑娘寻个好人家?而且就算是寻到了,若是林家老爷过世,那岂不是又得要耽误三年?妙玉姑娘不得二十出头了,还怎么嫁人?”   玉钏儿也是一个伶牙俐齿的性子,平素里在府里边倒是被姐姐金钏儿给压着倒没怎么显现出来,这一回出了门儿,就一下子给暴露出来了。 丁字卷 第一百一十九节 风起青萍之末   玉钏儿的话让冯紫英也是一愣。   之前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一心只顾着琢磨如何说服自己老娘求娶林丫头了,妙玉的事情说实话他没怎么放在心上。   说句不客气一点儿的话,他现在不是没女人,也不是娶不到条件更好的妻妾,从他内心来说,娶妻也好,纳妾也好,谁愿意找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虽然这个年代的人都是如此,但是对于一个从前世中魂穿而来的男人来说,这就有些难以接受了。   当然颜值就是正义,妙玉的颜值无疑是不逊于自己所见过的红楼诸美的。   像黛玉、探春、湘云这些丫头年龄都太小,顶多也就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现在要说有多么勾魂夺魄沉鱼落雁,有点儿夸张。   而尤二姐和尤三姐的美艳却又和妙玉这等是截然不同的,那种异域风情透露出来的风流妖娆不是妙玉这样的女孩子能有的,但同样妙玉这种被佛门十几年清修洗净铅华之后展露出来的纯净妩媚,却又不是尤氏姐妹能比的。   如元春的华贵雅致,宝钗的雍容大气,迎春的温婉可亲,凤姐儿成熟美艳,冯紫英都见识过了,但在看到妙玉之后,他依然有些怦然心动的感觉。   这只是一种纯粹的出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心动,并非就意味着自己想要干什么。   当然如果未来妙玉真的要和黛玉一道嫁入冯家,他也乐见其成,可如果对方无意如此,他也不会去强求。   起码现在,他并没有太多想法,这也是他没怎么考虑妙玉未来的原因。   但现在玉钏儿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好像这还真的是一桩事儿了,妙玉现在都十八了,如果林如海去世,这一等三年,二十一岁的女孩子,在这个时代不但是超级剩女,而且她的特殊身份更是决定了高不成低不就,年龄如此尴尬,难度就很高了。   冯紫英不确定林如海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才会给自己有这样一个约定。   见冯紫英被自己问住了,玉钏儿嘟着嘴继续道:“妙玉姑娘说她是命里有劫难须得要在庙里满十八岁,可林老爷在此之前起码可以先替她物色好人家吧?一旦满了十八便马上出嫁,那也来得及,哪像现在,这不是要耽误妙玉姑娘一辈子么?”   这丫头牙尖嘴利,居然敢背后编排起林如海来了,虽然说得有些道理,但是此风不可长。   冯紫英瞪了一眼玉钏儿,板起了脸。   玉钏儿也意识到了自家说话的出格,这林家老爷还是爷未来新妇林姑娘的父亲呢,虽说爷肯定不会把这等话说给林姑娘听,但是这样做也肯定不好,所以玉钏儿吐了吐舌头,把小脑袋缩了回去,低垂着头,有些惶恐地不敢吱声了。   冯紫英也只是瞪了一眼玉钏儿也就罢了,玉钏儿也是一片好心替妙玉抱不平,哪怕她只是临时侍候妙玉,那也就立即进入了角色,这份心思值得夸赞。   “这事儿就别再妙玉姑娘面前提了,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许多都是藏在背后你不知道罢了。”   妙玉的母亲,那位净缘师太不是省油的灯,初一接触他就能感觉到,兴许是这几年年龄大了,恐怕才慢慢安分了一些。   倒不是说这人人品有什么,而是对方性格气量。   官家小姐出身,从未吃过什么苦头,骤然沦为阶下囚,眼见得压力沦落风尘,却又被林如海这个白马王子给救了还宠上了天,然后林如海却又无法兑现甜蜜的诺言,估计也就是心怀怨气,连带着性格都有些扭曲了。   冯紫英甚至可以肯定,若非这位净缘师太前期的诸般阻挠留难,起码妙玉是早就可以归宗认祖在林如海膝下了。   至于说什么须得要留在在寺庙中方能化解劫难,那对于林如海来说是难事么?   随便在衙门背后搭一座佛堂就能解决问题,显然还是那位净缘师太有意报复林如海的薄情罢了。   船行速度很快,从通州直下山东,过临清下经东昌府,很快就到了济宁。   这一路上史湘云和妙玉加上翠缕和玉钏儿四个女孩子,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史湘云的磊落直爽使得她年龄最小去成了四个女孩子中的“领袖”人物,一般说来有什么事情,都是史湘云来找冯紫英说。   比如在临清下船选狮猫,而且还要买一只和林丫头宠物一样的,当然这等货色没那么容易选到,只能败兴而归。   再比如到徐州要去一观黄楼胜迹和苏堤遗嗳,但吕梁悬水冯紫英却不知道这究竟是指那里,有人说是漕运必过吕梁洪,但现在看来南下船只倒是要过吕梁洪,北上满载漕船基本上都要绕行永隆三年才开通的泇河,也能减轻不少压力了。   若不是这一趟南下扬州是带着任务而去,冯紫英感觉这史湘云真的要把这一路行程搞成了难得的“旅游团”了,不过不得不说有这样一个开心果在,连带着整个旅途的气氛都要轻松快活许多了。   舱门咯吱一声响了,冯紫英放下手中的书,抬起目光,连带笑意,“怎么,云丫头,又坐不住了?”   “妙玉姐姐喜欢安静,而且在庙里养成了静修的习惯,每日午后都要小睡一阵,……”史湘云大大方方的走了进来,在冯紫英舱中打量了一番,然后把目光投向放在桌案上的几本书,“冯大哥,你可真是好学啊,不是说你去扬州是公干么?还带着书?”   “嗯,活到老学到老嘛。”冯紫英顺口来了一句,“人生两乐,行万里路,读万卷书,鸟欲高飞先振翅,人求上进先读书,……”   史湘云乌溜溜的眼睛珠子一转,猛然拍起手来,“冯大哥这两句话说得好,嗯,鸟欲高飞先振翅,人求上进先读书,该送个二哥哥才对,不过……”   “不过宝玉若是说他不想求上进怎么办?”冯紫英逗乐对方。   被冯紫英抢先一句话给堵了嘴,史湘云气嘟嘟的坐在冯紫英身边,“那冯大哥既然能把环哥儿给驯服,让他如痴如醉的读书,怎么就不能让二哥哥沉下心来读读书?依小妹看,二哥哥的天资可要比环老三强多了,……”   “打住,云丫头,宝玉那性子,让他他杀人估计都能比让他读书容易,环老三怎么就这么让你不待见,他得罪你了?”   冯紫英感觉好像史湘云对贾环印象很差,但好像二人没什么交织才对,而且探春和湘云好得蜜里调油,不看僧面看佛面,纵然有些冲撞,也得给探春几分面子才对。   “哼,环老三现在能读几本书了,成日里鼻孔朝天,碰见二哥哥也是白眼相向,一说话,就是愣头愣脑的话砸过来,二哥哥好脾性,我可不惯着他。”   冯紫英见史湘云的神色便明白了,多半还是因为读书的事儿。   贾环是越发见不得宝玉成日里在族学里带着秦钟厮混,估摸着免不了一说话就是夹枪带棒的没好话,而宝玉本身口齿也算不得伶俐,加上本身也没底气,自然就要吃瘪了。   至于说什么好脾性,那也得看人。   对水做的女孩子们,自然是比谁的脾气都好,但对其他人,宝玉可算不得什么好脾性,恼起来砸玉踢人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   “云丫头,人家两兄弟之间的事情,你还是少管才是,没准儿宝玉受不了刺激,就要发奋读书了呢?那可是坏事便好事了。”冯紫英笑着摇头,“环哥儿性子急了一些,大概也是为宝玉着急吧,……”   “哼,冯大哥你这个人就是太心善,太相信人,环老三现在就一副目空一切眼高于顶的样子,不知好歹,二哥哥那里也就罢了,探丫头那般维护他,也落不了好,以小妹看啊,这环老三如果真的考上秀才举人,只怕这府里边就没人能治得了他了,他得横着走路,……”   史湘云悻悻地道,“到时候恐怕也只有冯大哥你才能管得住他了,可你又不可能成日里往荣国府里来吧?”   “环老三的事情,我回去会好好教训他,宝玉的事情我就是真没办法了。”冯紫英看了一眼史湘云,然后试探性地问道:“云丫头,你今儿个来我这里,怕不是和我说这些闲话的吧?”   史湘云看看四周,脸上有些忸怩,“冯大哥,你上次去下江南,在金陵可有逗留?”   “有啊。”冯紫英有些讶异,史湘云能忸怩,这可有些少见,他还以为史湘云是不是从哪里得知自己要娶黛玉,所以要来打探呢,看样子不是,“怎么了?”   “那金陵甄家你可知晓?”   “甄家?”冯紫英心中微动。   史湘云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提起甄家。   甄家家主甄应嘉他在金陵见过,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但是从汪文言那里获知的消息,这甄家在金陵算是坐地虎,早已经取代了贾史王薛老四大家,近一二十年来成为金陵新四大家的头面人物,甚至比极盛时期的贾家更显赫。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节 伏流隐波   “对,金陵甄家。”史湘云并没有意识到冯紫英神色变化,既有些兴奋,又有些忸怩地道:“甄家也是金陵名门望族,照理说你们上一次代表朝廷去金陵,应该能遇上才对。”   冯紫英已经揣摩出一些味道来了。   能让史湘云忸怩的,还能有什么事情?   那甄家不是也有一块宝玉,叫甄宝玉的么?   据说和贾宝玉差不多在性格上都算得上是同胞兄弟了,年龄相近,性格相仿,也是不喜读书,但是却爱好诗文,在金陵城中颇有才名。   这一点金陵肯定没法和京师城比,贾宝玉那点儿文才在菁华荟萃的京城里,根本不值一提,但甄宝玉的才名却在金陵城中不小。   据说这甄宝玉也是一个十分顽劣的少年郎,仗着甄家在金陵城中的威势,很是招惹了一些是非,仗着家中的势力倒也没出什么大问题,这一点上比贾宝玉更甚。   现在金陵知府贾雨村据说也是和甄家攀上了一些关系,但具体关系如何却不得而知。   汪文言应该对甄家有更深层次的了解,不过当时冯紫英主要心思都是放在扬州上了,对于包括金陵在内的南直隶其他地方兴趣不大,甚至还不及苏州,所以并没有多过问。   “甄家啊,知道,也见过。”冯紫英装作漫不经心地道。   “冯大哥您见过?”史湘云大喜过望,但是猛然又回过味来,对方见的肯定不是自己所说的那个人,“您见过谁?”   “当然是甄家的家主甄应嘉甄大人了。”冯紫英诡秘的笑了起来,注视着史湘云,“云丫头,莫不是你以为我还会去见那甄宝玉不成?”   噗地脸颊上泛起两团红云,史湘云知道自己的心事被对方看穿了,好在她也是一个豪爽性子,索性就落落大方地道:“嗯,小妹说的就是那甄宝玉,有人向我叔叔打听小妹,……”   “哇,这甄宝玉居然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云妹妹这般人才,他也想觊觎?”冯紫英夸张地张大嘴,笑着道,但内心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甄家的情形他虽然不是太清楚,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甄家的发迹应该是得益于太上皇的那几次江南之行,而且多半这甄家也和义忠亲王有些牵扯瓜葛。   当然这江南豪门大户和义忠亲王有瓜葛牵扯的多了去,当年义忠亲王是太子身份,不但陪伴过太上皇南巡江南三次,而且还单独来过江南几次办事,和江南诸多士绅豪门都十分亲密。   即便是义忠亲王被废太子降为义忠亲王之后也一样如此,因为被废太子之后义忠亲王有复位太子,也让很多人看到了义忠亲王的实力,所以更是愿意来押注。   只不过义忠亲王二次被废就再也没有翻身机会,一直到忠孝王上位为永隆帝。   但即便如此,仍然也有不少人看好义忠亲王,冯紫英很清楚不但是江南诸多豪门大户如此,便是武勋群体中持有这种态度也不少。   太上皇仍然牢牢掌握这京师内外的军权,而义忠亲王乃至其世子仍然颇得太上皇宠爱,尤其是那位义忠亲王世子,至今仍然时常出入大明宫,常伴太上皇左右。   这位义忠亲王世子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加之生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和年轻时候儒雅风流的元熙帝极为相似,不少老臣都是这般夸赞,冯紫英估计永隆帝对此只怕也是坐卧不安。   前明明成祖朱棣以皇孙定皇位的故事广为流传,这等事情在大周再演一场另类翻版也未必就不行。   但冯紫英并不看好义忠亲王,至于说以皇孙定皇位,或许有这种可能,但是并不大。   起码永隆帝没犯错误,坐在他这个位置上,不犯错误就是最大的优势,只要一直不犯错误,他的皇位会越来越稳。   哪怕太上皇一直把持京城内外军权,但是那又如何?当上下都觉得永隆帝就是继承者时,就算是太上皇想要做什么,那些忠诚于他的武将们都要三思了,是不是太上皇老糊涂了?他们也需要考虑自己的亲眷子弟的未来。   而且永隆帝不但没犯错误,相反他还在不断的赢得文臣武将们的认可。   西疆平叛,很大程度上让京城以外的武将们认可了他,开海之略又让文臣和一部分武勋看到了希望。   这种情形下,义忠亲王想要靠自己儿子在太上皇身边玩些小花样,就算是赢得了太上皇的喜欢,那又如何?   除非太上皇真的是老糊涂了,真以为自己还能操控大局,还能决定一切。   这个时候甄家又要和史家联姻,甄宝玉求娶史湘云,这是什么神操作?   史家早已经没落了,史湘云两个叔叔都是闲散人员,分别挂在后军都督府和左军都督府里边混日子,虽然一门双侯,但这等虚衔,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固然威风十足,但是对真正的朝内人来说,就不值一提了。   冯紫英怎么看史家那两位都不像是隐藏的大佬,难道说这里边还真的有什么不为人觉察的猫腻?   当然,冯紫英也知道自己现在有点儿陷入阴谋论的感觉,看什么都觉得里边似乎隐藏着不为自己知晓的隐秘,都觉得内里有深意,未必不是自己太敏感。   这甄家是金陵新四大家之首,和老四大家的贾家关系莫逆,而且甄应嘉嫡长女嫁给了北静王水溶为嫡妃,现在为自己嫡子求娶同为老四大家之一的史家又是嫡女也说得过去,甚至可以说有些娶低了,史家应该感觉到荣幸才对,没毛病。   但冯紫英始终觉得这里边没有那么简单。   饶是史湘云豪爽大方,也被冯紫英的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给羞红了脸,跺着脚,几乎要掩面而走了,冯紫英赶紧笑着宽解:“呃,云妹妹,小兄这话也是肺腑之言,情急而出,那不知道云妹妹你两位叔叔是何意思?”   史湘云父母双亡,嫡亲长辈就只有两个叔叔,贾母都做不得数,一切要看其两位叔叔的态度。   史湘云摇了摇头,“这事儿只是刚说起,也未必就是冯大哥所说那般,不过冯大哥也知道小妹在府里边和外边儿没什么联系,也不知道甄家的情况,更不知道甄家那位公子的情形,所以也只能托冯大哥来打听一下了。”   冯紫英有心想要敲破锣,但是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甄家现在的情形也是如鲜花着锦,算得上是金陵城里的豪门,而且虽然大家都知道甄家是靠着太上皇起家的,就算永隆帝即位,对甄家至少现在看起来没太大影响,连贾雨村都对甄家礼遇有加,你说哪里不妥?   至于甄宝玉本人,都说他和贾宝玉差不多,既然史湘云和贾宝玉都如此投缘,那甄宝玉又有什么不可以接受?   虽然现在从汪文言那边得到的消息是甄家肯定和义忠亲王有些勾连,但是江南和义忠亲王有瓜葛的也不少,只要能及时转换门庭,那也不是个事儿。   关键在于这甄家现在还能掉头么他愿意掉头么?   这没人知道。   思考了一下之后,冯紫英才缓缓道:“云妹妹,这甄家小兄虽然也了解一些,但毕竟我在南直隶这边呆的时间有些短,所以了解不深,嗯,至于那甄宝玉么,小兄也可以让人帮忙问一问,不过以为兄之间,云妹妹现在年龄也还小,不急在这一年半载,不妨多等一等看一栏,多了解一些,再做决定,……”   史湘云脸上露出一抹愁色,“冯大哥说得倒是轻巧,小妹已经满了十三了,这个年龄议亲订亲正是时候,人家既然托了人来问我叔叔,我叔叔他们肯定要给人家一个回复,哪能像你说的那么拖着的?就算是真要打听,哪也不过就是两三个月的事情,和人家说等一年半载,那就是变相拒绝了。”   冯紫英也有些尴尬。   史湘云所说的才是这个时代的常态,自己那种动辄等一等看一看,在这个时代的婚姻之事上是不合适的,人年找上门那就是有意而来,你就是要缓兵之计了解对方情况,那也就是十天半月就要给答复的,哪有说让人家等一年半载的?   人家也只说订亲,又没说没上成亲,一般说来订亲后三四年后成亲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看样子冯大哥应该是对甄家的情形不太认可,所以才会这样说?”   史湘云也是一个极其聪慧的女孩子,从冯紫英的面部表情和神色也能揣摩出一二来,试探性地问道。   “不知道冯大哥可否方便告知小妹一二,小妹也好转达给我叔叔?”   冯紫英摇了摇头。   这却不能答应了。   甄家的情形纵然自己知道也不可能明说,甚至连暗示都不行。   一旦史湘云把话传回去,甄家那边没准儿就能知晓一二了,那引发的后果就不好预测了,自己在江南的布局还没开始就要遭遇麻烦了。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一节 湘云可心   史湘云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自幼失怙丧母的她能在史家里边能让两个叔叔婶婶对她另眼相看,不是只靠直爽大方的性子就能行的。   在史家,两个叔叔婶婶都有自己的儿子女儿,哪里会有多少心思来关心她?   而她要生存下去,自然也要有些心机,只不过她能很好的把自己心思掩盖在豪爽大气表面之下而已。   同样要来贾家长住也不是单靠贾母答允就能行的,便是贾母也一样要考虑史家那边的态度。   有两个叔叔婶婶不在史家住,很容易让两个叔叔婶婶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所以要说服叔叔婶婶一样要有让他们满意的理由。   史湘云却能很轻易的说服叔叔婶婶。   对冯紫英,她早已经从最初的好奇、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尊敬、佩服和仰慕。   当初才来贾府时知晓了冯紫英大名,后来便知道了冯紫英的一举成名,再后来冯紫英成为庶吉士之后的西征南下,更是在京师城中成为年轻一辈中最引人瞩目的翘楚。   如果说对宝玉,史湘云是发自内心的亲近,那史湘云对冯紫英就真的是敬佩甚至有些崇拜了。   宝二哥这个人虽然不爱读书,但是却是一个没坏心眼儿的人,待人也友善大度,连环老三这等尊卑不分的货色宝二哥都能容忍。   换了在史家,自己两个叔叔也一样嫡子庶子不少,哪个庶子,而且还是弟弟,敢这般对嫡兄如此桀骜无礼,早就被拖出去打个半死了,所以史湘云很愿意和宝二哥亲近。   但对冯紫英,那种感觉就截然不同了,冯紫英更像是她心目中可以依靠的英雄,和宝玉那样的朋友是完全不一样的,只不过她不像探丫头那般形诸于色,她更愿意藏于心中。   因为她知道自己和冯紫英是不可能有什么,当然对方也只是把自己当做了一个性格豪爽的小妹妹。   探丫头对冯大哥的心思或许和自己差不多,甚至可能也还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史湘云却是知道的,无论是自己和探丫头和冯大哥这样的人物是永远没可能的,所以他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而探丫头那边,她不知道,或许探丫头自己也不知道吧。   不过今日冯紫英的表现让史湘云有些失望。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自己在史湘云心目中的英雄形象收到了损害,但他能看到史湘云眼中的失望。   不过这种事情,他的确不可能给史湘云有什么泄露天机,更何况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云妹妹,为兄身份不一样,不能轻易对哪一家哪一人随意做出评判,若是两年前为兄尚未出仕,自然没那么多顾忌,但还是现在为兄在翰林院任职,自然就要谨慎一些了。”冯紫英深看了一眼史湘云,今天史湘云的表现也让对她对这个俏丽大气的女孩子有了一层不一样的感觉。   “其实你可以想一想,甄家为什么会不远千里来向史家提亲?金陵城里高门大户不少,京师城中名门望族更是多不胜数,若是贾宝玉想娶云妹妹,我倒是觉得想得通,但甄宝玉要娶素未谋面的云妹妹,……”   言尽于此,以史湘云的聪慧应该想得到一些东西,当然,能不能由得她做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史湘云眼中一亮,这位冯大哥话里藏话,虽然没有明说什么,而且对史家也有些轻看,但是却也透露了一些意思,甄家求娶自己,怕是有所意图,而不是单纯的结亲那么简单。   只是她一个小姑娘,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再深层次的东西,自己对史家,嗯,自己两个叔叔那边的情形也不太清楚,其中有没有什么瓜葛原委,却不知道了。   心中一暖,史湘云笑了起来,“谢谢冯大哥。”   “这也值得一谢?”冯紫英哑然失笑,对方可能猜测到一些什么,但无关紧要,关键在于史家那两位能不能看得到猜得透了,但他也不太明白,甄家看上史家什么了。   迟疑了一下,史湘云才幽幽地道:“出门前几日里,小妹回了家里一趟,听二婶说二叔可能等一段时间要外放。”   “外放?外放哪里?”冯紫英微微皱起眉头。   若是这般,那就差不离了,这史家老二多半是要外放紧要所在,才会引起关注。   只是这甄家消息如此灵通?   还有史湘云对于她那两位二叔有那么重要?冯紫英觉得不太可能。   还是甄家只是借机搭上史家这条线?   不出所料,史湘云摇了摇头,“二婶也只是这么提了一句,小妹也没多问。”   冯紫英思考了一下,“想必你二叔也应该明白才对,再说了,你不也说对方只是来问一问么?”   史湘云秀眉轻蹙,“冯大哥你是说甄家是先来试探?”   “我可没说。”冯紫英笑了起来,“行了,云妹妹,这等事情我估计如果你二叔心里有数,那自然不会遽下决定,或许只是我们的有些胡乱猜疑呢?等到了扬州,不妨多问一问,林叔父是两淮巡盐御史,纵然他身体不好,但下边人打听个消息还是能行的。”   “就怕我们到了扬州,冯大哥和林姐姐就都没心思顾着小妹的事情了。”史湘云突然调皮地一笑。   “什么意思?”冯紫英意识到什么。   “哼,冯大哥你这个人一点儿都不像表面那么直爽,你和林姐姐的事情为什么瞒着我们?你还打算瞒多久?府里边人都不知道,连老祖宗都被蒙在鼓里,她可是林姐姐的嫡亲外祖母。”   终归还是被对方知晓了,不知道这丫头是观察加猜测,还是从玉钏儿那里套出话来了。   冯紫英也不意外,点点头,“没打算瞒多久,但因为诸多原因,所以没有在京师城里和老太君和赦世伯、政世叔那里说,原因么,云妹妹难道不知道?”   史湘云猛然间回过味来,瞪大眼睛,“啊,冯大哥你是怕宝二哥……”   “嗯,宝玉的心思为兄也知道一些,不过云妹妹你肯定比宝二哥晓事,这如果宝玉在府里边闹腾起来,动辄砸玉或者说些不着调的胡话,这让老太君和赦世伯、政世叔他们怎么办?”冯紫英淡淡地道:“先不说其他,便是政世叔和婶婶也不会同意林妹妹嫁给宝玉吧?原来政世叔就和为兄说过,为了宝玉和贾府的未来,最好能为宝玉找一个门当户对,甚至更好一些婚姻对象,林妹妹显然是不适合的,……”   史湘云对冯紫英这番话深以为然。   府里边长辈们的心思,不仅仅是她,像探春、琏二嫂子甚至珠大嫂子这些人都是知晓的。   琏二哥未来肯定是要袭爵的,哪怕贾赦的正三品将军落到贾琏身上便成从三品将军,那也是一个三品将军,但二房的宝玉呢?   二房是啥都没有的,除了日后分家能分点儿家产,现在老祖宗还在或许还能偏向二房,但一旦老祖宗去了,只怕大房这一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便是琏二嫂子和二太太是亲姑侄,到那时候恐怕也一样不可能让步了。   而且以宝二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又不喜读书做事的性子,这二房生计还能维系多久?   这等情况下,自然就只能找一个好的婚姻对象了,这个好首先就需要体现在门第要好,最好是能为日后一家人生计提供坚实支撑的。   史湘云轻轻叹了一口气。   冯大哥所言的确在理,以宝二哥那种在这等事情喜欢钻牛角尖犯浑的性子,若是得知林姐姐要嫁给冯大哥,只怕还真的要出事儿。   只是出了这等事儿,徒增尴尬,只怕对贾家、林家乃至冯家都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贾家交好冯家的心思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像金钏儿玉钏儿这等大丫鬟都送给冯大哥,那若非国公出身的贾家颜面上实在抹过不去,史湘云估计府里边还真的有可能想让探丫头给冯大哥当妾呢。   “可是冯大哥,您迟早也得要和老太君和府里边儿人说吧?”满脸忧思的史湘云反倒是替冯紫英担心起来。   冯紫英心里也是一动,这丫头倒是个热心人,点点头,“老太君那边到没啥,便是说给她知晓,老太君也只有高兴,林妹妹嫁入冯府,皆大欢喜的事儿,她肯定乐见其成,至于赦世伯和政世叔以及二位婶婶,赦世伯那边没什么,政世叔这边,我觉得或许政世叔和婶婶还会觉得我替他们解决了一桩心结呢。”   史湘云一愣之后就明白过来了。   是啊,既然林姐姐不是宝二哥合适婚姻人选,可宝二哥却又爱钻牛角尖儿,现在林姐姐和冯大哥订亲,那也就好让宝二哥早点儿死了这份心,府里边也好替他谋划合适的婚事了。   “冯大哥,你这么细细地和我说,可是有什么要小妹帮忙的?”史湘云似乎也猜测出一二来,宛如苹果般的俏靥笑容格外可爱。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二节 折服,形象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当然有,比如回京之后,帮冯大哥劝一劝宝玉,另外如果有人问起或者质疑的时候,也帮冯大哥解释解释。”   史湘云有些不敢置信,“冯大哥,就这个?宝二哥那里您不用说,小妹也会帮您解释,想必宝二哥也就是闹腾一下,发泄发泄,当他慢慢缓过气来之后,就应该明白他和林姐姐是不可能的,嗯,更何况林姐姐从来就不喜欢他,至于其他人,冯大哥用得着在乎么?”   这话说得让冯紫英也忍不住翻白眼,“云儿,什么叫用得着在乎么?老太君和政世叔他们虽然内心深处也知道林妹妹肯定不可能和宝玉结亲,但是毕竟宝玉也是他们掌中宝心头肉,宝玉喜欢林妹妹都快疯魔了,他们能没有一点儿感受?我这么突兀地就要娶林妹妹了,宝玉如果砸玉发病了,只怕老太君和政世叔,尤其是你婶婶他们恐怕多少也会有一些不悦的,你帮冯大哥在他们面前缓缓颊,不是就要好许多?”   被冯紫英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了,史湘云嘟着嘴,“看来冯大哥是早就把小妹给算计进去了,难怪宝姐姐都说你算无遗策,啥事儿为虑胜先虑败,……”   没想到史湘云突然间又提到了宝钗,冯紫英心里有些发虚。   这自己日后要娶宝钗的事儿如果被捅出去,估计这贾府里边的人,嗯,特别是宝玉恐怕真的要疯了,这是守着要把贾府里边钟灵毓秀的女孩子给一网打尽么?   见冯紫英表情有些诡异,史湘云再怎么也想不到冯紫英早已经把宝姐姐也给算计进去了,只是有些好奇,“冯大哥怎么这幅表情,难道小妹说的不对么?去江南公干,你要把护送林姐姐这一趟也算进去,现在这一趟要去扬州还是公干,甚至都把小妹都算计进去陪林姐姐,训环哥儿,你还得要把探丫头给拉上,冯大哥,我发现你好像做事情基本上都是一箭双雕欸,……”   “哪里,哪里,……”被一个小丫头这般怼,冯紫英也尴尬,“云儿,那你说冯大哥做的这些事情对么?对大家有益么?大家觉得不好么?”   史湘云想了想,倒是的确对大家都是好事儿,大家也都是心甘情愿的,悻悻地撇了撇嘴:“反正冯大哥你的心思太多了,小妹这种直性子哪天被您给卖了,恐怕还得要帮你数钱。”   “过了啊,过了啊,云儿,你冯大哥啥时候还能害你不成?”冯紫英挺喜欢这丫头性格,她这种性格难怪无论是宝钗还是黛玉抑或探春都喜欢,也不知道日后究竟是谁家能抱得美人归。   “哼,那可说不一定,就像宝二哥说的,那些个当官的,心都是黑的,为了自己的前程利益,啥事情都能做,冯大哥现在刚当官,日子久了,还不要变成和那些人一样。”湘云斜睨着冯紫英,言不由衷地道。   “宝玉这话可是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啊,他这么说,他舅舅,还有政世叔,林妹妹的父亲,嗯,还有云儿你的两个叔叔,不都是当官儿的,难道都是这般?”冯紫英笑着打趣,“这话传到政世叔耳朵里,估计我就真的只有一句话送给宝玉了,小心你的皮,哈哈哈哈,……”   这句话是贾府里边常用语,无论是丫鬟们互怼,还是主子吓唬下人,抑或长辈威胁晚辈,就是这一句,但能威胁宝玉的,恐怕也就只有贾政了。   被冯紫英风趣的一句话逗得大笑起来,史湘云身着枣红牡丹绫子夹袄,外罩一件乳黄棉绒厚披风,但却依然未能遮掩住对方身材,这笑得花枝乱颤,让冯紫英都为之眼前一亮。   似乎是觉察到了一些什么,史湘云迅即收敛笑容,脸颊却有些发烧,拉了拉棉绒披风遮住身形,故作镇静地道:“冯大哥,宝二哥听见你这话可真的要恨你一辈子了。”   “恨我也得说他啊,这等话被你我听见当然没关系,但是若是被外人听见,没准儿就要替政世叔招来麻烦了。”冯紫英应了一句,“也是荣国府里把他照应得太好,没吃过亏,但该提醒的还得要提醒,莫要等到日后年龄大了还不晓事儿,真的栽了筋斗就难受了。”   冯紫英的这份劝诫史湘云倒是很以为然,虽然宝二哥不喜欢读书,那也没关系,不喜欢做事,那也由他,但若是在外边一张嘴招惹是非,替家里惹祸,那就真的不妥了。   史湘云还是第一次和冯紫英这样单独长谈,倒是越发觉得难怪探丫头和林姐姐她们都爱和对方一起说话了,对方说话既有理有据,又切中要害,而且还风趣幽默,时间不知不觉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耽搁了人家一下午看书时间,史湘云也还有些不好意思,瞟了一眼对方随手放在桌案上的书,《北耕录》,也让她有些惊奇,这好像是一本介绍种地的书欸。   “冯大哥,你这是在看什么书,让你这么感兴趣?”   “哦,一本农学方面的书,介绍种植农作物经验的,挺有意思,而且也很有价值。”   冯紫英也是在京中才拿到这本书,印刷数量不多,但是一看是徐光启的书,他自然就感兴趣起来。   他印象中徐光启的巨著只有《农政全书》,但是没想到对方在天津卫主持屯田工作时居然就写出了这样一本书。   这本书详细介绍了其在天津卫屯田时推广土豆种植的经验,以及附带介绍了他前些年在松江丁忧时引入番薯种植的经验。   这也引起了冯紫英极大兴趣。   如果说《泰西水法》冯紫英也只是感受到了徐光启的博学多才,而这本《北耕录》那就真的是救命稻草了。   虽然也知道土豆和番薯都已经传入中国大陆,他也专门招人打听过,实际上在福建、浙江和江苏都已经有这两类作物的种植了。   但很显然土豆不但适应地区更广,而且其效果更好,不过番薯也一样不简单,在南方地区不择地的优势也能充分体现,只不过好像这两种作为传入大周也已经有十来年了,但是却根本没有普及开来的迹象。   即便是在闽浙和南直隶地区,种植面积也相当小,绝大多数农户对这两种作物都是持否定和怀疑态度。   一方面是种植技术还处于摸索阶段,另一方面也是土豆和番薯的味道和百姓习惯了的稻麦还是有些差异,很多人不太喜欢,所以这就直接导致了这两类植物只能在一些偏僻地区种植,很难推广开来。   尤其是土豆,原本是完全可以在九边地区推广开来发挥其产量高耐旱耐寒的优势,但是却迟迟没有真正进入像甘肃、宁夏、陕西、山西、北直这些最适应种植的地区。   要解决北方地区尤其是九边的军粮供应问题,开中法现已经陷入了困境,而且说实话在九边地区采取商屯的做法的确成本较高,麦类亩产量是在太低,与土豆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而之所以没能普及到北方地区,除了官府没有足够重视之外,在冯紫英看来很大程度还是因为思维惯性和人们的口味适应问题。   不过在冯紫英看来,这一切都要让位于生存,当北方遭遇大旱易子而食的时候,当老百姓都只能吃观音土饱腹时,当官府无粮赈济可能引发民乱的时候,你还在乎土豆还是米麦?答案不问可知。   不过徐光启在这本《北耕录》中没有提及玉米的种植,这也让冯紫英有些惊讶。   据他所知玉米在上林御苑里就有种植,在京师城周围也有种植,甚至玉米面也成为了一种时尚食物,但是若要论普及,则远远说不上。   这让冯紫英也不明白这个也应该是和土豆一样具备解决前世中明末饥民饱腹问题的作物,怎么就不太受待见了。   这个原因他还得要仔细了解一下,看究竟是作物种子自身原因还没能适应中国这片土地,还是因为饮食习惯还未被大家广泛接受了。   “冯大哥,你是翰林院的修撰了,怎么还看这种书?”史湘云大惑不解。   “呵呵,云儿,莫要小觑这些书,更不可轻忽农业,大周亿兆子民,九成都是农民,没有他们种地,谁来养活官员士绅和军队?”冯紫英也能理解史湘云这等人的不解,“若是一亩地能增加一斤收成,大周一年就能多收四百万石粮食,而你知道咱们这京师城每年通过漕运从江南运来的粮食有多少么?”   这话自然就把史湘云给问住了,冯紫英也没在意,自问自答:“大概也就是四五百万石吧,这不但包括京师这百万人所需粮食吗,甚至还包括周边一些士卒所需,可只要全国的田地里,每亩能收成一斤,咱们这京师城里的人一年漕运所需粮食就出来了。”   一个简单的道理让史湘云也有些触动,虽然她还有些不太明白冯紫英讲的这里边的逻辑和具体因果,但是她却能真实的感受到眼前这位冯大哥真的和其他那些当官的不太一样,更不像是宝二哥所说的那帮官儿们。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三节 启动   船抵达扬州时,是汪文言来码头接的。   此番南下,风紫英固然是要解决自己婚姻问题,但是明面上,或者说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工作还是要启动银庄框架的搭建。   没有银庄以及支撑银庄的足够钱银支持,无论是宁波造船商们北上登莱启动建设,还是现有海商们要开始打通登莱——辽南水道,都会面临极大的困难。   尤其是接触的那几家造船工坊的东家,最初都是明确表示不可能前往登莱,一直到各种扶持和支持的政策和盘托出,才算是打动了几家。   其中最重要的三条就是银庄低息贷款、朝廷水师舰队的订货并预付相当订金以及将会把清江、龙江的数百匠户转拨迁移到登莱归这些造船工坊使用,承诺在这些匠户工作一定年限后如果表现良好,可以解除匠籍。   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三条条件,要想让这些私人工坊的东家们冒着各方面不适应的风险北上,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明知道开海在即,各地都会迎来一个造船业爆发阶段时,却要让他们放弃本地熟人熟地的条件,去陌生而危险的北方重新建厂,如果没有足够诱惑的条件,肯定不会有人愿意干。   而现在终于有几家工坊愿意前往,那也就说明这几条条件的确有足够的吸引力。   按照冯紫英和官应震、练国事几人商议的结果,水师舰队订货那都要等到造船工坊建成之后的事情去了,不是迫在眉睫的难题,而龙江清江的匠户迁移到登莱,那也是朝廷工部的问题,既然内阁和皇上都已经点头了,那么工部就算是再不愿意也得要办,而且要限时办结,所以也和负责开海事宜的中书科关系不大,现在关键就是银庄的问题了。   银庄必须要尽快搭建起来,而且要按照最初冯紫英设定的那样成为大周第一家完全走正规化经营的银庄,其主业就是吸收存款和放贷。   银庄当下主要目的不是为了牟利,而是要支持开海战略的全面推动,另外一个意图就是要让大周这种陈旧的财政结算体制,尤其是田赋商税的上缴还需要通过漕运等方式来运送的笨拙模式用这种通存通兑异地结算的模式来取代,这其中可以节省的开支不言而喻。   至于说金融行业的牟利性,冯紫英都打算放在以后再来考虑了。   而要迅速确立起一家将典当直接排除在外的“新式专业银庄”的地位和信誉,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有足够强势和充足的股东群体。   “走吧。”看了一眼来接的马车,史湘云和妙玉都上了车,冯紫英这才和汪文言点了点头,上了另外一辆马车,“林公情况如何?”   “不是太好,但是还算能稳得住。”汪文言摇摇头,“郎中几乎是每隔两日便来看一看,但结论都是一样的,时日无多,不过林公自己倒是很看得开,尤其是知道妙玉姑娘已经答应回来归宗认祖之后,心情更好。”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揉了揉面颊。   妙玉虽然同意回来看望生父,但是这认祖归宗却没有说,另外通过这一段时间与妙玉的接触和观察,这妙玉还未必愿意接受林如海的安排。   好在解决了林黛玉的婚姻问题,总算是能给林如海一个交代了,至于妙玉,他并不在意。   “公子安排的对扬州盐商的群体摸底情况,衙门里都有现成的详细资料,另外我们这么些年来也收集和搜罗了很多东西,估计公子应该会感兴趣,也对公子下一步的安排会有帮助。”   冯紫英心中敞亮。   这位汪文言不愧是前世历史中大明东林党的智囊,自己只不过稍稍向其透露了一下子自己下一步的一些意图,他便能迅速的根据自己意图展开前期的工作了。   而且看他的口气,应该十分顺利,而且收获也很大。   当然,也可能是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本身就有这方面的资源,而且也早就有意识的从事这些方面的准备了。   “文言,辛苦了。”冯紫英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是想把练国事拉来帮忙的,甚至也早早就说好了,但没想到被官应震截了胡。   换了其他人,他还可以争一争,但官应震是自己现在顶头上司,自然不行。   方有度那里走不开,否则他就把方有度拉来扬州了,方有度本人也很想借机会回一趟歙县老家。   《内参》之事还得要方有度盯着,这个阵地不能轻易松手。   而且方有度现在对《内参》的编撰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冯紫英这一组《正确认识当前最紧迫的几个问题及其辩证关系》分成了好几个部分,他把大框架和基本内容都写好了,但文字上的提炼修饰还得要靠方有度来。   现在中书科这边也是刚搭起架子来,官应震连一个人都不愿意放,现在就忙于筹建,也是这银庄之事太过于重要急迫,否则官应震连自己都不会放走。   从户部、工部和兵部都分别抽得有人来,但是这些外边来的人哪里有自己人用得贴心顺手?   只不过中书科虽然由你官应震掌事,却不能说人都由你来决定了。   所以官应震也只能在现下的基础上,向内阁打了报告,充实中书舍人,希望从观政进士中先行拉来几个。   好在从皇帝到内阁都很清楚开海事务的繁杂琐碎,所以对官应震的要求也基本上予以了满足。   除了冯紫英和练国事是直接从翰林院修撰借过来帮忙外,像范景文和贺逢圣,还有方震孺、叶廷桂、吴甡等几人都被官应震拉了来。   原本官应震还想把杨嗣昌也拉到中书科,但是一来杨嗣昌是湖广人,这太明显了,二来练国事和冯紫英两个修撰都被他拉走了,再要拉走一个编修,这黄汝良也不能答应,所以只能作罢。   按照惯例,中书舍人算是从七品,向观政的三甲进士们观政期满,便可以授从七品,只是这中书舍人可不比其他官员,这个从七品的地位要比寻常的主事之类要清贵得多,更别说外放之职了。   看看原来这帮中书舍人,哪一个不是前任内阁阁老或者六部尚书的子侄?   现在朝廷改弦易辙,要用中书科来操持开海事务,这中书舍人就不单纯是清贵了,更是实打实的实权要职了。   同学中暂时没有人能帮自己,那就只能靠汪文言这帮人了。   好在汪文言这帮人能力都不差,唯一一个遗憾他们都没有官身,也就是说当自己的幕僚可以,但是要推出去上台面,就不行了。   当然这也是暂时的,现在随着中书科的充实,也显得龙蛇混杂了,既有像自己和练国事乃至方震孺、叶廷桂和吴甡这样的进士出身官员和观政进士,还有一帮当初恩荫的官宦子弟。   “公子客气了,这不过是文言该做的,不知道公子下一步如何打算?”   汪文言大略了解了冯紫英的意图,就是要设立银庄,而这家银庄和现有的银庄截然不同。   当下银庄都基本上是和典当连为一体,规模小,资金流量低,能实现异地存取的极少,更谈不上近现代金融业务。   而冯紫英筹划中的海通银庄寓意通达四海,总部设立在扬州,另外一个中心会设在京师。   这是大周最核心的两个城市,京师是政治中心,而扬州是商贸中心。   未来还要考虑在广州、金陵、苏州、大同、杭州、宁波、泉州、登州几个城市设立分部,但目前还是要以扬州和京师为主。   冯紫英此次来扬州就是要分作两步走,一步是募股,吸纳部分资金充作股本,另一步就是揽储。   这两步不可或缺,前者是根基,后者是保障。   没有实力雄厚的股东支持,没人会相信这家所谓的新式银庄,同样如果没有丰沛的储银进来,光靠股东那点儿资本,一旦开启借贷模式,根本就是入不敷出,所以两者缺一不可,而且都是多多益善。   不利的因素很多,但是有利因素也有不少。   一是现有的银庄钱铺根本就还没有意识到一种新型的金融机制模式要出现了,他们还停留在收取保管费的状态,主要是为一些商贾的临时存放服务,另外一个主要业务就是典卖赚取差价,所以说就目前来说,毫无竞争对手,这就是一片纯粹的蓝海。   二是当下商贾也好,士绅也好,更愿意直接将银子窖藏于家中,或者买为田地,用于保值和置产,但田地价格太贵而且也没有那么多田土可供出售,而窖藏在家中一是安全问题,二是没有任何增值收益。   这种情形下或许短时间内大部分人不会去因为存入银庄的一些收益而动心,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当看到一部分人的确能从中获益,而银庄信誉稳定的情况下,那么就很难不动心了。   三是随着开海,与佛郎机、红毛番等交易日多,而欧洲诸国这种新式银庄也就是所谓银行其实早已经出现,当这些红毛番和佛郎机商人都能够坦然接受这种新生事物时,必定会对大周的商贾们,尤其是海商们带来心理影响。   而且他们和这些西夷商人的交易甚至可以不再需要现银交易,而直接就可以在银庄中完成转账交易,从售货到收货再到购买新货,尽皆如此。   这种方便程度带来的好处可不是其他任何东西能比的。   万事开头难,一旦打开了局面,冯紫英相信这种优越性便会如滚雪球一般疯狂的滚动起来,当商贾们意识到并映证了这种银庄的方便性和安全可靠性开始大量使用时,那些保守的士绅们最终也会不由自主的加入进来,将他们窖藏的银子乖乖地存入银庄。   当然,这需要一个过程,现在冯紫英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用一切手段,将这个过程缩短。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四节 掌控   冯紫英的目光随着马车的走动透过车窗望向街面,似乎自己这一趟回京师之后对这扬州城一下子又有些陌生起来了,不过这一趟自己恐怕就要在扬州很呆一段时间了。   “文言,要做的事情很多,恐怕你们都得要忙碌起来了。”沉吟了一下,冯紫英才接上汪文言的问话,“吴耀青做事不错,细致周全,……”   对冯紫英的夸奖,汪文言没有谦虚。   吴耀青也是他推荐的,能力性格如何,汪文言心里都有数,当得起冯紫英的称赞。   “那大家伙儿都很期待,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边的事情……,”汪文言迟疑了一下,冯紫英立即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些什么,“怎么了?”   “外界有一些传言,主要是因为林公现在抱病卧床,嗯,有传言说可能朝廷会很快就要派出新的巡盐御史来接替林公了,衙门里边也有些心思浮动,……”   冯紫英忍不住冷冷一笑,自己还没到扬州呢,这边就有人开始下绊子了。   这当然不会是只针对林如海的,而是要针对自己这一趟扬州之行啊。   在林如海故去之前,朝廷不可能派出新的巡盐御史,这一点冯紫英确信无疑。   虽然没有从永隆帝那里获得明确的消息,但是从各方面获知的情况综合来看,太上皇和永隆帝在这个人选上是有很大分歧的,或者说应该是对未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收益归属和使用是有很大分歧了。   这块利益太大了,即便是一直想要隐忍退让的永隆帝估计也有些接受不了了。   但接受不了也得接受,在没有完全掌握京师内外军权之前,再怎么他也得忍下去,但是这么拖一拖,却能为自己赢得一些时间了。   “嗯,文言,放心吧,我有准备。”冯紫英语气不变,“几个跳梁小丑,谁若是跳得高,不妨先记下来,总归有算账的时候。林公这边暂时不宜惊动,他身体欠佳,许多事情你们还是要多操劳,两边事情都得要做着,哪边都不能落下。”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汪文言心思就踏实了。   他没说透,但冯紫英就秒懂,这意味着人家也是早就有心理准备。   一旦真的新的巡盐御史马上就要来,失去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个倚仗,那这一群人很多事情就没法再做下去了,现在看来,情况还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   朝廷高层的博弈汪文言自然没法察悉,像太上皇和永隆帝之间的对峙、交锋乃至最后妥协,汪文言的层次还达不到,最终的结果汪文言也难以判断,但他只需要清楚自己未来的新东主有准备就行。   “请公子放心,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边都是熟门熟路,现在其实花不了那么多精神了,倒是公子您提的要求比较高,而且涉及面也太宽,需要花些心思,另外首鼠两端的人估计会很多,未必像公子所预料的那么容易,……”   冯紫英笑了起来,“不急,还有一些时间,此番我来扬州,也是奉皇上旨意和内阁钧旨,并非是我异想天开或者私自出门,嗯,若非中书科新近重新调整,事务繁重,只怕我还要带几位中书舍人一起来呢。”   “啊?!”汪文言大为震惊。   他虽然是小吏出身,但是这么些年在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边经营,尤其是在获知日后自己可能要追随冯紫英之后,对朝廷把各种的例制更是深入了解,自然是明白中书科的规制和分量。   这是一个典型的位卑权轻但是却十分特殊的部门,无他,因为它的地位和作用和翰林院与通政司有些重复,更近似于皇上在宫中的颁册制诰机构,和翰林院、通政司隶属于朝廷,直接对内阁略有区别,而是直接对皇帝。   前明这个机构便被边缘化,而泰和帝和广元帝时一度很受重视,大有要恢复到唐代中书监中书令的架势,但是很快在广元帝后期便被闲置。   从天平帝开始,这个机构就成了安排致仕重臣子弟的一个去处,清贵而悠闲,甚至偶尔也还能备问皇家,所以也是许多高官显贵子弟们削尖脑袋想去的地方。   只不过这中书舍人位置太少,而且对其父辈的要求更高,六部尚书以下的子弟根本不考虑,所以很多人欲求而不得入。   “公子您是说朝廷对中书科重新定位,嗯,是不是在职权上也不再和以往一样了?”   汪文言的反应灵敏让冯紫英也很满意。   “既然要重新调整,肯定是和以往不一样了,不过文言也莫要理解偏了,不可能一下子恢复成为前唐中书省那般,我师官公出任户部左侍郎掌中书科事,便是要负责整个大周开海事宜,我此番南下也是奉官公之意,所以文言就不必太过于担心了。”   这一颗定心丸终于让汪文言定下心来了。   户部右侍郎掌中书科事,这就意味着朝廷是真正要全面推进开海事宜了,而冯紫英现在甚至可以直接公开打出这个旗帜而无人再敢质疑了。   “那就太好了,林公也可以放心下来了。”汪文言如释重负。   之前对冯紫英虽然也很信任,但是更多地还是信任冯紫英这个人表现出来的能力和林如海的支持,但是一个翰林院从六品的修撰,说实话,包括汪文言在内的他们这个团队都还是有些担心未来的前途的。   虽说冯紫英前程光明,而开海之略也是他提出来的,但是具体执行呢?这才是关键。   如此庞大繁杂的事务自然涉及到无限资源和衍生出来的权力,冯紫英在其中能占据什么样的位置,能获得多少资源,这才是最重要的。   林如海可以在他余生之际给予冯紫英所想要的一切,但是日后的延续呢?   整个团队就算是你能养得起,但那又如何?   如果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或者要等到几年甚至十年以后才能见到功效,那没有谁能够坚持这么久,恐怕包括冯紫英自己也是如此。   这也是汪文言最担心的一点。   但现在问题迎刃而解了。   冯紫英能感受到整个马车车厢里的气氛似乎都轻松了许多,他能理解。   短短接触一两个月,就能让人家纳头就拜俯首称臣,就算是自己是馆选庶吉士和翰林院修撰,就算是林如海为自己打包票,一样不行。   没有谁会轻易把自己的命运随手交给一个陌生人。   虽然这段时间汪文言、吴耀青这些人都表现很出色,但是人家表现出色的同时也是在观察着自己能不能拿出让人信服的东西出来。   权力,资源,地位,影响力,当然也包括钱银,都是。   吴耀青在京师城见识了自己随意出入忠顺王府并摆平事情,现在汪文言则了解到自己的身份也有了微妙变化,加上原来的一些东西,那么这个团队的凝合就能够提速了。   “文言,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旁边的宅院可以暂时借来用着,我打算暂时借地办公,嗯,不过不必对外宣扬,让大家心照不宣就行。”冯紫英笑了笑,伸了个懒腰,“想必朝廷的公文很快就会下到扬州府衙和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嗯,接下来就该我们忙碌起来了。”   *******   林如海满意的看完送上来的信函和庚帖,放在一旁。   至此,这桩婚事基本上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前期齐永泰已经来了信,算是以媒人身份作了介绍,而在他复信首肯之后,这边冯紫英将其家中来信和庚帖以及聘礼都送了来。   虽然略显急促和简略,但是事急从权,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要基本礼仪程序走到,便不算失礼了。   自己现在身子骨说不清楚还能熬得住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十日,也许三个月,现在这桩心事一去,自己就可以瞑目了。   “紫英,令师的信早就到了,我也回了信,嗯,这封信我也会尽快给你家回信,黛玉的庚帖也要交换送回你家,嗯,这桩事儿就算有个结果了。”   林如海心情极佳,满脸笑容,甚至连声音都比往常要更洪亮一些。   “叔父不必着急,以小侄观叔父的气色,短时间内还是不碍事的。”   这病的确很大程度还是和人的心情有关。   像林如海这般,或许他心中吊着一件事儿,所以在事情为解决之前,这口气便不会散,没准儿一觉得事了,那口气就散了就呜呼哀哉了。   又或者这件事情已解决,心情大好,连带着身体状况也会好许多,还能活得更久。   哪种可能都有。   但以冯紫英的观察,这林如海气色虽然比之前自己离开扬州之前要差了一些,但是并不像那种马上就要油尽灯枯的模样,这对于自己来说是好事。   只要维系着他这种状况,现在太上皇和永隆帝斗法,就这么耗着,双方都还要稍许忌惮一下林如海尚在,所以也不会那么急迫,而自己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全盘接受林如海手中的资源了。   原来自己只是一个空头的翰林院修撰,很多事情还名不正言不顺,但现在不一样了,有着开海事务这块牌子,就可以游刃有余的来运作了。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五节 少安毋躁,方为上策   林如海捋着颌下长须,看着眼前的这个青年,心中越发感慨。   有齐永泰的书信和冯家家长的来信,再加上冯紫英的庚帖,基本上黛玉的婚事就算是定了下来,哪怕是自己现在立即闭眼睛,以冯家的身份,都不太可能悔婚,也就是说,自己后顾无忧了。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妙玉的事情。   想到这里林如海也是心里有些歉疚,黛玉的事情安排妥帖了,但是妙玉的事情好像还没有那么简单。   这丫头他见了,性格倒不像最初担心的那样孤僻,但是却有些执拗古怪。   自己尚未提出她的婚事,她便明确告诉自己她只是回来尽一份做女儿的责任,一旦责任已了,她便会返回京师城跟随她师傅继续在佛门修行,这让林如海也大感头疼。   这个女儿和他这个当父亲的没多少感情,林如海也很清楚。   虽然说即便是妙玉之事变卦已经影响不到黛玉的婚事,这等情况下,就算是冯家不满意,但是却绝不可能因为缺少一个陪嫁的媵而悔婚,天下还没有这种事情,但未来黛玉恐怕要在冯家那边受些委屈倒是真的。   不过以林如海对冯紫英的观察,他对黛玉不是一般的关心疼爱。   虽说从礼教上来说,这等婚前有感情是不合适的,但是在实际上,那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故事并不少,大家也都是乐见其成的,所以冯紫英对黛玉的亲近和关心让林如海很放心,即便是因为妙玉这个岔子,他相信冯紫英也不会让黛玉在冯家受多少委屈。   “嗯,妙玉的事情,……”林如海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叔父,妙玉姑娘的事情,小侄觉得还是顺其自然吧。”冯紫英接上话,“其实先前也就是一个幌子,我母亲既然已经允婚,那就不是问题了,而且几年后林妹妹也已经长大了,我相信那个时候我母亲定不会有任何异议。再说了,文言当时去和净缘师太交涉时也曾经向净缘师太承诺过,如果妙玉姑娘有自己的主见,会予以尊重,……”   林如海摇摇头,容色平淡,但是语气却不容置疑。   “妙玉在其母影响下性子也有些阴郁偏激,这也有我的责任,但是她毕竟是我林家血脉,以前我有责任,但我现在肯定要为其日后做打算,她的出身决定了没法和黛玉比,而且她现在年龄这么大了,三年后都二十一了,怎么嫁人?至于说一生托于佛门,那是绝无可能,我不可能让我林家女儿一辈子青灯古佛孑然一身!”   见林如海太堵如此斩钉截铁,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外,但是转念一想也是。   这年头若不是过不下去了,谁会让自己儿女去出家?   便是贫苦人家卖儿鬻女时也宁肯托身大户人家为奴,也没说要把儿女送去寺庙出家的,像林如海肯定不会答应这样的结果。   见林如海脸泛潮红,有些激动,冯紫英赶紧劝道:“叔父莫要生气,妙玉姑娘长年在庙中修行,可能和外界接触甚少,对世间生活也不太了解,加之亲朋好友也没有,所以有些其他想法也正常,但小侄看她这一路行来和史姑娘以及玉钏儿、翠缕两个丫头也处得甚好,若是让其在府上住上一段世间,增进她和林妹妹之间的感情,兴许会有一些改变,……”   冯紫英的建议倒是让林如海大为意动。   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庶出女儿在寺庙中生活多年,肯定不太适应俗世生活,自然对外界格格不入,若是硬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她身上,就算是日后她嫁入冯家,只怕也是一桩麻烦事儿。   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还得要把她的心结慢慢打开,让她逐渐适应俗世生活,恐怕才能达到目的,只是自己这身体还能支撑到那个时候么?   见林如海神色变幻不定,冯紫英自然明白林如海的担心:“叔父,您也莫要过分担心,妙玉姑娘天资聪颖,定能理解您的苦心,……”   林如海长叹一声,苦笑着摇头:“若真是一个蠢笨丫头也就罢了,起码听话,为叔替她安排,她也不能反抗,可就如你说这天资聪颖,那心气高,主意多,反而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啊,难道我当父亲的还会害自己女儿么?”   林如海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冯紫英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左右他已经做到了他承诺的,妙玉若真是愿意和黛玉一并嫁过来,他当然欢迎,若是不愿意,那他也不会勉强。   “算了,不说此事了,听说朝廷重开中书科,据说还可能升为中书监,专司否则开海事务?”林如海盯着冯紫英,“你师官应震以户部右侍郎掌中书科事?”   没想到林如海的消息也如此灵通,看来林如海在京师城中一样有深厚的人脉,冯紫英点点头:“确有此事,但是却没有中书监一说,官师掌中书科事,负责开海事务,小侄此番也是奉皇命和内阁钧旨来扬州,就是要为开海做准备。”   林如海显然也是早就得到了消息,“开海事务繁杂,贤侄选择来扬州,怕是看中了扬州为天下商贸之最,可是为银庄一事而来?”   既然已经约为婚约,林如海就相当于冯紫英未来岳父了,冯紫英在他面前便没有什么遮掩,“正为此事而来,银庄一事成败,关系到整个开海战略的推动,可以说为最为紧要所在,皇上和内阁乃至官师都很重视,所以派小侄来打前站,……”   林如海脸上露出一抹哂笑,“看来你和玉儿的婚事,皇上也知道了?”   冯紫英坦然点头:“皇上召见时,小侄谈及要在扬州设立银庄作为支撑开海事务的支点,皇上便问及为何选择扬州而非京师或者金陵抑或广州,小侄便谈到除了扬州商贸繁盛之外,更是南北盐运之核心,嗯,欲依托叔父帮助,……”   林如海脸上的笑容越盛,“难怪为叔近日来听闻不少传闻,也有不少人来打探消息和递话,……”   冯紫英现在算是自己女婿了,而且很明显,永隆帝在借助冯紫英来试探自己的态度,难怪太上皇和太妃那边如此紧张了,林如海暗自揣摩。   只是他现在也一时间难以判断祸福。   若是自己身体康健,他肯定不会轻易表明态度,但是现在自己只有区区几个月寿命,就不得不考虑更多一些了。   冯紫英似乎是看出了林如海的纠结和犹豫,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林如海作为太上皇一系的私臣这么多年了,但现在身体不行了,太上皇却没有多少恩赐,反倒是担心他泄露了某些秘密,或者倒向另一方而隐隐拿出了一些手段,这自然干让林如海有些寒心。   但现在就要让林如海彻底表明态度也有些难度,不过本身冯紫英也不希望林如海彻底倒向永隆帝,既没有那个必要,也容易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风险,甚至引发太上皇和永隆帝的矛盾激化。   而自己不过是需要一些资源,林如海完全可以悄然相助,而自己也一样可以大大方方的出手,甚至连太上皇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开海之略也是朝廷定下来的国策。   至于说具体的细略关节,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叔父其实不必在意那些外边的流言蜚语,据小侄所知,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短时间内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冯紫英需要给林如海打打气。   “哦?”林如海微感吃惊,冯紫英居然敢说这样的话?“贤侄此话何意?”   “特殊时期,少安毋躁,易静不易动。”冯紫英笑了笑道:“叔父难道不觉得当下朝中正是激流涌荡之时么?”   林如海一凛。   “据说户部郑大人和刑部萧大人都可能要致仕,这意味着两位尚书出缺,加上李大人入阁之后的礼部尚书至今尚未补缺,而内阁尚缺一名阁老,首辅大人和皇上谁入阁的问题上意见也不一致导致僵持不下,……”   “……,京营节度使牛大人转任宣大总督,至今京营节度使之位仍然悬空,好像太上皇对此很不高兴,……,而且忠顺亲王据说也和义忠亲王闹得有些不愉快,您说,这等情况下,皇上还有心思来考虑谁来继任您这个两淮巡盐御史么?”   林如海毕竟在扬州,虽然朝中一些重大的敏感的消息能够迅速传递到扬州,但是像朝廷出缺如此多的职位也非一日所成,可是这些事情联系到一起,恐怕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叔父,您是当局者迷啊,开海之事看似南北兼顾,但实际上牵扯利益甚广,谁能从中受益更多,现在谁都无法断言,那么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当然是等一等看一看了,你说这个时候贸然轻举妄动,不是授人以柄,成为众矢之的么?”   冯紫英没有说谁会成为众矢之的,但是林如海却心中透亮,这等情势下,太上皇怕也不得不掂量一番,尤其是在所有人都在看开海之举会带来什么时。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六节 弦,越绷越紧   林如海细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冯紫英的话颇有道理。   既然自己还在,那么对太上皇也好,永隆帝也好,最好的对策都是等一等看一看,看什么?当然不仅仅是看开海之举可能带来的变化,还包括自己的态度。   而对自己来说,正好可以用这段时间来好整以暇的妥善安排。   冯紫英此番来扬州自然也是要有一番作为的,而他赤手空拳,凭什么在扬州打开局面?   就算是有开海名头,但是扬州这帮商人,都是些见惯了风浪的老货,说句不客气的话,太上皇下江南时,这些大盐商哪个不是没面见过天颜的?甚至还有几家还接过驾。   便是现在也有不少和太上皇有着这样那样的渊源和香火情,更别说义忠亲王这几年里更是没少和这边眉来眼去。   想到义忠亲王,林如海就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这位亲王手深得太长了,不但不断的指使各路人马向盐引伸手,而且这些人还和盐枭们勾结起来。   林如海知道都察院那边早就盯上了自己,可是自己却是有苦说不出,说内心话他还真希望都察院能学着向前年浙江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样被都察院好好来清理一下,也让内外的这帮蠹虫受一次教训。   这厮到最后更是打算赤膊上阵亲自动手了,让林如海也是不胜其烦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办法应对。   好歹也是昔日的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现在却为了几两银子而不顾颜面,实在有失局皇家尊严,也不知道他这么多年捞的银子究竟用在哪里去了。   *******   义忠亲王有些苍白的面颊此时显得格外狰狞,高耸的鼻梁和颧骨让整个面部看上去更具攻击性,略显饱满的颊肉稍许化解了一些言语带来的攻击性和燥意。   “怎么,今年甄家就打算这么打发孤?去年便找了不少借口,我孤有计较,但今年又是如此?”义忠亲王一双手背负在身后,在大厅内来回走动,“两浙说是被都察院清洗了一番,盐上收入少了许多,那海贸呢?这海还没开呢,怎么就有没声没息了?”   汪梓年轻叹一口气,这一位主子可真的是难伺候,只顾着要银子,可下边也不容易啊。   “还有南直这边,不是说林如海病重么?”义忠亲王脸色更狞恶了一些,“孤不是请到了太妃懿旨一并送去扬州了么?林如海既然病重不能视事,那陶国禄呢?为何还推三阻四?”   “王爷,林如海虽然病重,但是却没有病倒,这厮还是能视事的,陶国禄在其治下日久,威望远不及林如海,而且林如海手底下也还有一帮人,所以陶大人也很难。”汪梓年忍不住替对方解释道。   陶国禄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名义上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主事。   但是自前明以来,巡盐御史便取代都转运盐使牢牢的把控着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权力,都转运盐使沦为副手。   甚至强势一些的巡盐御史根本就不让你这个都转运盐使插手,而直接通过你的副手下属安排盐务。   无他,巡盐御史有独奏权,你都转运盐使就是一普通官员,根本无法和其叫板。   陶国禄是王爷一手运作提拔起来的,也花了不少心思,要说这陶国禄有其他心思怕是不可能,但你要让他去和林如海抗衡,那就不现实了。   除非林如海真的病得不能视事,而新的巡盐御史未去,那么陶国禄还能有些机会。   “楚先生,当下情形,你觉得孤当如何?”   强压住内心的怒火愤懑,义忠亲王回到自己上座坐下,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缓缓道。   “王爷,若是这开海之略全面铺开,恐怕咱们今年在海上那边的收入就要断了吧?”楚姓老者悠悠地道。   义忠亲王目光望向汪梓年,汪梓年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道:“朝廷已经定下宁波和泉州以及广州开海,估计五六月间就要启动,就只有漳州那边还能有点儿,但是基本上没太大意义了,纵然水师这边有我们的人可以放水,但是恐怕那些交了特许金的海商们都不能答应,都会想方设法检举打压,……”   闽浙走私收入是最大的来源之一,但是这开海方略一出,基本上就把整个来源的根基给毁了。   都可以光明正大的海贸了,而且还是朝廷鼓励的,谁还会冒着性命危险去走私?   特许金和海税虽然重了点儿,但是再也无虞水师的拦截,再也不担心官府抽风似的的突然袭击,更不用担心御史和龙禁尉的明察暗访了。   “两浙盐上的收入被乔应甲和杨鹤前年那么一出手,基本上就瘫痪了,再要重建难度不小,而且也要时间。”汪梓年既然摊开了,也就不再掩饰,“而且朝廷也盯得紧,稍不注意就要暴露,我们也不敢太过,……”   “两淮这边林如海原来总体来说还算是宽松,留了一条路,但是这厮却始终不肯把这条路放宽一些,像湖广和江西始终不允许我们渗入进去,打压得厉害,没了两浙盐上收入,全靠海上收入和两淮这边,可海上收入再一断,两淮这边又还是这样,恐怕就难了。”   汪梓年把情况和盘托出,义忠亲王更是坐不住,健硕的身体忍不住扭动起来,真有点儿如坐针毡的感觉。   “楚先生,……?”   “王爷,若是这般花销依然如此,那海上收入便不可断,而两淮盐上收入这边须得要开辟新路径,江西和湖广要打开,……”楚姓老者目光阴沉,语气却不容质疑。   义忠亲王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倒是那汪梓年很理解主子的心思,沉声问道:“楚先生,可开海之略是朝廷定下来的事情,而且连太上皇都点了头,如何维系?那些海商不傻,当走私风险胜过缴纳特许金和海税时,他们不会干的。另外,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边,林如海姑且不提,下一任巡盐御史,太上皇和皇上那边怕是都要争执不下吧?”   “哼,争执不下才是我们的机会,若是那林如海提前死了,那巡盐御史迟迟定不下来,陶国禄便可暂代,……”   楚姓老者扫了一眼汪梓年,“至于海贸那边,开海之略纵然大势不可挡,但是拖延一两年还是有机会的,那些个大户们虽说名义上认可开海,但是若是能有机会阻延一二年,他们难道不想捞得更多?谁愿意去交那特许金和海税?”   楚姓老者的话让义忠亲王和汪梓年都是眼睛一亮。   “再说了,既然大家都知道要开海了,海贸要变成公开合法的了,官府肯定不会再管得那么紧,水师那边也不会过问,如果开海之略却又迟迟落实不下来,那么这两年岂不是就成了门户洞开,任由大家自由出入,……,可以说只要拖得越久,多那些个原来经营这个的就油水更大,……”   汪梓年明白过来了,“只怕那些现在有意进入海贸的士绅们不会答应,他们肯定会采取措施,……”   “那又如何?他们也不过才刚刚踏入此门,根本就不熟悉这海贸的深浅,肯定不敢轻易插足,我们的人连这点儿险都不敢冒,还想捞银子?别以为什么都不做,人家就会把银子送上手,天下没这等好事!”   义忠亲王暴怒地打断汪梓年的话头。   他何尝不知道江南那帮想要急于插足海贸的士绅不好惹?   这些敢在开海之后才涉足海贸的,都是背后有底蕴的,和那些之前搞海贸走私的豪强海商还不太一样。   他们是真正的士绅,不仅仅是有几亩地,在朝廷中央,在地方官府,都有着雄厚的人脉背景,甚至就有家庭成员在朝中和地方上为官。   一旦发现好不容易盼来的发财路子居然会被拖延耽误,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甚至可以说这里边有些人和自己原来也有些关系,但是在利益面前,什么东西都得要丢开。   自己没法给他们更多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就要去自己争取,而这恰恰是在攫取原来属于自己的利益。   可自己有选择么?   没有。   没有银子,京营里边那帮**将头会听自己的,会替自己卖命?   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那些人能还保持着这种暧昧态度?   宣大各镇的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将会在关键时候支持自己?除非自己占据绝对优势。   可是如果没有他们的支持,自己又怎么占据绝对优势?   还有那些武勋,他们会依然坚定的站在自己这一边?   甚至没有银子,只怕连父皇和母妃的寿辰自己都拿不出像样的礼物了吧?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还会认为自己是天命所在?   义忠亲王根本信不过这些,他只相信利益。   京营里几个主官们现在都是首鼠两端,但是他们下边的人却要过日子,……,宣大那些游击、参将、守备也一样,都要过日子,都想要银子,那就好办。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七节 难兄难弟   大厅里一片死寂。   道理在座几人都明白,但摆在面前的现实却很残酷。   原来相当肥实的一块——两淮盐务上的收入前年就被都察院与龙禁尉联手给清洗了,彻底没了,重建网络难度很大;现在海贸这一块如果在被彻底废了,那就只剩下两淮盐务这一块了。   其实两淮盐务这一块足够丰厚,如果林如海那个榆木脑袋能够开窍一些,把手放得更松一些,未尝不能弥补前两块的损失。   纵然无法像原来那样滋润,但是起码也能弥补大半。   但是林如海这厮却是严守原来太上皇时候定下来的规矩,坚决不肯超出定制,前两年还能靠着太妃有时候发句话或者给个懿旨额外给点儿,但是从去年开始,这厮便再也不肯了。   义忠亲王的目光在楚、汪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还是点点头:“楚先生,请你走一遭扬州和金陵,我让老古他们陪你一道去,甄应嘉若是给孤耍滑头,那孤就要拿他开刀了;可祯,你带孤的书信去宁波和漳州一趟,他们成日里来信抱怨,这一次孤就要看看他们的胆魄,福建水师那边,孤有安排,你们动作可以大一些,出了问题,孤会想办法给闽浙那边打招呼,……”   鲜有见到义忠亲王这般果决一回,楚琦和汪梓年也知道这一次是动到了义忠亲王的命根子上来了,逼得他要下决心了。   砍了海上走私这一块的收入,几乎就把王爷逼到了绝境,而两淮那边林如海始终不肯就范,太上皇和皇帝之间关于下一任巡盐御史的人选僵持还会继续下去,这也许就是一个机会。   要想扳回这一局,就只能双管齐下,两淮盐务这一块,必须要有进展和收获,而闽浙走私一样要有突破,绝不能让这开海如此轻易顺利的就搞起来了。   见楚琦和汪梓年二人都有些神色沉重,义忠亲王又站起身来,摆了摆手。   “二位爷莫要过于担心,孤心里有数,别看着孤现在不好过,老四也一样被架在火炉上烤,他以为这个皇位就这么好坐?”   义忠亲王在大厅的台阶上来回踱步,目光里也多了几分阴冷。   “老四现在也是被逼到绝境了,辽东那边女真人攻势如潮,李成梁已经正式托病要求致仕了,老四没有允,但是李成梁坚决不干了,哼,名义上是老病,这老货其实已经意识到麻烦大了,宽甸六堡一放弃,奴酋的兵锋直指鸭绿江边,朝鲜那边态度就开始变了,原来还只是和建州女真虚与委蛇,但现在女真人发话,朝鲜那边已经有些意动了,……”   楚琦和汪梓年交换了一下眼色,“王爷,辽东那边……”   “哼,李成梁不干这个蓟辽总督,谁还能但这个重任?李成梁是老四硬生生的把人家抬出山的,以为李成梁还能像二三十年前那般,一出马努尔哈赤就俯首听命,也不想想时代不一样了,建州女真狼子野心,大周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压制他,他岂能听一介老匹夫的言语?真以为女真人还能和你讲什么狗屁情谊不成?”   义忠亲王言语中充满了不屑,“现在可倒是好了,李成梁怂了,觉得控制不住建州女真了,宽甸六堡丢了,朝鲜态度变了,就想要抽身以免晚节不保了,朝中众臣难道看不出来?孤听闻北地士人对此极为不满,集体上书,要求追究李成梁的责任,都察院那边的弹书如潮,老四在力保,……”   这些消息就不是楚琦和汪梓年所能了解到的了,这样看来皇上的日子也一样不好过。   如果真的放任那帮御史开始撕咬李成梁,那谁都挡不住这些御史们寻根究底的尿性,以李成梁在辽东多年的骄横跋扈和贪墨,岂有找不出一点儿毛病来的?   一旦李成梁落马,可李成梁还有几个儿子还在辽东任上呢,而且那些武勋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可如果留中不发或者打发几个跳得起的御史出去,那就无疑会让北地士人甚至朝中文臣们对皇帝恶感大增,而这些北地士人恰恰是皇帝的基本盘,恶了他们,而江南士人历来都是太上皇的基本盘,甚至更倾向于义忠亲王,这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么?   难怪王爷虽然心情不好,但是却也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是难兄难弟,都一样陷入了困境。   “还有,现在朝廷没银子了,郑继芝成日里鼓动老四把内库里银子拿出来,可老四那内库里光的都能跑老鼠了,还不敢对外说,……,柴恪眼巴巴的从西疆跑回来,就是要银子的,三边总督那么好当?开疆拓土收复失地的名头那么好挣?……”   义忠亲王脸上轻蔑之意越盛,他也需要给自己这两个得力属下打打气,不能让他们失了斗志。   “老四倒是玩得漂亮,居然会让刘东旸这帮叛贼去搞什么复地的把戏,以为这样就可以为他自己增光添彩,能名垂青史,想当秦皇汉武?也不想想,沙州和哈密是那么好复的么?”   “……,数千里地的后勤补给,数万人马的人吃马嚼,那都是要靠银子堆出来的,连甘肃、宁夏两镇都支应不起,居然还想去搞什么复地的面子活儿,纯粹的是为他自己脸上涂脂抹粉,拿国事当儿戏,简直荒唐!”   “……,现在可倒好,玩大了,露馅了,没银子,今天复地,明天就能失地,甚至还会再来一出哗变叛乱,那大周可真的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的确坐在皇位上固然风光,但是烂摊子更多,承受的压力更大,就连义忠亲王这样一个小摊子都弄得焦头烂额,遑论要对整个大周负责的永隆帝?   “草原上卜石兔和素囊又要打起来了,还有那察哈尔的林丹汗,又在宣大边墙外磨刀霍霍,吓得牛继宗也成日里要求加强武备,补充兵力粮饷,听说张景秋和老四都不敢见牛继宗了,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厅里回荡,一直到楚琦和汪梓年离开,义忠亲王才慢慢收回笑容。   老四的确不好过,但是这并不代表自己就好过了,也不代表老四就玩不转了,他是皇帝,面临的麻烦多,但是能调动的资源更多。   他是当过太子的,也很了解自己这个弟弟,尤其能隐忍,否则也不能最终把自己掀翻他自己坐上了这个位置。   这些难处麻烦的确不小,但是并不代表老四就束手无策了,内阁,六部,还是有些能人的,自然也会替他出谋划策,分忧解难。   想到这里,义忠亲王就又忍不住叹息,若是自己坐在老四那个位置上,绝对能比他干得更好。   看看他做得那些事儿,推出李成梁出任蓟辽总督,放弃宽甸六堡,还去搞什么复地沙州哈密,也不认真思考一下现在大周的困境,成日里还去搞这些没用的。   不过这开海之略,义忠亲王倒是要承认,的确是一剂良方,但这对老四,甚至对朝廷是一剂良方,对自己就是一剂断肠散了。   这个冯紫英,没想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嫩娃娃居然也能玩出这么大的花样,自己倒是真的小觑了这厮。   想到这里义忠亲王又有些懊恼,不是说他是武勋出身么?和荣宁二府关系密切,怎么却死心塌地去替老四卖命去了?   这厮的父亲居然还是榆林总兵,据说柴恪要推荐其继任三边总督,想到这里,义忠亲王不由得有些微微意动。   也不知道这厮究竟有什么喜好弱点?   倒是想要好好了解一番,也好对症下药。   ********   看见贾琏屋里走出来那婀娜娉婷的美人,冯紫英心中也是忍不住一句卧槽。   难怪林妹妹说起琏二哥时语气怪异,难怪紫鹃望向自己的目光里都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神色。   冯紫英先前还有些不太明白,还觉得这紫鹃怎么表情如此古怪,原来这是冲着贾琏来的,大概是把自己也视为和贾琏一样的货色了吧?   扬州瘦马,果然名不虚传。   单单看这走路的姿态,顾影自怜,婀娜多姿,而且听说是琴棋书画,弄箫吹笛,无一不精,甚至还能吟诗作赋。   冯紫英不知道贾琏是花了多少钱才把这女子给赎了出来,据说还是清倌人被他给梳弄了,看样子没有千两银子是拿不下来了。   这扬州瘦马的行情他是的确不知道,几年前在大同时大同婆姨的价格他倒是听说过,那资质绝佳者一样是要千两银子以上,甚至贵者数千两,估计和大同婆姨齐名的这扬州瘦马也不会低于这个数。   这贾琏莫不是也在府里边压抑久了,这一出来才多久,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这要回去让王熙凤这个醋坛子知道了,那还得了?   但看着贾琏那眉花眼笑和这女子卿卿我我地模样,冯紫英就是一阵恶寒。   这日前一时爽,日后修罗场啊,琏二哥,你想好如何应对凤姐儿了么?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八节 身负重任   “来,桂荣,见过你紫英叔叔,……”贾琏满脸满足和得意,身上的玄狐腿外褂应该是新购置的,还有这紫绛色的丝绵绫袄,这一身倒是把这厮的人才衬托得格外出色。   “桂荣见过叔叔。”吴侬软语,却有些苏杭那边的口音,面目姣好,细眉朱唇,目如点漆,的确有几分姿色,加上那娇嫩柔弱模样,估摸着这贾琏就入彀了。   冯紫英只是拱了拱手,点点头。   贾琏也不在意,这等在外偷纳的妾室,实际上相当于外室,若是要成为正式妾室,还得要抬回府里才行。   他也不是没想过王熙凤那一关不好过,不过在面对美人情深时,他的确欠缺了一些抵抗能力,而且在王熙凤长期的强势之下,这女子流露出来的婉转娇媚,委实让他无法自拔。   敬了一盅酒之后,那女子便回了厢房,冯紫英这才沉吟着道:“琏二哥,你当真的?”   “怎么,铿哥儿,就许你两个两个的养在外边儿,你琏二哥就纳这一个都不行?”贾琏半真半假地抱怨着,“你二嫂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哥在屋里也憋屈久了,出来好不容易轻松一下,你就别给二哥添堵了,行不?”   最后一句话都有些恳求的味道在里边了,冯紫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不好多说了。   “不过铿哥儿,这桂荣虽然二哥纳了,但却也有些古怪。”贾琏和冯紫英隔着洋漆描金小几坐在炕上,背后塞了两个靠枕。   “哦?”冯紫英不在意地问道,“怎么个古怪法?”   “这也是二哥后来才知道的,也让二哥心理有些忐忑,不过二哥想着你是干大事儿的,只要知道了里边原委,自然有办法应对,所以才踏实下来。”贾琏语速放慢,“二哥我闲着没事儿,偶然间去了那梧桐苑吃酒听戏,后来去得多了,便慢慢熟悉起来,就有人把我引到了那隔壁的流苏园,……”   冯紫英神色不变,其实他先前就已经觉察到了一些问题,只是没好少贾琏的兴头。   以刚才那丫头的水准,即便是在扬州瘦马里也绝对称得上好货色了,若是没有一二千两银子怕是拿不下来的。   贾琏从京中出来,也是防范万一,带了不过区区八百两银子出来,这一路虽说没有多少消耗,在林如海这里也差不多,但总是有花销的。   这么突兀的纳妾也好,养外室也好,所需花费起码是几千两,甚至还要算一算这段时间的开支,难道还能是林如海替他付账?   显然不可能。   这扬州不比金陵,贾琏还能去借银子,必定是有些问题的。   不过看起来贾琏也不蠢,觉察到了里边的问题,这让冯紫英心情略好一些。   “……,先前我也不清楚,不过桂荣这丫头是清白人家,只是自幼家贫被卖,我既然喜欢她,自然也要琢磨如何长久,她这等人才的,我也打听过没有二三千两打不住,我却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的,……”   贾琏絮絮叨叨的说了一番,冯紫英便明白了,这是有人半买半送地来拉拢贾琏,或者说讨好贾琏。   不过贾琏有什么值得外人拉拢讨好的?其目标不问可知。   “紫英,你二哥这辈子没多少本事,在府里边也是窝囊,连平儿那丫头名义上是我通房,但这凤姐儿嫁过来这几年,愣是没让我沾上身过,你说我这荣国府的嫡长子,日后都该要袭爵的,是不是有些憋屈?”   喝了几杯酒,贾琏脸膛开始发青,话语也开始多了起来,“……,这事后那妈妈说起要赎桂荣,便是赌咒发誓不肯,弄得你二哥也是心慌意乱,再后来,就说要三千五百两银子,你二哥却哪里能拿得出来,一直到某一日,……”   “……”   毫无疑问,有人盯上了自己和贾家的关系,甚至也已经摸清楚了自己和林如海之间的关系,冯紫英并不意外。   自己来扬州在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逗留时间太久,出入次数太多,都肯定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这衙门里边也不是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地方,稍许想些办法花些银子,就能有无数个办法弄到想要的消息。   只不过没想到对方居然采取曲线救国的办法,先从贾琏这里下手了。   能看这个架势,人家也没有隐晦的意思,也不惧于让人知晓他们的存在。   贾琏能老老实实告诉自己,冯紫英还是很满意的,别到最后露馅了再来“坦白”,就伤感情了。   估摸着贾琏其实也大略明白一些,知道人家是冲着冯紫英来的,他就是一个搭桥的桥板,能帮着引见或者说几句好话,也就算达到目的了。   这么一看,这出手的人还真不简单,这倒是让冯紫英有些兴趣起来。   自己此番来扬州,本身就是冲着各方人士而来,目的也就只有一个,银子。   柴恪回京了,专门召集冯紫英谈了两次,谈到了目前西疆的困境。   粮草补给难度很大,运输消耗实在太大了。   平叛时朝廷凑的款项现在已经所剩无几,这还要包括整个甘肃和宁夏两镇的花销,现在更多了沙州的消耗,下一步还需要筹办收复哈密的粮饷物资,所以他这个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也坐不住了。   但现在户部是真没钱,指望皇帝内库估计也难。   柴恪还是大略知晓一些情况,这一位皇帝不是守财奴,实在是太上皇没给他留什么底子,而且还要把两淮盐务收入抓在手里,所以才会导致当下如此困难。   临行之前永隆帝、叶向高、齐永泰乃至郑继芝、官应震等人都轮番召见了他。   永隆帝、叶向高和郑继芝的目的并不在银庄身上,现实的紧迫迫使他们盯上了马上就可以收取的特许金问题上,希望中书科能够立即拿出一个对应方略来。   甚至在冯紫英此番南下就可以行动起来,先行和这些有意参与的海商们接触,让他们心里有一个数,最好能立即赴京商谈缴纳特许金的问题,朝廷等着这笔银子应急。   至于举债问题,大家都知道那不是一下子就能办下来的,得先评估未来大周海税收入,才能说得上举债的问题。   齐永泰的召见对话里倒是很看重这银庄,这可能和冯紫英详细介绍了未来银庄的运营模式和以及对产业扶持有关,冯紫英着重谈及了在北方也需要扶持一些事关国计民生的产业,比如在冶铁业上,北方是具备一定条件和优势的,但这需要技术上的重大改良投入。   炼钢可能是算是能推动大周北方唯一能占据优势的一项产业,冯紫英大略知晓一些炼钢工艺的进化历程,但是对于他来说,只知道一个模糊的工艺改良,具体如何来做,他是茫然无知的,这最终还是得具体落实到从事这一行的工匠们身上来。   无论是哪个时代对钢铁的需求都是巨大的,仅仅是军事上的需求,就可以让这个产业蓬勃兴盛,不断向前发展,从甲胄到冷兵器再到热兵器,哪一样都离不开海量的钢铁,而且随着造船业的发展,对钢铁的需求也会日益增长。   而钢铁产业历来就是一个需要超大投入的行业,尤其是在面临着要不断尝试突破旧工艺,创新新工艺时,这种投入可能会更大。   这一点冯紫英对齐永泰也专门提醒过,不过很显然齐永泰不太在意这一点,一个能够对北方经济实现提振的产业,足以超过任何存在的困难,而且是从自己这个得意弟子冯紫英嘴里提出来,齐永泰相信那就绝对有价值。   冯紫英都没想到自己这位老师对自己现在是如此信心十足,但他也能理解齐永泰的压力。   作为北地士人现在的魁首,眼睁睁的看着江南经济发展势头越来越好,他的压力可想而知。   开海之略看似也对北方有所扶持,但实际上大家都明白,一旦开海之略真的全面放开,两广、闽浙和南直隶将会获得最大的一块红利,单单是海贸及其可能带来的附属产业发展就能让江南与北方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这种现实紧迫感如何不让齐永泰倍感压力。   但每一项产业的发展都有赖于资本的支持,特别是像钢铁这样的行业,那更是烧钱的行业,从古至今都是。   柴恪和冯紫英的谈话也很简单,尽可能的募集资金,西疆扛不住了,辽东和宣大那边恐怕也一样,一句话尽可能在短时间内募集更多的银子回来,无论采取哪种方式。   所以冯紫英原本想要好整以暇的来按照自己既定路径来先办银庄的想法就不行了,只能几件事情集中起来办。   既然给予厚望,朝廷自然也会给与足够的权力,都察院和南京都察院乃至龙禁尉都授命要全力配合冯紫英的工作。   这差不多也就是手持尚方宝剑了,但冯紫英也清楚这等尚方宝剑最好是悬在空中最管用。 丁字卷 第一百二十九节 各方势力,私盐贩子   “我没想到到扬州之后第一个见的客人居然是一个陌生人,甚至一无所知,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这是失职呢,还是孤陋寡闻了。”   冯紫英笑着看着眼前这一位虎背熊腰凛凛生威的壮汉,微微颔首。   浅褐色的棉布长袍,外罩一件棕红色的同质马甲,粗壮的手臂孔武有力,一双手手指却是粗粝黝黑,豹头环眼,虬髯浓须,活生生一个猛张飞。   若是说这家伙是军中武将,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但若说是商人,恐怕几无人能信了。   来人微微苦笑,抱拳一礼,“以这种方式来见冯大人,某也知道有些鲁莽唐突了,但是某也知道若非如此,某是很难踏入大人公廨一步的。”   公廨?冯紫英倒是有些佩服这个家伙的消息灵通了,居然就知道自己在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旁边里办公了。   要知道自己刚把这座院落盘下来不到两日,昨日才算是打扫清理完毕,把一些必须办公物件安排进来,便是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知晓人也不算多,这厮却知道了。   这厮居然用公廨一词来形容,虽说有些不伦不类,但是无疑是知晓自己在这里的目的意图,有些阿谀逢迎的味道在其中了。   在大周,公廨可不是随便什么部门都能用的,很多时候都是代指文渊阁,当然六部也可以用公廨,但像其他部门,比如都察院和大理寺办公处就不会用公廨一词。   至于像各地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这些衙门这些就更不用提了。   “呵呵,我这一面就这么贵重么?”冯紫英哑然失笑。   “某也打探过,在京师城里欲求见大人一面者不知凡几,便是咱们这江南豪商巨贾帖子堆满贵府门房,但是能谋一见者屈指可数,王某有自知之明,不敢奢望,只能在扬州来一等机会了。”   这厮倒也坦诚。   在京师城中,冯紫英对商贾基本上一律不见,无论是山陕商人还是徽商、洞庭商人,他都没见。   除了龙游和江右安福商人外,那是他另有安排所以特别见了一面外,其他人都是只留贴,暂时不见。   “唔,那既然见到本官了,亦可说一说来意了吧。”冯紫英话音刚落,门外汪文言一闪而入,面色却有些紧张。   冯紫英略感诧异,汪文言可不是这等鲁莽之辈,见其身后居然还跟着一名劲装男子,好像是秋水剑派的人物。   见冯紫英无碍,汪文言松了一口气,这才附耳在冯紫英身边小声低语。   那壮汉见此情形也只是苦笑,但是却并无异常举动,倒是那名秋水剑派的男子以手抚剑,目光死死盯着对方,看那么模样,只要稍有异动,他便要出手。   汪文言在冯紫英耳边一阵低语,冯紫英微微皱眉,但最终好像对汪文言的建议没有采纳,而是摇了摇头。   汪文言有些着急,又耳语几句,但是最终冯紫英还是拒绝了。   见无法改变冯紫英的态度,汪文言也是无奈,最后只能示意那名劲装男子站在冯紫英身后,以防不测。   倒是那名猛汉苦笑着主动道:“冯大人,看来您已经知晓了某的来历了,没错某就是苏州王九玉。”   “你倒是坦诚。”冯紫英也笑了笑,“只是本官却想不明白,你来这扬州作甚?本官可不管盐务,而且苏州盐务是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管辖吧?你也不怕本官直接将你投入大狱?”   大周盐务沿袭了明制,苏州、松江、镇江和常州虽然属于南直隶,但是盐务这一块却是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管辖,并不属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管辖,所以冯紫英很好奇此人为何来找自己。   就算是他打听到自己和林如海有翁婿关系,这两淮巡盐御史也不可能插手两浙盐务,林如海还没那么大的面子。   这王九玉可不是简单人物,乃是松江、苏州、常州、广德、宁国这一片最大盐枭,横跨两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管辖之地,也是一个通天人物,但是此人却极少露面,外界知晓人也不多,更多的还是其几个手下如朱灵均、邹日升等人出头露面。   杨鹤联手龙禁尉前年在两浙掀起盐务肃清风暴,两浙巡盐御史最终易人,而且亦有不少地方官员落马。   而这王九玉虽然没上通缉榜,但是其麾下的朱灵均、邹日升等人都成为龙禁尉缉捕对象,另外一个头目陆惠云则被龙禁尉抓获,不过已经羁押在苏州大狱经年,因为涉案复杂,至今尚未定案。   这厮居然敢如此大胆的来见自己,似乎也并不惧怕自己将其捉拿归案,倒是让冯紫英有几分佩服。   虽说现在南京刑部和浙江提刑按察使司并未将此人列为缉捕对象,但是只要自己想要收拾他,一样可以将其送入大牢,再来慢慢收集证据。   “大人不是刑部官员,也不是浙江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员,对付王某这样的角色,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但是却对大人江南之行毫无意义,大人也不需要区区王某一个项上人头来谋取功名,王某又有何惧?”   王九玉坦然道:“至于大人所言盐务一事,王某此番来拜见大人,却非大人所想那般。”   “哦?”冯紫英讶然问道:“看来王先生是有为而来啊,也罢,那王先生说一说吧,下官倒是很好奇王先生有求于本官何事。”   猛汉欲言又止,却看了一眼屋里其他两人。   冯紫英略作思索,“文言,你们先出去。”   “大人!”汪文言皱起眉头。   “无妨,若是这位王先生真有意要做些对本官不利的事情,先前就已经动手了,再说了,本官可不是白面书生,……”冯紫英傲然一笑。   汪文言这才想起自己这位未来的东主也是武勋出身,久经战阵之人,也曾经在西疆平叛之时独闯草原,若是没两刷子岂敢有此大言?   见冯紫英态度坚决,汪文言也只能妥协。   他也知道这个王九玉甘冒奇险来见冯紫英肯定是有特别重大之事,而且他甚至预感这王九玉也不过是表面之人,其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势力。   不过为了预防不测,他还是安排秋水剑派的人就在门外不远处,刚好处于听不见二人谈话,但是却能见到人的位置上。   若是那王九玉真的有什么异动,只要冯紫英能稍微延阻一下,接应之人便能赶到。   房间里只剩下二人,冯紫英这才道:“这下你可以说了。”   点点头,王九玉也知道冯紫英时间宝贵,能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也不绕圈子,径直道:“小的听闻担任此番前来便是为朝廷筹集军饷,不知可有此事?”   冯紫英端起茶抿了一口,淡淡地扫了一眼对方,一时间却没有说话。   对方的消息倒也不算是谬误。   归根结底,无论是筹办钱庄,还是收取特许金,甚至是为抵押海税做准备,都是筹钱,而且是要在较短时间里通过各种渠道来筹钱。   当然对冯紫英来说,筹钱固然重要,但是却要按照一定的规矩来筹,不能搞什么捐输或者摊派之类的明抢,那既是有辱斯文,损害朝廷威信,更重要的是坏了朝廷例制,以后的危害更大。   见冯紫英不搭话,王九月有些讪讪地挠了挠脑袋。   他一个盐枭,何曾和像冯紫英这样的文官打过交道?   以往也不过是和巡检司里的人打交道,今次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会走这一遭,要说那也是提着脑袋玩儿。   若非有人给他再三保证和阐明理由,他是万万不愿意走这一遭的,甚至连前面那些话也是有人专门教授了的。   “呃,小的受人之托,是想来问一问这东番拓垦之事。”王九玉吞了一口唾沫,干巴巴地道。   东番拓垦?   冯紫英大为惊奇,这一个私盐贩子居然要问起东番拓垦的事情来了,莫不是这厮意欲转行,要学着龙游、安福商人搞长期投资来玩拓垦了?   东番拓垦之事也不是秘密,龙游商人和江西安福商人自己已经见过了,提到了东番拓垦之事,明确了朝廷对东番拓垦的态度。   这让龙游和安福一帮商人精神振奋,他们在云南姚安拓垦备受当地官府打压,但此次却是朝廷主动要求他们来协助拓垦,而且开出了很好的条件,这也让他们大喜过望。   对于龙游商人来说,东番并不陌生,只不过以前从未想过要跨海去拓垦,而且东番之地虽然距离不远,但却是隔海,而且当地山民民风彪悍,要想去那里拓垦必定要和这些山民发生冲突,这就和在云南姚安那边拓垦不一样了,若是没有官府武力支持,拓垦便是休想。   而且兹事体大,对于商人们来说也是一个风险机遇并存的挑战,他们也需要做一番调查了解之后再来计议。   没想到这帮私盐贩子也想要拓垦,那可真的就是言外之喜了,冯紫英狐疑地看着对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节 雪白财路,布袋盐场   “东番拓垦?你是说你们有意参加东番拓垦?”冯紫英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不,不是,大人误会了,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东番拓垦的方略,嗯,朝廷对东番拓垦有什么考虑,……”王九玉结结巴巴地道,额际汗珠都忍不住渗了出来。   冯紫英更奇怪了,不是为了拓垦而来,却又要问东番拓垦之事,这却是为何?   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冯紫英表情越发深沉,看得王九玉头皮发麻,忍不住道:“大人,我们都是些吃盐饭的,哪里懂得什么拓垦啊,龙游和安福那些商人们才是这方面的行家,嘿嘿,……”   冯紫英猛然回过味来,目光锐利如剑,缓缓点头:“原来如此,你们是看上了东番的盐务?”   王九玉雄壮如牛的身子微微一抖,表情也有些古怪,但是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大人明鉴,我等世代以此为业,两浙盐务清理,我等被迫背井离乡,但您和刚才那位汪大人都知道,我们都是凭苦力吃饭的苦哈哈,没什么其他本事,只能吃这碗饭,离了这一行,除了饿死就只能当盗匪了,……”   “哼,王九玉,你这是在威胁本官么?”冯紫英轻哼了一声道。   “不,不,小的失言了,小的只想说现在我们这帮人走投无路,也想寻个合适去处,既然朝廷有意拓垦东番,那东番现在也是蛮荒之地,若是朝廷允许,我等也愿意为朝廷打头阵,……”王九玉一边观察着冯紫英的表情变化,一边小心翼翼地斟酌言辞。   “为朝廷打头阵,王九玉,你和你手底下一帮人有这么好心?”冯紫英朗声大笑,连连摇头,“拓垦东番的确是本官此番南来的一个目的,而你们消息倒也灵通,居然知道本官有意让龙游和安福商人先行做起来,你们也想去东番拓垦,不过不是帮助朝廷拓垦土地,安置无地流民,怕是想要先占这一块市场吧?”   冯紫英同样也在一边观察这厮,一边在思考对方的意图。   “不过这要拓垦,三五年内这东番盐业这一块的市场意义不大,起码也要一二十年后恐怕才能抵得上宁国或者广德这样一个府州吧?你们会看上这个?”   王九玉呐呐不语,冯紫英鹰隼般的目光锁定对方,一边缓缓道:“这东番盐市短时间里是无甚意义的,那你们这帮靠盐吃饭的家伙还能有什么打算,除了盐场,还能有什么?”   王九玉悚然动容,对方果真是厉害,就这么短短一炷香时间就能揣摩出这么多东西来,而且直接把自己的目的都挑明了。   “据本官所知,东番靠近澎湖的一线,地势低平,冬日里气候干燥,日照时间长,乃是天然晒盐所在,而且该地区河流稀少,下雨时间也不多,沿岸的海水含盐度比其他地方更高,比长芦、两淮的盐场出盐率更好,盐的品质也更高,你们莫不是看上了那里?端的是打得好主意啊。”   王九玉脸色煞白,最大的秘密居然被对方随口道出,而且知道得甚至比自己这边人了解到的情况更详细准确!?   难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不可能!   连他都只知道临近澎湖的东番西南角之地地势平坦,冬日里太阳毒,适合晒盐,却也不知道什么附近海水含盐量更高下雨少这些情况。   冯紫英见对方表情就知道被自己猜中了。   布袋盐场嘛,后世台湾最重要的盐场,和长芦、莺歌海并称中国三大盐场,以品质好著称,冯紫英对这一点常识还是知道的。   不过布袋盐场虽然条件优越,但是前世中却是到乾隆年间才开始开发,主要还是因为垦拓和人口的问题,但现在,似乎自己可以让这一历史提前了。   如果不是这家伙来提醒自己一下,自己还真的没想起东番还有一个布袋盐场。   因为后世这盐场实在是说不上有多么重要了,更谈不上什么财政支柱,但是在这个时代,对于当下的朝廷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聚宝盆,当然也可以卖出一个好价钱了。   心怀大畅,但是冯紫英仍然是一脸哂笑,似乎是在嘲笑对方后知后觉,以为自己不知道这个情况,更是让王九玉心怀忐忑。   这厮还真是一个带财运的,居然给自己一下子带来这样一个新路子。   “大人,您早就知道了?”王九玉脸上表情变幻不定,良久才微带苦涩地道。   “王九玉,本官在开海之略中专门加上这拓垦东番,你不会以为本官就只是让龙游和安福商人下东番安置一些流民,拓土垦荒那么简单吧?”冯紫英振振有词,“本官若是没有一点儿把握,岂敢向朝廷建议?只是没想到你这厮居然也能打东番盐区的主意。”   王九玉吞了一口唾沫,有些艰辛地道:“那大人的意思是这东番盐场是早已经有人预定了?”   “那倒没有。”冯紫英摇摇头,很随意地道:“东番百废待兴,拓垦之事涉及方方面面,本官也只是刚刚有了一些大致构想,但是这盐场肯定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而且你也应该知道东番岛上山民甚多,若是寻常盐商,本官便是给他这个特许,他能玩得转么?别盐没给我晒出来两石,自个儿把命送了,他人死事小,耽搁了东番拓垦大事,那才是大事!”   “是是是!大人所言甚是,那东番岛上山民甚是凶悍,官府寻常时候肯定没有那么多精力来顾及许多,若是寻常商贾要去开发盐场,那肯定要和山民冲突,届时耽误了大人拓垦东番的大业,那就万死莫赎了,须得要寻一二有些这方面经验且有些人手者,方能确保此等开发无虞,……”   王九玉本以为自家这是空跑一趟了,但没想到这盐场之事居然还无定论,而且看这一位的意思是还得要有些许武力势力者方能吃得下这份活计,立时便心动起来。   自家手底下有的是吃这碗饭的亡命徒,干私盐贩子,成日里和巡检司和地方卫所的镇军打交道,许多时候就免不了要动武,都是提着脑袋玩命的。   而自己背后的人却是有的是人脉和银子,两相结合,加上这东番盐场,这不是天赐良机天作之合么?   “王九玉,你倒是挺会说话啊,敢情这东番盐场就只能你王九玉能行?”冯紫英哂笑。   “大人说笑了,小的只是想说,请大人给小的一个机会,嗯,不仅仅是小的,还有其他一些人,他们都对大人开发拓垦东番的大计极为看好,也愿意为朝廷开发拓垦东番尽一份心,所以也请大人给我们一个机会,日后我们定会没齿难忘,……”   见王九玉说得恳切,冯紫英沉默了一下,这才启口道:“王九玉,你们可曾知道东番拓垦开发不是小事,先前本官所言那些不可预测的风险只是一方面,没准儿你们接上这活儿才知道烫手,……”   “大人尽管放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既然吃了这碗饭,小的就没把这条命当一回事儿,睡在家里还有可能房梁垮了把人压死呢,这世道那碗饭是能坐在家里就能把银子挣着的?”王九月这番话倒是说得相当光棍。   “嗯,你倒是看得开,既如此,你们可明白,这东番盐场的具体情况?估计你们应该有过勘探,不过未必了解仔细,本官建议一方面你们赶紧安排人去东番那边实地找专业人士勘察一下盐场和晒盐情况,另一方面也需要来一个说话管用的来和本官谈一谈,王九玉,这么大一笔营生,你不会以为空口白牙说几句话就能交给你们吧?你都知道朝廷现在艰难,本官的意思你明白么?”   王九玉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只是……”   见王九玉脸色有些诡异,冯紫英轻笑,“怎么,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么?尽管说来,本官不怪罪便是。”   “谢大人恩典,嗯,大人也知道小的只是前头来打前站的,呃,有些话还得要回去转达,嗯,小的想要问一个大概数目,回去也好有个交代,……”王九玉艰难地说出这几句话来,,目光里却满是期盼。   冯紫英笑了起来,手指轻轻在桌案上敲击,“你这个问题问得不聪明,那应该要问一问你们想要什么了?东番乃是朝廷开海之略才涉及之地,前期开发投入肯定不小,朝廷除了履行日常管辖外,并无意涉足,嗯,或者再说一句直白一点儿的话,朝廷可以把盐场直接划给你们开发,既可以拿给你们一家,也可以给几家,那一片区域有多大,估计你们应该清楚,那就要看你们出价了,另外,你们既可以自行卖盐,但却不能卖入大周境内,也可以卖入大周,比如南直、浙江或者湖广、江西,但是这却需要细细商议了,一句话,每个条件恐怕价格都不一样,你明白么?”   见王九玉若有所悟,冯紫英补充道:“既然能让你来,想必你们也是在这方面有些考虑了,若是没点儿实力的人,估计也不敢来碰这番营生,这样,本官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内来人和本官具体详谈,一个月后,本官可能就要另有安排了。”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一节 冯紫英的目标   打发走了王九玉,冯紫英陷入了沉思。   毫无疑问,王九玉不过是一个明面上的人物,他背后还有更有跟脚背景的人物。   想要来谋划盐场,你一个私盐贩子有这么大脸?   想想也不可能。   但不得不说像东番布袋盐场的开发,目前朝廷是根本没有那份精力的。   涉及到招募人手和最初的基础设施建设,还需要建立起从漳州经澎湖到东番的航线,还有对可能要面临的本地土著山民的袭击等等,都相当繁琐庞杂。   便是冯紫英自己也没有想过要由官方来运作。   起码前期不可能。   交给这些有实力背景的士绅们来运作经营是最合适的,但前提是得交钱。   冯紫英此番南下也是背负着巨大压力的,组建银庄要银子,收取特许金,也要最大限度的让这些商人们出银子,海税的抵押举债,也还是要银子。   哪一样都要银子,而朝廷又催得那么紧。   除了永隆帝外,郑继芝和柴恪都是最急迫的。   就差点儿撂下话了,只要能弄回来银子,不管用什么办法。   冯紫英之前的考虑是先和那些准备参与海贸的士绅商贾们接触一番。   这笔银子是应该最稳定的,意欲参与的群体都已经通过各条线和朝中的诸公接触过了,基本上都明确了,接下来不过是具体价格上的一些博弈罢了。   而这些人的消息都很灵通,知道目前朝廷缺钱,肯定会借此机会压价,所以冯紫英才会获得尚方宝剑,实在不行就要先从银庄募集股金和海税抵押举债上来做文章,而目标群体也很明确,就是扬州盐商。   这些盐商们其实多少也已经有一些感觉了,所以从林如海和汪文言那边获得的消息,近期这些盐商也是格外活跃,不断的聚会商议,大概也是在考虑如何应对朝廷的这种“杀猪”行为。   以前是捐输,这一次是如何,估计这帮盐商心里都没底,但毫无疑问,直觉告诉他们,这一次也免不了要出血。   总而言之,要多策并举,弄银子。   想到这个唯一目标,冯紫英自己都觉得好笑,这现在居然成功了替大周朝廷弄银子的急先锋了。   很快汪文言就进来了,不用冯紫英吩咐,汪文言那边已经安排人盯上了王九玉,不过冯紫英倒不是担心什么,不过是想尽早了解王九玉背后有哪些人。   听完冯紫英的介绍,汪文言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拓垦东番也就罢了,这要把盐场交给私人,这是明显违反朝廷法度的。   大周的盐场全都是朝廷所有,盐户们从煮盐晒盐到出盐按照一定价格交给盐运衙门再卖给持有盐引的盐商,再由盐商去按照区域售卖。   这就是大周自前明沿袭下来的盐务例制,而盐场是绝对要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的。   “公子,这个,恐怕需要慎重,朝廷未必会允许您这样做,哪怕朝廷再缺银子,也不能开这个口子啊。”汪文言连连摇头。   “文言,我问你一句,如果我不提这个拓垦东番,朝廷会想到东番么?”冯紫英轻轻摇头,“便是我提了,朝中诸公都还推三阻四,觉得这是个累赘,根本没必要,现在我没要朝廷一分一文,劝招商贾,由商贾自行募集失地流民前往东番拓垦,朝廷就是给一个名义上的允许,三年不收税赋,三年后比照边地折半收取二十年,为朝廷平添田赋收入,同时还能防御外敌入侵东番,甚至连流民带来的不稳压力也减轻了,这难道不好么?”   冯紫英的话让汪文言无言以对。   “至于这盐场,现在两淮盐场产量不足,南直和江西、湖广盐价暴涨,私盐贩卖成风,地方官府多有反应,东番盐场若是能建起来,同样不花一分一文钱,这到南直和两浙来售卖,一样要受都转运盐使司的管辖,而将此权利交给士绅商贾,无外乎也就是一个特许权而已,五年也好,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根据价格而定,兴许人家就能拿出百十万两银子来押这一注呢?朝廷白得这么多银子,而且还能减轻供盐压力,难道还不满意?”   冯紫英轻轻笑了笑,“文言,现在朝廷困难,我受诸公委托南来,任务艰巨,每一样都不简单,若是王九玉这个私盐贩子能为我此行开个好头,我想也能让我在和这帮盐商和海商们打交道时减轻一些压力啊,文言,这每一项我都要靠你替我好好具体谋划一番呢。”   见冯紫英态度如此坚决,汪文言也知道对方肯定是拿定了主意,而且冯紫英那一句受朝廷诸公委派,虽然没有明言,估计也是有故事的,自己要做的把要交涉的对手最详尽的底细情况拿出来,同时给出各类选些和建议,以供对方参考。   “公子既然决心已定,那文言也不再多言,定会按照公子所言准备妥当,不会让公子失望。”汪文言也不再废话,点头应允,“另外扬州这边盐商的情况汇总,我已经替公子准备好了,嗯,基本上都集中在山陕商人和徽商,比例大概是四六开,按照他们规模和影响力进行了一个区分,……”   冯紫英一边看,一边点头,“嗯,我得仔细研究一下,这么厚实一本,看来这些盐商故事颇多啊。”   汪文言笑着应道:“公子,这些人基本上都是经过几十年慢慢积累起来的,甚至历经几代,多少都在这扬州城里乃至南直这边有些痕迹,……”   冯紫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文言,这一次恐怕我就要来当一回恶人了。”   ******   “当恶人不怕,岂不闻当官宁要人恨,莫要人怜?”林如海放下药盅,脸色异常平静,“这帮盐商不是没有准备,这么些年来,他们赚肥了捞足了,自然也明白朝廷的规矩,不过总是要抱着一丝幻想,另外也就仗着用银子在朝里搭了一些关系,觉得可以有所仗恃,可也不想想,朝廷都这么难了,难道还有谁会因为这个而来专门为你手下留情?”   冯紫英恭敬的坐在一边,“叔父说得是,不过小侄倒是有一些不同的想法。”   “哦?”林如海微感吃惊。   这位准女婿成日里和汪文言他们收集梳理这些盐商们的各种勾当,不就是为了朝廷筹集银子么?   他得到的消息是朝廷户部已经彻底空了,而皇上的内库也是捉襟见肘,而西疆和辽东、宣大的粮饷都是迫在眉睫需要拨付下去,尤其是甘肃那边。   柴恪回京就是专门为此而来,当然也有说柴恪会继任兵部左侍郎,将卸任三边总督,自己未来的亲家也就是此子之父可能要接任三边总督。   但那也是有个火炉,谁坐上去都会如坐针毡,难怪王子腾宁肯去登莱也不愿意去三边。   这会儿又说有不同想法,不是为了筹集银子,你做这些准备为何?   “叔父可能有一些误解,以为小侄来就是为了找这些个盐商打秋风,搞捐输来着,之前包括一些阁老们和皇上的确有此意,但是我觉得不妥。”   冯紫英知道自己的想法恐怕未必会被很多人理解接受,但是他还是打算要这么做。   既然永隆帝和叶向高以及官应震把这边全权交给了自己,那么只要能弄回去银子,方法上就不必那么计较了。   而他就要给这些商人们,尤其是大家都觉得是肥羊的盐商们树立一个榜样,朝廷是讲信誉的,守规矩的,或者说,要给这些商人们确立一个契约精神。   换一种说法,最起码要让这些商人们意识到自己这个人是讲信誉守规矩,有契约精神的。   这个时代恰恰是最欠缺这一点的,或许在商人之间还能有些信誉道义,但是若是商人和官府之间,强弱悬殊,那么就很难说得上什么信誉契约精神了。   只不过估计在大周,很多人都无法理解。   林如海目光里多了几分奇异,他有些不明白自己这个准女婿想要干什么了。   冯紫英好生筹划了一下言辞,要想达到最佳效果,还得要自己这位准岳父的全力支持配合才行。   “叔父,我是这么想的,既然朝廷定了规制,那么盐商也好,海商也好,那就是在朝廷的规制下运作,他们赚再多的钱,那都是朝廷允许的,朝廷如果觉得不合适,应该调整规制,而不应当采取捐输这一类的手段来,当然,如果说谁和私盐贩子勾结,或者和盐场勾结,甚至盐中掺土,坑害百姓,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林如海忍俊不禁,这不就是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么?啥事儿都得要找个合适的理由,嗯,是符合朝廷规制。   一句话,想要让人家拿银子出来,得有充分的理由,不过自己这个准女婿看起来似乎还有点儿道德洁癖?不像啊。   见林如海的神色,冯紫英就知道自己的解释有些多余,对方难以理解,无奈之下只能摇了摇头道:“总而言之,小侄希望让所有人都明白朝廷,嗯,最起码小侄所定下来的规矩例制,小侄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言出必行,行则必果!要让他们都相信这一点!”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二节 同年同僚VS同乡?   “三位兄长,快请进。”沈自征笑容满面的拱手一礼,然后伸手延请正在上下打量着府邸大门的三位青衫儒士。   “君庸,令兄不在,你这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啊。”见沈自征一副器宇轩昂扬眉吐气的模样,素来和其相善的侯恂忍不住打趣。   沈自征胸膛一挺,正欲发话,却见杨嗣昌诡异一笑,“他?就算君善兄不在,也轮不到他放肆,君庸,令姐今日应该不在家吧?”   沈自继脸色一变,在几人的目光注视下,只得讪讪地道:“家姐去大护国寺祈福去了。”   三名青衫儒士都是放声大笑,笑得沈自征也有些上火,而侯恂更是来了一句,“难怪今日君庸这般意气风发,……”   “真长兄,文弱兄,若谷兄,无须如此吧,长兄如父,长姐如母,沈家规矩历来就是如此,家兄不在,家姐自然就是一家之长,谁让我比她小些呢?”   语气到后边都有些委屈了,沈自继也是瘪了瘪嘴。   这这动作让三人更是忍俊不禁,这位沈自继的确是个欢乐人,虽然上科未中,但是才华却是有的,杨嗣昌和侯恂都很看得起。   三人在崇正书院时关系一直就密切,即便是杨嗣昌进了翰林院,侯恂现在观政,沈自征也经常去找二人,一来二去和同在翰林院同为江南士人的黄尊素也熟悉起来。   “嗯,君庸,我们可无意质疑令姐的威严,反倒是我们觉得真该把你管严格一些,免得你还有几个月就秋闱大比了,你还成日在外野游。”杨嗣昌脸色一正,“前日里我回书院,听说你年前又请了十余日假,去哪里了?”   沈自征对杨嗣昌是极为敬仰的,也知道杨嗣昌是在替自己担心,只能低头道:“读书读得有些心烦了,便去居庸关和榆河驿那边转了一圈,游历了一番,倒是真的让心胸舒畅了许多,……”   杨嗣昌和侯恂倒是知晓沈自征的爱好,不喜名山大川,却喜欢观摩兵家重地。   像前科不中之后,便去了大同宣府一线一游,两月方归,而且还制作了一副山川险要图。   上边关隘峰口小道河流,尽皆一览无余,虽然称不上什么杰作,但是一己之力做到这一步,也很难得了,让杨嗣昌和侯恂都是赞叹不已。   侯恂倒是脸色一正,“君庸,我们知道你的爱好,但是你现在首要任务是秋闱和春闱大比,过了这两关,日后你便可以去兵部职方司观政,让你观摩个够。”   见侯恂说得认真,沈自征只得又拱手受教。   见气氛有些凝重,倒是一直没怎么言语的黄尊素插话帮助沈自征打开尴尬,“君庸,你的抱负是好的,但也需要掌握好时机,秋闱大比在即,人人都在摩拳擦掌,你莫非是胸有成竹?”   “他胸有成竹?他胸有成竹就不会被其姐禁足了,除了书院那里都不许去,要么呆家里读书,要么就在书院里,连出门出顿饭都不允许了。”杨嗣昌冷哼了一声道:“也幸亏有令姐,我看君善兄在家中都未必能管得住你。”   沈自征兄长沈自继虽然比他长好几岁,但是为人亲善,性格柔和,所以沈自征反倒是不怎么怕自己兄长,倒是对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姐姐颇为敬畏。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进了正房,早有丫鬟把茶送了上来。   三人也是得知沈自征被其姐罚禁足三月,除了书院和家中,不准出门,也知道沈自征被关在家中憋得难受,所以才来看望。   侯恂见几句话之后,沈自征又开始显摆起来,忍不住打趣道:“今日难得清闲,听说大观楼今日演海若先生的名作《紫钗记》,既然令姐不在家,不如咱们同往?”   这年头主要娱乐方式,听戏,饮宴,茶会,其中茶会最高雅大气,但是召集不易,饮宴最常见,听戏则是较为大众通俗的娱乐了。   一句话又戳在了沈自征的软肋上,讪讪一阵,最后还是摇头,“还是算了,这三个月小弟只能老实在家读书,家姐若是回来发现小弟不在,那小弟可就惨了。”   “君庸,你就这么怕令姐?”侯恂也调侃,“不如这样,今儿个我们四个一并去,届时回来我们三人送你回来,若是令姐要责罚,那我们三人便替你解释。”   沈自征大为意动,但掂量再三,最终还是婉拒:“算了,小弟不想惹得家姐生气,再说小弟功课欠缺甚多,还得要加紧补上,……”   见沈自征这般态度,倒是让杨嗣昌和侯恂、黄尊素三人都是大为惊讶,看来这沈君庸是真的有些惧怕其姐啊。   沈氏乃是苏州书香名门,沈自征兄沈自继中了举人之后考进士不中便不再考,而喜欢游历。   而沈自征也是文才不俗,上科虽然不中,但是今科却是把握甚大。   其姐据说也是才名颇盛,不但南直隶那边有名,在京师闺阁名媛中也小有名气。   只是没想到这位沈氏嫡女在家中也是如此有威信。   似乎是也觉得自己的表现有些丢脸,沈自征赶紧岔开话题,“文弱兄和真长兄近来可是清闲,怎么有时间来看小弟?若谷兄这个庶吉士也这么有空?”   “比不得紫英这小子,我还琢磨着去中书科呢,可是……”杨文弱摇摇头。   若不是官应震主持中书科事,他倒是可以一去,但是官应震去了,都是湖广人,而且官应震和自己父亲私交也颇好,而自己父亲刚晋升右佥都御史不久,这方面还是要避讳一下的。   话题一下子就转到了冯紫英身上,沈自征就有些不自在。   自己姐姐已经和冯紫英订亲,若无意外,估计最迟明年初就要嫁入冯府,想到那个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家伙,居然就要成为自己姐夫,沈自征没来由的一阵膈应。   “紫英此番下江南可不轻松,我本想主动申请去中书科然后跟紫英一起去的,但是黄大人却没有同意,估计是官大人把君豫他们几个叫了去,朝里也有反应了,……”侯恂笑了笑,“但我可不是青檀书院的,……”   一旁的杨嗣昌和黄尊素都会意的笑了起来。   官应震做得太出格了一些。   除了工部、户部和兵部抽调的几人协助外,官应震执掌中书科事却是大肆的把青檀书院出身的弟子招入中书科帮忙。   虽然现在观政期尚未满,这几人都不能授官,但是一旦期满,中书科的中书舍人,从七品的清贵,现在又有了开海事务之权,估计许多人眼睛都得要瞪大了瞅着。   这官应震明显就是要把几个弟子留在中书科,练国事也就罢了,不可能留在中书科,但方震孺、叶廷桂、贺逢圣和范景文几个三甲进士若是留在中书科,那就触动了很多人利益,这吃相就太难看了,到时候免不了就会引来攻讦。   不少人其实都是想进中书科的。   谁都知道现在开海乃是朝廷第一要务,连杨嗣昌这样的翰林院编修都想挤进去帮忙,哪怕日后不可能留在中书科,但是这份经历足以让自己从翰林院离开后有一个更美好的前程。   侯恂也一样,名义上是黄汝良没答应,但实际上是官应震没松口,位置都留给了青檀书院的弟子们。   “君豫和紫英也就罢了,可是范景文、贺逢圣和方震孺、叶廷桂他们,何德何能,就都进了中书科?开海之事乃是朝廷大事,不是哪一家之事,国事为重,主事者却还抱着私心杂念,囿于门户之见,我深为朝廷担忧。”黄尊素顿了一顿,这才又朝杨嗣昌和侯恂二人一揖,“愚兄这番话出自肺腑,若有得罪,还请二位贤弟包涵。”   官应震是湖广派士人的领袖之一,和杨嗣昌之父杨鹤、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柴恪都是湖广士人在朝中的翘楚人物,加上一个同为湖广士人的户部尚书郑继芝,这就是湖广士人在朝中的实力,而侯恂则是河南士人,像叶廷桂就是侯恂的归德府老乡,平素也有往来。   这大周官场,同年同学加同乡,混杂在一起,就很难说得清楚关系了。   同年的关系要浅淡一些,但同学和同乡却是两个十分重要的纽带,但是有时候,这两者又是矛盾的。   像官应震便明显是以青檀书院的同学弟子作为自己中书科的底子,其他人要想进去,便是湖广同乡也未必能行,像黄尊素这种江南士人,又和青檀书院毫无瓜葛,自然绝无可能进去。   杨嗣昌脸色也微微变化。   他和黄尊素意气相投,对方这番话却是明显攻击官应震了,想必江南士人对此意见极大,这伤害到了江南士人的利益了,尤其是关乎开海这个重头戏在江南的大事。   但这官应震执掌中书科事并负责开海事务,据他所知,这背后也是有叶向高、方从哲和齐永泰等人之间的交易和妥协的,只是外人不清楚,但是杨嗣昌这个官二代却是略微知晓一二的。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三节 小舅子   “想必官大人也是有其苦衷的,这中书科原来那帮中书舍人那都是些酒囊饭袋恩荫来的,官大人新官上任,而且之前他是在野多年,所以肯定需要一些熟悉了解的人来帮手,这也可以理解。”杨嗣昌只能这样解释。   “文弱,没想到你也这般狭隘。”黄尊素有些失望。   他没想到杨嗣昌用如此轻描淡写地解释来敷衍自己。   “开海之事何等重要,既涉及到辽东和登莱防务,你应该知道这甚至关系到辽东生存,而另一方面开海对于整个江南尤其是闽浙的意义巨大,不但可以极大带动江南几大产业的发展,而且还能极大的压缩那些和倭寇勾结的大海商们生存空间,迫使他们走上正路来,断绝那些倭寇在我们大周境内的根基,甚至让他们彻底消失,这些事务哪一样都可谓关系全局,官应震这般做就是私心误国!”   见黄尊素态度如此激烈,倒是让杨嗣昌和侯恂都是大为吃惊,而沈自征在一旁就更是完全不知道底细了。   对于黄尊素用这样强烈言辞攻讦官应震,杨嗣昌也有些难以接受。   “真长,我的观点很明确,或许官大人在此番中书科的人事安排上略微有些不妥,但是我觉得也是能够理解的,理由我也说了,再说了,难道说官大人任用的这些人就差到哪里去了?冯紫英差了?开海之略便是他提出来的,练国事差了?他是状元,翰林院修撰!至于说你说的范景文、方震孺他们几个,也都是进士出身,观政表现良好,怎么就不行了?真长,你也不能太偏激了,不能人家还没做,你就先给人家定了性,说人家不行吧?”   “文弱,你这是在狡辩!”黄尊素毫不客气的反驳,“我说了紫英和君豫不行么?他们俩当然没问题,但是其他几人呢?有多优秀,都是些三甲进士罢了,可这几百进士,为什么一个青檀书院以外的人都没有?为什么一个江南士人都没有?”   “真长,你说的不对,吴甡可是你们江南士人,……”杨嗣昌也有些冒火了。   “哼,开海关系我们江南无数人利益,士绅民众尽皆关注,可官应震选了七八个人,结果就鹿友一个人去做点缀,这帮人里边,除了紫英,就是他年龄最小,什么事情轮得到他插话?”黄尊素轻蔑的撇嘴,“不过是掩人耳目之举罢了,谁还看不出官应震就是想把中书舍人几个位置留给他们几个,只等观政期结束吧?朝廷职位,私相授受,成何体统?”   杨嗣昌怒了,”真长,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什么时候中书舍人就轮到一个户部右侍郎来做主了?掌中书科事难道还成了吏部尚书了?”   “哼,吏部尚书是什么人,文弱你忘了么?”黄尊素越发冷笑,“怕是早就有默契,心照不宣了吧?”   “真长,你简直是不可理喻!”杨嗣昌是真的暴怒了,“照你这么说,这朝中内阁诸位和六部尚书,都该是你们江南士人才对,否则就是大逆不道,……”   “文弱,你这盆污水倒是泼得好啊,只可惜泼不到我身上。”黄尊素也不客气,“你该看看谁更适合才对,而不该总是那么狭隘地的来看待,这反而会显得自家心虚气短,……”   眼见得二人就要争执上火了,侯恂赶紧打圆场,“文弱,真长,息怒,制怒,怎么你们俩跑到君庸家里来吵这事儿了?不觉得荒唐么?咱们是来看君庸学习的,鼓励他今科考出好成绩了,这可倒好,……”   侯恂的话让陷入争论中的二人终于清醒了一些。   黄尊素和杨嗣昌都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看到沈自征一脸呆萌的模样望着自己,都是觉得大为丢脸。   还是黄尊素首先开口,“对不起,文弱,我有些失态了,不过……”   “不用多说了,我也有错,真长,这事儿也不是咱们能决定得了的,咱们各归各,不争论这事儿了,嗯,真长,这些事情,我相信方阁老和齐阁老以及官大人他们自有定议。”   杨嗣昌也觉得自己有些无聊,怎么会为这事儿和黄尊素争吵,还都安排中书舍人,怎么可能,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岂能答应?   官应震的心思杨嗣昌其实也明白,就是要借用这样一个机会让一干青檀书院的学子锻炼锻炼,以便于日后观政结束能迅速适应,在以后的表现会更好。   至于说中书舍人,届时,肯定是要由内阁几位来慢慢商议的,尤其是涉及到江南诸多利益,江南士人插手一脚是免不了的,否则叶、方二人肯定不能答应。   沈自征也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所谓的政争。   嗯,应该就是政争吧,因为政见不同而爆发的争论,哪怕是再要好的关系都要置于一边,这是自己父亲曾经提及过的。   在他印象中,文弱兄和真长兄关系是极为密切的,甚至不亚于一直和杨嗣昌同学的侯恂,但是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看似和他们两人都没有直接关系的问题上争得面红耳赤。   那副场面,连他这个不太懂他们所说内容的局外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势。   见杨嗣昌和黄尊素终于冷静下来,侯恂也松了一口气。   作为另外一个官二代,侯恂也很清楚,这等事情日后等到大家进入仕途,尤其是在朝中为官之后,只怕都是免不了的。   治政观念,地域乡土情结,阶层和家族利益,个人感情和倾向,这些都无一不像一道道绳索束缚着大家,让大家都别无选择。   就像刚才黄尊素和杨嗣昌所表明的态度一样,可以道歉,但是不会认错。   因为自己的身份决定了他们在某些事情和问题上也许会一致甚至携手,但是在有些问题上,就免不了要翻脸相向了,唯一希望大家能保持一种相对理性的态度来看待了。   大家态度冷静下来,反而让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好在侯恂反应很快,目光一抬就看在了屋里侧面悬挂的一幅画上,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秋。   “好画!”侯恂也是有些见识的,见落墨虽然犀利,但是却也不失婉转细腻,“君庸,这幅画很有意境啊,不知是何人所画?”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这幅画上,黄尊素的书画水准更高,微微颔首:“笔锋峻秀而不失飘逸,可细微处却是格外柔婉,当时一女子所画吧?”   沈自征点点头,“嗯,是家姐所画,家姐自幼喜爱书画,也曾师从本地名师习画,只是那位画师水准也有限,不过家姐却也能有所造诣,……,真长兄,不差吧?”   “嗯,令姐端的是当得起才人了,这画的水准便是在男子中亦是不俗,咦,这还题了一首诗,好像是后边题上去的啊,笔墨和印记颜色都有区别欸,……”   黄尊素正在感慨,却又看见旁边的一首诗,杨嗣昌却早已经接了上去:“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好诗!”   侯恂也是忍不住感慨,“的确好诗,虽不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般意境深远,但是这首诗却恰如其分的把这幅画的风骨表现得淋漓尽致,这首诗也是令姐所写么?”   黄尊素和杨嗣昌都觉得不像,这首诗怎么读都有几分昂扬勃发的气势,女性画这幅画没问题,但是要说写这首诗就有点儿张扬放肆了。   见三人目光都放在了自己身上,沈自征脸色也是不怎么好看。   想不回答吧,又怕人误解,说了吧,更容易误解,而且他更怕被这几个人给嘲笑。   杨嗣昌三人都有些好奇,这难道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挂在这正房里,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实在顶不住三人的目光,吭哧半天,沈自成才如同蚊子般哼唧了一声:“不是。”   “那是谁写的?”黄尊素很喜欢这首诗的意境,追问道。   沈自征脸色越发不好看,但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道:“是冯铿的诗。”   “紫英的?”杨嗣昌和侯恂都是颇为惊讶。   不过有过恩荣宴上的一场风波,几个知情人都知道冯紫英不是不通诗文,而是不屑于把心思放在诗文上边,但这激情偶发,还是能拿得出好诗出来的。   冯紫英的诗却题在沈自征姐姐所画的画卷上,而且题字也是沈自征姐姐亲笔所写,这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沈家和冯家定亲,并未对外宣示。   沈珫一家人在东昌府,除了沈自征因为要科举在崇正书院中就读,而其姐为了看顾沈自征所以也没有跟随父亲去东昌府,其他一大家人都已经去了山东,所以京师城中也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而沈自征对于冯紫英居然要当自己姐夫是极为腻歪,想到阿姐居然要嫁此人,他心里就说不出别扭,所以守口如瓶,从未对外人说,所以杨嗣昌、侯恂和黄尊素他们都茫然不知。   抵不过众人的目光,沈自征最终只能举手投降:“好了,别用这种眼光看我了,家姐已经和冯铿订亲,如无意外今年下半年或者明年初就要成亲了,便宜了冯铿了,不知道他上辈子修得什么福气,居然能娶到我姐姐,……”   杨嗣昌等人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家伙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原来是要给冯紫英当小舅子了,想到这里,杨嗣昌三人都是忍俊不禁,“君庸,怎么你还不乐意?紫英这等人才,不知道有多少人踏破他家门槛,想要和他家联姻的可多了去了,……”   “那又如何?我姐姐难道上门提亲的人少了?也不知道我父亲看上……”沈自征这话却又说不下去了,自己老爹看上冯紫英什么,自己心里难道没数?最年轻的举人,最年轻的庶吉士,最年轻的翰林院修撰,还不够么?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四节 姐弟,姐妹   见沈自征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几个人都是相视而笑,先前些许纷争带来的紧张气氛也消散大半。   “君庸,紫英算得上是咱们这一科的佼佼者了,我自认为自己无论是在时政策论还是诗词歌赋都不输于人,不过和紫英这个妖孽比起来,还是要自愧弗如的,嗯,主要是时政策论这一块,这小子点子太多了,诗词歌赋么,原来就知道他有些藏拙,今个儿一看,这家伙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日后到还要好好讨教讨教,看看这家伙还藏了一些什么,……”   黄尊素笑着和杨嗣昌道:“文弱,你和若谷在崇正书院时不是就和紫英有过‘交锋’么?怎么就没发现紫英在这方面的能耐?”   “倒也不是没发现,而是被他在时政策论上这一块的表现光芒太甚给遮掩了。”杨嗣昌笑着道:“君庸还记得我们和紫英见的第一面么?大护国寺里,言语交锋,我那是第一次见紫英,很是不服气,争执不下,……”   一晃就是四年了,那个时候大家都还是青葱少年,而现在大家都已经迈入青年时代,而冯紫英这个家伙居然要娶沈自征的姐姐,两人居然要变郎舅关系了。   想到这里杨嗣昌和侯恂望向沈自征的目光都有些奇异,看得沈自征也是一阵不自在,“别用这种眼光看我,就算是他娶了家姐,我也不会对他有好脸色。”   “呵呵,君庸,你不给他好脸色?这话应该倒转来说才对吧?”黄尊素目光里也是有几分戏谑,“你知道从京师城到江南,有多少人欲求见他一面而不得么?遑论一个好脸色?”   沈自征茫然。   “君庸,你不知道吧,紫英现在虽然还挂着翰林院修撰,但实际上已经去了中书科协助官大人处理开海事务,前两日才南下扬州去了,走之前,听说皇上、首辅大人、齐阁老、户部尚书郑大人、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柴大人都分别单独召见了他,他府上门房里每日帖子都堆满了,那丰城胡同里车、马、轿,每日都是有一二十抬歇着,希望能蒙他一见,便是六部里稍微清闲一点儿的侍郎们,都未必能有他这么多客人候见,你却给我们来一句不给他好脸色?”   杨嗣昌也是连连摇头,“你知道外边有商人开出价格,只要能让给个机会引见见紫英一面,不管见面之后的结果,愿意给多少银子么?”   沈自征彻底懵了,引见一下,不管结果,也要银子?   “五百两!”杨嗣昌不是一个看重钱财之人,语气里都忍不住有些艳羡。   这不是银子的问题,是权力!是影响力!是话语权!是支配权!   这也是他未能去中书科协助办事让他感到无比遗憾。   当然也有人找到他名下,他也相信只要自己找上门去,冯紫英肯定会给这个面子,但是他能做这种事情么?   五百两银子就能让冯紫英小觑了他杨嗣昌,今日冯紫英能做到的事情,明日他杨嗣昌未必就不能做到。   五百两?!沈自征心里真的是一万个卧槽!   这年头庄户人家中等条件,一年花销就是二十两银子!   一个寻常大户人家的仆僮年收入也就是五两到十两之间,像晴雯在贾府算是大丫头也不过每月月例钱一吊钱,还不到一两银子。   灾荒年间,几两银子就能买到一个小厮或者小丫鬟,便是景气年间,也不过三五十两银子就能买到一个奴仆。   也就是说谁能去带句话让冯紫英见一面,五百两银子就到手了。   见沈自征彻底被震懵了了,侯恂也是拍了拍沈自征的肩膀,“君庸,你以为紫英真的就是靠运气不成?你说这春闱殿试是运气,嗯,姑且算吧,那馆选庶吉士呢?恩荣宴上王象春被他弄得一脸无趣,嘿嘿,还有西疆平叛,没有点儿胆魄本事,谁敢深入虎穴去和卜石兔这些鞑靼人谈判?不怕人家直接把你活剐了?开海的事儿,不知道有多少人提过,说了这么多年,怎么他拿出来的方略就能打动皇上和内阁诸公呢?这也是运气?没有几分把握,朝中诸公敢让他两下江南去办事儿,连练国事都只能给他当帮手?”   杨嗣昌他们走了。   回到屋里的沈自征独自沉默坐在堂屋里椅子上发呆。   沈宜修站在花窗窗格前看着自己弟弟。   估计受打击不小。   君庸一直不太服气紫英。   沈宜修也分析过,估计还是因为最初冯紫英表现出来在诗赋上的“平庸”名声,而沈家恰恰是以诗书传家的书香世家,无论是自己还是兄长弟弟,都在这方面不俗,所以君庸看不上紫英也能理解。   后来来自己府上却又和君庸起争执,闹得不太愉快,归根结底还是紫英不太重视经义诗文。   好不容易在这幅画题诗上的表现让人有所改观,可紫英却又说什么是古庙里的诗,非他所做,这让君庸也有些生气,认为是有意折辱他。   眼见得自己都和对方定亲了,这都要成一家人了,自己弟弟却还和自己未来的夫婿这般格格不入,沈宜修也是有些犯愁。   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沈自征抬起目光,看着自己阿姐站在门前,阳光将阿姐修长的身影拉得更长,“阿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就回来了,你两个朋友在那里争吵时,我就已经到家了,嗯,听他们吵得挺激烈的。”沈宜修坐在沈自征旁边,“阿爹说这政见之争,君庸,你体会到了吧?”   沈自征颇为感触的点点头,“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文弱兄和真长兄吵得如此厉害,感觉他们都立即要翻脸绝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一直以为是很好的,没想到……”   “君庸,友情只是一方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的经历,嗯,还有他所牵扯的家族、乡邻、老师同学等等,所以有时候不是光有友情就能决定一切的。”   沈宜修也听到了那一幕,她甚至都有些担心自己父亲和未来夫婿之间会不会因为这些因素而起龃龉,还有君庸。   未来夫婿是北地士子的代表,而自己一家人都是江南士人家庭,这会不会也要如先前那杨嗣昌和黄尊素一般水火不容呢?   似乎是觉察到了自己姐姐的某种忧思,沈自征笑了起来,“阿姐,莫不是在担心我和紫英之间也会像文弱和真长那般?我看他们俩好像和好如初了啊。”   “打碎的镜子镶好也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了。”沈宜修摇摇头,丹凤眼微微一挑。   “那我和紫英也不至于那样,现在紫英可是名动天下,没听文弱说么?京师城里想见紫英一面的商贾多如过江之鲫,谁能引见一面,便能得五百两银子,小弟都心动了。”沈自征笑道。   “区区五百两银子也能让我家君庸心动,那才是笑话。”沈宜修轻笑,“再说了,我家君庸未必就不如冯家郎,今科只要君庸你好好考,秋闱春闱都不是问题,阿姐相信你!”   “阿姐你也不必宽解我,我有自知之明,嗯,若是顺利呢,兴许我秋闱春闱都能过,但若是要让我像紫英那般风光出头,那恐怕做不到。”沈自征摇摇头,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沉凝,“不过我为什么非要和紫英比呢?紫英做的都是多朝廷对百姓有益的事情,连文弱和真长他们这等谁都不服的,对紫英的所作所为不也一样自叹弗如?我又有什么好放不下的?”   “真的?”沈宜修看着自己弟弟,嘴角一挑,“口是心非,阿姐还不了解你?其实阿姐觉得你若是不服紫英未必是坏事,确立一个目标然后去努力超越他不好么?紫英也不是神,他也有不如你的地方,比如经义,阿姐还真的希望能看到君庸能超越紫英的一天呢。”   “哼,阿姐还说我口是心非,其实阿姐才是,在阿姐心目中,冯紫英才是最好的吧?”沈自征笑了起来,站起身,一脸傲然,“在君庸心中,阿姐才是最好的,冯紫英能娶到阿姐是他一辈子的福分,如果他敢对阿姐不好,我便是再不如他,也要让他好看!”   沈宜修忍不住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站在门前的青年,再想想已经再度南下的未婚夫婿,也不知道算不算一时瑜亮?   若是他们俩日后能和谐相处,携手共进,那该多好?   ********   “云儿,姐姐那边可还缺些什么?”黛玉站在门前,探出头去,四下张望着,史湘云却惫懒的躺在床上,锦被高拥,不肯起床,“林姐姐,你就让我多睡一会儿吧?妙玉姐姐那里有玉钏儿侍候着呢,真要缺什么,玉钏儿会来说的。”   “死丫头,这太阳都晒到屁股边儿上了,还不起床,翠缕呢?”黛玉气哼哼地道:“冯大哥那边缺丫鬟帮忙,紫鹃过去帮忙了,……”   史湘云翻过身来,小衣缝隙里露出一抹雪白的颈项,一只手托在颌下,嬉笑着脸看着黛玉:“呀,姐姐把紫鹃都打发过去了?可真是替自家夫婿着想啊,可怜小妹想要使唤一下紫鹃都不行。”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五节 闺蜜情深   林黛玉脸一下子羞得绯红滚烫,忙不迭疾步上前,扑上床就要去撕湘云的嘴。   史湘云格格娇笑,在锦被里翻滚着躲避黛玉的撕扯,顺带把黛玉拉上床,二人就在床上亲热打闹起来。   嬉闹了好一阵后,史湘云才算把林黛玉按住,黛玉哪里是史湘云的对手,只能求饶。   倒是史湘云饶有兴致地匍匐在黛玉身上,脸就这么杵在黛玉面前,“林姐姐,我觉得你这半年来好像身子骨好了许多啊,去年我还觉得你恁地娇弱,怎地现在居然也有一把力气了,居然还能和我撕扯起来了?”   黛玉有些不太习惯和别人这般亲昵,哪怕是自己要好的闺蜜。   不过她也不好推开湘云,这丫头疯起来就是这般无忌,只能稍微把身体躺平,用手指拂弄着颊边的发丝。   “冯大哥给了我一个习练法子,据说对身体有好处,我成日里也没什么事儿,就早晚练一练呗,看样子是还是有些用处。”   “哟,原来冯大哥早就替你打算了,哼,一肚子坏水儿,我看冯大哥是早就有这个心思,要打你的主意了。”湘云转着眼珠子,“那姐姐打算什么时候嫁给冯大哥呢?”   黛玉脸上露出一抹愁思,“爹爹身体这副样子,我每日里祈祷爹爹能好起来,但是爹爹和冯大哥都觉得不太乐观,我也私下问过郎中,郎中也只说要看爹爹自己的身子骨情形,……”   话没再说下去,但是史湘云却明白,郎中的意思也很清楚,就是拖日子,身子骨好,能拖一段时间,身子骨差,那就不好说了,总而言之要想病好怕是不可能了。   握着黛玉的手,湘云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道:“不怕,你有冯大哥,还有我和探丫头,嗯,当然还有老祖宗,……”   黛玉乐了,看了一眼湘云,“为什么不提宝姐姐?”   湘云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不是怕姐姐不高兴么?”   黛玉顿时有些恼了,“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湘云笑嘻嘻地一拍自己脑袋,嬉皮笑脸地道:“啊,我忘了,现在姐姐是胜利者,对这个就无所谓了,……”   黛玉又羞又恼,又要伸手去撕湘云的嘴,湘云躲过,“我也是实话实说嘛,府里边谁还不知道你和宝姐姐的心思,也就只有宝二哥这个傻子成日懵懵懂懂,啥也不明白,……”   “啊?”黛玉吃了一惊,仔细观察了一眼湘云,“云丫头,你这话可有意思,谁还知道什么?”   湘云一翻身躺在了枕头一侧,幽幽地道:“姐姐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可这府里边却没有一盏省油的灯,先不说老爷太太和老祖宗有没有让贾家和冯大哥联姻的心思,嗯,依小妹看,肯定是有的,那谁呢?”   黛玉不语。   这个情形其实在冯紫英考中进士之后就有些明显了。   两个舅舅对冯大哥的态度顿时就截然不同起来,尤其是冯大哥馆选庶吉士之后,两家就走得越发近了。   冯大哥来贾府基本上就像是走亲戚了,连老祖宗对冯大哥的态度都变了不少。   西疆平叛之后,那又格外不同,冯大哥要袭爵兼祧,虽说有沈家那边的事情,但是却也让府里边心思更多了。   “二姐姐和探丫头若是嫡出,倒是有可能的,但……”湘云送了耸鼻翼,“也就只有你和宝姐姐了,而且你对宝二哥和冯大哥截然不同的态度,真以为大家看不出来?”   黛玉忙辩解:“我从来都是宝二哥当成哥哥在看,……”   “哼,你是把宝二哥当成傻子弟弟在看吧。”史湘云毫不客气地道:“宝姐姐那边也不比你差,只不过人家不做在脸上罢了,要么就是身体不适,要么就是和大家一起,总而言之就是不愿意和宝二哥单独在一起,也只有宝二哥这般人才感觉不到,……”   黛玉恼羞成怒,推搡了一下湘云,“光说我和宝姐姐,你怎么不说你自己?”   “我自己?!”史湘云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愣了一下才咯咯笑了起来,“冯大哥怎么会喜欢我这样的性子?听说在冯家,冯大哥的话是一言九鼎,连他母亲都犟不过他,……”   史湘云轻描淡写的岔开了这个话题,黛玉也没想那么多。   “其实我和宝姐姐真的没什么,冯大哥和宝姐姐的事情,我从没问过,我相信冯大哥。”黛玉悠悠地道:“冯大哥这么优秀的人,仰慕他喜欢他的人肯定不少,有些事情也不像云儿你说的那样,冯大哥也一样要听长辈的,……”   “姐姐是说沈家?”史湘云一下子来了兴趣,“姐姐也是知道那沈家姑娘了,日后不是要和姐姐成妯娌了?”   黛玉脸微微一烫,但面对史湘云确也没什么,细声细气地道:“知道是知道,但是却不太熟悉,那沈家也是苏州书香世家,不过和我爹爹这边却没甚交情,……”   “听说那沈家姐姐也是颇有才名,吟诗作画都是一等一的,姐姐这一回可要遇上对手了。”史湘云拍着手笑道:“真想看看姐姐和那位沈家姐姐对上面儿,会是什么样,……”   “死丫头,人家心都烦死了,你还一天来寻开心!”黛玉恨恨地在湘云胸前扭了一把,居然已经有了一些小模样,疼得史湘云龇牙咧嘴,“姐姐莫不是嫉妒我?那也该去嫉妒妙玉姐姐才对。”   林黛玉大羞,又去撕史湘云的嘴,史湘云翻过来又和林黛玉嬉闹起来,好一阵后黛玉的身体如何能和湘云比,只能气喘吁吁的求饶投降。   两个人就这么头靠着头,肩挨着肩,躺在这绣床上,“云儿,你说那甄家之事……”   史湘云也是一个藏不住话的性子,尤其是在和自己相好的闺蜜在一起,所以也没有隐瞒甄家的事儿。   ”谁知道呢?“史湘云意兴阑珊地嘟起嘴,“冯大哥好像不太喜欢甄家,嗯,也不是不喜欢吧,有些淡漠,问他,他也不愿意多说,只说甄家情况太复杂,未必适合我,……”   冯紫英不太乐观的态度对史湘云打击很大。   虽然冯紫英答应到扬州之后再帮她打听,但是史湘云还是能感觉到冯紫英对甄家的疏远和不看好。   可是甄家和贾家关系很密切啊,而且甄宝玉的姐姐还是北静王妃,史湘云不明白冯大哥为什么会这么不喜欢甄家。   史湘云相信冯大哥不至于骗自己或者害自己,他这么不看好甄家,肯定是有原委的,只是却碍于一些特殊原因不能说而已。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史湘云发现不知不觉间,两年前大家无忧无语的时候就慢慢的过去了,随着年龄渐长,大家也都不得不考虑一些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了。   所以宝二哥才会在那里哀叹姐姐妹妹一个个日后都要离他而去,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孤苦伶仃在这府里。   “啊,冯大哥这么说,肯定是有原因的,再说了,你不也说甄家不过是问了一下么?”黛玉也蹙着眉,“若是那甄家真的是冲着你叔叔要外放做官而来,那可真的要慎重,……”   “我叔叔那等人岂是随便谁都能占他便宜的?若真的是因为他而去,估计就没那么容易了。”史湘云愁眉一展,“算了,不说这等事儿了,姐姐,我看妙玉姐姐不像是佛寺里清修的性子啊,虽然每日午间都要盘腿打坐,但我倒是觉得像是一种午休方式,……”   “为什么这么说?”黛玉很奇怪。   她觉得自己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性子比自己更清冷,更不好接触,很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不过倒是和云丫头以及玉钏儿她们处得很好,和自己却有些冷淡。   “我看她平日里吃穿用度也不差,甚至比我这个侯府小姐也不逊色,我看她小衣质料都是丝缎,不过颜色素了一些罢了,吃茶也是上好的老君眉和吓煞人香,便是泡茶用水也须得要镇过的泉水和井水方才满意,看来她虽然在庙中清修,叔父却也未曾怠慢过她啊。”史湘云悠悠地道。   黛玉没想到看似性子粗疏的史湘云居然能观察如此细致。   虽然这位姐姐也来了府中几日了,但是除了第一日里和黛玉当着父亲见了面,以姐妹相称,但是随后几日里,这妙玉便少有出来露面。   只是每日去林如海那里晨昏定省,颇为懂规矩,但却和黛玉没甚接触,顶多也就是在园子里遇上,点个头打声招呼,并无往来。   “爹爹自然不能冷落姐姐,便是姐姐因为其他原因须得要住在庙中清修,那其他方面爹爹也是要考虑周全的,断不会委屈了姐姐。”黛玉替自己父亲解释了两句,“爹爹原来每年都要去苏州,也不带我,我还以为爹爹是去祭祖,谁曾想是去看姐姐。”   “嗯,叔父自然是要要看顾周全,不过妙玉姐姐若是真想一心向佛,便不该如此心安理得的享受这等生活才是,佛家清修可是讲求静心涤尘,除却凡间物欲的。”湘云看了黛玉一眼。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六节 父女   “姐姐也未必就此心,原来不过年幼,有相士说她须得要在佛门净地呆过十八岁方能化解磨难,当下她已经满了十八,自然便再无这等约束。”黛玉解释道:“爹爹现在身体不好,自然希望把姐姐的后续都安排妥当,归宗认祖也是应有之意。”   “但妙玉姐姐却说她只是回来守护叔父,一旦事了便要回归佛门。”史湘云摇摇头,“也不知道妙玉姐姐怎么想的。”   “爹爹会和姐姐好好说的,总是爹爹亏欠了姐姐她们。”   黛玉心思细腻敏感,将心比己,若是自己这般,只怕一样是难以接受,便是有些怨气不满也很正常。   不过父女血脉终归不能泯灭,爹爹替女儿未来考虑肯定是发自肺腑为女儿好,黛玉也觉得终究妙玉是会理解和接受的。   “姐姐倒是好胸襟。”史湘云笑着撑起头来,翻过身子,“妙玉姐姐都是满了十八了,叔父也该早点儿提妙玉姐姐考虑终生大事才是,但小妹看叔父貌似胸有成竹了。”   黛玉也不知道自己父亲对姐姐有什么考虑,只是在无意间问及父亲时,父亲有些愣神,甚至好好半晌都没说话,最后只给了一句“为父自有考虑”来回应。   就在黛玉和湘云探讨着妙玉的婚事时,林如海也正在和妙玉说着话。   “女儿不嫁!”   妙玉脸上涌起潮红,整个身体因为混合了震惊、羞辱、愤怒、恐惧和不知所措的各种情绪而急剧颤抖,连带着嘴唇都哆嗦起来,“若是爹爹要真的逼女儿,女儿宁肯死!”   林如海满脸无奈和愁思,“妙玉,难道爹爹会害你不成?你都是十八岁了,这个年龄,哪个姑娘还没有嫁人,最起码都早已经定亲了,是,爹是有错,耽误了你,但是爹爹要替你安排好作为弥补,……”   “爹爹就是安排女儿与人为媵作为弥补?”妙玉脸色由红转白,目光里更多了几分冷意,“这等弥补,爹爹还是留作吧,女儿不需要!”   林如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劝说自己这个庶出女儿。   “妙玉,爹知道你心里有苦,也知道你心里有怨,但命运如此,奈何?”林如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紫英是上科进士馆选庶吉士,而且又被除官翰林院修撰,前途无限,当下你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当知道他现在负责开海事务,此乃朝廷头等大事,若是此事办好,他的前途必定更加光明,而且他为人光明磊落,待人友善,你若是嫁给他为媵,日后所生儿女一样也有机会恩荫,……”   妙玉何尝不知道林如海所言是事实,但是想到自己那位异母妹妹为妻,自己却要去为媵,内心就有一种强烈的不忿。   凭什么?   如果是其他哪位高门贵女要嫁给冯紫英为妻而自己为媵,她心里也许还要好受一些。   可是没想到是那位异母妹妹为正妻,自己作为姐姐,反而要为媵,这种反差带来的羞辱和难受委实让人难以面对。   虽然她也清楚自己的年龄到了是该嫁人的时候了,但是她从未想过一回家便要面对此事,更没想到自己父亲已经将此事安排确定,她也从未想过要嫁给冯紫英此人,而且还是为媵。   哪怕此人的确看起来气度不凡前程远大,但是恰恰是自己父亲这样的安排让她对冯紫英没来由的生出了一种憎恶感。   莫不是此人见了自己姿色,便生出这般无耻念头?妙玉内心越发悲愤气苦。   “父亲,此事不用再说,若是父亲执意要如此,女儿只有以死以报!”妙玉脆生打断林如海的话头。   林如海脑中也是一阵晕眩,这丫头这方面的性格倒是和其母一样偏执倔强,认定的事情便不会回头,只是此事却如何向冯紫英交代?   “妙玉,你也十八岁了,爹爹寿元无多,总要替你把事情安排好,你若是不愿嫁冯紫英,那爹爹便替你另寻一门合适亲事,……”   “父亲,若是您真的怜惜女儿这十八年的苦处,便请爹爹给女儿一份自由,女儿此番回来也是守在爹爹身边,尽一份做女儿的孝心,再无其他心思,更无心嫁娶,……”妙玉咬着贝齿一字一句道:“女儿只想此间事了,便归回师傅膝下,净心清修,再无他念。”   林如海满脸痛惜,“妙玉,爹怎么能让你年纪轻轻就入佛门?爹绝不允许!”   见妙玉仍然满脸倔强的看着自己,林如海也有些无奈,“这样,妙玉,你不愿意嫁给紫英,爹也不勉强,虽然之前爹和紫英有过约定,但是爹是真心实意替你考虑为你好,但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爹也不勉强你,那边爹去和紫英说,你说你现在没心思考虑婚事,爹也由你,但是你要答应爹,你不能托身佛门,这是爹唯一的要求,你必须答应爹!”   父女俩就这样对视,谁也不让谁,半晌,妙玉才心有不甘地低垂下眼睑,低声道:“好。”   “妙玉,你是爹的血脉骨肉,纵然以前爹有千般不是,但是爹难道会害你么?爹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什么事情没见过,这一切安排都是替你考虑。”林如海苦口婆心,“爹若是去了,谁会来管你的事情?若是你真不愿,那爹也只能让紫英日后替你物色合适的,……”   妙玉只是低头不语,林如海也是没有办法,对于这样一个性子简直和其母亲一样的女儿,他竟然束手无策。   *******   “表兄来了。”见段喜贵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年龄不等的青少年,估摸着就应该是让他选来的几个人了。   “见过大人。”段喜贵这等时候还是很靠谱的,先是作揖,然后才示意背后几个人行礼。   后面几个青少年都忙不迭地行礼。   冯紫英也是第一次穿官服办公,鹭鸶补子,青色常服,以往在翰林院里,或者下江南时,穿便服时反而比较多。   “此番按照大人要求,一共选了五人,其中有三人曾经在坊铺里干过,还有一人曾经被山陕会馆请去教授过,……”段喜贵言简意赅,“其余两人是近期这一批中的佼佼者,……”   冯紫英目光落在这几人身上。   无论是要建银庄还是举债事务,都涉及到具体的资金流动,他自然是没有那么多精力来经管这些具体事务的,而汪文言他们在大方向上自然没的说,但是在这些具体资金流入流出上,一样不太熟悉,而这一批几年来一直持续不断培养出来的贫家子弟就可以发挥作用了。   丰润祥这么些年来发展势头都不错,而段喜贵在临清搞的这种短期培训班效果非常好,一带三,三带九,然后就是选出其中优秀者到丰润祥里去工作,充当账房,最后再从中选择头脑灵活口齿伶俐者回来充当教师。   这样两三年时间里便培养出了上百这样的人才,而段喜贵也秉承冯紫英的意图,毫不藏私。   像山陕会馆那些商人在发现了这等用阿拉伯数字计数算数和复式记账法的方便快捷清楚优点之后,有些便把子侄送来学习,有的干脆就直接在这等贫家子弟中招募去,段喜贵也是乐见其成。   这等方法便开始在山东境内运河沿岸的商贾中慢慢传开了,像东昌府、临清、夏镇、张秋、济宁这一线都已经有不少商贾开始聘用或者派人来临清学习这等计数记账方式,而且沿着运河向北都传到了通州,向南都传到了徐州、扬州了。   “嗯,你下把他们安顿下来,熟悉一下情况,等一段时间,我怕就要忙起来,嗯,具体情况我下来再和表兄交代,这既是公务,也掺杂一些咱们自己的事情,比较复杂,……”   能被段喜贵选出来带过来的人,应该是忠诚度都没有太大问题,虽然这等事情也没什么需要太多保密的,但是毕竟也还是需要谨慎一些更稳妥。   见冯紫英说得慎重,段喜贵也有些兴奋。   丰润祥生意做得再好,也不过就是首饰加当铺的生意,如果说在以前段喜贵还会满足以当一个丰润祥的大掌柜,但是现在见识越宽,了解越多,尤其是看到自己这个表弟的成长速度,听一听这商贾们提及开海事务时的唏嘘感叹,他就越发渴望能够跟着这位表弟有更精彩的际遇。   “大人放心,他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但算数记账都是数一数二的,而且心思灵动,学习新东西的能力也很强,……”段喜贵喜形于色。   见自己表兄这副模样,冯紫英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怕是不满足于只想当个小商人了,还想在这个开海事务中也表现一番,没准儿还想挣个官身呢。   冯紫英也能理解,这年头你商人哪怕挣的银子再多,也比不过一介七品官员。   这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所以商人们都希望子弟能读书考出个举人进士来,而实在不济也要去捐输买个官身。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七节 开门接客   冯紫英租用下来的院落不小,紧邻着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一墙之隔。   三进院落自然不类官署,但对于这样一个临时办公地点,甚至是半公半私的联络处式的办公点,足够了。   征得了林如海的同意,曹煜已经先行到这边来协助冯紫英办公了,而汪文言大部分精力也开始转向了这边。   最里边的园子自然成了冯紫英的休息所在,而外院则是接待谈话所用,二进院子里才是真正的办公所在。   冯紫英站在台阶上,打量着院子里。   东西厢房都已经整理了出来,按照他的构想东边几间房子主要是负责银庄组建。   像现在就需要开始策划银庄组建章程了,从股东设立,资金募集,到吸纳揽储和放贷指向,这些都要一条一款的确立下来。   曹煜擅长文字策划,这是他的拿手强项,所以冯紫英先把他要了过来,按照自己的意图来进行策划和文字整理。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是有些低估了自己的能耐,小觑了这些事务的繁琐和复杂程度。   要搞银庄,不是光靠嘴皮子忽悠几个商人拿银子出来入股就成,这后续还涉及到揽储,甚至后续放贷,风险评估和管控,这既有纯盈利性质的,也有要负责战略导向的,比如朝廷急需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将是一家公私合营性质的国家开发银行兼私营商业银行,由于其现在具备的垄断性质,它甚至还能肩负起中央银行的性质。   当然这家银庄目前的股本会主要来自私人,而之所以说其具备公私合营性质,那么公家的作用主要是从官府的政策支持和扶持来体现。   但无论如何这家银庄被定位为冯紫英给大周带来的一个改变,嗯,前世中他所了解的粗浅的现代银行制度会被他粗暴地加入进来,哪怕未必适合现在,但必须要先确立起来。   这是一个全新的事物,至少在目前,整个大周没有人能明白这个新生事物重要性和重大意义,它会为大周的工商业发展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助力和开天辟地的突破。   “子翼,还有什么需要的?”冯紫英看着曹煜,这是一个话不多,但是做事却十分严谨细致的中年人。   嗯,这个时代三十来岁已经被视为中年人了。   “其他都差不多了,但如果可以的话,有那么一两个精于文字的来帮衬一下,可能会快一些。”曹煜对这位未来新东家还不是很熟,所以话语里也很谨慎。   手里没人啊,冯紫英心中也暗叹,其他哪个衙门里没有一堆童生或者秀才出身的吏员?   可自己这还不算衙门,没有朝廷的钧旨,纯粹就是自己打着中书科的幌子先行搭起来的草台班子,嗯,未来也许算是一个”事业编制“机构吧。   “这样,子翼,你去自己物色,人可靠,符合你的要求,便先进来,事情不能拖了,这边我可能马上就需要这样一个粗略章程。”冯紫英点点头,“东番拓垦的方略也不能丢下,这个框架太粗了,龙游和安福那帮人虽然有在云南的拓垦经验,但是东番不一样,那里咱们朝廷只是名义管辖,如何让其暂时履行具体职能,而朝廷揽总,也要斟酌,要把各方面细节都要考虑进来。”   “好的。”曹煜也松了一口气。   这么多活计一下子压在他身上,没有压力是假的,而且这位要求很高。   关键在于时间太紧,若是无人帮衬,他怕自己做下来的未必能让人满意。   冯紫英也意识到自己想要大干一番面临的难处。   林如海的这个幕僚团队自己还没法一下子全部接手,毕竟人家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也还要运作,而林如海身体不行,还得主要依靠他们。   段喜贵带来的人还之能在特定领域内使用,真正要成为一个多面手,还差得远。   自己几个同学,像练国事、贺逢圣、范景文、吴甡这些人却又被官应震留在了京师城,没法帮上忙。   冯紫英已经准备写信给齐永泰和官应震,请求能适当多来一两个自己的同学帮衬自己一把,否则自己分成几瓣都忙不过来。   而且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些同学,包括能力最强的练国事来,恐怕短时间内都还不能派上大用场,还得要花上三五个月熟悉适应。   他们以前都是沉迷于经义诗赋和时政策论,对于这等具体的行政事务,可以说是一片茫然,甚至可能连段喜贵带来哪几个人都不如。   但是如果给他们时间来熟悉适应,他们的上限就要高得多。   而且关键他们是进士出身,这份底蕴在这里,天生就带着逼格光环,放在任何一个职位上,成长起来都能发挥顶梁柱的作用。   这也是段喜贵”培养“出来这一批人所不能比的。   准确的说冯紫英这帮同学未来就是天生要当官员甚至大臣的,而段喜贵带来这批人绝大部分都只能局限于吏员这个层级,或者说朝着技术官僚发展。   当然即便是能成为吏员,对于这帮从冯家、段家这些旁支或者庶出的贫苦家庭里走出来的子弟来说也是一个了不得的阶层跨越了,而且其中表现优异者未必就不能进入官员阶层,哪怕他们无法科举,但是一样有其他旁路可走。   冯紫英把自己来江南的工作分成了四块。   第一,首要任务是银庄搭建,包括募股和揽储,但前期主要是募股。   第二,对有意参与海贸的商贾进行初步筛选,并商谈特许金问题,当然最终敲定还要由官应震和户部乃至内阁来定。   第三,初步和盐商、海商们洽谈以海税作抵押的举债事务,并要就设立市舶司征求这些商贾们的意见。   第四,就是要和北上的造船业相关商贾们磋商去登莱建立船厂事宜了,这也只能是一个初步计议,定下框架,具体中书科最后还要派人去登莱,协调登莱总督府和地方官府处理好这项事务。   东番拓垦事务是额外的,甚至连包括齐永泰在内的内阁和官应震都不太认可。   只是在冯紫英的反复陈述之下,官应震最后勉强同意冯紫英可以临机权变,处理东番事务,但这并无得到内阁授权,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一种先斩后奏,是逾越。   不过冯紫英倒不在意。   将在外均有命有所不受。   且不说官应震给了这份临机权变之权,便是在觐见永隆帝时,永隆帝也曾含蓄地表示,只要对朝廷有利,便是有所逾越,也无碍。   嗯,冯紫英的理解,这基本上算是皇帝要替自己背书了。   当然事情闹大了,不知道永隆帝会不会怂?   但冯紫英相信在银子的威力下,一切都是土鸡瓦犬,不足为虑。   现在看来这作为额外的东番事务反而是进展最大,惊喜最多的。   除了没计入的东番拓垦事务外,官应震只把银庄事务明确交给了冯紫英。   其他几项事务,都是官应震叮嘱他来打前站,把前期工作先梳理出来,初步接触,最后估计要么报到中书科来计议,要么就是他亲自或者派人来具体接手。   再密切的关系,也需要平衡,官应震也是仕途老人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当然冯紫英前期工作很重要,如果做得很出色,官应震然也不会否定。   所以冯紫英的重心也放在了银庄建设和东番垦拓上,其他几项事务,也就是他自己拿出一个框架来,然后逐步商谈推进,等到官应震有合适人选来时,自己便主动交接。   “爷,他们来了。”宝祥进来通报。   “算一算,也该来了。”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请他们进屋吧。”   要开始打硬仗了。   从今日开始,冯紫英要开始正式接客了。   来扬州小半个月了,即便是这个半遮半掩的办事处也开业有几日了,估摸着这扬州城里,乃至南直隶和浙江那边都该收到消息了。   也的确是如此,从开门第一日开始便收到了各类名剌名帖,但是冯紫英依然是只收不见,但是却预留了时间通知的意思。   从马车上下来,却见到另外一位早到了,并不熟悉,但有所耳闻,郭冲还是拱了拱手。   对面的灰衫男子面色有些复杂,但很快平静了一下心绪,也是拱手一礼,“郭兄。”   “庄兄一个人?”陆彦冲面色温润,态度谦和。   作为才入门者,陆彦冲知道这些个早已经在海上纵横多年的大海商们其实是极为敌视他们这些新进踏入此行的,但这是现实,他们也只能低头。   也不想想,若是没有自己这些人在朝中摇旗呐喊,这开海之略真的这么容易就敲定下来?   陆彦冲态度温和,但并不代表就惧怕谁了。   松江陆家,在这南直隶,任谁来都要尊重一二,便是在朝中,也一样声名显赫。   虽然家主陆树声前年身故,但是从弟陆彦章现在是南京刑部侍郎,另外一个师从于家主的弟子董其昌也是南京翰林院侍读学士,在南直隶没有谁敢轻视陆家。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八节 修撰大人到!   庄文静内心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还有两位朋友马上就到了,陆兄,顾兄也还没有到?”   此番介入海贸,南直隶能够出头的也不过就是四五家,与两浙和闽地相比,逊色甚多,但是闽浙历来是海贸要地,沿海海商多如牛毛,而南直隶则主要集中在松江和苏州两府。   顾家是苏州士绅大族,以往并没有涉足海贸,但是此番却也要踏足海贸,而且也已经拉拢到了一批主动投靠的小海商。   “也差不多了,庄兄,到了现在,只怕我们南直隶的诸家也需要捐弃成见了,据我所知两浙和闽地来的家数都超过了十家,远远超出我们南直隶,而朝廷恐怕不会允许家数太多,那样更不容易管理,……”   庄文静知道要和这些老牌士绅家族相比,自己这些家族在人脉上是远逊的。   人家随随便便就能搭上六部尚书侍郎的线,甚至能通天到内阁诸公,而自己这帮人,连见一见知府人家都还要拿捏一番,这就是差距。   当然自己一方也有优势,但是起码在现在,像陆家、顾家这些背景深厚的士绅望族不是自己这些一门心思扎在海里的商贾世家能比的。   心中一凛,庄文静也顾不得矜持了,“陆兄,不是说只要满足朝廷所需条件,无论多少家朝廷也可以应允么?反正都是缴纳特许金,……”   “这等话你也信?”陆彦冲轻蔑地一笑,“若是不加控制约束,一下子来上百家,朝廷怎么管理?市舶司都废弃了数十年了,现在重建,朝廷哪有那么多人来管理?若是大家都避开宁波、泉州,选那偏僻之地上岸交易,这海税怎么算?朝廷还指望着靠这海税抵押举债呢,你以为扬州那帮盐商是傻子么?都是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不搞清楚每年海税究竟能收多少,他们能心甘情愿地买这个所谓开海债券?”   之前冯紫英尚未到扬州就已经安排人开始造势了。   比如设定参与海贸的商户户数。   这也是一个迫不得已的安排,若是放任数量,那么市舶司和水师在监管上的难度就会大许多,甚至难以顾及,而这带来的就可能是偷逃海税,而这又直接关系到举债的偿还能力。   所以在初期,只能是限定户数,鼓励大家联合来竞投,这样朝廷,市舶司只能那有数的大户,真要抓到偷逃者,便可严惩。   而这些获得相对垄断贸易权力的大户们自然也要珍惜这份权力,会竭尽全力监督其他意图偷逃者的行为,确保自身利益不受侵害。   像一次举债将以开海债券的名义来发售,而且债券将会有利息,这也是破天荒第一遭。   以前朝廷也不是临时向商贾们借过钱,但是从未说过有利息一说。   朝廷向商贾借支那是看得起你,便是捐输也无能人能说什么。   现在朝廷将那等临时性的借款变成了看起来更为正规的借债,以债券名义发行,设定抵押之物为海税,并支付利息,当然利息比较低,远低于寻常民间借贷。   按照冯紫英的设想,债券定额从一万两起,分为五千两、一万两、二万两、五万两、十万两五种面额,债券在还本兑付期未到时期间可以进行转让交易。   同时冯紫英也在考虑在这种债券距离到期兑付时间不到一年的时候,便可由未来的海通银庄进行刚性兑付。   也就是说到这种可能是三年、五年乃至十年期的债券,最早到了两年后便可在银庄直接兑付,当然兑付肯定会有折扣。   这些情形冯紫英也是通过多种渠道散播出去,比如汪文言这边,又比如朝廷户部和中书科那边,甚至还通过忠顺王的嘴也透露出去一二。   到最后冯紫英甚至还和永隆帝有某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宫中也多多少少流传着这种消息。   毕竟后宫中多少也是和外界有些瓜葛,尤其是一些后妃的母族,要么是和商贾有牵连,要么就是和武勋有关系,甚至包括有子嗣的后妃们。   海贸特许户和开海债券这两项事务是息息相关的,海贸特许户的多少决定着朝廷管治能力,也决定着海税收入多寡,同样也决定着开海债券能发行多少。   陆彦冲的话让庄文静恍然大悟。   难怪一大帮中小海商都开始抱团,或者直接投靠像陆家这种并无海贸经验的士绅,这也是迫于无奈。   朝廷若是确定这南直隶只能三五家进行海贸,那么其他中小海商若是找不到路径,那就只能眼睁睁地饿死了。   “陆兄,若是这般闽浙那边岂不是要比我们南直隶这边名额要多许多?”庄文静忍不住问道。   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南直隶这边真正从事海贸的大户不多,但闽浙那边就强许多了,这也是松江根本就没有被考虑列入开海市舶司设立所在的原因。   这一点,连陆彦冲也无可奈何,这是摆明了的闽浙要比南直这边强,只能在和这位冯大人的交涉中据理力争了。   但话说回来,只要能确保自家的名额,对于能挤入场者来说那是越少越好,这样在未来的竞争中压力也能更小一些。   “看吧,今儿个这位冯大人召见咱们,不就是要谈这些事情么?两广那边要单独列出来,咱们南直隶、闽浙却合在一起,总得给咱们一个说法不是?”   陆彦冲叹了一口气。   姓冯的是北地士人,而负责主持开海事务的官应震是湖广人,朝廷这也分明就是把江南士人撇在了一边,防止偏向江南士绅,可谓处心积虑。   也不知道叶、方几位阁老怎么想的,居然就放任这等情形。   马车陆陆续续来了不少,这条街本身就热闹,紧挨着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但是今日这旁边偏院却是比隔壁的运盐使司衙门更热闹了。   庄文静和陆彦冲都分别和来人打着招呼,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但是只要自我介绍一下,大家也都明了了。   南直、闽、浙,来自三省直有意竞逐海贸特许的士绅商贾,这一看下来,居然有五十多人,比想象的更多一些。   陆彦冲粗略的瞟了一眼,光是南直隶就超出了他的预估,原来以为不过五六户,但是却来了七八户,其中有两家是预料之外的,应该是一些中小海商联合起来的代表。   估计闽浙那边也差不多,大大超出了最初的预想。   冯紫英倒不在意。   宁波、泉州两个市舶司,五十来户也不算多,但是肯定要压缩和排除掉一些,否则这特许权也太不值钱了,等到三五年后海贸规模扩大,再来一波扩编也不为迟。   汪文言这一次没有出面。   南直隶这边知道汪文言是林如海幕僚的人不少,那样显得太露骨了。   手底下也没有可用之人,就只能把贾琏和段喜贵给派上用场了。   对于贾琏来说,这简直就是飞来横“福”。   虽说他没太大本事,但是好歹也是贾家里边专门否则对外应酬接待的,大小世面也见过不少,甚至也还挂着一个虚衔同知身份。   冯紫英突然给他这样一个机会,让他喜欢得两三日都没睡好。   连带着原本成日里沉湎与桂荣石榴裙下的心思都淡了许多,整日琢磨如何能把这桩事儿办好。   来的都是南直、闽、浙三省直的豪绅巨贾,可以说每一家背后都有相当强大的背景和人脉资源。   哪怕贾琏也算是京中勋贵之后,但是摆在这些人面前,论财力,差之千里,论背景,这里几乎个个都能攀扯上京中或者南京的官员们,相比之下,贾琏那点儿底气根本不够。   段喜贵同样如此。   之前在被人眼中他就是一个来自大同的乡巴佬土鳖,丰润祥那点儿家当换了在别处还能有人正眼看几分,但是在这些人面前,那就根本不够了。   若不是有着表弟这层关系,他连踏进这个门的资格都没有。   看着客人陆陆续续登门,贾琏和段喜贵都早有分派。   贾家好歹也是金陵老牌世家,虽说现在嫡支到了京师,但南直这边好歹也还是有些跟脚,而两浙这边和南直这边素来同气连枝,所以南直和两浙的士绅商贾主要就是贾琏来接待应酬,而闽地的来客则主要是段喜贵来招待。   二人也是早有准备,名帖也早就备好,等到人家名帖送上来,二人也要主动应和。   见客人川流不息,瑞祥和林家那边叫来的几个仆役忙得飞起。   贾琏和段喜贵来回不断地把客人带入外院专门空留出来的大厅,哪怕是这段路只有几丈,但人家都得要攀拉着说好一阵,短短半个时辰,二人的内心格外爆炸而充实。   眼见的堂内人越来越多,堂内左右各列成三列的椅子大部分都已经坐满了,还剩下几个贴着名字的座位上尚无人。   巳正到了。   看见贾琏和段喜贵二人都已经站在了居中正椅两侧,大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修撰大人到!”   习练了几日的瑞祥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从后堂转入,那个将要决定在座众人未来营生的负手青色身影昂然而入。   几乎是下意识的,大厅内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伴随着椅凳稀里哗啦一阵响,虽然声音不一,杂乱无章,但那副阵势却是让人肃然。 丁字卷 第一百三十九节 胡萝卜加大棒,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昂然健步而入的冯紫英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目光在堂中一搜索,注意到了几个空缺的位置。   对这些商贾,无差别的亲善只会收获轻视,尤其是他才是不到十七岁之龄,只怕还有不少人视他为运气够好,背景够硬而已。   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各种周全准备,甚至也包括考虑到了闽浙这边士绅商贾可能会因为距离而耽搁,所以在下扬州时,他就已经让汪文言去通知各地商贾们了。   如果说真的有心参与此项事务的,应该是在自己抵达扬州时就已经在此等候了,而自己又拖了几日,也就是希望留给这些人充分的时间准备。   没想到还是有人要出幺蛾子,就是要迟到或者不到。   冯紫英不确定究竟是什么原因,无外乎就是觉得自己背后有人有背景,又或者觉得可以搞定自己,但这都不重要了。   “诸位请坐。”冯紫英一抬手,目光睃了一圈,再度抬手示意,“坐下,坐下,今儿个来的都是有意朝廷开海海贸的群英,咱们还有好几个时辰来好好计议,所以这么站着就别想说了,……”   一干人都还在揣摩着这位负责南下先行处理开海事务的年轻修撰。   消息灵通者都已经得到了消息,这一位虽然年轻,但是开海禁兴海贸方略便是由此人提出,而且还能获得内阁和皇上首肯,背景深厚。   但这会子一听这一位的话语,倒也不像是那种倨傲不群的性子,貌似还很谦和。   “人到齐了?”   微微侧首,段喜贵已经一躬身,“回大人,应到五十七人,实到四十九人,尚有八人未到。”   “唔,时间到了,人没到,怎么办?总不能大家都来坐着等他们吧?”冯紫英很随意地吩咐道:“记下,若是今儿个上午未到者,那么便视为自动放弃海贸资格,若是迟到一个时辰以内者,其特许金上浮一成,迟到两个时辰以内者上浮二成,以此类推,我估计我们也商议不到三个时辰,那么就按此例来,……”   “既然对朝廷开海事务不尊重,对本官和诸位准时来的诸公不尊重,那么要么就是自恃财大气粗,要么就是眼高于顶,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所以以儆效尤很有必要,也请大家监督,……”冯紫英笑嘻嘻地环顾了一圈,“本官初来乍到,不喜欢那种动辄立威之举,但是却需要维护朝廷威仪,所以当以此办理,诸位可以记下了,看看日后是否是如此办理的,……”   话音未落,便有两人急匆匆的在仆役的引导下进来,见到满屋众人,一片寂静,也是一愣。   ”瞧瞧,这就是财大气粗,这多久时间,一盏茶时间不到吧,啧啧,不说了,请他们二位入座吧,既然定了规矩,最后就得要按规矩办,……“   冯紫英也懒得问究竟是谁,自己送上门来的,杀鸡吓猴倒不至于,但是多出点儿银子让大家长个记性就很有必要了。   “好了,言归正传,瑞祥,把簿册送到诸位手中,请大家先行阅读一番,若是有不识字或者不清楚的,可以相互询问一下,我给大家两炷香时间,……”   瑞祥已经提前把准备好的簿册资料发放到了各人手中,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一干人都开始翻阅起来。   这种开会准时,提前预发资料,先阅读后讲解释义,然后再是提问释疑,最后在进行综合汇总的方式,其实在现代行政管理制度中很常见,不过在这个时代就显得太标新立异了。   尤其是提前把这一册册资料准备好,虽说先就打了招呼希望来的代表最好是能识字的,但是这个时代识字者始终是少数,还是有很多商贾不识字,或者只能认得一些常见字,要阅读这样一份资料,就有些勉为其难了。   贾琏和段喜贵看着端坐大堂上方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冯紫英,心中都有着莫名的感触。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一位或认识多年,或自小就看着长大的铿哥儿已经今日不同以往了,但以前毕竟还是听得多,直观感受少,大多数时候还是从周围其他一些人嘴里听闻铿哥儿的风采。   可今日就不一样了。   他们是眼睁睁的看着几十号来自江南的士绅巨贾们被冯紫英的气势给压得喘不过气来,后边来两个人中他们虽说不认识,但是对号入座,也知道一个是来自宁波府的韩家。   韩家可不简单,其家族不但是鄞县排在前十的乡绅地主,其堂兄在都察院河南道担任御史,还有一位侄儿在四川重庆府担任同知。   一个是进士出身,还有一个也是举人出身,称得上是标准士绅家族了。   但是冯紫英没有给半分颜面,而对方也不敢有任何态度。   另外一家更是来自宁波府定海县的大海商丁家,旗下有船数十艘,当然对外是不能承认的,据说和日本与琉球那边也都有勾连,但这会儿甚至连头都没敢抬一下,就这么夹着尾巴灰溜溜的缩在了位置上,半声不敢吱。   既然允许相互询问,堂下也很快就热闹起来。   有些是的确识字不多,需要询问朋友,有些则是对其中一些条款不太理解,需要相互探讨。   冯紫英也不理睬,只顾着端起茶来细品。   见此情形,堂下众人倒是心里放下大半,看样子这一位是对整个方略早就有了打算,现在下发给大家,恐怕也就是让大家熟悉一下,以便于下一步施行了。   “下官劝诸位还是认真看一看,莫要觉得无所谓,好像朝廷大略已定,让大家来也就是走个过场了。如果大家是有心在海贸这一行总干得长久,甚至还想做大做强呢,那么你起码应该明白朝廷的意图和想法,然后思考自己怎么能迎合朝廷的战略,结合自己的优势来赚取到更多的银子,让吵醒也能给与你最大的扶持,……”   冯紫英这么半真半假的一提醒,又让有些人心里一凛,莫不是自家心思又被这位修撰大人给看出来了?   还得要装模作样的在细读一番,免得让修撰大人不高兴了。   两炷香时间一到,冯紫英便开始接管场面。   “诸位,想必大家先前都已经把朝廷初步的想法打算已经了解了,嗯,基本上就写在这份簿册上了,大家可以好好琢磨琢磨,待会儿这份簿册还要收回来的,未来即便是还有一些完善的,但相信大的原则确定下来,不会有大的改变了。”   冯紫英坐直身体,如雄狮昂立,目光平视,“大家可能以前还不太了解我,当然也有人可能私下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过,但这都不重要,我这个人日后大家接触多了就了解了,最奉行一个原则,诚信,说到就要做到,做不到就不说,所以我也希望我和大家打交道的时候,也秉承这个原则。”   堂下没有声音。   这等话听听就好,一个十七岁不到的年轻人,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纵然这会儿得了机会来为这海贸之事打前站,但要说这等大话,就有些夸张了,便是官应震也不敢如此大言。   冯紫英也不在意,换了他,也不可能轻易相信,但无所谓,日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来让他们认识自己。   “我先来大略为大家介绍解读一下此番朝廷开海的目的和意义,当然也包括朝廷的打算和做法,以及一些政策和支持,……”   冯紫英开门见山,“……,打通虾夷地和海西、野人女真的通道,这一点我知道大家可能都觉得有难度,但朝廷有明确的态度,对日本和朝鲜的贸易独享权会和此事捆绑在一起,可能在座诸位也已经知道部分闽浙海商,嗯,已经主动离开闽浙前往登莱,愿意去冒这样一回险,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无法和诸位相比,所以就必须要去搏一把,朝廷很欢迎这样的探险尝试,所以当然要支持,但朝廷同样也欢迎在座的去尝试,……”   这番话在堂下众人中引发了轰动。   日本海贸是仅次于与吕宋、满剌加和佛郎机、红毛番的一个重要目标,盯着的人太多了。   虽然就目前的态势来看,德川家控制着大部分日本,采取了闭关断绝海贸只留下一二口岸的模式,但是当大周都开始全面放开海贸时,这种局面显然不会允许长久下去,这样打一个市场怎么可能将大周海商拒之门外?   同样朝鲜也一样,这位修撰大人流露出来的口吻已经表明了,朝贡体制会被彻底废止,取而代之的是全面放开的民间贸易,而且要确保这种贸易的顺畅。   这两个市场有多大,无人说得清楚,但是绝对不会小。   而如果不能顺畅的实现贸易,那么朝廷前尽全力打造的水师舰队,就会要派上用场了。   也难怪这位修撰大人要一再强调要打通虾夷地和海西、野人女真的路径,不这样给军队一个交待,如何能让水师舰队真正死心塌地的为海贸卖命?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节 野心,獠牙   冯紫英没有理睬下边众人的躁动,目光只是一睖,整个厅堂内声音下意识的就小了下来,归于安静。   “本官讲的,大家可以听着,心里有疑问,一会儿可以提问,可以探讨磋商,否则本官召集诸位来这里作甚?”冯紫英轻哼了一声,“虾夷地和女真腹地乃是朝廷攻略大计,对朝廷军务不可或缺,所以这一点不须质疑,若是没有一点风险南渡,朝廷何须如此优遇?”   “另外,在本官的建议下,朝廷也初步同意,为鼓励我大周士民商贾开拓航路,促进贸易,除虾夷地和女真腹地外,包括大周士民但不局限于大周士民,只要能开拓探险发现现有大周朝廷商贾尚未掌握的通往周边新的地区、新航路,无论能带来实质性的收益,朝廷皆会给予重奖,而如果发现的新地区新航线能带来实质性的收益,比如该地区有大周需要的货物,比如金银铜矿,比如药材,比如作物,比如香料,诸如此类,朝廷在给予重奖同时,亦可授予其独家垦拓和贸易权,其亦可将垦拓和贸易权全部或者部分出售给朝廷和其他士绅商贾,……”   这几乎活脱脱就是一个大周版的奖励拓殖条例了。   内个也好,中书科也好并无此意,甚至根本就没有想过,但是在冯紫英看来,这是大周要和荷兰、西班牙、英国等欧洲国家竞争必须要迈出的重要一步。   用句不客气的话来说,随着大周的发展和人口的增长,迟早大周也需要更多的太阳下的土地。   这一条建议让闽地商人颇有意动。   他们和两广商人联系较多,知道除了已为人知的吕宋和满剌加等地外,在南洋尚有无数荒无人烟或者山民盘踞的岛屿陆地。   那些地方环境恶劣,但是气候条件却盛产名贵木材,也适合香料种植,甚至也有金银矿藏,若是能将这些岛屿陆地的航线开拓出来献与朝廷,没准儿这也是一条财路。   这沿海之地多的是那等喜好冒险却又没甚本钱作海贸的亡命徒,若是能资助一二让他们去从事这行,一方面能交好朝廷,一方面也能有所收益,尤其是前者对未来海贸想要做大,意义重大。   “本官不知道诸位对南洋地区有多少了解,红毛番和佛郎机人以及英吉利人都能不远数万里来南洋谋取利益,香料、金银被他们捞走不少,为何我们大周商贾就不敢去尝试一番呢?南洋陆地大岛何止千万,就等诸位去大胆开拓尝试了,本官很希望能按到诸位能从中赚得钵满盆肥,在这方面,朝廷也不吝重奖!”   从单纯的成熟地区海贸到向未发现地区进行垦殖再来进行海贸,这不仅仅是海贸方式的转变,而是一种全新理念的灌输。   要让这些商贾们明白,没有市场没有产出,那么就可以去发现去开拓去垦殖去培养,这样和大周本土形成贸易互动,这才是正确的海贸发展方式。   话题略微有些偏了,但是却需要先给他们灌输这样一个理念。   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   这帮人在当地都是颇有影响力的角色,他们回去之后就可以将朝廷的这个意图传递给更多的人,让那些没有资格参与海贸的人可以通过培育新的贸易航线加入进来,而且朝廷还会给予鼓励。   “大人,……”实在是有人忍不住想要先问一句了,所有人目光都投射了过去。   “嗯,照理说,该在本官说完一切之后再来回答提问,但是本官知道刚才说的可能和我们本来要谈略有区别,怕你们一会儿记不清楚了,所以本官破例先回答关于新航路新地区探索的问题。”   冯紫英看了对方一眼,闽南章家,据说是前宋宰相章惇章家后裔,既是士绅望族,也是海商巨擘。   “你说。”   “草民想要问一句,按照朝廷的意思,只要能发现新的航线和地方,那么就可以自行垦拓,上边所获皆为发现者所有?”章荃起身先拱手行礼,然后才提问。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是大周子民,所获之地皆为周土。”冯紫英深看了对方一眼,“但本官要强调一点,这个土并非指田土田地,而是指国土,也就是说如果新拓之地肯定是朝廷之土,但是这份田土如果获得了官府认定,便可以从官府取得田契,……”   “那大人的意思可是和东番之地类似?”章荃立即紧跟着问道。   “不,不一样,东番从国土名义上来说并非新拓之地,从汉魏以来,历朝历代皆属中国,只是因为地理和人口原因,时兴时衰,所以现在朝廷准备大力开发。”冯紫英面色平和,态度越发温和,“本官所说的比如南洋之土,是指未曾属于大周之地,若是哪一位能新辟航线,新拓田土,那么报经本官,在中书科立档存据,朝廷确立管治,那么其所拓田土便可或朝廷官府颁发地契田契,朝廷亦会允许通过合法渠道,甚至鼓励迁民拓垦,……”   这个说法立即又在众人中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实际上闽浙两广的海商以及一部分亦商亦盗混迹于海上讨生活的人不少都在南洋有落足。   佛郎机人虽然占领了吕宋,但是仍然在和吕宋本地山林中的土著作战,并未取得压倒性胜利,而且吕宋之地也没有被佛郎机人全部控制,同样红毛番人虽然也开始涉足加里曼丹,但是却遭到了当地土著居民的反扑,至今并未取得多大进展。   可以说整个南洋地区除了在吕宋地区佛郎机人占据了上风,地位较为稳固外,其他都还是一片混乱。   包括当地土著建立的一些王朝小国都并未真正控制着整个区域,像后世被视为香料王国的马鲁古地区,苏门答腊的亚齐、占碑,加里曼丹的万丹,都还处于一种较为散乱的分治状态。   而从两广和闽地出洋的民众在南洋地区生活的亦是不少,只不过因为大周沿袭前明的政策,不允许民众离土出洋,否则便要治罪的政策,使得大家都不敢暴露这一情况。   而实际上官府也对着等情况心知肚明,只不过明面上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不予承认或者装作不知道罢了,但今日,这一位修撰大人的言论无疑代表着朝廷政策的巨大转向。   如果要按照冯修撰的说法,那么在南洋不少地方实际上已经落足生根的土地,只要向朝廷投献,获得朝廷认可,成为大周之土,那么从迁民拓垦到田土地契的办理,到朝廷设立官员的管理,都可以顺理成章光明正大的进行了。   这种巨大的变化,让很多人都难以相信。   冯紫英这是在先斩后奏。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个承诺会带来什么。   但是如果不这样做,大周要想在对南洋的海贸和拓殖就很难与已经在吕宋站稳脚跟和在加里曼丹落足的红毛番(荷兰人)对抗。   而英国人也已经在苏门答腊开始建立商站,并获得了英国国王的特许,攻势一样如火如荼。   可以说虽然大周对南洋的垦殖与这些欧洲人相比占有地理上的优势,但是自明以来的闭关锁国和海禁政策使得大周在海上开拓的精气神都明显落后了。   如果不给与民间足够的刺激,就很难在和欧洲人的竞争中夺回先机来。   而香料这一在大周需求极大的产品不但难以满足大周需要,更无法成为对西夷出口的重要产品,而这恰恰是冯紫英力图想要做到的,这也是他日后赖以打动和说服永隆帝和内阁的一个重要因素。   也许朝廷现在是在巨大的财政压力之下不得不推行开海之略,而冯紫英的目的却很简单,就是要让开海成为一支延续下去的国策。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要让朝廷意识到开海和对外拓垦能够源源不断的带来收益,而且收益会越来越大。   要让这份收益成为朝廷或者皇帝乃至于朝廷诸公身后的利益阶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个战略国策持久不衰。   为此,冯紫英愿意赌一把。   所有人都在细细咀嚼冯紫英这番话背后蕴藏的深意,自两宋以来两广闽地便有下南洋的历史,而自明以后,这种情况更为突出,像吕宋就是典型,在吕宋的华人不下数万,同样在加里曼丹、苏门答腊等地,华人数量都是以万计,这种情况下,当大周的水师舰队力量恢复到一定程度时,未尝不能启动这一战略。   当然在此之前,大周还需要养精蓄锐,尽量避免与佛郎机和红毛番这些欧洲人冲突,现在大周的主要敌人还不是他们。   解决了女真人和鞑靼人的威胁,才能将主要精力放在还上来,海上现在承担的主要任务还是要为朝廷财政缓解压力。   不过先期的思路却要先给他们灌输,避免和西夷人冲突,并不意味就无所作为,南洋如此之大,华人无处不在,岂有没有机会之说?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一节 完美层度决定未来权力   冯紫英知道自己这番言论给这帮人冲击很大,尤其是部分闽地海商实际上和南洋之地不少华人都有极其密切的联系,或者说本身就是他们的乡邻甚至旁支亲眷。   自己这个意见一出来,就意味着,这些原本背井离乡不被朝廷认可,甚至还被视为离土逃洋的罪民有可能获得一个迁民的说法,从非法变成合法,进而重新回归为大周子民。   这对于安土重迁的华人来说无疑是一大喜讯,而一旦他们迫于生计所迁居之地被纳入朝廷管辖,那简直就是无比幸福之事了,日后也可以随意的与祖籍地来往,甚至将分支宗祠建到现在的海外之地了。   “好了,诸位,本官知道刚才本官的一些言辞可能让大家有些吃惊意外,不过开海之事本来就是破天荒,原来大家想过么?”冯紫英悠然自若地道:“现在朝廷不会拘泥于旧例,而要力图改变往日不合理的许多做法,只要有利于朝廷即可。”   这话倒是实话,如此迅猛的开海之略,甚至还专门为此改革了中书科的职责范围,专门用于实施开海,足见朝廷的决心了。   这些人都是在朝中有些跟脚背景的,中书科一重开新的职权,他们便得到了消息,而官应震和眼前这一位的关系他们也大多清楚。   对方敢这般肆无忌惮的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拿来拍板,自然也是有底气的,想到这一点,很多人也就是释然了。   “这桩事儿如果还有哪一位不太清楚,或者觉得还有必要具体了解探讨,嗯,可以下来投贴,本官若是时间安排得过来,可以和大家探讨介绍一下具体的做法,但今日不是商谈此事的时间,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冯紫英把话题拉了回来,开始对海贸特许范围、各地名额、特许时间、金额以及日后增加名额的商榷方式进行了一个介绍。   这个时候便再无人插话,都是聚精会神的倾听,并仔细琢磨。   毕竟这牵扯到各家的具体利益,而且动辄就是以万两银子计算。   “……,按照朝廷统计和三省直上报以及各家自报情况,中书科初步有一个预定,南直、浙、闽、两广确立的海贸特许商家以永隆七年为基准,户数比例会按照1:2:3:4来确定,而总户数初定为五十户,如果因为特殊原因需要增加的话,须报经中书科、户部商定,但原则上不会增加,而下一轮名额增长会在明年这个时候来商议,而增加比例原则上不超过本年度实有户数的一成,以此类推,每年一议,若是需要超过这个比例,须经中书科同意,并征得原有户数中一半以上商户同意,……”   这个提法又在众人中引起了轰动。   这些人最担心的就是今年商定数量,明年朝廷突然为了多收取特许金,一口气又增加几十户,甚至特许金价格还可能下降,那么今年大家就成为冤大头了。   现在这位修撰大人居然提出了朝廷在增加超过规定的一成比例户数时,须经原有取得海贸特许权商户中一半以上的同意,否则便不能突破规定。   这可真的是一件新鲜事儿,什么时候朝廷确定规则还需要经过商贾们同意了?   “冯大人,草民有问题想问,……”   “大人,草民也想问一问,这……”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或者站起身来,大概是实在忍不住了。   “诸位,请坐下,你们的问题本官都猜到了,不就是最后一条,须经原有商户一半以上户数同意方可突破规定么?”   冯紫英不用想都能猜到这些人如此激动兴奋所为何事,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刺激了,而他的目的也就是要培养这些商贾们敢于和官府约定并要求履约的习惯。   “没错,就是这样的,未来本官会就这一点写入规章中,若是未获得这一同意,海贸商户,嗯,本官建议日后海贸商户可以成立一个行会组织,作为内部商讨研究海贸相关事务的机构,如同会馆一般,同时以后官府需要和你们沟通磋商时,也能更好的代表整个群体,……”冯紫英补充道:“未获得一半以上现有海商的同意,那么新增户数便不得突破原有规定,……”   冯紫英字正腔圆的重申,让一干人都是兴奋莫名。   这意味着他们,也就是海商们,未来可以作为一个群体与官府在某些问题上进行对话和谈判,这是前所未有的创举。   权利和义务意识,契约意识,这些东西都需要慢慢培养,不可能一蹴而就,甚至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在这块土地上慢慢形成。   冯紫英力图尽早给这些先行者们脑子里灌输一些种子,让其可以在合适的条件下萌芽。   坐在一旁的贾琏和段喜贵也被冯紫英许多的观点给震住了。   之前他们也只是看到了簿册上的一些内容,但是许多具体的内容所代表或者涵盖的意思,他们并没有能够完全领会到,只有当冯紫英这么细细解释并直截了当回答对方的问题时,他们才真正明白这里边的含义。   但即便如此,无论是贾琏还是段喜贵,以及在座的一干海商们,他们都还是没能真正明白这一次会议的真正意义,以至于要等到许多年以后才能慢慢品出其中真味。   这场会议一直持续到了未正两刻才算是结束。   实在是太过热情,面对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来自三地的商人们都想要把肚里所有的问题问个清楚,有些问题甚至立超出了冯紫英的想象。   躺在安乐椅上,冯紫英接过紫鹃递上的建莲红枣汤,喝了一大口,觉得还不过瘾,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这才接过玉钏儿递过来热毛巾擦拭了一把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爷也还是需要注意身子,这般劳作,莫要累出病来了。”紫鹃关心地接过碗,又问了一句:“大爷还需要吃点儿什么?”   “都饿过了头了,没多少胃口了,紫鹃,去把你家姑娘那边的茶果子端两盘过来吧,待会儿琏二哥和表兄把客人送完,还得要过来,他们也都是滴米未沾,估计也饿坏了。”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让瑞祥去把文言请过来。”   早知道就把金钏儿、云裳和香菱带来了,冯紫英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在这边要办公起来的不方便,没有几个可心的人,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是倍感不便。   汪文言到来的时候,贾琏和段喜贵也是刚把客人送走完回到二进院子的花厅里。   紫鹃早已经把茶果子并着茶水送了上来。   贾琏倒好一些,毕竟紫鹃是原来老太太身边的,他也是看着长大的,汪文言和段喜贵却不敢怠慢,纷纷客气道谢。   这一位不但是林姑娘身边贴身丫鬟,而且未来大概率是要被冯紫英收房成为侍妾的。   “琏二哥,表哥,感觉怎么样?”冯紫英笑着问道。   身边无人,那就只能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了。   不过今日贾琏和段喜贵表现都还不错,火候分寸拿捏得都还行,既没有趾高气扬,也没有卑躬屈膝,总而言之维持了体面。   “还是有些吃不住劲儿,嗯,这份东西我们看过,大致意思都明白,但涉及到一些具体细节,就有些拿捏不准了,比如这既然是朝廷定规矩,为何还要征得他们的同意?”   贾琏不笨,多年的历练,或许在见识眼光上没有那么长远,但是这些明显不太符合常理的,他觉得肯定有缘故。   冯紫英微微一笑,看了一眼汪文言。   汪文言明白意思,点点头:“贾大人,此番是第一次收取特许金,大人临行前朝廷诸公给大人也有任务,但这些商人们也都不傻,自然想得到这特许金年限和未来户数数额问题,特许金数额和年限、以及新增户数自然是息息相关的,要让他们此次心甘情愿的拿出银子来,而且要确保一次到位,自然要有一个保证,……”   贾琏似懂非懂,但大概明白,那就是务求这一次要把银子收足,这是要给朝廷有交代的,不能有闪失。   其实这背后的另外一层意思汪文言也未必清楚。   “特许金必须要确保,三边军务和复沙州、哈密所需甚大,另外辽东和宣大也需要相当补给,这笔银子便是要填这个坑的。”冯紫英没有隐瞒几人,“而举债所得才是用与登莱和辽南海防打造水师舰队的,……”   银子还没到手,便已经分派出去了,冯紫英也很无奈,但若非如此,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能操持起这样大一桩事务来,不就是觉得自己能替朝廷弄回银子么?   要想在未来获得更多更大的权力,那么这一次他就必须要完成得漂亮,让人无话可说,甚至超出他们的预料。   “表哥,初步估算下来,大概能收到多少?”   一句话让汪文言和贾琏都竖起了耳朵,段喜贵计算能力出类拔萃了,几年的算术练下来,心算能力都在这个世上排得上号了。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二节 银子   “在征求了前来参会者的意向之后,大部分海商倾向于购买五年特许权,少部分倾向于三年特许权,而只有极个别愿意购买十年特许权,……”   段喜贵计算能力相当好,连冯紫英都不知道自己这位表兄在这方面极有天赋。   当初的无心之举,居然还能培养出一个“算数天才”来,可见人的潜能真的不能预测,有些时候一个寻常人往往在某些方面却蕴藏着巨大的天赋。   “按照三年特许金为二万五千两,五年特许金为三万五千两,十年特许金为六万两的标准来计算,此次南直、浙、闽三省直能收取到的特许金大约在一百零五万两银子左右。”   说到这里,连段喜贵自己都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而冯紫英、汪文言、贾琏等人虽然也早就有心理准备,但还是都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都知道这些海商和士绅们都是腰缠万贯的主儿,但是你要知道这只是特许金啊,并不包括海税在内,也就是说这只是一个资格证而已。   未来你在这个领域从事贸易,进入市舶司,依然要缴纳税。   当然这也意味着朝廷鼓励你生意越做得大越好,越是进口大周朝廷需要的物资越好,因为那意味着你可以获得税收减免,比如金、银、铜等金属和经济作物以及日后建造船只所需要的大木等,但是如胡椒、丁香、豆蔻这一类香料,也是大周最大的进口货物,还有诸如檀木、花梨木等名贵木材等,则不在其列。   冯紫英消化着这个数目带来的冲击力。   看来前期的宣传和消息传递的确很给力到位,成功地把这些海商和有意进入这个领域的士绅们的积极性调动了起来,效果非常好。   这还只是南直、浙、闽三省的,如果加上两广的,估计金额应该可以达到一百八十万两左右。   而山东、北直和辽东三个北方地区的海贸特权则不在其列,这将结合辽南——登莱航线建设和开拓虾夷地、女真腹地的航线来进行综合考虑,而实际上这一块前期,海贸也不太可能赚到多少钱,而以投入居多。   见汪文言、贾琏都有些发怔,冯紫英稳了稳心神,笑着道:“这可算得上是一锤子买卖,嗯,加上两广那边,也不到两百万两,而明年这个收入可能就只有不到二十万两了。”   汪文言也回过味来,“嗯,按照这个尺度来,要等到三年后第一批特许权到期才能开始续约或者补足,而五年后才能有较大的收入了,但也不能算一锤子买卖。”   “呵呵,三五年后就不该是我来操心的事儿了,但现在我的把这个头开好。”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此事需要和咱们银庄的设立结合起来。”   见几人还有些疑惑,不太明白,冯紫英浅浅一笑。   “也就是说这笔要上缴给户部的银两,先要存放于海通银庄中,而未来户部如果要支用这笔银两,比如发军饷,可以在京师那边从海通在京师城里的银庄里调用即可,而如果要在江南购买粮食、布匹,就可以直接在扬州,乃至日后要在苏州、金陵这些银庄分部直接支付给布商、粮商,……”   三人恍然大悟,这是要强行把户部与海通银庄捆绑起来啊,这一招妙。   “可是京师城哪里来那么多银子支付给户部呢?如果户部要全部调用转存入户部银库呢?”贾琏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所以还得要和户部扯皮,你如果不用存入银库干啥?存在银庄里还有利息呢,保证你随时支用就行。”   冯紫英知道这个时代的人们还有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朴素观念,银子就得要窖在自家地下最稳当,存在别人银庄里,万一银庄倒闭了,万一银庄老板卷款跑了呢?   这个观念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的,这就需要给他们确立塑造一个海通银庄大而不倒,大到不会倒的印象。   “另外咱们这海通银庄也在京师募股,自然也有许多股东,而股东都得要以真金白银入股的,那么股金就作为本金存入在京师城的银庄中,若是一般性的支付足以应对,超大额的支付,提前说,这边也可以从扬州运过去。”   这个道理一说都明白,简而言之就是保持一定流动,大额提取需要提前打招呼。   尤其是像户部这种临时大额提取必须要说好,否则你动辄要提取几十万两,一时间那里可能给你凑得出来?   而一般性的商贾,三五万两,只要提前一两日说,那都不是问题。   “大人,这样看来,您此番下江南的几项事情都得要齐头并进啊。”汪文言轻笑,“东番拓垦,涉及到东番盐务,估计那边很快就会有消息来了,一旦如您所愿,那又是几十万两银子的生意,如果对方愿意,一样也可以打入海通银庄中啊,还可以让龙游、安福商人也在银庄中开户,甚至贷款,反正朝廷也支持他们在东番拓垦,”   冯紫英满意的一笑。   汪文言举一反三能力暂时还不是贾琏和段喜贵所能比的,这里边贾琏恐怕资质是最平庸的,但是此人身份却不是汪文言和段喜贵能比的,而且性格好,也肯接受批评,愿意学习,这就很难得了。   “嗯,所以银庄是根基啊,日后凡是涉及到钱银往来的,都可以通过银庄来流通,既方便又安全,也能解决商人们南北奔行需要带大笔银子的安全问题。”冯紫英展望自家这个海通银庄的未来,“海税抵押举债所获银子一样要存入海通银庄,户部要用,一样如此,不过这可能有些难度,但是起码部分应当存入银庄,也算是朝廷对咱们开海事务的支持。”   “有这些大户们的支持,银庄是肯定能搞起来的,只是如果涉及到要让商人们既要信任,又能认识到其中方便快捷的好处,只怕光是京师和扬州还不行,像苏州、广州、大同、金陵、杭州、东昌、临清这些城里恐怕都要有银庄的分部,这样才能让这些商人们最终接受这种方式,……”   段喜贵是从商贾的角度来进行建议。   而贾琏则倾向于另外一个角度。   “如果朝廷中的一些宗室亲贵重臣能主动成为咱们这家银庄的股东或者主动在银庄中开户存入银子,这无疑能极大的鼓励更多人信任咱们银庄,……”贾琏瞟了一眼冯紫英,“像几位王爷,或者阁老,……”   这可是一柄双刃剑,王爷们好说,可内阁重臣们就不好说了,但是如果说他们每人能存入两三千两有那么个意思,那倒是可以起一个宣传作用,但这又涉及到隐私保密的为,还需要细细斟酌。   如果龙禁尉或者都察院要求来调查核实,又该如何?   冯紫英不由得联想起后世的诸般种种银行保密准则制度,以及什么情况下方可调查调取数据的问题了。   “琏二哥所言我也曾经想过,但其有利有弊,有些可以考虑,有些则暂时不能,比如几个例子,几位阁老能在咱们银庄开户存入银子么?”冯紫英笑着道:“只怕外界就要传得沸沸扬扬了,一千两银子就能给你传出十万两银子,而且你解释恐怕也没人会信,所以这不可行,但若是宗室王公们,那倒无所谓,嗯,琏二哥,你们府上也可以这么做嘛。”   冯紫英的话让贾琏讪讪,只是摇头,却不敢搭话。   贾家的底细他太清楚了,外强中干,典型的马屎皮面光,宅子、庄子和铺子倒是有些,家里一些老物件也还都能在场面上撑着,但是内里都是在寅吃卯粮,拆东墙补西墙了。   府里其他人不知道,凤姐儿每到年边上就要各种手段把家里老物、骨董拿出去抵当,许多这一抵当就在没回来过了。   可这场面还得要撑着,上千人人吃马嚼的,半点儿架子不敢歪,否则倒得更快。   “嗯,此事我有计较,忠顺王爷愿意以八万两银子入股,另外还有一些公卿还在商谈中,要等到我在这边谈妥,才能具体敲定,不过想必京里那边凑上几十万两银子是没太大问题的,而扬州这边,就要看我们的本事和努力了。”   冯紫英笑了笑,看着贾琏、段喜贵和汪文言,“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等营生,虽说一年能赚多少钱分多少红息不好说,但是却胜在稳当,总胜过把银子埋在土里强,也不需要多花心思,若是几位手里有闲钱,五千两不嫌少,十万两不嫌多,都可以来试一试。”   一番话倒是把几个人都说的有些动心。   只是这入股估计起码也得五千两,这三人,又有哪个能拿出五千两来?   便是段喜贵经营这丰润祥挣了写银子,但也不过存下三四千两银子,而汪文言家底儿也不过就是两三千两,至于贾琏,便是一千两银子也拿不出来的。   “嗯,我这话说到这里,你们几个自己琢磨,另外若是自己凑齐,其实也可以邀约一二亲友合股来投,这样凑足五千一万,便也能当个股东,届时便按照各自出资额度来分红便是。”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三节 借钱,大观园   其他人散了,汪文言自然要去好生和熟人朋友商议一番,而段喜贵也要琢磨一下,这门营生的确做得,但银子投入不小。   只剩下了贾琏。   “怎么,琏二哥,有心无力?”冯紫英调侃。   “嗨,紫英,你是知道二哥情形的,家里都是你二嫂子管着,而且这两年府里边举步维艰,公中窟窿太多,补不过来啊。”贾琏沉吟了一下,“前几日府里来了信。”   冯紫英略感诧异。   贾府里边给贾琏来信也很正常,毕竟贾琏也出来好几个月了,好歹是贾府里这一辈里当家顶梁的,也得问一问,但对方话语里似乎又不像这么简单,还专门和自己来这一句,什么意思?   “大姑娘被封为贵妃了。”贾琏轻轻叹了一口气,“宫里有旨,许贵妃娘娘明年元宵省亲,府里边准备为贵妃娘娘在现有府里后边建一座省亲园子,……”   冯紫英一愣,这自己走之前前都还没有消息啊,这才多久,元春都升贵妃了?   原来的凤藻宫贤德妃不过是一个寻常妃子,这贵妃就不一样了,更高了一层,再往上就是皇贵妃了,而以元春如此年龄能升贵妃,无疑是很少见的。   “那就要恭喜琏二哥了,大姐姐册封贵妃,这可是大喜事儿,而能让贵妃娘娘省亲,也是皇恩浩荡啊。”   冯紫英没想到历史的车轮已然如故的碾压过来,连车辙都没有变过,元春居然还是要省亲了,而看样子这大观园似乎也势不可挡的要建起来了,只是现在荣宁二府的情形,他们有这个实力建大观园吗?   “是喜事,但是也是麻烦事。”贾琏苦笑,“和大姑娘一起封贵妃的还有吴贵妃、周贵妃,据说也要省亲,那边吴家现在已经动了工,周家也在看地买宅子准备扩建,那两家不过是寻常小户,商贾人家,现在居然也抖起来了,所以府里边也是很着急,……”   冯紫英皱起眉头,“吴贵妃和周贵妃?”   他对这永隆帝的后宫之事并不太了解,但是他也知道贾元春册封凤藻宫贤德妃并不那么简单,当初出太上皇、太妃与永隆帝如何达成一致,而要用一次性册封四位妃子这等惊世骇俗的举措来,至今也是个谜。   不过大周沿袭前明惯例,外廷文臣素来对天家后宫之事不太重视,无论是谁来当皇帝,只要符合仪轨例制,文臣一般是不会介入帝位之争的,更不用说寻常妃嫔了。   “都是和大姑娘一起进宫的,吴贵妃之父是龙禁尉都指挥同知吴天德,周贵妃之父原是大兴乡绅,现在是太仆寺丞。”   贾琏说得这样清楚,毫无疑问是贾府里边来信专门强调了情况,只是和贾琏说这些要干什么?   冯紫英狐疑的目光落在贾琏身上,贾琏也有些尴尬,呐呐半晌才道:“两位老爷怕是给林姑父写了信,大概意思是要借银子建园子。”   冯紫英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贾琏如此神情,或许在他看来,贾府这样做就几乎是在挖冯紫英墙角了。   要知道若是日后黛玉嫁给紫英,这林如海大部分财产都得要陪嫁给冯紫英,少部分属于另一个女儿林妙玉的嫁妆。   见冯紫英恍然大悟的神色,贾琏这才叹了一口气,“林姑父怕是还没有和你说,毕竟这等事情也有些为难,……”   的确也是,贾家是黛玉娘家,而且林如海一旦有不测,贾家就是黛玉的娘家了,而且多半还得要在贾家生活好几年,要等到守孝期满才能说嫁人的事情。   “琏二哥,这等事情自然是林叔父做主,小弟要娶的是林妹妹这个人,可没想过其他,更何况现在林叔父身子也还算康健,自然要由林叔父来拿主意。”   冯紫英不太满意贾府要搞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行径,但是他也能理解贾家处于这种情形下的难处。   几个贵妃都要省亲,若是贾元春回来寒碜了,贾府那边肯定会担心传入永隆帝耳中,又会有什么不测。   只是他们却不知道这位皇帝女婿甚至根本就没把这几个人看上眼,更遑论什么省亲了。   但身处其中,又有几个人能看得清楚?   冯紫英没盘算过黛玉的嫁妆,林如海愿不愿意借钱给贾家,他也不会去置喙,那是林如海的事儿。   他早已经态度鲜明的给林如海表示过了,他只想娶林黛玉这个人,而非其他。   贾琏神色复杂,不无感慨,“紫英,你就真的不在意府里边若是从林姑父这里借走银子,日后还不上怎么办?”   “琏二哥,第一,那不是我家的银子;第二,你觉得小弟我现在的情形,该在乎那点儿银子么?第三,林妹妹好歹是老太君的外孙女,赦世伯政世叔的外甥女,算是至亲了,多少也要留些颜面不是?”   冯紫英淡淡地摊了摊手,“一点儿不在意倒也不是,只是觉得你们府上恐怕太过于重视了,日后免不了会有些失落感的。”   从内心来说,如果抛开其他因素,冯紫英还真希望贾家能把这座大观园建起来,因为《红楼梦》书中的大观园实在是美轮美奂,让人神往。   他也是俗人一个,也曾幻想过能在大观园里享受那等神仙生活,甚至“为所欲为”。   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为什么不呢?   至于说林家的银子,现在本来也轮不到自己插嘴,而且以冯紫英的了解,林如海多半是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的。   更何况在林如海看来,贾家若是真的能因此而攀上永隆帝,起码也算是为黛玉带来一个相对强势的娘家,哪怕林如海他自己不在了,也不至于让黛玉太过吃亏吧。   面对冯紫英大气的回答,贾琏也是感慨万千,“紫英,你二哥是个没多大本事的人,但是也算是在京师城里见过一些世面,如你这般的人才,二哥还真的没见过,难怪二位老爷和老太君以及林叔父都这般看重你,连大姑娘都对你赞不绝口,……”   “琏二哥,咱们俩之间就不必说这等话了把?”冯紫英大笑着摆摆手,“府里边打算在林叔父这里借多少银子?”   贾琏倒也没有隐瞒,“府里想要建一个像样一些的园子,正好后边也有些空地,能和东府那边连为一体,所以花销可能会比较大,府里边在江南甄家那边还存着一些银子,但差距还是很大,所以打算在林姑父这里借三五十万两银子,……”   饶是冯紫英已经有些心理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三五十万两?这是要盖多大多豪华的一个园子?   自己家里弄那么大的阵仗,而且还买了那么大宅子来改建,也不过就是几万两银子花销而已,而这贾家从林如海这里就要借三五十万两,加上那甄家存着的银子,以及荣宁二府自己筹措的银子,不说上百万,那起码也是五六十万两银子的花销吧?   见冯紫英表情,贾琏就知道对方被吓住了。   之前他何尝不是被吓住了,一开口向林如海借三五十万两,那岂不是要把林家掏空?   再说林如海是巡盐御史,但是他也就干了几年,而且这个位置上盯着的人也不少,打点上供的花销一样不少,这一开口只怕就要把林如海的家当都给算计进来了。   摇了摇头,冯紫英这才苦笑着道:“这事儿咱们就不操心了,有你们府里和林叔父去琢磨吧,我只是担心花销这么大,你们府里日后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这一步却不能不走啊。”贾琏长叹不已。   ********   “情况怎么样?”见到来人一进屋,在屋里等候的几人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太好。”脸色越发阴沉,刀条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这姓冯的花招层出不穷,而且方式多样,居然可以搞几种选择,这就让原本很多本钱不够的都有机会了,我原来以为肯定会有很多人不太愿意,但是我失算了。”   “失算了?”其他几个人都皱起眉头,“莫不是……”   “嗯,我看其他几家都心动了,未必能被我们拉过来了。”刀条脸男子双肘撑在膝盖上,手搓着脸,“幸亏我先前只是试探他们,没有透露口风,否则还真的麻烦大了。”   “那我们……”其中一个年龄稍长的男子忍不住道。   “怕是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啊。”刀条脸男子眉峰中阴霾缠绕,“我们这个时候想抽身,人家也不会答应,你以为他们就是善男信女?只有赌一把了。”   这话一出来,其他几个人都有些黯然,但是也明白走到这一步,的确想要回头有些晚了。   “不过也未必就没有一搏之力,我们也没指望就能和所有人对抗,只要能把漳州这一片给搅乱足矣。”刀条脸脸上的森冷决然和杀机混合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而且肯定也不止我们这一拨,只要能拖上一两年,咱们就能赚回来。”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四节 熬,晾   “扬州盐商素有八家十二户之说,八家以盐传家已有一百多年,从前明开始就一直从事此行,而十二户则是本朝立朝以后才慢慢兴旺起来的,八户中山陕商人占了六户,徽商二户,而十二家中山陕商人只有三家,其余九家皆为徽商。”   汪文言很耐心地像冯紫英介绍着大周商人中的顶级势力群体——盐商。   倒不是说他们势力有多大,而是他们银子够多,多得可以无视其他了。   “以文言之见,若是本官意欲劝募这些商贾购买开海债券,或者劝其入股通海银庄,有多大把握?能募集到多少银子?”   冯紫英也不绕圈子,收集了这么多资料,难道还真的是来搞着玩儿的不成?那肯定是要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只是在数量上能不能达到最满意的效果,这还要看各家本事了。   汪文言笑了起来,“大人都在这里搭起了衙门架子,盐商都是些见风使舵的精明人,岂有不明白大人来意的?只是他们在商言商,都是些最机敏狡猾之辈,自然也要掂量大人的分量,用各种方式来试探或者计议条件罢了。”   冯紫英满脸兴致盎然神色,抹了抹下颌并不存在的胡须,“这么看来,大家都是心照不宣,无外乎讨价还价喽?”   “差不多吧。”汪文言也是这个判断,“不过要看大人从谁身上打开缺口,效果可能就大不一样。”   冯紫英若有所思。   盐商肯定不是铁板一块,这从所谓的八户十二家分为两个时代和两个地方的情形就能看得出来,汪文言的意见自然是各个击破,然后形成对比,迫使他们按照冯紫英的意图来入彀。   不过他并不打算如此做。   虽然他们分属不同群体,但是骨子里秉性却是一样的。   盐商的利润来源就是垄断,在这一点上,可以说这个群体对大周没有太大的贡献,那等附庸风雅的建园子、发展戏剧文化、养瘦马不提也罢。   如果自己一开始便直接介入,固然能取得一些效果,但是肯定很难达到最好效果,因为门槛决定了上限,让他们下意识的就会给自己划了一道线。   看了看堆在桌上的帖子,冯紫英随手拿起几份看了看。   这等帖子几乎每天都还能收到十几份,哪怕是明知道自己不见客,但是这些人却都还是孜孜不倦。   就连林如海那边都会时不时转达一下有些推不掉的口信过来,以至于林如海都在说,原来是觉得自己租下这个小院是要借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风光,但是现在好像有些倒转回来了。   “大人是有主意了?”汪文言自然也知道冯紫英不会轻易按照自己给他推荐的方式来。   若是事事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这一位也不可能这么年轻走到如此高位。   就像东番拓垦和盐务一样,在汪文言看来这简直就是神来之笔,任谁都想不到看似不经意的鸡肋,居然也能有如此妙用,但这却是建立在人家对东番情况的了解之上。   所以汪文言也很惊讶对方怎么就对东番临近澎湖这边的海岸线极其适合晒盐,甚至连海水中含盐量更高这等奥秘都知晓,这些情形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嗯,有些想法,好菜总要最后来慢慢品,他们都知道我此下江南目标是他们,那就让他们先煎熬煎熬吧。”冯紫英端起茶盏,揭开盖子,掀了掀,抿了一口,“总归有他们派上用场的时候。”   汪文言明白过来,也是连带笑意,“大人是打算要把火烧足?”   瞥了一眼汪文言,此人心思灵动机巧,难怪能前世中能充当东林党智囊,不过在自己麾下,他应该有更好的表现舞台才对。   “先把火烧足,饭菜自然熟。”冯紫英应了一句,似乎还有点儿押韵。   “那大人打算先从哪里开始?”汪文言发现跟随着这位新东主一起,几乎每天都能感受到新东西,学到新东西,而对方的老练成熟更是让人怀疑其年龄和经历完全不相称,或许只能用天纵奇才来解释了。   “钻天洞庭遍地徽,就从洞庭商人开始吧,据说他们是最能观风辨势的,我倒是想看看他们对我这一趟下江南怎么看,对朝廷的开海之略怎么看。”冯紫英随手又扬了扬手中一封信信函,“我另外一位岳丈的信也来了,总该要给几分面子啊。”   冯紫英也觉得颇有意思,自己两个岳家都是来自苏州。   沈家是苏州名门望族,书香世家,林家也是苏州豪门大户,不过是列侯出身,嗯,准确的说也算是武勋,不过没落很快,在林如海这一代已经完全没有武勋的影子了,全靠林如海自己读书本事。   如果不是娶了贾家女,林如海还真的和武勋扯不上关系了。   洞庭商人是苏州商人中的翘楚代表,其经营的门类几乎无所不包,虽然各有侧重,但是几乎遍及整个江南、湖广乃至北地,这个群体虽然在名气上不及山陕商人和徽商,但是实际上却是一股新兴势力的面目出现。   “同意见我们了?”许诚栋终于舒了一口气,“那就好,也不枉我们从京师跟到江南,翁家那边呢?”   “翁公还在京师,不过传回来的消息是虽然官大人虽然见了翁公,但是却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朝廷艰难,希望士绅商贾体量朝廷难处,至于开海之略涉及到的诸般事务,却是一应推诿敷衍,不肯细谈,……”   传信回来的人小心翼翼地道。   许诚栋沉吟不语。   他南下之时便专门去东昌府拜会了沈珫,也是花了一番心思,这位沈知府大人也是有心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加之以前也没有太多交道,所以只是得到对方承诺,会写一封信给冯紫英,但也仅此而已。   看样子京师那边进展也不顺。   官应震是湖广人,更不好打交道,翁启阳也没能取得多少成果。   而且看这个架势,这冯紫英南下扬州是有特命全权一言而决的架势,他那位老师可是对他信任得紧。   钻天洞庭可不仅仅是指洞庭商人走的地方多,或者经营的营生广那么简单,更是意味着洞庭商人对时局的把握理解更为精准透彻。   在大周做生意,小打小闹自不必说,若是要想成气候,没有一点儿对朝政时局形势变化的判断把握,那是不长久的,个人如此,群体更是如此。   初一看开海似乎和洞庭商人当下的营生并无多少实质性的联系,更多的还是海贸或者海外垦拓,和现在洞庭商人经营的营生纵然有些关系,但也不深。   可是在这方面有着敏锐感知的他们都感受到了一些不同,朝廷在这上边的大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对整个大周朝局的触动更是巨大,可以说大周朝局必将因为开海之略而迎来一波大变。   他们都有一种感觉,如果不能跟上这个节奏,或许洞庭商人就要如昙花一现,甚至沦为二三流的商帮了。   见许诚栋沉吟不语,身旁那人小声道:“许公,可否要做一些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许诚栋淡淡地道。   “呃,按以往那般,……”   “你觉得这一位小冯修撰会是那等寻常官员么?”许诚栋站得笔直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下来,双手背负在身后在花厅里踱步一圈,“他若是那般就能摆平搞定的,又何须我们从京师到扬州?”   “兴许是待价而沽呢?”旁边人有些不服气。   “待价而沽这个词语用得倒也准确,不过这个‘价’和‘沽’恐怕不是你们想想的那么简单,他若是只看银子,那我这双眼睛就真的该挖来丢了。”许诚栋喟然道:“所谋乃大啊。”   “那许公您觉得这位小冯修撰所图为何?”   “不知道,我若是知道,又何须再次苦苦思索?”许诚栋悠悠地道:“看起来我们似乎可以冷眼旁观,但是直觉告诉我,如果不敢上这一趟,好像我们又会错过许多,甚至再无机会赶上,……”   直觉?这个理由可真是够强大,但面对这位洞庭商人中“翁许”两家的许家的主事者,旁人自然不敢直言反驳。   “那许公,我等当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罢了。”许诚栋也收拾起诸般心思,平静地道:“这位小冯修撰把我们晾了这么久才见我们,自然是有想法打算的,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这位小冯修撰究竟要让我们洞庭商人干什么。”   或许是实业?许诚栋猛然间有所悟。   若是要说洞庭商人和徽商、山陕商人最大的区别,恐怕就是洞庭商人群体不仅仅只是商人,这样一个群体不仅仅有坐商行商,也包括经营作坊的这样一个群体。   苏州丝绸作坊和印刷作坊,松江的棉布作坊和染坊,金陵的制药坊,景德镇的陶瓷窑炉,都离不开洞庭商人的身影。   难道真是这个原因才使得对方把山陕商人和徽商置于一旁,而先见自己?许诚栋沉吟着。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五节 好猫   在许诚栋琢磨冯紫英为何先与山陕商人和徽商见他们洞庭商人时,冯紫英也在思考如何和这帮商人谈一谈。   和山陕商人、徽商主要以行商坐商为主略微不同,或许是苏州素来就是经济重镇的原因,苏州的丝织业冠甲天下,而且也形成了十分专业化的分工,而苏州丝绸行销海内外,即便是在大周境内也是最受欢迎的货物,虽然杭州、扬州、金陵等地的丝绸业也相当兴盛发达,但是比起苏州来仍然要逊色一筹。   这里边洞庭商人的作用很大,这也包括南直隶的制茶业和江西的制瓷业也都是有洞庭商人的影子。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要对这个群体高看一眼。   海贸终究还是依靠几大出口产业的壮大才能长久,虽然从目前来看,海外的市场不会无限度的增长下去,无论是佛郎机人还是红毛番或者英吉利人,乃至整个欧洲和地中海对大周的丝绸、瓷器和茶叶都是如饥似渴,但是真正能够消费得起的这部分人在欧洲和地中海沿岸地区也还是有限的。   不过冯紫觉得起码在五到十年里,大周对整个欧洲和地中海地区这三类商品的出口都无需担心市场,需要担心的只是产量和其运输因素。   洞庭商人在这几大产业上都有着不俗的实力和影响力,这让冯紫英也萌生了和这个群体的头面人物见一见面谈一谈的想法。   他想看看这个群体的头面人物是否具备更开阔的眼界视野,或者在自己的启发提醒之下,能不能和自己形成某种默契,按照自己的一些意图去做某些事情。   所以当许诚栋踏入冯紫英的书房时,也是吃了一惊,因为对方没有选择会客厅,而是选择了书房,这种待遇让许诚栋都有些诚惶诚恐起来。   谈话显得很轻松随意,先是冯紫英询问,许诚栋作答,然后逐渐演变成为许诚栋主动介绍洞庭商人的现状,以及在哪些方面为朝廷做出了哪些贡献。   但很快许诚栋就发现冯紫英的兴趣并不在于洞庭商人向朝廷捐输过多少,接驾了几次,甚至也对洞庭商人在京师在扬州在金陵的生意不感兴趣。   他意识到自己猜测得没错,这位小冯修撰果然对这等坐商行商营生不感兴趣,在这方面洞庭商人北面不及山陕商人,南边不及徽商。   “大人,我们东山西山商人虽然更多的还是以在外边打拼为主,但是我们也有很多人留在苏州本地,像姑苏丝绸便是我们的骄傲,吓煞人香的产量也在逐年递增,还有我们也在松江和松江本地商人合作,松江染坊又七成都是我们洞庭商人所开办,扬州印刷作坊我们和徽商平分秋色,……”   冯紫英高看了对方几分。   这个家伙嗅觉很灵敏,很快就觉察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而且还能及时调整话题,也不枉自己专门抽时间来一见。   “许先生所言本官也有所耳闻,洞庭商人在江南遍布,苏州丝茶皆因尔等而盛,可谓功不可没,不过朝廷开海,对丝茶瓷的需求必将大增,不知道尔等可曾对此有什么想法?”   许诚栋心中微动,来了。   “朝廷开海之略我们也有所耳闻,不过具体方略却还不清楚,但是我们也想到若是放开海禁,这出洋货物必定大增,那红毛番和佛郎机人历来对我们大周丝茶瓷仰慕已久,只可惜朝廷海禁,他们只能眼馋,或者通过其他一些办法弄到少量,现在朝廷放开,必定会迎来一个猛增,我们也在商议此事,……”   冯紫英也知道人家不可能一上来就迎合自己的意见,这等商人领袖,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一个引导和鼓励,但归根结底还得要他们自己去作才行,朝廷官府不可能替代。   冯紫英一直不太认可那种官办模式,以当下大周朝廷吏治状况,其官府能力、效率和官员品质都无法让人放心,商办最好。   一些新兴产业如果起步有困难,那么官府可以给予政策和资金上的扶持,并适时督办,但也仅此而已,决不能掺和其中。   “看来洞庭商人名不虚传啊,人家都只看到了海贸的兴盛,你们却能看到海贸兴盛会带来几大产业的需求增长,相比你们也有一些准备了?”冯紫英颇感兴趣的问道。   “还只是有一个初步的想法,不过许家倒是有意如此,像我们在苏州的丝行便有意扩大规模,这方面许家还是有些优势的,而且据我所知翁家在这方面也有行动,……”   既然瞅准了对方的意图,许诚栋自然投桃报李,交好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人物,对许家来说当然是大事,没准儿哪一天这一位就是某部侍郎尚书甚至阁老了。   “嗯,甚好,……”冯紫英点头,“丝茶瓷三大行业,都应该更多的和海商那边联系起来,从他们外销的情况来判断把握这种外销增长幅度,进而来确定来年乃至未来几年自身的生产规模乃至于扩建计划,……”   ……   许诚栋越发觉得有趣了。   他感觉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一位哪里是什么翰林院的修撰,完全就是会馆里某位深谙此道的同行才是,正在不断的根据自己的介绍给出一些行业建议。   这种感觉既轻松又和谐,甚至偶尔还可以就行业上的一些新动向进行探讨,这份滋味太玄妙了。   “……,大人,您是说,朝廷会像扶持登莱造船业一样扶持火器制造?呃,允许商贾来参与?”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许诚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这怎么可能?火器制造那是国之重器,怎么可能让商人来参与?   大周在这方面的能力的确很薄弱,只有京师城里有一个火器局,要死不活,每年能生产出几百支三眼铳、火炮这类的粗劣产品,而更多的还是替神机营维护现有枪炮,冯紫英去看过一回,其糜烂颓废状态让人不忍目睹,也难怪九边之师对火器的使用都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半抵制状态。   现在大周军队中除了京营的神机营勉强算得上是一直纯火器军队,其他尽皆还是以冷兵器为主,而就是这支神机营其训练状态和实际战力都堪忧,冯紫英估计就算是兵部大概心里都没有多少把握能让这支军队上阵派上多少用场。   而实际上在广州、泉州,只要你开价,已经能够很容易从佛郎机人和红毛番商人那里买到数量不等的火枪和火炮了,当然数量不会很大,毕竟这些物资佛郎机人和红毛番商人对大周并不禁运,但对于南洋土著来说,他们还是要封锁的。   不过若是日后发现了大周在南洋的拓殖战略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威胁时,恐怕也就会对大周采取限制和禁运了,但起码现在还不会。   “朝廷有此意。”冯紫英点了点头,“但是这肯定会有一些条件,比如如果要想获得朝廷订货,那么应该做到什么状态,规模、质量、保密,朝廷有要求,当然朝廷就会给与相应的支持和扶持,比如银庄的低息贷款,比如订货预付定金,比如新技术发明和创新改良的奖励,……”   许诚栋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懵了。   这太出人意料了,甚至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   他怎么都没想到对方会和自己谈这么“深邃”的问题,难道就因为沈珫的那封信,怎么可能?   天下就从没有掉馅饼的事情。   “……,火器制造首重铁料,无论是火铳还是火炮,其铸造铁料品质决定了其本身的品质,这一点虽然我们是外行,也应该清楚,如果许先生和你们洞庭商人在这方面也有兴趣,朝廷也一样十分欢迎,……,北方盛产铁矿石之地不少,但是朝廷却没有那么多精力来勘探开采冶炼,所以朝廷有意……,”   “……,我们很期待洞庭商人有所表现,至于说为什么会选择洞庭商人,嗯,洞庭商人在实业这一块表现更好,当然朝廷也不会对其他有意进入的商人拒绝,但我们更希望有这方面经验的人来,……”   “……,技术要求,……,产业规模,……,品质保障,……,这些都是决定性因素,我们当然知道现在大周境内没有这个实力,技术更是差得远,否则我们怎么会提出这样的想法,那当然是该你们去想办法的事情,宁波船行东主门已经在想办法去招募红毛番和佛郎机人的造船工匠技师,一百两银子不够就三百两,三百两不够就五百两,……,”   “……,”吕宋找不到就去满剌加,实在不行就干脆放风出去,到西夷人老家去招募,……,你们一样也可以如此啊,什么办法,只要能招来技师,……,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能造出符合朝廷需要的船和火器的,就是好的,……”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六节 所谓经济,经世济国   许诚栋离开冯紫英宅邸时都是昏昏沉沉的,以至于出门之后居然没找到自己的马车。   一直到仆役上来拉住他,才免得了他懵懵懂懂的四处乱撞。   这半日带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比他这一辈子所经历的冲击都还大,他觉得自己估计得要一个月时间才能慢慢消化掉今日听到的这一切。   他有一种强烈的需要向人倾诉,需要和人切磋交流的欲望,甚至半点儿时间都不想耽搁。   他不想变成洞庭商人的罪人。   “立即去京师城,请翁公南下,就说我有重大事情相商,请他务必尽快南下,我在扬州等他,另外回苏州请席家、徐家等几位主事者马上来扬州,……”   没等回到会馆,许诚栋在马车上便下达了一系列指令,让仆役赶紧派人去。   做完这一切,许诚栋这才靠在马车车厢靠背上,让自己心境沉静下来,细细思索。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素来以沉稳自傲的自己居然无法将躁动的心给安定下来,这让他很沮丧。   但是转念一想,便是翁启明翁启阳两兄弟在这里,处于自己这种状态下,一样是无法自拔吧?   铁矿、冶铁、火器,朝廷支持,这原本是根本不可想象的,怎么就在这一位修撰嘴里变得轻而易举了?   如果不是知道这一位背后真的有几座大靠山,对方真的是前程似锦,许诚栋根本不会相信有这种可能。   若要说对方是有意来诳骗自己,又有何意义?   先前还以为是不是要为那银庄和开海债券之事要洞庭商人出银子入股或者买债券,但是最终却是半句没提,这更是让许诚栋觉得不可思议。   这些当官的,见着商人们还不如同见了肥羊,而且还是自己赶着求着上门的肥羊,那还不趁机宰一刀?   可这一位却好,不但公事上相当坦然,而且私下里更是半句话没有,这让许诚栋都有些怀疑这大周朝的官儿们难道都转了性?   当然,许诚栋也知道像冯紫英这样前程似锦的年轻官员,的确有可能为了日后的前途而在这方面洁身自好,只是对方表现出来的对经济事务的熟悉,又让许诚栋觉得冯紫英不像那种故作清廉的人物,这纯粹是一种直觉。   居然不提银子,甚至要给洞庭商人这样大一个好处,这太不可思议。   许诚栋不认为沈珫有那么大面子,也不相信冯紫英那一句洞庭商人擅长实业就能让对方给洞庭商人这么大好处,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古怪。   只是就算是有什么在里边,许诚栋还是忍不住怦然心动。   采矿历来是朝廷官办为主,稍微大一点儿的矿山都是官办,私营矿山规模都不大,朝廷官办矿山产量和出铁能力更是让人扼腕,不是没有人打过这个主意,但是这是千百年来的官办规矩,难道这位冯修撰也准备打破?   还有冶铁业,这个倒是官办私营皆有,像广东佛山和北直邯郸冶铁业都很发达,尤其是广东佛山的生铁、铁锅、铁针畅销全国,而且大量向南洋和日本出口。   许诚栋想不明白这一点,但是冯紫英鲜明的态度却不是假的。   如果冯紫英伸手要什么好处,哪怕狮子大开口,许诚栋心里反而要踏实很多,可是恰恰是冯紫英这种态度让他睡不安枕。   开矿,冶铁,铸炮和制作火器,这哪一样都应该是官办才对,为什么这位冯修撰却偏偏要让洞庭商人来做?   而且还提出了银庄贷款和朝廷订货支持,这越发让人无法置信了。   这边许诚栋辗转反侧,寝食难安,那边冯紫英却是和汪文言谈笑风生。   “大人,我估摸着这位号称‘洞庭翁许’两大家的许家家主今晚上是别想睡好了,我和您打个赌,这许诚栋一回去就会去召集整个洞庭商帮的头面人物来扬州,不把这桩事情弄明白做踏实,估计他别想睡好觉。”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哑然失笑,“就有这么大魔力?我其实没给他太多承诺啊,国家订货是和船行一样的,银庄贷款也是一样要有利息的,开矿、冶铁也一样需要交纳矿税和特许金,而制造出来的火器如果达不到朝廷标准,朝廷不但不会付钱,还要处罚和赔偿,这很优待么?”   “大人,这是开矿冶铁和火器制造啊,说句不客气的话,朝廷历来都是打压私营开矿和冶铁的,你说的佛山那是在前明就成了气候,没办法,两广都有赖于佛山的铁流通需求,邯郸也是以官办为主,私营开矿都是受到朝廷严格监督的,矿山中本来就容易藏匿为非作歹之徒,万一这等矿工矿奴结合起来,一旦有不测之心,便是难以控制,……”   对汪文言的解释,冯紫英报以冷笑:“按照这个说法,哪一行能说清白无瑕,只要有聚集便会有风险,难道就不开矿不挖煤不冶铁了么?因噎废食,简直可笑!不思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却想要用这等釜底抽薪的蠢办法来,难道不明白薪抽了,水倒是不会开了,但百姓吃穿用度靠什么?朝廷需要怎么办?”   汪文言讪讪一笑,这可不是他的观点,而是几乎所有官府官员的观点。   矿山是最容易藏匿匪人的,而且也最容易被蛊惑煽动的,历朝历代都是官府管治重点,若是官办的还好一些,若是落入私人手中,自然就难以让官府放心了。   或许是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冯紫英也忍不住歉然的摇摇头。   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融入到这个时代中,或者说还还能以这个时代的官员心态来看待问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于说这开矿也好,冶铁也好,没有最好,有反而要给自己治下带来麻烦,最好的就是全是农民种田最好,这和自己前世中所处的时代是完全不一样的。   “不提这一桩了,我把这个情况透给洞庭商人,就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敏锐性和魄力了,……”冯紫英吁了一口气,“本想打打秋风的,不过想想他们如果真的能按照我设想的那般敢去尝试,这所需花费也不小,还是为他们省点儿吧。”   “大人,您这厚此薄彼的态度也太明显了,盐商就这么不招您待见?”汪文言忍不住道。   “文言,那你说这盐商于国于民有多大益处呢?”冯紫英反问,“他们这些盐商实际上就是全靠朝廷官府给予他们的独占垄断权力来牟利,自家付出了什么?讨好上官还是欺上压下?成日里奢靡浪荡,逞强斗富,这里边很多人说一句为富不仁不为过吧?”   冯紫英的态度让汪文言都觉得吃惊,这印象,比自己想象的都还要糟糕啊。   “当然,文言你也不必担心我会什么出格举动,毕竟这是朝廷例制让他们挣到了这笔财富,倒也不能完全说是他们的责任,不过朝廷给了他们这份挣得财富的机会,那么适度回报一下朝廷不为过吧?”冯紫英轻轻一笑,“更何况这还是一个机会,给他们挣银子的机会,如果都还不识抬举,只能说是心中没有朝廷了。”   汪文言苦笑。   “对了,开海债券的规模估算出来了么?”冯紫英问道。   “差不多了,但两广那边恐怕还得要缓一缓,宁波和泉州我们是分别按照前三年我们掌握的各种数目来计算的,还是很粗糙,也不准确,考虑到按照大人所说宁肯少计不能虚报,以保证这些商人们的信心,所以大略算下来,按照三十抽一的商税之外,海税是按照十税一的比例征收,这有些高,但是考虑到这是外销税,所以也能接受,……”   汪文言介绍道:“而如果输入大周的货物,按照初定的标准,金、银、铜、火器、植物和种子、药材均予以免税,那么就主要集中在香料和名贵木料等几种大宗货物上,……”   “那香料这等货物你们如何统计计算每年输入大周境内的数量?”冯紫英反问道。   “主要还是集中在几个大城市中的南货行里进行了一次统计,但由于您要得急,这个数量应该很不准确,我估计应该只能占到三成,而且如果放开这等海禁之后,很难预判这种香料的输入会增长多少,三倍,五倍,甚至十倍都有可能,所以最稳当的办法是等到开海一年之后再来统计这些数据是最合适的,……”   汪文言的话把冯紫英逗笑了,“文言,你这个想法也有些一厢情愿了,的确开海之后很多进出口的数据就能通过市舶司进行统计,但是你要知道开海前几年的进出口数据都是很难预判的,第一年也许觉得受欢迎,进口多,明年也许就压仓了,大量减少也有可能,或者觉得今年不足,明年再翻一倍,都有可能,但现在我们要以此来预计税额,并以此发行债券,所以也只能粗算一个大概,适当保守一些吧,三年后,也许就会有人争抢着来买了,……”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七节 诛心之问   做完一桩事儿少一桩事儿,冯紫英现在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是做不完的,但做不完也得要做,与其让别人做得磕磕巴巴,最终还得要自己来收拾,还不如自己先把规矩立起来,让后边人来有一个路径跟着做。   盘算着写信回去的时间,齐师和官师也应该收到信了,再算算王九玉离开的日子,也差不多快二十日了,该来的也就差不多要来了。   冯紫英觉得自己未来这几个月会十分充实。   倒是林如海的状态不错,原本以为三个月差不多,但现在看来很有可能再拖上两三个月,这是好事儿。   难得轻松一下,冯紫英从后门穿过小巷,径直从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后门进去。   门房都很熟悉了,也知道这是老爷未来的姑爷,忙不迭的开门迎入。   扬州的三月已经有了几分暖意,薄夹袄都有些穿不住了,这一趟走下来,居然有些热意了。   后院也是两重,夹道如同一条小巷,但是围墙却更见高峻,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方面倒是舍得花银子。   从二道角门进去,饶了半个圈儿,冯紫英才蹩进了后院,自然是无人阻拦于她。   这后院也不小,回廊凉亭再加上如半月一般的清池,倒也有些雅韵。   冯紫英看见黛玉和湘云两人你一脚我一脚的踢着鸡毛毽儿,忍不住停住脚步,站在凉亭外的廊柱下欣赏。   这等鸡毛毽儿本是寻常人家女儿最喜之娱乐方式,在大户人家里也是小丫鬟们喜欢,不过冯紫英却很支持黛玉多从事这个活动。   一来锻炼了日常体质,二来像她这等身体娇弱二门不出的大家小姐,天生就无法和那等在外边走动的寻常姑娘相比,日后一旦生育起来,本身就要较别人艰难,所以这样日常能练着,也能好上许多。   紫娟和翠缕在一旁拍着手,那史湘云却是格外活泼,那左脚翻飞瞬间越过头顶,右脚却是伶俐的一勾,落在了鞋底上,巍然矗立不动,然后以脚尖为中轴微微一转,猛地一蹬,那鸡毛毽儿倏地飞出一张多远,稳稳落在了石凳上。   这一手惹得大家伙儿都禁不住欢呼雀跃,尤其是玉钏儿更是忍不住跑上前去拉住史湘云的胳膊:“云姑娘,你这本事可真的是可以当老师了,就教教奴婢吧,……”   “那可得拜师才行,嗯,还得要敬茶,送上一份束脩,玉钏儿,先跪下拜师,……”翠缕乐得眉花眼笑,“姑娘这本事在府里边都无人能及,是可以收徒了,……”   “林姐姐,冯大哥让你多练练,你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不行,冯大哥可是让我监督你呢。”史湘云叉腰挺胸,枣红色薄夹袄合身紧贴,把整个身材曲线勾勒得玲珑窈窕,那胸那腰已然有了几分规模。   “云丫头,我还不够努力么?”黛玉皱着琼鼻,“每日里被你拉着早晚都要出来踢毽儿,出一身汗,换衣衫都来不及,谁能像你这么能疯?”   “哇哈,我疯?”史湘云不依了,杏目圆睁,“这可是冯大哥交代给我的任务,要不我可没那么大精神来一天两趟,不过我也没法学你,成日里病病歪歪的就蹩在屋里,悲春伤秋的抹眼泪儿,也不知道整日里看些什么禁书?”   史湘云的话一下子就把林黛玉给弄得又羞又恼,“死丫头,谁看禁书了?”   黛玉上前就要来撕湘云的嘴,史湘云也不惧,躲过黛玉的手,绕在黛玉背后,顺手就把黛玉抱着,臻首却压在黛玉的肩头上小声道:“哼,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紫钗记》怎么来的?还有那本《西厢记》,哼哼,……”   黛玉大惊,但随即又故作镇定,“少来诈我,《紫钗记》不就是戏园子里演的么?《西厢记》我可不知道是什么,……”   “哟呵,还在我面前装,那戏园子里演的《紫钗记》和《紫钗记》话本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淫词艳曲儿随处可见,《西厢记》姐姐不知道?怕不是倒背如流吧?要么咱们去姐姐那窗下的箱子里找去,找不出来,我下顿我便自罚三杯,……”   史湘云假作要去黛玉屋里,慌得黛玉赶紧拉住她,这疯丫头要真被她去自己屋里四处翻找,不管有没有什么,都得要被她给栽诬一回了,“行了,想要什么,就说,别是想喝酒了故意用这种法子来吧?”   史湘云嘻嘻一笑,“还是姐姐聪慧,嗯,明儿个咱们去天宁寺走走吧?这成日里呆在屋里,闷得慌,来了扬州这么久了,也没有机会出去,……”   黛玉也有些心动,湘云这丫头一片诚心来扬州陪自己,虽然有了一个伴儿,心情也好了许多,但是以云丫头这性子,成日里呆在屋里肯定是难受得紧,这两日天气倒也好,天宁寺确实是一个好去处。   见黛玉意动,史湘云也是拉着黛玉的胳膊扭动,“好姐姐,就去吧,我来扬州可还从未出去过,把妙玉姐姐也拉上,要不也请冯大哥一道?”   “冯大哥怕是不行,……”黛玉摇摇头。   她还是知晓规矩的,父亲已经把庚帖遣人送回了京师,这相当于自己和冯大哥已经订亲了,这等订亲男女公开招摇过市,被人发现是要戳脊梁骨说没家教的。   要严格按照礼仪,定亲之后便是见面都是不合适的,也是在这院子里,都有人作陪,又是这等情形下,所以才没有太多讲究。   “那就我们三个人去,妙玉姐姐成日里在家中也是如此,再这样下去,我都要被你们给带得要去当尼姑了,……”史湘云嘟着嘴娇憨地道:“若是你们不去,我便让冯大哥带我去,……”   “我可没时间带你去。”   冯紫英笑呵呵地上前,“不过林妹妹和妙玉姑娘倒是可以带你去,估摸着你在这院子里也呆得心都长草了吧?”   见冯紫英出现,紫鹃、翠缕和玉钏儿都赶紧来见礼,黛玉也有些羞涩,却不说话,只是福了一福。   倒是史湘云大大咧咧地上前,和冯紫英见礼之后才扭过来来对着黛玉道:“林姐姐,可曾听见了,这是冯大哥吩咐的,明儿个咱们就去!”   “嗯,两位妹妹没事儿出去走走也好,莫要成日里在家里,扬州美景甚多,去散散心对身体也有好处。”冯紫英瞅了一眼微带羞色的黛玉,“妙玉姑娘那边也可以一块儿,不过紫鹃、翠缕和玉钏儿要把三位姑娘守好,最好在府里多安排一个仆人跟着。”   这林如海一病就是几个月,黛玉心情也不好,再说锻炼也需要出去走动走动,也幸亏有湘云这丫头来了,否则遇上黛玉这个不喜欢出门的,还有妙玉那个孤傲不群的,还真的不好办。   揣着这份心思见到林如海时,正想说一说此事,却被林如海一句话就问住了。   “贤侄,京师府里来借钱要替大姑娘建园子,你说为叔该借多少?”   冯紫英心中暗叹,看样子林如海是打定主意要借了,唯一的问题是借多少了。   林如海问自己,那已经是把自己当成一家人了,但是自己却不能真的就觉得能替对方做主了,有些事情,还得要林如海自己琢磨。   “叔父,回答您这个问题之前,小侄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林如海看见冯紫英的郑重态度,也严肃起来,点点头:“紫英,你我已属一家,又有何问题不能问?为叔知无不答。”   “嗯。”冯紫英也在整理着思绪,“叔父怎么看当今皇上和太上皇的关系,还有义忠亲王,叔父觉得未来结果会怎么样?”   一个问题就把林如海问得毛骨悚然,下意识的环顾四周,没有回答冯紫英的问题,然后起身走出去在门口看了看。   四周尽皆无人。   这是林如海的内书房,没有他招呼,其他人都是不能进来的。   “紫英,你太放肆了!这等话题如何能随意出口?!”林如海有些恼怒,还是太年轻人,这般不知轻重!   “叔父,不是您说的,什么问题都能问么?在京师城里,在其他人面前小侄自然不敢问,小侄年轻,很多问题还真的有些看不透,便是齐师、乔师和官师那里,因为小侄自家身份,也担心让几位师长难堪,所以不好问也不敢问,但叔父这里,小侄觉得就没有那么多约束了,……”   冯紫英的话让林如海心里很舒服,但他还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你啊你,都说你少年老成,我看你也是年少轻狂胆大妄为才是,开海之略我就感觉到了,不过那是为国为民,所以为叔也很支持你,可今日你这个问题却是诛心啊!你以为为叔这衙门里没有龙禁尉的眼线不成?”   “叔父,小侄问的不对么?”冯紫英越发轻松,“小侄觉得叔父应该是最有发言权的才对,而且这也关系到将来很多事情,……”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八节 秘辛,拿捏火候   林如海目光微动,对方话里有话,关系到很多事情,甚至也就和自己身边的人亲朋故旧乃至家人有关了。   “紫英,你是说贾家?”林如海沉声问道。   “叔父,其实您内心比谁都清楚,小侄刚才的问题就是关系到太多我们身边的人,所以不得不预作考虑,不得不考虑更深,以免深陷泥潭不能自拔而不自知,太上皇和皇上之间的关系,中间还夹杂一个若隐若现的义忠亲王,小侄不信您看不到,何去何从,我不知道您是没考虑好,还是看不穿看不清,或者就干脆是逃避?……”   冯紫英的话让林如海陷入沉思。   不得不说对方的话说中了他的要害,自己是在逃避,哪怕是自己明知道自己寿元无多,都还是想下意识的回避一些问题,不愿意去面对,更想是把很多问题留给后边儿的人来解决。   冯紫英的出现不过是让他多了一些选择,他可以把一些他觉得是优良的有价值的资源交给冯紫英,而那些棘手的甚至是沾上就丢不掉,甚至可能被卷入到无尽的风险和麻烦中去的烂事儿,就让他自己待到坟墓里去好了。   但问题是这两者之间分得开么?   还有,冯紫英现在能和自己分得开么?   自打他决定要娶黛玉之后,只怕就被人盯上了,太上皇,皇上,乃至义忠亲王,恐怕都已经在琢磨冯紫英了。   哪怕自己现在想要把一切都扛走,恐怕也不可能了,自己一旦闭眼睛,没准儿这些人的目标就会汇聚在冯紫英身上了。   见林如海沉默不语,冯紫英也不逼对方,径直品着香茗静候。   他相信对方能够想明白这个道理,有些时候你踏入朝堂或者江湖,那就决定了你不可能退出,甚至身死名裂,一样无法脱身。   许久之后,林如海才慢慢抬起目光,脸上苦涩之色正浓,“紫英,你比为叔这个在朝堂上厮混了这么多年的人都还看得清啊。”   “叔父,不是小侄看得清,而是叔父身处其中,当局者迷,小侄是旁观者清吧,也许再等上一年半载,小侄身处其中,也会和叔父一样了。”冯紫英耸耸肩。   “紫英太谦虚了,嗯,不过倒是点醒了为叔,为叔现在还担心什么?玉儿交给了你,为叔也相信你能护得她一生的平安幸福,妙玉,……”林如海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事儿的时候,“你想问什么?”   “嗯,叔父觉得刚才小侄的问题太大?”冯紫英见林如海丢开了心结包袱,也是一喜,“那小侄就问细一些,义忠亲王亮度为太子,为何却最终被废?”   这个问题冯紫英其实知晓一些,也猜测到一些,但是很多人都讳莫如深,所以今天有机会,他就要问个清楚。   以林如海原来在太上皇体系中的特殊位置,很多看似复杂诡谲的迷局问题就应该都有一个答案了,最起码林如海能够为自己看清楚走向走势提供资料判断了。   “嗯,这个问题也比较复杂,而且也莫衷一是,为叔了解的就是义忠亲王是嫡长子,乃是已故皇后嫡子,而太上皇对皇后亦是最为珍重,曾经在皇后过世之前向皇后承诺会将皇位传给义忠亲王,所以之前从未有人想过最终会是忠孝王继位,所以太上皇早早立义忠亲王为太子了。至于为何被废,说法很多,但是为叔知道的,第一次被废应该是和女人有关,太子和太上皇一位贵妃有染,……”   林如海语气很平淡。   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义忠亲王也算不上什么英雄,自己不也是过不了美人关,才有了妙玉,弄得现在焦头烂额?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还是和宫廷内闱的乱伦有关,不过因此而废了太子,冯紫英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臭汉脏唐,这等事情并非没有先例,若说是因此而废了当了几十年的太子,难免让人有些不可思议。   “呃,那位贵妃本深受太上皇宠爱,哎,后来不知道和太子搅在一起,……”林如海都觉得有些不好启口,“……,据说还生下一女,……,太上皇本欲赐死,但因为其有了身孕将其幽禁,但后来,……”   见林如海只顾着摇头,却不肯再往下讲,大概是觉得自己这个未来女婿面前将这等龌龊腌臜事实在不方便,知晓一个大概原因也就够了。   “,当然,恐怕也不仅有这个原因,虽然义忠亲王被废,但是太上皇后来亦觉得不妥,所以几年后重新让太子复位,但后来太子又和朝廷重臣勋贵过从甚密,而太上皇当时身体也欠佳,所以疑心更甚,便又再度废了太子之位,日后便是当今皇上当时的忠孝王趁机博得了太上皇的欢心,……”   林如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若是当初太子再复位之后能安分守己,保持低调,这皇位仍然是轮不到根本没有多少影响力的忠孝王的。   即便是到最后一刻义忠亲王依然有机会登大宝,但是却没能把握住,最终痛失机会,这也是当今皇上登基七八年了,仍然是循规蹈矩,没有半点大动作的缘故,实在是之前义忠亲王在朝廷内外和地方上势力太大,而太上皇对义忠亲王优容太甚的缘故。   可以说包括叶向高、方从哲、萧大亨、郑继芝、李廷机、李成梁、王子腾、牛继宗这些重臣都是当年太上皇为义忠亲王培养准备的,只不过却被当今圣上捡了个落地桃子,而现在皇上对这些重臣们的心思,这些重臣们对永隆帝的心思,也无人能猜得到。   林如海把这些情形含蓄委婉地道出时,冯紫英都忍不住到吸了一口冷气。   难怪永隆帝现在仍然如此低调隐忍,也难怪义忠亲王这般情形都还觉得自己有胜算。   朝廷文臣们固然对天家之事不愿多参与,但是若是这几位都是当年太上皇为义忠亲王培养的,纵然更多地还是文臣们自身努力,但是这份渊源也足以让文臣们对义忠亲王有更多好感了。   至于说女人那点儿事情,文臣们估计没太多兴趣去关心,唐太宗纳弟媳,李治娶父妃,也没能掩没其盛名。   宰辅皆为当年颇有渊源之人,哪怕叶向高和方从哲这些人并无这方面的心思了,但永隆帝能放得下,能对这些毫无芥蒂?   冯紫英觉得难。   也难怪像齐永泰、张景秋、官应震这等原本投闲置散的角色能够迅速在朝中崛起,除了齐永泰、张景秋和官应震自身能力外,更重要的一个因素是他们都是在太上皇时代被贬谪的,和义忠亲王都没有什么瓜葛,只怕这才是永隆帝用他们的一个主要原因吧。   单凭这一点,冯紫英估计自己老爹升任三边总督只怕是没得跑了。   “叔父,那您觉得太上皇现在是什么心思?”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这为叔也不敢妄言,但太上皇是肯定不愿意见到兄弟相残的局面的,只是他现在尚能控制,日后呢?”林如海也忍不住叹气,“为叔琢磨太上皇现在是心力憔悴纠结不堪吧,现在皇上倒是诸般顺从,但是越是这般只怕到最后爆发出来会更猛烈,太上皇御极数十年,自然也是能想到这些的,而义忠亲王自然也感觉得到,所以他现在也是……”   “那叔父在其中充当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据小侄所知,义忠亲王从叔父这里应当拿走了不少东西,您就不怕被皇上知道?”冯紫英触及问题核心。   “皇上早就知道,为叔什么时候瞒过皇上?”林如海眨了眨眼睛,“太上皇和皇上在两淮盐务收入上是有默契的,未来太上皇若真的不在了,这两淮盐务收入也会直入皇上内库,并不归属朝廷户部银库,这是惯例,而现在义忠亲王要从我这里拿走银子也好,盐引也好,拿银子要么是太上皇手书,要么是太妃的手书,而太妃手书每年亦有定数,盐引么,那就要看义忠亲王自己本事了,盐场和盐商们能不能卖他的帐,那又另说。”   如此简单?冯紫英不相信,疑惑的目光在林如海身上逡巡。   林如海也知道瞒不过对方,他也没打算瞒自己女婿,“紫英,每年太上皇拿走的银子有多少给了义忠亲王,这就不是为叔能知道的了,皇上知道不知道,为叔不清楚,太妃也一样,至于盐引,估计皇上在江南也有耳目,但义忠亲王在江南颇有势力,能瞒得过皇上多少,不好说。”   “义忠亲王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冯紫英直截了当地问道。   “紫英,你说呢?”林如海悠悠地道:“皇上不会不知道,但是知道多少,知道了又能如何?太上皇还在呢,你以为人家都不知道?大家都在看呢,你爹不也一样,躲在榆林是个好主意,三边总督就未必了,当然他能找到理由一直在甘肃乃至沙州和哈密呆着最好,王子腾去登莱究竟是被迫还是有意做出被迫的局面,为叔也看不透,……” 丁字卷 第一百四十九节 端倪隐现   一番话说得冯紫英心里也有些发憷。   老爹当然知道,不然怎么会在京师城里时焦躁不安,最后宁肯躲去榆林?   两淮盐上的收入看来是太上皇和永隆帝之间早就有默契,问题是永隆帝能容忍这些银子流入义忠亲王手中?   义忠亲王用这些银子去干了什么?猜都能猜得到,永隆帝也一样清楚。   但猜得到,或者知晓大概,永隆帝却不能做什么,那些都是太上皇的班底,太上皇没表态之前,他只能装作不知,但是却又须得要作好准备。   最让冯紫英心惊的是林如海提到的王子腾,去登莱是真的被迫的,还是假作被迫内心喜欢?   王子腾去了登莱担任总督,而宣大总督下辖军队都仍然掌握在牛继宗手中,而登莱总督却控制着整个山东北部诸卫镇的军队。   这意味着从京师外围到山东北面的军队都掌握在武勋手中。   而京营中的京营节度使之位至今空悬,陈继先以五军营大将身份暂掌京营诸军,此人属于哪一方?   龙禁尉不会对此一无所知,但是问题是现在龙禁尉也一样混沌迷离,卢嵩虽然在逐渐掌握主动,但是顾城的龙禁尉指挥使仍然拥有相当权力和一帮铁杆骨干,便是卢嵩现在也动不得。   这种局面下,也难怪永隆帝投鼠忌器。   “叔父,那义忠亲王在江南你说势力颇大,那主要有哪些体现呢?”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林如海想了一想才道:“紫英,可以说原来与太上皇关系密切的士绅官员,与义忠亲王都有瓜葛,你也知道太上皇六下江南,牵连甚多,盘根错节,义忠亲王也曾两度随驾,这里边有哪些是因为太上皇缘故而对义忠亲王保持着礼节上的尊重和礼遇,而又有那些是和义忠亲王真正结成了利益共同体,就有些难以区分了,甚至有些恐怕连太上皇和义忠亲王自己都说不清楚。”   “那倒也是,见风使舵之辈甚多,若是义忠亲王看好,兴许就倒向义忠亲王了,如果形势不妙,反水背后一刀也很正常,但是平常里还是要和义忠亲王保持着往来,甚至也还要给义忠亲王上供,但没准儿也和皇上那边有联系吧,……”   冯紫英的话让林如海忍不住点头,此子把这等关系倒是看得很透。   “不过紫英,你此番来,倒是不必太过于拘泥于这些,你是代表朝廷而来,而非某一人,所以无论是谁,义忠亲王也好,太上皇也好,都难以说个什么。”   林如海还以为冯紫英担心他自己此番来江南的开海事务,宽慰着对方道。   冯紫英何曾担心过自己的事情,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过这一点。   即便是没有林如海的这些资源,他也有把握实现自己的目标,当然,有林如海提供的这些资源,他可以更高效更圆满的达到目的。   “叔父,小侄自己这边的事儿还是有些把握的,但是您说大姑娘省亲,要建园子的事儿,您怎么看?”   冯紫英的话让林如海又陷入了纠结。   说实话,贾元春突兀地入仁寿宫时,他就有些惊讶于贾赦贾政是怎么考虑的,但后来才找到这是太妃钦定,直接把元春招入了仁寿宫,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   按照惯例武勋女子入宫为女史,最迟十八岁就该出宫了,但又被召入仁寿宫,明显就不一样了。   但是人家伯父和父亲都没有任何反应,还有王子腾这个亲舅舅也是没有发声,林如海自然也只能观望。   直到元春被封凤藻宫贤德妃,林如海才回过味来。   这应该是太妃的主意,缓和太上皇和皇上之间的关系,顺带帮皇上安抚武勋,甚至那位吴贵妃恐怕才是关键。   贾元春就显得有些分量不足了。   吴天德虽然不是武勋中四王八公十二侯中人物,但是其父却是天平帝时候跟随北征鞑靼过的悍将,后被封为威勇伯。   吴天德本人倒是没多大本事,挂着龙禁尉的指挥同知虚衔,但是其妹婿乃是神机营副将,其外甥则是勇士营的副指挥使,也是坐营官。   还有两位贵妃的情况林如海不太清楚,但是林如海却是知晓这位皇上性子的,恐怕有此动作必定有深意,只是贾元春何德何能能让永隆帝封妃?   是因为其舅王子腾?   林如海不确定。   自己本来是问这小子的,倒没想到这小子反问起自己来了,林如海瞪了对方一眼,“紫英,这个问题可是愚叔先问你的。”   “叔父刚才都说了那么多了,大姑娘入宫,嗯,现在更是封了贵妃,也说其他贵妃也要省亲,也要建园子,论理似乎也该,好歹也是国公府,不能被人笑话,但是这四处拉债借账的来做这事儿,合适不合适?建了这样一个园子,大姑娘回来就住一宿,这么大阵仗,划算么?”   冯紫英反问。   林如海暗叹,“紫英,这不是合适不合适,划算不划算的事儿,你赦世伯和政世叔,恐怕也别无选择吧。宫里传旨,贵妃省亲,意义重大,换了是你,能无动于衷?”   “那大姑娘的意思呢?”冯紫英也一样叹气。   自己看得再清,但未必人家也能如此。   换了自己处于贾赦贾政位置上,恐怕也是欣喜若狂,能讨好皇上,又为自家女儿日后在宫中地位增光添彩,甚至还能福泽宝玉,何乐而不为?   光是宝玉成为国舅爷这层原因就足以让贾家不惜一切代价也得要把场面撑足啊。   “大姑娘怎么可能就这种事情说话?”林如海好笑,“行了,愚叔看问你这事儿也是问道于盲,愚叔知道了。”   “那叔父打算怎么办呢?”冯紫英也不怕林如海误会。   林如海当然也不会误会,坦然道:“借肯定是要借的,好歹也是这层关系,大姑娘那边的面子也不能丢,但是三五十万两愚叔哪里拿得出?愚叔打算把苏州那边老宅和一些铺子卖掉,扬州这边愚叔也有些产业,日后怕是都用不上了,除了留给妙玉一份外,都处理了,便是替玉儿舅舅他们凑上十来万两银子吧。”   十来万两银子,冯紫英点点头,差不多,他也估计林如海愿意借给贾家的数目就是这个数,对贾家那边也是一个交待,还不还估计林如海都不会在意了,应该还替黛玉和妙玉留了足够的嫁妆。   “只怕贾家那边可能会有些失望吧?”升米恩斗米仇这话不适合贾家和林家,贾家应该是知晓林家的家当的,十来万两银子在外人看来已经足够骇人了,但是对要建造一个大观园还远远不够。   “唔,肯定不会十分满意,但是贾家也还有一些别的门路,终归是要拿出一份体面的。”林如海并不太在意,他林如海并走到今日这一步没有依靠贾家,再说一句不太客气的话,并不欠贾家多少,就算是黛玉在贾家要呆几年,那十几万两银子也是绰绰有余了,住皇宫都够了。   又看了冯紫英一眼,林如海脸色有些古怪,“紫英,你们冯家和贾家关系也不错,没准儿也会向你借点儿呢。”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这一点,林如海这么一提醒,觉得还真有这种可能,若是其他事情贾家也许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但现在是为贵妃省亲建园子,没准儿就敢开这个口了。   “那可只有说一声抱歉了,家里那点儿老底子都投到银庄里去了,忠顺王爷都能身先士卒,冯家好像也不能后人啊。”   冯紫英摊摊手,“剩下就只有一些庄子和铺子了,总不能不留点儿养家糊口吧?小侄未来几年花销可不小呢。”   林如海笑了起来,冯紫英的理由倒是很充分,但有些人情世故却是未必能躲得过去。   “紫英,有些事情,不要过于功利,你日后日子还长,亲朋故旧,都免不了,若是给人留下过于功利而欠缺一些人情味儿的印象话,未必是好事。”林如海看了冯紫英一眼,“愚叔知道你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也有自己的想法和目标,但你也需要一步一步来,你还有充裕的时间。”   冯紫英明白林如海的好意,只是这和贾家过于黏糊,始终让他有些担心,只是要娶黛玉和宝钗的话,好像还真有点儿绕不过去贾家,也幸亏这二女都不算是贾家人,只是旁亲而已。   “小侄明白。”冯紫英赶紧点头应是。   “嗯,纵然有些事情满足不了,但也须得要处理稳妥,莫要弄得心生怨恨,反为不美了。”林如海叮嘱道。   看样子这贾家是真的打算要找自己家借银子了?   冯紫英有些好笑,也幸亏自己在扬州,估计贾家还不至于直接找上门,他们和自己老娘可不太熟。   不过回想起贾琏当时和自己说这事儿的古怪表情,还真有可能。   虽然没提这事儿,但是不是在林家这边借不到足够的银子,就会向自己开口了呢?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节 豪赌,开发联合体   “连公!”   王九玉终于见到了久候不至的人,连忙带着随从上前行礼。   “有劳九玉久等了。”一行七八人,除了为首一位外,王九玉看到还有另外两位鲜有露面的人物,赶紧见礼:“朱公,林公,你们二位也来了。”   “这等大事,不亲自来一趟,如何放得下心,连兄这几日连睡觉都在梦着东番之事,你在信中说那小冯修撰对那东番紧邻澎湖海岸之地十分熟悉,可是当真?”   魁伟男子没等当先连姓男子说话,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问起来了。   虽然对自己这位同伴如此心急火燎般的举动有些不满意,连姓男子和林姓男子都忍不住皱眉,但是这问题的确困扰他们太久,所以他们也急欲知晓此事详细,所以也就没有作声。   盖因这个情况可以说放眼整个大周知晓之人不超过巴掌之数,为何这位小冯修撰却能知晓,而且这王九玉还说对方知之甚详,这就有些让人难以置信了。   见连、林二人也是脸上露出关注的神色,王九玉也知道此事若是不能释疑,只怕这几人是要寝食难安的。   “连公,朱公,林公,此事九玉自然不敢打诳言。”王九玉一边示意三人跟随自己而走,几辆马车早已经在码头上外边儿等候,三人也不嫌拥挤,自顾自地跟着王九玉上了车,显然是要尽早获得答案。   一上车坐定,朱姓男子便催促着王九玉回答先前问题。   “……,那小冯修撰没等九玉说完,便径直问道九玉是否想要拓垦东番,九玉说自己对拓垦并无擅长,他便一琢磨就问九玉是否打东番盐务的主意,这事儿九玉本来就没打算瞒着,正欲说话,他便又说东番现在还处于待开发阶段,盐务意义不大,然后就问九玉是否看上了东番盐场,……”   连姓男子脸色微动,“此子倒也机敏,可是如何会知晓盐场位置?”   “连公且听我说,没等九玉回答,他便直接了当地道,那右岸盐场乃是大周一等一的盐场,远胜于两淮盐场,甚至比长芦盐场条件更好,提到了地势低平,说冬日里日照好,气温高,还有那海水中的盐分高等等,……,许多连九玉都未曾知晓的情况脱口而出,显然是早就熟知这等情况,……”   三人都是面面相觑。   这许多情况连王九玉也不知道,王九月也就知道一个大概方位,这等本是盐场中的核心奥秘,王九玉一个盐枭头子,那里会有这等本事了解?   显然这不是对方在撒谎或者夸大其词了,而是那小冯修撰真的对右岸盐场情况十分了解了,像海水盐分高这等情况,就是自己几人也不知道,但现在居然就有些相信了。   待到王九玉说完时,三人也已经抵达了王九玉安排的落脚处。   下车进屋,来不及歇息,四人便又合在一处,仔细计议。   “看来这位小冯修撰是真的知晓这等情形了,我等若是想要在其面前耍花招,只怕反而会在其心目中留下一个不佳印象,倒是需要好生斟酌一番,如何从其手中获得这份机会。”   “连兄说得是,只是他如何知晓这份情况,倒是让人好奇。”朱姓男子脸上露出赞同之色,“那龙游和江右安福商人虽然对拓垦颇有经验,但他们也从未打过东番的主意啊,这却如何就能知晓西岸盐场的情况?便是当地周边山民也不可能有这般见识才对。”   “连兄,朱兄,小弟倒是打听到一个消息,或许与此有关。”那位林姓男子忍不住插话道。   “哦?林兄请说。”连姓男子点头。   “小弟听说这位小冯修撰在京师中提出开海之略之后便一力主张要把东番纳入开海之略中,据说朝中几位重臣还不太认可,但这一位据说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便在京师城中四处寻觅了解东番情形之人,莫不是因此而得到了东番情况?”   连姓男子微微颔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林兄,那沈有容莫不是现在就在京中?”   林姓男子也笑了起来,“连兄也怀疑是沈有容向小冯修撰透露了此情形?可是沈有容也只在澎湖上和红毛番打过一仗,如何知晓右岸盐场情况?再说了,沈有容一介武夫,哪里能明白这盐场的奥秘,海水盐分,盐场地势,光照日头,四季风向,这等情形非我等熟知此行者,如何能明白?”   连姓男子和朱姓男子乃至王九玉自然都是知道沈有容的,王九玉更是熟悉,但要说沈有容懂晒盐制盐,自然无人相信。   思考了半晌,还是连姓男子拿定主意:“诸位,此事不宜再拖,不管小冯修撰是如何知晓此情的,到时候不妨一问,他若是愿意说,当然好,不愿意说,也不要紧,咱们关键是要拿下这右岸盐场的营生,这或许关系到咱们这几家人一辈子,不,今后几代的富贵荣华!尤其是九玉所言若是这位小冯修撰真有意将整个右岸盐场从制盐晒盐到贩卖尽皆交给我等,那我等几家人便是将这阖家老小几百条命交给他也值了!”   这连姓男子斩钉截铁的一番话,让其他几人都是全身剧震。   但是转念一想,这本来就是赌上身家性命和几代富贵捆绑在一起的豪赌,又有什么区别?   大周各省盐场哪一个不是官府把持,如何轮得到你私人商贾来经营?便是盐商那也是须得要过几道关方能拿到盐。   即便如此扬州盐商富甲天下之名也是无人不知,他们几家人在福建虽然称得上士绅望族,但是若是论富贵,却也和这些动辄能拿得出上百万两现银来的扬州盐商相比差了两个级数。   若是那小冯修撰真有意要把此等营生交给扬州盐商,那是根本轮不到这几家人的。   而对方如此做,显然是不太满意扬州这些盐商,而这恰恰是自家几家人的机会。   倒是那位林姓男子要冷静一些,“连兄,我等自然是愿意搏这一把富贵的,就怕小冯修撰未必信得过我等有此能力啊。”   连姓男子一凛,这一位林火生素来在几家人中以眼界不俗智计过人著称,这也是他极为推崇对方的原因,对方这般说,恐怕也是有其原委的。   “林兄有何高见,不妨说出来让大家一议。”   林姓男子也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点点头道:“小弟仔细琢磨过小冯修撰为何会选择与我等合作,不妨几个原因,第一,我等对制盐晒盐有一些精专;第二,我等家乡紧邻右岸盐场,手中也有船只,便于来往两岸;第三,那右岸盐场开拓,免不了要大量人力,还要和山民纷争,我等有人有力,……”   几人都是点头。   “但我等也有短板,第一,朝中官府虽有些人脉,但远无法和扬州这些盐商比;第二,我等没有贩卖市场渠道,若是单靠九玉这边,那盐场开拓出来所产之盐只怕十停里都卖不出一停。”   这番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林兄,那依你之见?”朱姓魁伟男子忍不住了。   “小弟也无更好的见地,只能提出这等情形供大家参考,连兄乃是此行之首,以小弟之见,和小冯修撰面谈时,我等固然可以插话询问,但若是到拿主意拍板之时,便只需听连兄一人一言而决,若是那小冯修撰提出一些其他要求,一切以连兄判断为准,便可直接应允下来。”   林火生这番话倒是让连文庄对其更高看了几分。   虽然认识也有十几年了,但是各家也都有各自的门道,却因为就贩盐营生一事牵连在一起。   之前尚不太重视,一直到王九玉的这封信才让几家意识到原来不过是一些试探性的想法,居然可能梦想成真,甚至比梦想的还要美妙,所以三家人才会迅速形成了统一意见。   连冯紫英都没想到这一次谈话会如此顺利。   之前他还以为和王九玉背后的人免不了要有一番讨价还价,但是对方表现出来的谦卑和实诚,让他都觉得惊讶。   在商言商,无奸不商,这是刻在他脑海中根深蒂固的印象,但这几人的态度却是完全不一样。   几乎是全盘接受了自己的建议,甚至包括让他们吸纳一二盐商进来,组成开发联合体,对方也只是略微一商议之后就同意了,当然开发的主导力量仍然是他们。   冯紫英的确没想到自己记忆中布袋盐场的相关印象知识会给对方带来这么大的震动和影响。   原本以为是独家奥秘,甚至可以用来欺哄所有人的,突然发现一个比自己更牛掌握资源更强的人居然对此了解比自己更深,这种降维打击的确太伤人了。   对于他们来说,能够寻求一个比较圆满的妥协合作方案就是最好的了,毕竟这样庞大一个盐场,不是哪一家能够吃得下来的,而且前期投入一样会是极其巨大的,如果有不占开发主导权的合作者来分摊,当然不是坏事。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一节 前路   到目前为止,冯紫英自认为自己已经基本上超额实现了目标,虽然关于开海债券和银庄募股的事务还没有正式展开,但是凭借着前期的接触,他心中已经有了底气。   特许金的收入略微低于冯紫英的预估,但是对于永隆帝和内阁来说,应该是非常满意了。   齐永泰和郑继芝虽然没有提出具体要求,但是官应震还是给冯紫英透露了一个大概底线,南直、浙、闽三省直的特许金本年度应该争取收入在八十万两以上,而通过自己的工作已经超额完成了,但距离冯紫英自己给自己划定的一百二十万两略有差距。   而东番盐务的这笔额外收入,足以让他底气十足的去面对内阁和皇上了。   这纯粹是一笔飞来横财。   连、朱、林三家都是闽地望族,在闽地极有根基,按照他们的想法是准备拿下十年右岸盐场的开发经营权,但是在迁民、安置、制盐晒盐甚至武装垦拓上都没有问题,但是在如何让生产出来的盐行销到大周来,这却是一个问题。   而且如果想要全方位的迅速铺开垦拓,资金投入也相当大,尤其是需要向朝廷缴纳相当大一笔独占费用的前提下,三家人都有些捉襟见肘,所以才会很爽快的接受了冯紫英希望他们和盐商联手合作组建开发联合体的建议。   “十年两百万两,说实话,不算多。”林如海抚摸着下颌,“如果东番这个右岸盐场真如你描述的那么可观,甚至能赶上两淮盐场,那么别说两百万,就是三百万也值得。”   “盐场的自然条件肯定不会差,东番西岸地区地势低平,冬日里几乎没降水,而且日照好,海水盐分高,这是事实,但是一样有很多困难,那里几乎是一片荒地,杳无人烟,要建盐场,首先要人,要面临瘴疫,需要从闽地迁民,而且这些人短期内的所有吃穿花销都需要从闽地运入,这笔开支可不小,……”   冯紫英在和林如海探讨着,“按照我与连文庄和林火生等人的商议,初期起码需要三百到五百户人的迁入,而且因为可能面临本地山民的威胁,王九玉还要准备一二百孔武有力的武装力量跟随进入,加上疫病瘴气的影响,前三年估计都是大亏特亏的,……”   林如海也是在盐务这一块浸淫多年了,自然对此不陌生。   “差不多,盐田建成也要三年才能基本成型,如果能从第五年开始有所收获,就算是不错了,……”   “这几家实力稍微弱了一点儿,但是他们是闽地地头蛇,人熟地熟海情熟,还有王九玉这个私盐贩子,这几方面结合起来,倒也算得上是一个合适的目标,如果再有一二家盐商加入进去了,就比较合适了。”   冯紫英的话让林如海失笑,“紫英,你是不想让这闽地商贾独占这右岸盐场吧?扬州盐商加入进去能平衡对方的力量,以便于你日后能操控,这谁还能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又如何?连这个条件都不能接受,朝廷难道还能允许化外之地的存在,而且还是产盐之地,想想也不可能,连文庄和林火生答应得这么爽快,那也是明白这一点,像那个朱伯衡,如果还是那般蠢,就只能将他逐出了。”   冯紫英轻蔑地撇了撇嘴。   “紫英,那朱伯衡多半也是和连、林二人早就商议好的,总得要有人来扮演一个反对者吧?要不然你可能又要生出更多的花样来了。”林如海淡淡一笑,“这些商人士绅那个不是千锤百炼出来的,这等小花招早就用得游刃有余了。”   冯紫英一愣,想象好像还真的是那么回事。   如果不是哪个朱伯衡在那里百般反对,甚至做出一副要撕破脸一拍两散的架势,没准儿自己就可能在其他方面提出更高要求了。   这一手以进为退这帮家伙还真的玩得挺顺溜啊。   见冯紫英若有所悟,林如海也不在意,年轻人哪个不是从这种情形走过来的?   “不过也差不多了,紫英,如你所说,这初期开发的投入恐怕会比他们预先想象的还要高不少,天气、水土不服和疫病带来的影响恐怕会比想象的大,而山民这个不确定因素也很难预料,做人留一步,二百万两银子,应该是远远超出了朝廷的预测了,愚叔觉得你在诸位阁老心目中大概都快要成为善财童子了,完全可以去户部干个主事了。”   林如海还有些话没说透,但是他相信冯紫英能理会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不言而喻。   和同龄人相比,冯紫英已经太过出挑了,固然他现在因为师尊的背景,皇帝的青眼相加,会春风得意,但是如果一直持续这样下去,恐怕就未必会是好事了。   像特许金收入没达到冯紫英自己的预期,在林如海看来甚至是好事。   如果说开海债券出售太过顺利,而银庄募股也大受欢迎,林如海就真的要担心了。   也幸亏冯紫英自己主动募股五万两,这个示人以软肋的举动才算是让林如海稍微放心了。   从现在冯紫英的表现来看,他太完美了,这不是好事,甚至很危险。   而其前期走得太顺,也会是越来越多的人有意无意的给他设置障碍,甚至打压排挤他。   好在他现在的品轶不算太高,从六品,只是这年龄却又太过刺眼。   “叔父,您觉得小侄这开海事务告一段落之后,是去六部呢,还是下地方呢?”冯紫英也能感觉到林如海话语中蕴含的深意和隐忧,坦然道:“乔师就曾经和小侄提起过,说从六品修撰这个职位太过耀眼,眼下看是好事,但是不宜再效仿,哪怕开海事务再有新功,也宜寻其他赏赐。”   林如海脸上露出一抹欣慰之色,乔应甲这个老狐狸还是能看得清楚的。   齐永泰不是看不到,但大概是觉得有他做后盾,不太在意,他在阁老位置上太高,反而难以感受到一些东西了。   而官应震恐怕现在是被开海事务给迷了眼,暂时无暇顾及,但是日后也是肯定能意识到的,唯独这乔应甲冷眼旁观却是最清醒。   “紫英,你自己怎么想呢?”林如海沉吟道。   “小侄也难以抉择。”冯紫英思考了一下,“原来齐师是有意让小侄去吏部,但估计会受一些外部的非议,所以齐师考虑若是可以的话到礼部或者户部皆可,等到在主事一任上打磨两年,再考虑到吏部或者直接走户部,不过小侄倒是觉得若是没有一方府县的任职经历,便难以真实了解当下大周民间疾苦和行政事务,所以还是觉得有必要到地方上去打磨一番,……”   林如海想了一想,冯紫英是去年获翰林院修撰的,按照进士和庶吉士的任职年限和惯例,三年进士观政期满,那么都要有三级上浮。   冯紫英现在就已经是从六品,如果在上浮三级,那就可能直接是正五品官员了,这几乎又要打破大周官场的历史记录了。   “你不愿意留在京里?”林如海微微皱起眉头,“京师易出难进,你可要想明白啊。”   冯紫英笑了笑,“叔父,小侄还年轻,若是一味只想留在京中图安逸,那就没太大意义了。”   林如海想了想也是,对方明年也才十八岁,这要下去打磨两年,以后履历上有这么一笔,那许多事情就要好说得多,至于说入京难对别人也许是,但对他恐怕就不叫个事儿了。   “嗯,既然你打定主意,下地方也不是不可以,但愚叔建议你最好从辅佐做起,莫要一味好高骛远,逞强好胜,地方杂务和这等朝廷大计颇有不同,你虽然天资过人,也要慢慢熟悉适应,尤其是地方士绅势力盘根错节,更需要谨慎应对,……”   林如海的意思也很明白,冯紫英太年轻,地方上不比朝中,你的丰功伟绩放在下边就未必好使了,树立威信十分重要,若是能选一个合适的府担任同知,打磨两年,既能有心思来揣摩地方事务,也能避免承担过大的风险,等到有一定治政经验之后再来考虑其他也不迟。   “小侄明白。”   冯紫英也知道想可以这么想,但是往往有些事情却未必能由得了自己。   这朝中风云变幻,开海事务估计也要持续一两年才能慢慢上正轨,自己估计也还暂时脱不了身,便是回了京师城中,中书科的事儿也得要些时间才能慢慢理顺,官应震这个时候是不可能放自己走人的,届时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情形。   尤其是太上皇、义忠亲王和永隆帝之间的这错综复杂关系,冯紫英估计这两三年里会日渐绷紧。   义忠亲王未必会有那么好的耐性,特别是看到局势越拖下去对自己越不利的时候,会不会在这一两年中寻找机会铤而走险,太上皇还能不能控制得住局面,真的很难说。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二节 京师轰动,跟附骥尾   中书科公廨位于内阁公廨外侧的一条横巷,几株大榆树立在巷口,略显萧索。   胡同和隔着一条东长安街的翰林院不一样,中书科和文渊阁是紧密相连的,直线距离也不过就是三十丈。   原来这里不过是一个门可罗雀的清闲所在,但是这一个多两个月来,这里一下子从无人问津变成了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的去处。   光是看看在这衙门外候着的马车、大轿就能知道这里是今非昔比,健马打着响鼻,轿夫们抄着手,三三两两说着闲话,偶尔遇上几个熟人,吆喝着圈在一块儿显摆几句这几日的风光。   连带着胡同周围都感觉不一样了,麻雀一跃成凤凰了。   官应震走马上任的第一日便彻底整饬了整个中书科,原来的中书舍人们被赶到了这两排平房的一隅,愿来就来,不来最好。   而整个东西厢房都被官应震不断以借调的方式拉来的人给慢慢充实起来了,而且还在不断的壮大。   练国事踏进正厅外边的院子,就听见了官应震低沉浑厚的声音正在说着什么人。   “都想去,去了能干什么?添乱,还是打秋风?做梦!本官还不知道这帮人,成事不行,败事有余,中书科的名声就是这么坏下去的,原来几时见过他们这么积极?现在可好,给他们一间屋子,都能屁颠屁颠儿挤在一块儿,从早到晚都不肯离开,打听到一个消息都能出去卖个好价钱,真是出息!什么叫虎父犬子,这些人就是!”   没敢进门,练国事绕了一圈,看见那边方震孺正在缩头缩脑地往这边打量,赶紧小跑过去。   “孩未兄,今儿个大人怎么了?又谁把他惹到了?”   “还能又谁?还不是那帮中书舍人呗,脸皮可真够厚,不知道从哪里探听到紫英在扬州那边忙不过来,来信要求去人帮忙,这下子一下都忙乎起来了,各种关系都动了起来,听说连方阁老都受不了,给大人递了话,还有忠顺亲王前日也请大人过府一叙,估计是大人没反应过来,去赴了宴,所以场面上有点儿难看吧。”   方震孺也是躲在外边不敢进去,几年青檀书院的生涯,大家都明白几位山长掌院的性子。   齐永泰性格方正刚硬,遇见不对就要批评人,但是鲜有发怒,都是就事论事,也不会牵连人。   官应震做事精细沉稳,善于隐忍,一般事情少有批评人,但是一旦批评人了,那就是要把你批个够,谁要撞上去,也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所以遇上这等时候,最好的办法是避一避风头,等到对方气消了再去。   “紫英又来信了?”   练国事也有些遗憾,本来自己可以和冯紫英一起南下的,若真是那样,能实实在在做些事情,心情何等愉悦?   现在这科里边虽然也忙得不亦乐乎,但是主要还是建章立制,叠床架屋的活儿,要不就是和户部和工部和兵部那边扯皮斗嘴,划分职责,这等事情,便是来一个秀才举人也能上手,只是这等话练国事也不敢向官应震抱怨。   “那不是怎么地?这都是第三封还是第四封了吧?紫英一个人在扬州肯定累得够呛,又没有能可靠可信的能搭上手的人可用,肯定要抱怨了,之前不是想把君豫你拉去么?”   方震孺也有些羡慕冯紫英和练国事的交情,若非官应震挡了一挡,练国事现在也是在扬州城里和冯紫英一样意气风发了。   现在整个科里边的人都是人心浮动,一个个心浮气躁。   冯紫英信中谈到已经基本敲定了特许金的事情,据说超过总计可能要超过一百万两。   这消息传到户部、内阁和皇上那里,立即引起了一阵震动。   户部那边都不敢相信,认为有些夸大其词了,原本以为有八十万两银子就满足了,没想到多了足足两成多,立即就想要派人南下扬州核实,甚至有意要接手,由他们来具体经办。   这立即引起了中书科这边的警惕。   官应震坚决反对,据说与户部尚书郑继芝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二人从户部公廨吵到内阁那里,互不相让。   两人都是湖广人,甚至是关系密切的同僚,一个是户部尚书,一个是户部右侍郎掌中书科事,但这个时候却是半点都不客气,就差吹胡子瞪眼老拳相向了。   “怎么,孩未,你也想去?”练国事笑着道:“你可是南直人,要想去,就得看大人能不能法外开恩了,你和鹿友都难啊。”   官应震已经透露出风声来,肯定会安排有人南下去协助冯紫英,尤其是在面临未来户部和工部都有可能要想插手开海事务的时候,自然要把中书科的基本盘给守好。   好不容易看到冯紫英南下开辟出一片天地,若是被外人给捡了落地桃子,那他官应震就要成罪人了。   不过谁去谁留却是不好安排,但开海事务涉及到江南士绅商贾利益极大,所以以官应震的意思是肯定不会让涉及利益较深的江南士人参与的,以免授人以柄,也避免自己这些学生被卷进去误了前程。   方震孺是寿县人,吴甡是兴化人,都属于南直隶,想要去就难了。   “那也未必。”方震孺不以为然,“大人手底下就咱们几个人,而现在紫英在那边连连求援,一两个人怕是不够,总得要多去两人搭手才是,你是大人助手怕是离不得的,就剩下我和鹿友、梦章、克繇、青菜几个人,我们不去,谁能去?”   方震孺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虽然从户部和工部也过来了几个主事,但是一来不熟悉,二来官应震也还信不过这些人,自然不可能将这些人放到江南去,要去也只能是自己几个人中去。   “且看大人如何安排吧。”练国事也很希望去一趟扬州,一直呆在翰林院和中书科这等不是动嘴就是动笔的部门里,接触不到外界更多的东西,始终让他觉得有些气闷。   二人正说着,就看见贺逢圣和范景文两人也是缩头缩脑的溜了过来,见二人躲在这里,都是心领神会的一笑。   “梦章,克繇,你们俩也是来躲骂?”练国事笑着问。   “我们可比不得青菜和鹿友头铁,他们俩是想去扬州想疯了,听说昨日大人又收到紫英的来信,说起了东番拓垦之事,而且还谈到了东番靠近澎湖的右岸之地可辟为盐场,能为朝廷谋划百万之银,十年后能为朝廷多征百万石粮食,……”   “什么?!”练国事和方震孺同时震惊出声,“什么时候的事情,不是说只是拓垦东番,要十年方能建功么?怎么又有盐场之事出来了?哪来这一出啊?”   “君豫兄,你那是哪年的老黄历了?这封信是紫英才用急递传回来的,昨晚大人才收到,彻夜未眠,便去找几位阁老商议,没想到今日一大早便有人得了消息,据说连太上皇那边都惊动了,一大早就有人来,首辅大人昨晚半夜归家都还有人守在府门上呢。”   范景文话语里不无炫耀,“昨晚我和梦章走得晚一点儿,正好赶上了,大人只是随口说了几句,然后就连夜去了首辅大人那里,估计文渊阁昨晚就是灯火通明了,又连夜进了宫,……”   “那大人也没说今日休息一日,这么一大早就来发脾气?”方震孺咂摸着嘴,“不过若真的是一个东番之盐都能为朝廷收获百万银两,那真的是于国于民都是善莫大焉啊。”   “那不是怎么地?兵部柴大人这两日奔走于户部和咱们这边,就是为西疆那边的粮饷一事,没见着他嘴巴皮子都起了几个大泡?那都是急的,户部空银库空如也,军情似火,怎么办?”贺逢圣也是扼腕不已,“也幸亏紫英这封信回来,不过也不知道紫英这信里所说究竟有多少可靠,什么时候能到手,真想一步赶到扬州,了解一下究竟进展如何了。”   练国事是这几个同学中对冯紫英最具信心的,沉稳地道:“紫英素来言不轻发他既然敢说百万银子,那便有百万银子,但就怕拖上三五个月才能有,只怕兵部那边就坐蜡了。”   “还是应该和大人建议,紫英一个人在扬州,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多几个人去帮他,起码一些琐碎细枝末节事儿我们可以做起来,许多事情也能办得更快更好一些。”方震孺也忍不住插话。   几个人心思都一致,眼见得冯紫英在扬州不断扬名立威,自己几个人却还在这里憋屈,实在是难以忍受。   几个人目光都落在练国事身上,饶是练国事沉稳过人,也有些按捺不住了,“待会儿咱们就去和大人说说,总不能白白让这等功劳为外人所乘才是。”   “对,紫英做事拍板决策,咱们没啥经验,但起码比别人更知根知底吧?他的心思咱们也更了解,如他所说,执行力总没问题吧?”范景文是最急切的,他是北人,如果要去,他希望最大,“紫英一马当先,咱们跟附骥尾总行吧?”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三节 香饽饽   把一干想要趁机沾点儿荤腥的中书舍人们骂得抱头鼠窜之后,官应震这才吐出一口浊气。   想想这些如蚊蝇一般挥之不去的小人,官应震原本很好的心情就被破坏了许多,但丢开这些烦扰,中书科开局情形之好,还是让官应震十分振奋。   让冯紫英下扬州这一出还是下对了。   之前冯紫英一直希望让练国事跟他一块儿下扬州,练国事甚至主动表示愿意协助冯紫英,甘当副手,但是官应震还是以中书科相当于推倒重来需要一个得力助手为由,拒绝了这个意见,把练国事留了下来。   之所以如此,什么需要练国事当助手都是表面原因,官应震知道冯紫英的创造力,不希望他受到约束。   哪怕练国事态度明确的愿意当助手,但是毕竟练国事是冯紫英的师兄,而且还比冯紫英更早成为翰林院修撰,如果练国事提出不同意见,冯紫英多少也要尊重一二,否则难免心生嫌隙,影响二人感情和日后的工作。   练国事的性格官应震是了解的,沉稳大度,应对能力和执行力都很强,但是在开创性和突破性上却稍显不足,应该说和冯紫英是形成了十分默契的互补,但什么时候让他们搭档,却是需要把握好火候。   现在就是时候了。   冯紫英已经在这帮同学们心目中充分树立起了威信,如果说西疆平叛让冯紫英在军务上确立起了自己的话语权,那么这一回开海事务就是让冯紫英充分夯实了在户部、工部这些事务方面的影响力。   一个超过户部最好预计两成的特许金收益,再来一个如神来之笔的东番盐务收入,简直要让整个户部和内阁乃至皇上都欣喜若狂了。   若是冯紫英在信中所言不虚,光凭这两出,冯紫英就算是在江南捅出天大的事情来,朝廷都得要替他兜底。   谁能轻轻松松在一两个月内替朝廷弄回来二百万两银子,那他就该是朝廷的功臣,只要不是造反大逆之罪,朝廷都得要想办法替他掖着。   而冯紫英在信中透露出来的种种信息应该还不止于此,这才是让内阁诸公和官应震心动不已的,要知道这开海债券还没提到呢,再不济五十万两总该还有吧?   银庄的事情,官应震暂时没考虑,毕竟那是募股放贷,朝廷现在需要的是白花花实打实拿来就能用的银子,开海债券虽然也名义上是借贷,但是那是以海税为抵押的,实在不济市舶司那边把每年海税收入交给这些商人,丰俭由人,但这笔债券所得却是朝廷实打实的收入。   如此丰厚的收入却能让冯紫英在一两个月时间里办下来一个大概,简直比朝廷以前搞那种捐输快捷十倍不说,而且还没有种种后遗症,这份功绩足以让冯紫英傲立于此科进士们的榜首了。   便是练国事、杨嗣昌、黄尊素这些从不服人的学子,也一样得承认冯紫英已经领先于他们一个台阶了。   现在再让练国事、范景文他们去扬州帮衬冯紫英,他们也就能自觉摆正态度,听从冯紫英的安排了,而且这一两个月里冯紫英也应该把相关事务梳理出一个大概来,也正好这些同学们去能够协助来处理。   想到这里官应震就心情大畅,之前遭遇的种种烦扰带来的不爽都消散了许多。   不过消散了许多不代表就没有了,连已经隐身许久的太上皇都忍不住派人来插手,这让官应震很是愤懑。   但愤懑归愤懑,就在庙堂里挣扎奔波的官应震自然很清楚这一位的能耐,隐忍是基本能力,他还没有资格直接和太上皇对上。   如果不想自己的户部右侍郎兼掌中书科事的官途就此终结,他还得要和颜悦色的陪着对方周旋,便是叶向高和齐永泰都很隐晦的提醒他便要触怒对方。   看来东番盐务的确让很多人都眼红了,但东番拓垦却是没有几个人愿意多看一眼,想到这里官应震也忍不住摇头。   看见练国事、方震孺几人鱼贯而入,官应震自然知晓这几个家伙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过还得要好好敲打一下这帮家伙,让他们先把傲气给打掉,去了下边做事,就没有在中书科里那么随意了,一言一行代表朝廷,莫要失了朝廷颜面。   *******   柴恪兴冲冲地冲入户部公廨时,郑继芝忙不迭地想要躲出去,只是却那里来得及。   被柴恪堵在了屋里,郑继芝索性就装死,闭着眼睛坐在官帽椅里一言不发,听凭柴恪在那里滔滔不绝。   “伯孝兄,你今个儿就是在这里装一天,我也得陪着,别以为用这般模样就像蒙混过关,这户部银库的银子不是你郑继芝一个人的,也不是你户部一家的,这是朝廷的,甭以为掌着钱袋子就可以为所欲为,……”   郑继芝忍不住了,睁开眼,“子舒,说话客气一些,莫要凭空污人清白,我郑伯孝仰不负天,俯不怍人,你这般毁人清誉,未免太过了吧?那是朝廷的银子,可是光凭冯紫英两封信,你就要户部马上替你分派,天下有这样的事情么?你就不怕江南那边儿突然有个闪失,届时你兵部对西疆那边失言,惹来事端?”   “哼,伯孝兄,你少用这等语言来推诿我,江南那边银子能不能准时回来我心里有数,你只需要户部这边替我安排好,我还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这等缓兵之计少用在我身上来,李三才那里要用钱,我这里就不用了?别以为昨儿个李三才登你府上我不知道,……”   郑继芝也是大怒,这京师城里真的是没秘密可言了,这龙禁尉在自己府里有眼线他当然知道,他无所谓,但是柴恪是怎么知道李三才登了自己门?   “子舒,你该知道漕运不可不保,高家堰那边已经到了必须要整修的时候了,另外这几年黄河几乎年年决口,若是再不修,李三才担心要出大乱子了。”郑继芝神色严肃,“这也是进卿、乘风他们的一致意见,不是我一人如此态度。”   “那西疆粮饷补给就是不补了?”柴恪脸色也阴了下来,语气也不再客气。   “不是不补,而是要暂时缓一下,漕运和黄河不趁着现在枯水期修缮,再拖两个月雨季来了,就来不及了。”郑继芝叹了一口气。   “我何尝不知道西疆那边也难,但是馍馍就这么大一块,就看紫英那边的银子能不能尽快到位吧,你不是对冯紫英信任有加么?没准儿他还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惊喜呢,官东鲜前几日里来和我吵闹,我不就是想派一二吏员去帮一下冯紫英,他就像母鸡护崽子一样,总觉得户部要分他中书科的权力了,那行,你去催催官东鲜,只要银子能马上回来,我自然替你安排。”   柴恪被堵得哑口无言,但他也知道人家说得是正理儿,现在是枯水期,不赶紧动起来,雨季来了,一旦黄河决口,那又是天大的麻烦。   只是在其位谋其政,自己是兵部侍郎,当然管不到工部的事儿,李三才的死活也与他无关。   这西疆的补给上不去,沙州和哈密就要出问题,这就是自己的责任了。   那边王子腾和牛继宗还成日里找张景秋吵闹,要求加快宣大那边的补给保障,登莱的船行建设,想到这些柴恪都大为头疼。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这银子,都盯着这银子,可哪里变得出那么多银子来?   冯紫英恐怕都不知道他那里银子还没谈妥,这朝廷里早已经就瓜分殆尽,甚至还不够了吧?   看样子还得要去找一下子官应震,算来算去,郑继芝,自己,加上官应震,都是湖广人,现在却弄得像个乌眼鸡一样互不相让,也不怕外人笑话。   想到这里,柴恪便按下心思,径自出门奔中书科公廨而来。   *********   “咱们看样子还得要靠自己,张景秋现在一门心思顾着辽东,李成梁现在撂挑子了,谁去接任现在都还没有一个人选,内阁那边也是焦头烂额,如果内阁和户部不拿出一个妥善的应对来,估计谁都不愿意去辽东了。”   王子腾好整以暇的靠坐在椅中,悠闲自得地抿了一口茶。   “哼,子腾兄,你倒是自在啊,我这边可等不起,蓟辽总督谁愿去谁去,那些文官们不是一个个自视甚高么?那他们去呗,看看这边地是不是那么好守,仗是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打赢的?反正我不去,宣大这边都是一副烂摊子,子腾兄,你可真的是不厚道啊。”   牛继宗脸色阴沉得吓人,但王子腾却不在乎。   “继宗兄,别那么说,我从京营到宣大就那样,指望我一两年就能把宣大那么多窟窿补上,我没那么大本事,再说了,宁夏叛乱,山西和大同两镇都出了兵,这窟窿不该算到我头上吧?你该去找柴恪才对,他不是右侍郎兼三边总督么?这是再替他打仗啊。”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四节 密谋   王子腾的振振有词让牛继宗更是恼怒,但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有一定道理。   山西和大同两镇平叛胜利,粮饷尚欠,奖励未到,这下边已经开始闹起来了,他这个宣大总督当时不在位,立功没他份儿,现在去讨要粮饷奖励却成了他肩上的责任,这份委屈哪里说理去?   “子腾兄,咱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去登莱也不好过吧?”牛继宗阴沉沉地道:“一个空架子的总督府,有什么?银子不到位,你能干啥?水师舰队,说得简单,谁来替你建?水师的人呢?张景秋给你纸上画饼,空口许愿,什么时候能落到实处?没有银子,一切都是空谈。”   “继宗兄,登莱当然不好过,但奈何我们有其他选择么?”王子腾冷笑,“太上皇现在和皇上究竟怎么样,咱们都是雾里看花,看不明白了,不过义忠亲王那边儿,你我敢轻易去押注么?”   见王子腾挑明,牛继宗也脸色冷峻:“那你怎么考虑的?”   “简单,咱们看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京营那边,既然太上皇把你我都挪了出来,我想以他老人家的老谋深算,不会算不到有些东西,陈继先会站在哪一边儿,不是你我能猜得到的,但不管如何,咱们得把自己的事儿给办好,你说是不是?宣府兵你得抓牢了,我么,登莱到德州这一线我自然也要好生梳理一下,至于水师舰队,呵呵,那是哪年的事情了?但银子总得要给我吧?”   牛继宗心中一凛,原来这厮是打的这个主意,难怪跳得这么起劲儿,不过这厮的话倒是有些道理,不抓牢手底下的兵,你就想待价而沽都没资格。   “别把张景秋想得那么简单,我们能琢磨到的事儿,他也一样能想到,他现在不就是找各种理由来推诿我们俩的需求么?辽东,西疆,没准儿你看吧,冯唐若是接替三边总督,肯定也会加入进来,而且有柴恪的支持,又得要骑在我们头上了。”王子腾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那咱们得抓紧了。”牛继宗见王子腾不想谈太上皇的事儿,他也一样。   太上皇心思现在是越发猜不透了,而且现在深居浅出,不太愿意见外人,可义忠亲王却是越发活跃,而且太妃似乎也时不时被卷进来,弄得大家都有些搞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皇上那边却是按兵不动冷眼旁观,让一帮人现在心里都是忐忑不安。   “唔,还是那句老话,得把银子抓到手,咱们许多事情才能做下去,才能把主动权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王子腾冷哼了一声,“张景秋大话说了一箩筐,只要户部那边有银子,肯定优先考虑我们,郑继芝这个老东西油盐不进,一推三千里,就是没银子,……”   “冯紫英不是去江南大有收获么?”牛继宗搓揉着下颌,目光微动,“户部现在是耍赖,到处都要钱,户部觉得兵部这个窟窿一时间填补不起,所以干脆就要破罐子破摔,没准儿就成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谁闹腾得起就给点儿糊弄着,工部李三才那边据说是叶向高亲自打了招呼,齐永泰也大力支持,郑继芝承诺江南银子一回来,先要拨付八十万两解决漕运修补和黄河大堤,……”   “八十万两?”王子腾忍不住咧了一下嘴,“郑继芝这头老狗可真的是舍得啊,我找他两次,连二十万两都没答应,说顶多等到银子回来,先拨付十万两。”   “京营里边也闹得起,仇士本的神枢营据说皇上亲自给郑继芝发了话,也要先解决十万两,……”牛继宗淡淡地道:“五军营那边还没动静,但听说太上皇直接安排内侍找了叶向高和官应震,……”   王子腾悚然一惊,“这不合规矩吧?皇上那边……”   “哼哼,这年头不合规矩的事儿还少了?”牛继宗不屑一顾,“五军营才是太上皇的心头肉啊,可是陈继先怎么想呢?皇上又怎么想呢?”   京营三大营,五军营是绝对主力,但是神枢营和神机营也不弱,现在京营节度使空悬,陈道先以五军营大将暂代掌京营事务,但是陈道先能不能驾驭控制得住神枢营和神机营真的不好说。   起码神枢营执掌营务的左副将仇士本是绝对不会听从陈道先的,恐怕除了皇上,他谁的话都不会听,尤其是和这帮武勋们更是早就恩断义绝,否则皇上也不会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来。   王子腾沉吟不语。   这京师城内外的局面是扑朔迷离,连他这个自认为是能看清楚许多的人现在都有些迷离了。   京营是他经营多年的老巢,但是现在经历了牛继宗和陈道先之后,自己还能控制影响多少,王子腾觉得恐怕自己原来的把握也要打个折扣了。   甩了甩头,王子腾抛开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继宗兄,咱们两边都有着内阁的钧旨,本来就该拿,没银子的时候张景秋和郑继芝可以糊弄咱们,但若是让我们抓住真凭实据,那多少也得给咱们匀点儿,我有消息,冯紫英在江南那边收获不小,我们把官应震盯牢,一旦有眉目,就得要先下手为强了。”   “江南那边冯紫英真的收获很大?”牛继宗精神一振,脸色也少有的转晴,“消息可靠?”   “可靠。”王子腾点点头,“东番盐务据说收入就要过百万,但具体情况如何,却无人知晓,只有冯紫英一人才清楚,就连那封信官应震视若拱璧,只有内阁几位和皇上才知道一二,连郑继芝和张景秋都只知道此事,具体情况却不知道。”   牛继宗咂了咂嘴,饶有深意地道:“子腾兄,冯紫英不是和贾家过从甚密么?就没有考虑联姻?他现在可是红得发紫,但也的确有能耐,若是能拉入咱们阵营,……”   “哼,继宗兄何不招其为婿?”王子腾哼了一声,“贾家哪里还有合适女儿?”   “可惜,可惜,……”牛继宗皮笑肉不笑地道:“恩侯和存周不是都有庶出女儿么?贾敬不是也有一女,嫁一个与其为妾,也未尝不可吧?”   王子腾微微色变,“那如何能行?岂不是有辱门风?贾家好歹也是国公之家,大姑娘还是贵妃,……”   “子腾,你我二人在这里就不用说些无用之话了,庶出女而已,若是我有年龄合适的庶出女,也愿意嫁给他为妾,石家不也让自己嫡出女嫁给云光庶出子为妻么?”   牛继宗仍然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架势,“贾家江河日下,除非那位贤德妃替皇上生下儿子,否则……,恩侯和存周也是鼠目寸光,居然让一个嫡女进宫,既然与冯家关系甚好,为何不趁势与冯家联姻?”   王子腾心里也被扎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奈何自己这位妹夫眼光短浅,早不早就让元春进宫当了女史。   那也就罢了,自己本来希望他能让元春出宫,结果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就被太妃给召进了仁寿宫,再后来就变成了凤藻宫的贤德妃,一切休提。   见王子腾不吭声,牛继宗也不再多说。   他也只是顺口提起而已。   再说了,这贾家的事情,终归还是要贾家自己来操心,王子腾固然对贾家影响力很大,但是也不可能事事越俎代庖。   而且说实话,贾家好歹是国公之后,女儿却给人当妾,名声实在有些不好听,贾家还没有沦落到那种程度,他先前说自己庶女愿意嫁给人为妾,那也不过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不过冯紫英那边的确可以再联络一下,我估计近期此子怕是要回京的,到时候不妨见一见。”王子腾想了一想之后才道。   “哼,子腾,只怕他未必愿意再见你我了。”牛继宗是个悲观主义者,凡事都往糟糕的一面考虑,“他在京中还未去江南之前,据说无数人想要投贴一见,都被他拒之门外,甚至不少人开出大价钱,只为见一面说句话,但都未能如愿,这小子别看人年轻,但是却深得齐永泰、乔应甲之风啊,谨慎得紧啊。”   “他避嫌避不到你我头上来吧?”王子腾还是很有信心的,“好歹当年他中举人时,还是我替他张罗的道谢酒宴呢,再说了,我们要见他一面,也不图其他,都是为公事儿,就算是龙禁尉知晓也不怕,……”   “子腾,说是这么说,但你没注意到这位现在被京中好事者称之为‘小冯修撰’的,现在正在竭力和咱们武勋撇清么?”牛继宗脸色冷淡,“他现在可是一心要当纯臣文臣,武勋出身反倒成了他的累赘了。”   牛继宗这一句话就让王子腾脸色难看了许多,良久不语,但最终还是摇头:“也未必,此一时彼一时,若是真的心有鸿鹄之志,那就不会囿于这点儿胸襟眼光才对。”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五节 打肿脸充胖子   “如海和琏儿回信了?”贾政表情阴晴不定,看着自己兄长。   “嗯,都回信了。”贾赦的表情也很微妙,似乎是有些心事,但最终还是把信递给了贾政。   贾政从兄长的神色表情看不出什么,不太像满意和高兴,但是要说恼怒不满好像也不是。   接过信,贾政一览而过,最终放下,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妹婿还是靠得住的,明知道这银子恐怕是有借无还,但还是慨然允诺借给十五万两银子,但是也说了要稍等,正在处理苏州和扬州的宅子和铺子,力争一个月后把银子送回来。   对自己这个妹婿贾政一直是很满意的,无论哪方面来说,林如海都对得起贾家,而且贾家说实话也没有在其他更多方面榜上林如海的忙。   当然,林家肯定不止这点儿家当,但是那毕竟是人家林家的家产,林黛玉还未嫁人,林如海现在身体状况不佳,肯定也要为黛玉考虑后续的婚事和嫁妆问题。   “如海还是不错,十五万两银子,……”干咳了一声,贾政估计自己兄长恐怕不太满意,讪讪地先替林如海解释道。   “嗯,如海也算不错了,几年巡盐御史就弄了这么多银子,估摸着还要替林丫头留点儿嫁妆吧?”贾赦表情寡淡地道,“不过,二弟,这下子银子就差得有点儿远了,原本以为最起码林家能给咱们借二三十万两银子,现在只有一半,甄家那边百般推诿,好说歹说才答应给五万,还差我们十万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给我们?”   这才是摆在面前最现实的问题。   虽然元春来信中什么都没提,但是阖府上下都清楚,这园子必须要建,而且不能比那吴家、周家差。   这关系到贵妃娘娘的脸面,也是贾家能否在皇上那里挣回面子的最好表现,拉债欠账都得要建,而现在时间很紧,明年元宵贵妃娘娘就要省亲,只有一年时间不到,马上就得要动起来。   “大哥,时间这么紧,恐怕咱们还得赶紧才行,府里边公中银子恐怕只能暂时先挪着先动起来,如海那十五万两他说了一个月后送回来就肯定能送回来,甄家那边五万两,公中出五万两,起码还差十五万两。”贾政捻着颌下胡须,满脸难色,“要不只有到北静王那里去借点儿了。”   贾赦冷笑,“北静王怎么可能借给我们多少?五万两顶天了,别看他成日里披红挂彩故作风光,那也是虚的,我听说谁要娶水溶的妹妹,聘礼都要五万两,这和卖人有什么区别?”   贾政也知道北静王那边也不容易,这蛇大窟窿大,王爷府上迎来送往都得要讲规格,一年这等人情银子估计都不下一两万两,这等情形贾府也一样是深有体会。   “若是北静王那里能借五万两,就只差十万两了,还能到哪里去借?”贾政苦苦思索,陡然想起了一个人,抬起目光,“冯家那边……”   “恐怕没戏,琏儿在信中说,冯家大郎奉命筹办海通银庄,本打算邀约咱们入股的,说忠顺王都入股了八万两,冯家也是把家里老底儿都腾干净了,凑足了六万两银子入股,……”   贾赦的表情有些奇异,甚至连说话语气都有些古怪,只不过贾政心思都被话题吸引了过去,“啊?入股银庄?六万两?忠顺王爷入股了八万两?”   “嗯,这等情形下,冯家哪里还有银子来借给我们?”贾赦表情慢慢恢复正常,语气却是越发阴柔,“二弟,你说能不能去薛家和王家借点儿银子?这大姑娘风光了,有了排面,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贾政心中咯噔一声,自己兄长这是要打算打薛家的主意了。   贾史王薛,四大家,名义上都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是那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史家现在保龄侯和忠靖侯两位都是一毛不拔的货色,和贾家关系也不算好,如果不是看在老太太面上,贾家兄弟根本就不愿意和史家那边打交道,而且史家现在也是一副落魄模样,一门两侯,看看对自家侄女的穿戴打扮就能知道多么刻薄。   王家那边,自己那位内兄是那么好说话的?就算是大姑娘的事情关系到大家,对王家也有好处,但是你能借到多少,一二万两银子估计也就顶天了,还得要看王子腾心情。   自己兄长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王家不过是顺带提起,分明就是冲着薛家来的。   孤儿寡母,又借住在贾家里,大人大面开一个口,你还能不奉上十万八万?   你连那大观楼一个戏园子都能投几万两银子进去,这大姑娘封贵妃要回来省亲,多大的事儿,难道不该帮着撑撑场面?   贾家荣耀了,薛家自然也能沾光。   贾赦的心思,贾政基本上都能猜到大半,几十年的兄弟,他还能不了解自家兄长的心思,惯会欺软怕恶。   “大哥,内兄那边我倒是可以去说说,内兄也一直很关心大姑娘的事情,不过薛家那边,孤儿寡母的,现在从金陵到京师城,也不容易。”贾政皱着眉头,有些为难,“这话传出去,不好听啊。”   “有什么不好听?大观楼那戏园子,薛文龙那等蠢人都敢砸几万两银子进去,难道说大姑娘封贵妃回来省亲,还当不起一个大观楼不成?还是担心我们贾家还不起他们家那几万两银子?”贾赦气势汹汹地道:“你和弟妹若是不好开口,便由我去说,这等事情总归是要去挑开的,十万两银子,咱们打借条,五年之内还清楚。”   听得自己兄长一开口就是十万两银子,贾政更是忍不住摇头:“兄长,切莫如此,若是被人家一口拒绝,那便难堪了,十万两对薛家现在恐怕是不可承受之重了,若是两三万两到还能商量一番。”   “两三万两?打发叫花子么?”贾赦越发不满,“那薛文龙每月的花销都是成百上千两吧?怎地借给我们贾家就局促寒酸起来了?”   这件事情上贾政不能让自己兄长如此乱来,他劝道:“兄长,不如这样,薛家那边好好说说,看能不能借五万两,另外我想办法在我内兄那里去周转一些,若是还不够,那便想办法在公中里再挪一些出来,暂时应急用着,日后再说,……”   “二弟,公中银子怕是不够了,若是要这般,怕是要把老太太屋里一些东西让鸳鸯弄出来,……”贾赦一双尿泡眼里闪动着光芒,“你去和鸳鸯说,那边抵押我去办,……”   回到自己屋里,贾赦又从箱子里把贾琏另外一封信拿出来,重新再细细读了一遍。   信中贾琏也说到了冯家现在怕是没有钱外借了,另外也说到林如海和冯紫英分别借给他了五千两银子,凑成一万两入股海通银庄,这才是最让贾赦感兴趣的。   林如海倒是一个知趣的,居然还能拿出五千两来借给琏儿,冯家大郎也如此大方,琏儿这小子这个朋友没叫错,好事儿都能想到他,贾赦很满意,对冯紫英的印象顿时大为改观。   邢氏回到屋里时,便看见老爷拿着信满脸笑容,赶紧上前,“老爷为何如此高兴?”   “琏儿来了信,嗯,林家那边答应借十五万两,……”贾赦不太在意。   这修园子的钱哪里来是老二该想办法,但是修园子的事情,倒是要想办法抓住,起码要揽下来一块儿,这等都知道是能好生吃一嘴肉的,当然不能二房那边一下子都给弄走了。   “才十五万两,不是说林家这几年当巡盐御史起码弄了三五十万银子么?怎地才借十五万?”邢氏也有些不解,“那林如海莫不是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那也正常,人家还有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呢。”贾赦不耐烦了,“少管这些闲事儿,就算是多借一二十万,难道还能轮到你头上来不成?”   “那老爷的意思是……?”邢氏唬了一跳,她是最怕自己丈夫的,啥事儿都是听贾赦的。   “修园子这事儿,咱们不能让二房独占,你没事儿去老太太那边看着点儿,我那个弟妹是不怎么管事儿的,多半是要交给凤丫头来,几十万两银子的营生,断不能让凤丫头一个人独吞,……”贾赦咬牙切齿,,“那是个养不家的狼,所以这桩事情,你必须要抓起来,不能让凤辣子在这事儿上得势。”   “是,不过这事儿妾身怕是也未必经管得过来,正好妾身那不成器的兄长想要从苏州来谋个营生,若是他能来京里,许多事情便可吩咐他去做,也要方便许多。”一边观察着贾赦神色,看对方气色还行,邢氏也大胆起来,“还有我那外甥女,据说也是一个精明之人,远胜于我那个兄长,倒也可以来帮我一把。”   贾赦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此事马上要动起来,你须得要盯紧了,好不容易等到这样一桩生意,定要挣个钵满盆肥。”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六节 接战   不来则不来,一来就来四个,冯紫英受到来信时已经能感受到了来自朝廷不一般的重视程度。   练国事带队,范景文、贺逢圣、吴甡跟随而来。   他们一行来得很快,几乎是冯紫英第三封信到的第三天,就开始启程南下了。   看完来信,冯紫英也觉得挺有意思。   来的四个人中,练国事和范景文是北方士子,而贺逢圣是湖广士子,吴甡则是不折不扣的江南士人,合理搭配,谁也说不上个什么,唯一要遭人诟病的估计就是全部清一色的青檀书院弟子,但很显然官应震对此不予理睬。   放下信,冯紫英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汪文言和吴耀青,“我有几位同学兼同僚几天后会来帮我们,这样我也可以松一口气了。”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是心中一动,同学兼同僚,那基本上都是进士出身了。   “不用太紧张,他们基本上都没怎么接触过下边这些具体事务,来的目的主要是熟悉锻炼,当然他们的身份也的确能压压场子,但论实际操作能力,可能比你们要差得远。”   汪文言笑了起来,“大人这些同学都是清一色进士,能力肯定都是有的,也就是一个适应过程而已,……”   “不一样,他们的工作范围和方式是和你们不一样的,许多具体的事情,他们还只能是一个旁观者和学习者,这一点他们来我都需要向他们明确,不要轻易下结论,而需要更多的观察了解和探讨。”   冯紫英不会轻易对自己这帮同学委以重任或者信任有加,或许他们的心态和热情是好的,但是要做好这些事情,他们还欠缺太多,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积极态度,嗯,还有身份。   “大人放心,我们明白怎么做。”汪文言吏员出身,很清楚自己这位新东家的意思,这几位新来者应该更多的是来寻求一种锻炼磨砺,当然也算是一种镀金,如此辉煌的成果,只要是参与者回去之后难免都能获得一份不薄的成绩。   “嗯,他们还要几天才能到,但这边我们的事情不能停,而且我也得先替他们把有些事情铺排好,等他们到了熟悉一段时间,我可能还要回京一趟。”   官应震在信中也专门提到了这一点,要求他在安排好这边事务之后尽快返回京师,就东番事务向内阁和皇上进行一个全面汇报。   这也是冯紫英想要达到的目的。   东番盐务是一个诱饵,当然地却是一块很肥美的诱饵,但是整个东番的全面拓垦才是目标。   东番岛上如果能够好生加以拓垦,短期内,也就是十年间,吸纳三五十万无地流民是轻而易举的,三五十年里甚至可能达到一份内地府的级数,百万人口也是轻而易举。   更为关键的是控制了东番,未来无论是南下南洋吕宋、苏禄,还是向北控制琉球和影响朝鲜、日本,都要便捷许多,而东番良好的气候和丰富的物产也足以让这一岛之地成为真正的宝岛。   “大人要回京?”汪文言和吴耀青都有些意外。   “文言,耀青,你不会以为这里就真的是一个正式衙门,我就真的是衙门主事者了吧?”冯紫英笑了起来,“我只是中书科派出来临时先遣队,先来把这项事情做起来,我一个人也不可能把所有事情揽在手中,那既不可能,也不符合朝廷规制,许多重大事情连中书科都不能做决定,还需要向皇上和内阁汇报才能拍板,像东番这桩事儿,肯定就要回去汇报,不过我很快就会回来,开海举债的事情我先开一个头,接下来可以让我几位同学来接触慢慢接手,至于银庄的事情,还得要我来负责,……”   冯紫英也早就考虑过了,东番事务也好,开海债券也好,特许金也好,这些都可以慢慢交出去,但银庄的事情,他必须要抓住。   即便是日后要找人来接手,也必须要是一个绝对可信的。   练国事也好,范景文也好,贺逢圣也好,都还需要考察。   他知道自己也不可能把这些都捏在手里,官应震一次性派出这么多人南下,很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先前没有觉察到会有如此显赫的成绩以及带来的权力,那么现在自然就要牢牢抓住了,这也很正常,符合预期。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忍不住咧嘴一笑,看来名利二字,谁也逃不掉,连官应震这等谦谦君子也一样,嗯,齐师和乔师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大人,按照您的要求,八户十二家的代表都到了。”   “都到了?”冯紫英嘴角微微翘起,前期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势也造得够足了,现在就等这一波了。   “嗯,基本上都到了,都是按照您的要求,要么是家主,要么是在家中能做决策的,只有极个别托病未到。”汪文言犹豫了一下。   “托病未到?”冯紫英没有理睬汪文言的犹豫神色,眼睛微微眯缝起,一抹冷意让汪文言都觉得刺骨,“也许这八户十二家数量实在太多了一些,嗯,去请龙禁尉的苏大人过来吧,我先和他谈一谈。”   满满一屋的盐商们和上一次海商们聚集的气氛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上一次是诚惶诚恐,毕竟海商们的特许资格都掌握在中书科手上,没有谁想被淘汰出局,而这一次却不一样。   盐商们的背后的实力和背景都远非海商们能比。   如果说海商们在资本实力上与盐商们相差甚远,在背景上则是更多局限于地方上,更多的是依靠地方官府或者自身家族中的一些人脉来体现,而这些盐商就真的是百年积累,涉及到的就不仅仅是地方官员而是直接要通天了,而且几乎都是利益纠缠,而非表面的情分了。   就凭这后边一点,盐商都都有这个资格傲视。   更不用说还有一个关键点。   开海债券这是中书科的事儿,不是运盐使司衙门的事儿。   哪怕你和巡盐御史关系再好,甚至可能要成为御史大人乘龙快婿,那又如何?   且不说这层关系不可能拿上台面来说,而且谁不知道林大人现在病入膏肓,已经是数日子的人了,甚至已经有传言朝廷已经确定了新的巡盐御史,即将赴任了。   这等情形下,你一个即将谢幕的巡盐御史的准女婿,能威吓得了谁?   当然,你是朝廷官员,开海之略也的确是朝廷大计,中书科掌握开海大权,关系整个江南利益,江南士绅都瞩目仰望,谁都会给你几分薄面,场面上的尊重肯定要到位,甚至你提一些要求想法,只要不过分,大家也都会附从。   但你要明白,这有底线,不能过分,这可不是我们盐商的本份儿事儿。   给你是情分,不给你是本分。   起码冯紫英在环视着这座下一干盐商们时,是从这些盐商们表面谦恭客气背后收获了不少这样的感觉。   这二十家盐商,每一家都曾经是接过驾的,甚至有好几家接过两次三次甚至四次驾。   太上皇南下畅游江南时,在扬州在金陵在杭州在苏州,都曾经在他们这家或者那家的别苑园林里逗留过,甚至还题诗作画,留下了墨宝。   虽然这些盐商们冯紫英大多都没见过,但是这么久来,有汪文言和吴耀青的反复介绍灌输,对这些盐商们他已经不陌生了,甚至他可以很熟练的把八户十二家的姓甚名谁籍贯家庭成员说得一清二楚,甚至对某些隐秘也一样了然于胸。   不过这不是冯紫英想要的东西。   这些人是盐商,不是其他群体,对其他有效的手段,对这些人未必合适。   杀鸡吓猴,那也得区分鸡和猴,刀如果捅到了猴的身上,兴许没能杀死猴,却有可能溅自己一身血。   比起海商们来,盐商们知情达意观风辨色的能力的确要强得多,起码在明面上就要做得漂亮得多。   冯紫英刚一踏入花厅里,盐商们无论老少,都早早起身作揖行礼,而且各个毕恭毕敬,脸上温和谦卑的笑容,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冯紫英意识到这桩事儿恐怕不好办了。   难怪先前龙禁尉在南直隶的这一位苏千户在听闻自己介绍盐商的情况时一直皱眉不语,一直到自己说完,都没有明确表态,只说需要根据情况来决定。   这是委婉的托词,冯紫英有一定心理准备,但是这是在卢嵩有明确指令给这一位的前提下,依然如此暧昧,就不能不让人心惊了。   百年盘踞,若是能随意被人掀翻,这些盐商也就不配坐在这里了,但是要实现自己的目标,要完成上边的任务,冯紫英同样知道,有些人就必须要灰飞烟灭。   有些时候,你身处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原罪,至于其他理由,可以找出一百条来。   ”诸位,能在这里见到大家,本官甚为喜悦,……,可能大家对我不太熟悉了解,或者知晓其人,但是却不知道本官此番南来的目的,……,嗯,甚至很多人都会疑惑怎么就找到我们头上了,是不是朝廷又要搞什么捐输摊派了,……”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七节 我有三策   虽然对这等俗套的开头已经习惯了,但是面对这几乎算得上是整个大周最富豪的一群人,冯紫英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感悟。   八户十二家,随便任何一家家资都是百万以上,虽然不敢说随便哪家都能轻松拿出百万现银,但是论整体资产,百万绝对只是最起码的基数,应该说大部分都在三四百万以上,不敢和清代十三行的伍家相比,但是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顶尖一撮人了。   只要他们愿意,每家每户凑上五十万两白银那都是毫无问题,像顶尖那几家,拿出百万现银也不是难事。   也就是说如果遇上一个杀鸡取卵心狠手辣的皇帝,真要把这一拨盐商一网打尽,抄家灭族竭泽而渔,那么收罗五千万两银子不是问题。   当然这也是臆想而已,没有哪位皇帝会有如此举措,这些盐商们也都和江南士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样做只会遭遇来自士绅阶层的强烈反击,除非你能像前世中李自成入北京一样无视官宦士绅进行拷掠。   而这对于一个王朝政权来说,其冲击和影响只能是得不偿失。   每个阶层群体的存在自都是有其道理的,想要简单的破坏这一规则都只会带来反作用,但如果只是针对其中个别人,那另当别论。   “……,本官在这里首先要澄清一点,朝廷绝无强行摊派捐输之意,诸位也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   冯紫英其实很清楚这等话很难让这些久经风浪的商人们相信,他们更信奉银子放在自己地窖里,或者变成自家田产宅子才是最稳当的,但他却不得不走这样一个程序。   礼仪做到,至于说信不信,愿意不愿意,那就要看自己后续的本事了。   几个盐商中的头面人物仍然是笑意盈面,连连点头,但是都在不动声色地探询着周围伙伴们眼底中的疑问,这一位究竟意欲何为?   打秋风?可以理解,那就赶紧划出道来,有心理准备的。   不是摊派捐输前期造势干什么?   各种花式造势,朝廷能为商人着想,为商人谋利,那不成了狼不吃肉狗不吃屎了?   什么银庄募股和开海债券,盐商们心里都透亮。   这中书科虽然不是新成立的衙门,但是却被赋予了全新的职能,这那边刚一开张,你这位推出开海之略的小冯修撰就直奔扬州而来,而且就还和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比邻而居,这太明显了吧?   不是冲着我们盐商而来,还能是冲着扬州的药材商人或者南货商人来不成?   见一干商人们仍然是面色谦和,笑容可掬,面对自己的话语,仍然是点头不断,一副拥护支持的模样,但冯紫英知道自己的忽悠并未能成功,这也在他预料之中。   “诸位,本官也知道在座诸位仰慕朝廷教化,昔日太上皇六下江南,诸公诚意可嘉,朝廷也是颇为欣慰,本官来之前,皇上曾亲自召见下官,勉励了一番,说江南士绅素来忠君爱国,……”   冯紫英语气慢慢变冷,但是话语里却还百般夸赞。   “诸位为我们江南胜境作出了莫大的贡献,比如扬州八景,还有那秦淮风月,苏杭胜景,本官也是太年轻未能有机会一睹当年太上皇南游时诸般盛世华章,实在是遗憾,不过本官也还是能从一些江南民间传奇传记中一睹风采,……”   整个堂中气氛慢慢冷了下来,有的人开始脊背渗汗,有的人低垂目光,瑟缩不安,有的人则是故作镇静,端茶细品,……   汪文言都是禁不住脊背上冒冷汗,这一干人都是可以通天的,这位小冯修撰的话兴许明日就能急递传入京中去的。   谁还能不明白你这番话的意思么?   太上皇六下江南你这干人都是一个个群情振奋,踊跃奉献,现在新皇遇到难处,朝廷正经大事儿,你们却想要打发叫花子么?   冯紫英没有理睬一干人的表情神色,他也很清楚,光凭这番话顶多能让这帮人有所警惕,但要让他们低头按照自己的意图来,还没那么简单,这些人也不会轻易就乖乖入彀。   “本官知道诸位都是累世以经营盐业为生,可能对其他营生不太了解,文言,你和在座诸位也很熟悉了,把你从林大人那里借过来,也就是要借重你,把本官此番南来的两件大事儿好好给诸位解读一番,莫要把朝廷的一番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面对冯紫英轻描淡写的甩锅,汪文言也是假作面带苦涩,只能勉强点头的模样,“呃,冯大人,您这南下的事儿,其实在下也不是很了解,也就是听你说过几回,内里许多细微之处在下也只了解一个大略,……”   “行了,文言,林大人都把你暂借与本官,你跟着本官也有一段时间了,相比这开海债券和银庄之事你也明白好坏,和诸位说一说,知晓来龙去脉,也能让他们明白这不是摊派捐输,……”   假作推托不了,汪文言也就只能从开海债券开始讲起走,把朝廷发行开海债券的目的意图,抵押物,以及履行方式等等一一介绍,然后又在把银庄成立的目的意义,以及运作模式也一一细说。   应该说汪文言的叙述要比冯紫英的效果更好,毕竟是熟悉之人,多年盐务上打交道,再怎么也要给几分面子,而且纵然林如海命不久矣,但是县官不如现管,现在还掌握着大家的命脉。   等到汪文言把所有盐商一一送走回到冯紫英书房时,冯紫英这才笑着道:“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不太妙?”   “大人不是有准备么?若是三五万两银子,不需要大人出面,文言就能替他们答应下来,不管是购买开海债券还是入股银庄,但大人想要的显然不止于此,他们都是人精,心里明白着呢,所以都不敢轻易表态。”   冯紫英抚摸着下颌,“我的面子这么大?二十家,每家五万两,那也是一百万两银子啊。”   “大人,您也说了,开海债券相当于是朝廷借款,还有利息,而银庄募股是入股,盈利要分红,您还真以为这帮盐商是人傻钱多不成?他们也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在朝廷中打听清楚了许多内幕,这些故弄玄虚的表面姿态瞒不过大人您,但是底细他们也是知晓大概的。”   汪文言的话也击破了冯紫英残存的一些幻想,这帮盐商的门道的确够深够宽,都是些人老成精的角色,既不会轻易被自己吓倒,但也不会和自己撕破脸,甚至他们也早就做好了要接受某些条件的心理准备了,也就是说现在就是一个讨价还价的过程了。   这大周朝廷里真的是没有一点儿秘密可言,尤其是这等事情,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大堆利益牵扯者,如蛛网一般,略微一动,便能知晓。   只怕这帮人在自己尚未南下时就已经在和他们在朝中的奥援们商量对策了。   “文言,你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做?”   冯紫英沉吟着,他也有些犹豫。   杀鸡吓猴也好,杀一儆百也好,不是做不到,但是关键能不能做到利益最大化。   若是做过了头,盐商反噬的力量不能不考虑进来。   若是上边人为了利益丢车保帅,自己这开海之略就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了,他冯紫英可不是那等苟以国家生死以*******的纯臣,在这大周,想当纯臣,既不现实,自己也还没有那份资格,自己也不可能去干这种事情。   “那要看大人怎么想了。”汪文言也知道这是新东家在考验自己了,目光沉静如水,这道题他其实早就在思考了,而且反复思考了许多。   “哦?讲。”   汪文言本来想讲我有三策,上,中,下,但是他不知道这位新东家喜欢不喜欢这等故作狗头军师的口味,所以还是咽下了这等想要炫耀的心思。   “当下这群盐商,多是太上皇时代留下来的老人,若是皇上和内阁真有意要不忌讳其他,那么文言推荐大人可与龙禁尉全面联手,丢开南京都察院,先拿下三四家,一举灭杀,以文言估计,一千万两的收入是稳当的,……”   冯紫英沉默不语,他当然明白汪文言所言的不忌讳其他是什么意思,那代表着皇上羽翼已丰,不在意太上皇的态度了,到那一步,若是能赢得内阁一二阁臣支持,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现在呢?   见冯紫英不语,汪文言又道:“若是大人觉得此策过于酷烈,亦可以龙禁尉为线,以南京都察院为枪,择其一二,这般下来,大人便可在盐商和南京六部中收获威信和好感,又能实现目的,三五百万两应该不在话下,文言亦推荐此略。”   盐商和南京都察院关系自然匪浅,南京都察院新任左都御史亦是从京中都察院才来的,也是朝廷对南京都察院前期表现的不满意才做的调整,若是这般,倒也算是一个稳妥之策。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八节 恩人,贵人   获得盐商好感没有必要,冯紫英不需要这一点,至少现在是如此,而威信,却不是这等方式来树立。   畏威而不怀德不仅是夷狄,商人一样如此,若是一味示好拉拢,甚至许之以利,冯紫英相信自己也能从这帮盐商手中拿到想要的东西,但是这却不是最佳策略,甚至是最糟糕的手段。   见冯紫英微微摇头,汪文言心中也是微凛。   虽然口头上说是自己最推荐此策,但实际上汪文言一样不太认同这个办法,只不过她不愿意在冯紫英面前留下过于苛厉且工于心计的印象,所以才会违心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大人?”   “文言,便只有此两策了么?不该如此才对。”冯紫英目光深沉,如利剑一般,几乎要剖开汪文言内心深处,袒露于外,“若是担心什么,大可不必,接触这么久,你应该明白我的性子才对。”   汪文言身上一寒,脸上却是火辣辣,起身一礼,“文言狭隘了。”   冯紫英摆摆手,“文言,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来相互了解,我说过,我这个人既论迹也论心,关键在于什么事情,小事论心,大事则既要论迹亦要论心,但也不必拘泥,……”   “嗯,文言还有一策,那便先兵后礼,恩威并济,先用猛火,后用缓药,扶正怯邪,……”   听得汪文言慢慢道来,冯紫英嘴角带笑。   这才是东林党智囊的风采嘛,前面两策,一策过于刚猛酷烈,肯定会遭遇凶猛的反噬,也不利于自己后续安排,二策过于稳重宽厚,同样不利于自己立威树德。   这个时候所说的才是符合自己内心想法意图的,而且冯紫英也可以肯定,自己固然在考较对方,汪文言同样也在琢磨自己,君择臣,臣亦择君嘛,很正常。   当然,不必点破,信任就是在这等事情上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   “……,文言,此策甚合我意,不过前期就要辛苦你了,总得把戏演足,朝廷那边催得紧,我的同学们也即将到来,我在返京之前总得要给他们留下一个勉强一看的场面不是?”   “文言明白。”汪文言躬身一礼,心中却是暗叹,这一位心思还真的不好揣摩,但越是这般也说明对自己越是看重,喜忧参半。   *******   葵园。   “怎么说?”   老者手中抓起一把鱼食,听凭一粒粒从手指缝中滑落,游廊下,水池中,点滴落下,一尾尾红鲫簇拥而至,碧波赤影,煞是好看。   “没说太多,那位小冯修撰只是简短说了几句,后来都是汪文言在做具体介绍。”站在他身后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道。   “汪文言?看来这位林大人是一心要酬和他这位女婿了啊。”老者脸色不是太在意,“汪文言所言这些你觉得如何?”   “小的也不好评判,但是听周围这些人的意思,还是和捐输差不多,名义上是要付息,但是利息很低,说是朝廷海税作保,而且还能由大家选出人员进入市舶司进行监督,但是具体如何操作,却语焉不详,……,那银庄情形相似,听说忠顺亲王和小冯修撰的冯家都入股,朝中亦有不少宗亲公侯入股,包括户部亦会在银庄开户,……”   “哼,别听那些,户部现在空空如也,开户又能如何?”老者不屑一顾,“无外乎也就走过场而已,存上三五千两银子,有何意义?”   “可是汪文言称开海债券售卖所得银子均要存入海通银庄,前期海商们议定的海贸特许金亦要存入海通银庄,。”中年男子犹豫了一下,“另外小的也听了汪文言介绍了一下这银庄营生范围,除了吸纳商贾存入现银通兑通取和支付利息外,其主要就是从事放贷,但是利息却比寻常借贷低许多,当然其放贷对象也十分苛刻,要经过几道手续审查,……”   “哼,朝廷里边传来的消息,这就是糊弄大家,让大家入股和存入银子,然后用于朝廷在登莱和辽东建码头船行,以便于支持辽东的补给,这等朝廷要务,银子砸进去便是老虎借猪——有去无回,……”   老者轻蔑地一扬手,把手中鱼食全部撒出,纷纷扬扬,引得水池中红鲫蜂拥,竞相竞逐。   “那您的意思是……”   “等一等,看一看,我估计不会有太多人感兴趣,实在不行,那什么债券买上三五万两,权当贺礼了,至于银庄,敬谢不敏,……”拍了拍手,老者又突然问道:“除了我没去,还有几家当家的没去?”   “谭家和桂家两位都是托病未去。”   老者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下一次若是这位小冯修撰再邀请,我便去一趟,总需要给朝廷留几分面子。”   “老爷,只是我看还是有几家态度不一样,似乎是有些兴趣,……”   “哼,无外乎是林如海施加了一些压力罢了,总还是有些人顾念旧情,给他几分面子的,不过我们高家就不必了。”老者脸上露出阴柔的笑容,“听说朝廷那边对林如海现在卧床不起不能视事也不太满意,都察院也会派人来巡视,兴许会让陶大人暂时代掌,……”   “啊?”中年男子连带惊喜,“那敢情好,我们高家那就……”   “此事暂时不提,估计太上皇还在和皇上商议新的巡盐御史,暂时定不下来,但是林如海一死,就必须要有一个结果了,嗯,估计也就是最后一任了。”老者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高家须得在这最后一任上把各种手尾处理好,……”   “那甄家那边……”中年男子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老者脸上厌恶之色一闪而逝,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暂时不理他。”   *******   出乎所有人意料,小冯修撰在召集了一干盐商们见了一次面,做了一次推介之后,便再无其他动作了。   除了像汪文言、贾琏、段喜贵加上吴耀青几人,公开抛头露面,愿意见一干商人们外,冯紫英反而见不到人影了。   开海债券之事,涉及到市舶司的监督和每年海税收入兑付问题,轮不到贾琏和段喜贵两人插手,顶多也就是能向几个市舶司推荐一个“技术人才”而已。   这边连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边在见识了段喜贵带来的几个人在算数和记账,尤其是新式记账法带来的便捷和一目了然效果之后,林如海也主动要了两人,准备以吏员身份纳入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去。   “冯柱见过大爷。”   “段鹏见过大爷。”   段喜贵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跪拜在地的自己这两个“得意门生”,心中也感慨无限。   林如海开口要这二人,一个方面的确是这两人在算数记账上颇有天赋,另一方面自然也有几分冯紫英的面子。   但这却是改变这两个人命运的壮举。   两个几乎没在学堂中正式读过书的穷家小子,一个甚至在进入学堂前连一身干净衣衫都没有的贫家子,经过自身的努力,现在时来运转,居然有机会一跃成为吏员了。   或许在读书人眼中吏员是一个不起眼的存在,但是对他们这种也许一辈子都只能在大同或者临清的乡间操劳一辈子的穷人来说,这种转变就是鱼跃龙门一般的飞跃。   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边涉及到盐引和盐课的收发转运,本身就相当繁复,而且还牵扯到和两淮盐场和下边三个分司的对账核算,工作量很大。   如何建立起一套清晰可查同时又能横向纵向对比的账目机制,一直是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最大的问题,全靠人来核账监督,每年光是各种账目就能弄得你精疲力竭。   即便是知晓有些人在里边做鬼,但是如果不能准确确定在那一个时段和哪一个区域存在问题,纯粹依靠人来核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这也是每个这类衙门里边最为头疼的。   除非是内鬼透风,有外部线索举报,否则没有谁能轻易下决心来清查核账,那太大动干戈不说,而且一旦没查实的话,也很伤士气。   但现在新式的复式记账法极大的减轻了工作量不说,而且也极大的方便了这种查阅对账的难度,哪怕是一个外行,只要稍微熟悉了解一下这种手法,那么就能明白如何来查阅账目,如果是遇上内行,这种效率更是大大提高。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要从中贪墨舞弊的风险会极大提高。   两个人跪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连磕三个响头,足见其真心实意,冯紫英也不制止,他知道这是对方在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感激,他必须要领受。   两个小子眼圈都是红红的,显然是在获知这样一个机会之后内心的兴奋激动和感激难以压抑。   他们此番南下原本以为就是能寻个像丰润祥那样的大商家获得一个稳定的工作,哪怕是被临时叫到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帮忙也从未奢望过留在这等衙门里吃一碗饭,但现在这种事情居然就发生了,甚至还要给予吏员身份。   哪怕是再不晓事,他们也明白这样的机会对他们这样的穷家小子意味着什么,命运就此彻底改变,他们会成为人上人,能光宗耀祖。   甚至可以说,哪怕他们日后真的不在这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干了,走出门儿,就会有无数人来高薪聘请他们。   无他,就凭这份资历。   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出来的吏员,如同后世财政部或者央行出来的技术型干部,哪家大型企业不是求贤如渴的?   这一切的改变都是源于眼前这一位贵人。 丁字卷 第一百五十九节 口碑,破题   “起来罢。”   二人却不肯起来,只顾着跪伏匍匐。   冯紫英也有些感触,他当然能明白这种命运的改变会给这两个人乃至他们的家庭带来什么。   “大人,就让他们跪着吧,否则他们亦心不安。”段喜贵也同样触动甚深。   “那便抬起头来。”冯紫英也无意去显示什么平等或者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些,点点头,“此番你们二人能蒙林大人看中,如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为吏,亦是你们的机遇造化,到衙门之后务必勤勉用心做事,不辱自家名声。”   “大爷之言我等定当谨记在心,断不敢有辱冯(段)氏名声。”二人又是叩头。   “唔,运盐使司衙门你们也知道是个何等样的衙门,牵缠利益甚多,个中亦有不少不足为外人道的阴私,你二人在衙门里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听信他人虚言狡词,以免上当受骗,定当牢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切莫卷入其中,……”   这也算是自己无意间所授“新学”的衍生产品吧。   原本只是觉得这阿拉伯数字更方便简易,然后再想到这复式记账法对于商业活动的促进,所以也就随手为之。   没想到这段喜贵还真有点儿这方面的天赋,一来二去还整出这么大动静来了。   不但在山东那边大受欢迎,甚至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现在更是被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都看上了,对于这样推广机会,冯紫英当然要全力支持。   未来不仅仅是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像市舶司乃至户部和工部,以及地方府县的户房、工房这些能用得上这些的,他都要全力推荐。   只有当这种潜移默化的变革逐渐在整个社会中形成了潮流,才能真正推动社会经济的发展。   打发走了两个感激涕零的小子,冯紫英心情不错。   虽然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这种点滴变化,还是能带来某种愉悦的心境。   “这几日情形如何?”   “投贴面谈的人仍然很多,但是他们还是存着疑虑,不过铿哥儿,莫说他们,即便是我们一样也有担心。”在自家表弟面前,段喜贵倒是没太多忌讳,“开海债券倒好说,若是一番解释,汪先生与我和琏二爷都觉得两百万两应该是谈得下来的,但这也应该是极限了,……”   “那你觉得主要问题在哪里?”冯紫英也想要考较一下自己这个表兄的分析判断能力,他要为日后自己这位表兄在未来事业版图中的地位做一个定位选择。   似乎是考虑过这个问题,段喜贵略作沉吟便道:“我接触过几位盐商,感觉他们对朝廷缺乏信任,提到的市舶司海税问题,监督也好,税额数量也好,我觉得这都不是关键,他们觉得朝廷现在的财政状况很糟糕,极有可能会越来越糟糕,那么到了几年后可能海税收入会被朝廷挪作他用应急,而不是用来赎回这个债券,在他们看来,其实这就还是一种变相的捐输。”   这是对朝廷的信心和朝廷自身信誉问题,而不是什么担保和监督方式问题,冯紫英点点头,段喜贵眼光不差,还是看准了这一点的。   朝廷以前更多的是采取捐输手段来解决临时应急,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太道德的方式,连捐输者自己都明白。   偶尔有借款,但是一是数量小,二是时间短,而且基本上都不是以朝廷名义,更多的是以某个部门或者某个官员身份去借款,所以一直没有形成例制常态。   “那表兄觉得如何来解决这个问题呢?或者说打消对方的这种疑虑呢?”冯紫英浅笑着问道。   “我和汪先生以及琏二哥都商讨过此事,觉得的确很难,因为捐输这一形式用过多次,大家都觉得就是花钱买一个身份,印象根深蒂固,而你这一次要求如此之高,数额如此之大,难免就会让他们觉得朝廷是有意用这种方式来勒索了。”   事实上冯紫英自己也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办法来。   朝廷信誉需要建立在实力至上,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养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有时候某个颇有信誉的官员大臣恐怕都能比朝廷的信誉更高,只要是在一定范围之内。   现在要奢谈什么让人家对你心服口服纳头就拜,哪有那种好事情?   自己就算是名气再大,但是在数以百万计的银子面前,就算是自己有心要维护朝廷信誉,但是严峻的现实面前一样都可能被轻易推倒,这一点这些商人们不会想不到。   这种朝廷信誉,也就是现代政府的信誉,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现代的契约制度对于官府朝廷来说,能不能实现权利对等,基本上是全看人,而非制度。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些盐商们哪一个又能说他们是清白无瑕的?   盐中掺土这基本上是每个盐商的最惯用的牟利手法,这是害民;勾结私盐贩子跨区域贩盐,这是违反朝廷例制;勾结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官员,以偷漏欠的方式少交盐课银子,或者直接就是内外勾结做假账,又或者与盐场勾结起来,虚报损耗偷卖私盐,这些都是惯用伎俩。   几乎每一家盐商的发家致富都是建立在这种种劣迹恶行之上的,无一例外。   正因为如此,在面对朝廷的要求下,他们才只能乖乖的俯首听命。   “表兄,既如此,看来你们的面谈效果不佳啊。”   “那倒也不是。”段喜贵摇摇头,“铿哥儿,你知道我们和这些商人谈最大的倚仗是什么吗?”   “是什么?”冯紫英讶然。   “是你这个人,你的身份,你的口碑,你的未来前途。”段喜贵很肯定地道:“若非有你这个人,换了其他人,很难让他们产生兴趣。”   “哦?我的口碑,嗯,应该是形象吧?”冯紫英惊讶中也有些自豪,这恐怕才是自己最宝贵的财富。   段喜贵对冯紫英的这个用词不太适应,不过他还是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嗯,这也是我们在和他们谈了许多之后才慢慢觉察到的,不仅仅是我,汪先生,琏二爷,都是这样的感觉。”段喜贵话语里充满了某种感悟,“你的家世,你的出身,你的师尊,甚至你的同学和在秋闱春闱殿试的表现,他们很多人都知道,甚至还不厌其烦向我们探究,我和琏二哥与你的关系,他们也都了如指掌,……”   冯紫英笑了起来,“有些意思,除了这些,还有么?”   “还有。”段喜贵语气却越发严肃认真起来,甚至还有些探索的味道   “哦?”见自己表兄态度如此,冯紫英讶然,“表兄,还有什么?”   “他们对你提出的开海之略其实是很感兴趣的,有些人对你的开海禁倡海贸观点十分赞同,同时也对你提出设立银庄的目的意义一样很认可,但他们也很担心银庄的银子都被拿去投向了登莱和辽东,而他们认为投向登莱和辽东的银子只会打水漂,如果是如你提到的投入到江南这边的丝厂、船厂、茶场、陶瓷工坊,甚至投入到拓垦中去,都是能够预期收益的,……   冯紫英大为吃惊,他没想到盐商中居然还有这等人物,能看出银子投向登莱、辽东难以见到效益,而银子如果投向丝茶瓷这三类产业明显就是能大有收获的,甚至连在江南的造船行业,也能有一个很好的收益。   这大概就是商贾天性吧,能够迅速评判出资本流向哪里能获得收益,却自动将银庄的朝廷背景和职责忽略了,当然这也的确和他们没关系,那是朝廷的事儿。   “说来说去,还是不太相信银庄的运作模式啊。”冯紫英摇摇头,“目光还是短浅了一些,只看到眼前利益,忽略了长期的战略利益。”   段喜贵不太懂,但是他还是知道这银庄的性质比较复杂。   “铿哥儿,我感觉,这些商人也并非最初我们想象的那样,感觉有些人也并不只想局限于这盐一隅,或者说他们也有一些其他的意愿,……”段喜贵努力地想要把自己这一段时间的接触所得和盘托出,在他看来,盐商这个群体是大有可为的金矿,很值得一挖。   这一点冯紫英倒是很认可,汪文言也提到过。   这些盐商中有相当一部分并非都是那种死抱着银子不松手的守财奴,他们也很清楚他们的财富来源于何处,但是他们更担心他们积累的财富被人盯上。   甚至他们也已经感觉到了随着太上皇的落幕,新皇势力日增,他们这个群体恐怕也会迎来一个剧烈的震荡期,所以他们也在寻找着出路。   有的是希冀继续在盐路上改换门庭,只不过觉得现在时机未到,有的人则有着更长远的考虑。   应该说这恰恰是一个机遇,但如何赢得后一个群体的信任,对冯紫英来说,这却是一道难题。   但这道题却不得不破。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节 预备发动   想归想,理解归理解,但冯紫英同样清楚,自己还得要按照自己的意图去做,有些人注定是要充当历史的背景布。   有时候你走错了第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纵然你想,但是现实却不能给你这样的机会。   当练国事、范景文、贺逢圣和吴甡四人抵达扬州之后,尚未来得及在兴奋和欣喜中惊醒过来,就被冯紫英冷酷而淡漠的言语给洗礼了。   练国事、范景文和贺逢圣还在沉默不语,但是吴甡却忍不住了。   他就是南直隶人,虽然以他的身份,暂时还接触不到这些,但是还是有一种切肤之痛的危机感。   “紫英,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甡脸色微微发白,不到二十岁的青年,刚刚觉得自己进入状态,就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都变得有些不敢置信了。   “需要。”冯紫英没有回避,他能理解吴甡乃至练国事他们的惶恐、震动和不解,甚至还有些莫名的惊惧。   换了是他,一来就遇上这种事情,也同样无法接受。   “因为朝廷需要,我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再来和他们拉锯式的纠缠。”   冯紫英语气几乎没有多少变化,他需要让自己这帮同学迅速从惶恐、迷茫和震动中恢复过来,这个时候好言劝慰没有必要,让他们迅速接受现实才是正理。   “可是,理由呢?”吴甡忍不住有些愤怒了。   他发现冯紫英变化太快了,几乎是在短短一年时间里就蜕变为一个冷酷无情且只求目的不择手段的“官僚”。   这还是那个在书院里和自己共同探讨经义时政,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冯紫英么?   “鹿友,理由肯定有,而且十分充分,其实你就是扬州人,我记得你是兴化的吧,应该很清楚这帮盐商如何发家致富,朝廷授予的垄断特权,自身再足够心黑手狠,如果再能不择手段的拉拢收买运盐使司和盐场的官吏,身家巨富不是难事,嗯,同样,官府和龙禁尉要查明白他们的这些勾当也不是难事,……”   冯紫英的轻描淡写让吴甡更难以接受,他忍不住质问:“紫英,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盐商都有问题,……”   “对。”冯紫英点头。   “那为什么就要针对这几家?”吴甡怒气难抑。   “因为态度。”冯紫英语气转冷,“他们自家如何发家致富,难道自己心里没数么?以往朝廷让他们捐输,他们没有任何怨言,现在轮到朝廷需要他们购买开海债券了,就推三阻四,阴阳怪气,顾左右而言他了,鹿友,我不是没给他们机会,亲自召集宣讲,然后再让人和他们个别沟通,做到仁至义尽了,……”   “态度转正,能理解支持朝廷的,毕竟还是大多数,说明他们还是有忠君爱国之心,那这种盐商,我们当然要支持扶持,而对那种心怀叵测,居心不良者,本身自己就不干净,还要冷嘲热讽别人,若是再不加以惩戒,何以服众?朝廷威严何在?”   冯紫英一摊手,“在你们来之前,我给了他们十天时间,总还是有些自视甚高怙恶不悛的,觉得自己背后有人脉有背景有关系,甚至朝中哪位官员为他们张目,那我到时想要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和胆量能和朝廷大政相抗!”   “再说了,君豫兄,梦章,克繇,鹿友,咱们挑明了来说,这开海债券乃是朝廷以海税作抵押的借债,而且还破例允许购买债券的商贾代表选派人员进入市舶司对海税收取账目进行监督,大家觉的朝廷难道还做得不够仁至义尽?这些盐商宁肯把银子窖藏在自家地下银窖里发霉也不肯借给朝廷应急,难道这是忠君爱国?朝廷可还是要支付给他们利息啊!”   冯紫英这一番话说得情通理顺,大义凛然,也让练国事等人哑口无言,便是吴甡也是黯然叹气。   他是扬州人,家庭条件也不算太差,自然明白商人们的心思,什么都不可靠不可信,只有银子和土地才是最实在的。   要让他们把银子借给朝廷,他们只会认为朝廷是要打劫勒索了,而且还不像捐输那样起码给个官身,就是和明抢差不多了。   即便是练国事、吴甡他们现在虽然也逐渐认可了朝廷这种开海债券的认购模式,但是一样也还是心存疑虑。   名义上是以海税作抵押,可市舶司那边海税能能收多少,收回来的能作为赎回债券只用么?这都还不是朝廷说了算。   至于说什么监督约定,那也就听听就行了。   但你不得不承认起码朝廷在大义上是占足了,你盐商不会愿意就范,那就是心怀不轨,罔顾君恩,朝廷要收拾你也站在大义上了。   “君豫兄,官大人来信要小弟回京一趟,主要是东番拓垦之事,这边事务才铺排开来,皆是恐怕你要多操一些心了。”冯紫英瞥了一眼脸色暗淡的吴甡,“此事当以龙禁尉为主,鹿友暂时不出面,君豫兄主持,梦章、克繇协助,……”   一番话说得练国事、范景文和贺逢圣三人既兴奋紧张又有些担心后怕,即便是中间年龄最大的练国事年近三十了,但却从未真正实质性的接触过这些事务,一样心里没底。   “紫英,愚兄和梦章、克繇以前都没有接触过这等事情,和龙禁尉打交道也是初次,说实话,愚兄心里没底,这事儿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练国事看了一眼比自己还不如的范景文和贺逢圣两人,最终还是没敢接下这活儿。   明知道这种事情最能锻炼人,可谓千载难逢,但是问题是这事儿太大了太重了,真心不敢随便应承。   稍有不慎弄出一个什么好歹来,砸了名声是小事儿,弄出乱子来要人收拾烂摊子,那就麻烦了。   “君豫兄,不必多心,更不必多虑,小弟不会马上就返京,起码也要把这事儿监督着先动起来,这恶名还是由小弟来背更好,……”冯紫英能理解练国事的担心,“龙禁尉这边的准备工作已经差不多就绪,高家、谭家、桂家,要一鼓而下,等大势底定,小弟才启程返京也不迟,后续事情便由君豫兄你们几位辛苦了。”   练国事身子微微一震,迅即摇头:“紫英,你误会了,愚兄不是怕担责任背骂名,而是真的担心这等事情没有经验,做得差了,有损名声,若是紫英不弃,愚兄想要跟着紫英,也好尽快熟悉适应,……”   “是啊,紫英,我等既然身负朝廷任务而来,官大人也明令要求我们配合你处理事务,这等事情如何能甘于人后?至于说得罪人也好,背骂名也好,哪个为官者能免得了?我记得你还说过一句话,不被人妒是庸人,不被人骂是庸官,……”   范景文也毫不客气的接上话,贺逢圣和吴甡二人虽然有些犹豫,但是最终也还是附从了练国事和范景文的观点,表示绝不会因私废公,更不用惧于人言。   “哦?”冯紫英深看了一眼练国事,又看了一眼其他三人。   练国事的态度如此鲜明,让他有些感动,但也在预料之中,因为和练国事接触这么些年,此人虽然性格沉稳,不喜欢出风头,但是这等大事上还是把持得住的。   范景文是个燥性子,性子刚烈急躁,而且这是针对江南盐商,虽说亦有山陕商人,但是这些山陕盐商实际上已经算是江南盐商一份子了,所以更不会有太多忌讳,先前不过是担心自己法出无据而已。   贺逢圣是湖广人,这等事情也不好说,吴甡就是扬州人,这等千丝万缕的关系,即便现在他还接触不到,日后恐怕也会攀援上来,所以冯紫英原本是想将其排除在外的,但人家态度如此坚定,他倒真不好峻拒了。   “君豫兄,梦章,克繇,鹿友,先说断后不乱,这等事情免不了就是要得罪许多人,甚至咱们日后回朝只怕都要遭受各种攻讦弹劾,都察院里和这些人有瓜葛的也不少,你们可要想清楚了,小弟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这桩事儿官大人交到我头上,皇上和内阁也盯着小弟在,那是退无可退,你们没必要也要卷进来,……”   “紫英,不必说了,愚兄几个既然主动来江南,就有心理准备,虽然愚兄觉得你的一些做法还有可供商榷之处,但是既然你决定了,那便行事就是,……”练国事一挥手制止了冯紫英的劝诫。   “好,既如此,小弟也不多说了,这三家要同时动,下午苏千户便要过来商议,我和君豫兄盯着高家,梦章盯着谭家,克繇盯着桂家,今晚动手,我也和扬州府那边联系了,……”冯紫英又看了一眼吴甡,“至于鹿友这边,我的想法是等到处置后期,由克繇和鹿友来与后期介入的南京都察院来进行协调,嗯,估计南京刑部也要介入,……”   几人都是心神一震,这么快?   “另外,还要委屈一下君豫兄你们几位了,从此时起,包括我在内的这个院子里所有人,都不能出入,也不允许和外界接触,一直到今晚之后,……”   此时,冯紫英那张熟悉的面孔在练国事、范景文等人眼中似乎一下子变得格外陌生起来。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一节 一击必杀,文火熬汤   “千户!”   苏伦定微闭的目光倏地睁开来。   “时间到了?”   “回千户,到了。”身旁几个百户早已经是跃跃欲试。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盐商,这一趟,便是累死都值得了。   苏伦定却是面色复杂。   他的确是受命而来,这扬州盐商哪一家能说没有点儿问题,便是全数拿下丢入诏狱也没有任何问题,但这能做么?   指挥同知大人有令,按照这位小冯修撰的意图行事,但是小冯修撰却又不会走到台面上来,这就有些棘手了。   苏伦定需要掂量一下,一旦这场风暴席卷起来,最终引发大的震荡,自己这一双肩膀是否能扛得住?   若是这位小冯修撰是个有担待的倒也好说,可这厮却不肯走上台面。   无论自己如何请求,对方都只有一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不是御史,而只是翰林院修撰,这等查案之事便不该插手。   不该插手,你一下子交过来这么多东西,样样都让人触目惊心,甚至比龙禁尉这边掌握的东西更全更详细,这特么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么?   这比不在其位更谋其政还要过分啊。   想到这里苏伦定便内心一阵不舒服,十七岁的少年郎君居然如此刁滑奸诈,但是却又把样样事情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也不知道这厮是怎么练就出来的?   小冯修撰不出面,南京都察院那边的御史更是蒙在鼓里,京师都察院据说来人还在路上,但似乎也不是为盐商一事而来,扬州府这边根本插不上手,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边默不作声,这个局面不能不让人心里发憷。   总而言之,这几乎就成了一个混沌不堪的局面,却最终要落到自己头上来扛着。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要想挣功劳,却又不想冒风险,哪有这等好事?   “唔,动手吧。”苏伦定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飞鱼服,“走!”   几乎是在一个极短的时间段内,扬州城里几处名门豪宅都次第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和齐刷刷的皮靴脚步声。   高府。   从听到整齐的脚步声步入自己庭院时,高越就知道自己失算了。   他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不按规矩出牌的人。   或者说,自己小觑了对手的狠辣果决。   如果再晚几日,京师城中南下的都察院御史就该到了,那个时候,哪怕是龙禁尉再猖獗,哪怕是那位翰林院修撰的背景再厚实,他也不敢如此放肆。   但现在,对方就敢动了。   看见飞鱼服和窄锋刀,高越就知道此事难以善了了。   龙禁尉不可怕,他们只是一柄刀,一切要看操作此刀的人的本事,问题是能够指使龙禁尉来动高家的人,那位小冯修撰够格么?   眼前这位身着飞鱼服,足以说明此人身份不简单,虽然龙禁尉在南直隶这边惯于隐匿行迹,但是对高越来说,却不是秘密。   南直隶龙禁尉中能穿御赐飞鱼服的只有一人。   问题是此人绝非目光短浅之辈,难道就不知道动自己会面临什么吗?   还是利欲熏心让其失了智?   高越不相信一个能获得御赐飞鱼服的锦衣千户这般低能。   那就意味着对方认定了此事已无回旋余地,想到这里,高越心中越发冰凉。   “苏千户?”   “哦,高掌柜。”苏伦定见对方依然容色镇定,倒也有些佩服,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知道苏千户深夜亲至高某家中,是何原因?”高越心凉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   惊慌无济于事,求饶更是徒劳,但是保持一份镇定,或许还能让对方略有顾忌,不至于作恶过甚。   苏伦定对此人的冷静理性越发感慨,点点头:“某吃皇家饭,自然是有为而来,……”   微微一抬手,身后一位龙禁尉已经马上把一卷玉色纸递到苏伦定手中:“今有扬州商贾高氏,世受皇恩,……,本该奉公守法,……,今查高氏与盐枭赵文波、韩金叶长期勾结,……,又查高氏与两淮盐场盐头鲁金川、包亚奎狼狈为奸,……又查,高氏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奸吏里应外合,自元熙二十七年以来,长期以虚列假账等方式历欠盐课银一百二十八万两,……”   抑扬顿挫的京片子念起来在庭院中朗朗上口,而此时龙禁尉一干人早已经鱼贯而入,轻车熟路的进入内宅,一阵阵瓶皿碎裂声,妇人惊呼哭泣声,小儿夜啼声,老人惨呼声不绝于耳。   对于前面的指控,高越虽然也有些变色,但是却也不在意,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等罪名,哪家盐商身上找不出来?但是当其直接指证虚列假账侵吞侵吞盐课这个罪名是,高越就忍不住两股战战,面白如纸了:“大人,一应之罪,高某皆可一力担之,但这虚列假账侵吞盐课这一事,高某却绝不敢,……”   这是要整个高氏一族的根啊,一旦这个罪名坐实,只怕整个高氏一族都要人头落地了。   没错,高氏是历欠盐课,但是那是有说法的,这等事情自己和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的御史和运盐使等一干人都是早就交涉过,大家心照不宣,早就不提了,为何此时却又来提起?   “是么?那就需要慢慢核实清楚,具体有什么情形,高掌柜日后去和大理寺去说吧。”苏伦定慢慢卷起玉色卷子,嘴角笑容越发清冷。   果不其然,小冯修撰算得准啊,这虚列假账侵吞盐课话语一出,原本还有些桀骜的高某人立即就变得神色惊惶不定了。   “可是千户大人,……”   “高掌柜,今夜就委屈一下了,某也是奉命行事,你也和你屋里人打个招呼,某的兄弟都是守规矩的,不会恣意妄为,但也请大家行个方便,莫要难为某的兄弟,……”   见此情形,高越也知道对方对自己客气并非因为惧怕自己,而是不愿意彻底撕破脸,顺带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挣扎起来,若是这个时候还要一味计较,那就是逼着对方下狠手了。   高越赶紧吩咐几个被龙禁尉逼住的管家长随跟随着龙禁尉分别去几个院落里打招呼,整个大院里的声音也就慢慢平静下来,只剩下各种挪动箱柜和翻查物件的声音。   见高越又准备启口,苏伦定摆摆手:“高掌柜,你无须和某说什么,某一概不知,只知道奉命行事,你也无须向某解释什么,……”   高越叹气,也幸亏自己反应得快,听见声响,便已经让自己两个儿子分别从两条暗道离开了,他就不信这天下还找不到制不住姓冯的人了。   但想起那玉色卷子里所提及的虚列假账侵吞盐课一事,却又让他心神不宁。   这等事情他们难道也要打算翻出来,就是那时林如海和姓冯的有翁婿之亲,就算是林如海命不久矣,但是这种事情谁敢来查?   这可不是自己一家,涉及到整个盐商,朝廷还不至于要把整个盐商群体一网打尽吧?那才真的是疯了。   *******   伴随着扬州城里的阵阵混乱,兵备道衙门里,冯紫英却是谈笑风生。   “副使大人,不必如此,下官既然敢坐在这里,难道大人还怕下官承担不起这份责任么?”   “冯大人,你是翰林院修撰历中书科事,可为何却要与龙禁尉扯上关系?”淮扬兵备道乃是由挂着湖广按察司的副使莫代禄出任兵备官,他下辖三营营兵,算是扬州城中武力之冠了。   扬州府那边有龙禁尉打招呼,但是兵备道这边龙禁尉却不好使,必须要冯紫英亲自登门,否则一旦被兵备道这边以为是叛乱,那才是要弄出大问题来了。   “莫大人,此事说来话长,但下官以为莫大人若是听而不闻,或许更好。”冯紫英笑了笑,挤了挤眼睛,“都是些成年烂谷子的事儿,那个时候连下官都还没出身呢,莫大人就算是听了也不清楚,您说是不是?”   莫代禄微微色变,十几二十年的事情,又是涉及到盐商,他的背上立马渗出一层冷汗,连连点头,“冯大人说得是,说得是,那等时候,本官连举人都尚未考中,如何能知?”   “呵呵,其实你我都不清楚,所以龙禁尉要查,就等他们去查,至于下官为何来这里,主要是怕莫大人误会,既然莫大人都知道了,那下官就先回去了。”冯紫英微笑着起身,“若是莫大人还是不放心,也可以叫人去扬州府衙那边问一问。”   莫代禄嘿嘿干笑,“冯大人说笑了,本官如何信不过冯大人?还要多谢冯大人来提醒呢。”   “呵呵,莫大人,日后不妨多走动,下官可能还要在扬州呆一段时间,若是有暇,瘦西湖上一游如何?”   冯紫英脸上露出男人都懂的神色,莫代禄心中也是大喜,这位小冯修撰来了扬州便鲜有出门,商贾们欲见一面而不得,今日一见却和传言大相径庭,“呵呵,哪能让冯大人清客,莫某忝为地主,自当做东,……”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二节 轻重,手段   和冯紫英的悠然自得截然相反,包括练国事在内的几个同学都是紧张得口干舌燥,脸色发白。   哪怕略好的练国事也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下意识的站起身来,来回踱步。   “君豫,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今晚注定会是一个不眠之夜,待会儿就肯定会有结果。”范景文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一抹潮红。   他没有贺逢圣和吴甡那么多瞻前顾后,他是正宗北地士人,来自河间府的他可和江南这边没有任何瓜葛,所以态度更鲜明,只要认定了,那就绝不退缩。   “紫英这会儿还能出门,却又说不是去那边,那是去哪里了?”贺逢圣也只能用其他话来分散自己紧张心情。   “紫英应该是去兵备道那边了,龙禁尉这么大动作,免不了要在城中引发动荡甚至骚乱,扬州府那边儿打了招呼,但是兵备道那边还需要安顿好。”练国事站定,“我就担心龙禁尉那边约束不住,出大问题啊。”   练国事的担心并非无因。   这些龙禁尉素来风纪不严而遭御史诟病,现在远离天子脚下,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个机会,而且是对富甲天下的盐商,岂有不狠咬一口的道理?   所以当时练国事不赞同冯紫英和龙禁尉合作的,他倾向于与南京都察院或者报经京师都察院那边合作,但这个意见被冯紫英否决了。   若无龙禁尉的参与,岂能让这些盐商感受到压力?而南京都察院和京师城中的都察院体系里盐商们的潜势力都不小,和他们合作是问道于盲,起码不是现在。   至于说龙禁尉风纪不严行径不端那都是细节问题,不在冯紫英考虑范围。   “君豫,紫英应该是和龙禁尉那边有过沟通吧?这等事情他们应该有分寸才对。”吴甡也忍不住插话。   “哼,那帮龙禁尉,狗能改得了吃屎?”练国事对龙禁尉一样成见极深。   这些文人几乎没有哪个对龙禁尉这种存在有好感的,所有御史一出道,都是以攻讦寻衅龙禁尉为荣为傲。   话一出口,练国事才想到这恐怕会让吴甡更不满,有些尴尬的想要拉回话头:“不过紫英当有完全之策,那位苏千户好像也不是那等放纵之辈。”   正说间,冯紫英已经回来了。   “紫英,如何?”见冯紫英踏进院子,几个人都忍不住站起身来,簇拥上去。   冯紫英见状,也是赶紧摆手,“还早呢,小弟只是去兵备道那边打了个招呼,莫要让那边以为发生了什么乱子,至于结果,起码还要一个时辰之后看能不能有一个大致结果吧。”   回到花厅坐定,冯紫英当中而坐,而几个同学包括练国事,已经下意识的坐在了下首。   “紫英,非要走这一步么?”练国事还是忍不住叹息。   “君豫,时不我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冯紫英也觉得这位关系最密切的同学还是有些沉稳过分了,甚至变成优柔寡断那就可惜了。   练国事默默点头。   “不过也请大家放心,紫英好歹也是文臣士人,不至于越过大周律法恣意行事,前期是为了打破僵局,后期自然也是要由都察院和大理寺来介入的,……”   冯紫英要给这几位吃一粒定心丸,这几位都是从未经历过这等事情的,等到下一回再有类似情形,相信他们就不会再有这么多感触感伤了。   几个人便端坐在花厅中等待,而汪文言等人则早已经在外院和几处龙禁尉都保持着密切联络,随时随地传回来各种消息。   接近丑时,汪文言终于踏入花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汪文言身上。   他们都知道这一位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里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幕僚,但是林如海命不久矣,这位首席幕僚很快就会转投冯紫英门下。   当然冯紫英也没有隐瞒自己要娶林如海嫡女的消息,不过这个消息倒是让几位同学都有些意外和不解。   两淮巡盐御史的身份可太特殊了,娶对方的女儿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只是这等事情外人很难插言,而且冯紫英还是武勋出身,所以就更不好谏言了。   “大人,练大人,范公子,贺公子,吴公子。”汪文言进来和几人打招呼,但手中并无任何物件。   “唔,文言,说吧,这几位日后都是我的亲密助手了,等我进京之后,这边就会由君豫兄负责,有什么事情就要由他来拍板,梦章、克繇和鹿友他们三位协助。”冯紫英也算是正式将汪文言引见给练国事几人,同时也明确练国事几人未来的职责任务。   “龙禁尉那边都传来了消息,高家那边没有怎么反抗,高越所在的高园正在进行搜查,南镇抚司也有人来监督,……”   按照龙禁尉规矩,其内部也是有负责监督的部门。   北镇抚司负责办案,包括在全国各地的分部都是直接对北镇抚司,南镇抚司也鲜有出京,但是南镇抚司一旦出京,要么就就是调查内部问题,要么就是肩负特殊职责。   这一次因为涉及到盐商事情太过重大,卢嵩显然也不敢放心,所以才让南镇抚司来人跟随监督,就是防止事情搞砸了,冯紫英甩锅。   都察院暂时还不能介入,那么南镇抚司这边就勉强能起一个监督作用,冯紫英也专门见了那位带队的南镇抚司副千户,说了要求,这也让那位叶姓副千户松了一口气。   这位副千户也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龙禁尉内部风纪历来如此,你要让这帮人干活儿做事不占点儿荤腥,那根本不可能。   他又担心冯紫英过于清正苛厉,那就麻烦了,好在冯紫英颇为知情达意,没有太为难,提出的要求都能接受,也给办事的兄弟们留了一口汤喝。   “嗯,谭家和桂家呢?”冯紫英沉声问道。   “谭家遭遇一些麻烦,有江湖人士在其府邸中栖身,所以龙禁尉与其发生了冲突,击毙七人,抓获五人,其中有一人为刑部通缉重犯,龙禁尉自身阵亡三人,……,桂家那边也还顺利,但是其宅邸中几乎没有什么,……”   狡兔三窟,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冯紫英也没有指望就在这几家主宅中就能有多大收获,这几家的别宅一样早就纳入了视线,而且只要人在手,就不怕他们不开口。   “不急,慢慢来,我们还有时间。”冯紫英态度淡然。   “京师那位御史已经过了东昌府。”汪文言几乎是用耳语在冯紫英耳边道。   “唔,运河两岸正是好风景的时候,这位御史大人是浙江湖州人吧?喜欢多看看我们山东两岸景色也很正常。”冯紫英似笑非笑的嘀咕了一句,“耀青走了么?”   “前日就已经走了。”汪文言放下了一颗心。   他早就提出了这个意思,但是冯紫英一直不置可否,但刚才那句话他就明白了,也不枉自己先斩后奏了。   冯紫英没有在意,他相信有些事情不需要自己提醒汪文言就能去办好,吴耀青亲自出马,自然要办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对冯紫英来说,只要今晚不出乱子,就算是成功了。   他最担心的就是有人公开反抗,引发动乱,局面不可控,就有可能引来扬州府和兵备道那边的强烈反弹,甚至直接出手干预,那局面就不可收拾,一旦到了那种程度,弄不好就要比拼各自在朝廷中的实力了,而那是冯紫英绝对无法接受的。   毕竟大周的规矩,龙禁尉办案,除非是谋反大案,否则都应该是都察院或者刑部为主导,龙禁尉只能是配合,而中书科则绝对不是司法机关。   而之前他又不能和扬州府和兵备道那边打招呼,以免走漏风声。   扬州府那边还要好办一些,知府孙之扬知道自己背景关系,也明白林如海是自己岳父,要动盐商,肯定是有把握。   而兵备道那边就麻烦了,莫代禄这厮甚至不属于南京六部和都察院这边,而是挂着湖广提刑按察使司副使的头衔大   周沿袭前明体制就有这么奇葩,整个南直隶除了六部都察院外,不设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而下边的兵备道官员就只能属于临近的山东、浙江、江西和湖广的按察使司,扬州居然属于湖广提刑按察使司下挂的一个副使兼任兵备道兵备官掌握军务。   所以他也是做了各种准备。   一方面要求卢嵩那边要派出得力干员指挥,言语中务必要给对方留一线希望,让他们觉得事情还有回旋余地,防止对方狗急跳墙孤注一掷。   同时要有人监督龙禁尉自身的行径,防止过于酷烈引得人家难以忍受,特别是有些人见到家人被侵犯而铤而走险导致局面不可收拾。   为此他也专门和南镇抚司那边交代,财物可以适当宽纵,但是人员尤其是妇女亲眷绝对不能去触碰,拿住几家主要成员,防止一些证据被毁为第一要务。   至于说那等江湖人士或者龙禁尉自身伤亡几个人,那都是小事。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三节 乱中取势   随意的翻阅了一下搜出来的各类簿册和书信文卷,苏伦定面无表情的一挥手,立即将其塞入一个朱红色箱子当中,藏于一边。   “大人,两处别宅都已经封锁,发现银窖三处,……”亲信附耳低语。   “银子别动。”苏伦定嘴角一挑,“既不值钱,又招人眼目,……”   亲信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还有,注意南镇抚司那边,别过火。”苏伦定叹了一口气。   他也知道小冯修撰应该是和南镇抚司那一位有过交代,应该是谈妥了,但是有这么一出,始终如芒刺在背,让人不爽。   只不过他也知道这等事情由不得自己。   动盐商,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可这江南几十年里,何时动过盐商?起码天平帝十五年和元熙帝四十二年这加起来五十七年,朝廷就从未碰过盐商。   要追溯动盐商的故事,都要到广元帝年间去了。   如此大的事情,难怪指挥同知也是小心翼翼,连南镇抚司的人都派出来,就是怕出事儿招祸。   可这位才十七岁不到的小冯修撰为什么就不怕呢?   有些事情他一知半解,有些事情他似懂非懂,有些事情他就完全不明白了,但想不明白不代表就不能去做,指挥同知都下了令,那就只能遵照执行了。   整个查抄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高、谭、桂三家,出了主家宅院,还有七处别宅偏院被查抄,龙禁尉总共出动了接近三百人,另外在控制了各家宅院之后,扬州府这边也派出了衙役负责外围治安。   除了在谭家主宅遭遇了一定程度的反抗外,其他几地都相对平和,毕竟一帮商贾,在还没有彻底绝望之下,还没有谁敢说和恶名昭著的龙禁尉公然对抗。   基础其实都不算是谭家的反抗,而是谭家豢养的江湖人士因为突发遭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才会做出了激烈应对。   好在龙禁尉中早有准备,强弓硬弩加上本身也有好手的情况下,这帮江湖人士死伤大半,仅有三五人侥幸逃脱。   冯紫英接到报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接近午时了。   苏伦定和南镇抚司副千户叶明璋踏入小院时,冯紫英仍然在好整以暇悠闲无比的品尝着茶点。   “二位千户大人,你们来可是赶饭啊?”冯紫英揶揄着两位龙禁尉的千户,目光却落到了后面几个龙禁尉抬进来的木箱上。   练国事几人也都注意到了这个木箱。   “冯大人,几处都已经查封完毕,按照您的要求,均有南镇抚司人员坐镇监督。”苏伦定没好气地道:“您就别在这里说风凉话了,我们的兄弟们忙乎了一夜,现在连一颗米都没沾牙呢。”   这样大的事情,冯紫英自然不可能放大水,除了汪文言那里安排了几个人手外,段喜贵那里带来的几个人都被派了去,当然只是单纯的记录账目,其他不管,哪怕龙禁尉隐匿吞没,一律不管,只管登记封存的财物。   实际上这样每一处一两人意义不大,若是龙禁尉存心要出幺蛾子,根本无济于事,但这样也是一个警告姿态,不要太过,加上有南镇抚司的人,起码能让对方不至于太过,实在是不敢高估这帮龙禁尉的品行。   “君豫兄,梦章,克繇,鹿友,从现在开始,就要辛苦你们几位了,账目清理一下,然后再汇总,文言那边有人配合你们,先梳理清楚,……”   既然来了,那就是最好的劳动力兼证人,让他们最直观的去了解所有情况。   冯紫英从未打算在里边要为自己私人谋图个什么,做到这一步,自己的成绩已经足够,而练国事他们也可以借这个机会好好锻炼一番,当然也能从中沾沾光了,这也是官应震让他们来的目的。   预计方震孺、叶廷桂等几人也会在下一拨里陆续来,这样大一桩功绩,不让大家分润,说不过去。   一箱是协助清查登记的账目,这是要交给练国事他们去练手好生梳理整理的。   一箱则是书信书卷和几家自身的账目,不足为外人道。   转进内书房,苏伦定和叶明璋二人坐定,冯紫英才道:“这一箱东西够分量吧?”   苏伦定迟疑了一下,“冯大人,我担心是太够分量了,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甚至有些东西……”   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充耳不闻的叶明璋,冯紫英知道这家伙显然只是负责监督,但是却半点不愿意沾染进来,估计这苏伦定现在也是后悔万分。   冯紫英笑了笑,随手掀开箱子盖子,然后将搁置在里边的各种簿册和书信、书卷翻阅了一下,挑出几篇看了看,眉头却越发皱得紧了。   “你们两位看过?”   冯紫英随口一句话让两位龙禁尉的千户都紧张气力啊,叶明璋立即摇头,“没有,我没看过。”   见冯紫英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苏伦定苦笑,“簿册我看过,但没看完,看了个大概,另外那些东西,我就翻了翻,看了信件抬头就没看了,……”   这事儿躲不掉,对方不怕事儿,可苏伦定知道自己身份不一样,没准儿就要给陷下去脱不了身了,可要说没看过又说不过去,否则你凭什么把这一箱东西抬到这里来?   冯紫英仰起头,想了想,然后又在里边挑了几封看了看,表情越发深沉,最后还是丢进箱子里,然后把簿册拿了出来。   “剩下的烧了吧。”冯紫英淡淡地道。   “烧了?!”苏伦定和叶明璋都是吃了一惊,费这么大心思把这些东西找出来,居然一句话不说就烧了?   “留着有弊无利,更何况现在谁又能相信我们烧了?你就是再找更多的证人来又如何?他们会相信么?”冯紫英冷冷地道:“我们自己知道烧了就行了,别的人,就让他们心里拧着吧。”   不明就里,但是只要冯紫英定了的事情就好,相比那些信件,这些簿册反而不是问题,无外乎就是一些账目走向,只要不涉及到关键人物,当然也不可能涉及到关键人物,那就无关大局了。   “冯大人,那我们就如实向同知大人报告了?”苏伦定跟上一句。   “报吧,相信卢大人能明白其中苦衷。”冯紫英笑了笑,卢嵩肯定会向永隆帝报告,而永隆帝也能够明白自己的用意。   就在练国事一干人忙得飞起的时候,冯紫英反而轻松了下来。   练国事他们的确是生瓜蛋子,从未接触过这类事情,但是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加上有汪文言几人和段喜贵带来一帮人的协助,大方向不明白有汪文言在一旁提点解释,细节问题搞不懂有段喜贵带来的一帮“技术官僚”帮忙梳理核查,很快几人就上道了,而且是越干越来劲儿。   这些盐商哪一个又能说其中没有一些猫腻,从账目中只要你肯花心思仔细查,哪里会有查不出问题来的。   “紫英,你这样做,难道就没有考虑后果么?”   林如海的脸色越发晦暗了,不过随着天气的转暖,他却还能在衙门背后的小花园里走一走了。   “叔父,这等情况下,要么我就别来这一趟接手这件事情,要么就只能选择一二开刀的,……”冯紫英背负双手陪着林如海,“叔父可是有什么担心的?”   “京里都察院的御史已经过了徐州,正在日夜兼程,听说在济宁府因为船漏水,险些溺水,耽搁了两三日,后来在徐州又险些与人争风吃醋闹出事端来,……”   林如海瞟了一眼自己这位女婿。   冯紫英毫不在意的笑了起来,“看来这位御史谢大人运气不太好啊,听说他是右都御史刘大人亲点?”   林如海看不出端倪来,但是他可以肯定,这位谢姓御史从济宁之后这段路程出的事儿多半是和自己女婿有关系。   虽然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来,但是吴耀青十日前就消失了,林如海也没问。   但是吴耀青在济宁到扬州这一线与各地地方上的各方势力关系密切,他当然是知晓的,受何人指使,那还用得着说么,而且冯紫英似乎也没有要避讳自己的意思,只不过大家都不愿意说破而已。   “那叔父觉得这位御史大人南来扬州所为何事呢?”冯紫英问道,“南京都察院的人也已经到了,不过他们还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头绪,不明白怎么龙禁尉就突然在盐商里边发难了,叔父觉得这个场面怎么样呢?”   林如海摇摇头,自己这位女婿还真的是深怕局面不够乱,京里都察院和南京都察院都齐刷刷的快到了,他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那位谢御史恐怕是为某些人造势助威来的吧?”林如海语气平淡,“我身体不佳,许多事情没法亲自处理,文言虽然能干,但是身份却不够,陶国禄这么些年来也被我压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怎么会不想抓住?”   冯紫英不在意的反问,“那这位陶运盐使就不怕朝廷空降一位巡盐御史,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四节 翁婿交心   林如海摇摇头,目光越发淡然清亮。   “太上皇和皇上都没有那么容易让步,但他们又都不会轻易撕破脸,投鼠忌器,麻秸秆打狼——两头怕,太上皇不想再多生事端,但是又觉得必要的颜面须得要维护,而皇上大概是想登基这么些年了,有些事情是不是该交给我来做主了,两边的心态都很微妙,紫英你觉得呢?”   现在都是永隆七年了。   永隆帝登基七年了,还是如此,肯定难以忍受,但是再难忍受有些事情他还得忍,不敢冒昧,可有些事情他却会尝试着要去争取了。   “叔父说得是,但太上皇这样未免会伤皇上的心啊,虽说天家无亲情,但皇上肯定还是对太上皇把皇位交给他存着一份感恩的,若是一味这般,只怕那份感恩也会消失殆尽啊。”冯紫英顿了一顿,“另外义忠亲王的表现,也很难让皇上对其再有多少维护之心,弄不好……”   “放心吧,只要太上皇还在,皇上暂时不会动义忠亲王的,义忠亲王不就仗恃着这一点么?义忠亲王不蠢,他比谁都算得精,只是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天命难违啊,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无可能重来,……”   林如海喟然叹息。   冯紫英若有所悟。   自己这位准岳父处于这个特殊位置上,和太上皇、义忠亲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看问题就更为精准。   “叔父,那您觉得太上皇现在究竟在想什么呢?难道他就看不出现在这种情势的危险?兄弟阋墙,父子反目,难道非要这等大戏一出接一出的演下去?难道他就不怕引发一场人伦惨剧?”   林如海看了冯紫英一眼,想笑,但是最终还是没笑出来,面皮抽动了一下。   “太上皇御极四十二年,虽说后期有些懈怠,但看看现在朝中重臣诸公,哪一个不是他亲手擢拔起来的,便是齐永泰、张景秋这些人,谁又敢否认太上皇的恩赐?他当皇帝时怎么想,大家都说圣心难测,可他现在是太上皇了,就更难揣摩了,……”   “……,但愚叔想有一点是肯定的,只要皇上在他闭眼之前没有大逆之举,那么这个皇位肯定就是皇上的,至于他不在了,谁还能管得了?……”   “……,现在局面已经走到这一步,手心手背都是肉,纵然他有些遗憾和悔意,但他也清楚若是他要干点儿什么去弥补遗憾,那只会让他更后悔,他还不至于那么昏庸。”林如海又定了定神,“当然,愚叔说的这只是一种常态现象,唯一可虑的就是义忠亲王莫要走火入魔了,……”   林如海的话基本符合冯紫英的判断,估计元熙帝现在也是进退两难,既不愿意看到兄弟反目进而演变成玄武门之变一般的场面,又担心义忠亲王心有不甘要行悖逆之举,而他的精力和感情让他又无力压制义忠亲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还助长了义忠亲王的种种行为。   冯紫英甚至怀疑现在太上皇还有没有那份魄力和精力来掌控原本他一直掌握着的京师军队,兴许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才让义忠亲王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从自己父亲手中接管这份日后必定会落入其兄弟永隆帝手中的关键权力吧。   想到这里,冯紫英觉得自己也能体会到一个老迈皇帝的无力和悲哀,父慈子孝都被天家子弟对权力的争夺所湮没了,   “紫英,你莫不是在担心自己未来?”林如海瞟了一眼紧跟在自己身旁的冯紫英。   “嗯,叔父,这个局面能看到的人不少吧,但似乎很多人都采取了冷眼旁观的态度,这让小侄也很是不明白。”   冯紫英脸上还残存着一些深思后的神色。   “包括我几位师尊皆是如此,呃,小侄以为纵然是天家之事,但是天家无私事,一旦真的出现了那种局面,恐怕就算是有文臣素来不干预天家帝位传承的惯例,但是有些时候恐怕还是免不了吧?前明朱棣和建文帝之争,引发了多大的波澜,难道他们都熟视无睹么?”   林如海笑了,“紫英,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还能看不出两者的截然不同?朱棣是在北方有自己的武力,建文帝掌握全国,也有自己的军队,才会演变成那等惨烈局面,可今日大周呢?若是义忠亲王与皇上相争,其实所争夺的就是同一股力量,就是京师城内的京营力量!谁拿到这支军队的指挥权,那就毫无悬念了,太上皇现在还不是仍然对京营就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大家才不敢轻举妄动么?”   冯紫英摇摇头,“叔父,这么简单?小侄可不敢苟同。”   “哦?”林如海讶然。   “宣府和蓟镇呢?”冯紫英沉声问道。   “不可能,边军绝不可能参与到这种事情中来。”林如海连连摇头,“没有哪个武将会如此不智,……”   “叔父,你说的是以前,可以前有过武勋担任九边诸镇的总督么?李成梁那般显赫威风,也就给了辽东总兵,可以说对武将掌兵,总兵就是极限了,要么不设总督,要么就是文臣领总督,但现在呢?宣大总督设了,先是王子腾,现在是牛继宗,嗯,增设登莱总督,蓟辽总督也设了,终于给了李成梁,现在李成梁不干了,谁去干?宣府和蓟镇距离京师城有多远?三日之内就可以兵临城下,谁还敢说九边之兵不能入京?”   “边军即便有特旨,若无内阁、兵部附署,一样不得入京城,入城即可诛,这是太祖定下的铁律!”林如海一字一句地道。   这也是当时泰和帝为了防止边军卷入天家夺嫡,重演前明故事所作的防范,只要内阁首辅和兵部尚书二人不附署,边军将领便不得接旨,可视为乱命。   ”叔父,非常时期,未必就还适用那些写在书上的条款了,兵部调兵是调,皇上下旨不是调?某些人喊一声‘清君侧诛奸邪’,说不定还有人愿意听的,名分名义,管用的时候的确有用,没用的时候,就算是皇上、首辅和兵部尚书一起跪在他面前求他出兵,他也未必会干!”   冯紫英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听得林如海都忍不住脸色大变,下意识的四处查看,“噤声!紫英,你太放肆了!你不要命了?!”   “叔父,这里就我们两人,换了别人面前,哪怕是师尊那里,我也是绝不可能说这些的,嗯,这踏出花园,小侄也不会承认的。”冯紫英见林如海吓得够呛,赶紧安慰道。   “你啊你,简直是狂悖!”林如海现在算是明白自己要招的这个女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他甚至都有些担心自己女儿的未来了。   这厮心里怎么尽装了一些无法无天的心思,难怪敢单枪匹马入草原去和卜石兔谈判,像这开海之略也只有他能想得出来,难怪他敢阻击御史,对盐商痛下狠手,也只有他敢如此胆大妄为,他才十七岁啊!   这家伙心中就根本没有多少对朝廷的尊敬之心,但是这一来二去的日常表现里却又很难抓住其中把柄。   像动盐商,这家伙也早就把扬州府和扬州兵备道那边安顿好,然后还安排好了南京都察院来接盘,这等胆大务必却又心思慎密,也难怪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敢让他来独当大局。   “叔父,小侄有时候也不愿意那么想,但是局势变化却逼得小侄不得不往那方面想,几位老师囿于身份可能不便于掺和有些事情,但小侄现在的身份,皇上青眼有加,家父可能要接任三边总督,又要娶沈家女和您的女儿,哪一边都能牵缠到小侄,,小侄现在好像是深陷其中,有点儿不能自拔啊。”   冯紫英装作无奈的摊摊手。   “哼,愚叔这边不用你多操心,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了,不过愚叔倒是很好奇,你几个老师难道就放任你如此?就没有替你安排一下下一步的打算?”林如海看着冯紫英。   “你现在是从六品的修撰,按照惯例二甲进士满三年升三级,你可以到正五品,难道就没有考虑外放地方?这样也可以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风浪,同时也能躲开一些攻讦指责,你才十七,各方面太过优秀,完美无缺,太招人妒了,只怕就算是皇上现在也许不太在意,但日后恐怕也会有些忌惮的。”   “叔父的意思是小侄该自污以自保?”冯紫英反问。   “现在倒也不必,不过,一个人若是半分弱点喜好都没有,总会引来各种猜疑,恐怕并非好事,而且你还如此年轻,酒色财气,皆与你无缘,正常么?若是连御史都找不到下口的地方,你说大家会怎么想呢?圣人弟子也不可能如此啊。”林如海也觉得矛盾。   冯紫英默默点头,“小侄明白了。”   其实这个事儿乔应甲也很隐晦的提醒过他,只是没说得这么明白罢了。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五节 荣耀,两说   冯紫英启程离开扬州时,已经是五日后了。   五天时间足够练国事几人上手了,而且有汪文言、段喜贵等人的帮助,他们学习能力很快,虽然一些较为微妙和专业的方面他们还似懂非懂,还需要进一步熟悉,但有冯紫英这块牌面抬着,他们还有试错机会。   当然重大事项他们也不敢决定,这正好可以推到冯紫英头上。   在那位御史进扬州前一天,冯紫英正好启程离开扬州,恰到好处的错过。   所以当那位御史气急败坏的询问练国事和苏伦定时,一切责任都推到了小冯修撰身上,至于要打嘴皮关司,那就去京师城里去吧。   南京都察院也很合适的切入了,实际上他们比京师来的这位御史更早,不过新任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是由京师吏部稽勋司郎中转任,级别升了一级,但是却很是让人感觉是被流放。   不过冯紫英却知道南京这位江成锡御史乃是齐永泰早年门生,论理自己都要喊一声师兄,在京师吏部任职多年,此番突然南下也是多种原因。   一方面是避免齐永泰受到朝内其他人攻讦说他吏部一家独大,另一方面这一位江师兄一直在吏部,所以这一次挪一挪位置,也是为日后更好的发展打好基础。   这一来正好赶上和冯紫英整饬的盐商的事情,所以二人也早就有了默契,就要保证达到目的,又要适当留下后手。   交给南京都察院来接手,既可以让京师都察院那边不好过于干预,另一方面也能让这位江师兄迅速在南京这边打开局面。   五天时间,已经足够苏伦定他们撬开无数人的嘴,找到足够的证据了。   当然,有些东西究竟会不会被翻出来,还要看后续情况,这本来就是一柄刀,捏在手里,砍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收到回鞘,都要看情况发展需要。   查封的各色账目在清理得差不多之后都移交给了南京都察院,包括三家数百万现银和大量奇珍异宝,均一一造册,交到了南京都察院手中,这让南京都察院这边也是喜出望外。   好不容易等到这样一个机会,虽然说银两珠宝田契宅院都要上交到朝廷去,但是哪怕是把后续工作做下来,那也是一份难得的功绩。   这无疑可以大涨新晋到任这位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颜面,也能让这么些年来一直龟缩在南京吃稀饭的南京都察院御史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回了。   贾琏陪着冯紫英一路上京。   他也需要返回京师向贾家几位汇报一下扬州这边的情形,有些事情也需要挑明了。   不过在入股通海钱庄之后,贾琏对荣国府那边的心思都淡了很多。   他想得很通透,就算是自己日后能承袭爵位,降袭之后也就是一个虚衔的二等将军,可能落到自己手上顶多也就是这一出荣国公府的宅子了,而且这还得是和二房共用。   宝玉,贾兰,贾环,自己下边还有一个庶出的贾琮,都伸长脖子望着呢,而且想一想现在贾府的没落形势,等到那一日时,这府里边还能剩下多少?   如果大姑娘真的能在皇宫里得势,那最得意的肯定也是宝玉、贾兰,自己这大房又要排在后边去了,弄不好还不如现在自己老爹这般憋屈的情形。   若是不得势,甚至有祸事,那自然不必说,倾巢之下焉有完卵?那还真不如早点儿狡兔三窟,在扬州这边打一份基础。   三月的河风徐徐而来。   冯紫英和贾琏站在船头。   “看林姑父的情形还不错啊,比起原来预想的要好得多。”贾琏玉面纶巾,博带广袖,言语里也有些复杂滋味,“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咱们却要回京师,真还有点儿不想回去了。”   “怎么,乐不思蜀了?二嫂子可还等着你呢。”冯紫英轻笑,“那桂荣就那么招你疼爱?”   “紫英,你还没成亲,不明白个中滋味。”贾琏摇摇头,“你二嫂子个性太要强了,是个男人都受不了,我这么些年也是在府里边受够了,若是那银庄的事情能顺利办起来,我还真宁肯就留在扬州了。”   “银庄肯定会顺利办起来,杀鸡儆猴,现在都杀了不懂规矩的猴了,难道其他猴还不明白形势?那他们也不配当盐商了。”冯紫英随口道:“不过你留不留在扬州还是多考虑一下吧,银庄在京师也要设立一个总部,算是和扬州遥遥相对,一南一北,你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在京师城里啊。”   “嗯,我再斟酌一下吧,但我还是倾向于留在扬州。”贾琏略微犹豫了一下,就下定了决心,“凤姐儿是肯定不会来扬州的,我正好乐得安逸。”   “呵呵,你这只金屋藏娇还来劲儿了?”冯紫英打趣。   “紫英,你这是老鸦嫌猪黑,自己不觉得啊。”贾琏撇了撇嘴,“马巷胡同那尤氏姐妹可是珍大嫂子的妹妹,你都收入囊中了,太太送你两个丫鬟,加上薛大头给你的香菱,你都多少了?”   “琏二哥,两回事儿,尤氏姊妹我可还没沾过手。”冯紫英赶紧摆手。   “那你也是还没有沾手而已,我可听说那是碧眸高鼻的味道,大不一样啊,你还能忍得了多久?”贾琏不以为然,“食色性也,哪个男人不喜欢漂亮女人?不喜欢哦那就是喜欢那一口了,不过没见那秦钟一副妖娆模样招人爱,连宝玉都沉溺其中,蓉哥儿也在打秦钟的主意,还有那北静王,……”   冯紫英一听便觉得难受,这年头好像好这一口还成了潮流时尚一般,连贾琏原本好女色的似乎也有些心向往之的感觉。   “宝玉是年龄还小不懂,政世叔难道也不管一管?”冯紫英皱起眉头。   “现在府里心思估计都放在建园子去了,哪里还有心来管其他?”贾琏叹了一口气,“老爷又来了信,催着赶紧落实银子,现在都是府里公中先填着,只是这亏空就越发大了,甄家那边也在耍赖,说没银子,林姑父这笔银子就是救火的了。”   冯紫英也摇摇头。   这事儿他也不好插言,几家贵妃都是在攀比着建园子,只是不知道这园子建起来就那么长一下面子,也不管日后生计了。   关键在于永隆帝对这等事情怎么看,这些人也好生揣摩一下君心,却一味在这上边却逞强炫耀。   贾琏也感觉到了冯紫英在这上边的不以为然,但他也同样不好多说。   两位老爷定了的事情,老太君也是全力支持,又有贵妃这层关系,怎么地也得要把这一关撑过去,一旦大姑娘得宠,贾家便能借此机会重新起势,这些银子捞回来都不在话下。   一行人速度很快,途中没有半点耽搁,甚至是撵着那位御史的控诉弹劾回京。   这一趟去扬州时间虽然不算太长,但是反而在冯紫英心中隔了许久一般,实在是因为去扬州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几乎是马不停蹄,加上练国事他们来了之后,还要操心他们的适应,所以也有些疲倦。   但想休息是不可能的,坐在朝中的一大帮人早已经坐卧不安,不仅仅是东番盐务,而且动盐商的事情也如同戳在了某些人的腰肋上,让他们再也难以坐得住,疯狂地鼓噪起来了。   当然,对动盐商的事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在永隆帝心目中,冯紫英无疑做出了一项他最想做,但是却又始终不敢下手的事情。   这桩事情究竟是好是坏,还要看冯紫英究竟做得如何。   其他地方都可以稍缓一缓,但是中书科那里却要马上去一趟。   在和贾琏道别分手之后,冯紫英便马不停蹄的去了中书科。   等到一见到冯紫英,官应震更是兴奋莫名,立即将冯紫英单独召到一边,询问究竟。   东番盐务的巨大收益更是重点,而对于盐商之事,似乎官应震反而不太重视,也不太在意,这也让冯紫英有些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肩负王命而去,任何事情都得要让位于当下朝廷的难处,盐商虽然势大人脉广,但是是指整个群体,并非单指某一二人,当然这一二人兴许也有些关系人脉,但是却不可能让整个江南士人为其摇旗呐喊吧?大家不过是在等你拿出一个合适的解释罢了,你这东番盐务也选了两家盐场参与便做得极好,估计会让很多声音立即消失,……”   官应震的满不在乎,让冯紫英终于松了一口气,“官师,对我的弹劾怕是到京了吧?那位御史恐怕是气坏了,……”   “哪个像模像样的官员不收到几份弹章?庸人,不做事的人才懒得有人弹劾他们,不过你这么年轻就开始收到弹章,的确是开天辟地就是了,但这也是一份荣耀!”   官应震话语不无骄傲自豪,能让都察院那帮人气急败坏,只能说明冯紫英的本事,至于说弹章能发挥什么作用,哼哼,那还真的两说呢。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六节 漂亮是原罪,身份也是原罪   从官应震那里得到了准信,冯紫英心里也就踏实了。   内阁和皇帝那边晚一日便晚一日,明日再去也不迟。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感受到人的精神绷紧太久,一旦放松下来,顿时就感到疲惫不堪了。   回到府里,天色擦黑,一干丫头们早就望眼欲穿,冯紫英简单的对付了一顿晚饭,又在母亲和姨娘那里去说了几句闲话,便径直上床睡了。   这一觉是睡得通体舒泰,日上三竿方才醒来。   一睁眼看到三个俏丽妩媚的丫头簇拥在自己床边,冯紫英心情大爽,连一直坚持的晨练都不想起来了。   “来来来,昨晚爷太困了,今儿个让爷好好看看你们,真有点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味道,玉钏儿这小没良心的,让她去侍候妙玉姑娘,可倒好一心一意还真的去侍候人家了,把我这个正经主子忘在九霄云外去了。”   “不可能吧?玉钏儿妹妹怎么可能?”没等金钏儿说话呢,云裳先不依了,“爷又在那里编排玉钏儿,肯定是爷吩咐玉钏儿要把妙玉姑娘照顾好,所以让玉钏儿妹妹别管自己,瑞祥粗手笨脚的不如意,先前就说让我们仨去一个侍候,爷又不肯,这会儿却来发牢骚了,还怪罪其别人来了。。”   “哟,几日不见,云裳,爷都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啊,嘴巴也变得这么会说了?”冯紫英颇感惊讶,总觉得这里边有些啥事儿。   云裳不是这种喜欢和自己斗嘴的性子,这一番倒有些像晴雯的性子了。   “莫不是晴雯那丫头这段时间又来我们府里了?把咱们云裳给教得牙尖嘴利起来了?”   金钏儿和香菱脸上惊讶之色一掠而过,冯紫英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云裳嘟起嘴:“爷别替晴雯扣帽子,人家已经都很不容易了,偶尔来奴婢这里坐一坐,也是奴婢多次邀请才来的,……”   “又怎么了?”冯紫英知道多半又有什么故事了。   晴雯这丫头记得在《红楼梦》书中是十分得宝玉宠的,连撕扇子那等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怎么听云裳这口气,好像晴雯似乎很受气啊。   不是说晴雯已经到宝玉屋里当大丫鬟了么?就算是排在她前面还有袭人几个,但她是老太君派下来的,这点脸面也该有吧?   三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云裳和香菱都还看了金钏儿一眼。   金钏儿赶紧摆手,“你们俩别看我,我可早就从荣国府里出来了,是冯家人了,贾府里边那些事儿和我可没半分关系了,太太不喜欢晴雯那样的也不是新鲜事儿,也是看在老祖宗面子上,才没被太太发落出来,但我看也是迟早的事儿,……”   冯紫英意似不信,“宝玉难道就不护着?他不是很喜欢晴雯么?”   “爷是从哪里听来的?宝二爷若是真喜欢晴雯,那也不至于这么晚才让晴雯进屋了,宝二爷现在屋里那么多得宠的,都把晴雯当防贼一样防着,还有袭人,加上宝二爷现在成日里往外跑,好像兴趣也没有……”似乎是一下子感觉到自己失言了,金钏儿脸一红,赶紧收住嘴。   香菱和云裳都没有明白过来,但冯紫英却领悟到了。   看来金钏儿和贾府那边联系的确很紧密,连这等隐秘事情都能打听到。   她说的肯定是宝玉和秦钟、蒋琪官等人搅在一起的事儿,甚至还有北静王在里边。   都是些风流俊俏的角色,这倒是和原本《红楼梦》书有些不一样了,原书中冯紫英记得秦钟早就死了,但这一回却一直康健,甚至还和宝玉真的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基友。   不过冯紫英估计这事儿迟早也得要翻,现在贾政没心思来过问,等到哪一日突然得知,只怕宝玉不死都要脱层皮。   “那晴雯岂不是现在过得很憋屈?”冯紫英才懒得管贾宝玉那些腌臜事儿,倒是晴雯这暴烈丫头在贾府里边有些可惜了。   莫要真的像《红楼梦》原书那样沦落到哪一日被王夫人一顿打骂撵出去,倒在炕上喊一夜的娘死去,宝玉关注的却是究竟是喊的谁的名字,为什么不是喊他的名字,那就太让人糟心了。   “也算不上什么憋屈吧,府里哪个丫鬟又敢说她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金钏儿摇摇头,脸上掠过一抹惘然之色,“不过是讨不了太太的欢心,又有些人不待见,所以不好受罢了,现在她便是想回老祖宗那边也不可能,真要说出来,没地就是心怀怨望了。”   对这等事情,冯紫英也只能叹息。   他不是贾府的家主,不可能事事都能插上一脚。   就算是有某些心思,但也只能说要凑机会,真的太恶行恶相,也没地丢了冯家颜面和自己的身份,且看吧。   不过话倒是可以撂一句在那里,云裳这丫头和晴雯关系甚好,可以带给她。   “若是这丫头在贾府里边确实待不下去了,不妨先和爷说一声,爷便替他寻个去处便是。”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   “谢谢爷。”云裳喜出望外,“爷是打算让晴雯进府和我们在一块儿?”   “还说不到那里去吧,而且说实话也不合适,贾家若是知晓,又要影响两家关系了。”冯紫英摇头,“总之到时候爷替她安排好就是了。”   金钏儿倒是能揣摩出一二来,香菱和云裳就想不到那么远了,不过爷主动提出了这个承诺,乃是让云裳心情好了许多。   没等冯紫英洗漱完毕,内阁的来人就已经堵在大门上了,要他马上到文渊阁。   对此冯紫英也早就胸有成竹了,只是没想到在文渊阁只是逗留不到半个时辰,情况都没说清楚,便直接去了宫中,皇上一并召见,显然是冯紫英带回来的这份银子收益太过于富有诱惑力了,以至于连永隆帝都按捺不住了。   午朝选择的地址一般都是左顺门内便殿举行。   便殿规模不大,能容纳二三十人,但实际上从未有这么多朝臣参加过,顶多也就是不超过十人。   像今日的午朝,便只有四名阁臣外加户部尚书郑继芝,连官应震都未能参加。   冯紫英感觉到自己踏入殿中时,所承受的目光其灼热程度,几乎要把自己融化了。   在文渊阁时,几位阁臣就已经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意,对于特许金超出了预想,但实际上并未达到冯紫英的目标,几位阁臣都是十分满意,对盐商的动手虽然也知道免不了要起纷争,但大家心里都有数,如果不动这一个群体,无论如何这场开海都难以收到最佳效果,只不过需要考虑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和影响,来实现利益最大化。   另外就是利益的取舍上,如何来选择。   每个人背后都有着一党人,动哪一个都要牵扯甚多,所以内阁最后形成了默契,只要冯紫英动得有理,大家便是心有不满,也需要接受,只不过需要控制后续局面形势的走向。   “微臣已经让南京都察院介入,江大人初到南京,积极性正高,这一番事情正好也可以用来锻炼一下,龙禁尉这边证据也收集得差不多了,加上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边也很配合,所以进展也很顺利,只是微臣觉得如何来处理这三家,还是需要斟酌一下,不能依照以往那般,来一个笼而统之的查封收缴,却没有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来。”   “哦?”冯紫英的这一个建议倒是大大出乎在座众人的意料,连齐永泰都很吃惊。   “冯卿有何想法?”永隆帝很好奇,吃进嘴里的肉要要吐出去肯定不可能,但是还要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装点,而不能一味用一些过于粗糙的理由依据来敷衍,这个意思永隆帝还是明白的。   “臣的意思是,既然已经做了,那么就要做成铁案,不要日后又来受人戳脊梁骨甚至翻案,有现成的证据理由,那么都察院和刑部可以慢慢深挖细查,当然我是指他们在盐务上的种种,然后最后三司会审,甚至可以邀请一些地方士绅名流和坊间普通民众代表来旁听观摩,以示朝廷的态度。”冯紫英有条不紊,“另外亦可将这些盐商中的那两位参与东番盐务以示朝廷优遇也加以宣传,以显示朝廷对盐商群体的态度和处理方式不是因为他们身份,而是因为他们的表现。”   这番话意味深长。   杀了猪,但是却不能让猪认为自己是猪的身份原因,而是因为部分猪的表现,这需要把道理挑明,甚至还要给与其中表现优异者继续鼓励。   朝廷就是要确立这样的威信和形象。   永隆帝和几位阁老脸上都是十分精彩。   这个考虑可谓长远,成功地化解了一些不利的声音。   “紫英,此番若是这盐商都表现上佳呢?”   “首辅大人,这怎么可能?能数十年积累数百万两家资,便是盐商若是不走偏路,也不可能,可以说盐商天生就是一个具有原罪的身份。”冯紫英摇摇头:“也许日后我们需要从制度上来解决问题,嗯,但不是现在。”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七节 鸡肋变肥肉   冯紫英的话让在座众人都陷入了一阵沉寂。   想想也是,什么营生能稳赚不赔,除了官府垄断控制的盐务,还能有哪样?   窝商甚至一辈子连盐都不碰一下,就凭这资格一辈子下来都能捞几十万两银子,而且毫无风险。   来得如此容易,哪一个还有心思去干其他?就把一些关键人士讨好就行了。   这本来就是一行不公平的营生,权力和利益交换下的浸淫,自然就会有人贪心,想要更不公平,此等情形下那是一介御史能遏制得住的?   冯紫英的话让一干人都是一番深思。   盐商这个群体本来就是最引人争议的,获利者众,自然嫉恨者眼红者就更多,而且盐商又爱显摆,尤其是太上皇六下江南盐商们接驾时竞豪奢引发的轰动至今广为流传。   那个时候有多么风光势大,现在就能有多么招仇视反感,哪怕是现在朝中依然有相当大一个利益关联群体,亦不敢轻易跳出来触这个锋芒。   而扬州盐商虽然从表面上属于江南商人中的一个特殊部分,但正因为其性质特殊,在籍贯上又分属南北,所以虽然财力冠甲天下,但也一样在江南士绅中不受待见。   “此事暂且不急,朕相信南京都察院那边会给朕一个满意交代,这等事情也不必遽下定论,总归有一个解决之略。”   永隆帝打破了沉寂。   他考虑过,动盐商群体的确是个有风险的举动。   这帮盐商和父皇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随然父皇现在貌似不再过问这方面的事情,但他却知道有些事情和关系却是斩不断的,真要大动,肯定会引起反应,这还没算老大在里边兴风作浪。   但如果不动的话,难以凸现朝廷也就是自己登基后的威信,尤其是在江南这一片,他已经意识到如果自己一味示弱和委曲求全,恐怕并不能让避开有些事情,反而会让自己威信受到伤害,适当放一放,让下边人折腾一下,反而有利于下一步的博弈,比如新的两淮巡盐御史人选问题。   只是他没想到冯紫英这家伙不但手段狠辣果决,而且还能留得几分余地,处理方式上也是滴水不漏,连朝中几位原本准备发难的都找不到更好机会,虽说有齐永泰、乔应甲等人在背后支招,但能玩得这么顺溜也相当难得了。   永隆帝这么一说,其他人也不好再说,而且大家都觉得既然由南京都察院来接手此事,只要不是中书科越权而为,那么后续操作余地就大了许多,这也可以接受。   话题最终回到东番拓垦这道大题上来了,这也是几位阁老和永隆帝最感兴趣的一桩事儿。   如果说特许金也好,开海债券也好,后续银庄开办也好,乃至引发对盐商这个群体的敲打清理,都多少会有一些负面效应,唯独这东番拓垦却不然。   此事是真的只看到好处,而没有什么弊端了,而且关键是朝廷根本不需要付出什么。   这就太诱人了。   当初冯紫英硬生生把东番拓垦事务加入开海之略中,大家都觉得多此一举毫无意义,但没想到这看似一个无关紧要的鸡肋,现在居然成了众人追抢的肥肉了。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冯紫英又把东番事务来龙去脉都详细的叙述了一遍。   事实上这个情况早在第一趟去江南之前,冯紫英就向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乃至内阁诸人都提起过,甚至在永隆帝面前也都提了一嘴。   但即便是他最花心思的齐永泰都对此兴致不高,乔应甲本身就不管这些事务,所以就懒得多问。   而其他阁老和永隆帝都更多地是觉得冯紫英在夹带私货,特别是他在像内阁诸公和永隆帝推荐了沈有容这员宿将之后,更是心中有这种想法。   这一番冯紫英再度提到当年红毛番入侵澎湖意图染指东番被沈有容强硬逐出的来龙去脉,半真半假的把布袋盐场和沈有容那一趟澎湖逐番联系起来,然后在介绍了自己了解收集到在东番岛上有着辽阔的适合种植水道、甘蔗等作物的土地,山中有着金银矿,以及布袋盐场的条件优势,一下子就把这帮人的热情给彻底点燃了。   “紫英,龙游商人我们早有耳闻,钻天洞庭,遍地龙游嘛,安福商人我们也听说过,江右商人中最活跃的一批,他们在云南的情况比较特殊,不能一概而论,但是东番可不比云南啊,这垦拓不是小事,他们真的不需要朝廷的支持?”李廷机率先发问。   “李大人您这话不对,他们只是不需要朝廷在银子上支持,但是政策上肯定是需要支持的,比如银庄贷款,又比如朝廷对东番建章立制设府立县,官府这一块上肯定要全力支持,另外东番岛上现在是以山民为主,其生产生活方式原始,亟待从我们大周境内那些地窄人稠之地迁民过去进行开发,这也是需要和地方官府协调的,需要朝廷支持的地方还很多,……”   李廷机不在意的摆摆手,“紫英,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银两朝廷肯定没法支持,如果是政策,已经日后设府立县之后的地方上支持,那是应有之意,自不必说,我的意思是,像土地如果拓垦出来,总不能就直接成了这些商人们的土地吧?这里边是不是还是应当要和朝廷有一些具体的说法,嗯,政策也不能单方面吧?”   冯紫英心中不屑,这家伙,八字还没有一撇,就开始打主意了,所以你怎么来调动商人拓垦的积极性?   “李大人,我不太认可您的这个观点。”这等时候,冯紫英清楚自己必须要把态度挑明,否则一旦这些老家伙们的贪婪欲望被勾了出来,那种固有的陈旧心态重新浮起,只怕这东番拓垦又要好事多磨了。   “哦?”方从哲瞟了一眼李廷机,插嘴问道:“看来紫英早就胸有成竹,那就给我们和皇上说一说吧。”   “李大人说的讨体现东番乃是大周之土,下官很赞同,东番之土一样需要丈量,一边需要登记造册,由官府发放田契,但是朝廷却不能随意的将其定位公田然后以某种价格售卖,那龙游商人和安福商人根本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   “东番看似距离闽地很近,但是为什么这数百年来都一直未曾得到实质性的开发,就是因为其有多方面障碍,除了海禁政策外,更多的还是地方上的时疫瘴气,许多人根本无法适应,初期拓垦的患病死亡率会很高,这是人家拿命去交换,否则为什么许多人宁肯去更远的南洋也不愿意去东番,……,另外山民的威胁也是一大问题,一旦真正拓垦,和东番山中山民冲突不可避免,这又是需要付出巨大伤亡代价的,而在前期朝廷是多半不会投入多少兵力进入东番的,……”   “除了这些因素外,东番岛上一切皆无,道路、水利设施、房屋,乃至码头、仓库等等,这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而且这些都要大量劳力才能干起来,可以说龙游商人和安福商人要想真正获得实利,那起码都是十年以后的事情了,在前十年,他们根本别想赚钱,哪怕是大家觉得最肥厚的盐场,前五年都不可能见到盈利,正是这个原因,要想说服这些商人拓垦,朝廷坐收渔利,那么起码朝廷要给人家一定时间的缓冲发展期才行,……”   冯紫英耐心细致的解释,让一干人都还是明白了不能杀鸡取卵急于求成。   尤其是逐条逐款的向他们介绍这些上门要面临的危险、风险和困难,而许多本来都应该是朝廷提供的,现在都需要压在这些商人身上,纵然银庄能为其提供支持,但是银庄那是贷款,都是要连本带息归还的,商人们不可能不算这笔账。   叶向高他们都是人精,稍微回过味来,就知道这种纯粹冲着土地拓垦去的营生真的是利润不大,起码十年内东番的土地都价值不大,更多的是宣示了朝廷主权,但这份主权也十分不简单了,毕竟朝廷不需要出钱,盐务这一块还能捞一笔。   在冯紫英又谈到了控制东番对扼守日本、朝鲜与西夷和南洋之间商贸重要性之后,内阁诸公就基本上认同了冯紫英的意见,那就是盐务这一块朝廷要拿住收益,但是拓垦可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考虑其他,但是朝廷要求要在分阶段见到商人们在拓垦上的进展。   这个意见倒是很公允,毕竟你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独占拓垦权,却迟迟不动,那就说不过去了。   只不过朝廷诸公更感兴趣的还是东番盐务的这笔银子究竟有多少少,马上能拿到手的有多少,日后每年又能拿到多少,这才是他们最大的兴趣所在。   朝廷银库已经彻底见底,如果再不能有银子进账,那就真的要出乱子了。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国家信誉,循循善诱   “十年两百万两,朝廷下文之日起,三个月内先付五十万两,今年年底之前再付五十万两,永隆八年年底之前付再付二十万两,后续八十万两会在未来几年里按照每年十万两数额,逐步付清,……”   哪怕是冯紫英再度陈述了一遍这个达成的一项协定,依然让在座众人热血沸腾。   今年就能到账一百万两,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啊,加上特许金也是约定朝廷下文三个月内付清,这就是一百八十万两的纯收入,活生生让户部就能一下子宽松许多了。   这简直比派出的税监矿监去征收那几十万两银子来得舒服多了,而且还不会有任何御史劝谏和民间非议,甚至还能得到士绅们的一致支持。   “……,不过这些人肯定也有要求,……”冯紫英也毫不客气地提出条件,“第一,地方上要配合迁民,不会仅仅是开发盐场需要迁民,而且修筑码头、道路、仓库甚至小型的船舶修理厂这些基本设施都需要迁民,另外他们也希望龙游商人和安福商人的拓垦能够和他们形成协调一体,这样日后东番本土盐务,也能聊胜于无,……”   叶向高捋着胡子点了点头,这是应有之意,商人们都是要把这些算计清楚的,哪怕能多赚一分银子都是划算的。   “……,第二,他们希望福建水师能整饬,达到维护东番安全的目的,甚至愿意多出十万两银子支持福建水师的建设,……”   “只是水师,不包括陆地上?”齐永泰忍不住问道。   “陆地上他们当然也希望朝廷能派出军队进驻东番,但被学生拒绝了,因为面对山民袭扰和疫病瘴气的威胁,朝廷可能付出太大,而起短期内军队入驻东番得不偿失,所以他们就只求来往东番海路能安全无虞,陆上事情,他们自行聘请阻止民间镖行、打行去解决。”   这一点倒是让在座众人松了一口气,若是要派驻大军进驻东番,那就要斟酌一番了。   哪怕是几千一万军队的开拔调动,都不是小数目,而且东番湿热,军队要进驻适应也是一个瘟疫,因病而殁也是军队减员最大问题。   “……,第三就是官府了,这一点便是他们不提,学生也会坚持,如果现在设立府县不合适,那么可以先设巡检司,但这规矩必须要先立起来,确立官府的管治地位,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要让明白这是大周之土,如果力量不够,可以让这些盐商们聘请的镖局、打行这一类的人来协助,但官府必须要主导,……”   在朝中这一干人看来这些都是细枝末节,解决了钱的问题,其他都不用拿到廷上来计议了,那是中书科的职责。   把东番盐务和拓垦之事商议完,一干人都有些疲倦了,但是看在银子的份儿上,一干人不肯休息,继续商议。   “开海债券之事虽然受到这几家盐商的影响,有些波折,但是以微臣估计,影响不大,尤其是东番盐务吸纳了两家表现上佳的盐商加入,这给这些盐商很大鼓舞,所以以微臣预估,今年开海债券卖出三百万两当不是问题,……”   这一句话又让整个廷上倒抽一口凉气,哪怕他们很多人都有些心理准备,但是也不过股就在一二百万两之间,但没想到冯紫英张口就是三百万两,哪怕这厮肯定下边话会接着一个“但是”或者“不过”,但这毕竟是三百万两啊。   三百万两意味着什么?   大周现在每年田赋、盐课加商税所有加起来不到二千二百万两,元熙三十年的时候为一千八百万两,然后逐步下滑到元熙四十一年也就是永隆帝登基前一年的一千五百万两。   可仅仅是军费就需要九百多万两,官员薪俸就需要四百多万两,而大周因为立国时间尚短,宗室人数不多,仅有不到六百人,花销远不及冯紫英前世中的大明,但也需要四百万两左右,而赈济、河工物料等等每年不过三五十万两,少的时候只有一二十万两。   到了永隆帝登基后,厉行节俭和开源节流,一定程度也加强了吏治,所有的田赋、盐课、商税、矿税加起来突破了两千万两,永隆六年,也就是去年的财政总收入突破了二千一百万两,当然这是涵盖了折算的粮食。   只不过水涨船高,光是军费开支就从元熙三十年的九百万两猛涨到了一千二百万两,去年由于宁夏平叛和抚慰宁夏甘肃两镇地方,军费开支预计会突破一千六百万两,这也成为朝廷不可承受之重。   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开源之道,朝廷真的就要崩了。   这也是为什么上至永隆帝下至六部官员对开海之略如此热衷,甚至压制了许多的反对声音的缘故。   “……,不过这里边牵扯到一个问题,这是债券,不是特许金,既要计息,还要还本,牵扯到发行年限和海税的抵押能力问题,比如三百万都是十年前,那么从十年之后,连本付息一次性要支付三百万本金加利益,可能会高达七八百万两,朝廷一次性拿得出这么多银子来偿还么?”   这个问题的确是一道难题,但是之前内阁也已经商议过了,面对目前朝廷如此困难的局面,这笔债券收益无论如何都要拿到。   但具体如何来操作,他们现在更希望听冯紫英的一些建议和观点,这些东西都是以前从未遭遇过的。   短期临时性借款,朝廷不是没有过,三五十万两,三五个月,不计息,但都是商人们处于某些不得已的原因被迫借款,像这种借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长期借款,就从未有过了。   说穿了,都是冯紫英这小子脑袋瓜子里想出来的东西,大家都没有遇见过,如何来操作,就连郑继芝这个老户部尚书心里一样没数。   “那紫英你的意思是如何呢?”方从哲也难得地问了一句。   “这要看朝廷的现状,如果全数以十年期开海债券发售,第一计息可能会比较高一些,第二也会让商人们有些疑虑,担心朝廷无力偿还,我个人建议可以采取组合式来发售,比如三年期开海债券一百万,五年前开海债券一百万,十年前一百万,这样一方面消除这些商人的内心担心,同时也减少不必要的计息,而且如果明年海税的收入可观,我们也可以考虑继续售卖开海债券,那个时候商人们看到海税收入的可观,信心大增,这些就不是问题了。”   冯紫英给出的建议前半段都还没什么,即便是叶向高他们都能想得到,但是这后半句却让大家心里一亮,这意味着明年似乎也还可以延续这样的操作法?   从这帮人的目光眼神和表情变化里,冯紫英就能揣摩出这些人心思,包括齐永泰在内,无一例外目光里都多了几分炽热。   叶向高轻咳了一声,看了一眼齐永泰,而永隆帝也将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同样落在了齐永泰身上,其他几人都是嘴角带笑,却不言语。   齐永泰内心轻叹,一帮阁老重臣加上皇上,眼睛珠子都扎进钱眼里去了,但自己一样无法免俗,现实窘境所迫啊。   “紫英,照你这个说法,这等债券便是每年都可以售卖,而不必等到十年后朝廷偿还兑付结束之后再来?”   齐永泰的话问出了所有人心声,虽然还没有完全搞明白其中奥秘,但冯紫英能这么说,就意味着里边肯定门道。   “皇上,诸位大人,其实这个问题不复杂,当然不是要兑付偿还完毕才能继续售卖,甚至一年卖两回也不是问题,这些都是不关键,关键在于您能不能让人家来买。”冯紫英知道需要给他们灌输一些国家信誉(朝廷信誉)的意识了。   “您未来十年海税平均一年只有二三十万两,你一下子要卖三百万债券,那么你到时候怎么偿还?除非朝廷从其他地方筹资来偿还,可以海税为抵押,这是写明了的,所以商人很难相信,你今年卖了,明年再卖,肯定没人会买,甚至还可能引发民间对第一批开海债券的不信任,……”   “如果第一年海税只有二十万,但是第二年由于对外贸易增长,海税增加到三十万两,第三年增长到五十万两,那么出于对这种形势的看好预期,兴许商人们就愿意购买第二批、第三批开海债券了,……”   冯紫英侃侃而谈。“……,这只是一方面,我再举个例子,比如朝廷水师占领了虾夷岛,发现虾夷岛盛产皮毛,渔业发达,那么一刻以虾夷岛的皮毛和渔业收入作抵押,售卖虾夷债券,占领了南洋的香料群岛,那里盛产香料,每年香料售卖收益可能达到百万两,那么朝廷也可以售卖香料群岛债券,……”   “究其原因,不在于什么时候售卖债券,一年卖几次,每次卖多少,这些都不重要,……,关键在于商人们能不能,愿意不愿意相信朝廷,相信不相信朝廷能够如期偿付兑换,这就是一个信誉问题,……” 丁字卷 第一百六十九节 借题发挥   在座众人都非只读死书的书呆子,庙堂历练几十年能入阁拜相担纲一方,自然对朝廷事务都不陌生。   哪怕对某一方面的具体事务达不到那么专精,但是对基本的脉理原委都是一点就透触类旁通的,所以冯紫英这番话也就是在他们脑海中转了一圈,也就明白过来了。   只要能让商人们甚至普通民众一直信任在这方面的信誉,相信朝廷在各方面具备偿还兑付这种借债的能力,哪怕你借新债还旧债一样没问题,甚至可以越借越多。   这种信誉还不单纯是偿债信誉,也意味着朝廷对他们这份财产权的认可、尊重和保障。   当然这层意思,现在除了冯紫英明白外,其他人,甚至可能包括哪些商人自己都还意识不到,体会不到。   他们只是单纯的认为只要朝廷能一直偿还兑付,那么他们这些银子存在地窖里也好,钱庄里也好,买成田产铺面也好,又有什么关系呢?   买成债券的还本付息,既不需要担心保管,还能收取利息,而当下田地价格不但昂贵,而且赋税不轻,除非你找门路,所以这对于商人来说,某些更易轻松转换的债券更方便。   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是干实务出身的,叶向高担任过户部尚书,方从哲也干过户部侍郎和工部尚书,方从哲甚至还在地方上干过,而叶向高也在南京干过,所以无论是看事情高度和深度都不一样。   齐永泰就不必说,冯紫英早就和他探讨过这方面的问题,虽然有些观念齐永泰一时间也还难以接受,但是他毕竟要比这些人提前解除,所以更能认识到。   至于永隆帝,他现在一直保持着沉默,细细琢磨,而不愿意再内阁诸公面前表明自己的观点态度。   叶向高思索良久才慢慢启口:“紫英,你的这个观点有些新意,但是老夫感觉好像有些和前明发行宝钞有些相似啊,可前明宝钞的泛滥和最终结果我们都知道,你这个就算是朝廷再有信誉,一旦无限度放开,恐怕也是祸端之源啊,……”   “首辅大人,您说的前明宝钞下官也知道,不过这还是有些差异的,前明宝钞纯粹就是前明朝廷不计后果自行印刷的纸而已,并无任何置换实力,而咱们这债券可与不一样,是商人们真金白银买下来的,这意味着一张债券所对应的就是这么银子,而且并不针对普通百姓,和宝钞的用处也截然不同,……,当然也有相似点,那就是关系到朝廷信誉,若是那宝钞不无限度的滥发,而是在田赋基础之上,可以实打实的兑换银子铜钱,折抵赋税,这未尝不能坚持下去,……”   个中具体道理原委就连冯紫英也是一个半罐水,只能含糊其辞都给大家普及了一遍,让大家也能一知半解的领悟多少算多少了。   冯紫英踏出左顺门时,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了,这时候回去吃饭也来不及了,可皇上却没有赐膳,他只能跟着一干阁老们到文渊阁宰相公廨那边去混饭吃。   文渊阁那边有小厨房,当然不是专门为几位阁老准备,而且也包括一干在宰相公廨里边干活儿的幕僚、吏员和仆从。   按照大周规矩,幕僚一律由官员自行聘请,多少随意,但是薪水却是由官员自己支付。   当然,作为阁老、六部尚书、侍郎这个层面的大员们,幕僚们基本上都有三五人,自然也都能找得到变通法子。   比如让幕僚们补一个未入流品轶的官员身份,寻找机会以功劳补叙,再来捐官,给个出身。   之所以要如此是因为捐官一般说来是很难得到吏部的实补官职的,所以如果能在吏部挂挡叙功,那么捐官也能获得一些机会。   冯紫英也是第一次赶着和一干阁老们吃大锅饭,除了他还有户部尚书郑继芝,别看这老头年过七十,但身体康健,能吃能喝能睡。   四荤两素外,若论精美远不及自家府中和贾府这等精心配制的菜肴,不过分量倒是够足,中规中矩,还能提供一壶酒,这等宽松的氛围,倒是让冯紫英很是羡慕。   不过虽然能提供一壶酒,但是在这家屋里吃饭的,哪个不是内敛自律的人,也不过就是小酌两杯便搁杯不饮了。   “紫英,刑部那边已经派人南下,南京刑部在这件事情明显失职,所以这也是内阁的意见,你若是一时间还回不去的话,最好和东鲜打个招呼,去一封信给你那几位同学,南京都察院目前做得不错,但龙禁尉在里边也有不轨之举,……”   李廷机仍然抓住任何机会在显示自己存在,大势底定,叶、方、齐三人都不再言语,只要银子回来,就是该如何分配的问题。   “李大人,龙禁尉那边下官可不好深说,要不您和卢大人打个招呼?”   冯紫英知道肯定会有人回来告状。   自己也好,中书科也好,龙禁尉也好,甚至南京刑部和南京都察院也好,都免不了要被人上弹贴。   现在收益这么大,而且下一步还要继续,自己和中书科肯定是没问题。   但是又要给一些利益受损者一个发泄的窗口,那么南京刑部、南京都察院以及龙禁尉就要背点儿责任了。   不过南京都察院也是干得正欢,龙禁尉这也是免不了有些手脚不干净之处,加上表现不佳的南京刑部,估计这后两家多多少少要拖两个出来当替罪羊了。   不过龙禁尉那边都是以内部惩戒为主,这等不痛不痒的事情,挨了惩处也不过就是免官降职,在内部运作一二,一年半载就能回来了。   估计这帮龙禁尉也早就抱定了要背锅也得要捞实惠了,毕竟这样肥实的机会实在太难得了。   李廷机也不喜欢和龙禁尉的人打交道,沉吟了一下,才道:“那到时候请都察院那边过问一下吧,南京都察院对南京刑部是高举轻放,难以起到效果,而这龙禁尉,估计南京都察院也没那份心思。”   “李大人,学生说句不中听的,南京六部问题很多,南京各部名为储材之地,但是大家都能看得到,远离皇上和内阁,谁能经常关注得到?还储材,这一储就是十年八载,这叫储材么?原本有的心思只怕也被消磨尽了,学生倒是觉得若是朝廷真有意要要整饬南京那边,首先就应当要给南京六部也好,都察院大理寺也好,都要给一个念想,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搁在一边儿,还得要人家干活儿做事却看不到前途,……”   冯紫英故作鲁直的话在内阁诸公的耳中有些刺耳,包括叶向高在内,都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齐永泰,对方还兼着吏部尚书,莫非想要对南京那边的模式要进行改变?   但见到齐永泰也是浓眉掀起,一脸不悦,几人也都笑而不语,估计又是这师生二人闹分歧了。   “放肆!朝廷用人规章制度,岂是你能置喙的?”齐永泰沉声斥道。   冯紫英最不喜欢的也就是齐永泰这种不分青红皂白下敲打自己的习惯,当然他也知道对方是好意,避免自己风头太盛,引人嫉妒。   但是自己现在都这样了,而且在座的都是一帮老狐狸,谁还不清楚自己的底儿?   而且他也曾经听齐永泰提及过南京那边的人事安排不尽人意,若是没有大毅力大决心大智慧的官员到了南京那边,基本上就算是废了,三五年下来就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同时也直接导致了南直隶那边各项事务的拖沓混乱。   “齐师,学生也不过实话实说,若真是不堪使用的官员,何不直接责令其致仕免职?这等在南京尸位素餐,影响整个朝廷在江南的威信,要以学生之见,这盐商违法也好,南直隶诸府州官吏懈怠不力,很大程度都是因为此,学生也曾经听闻兵部尚书张大人也曾经谈及此情。”   听得是兵部尚书张景秋首先提及,齐永泰脸色稍微好看一些,毕竟张景秋地位可不是冯紫英所能比的,冯紫英这个话头传出去,不知道又要招惹多少祸端出来。   略微沉吟了一下,齐永泰才举目向叶向高道:“余也曾经听到过一些这样的说法,都说在南京干过一段时间的官员回京师之后许久难以适应,总觉得又忙又累,而南京城中却是秦淮河上尽浮舟,玉舫皆是绯青裳,也足以说明我们南京官吏的悠闲自得了。”   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是摇头,此事关系重大,齐永泰即便所言属实,但也绝不是现在,好在齐永泰也明白,见二人表情,语气也淡了下来。   “下官也只是向二位大人提醒一下,莫要我等都在京师殚精竭虑,而地方上官员却是轻歌曼舞,那意味着我们的官员计察制度恐怕就真的有问题了,吏部也当在这个问题上有所考虑才是,但请二位大人深思。”   这最后一番话却让叶方二人都是一震,先前还以为不过是冯紫英的信口而言,但现在看来,难道齐永泰还真的要借题发挥,有些什么想法不成?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节 争抢,焦点   原本该十分圆满的一场内阁公廨饭局计议前期十分美满顺畅,但到最后却因为冯紫英“不经意”的提起的一个问题,引起无数人不少遐思,而变成了以一种微妙的气氛结束。百度搜索MM,更多好免费阅读。   当然就总体来说,基本目的达到了。   特许金80万两,东番盐务收入当年便可达到100万两,而还有100万两会在几年之内陆续到位,再加上尚未正式确定下来的开海债券数额和年限,但是大家都能预估到,无论是三年债券还是五年债券亦或是十年债券,今年之内300万两债券售卖收益就能到手,甚至更高。   这样就是意味着今年度,也就是永隆七年,大周朝廷收入可以额外增加480万两收入,这占到了整个大周朝廷全年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左右。   这笔收入可以说直接避免了大周财政的破产,否则朝廷就只能以捐输等弊端甚大的方式来募集资金了,而那种饮鸩止渴的方式也是永隆帝最为反对和忌惮的。   现在这一切都迎刃而解。   虽然480万两银子还不足以彻底解决大周朝廷财政窘境,但是起码可以让勒在脖子上的绳索稍微松一下了,西疆和辽东亟需的粮饷都可以得到基本满足,而疏浚黄河和漕运急需的银子也能得到解决,只不过登莱和宣大的需求还是只能解决部分。   这里边没有计算银庄。   银庄的事宜只是在最后提了一提,绝大多数人都不太感兴趣,甚至还包括原来还有些兴趣的永隆帝,但现在他的心思完全被前几样吸引走了。   但在冯紫英看来,这银庄才是最关键最核心的一环,这样一个带着“红帽子”半官半商性质的金融机构,一旦发展壮大起来,其影响力不可以道里计,只不过现在这帮官僚都还远未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在冯紫英的提议下,包括特许金、开海债券收入、东番盐务收入,都会首先直接打入到最先成立的海通银庄扬州总号柜上,然后会在指定时间内通过海通银庄京师号柜上转解户部银库,当然具体转解和留存在海通银庄的比例数量,还有待于下来由冯紫英和户部对接商议。   不过郑继芝已经在朝议上很明确的提出了他愿意一定程度上支持海通银庄的发展,但是鉴于当下户部银库空虚,为了稳定朝中局面,他需要把大部分银两存入户部银库中,留存不超过两成比例的银两在海通银庄中,而且这还要在海通银庄必须定额随时准时的满足户部解银需求的前提下。百度搜索MM,更多好免费阅读。   这个问题冯紫英没有在朝议上和郑继芝争论,他理解郑继芝的难处,但是他也不准备退让,三成留存海通银庄是底线,自己花这么大心思,连这点儿利益都沾不到,说不过去。   如果能够留存150万两在海通银庄,加上冯紫英预计的募股100万两作为股本的预期,以及部分承诺会在海通银庄的江南商贾,冯紫英估计海通银庄在开业初期就能有300万两左右可用资金,如何放贷支持一些自己看好的产业发展,并且迅速实现盈利就是一道迫在眉睫的大题了。   对几位阁老来说,齐永泰和冯紫英的突发“异想”只是引起了一些警惕,但还不至于影响都现在内阁相对和睦的局面。   毕竟摆在大周面前的各种麻烦太多了,现在要去考虑如何改革吏治考核,无疑是不合时宜的。   这一点就连齐永泰自己都承认。   他只是想要提醒两位首辅次辅,应当要有这方面前瞻意识,莫要一味拖延阻滞。   刚踏出宰相公廨,齐永泰皱着眉头示意冯紫英跟上,尚未来得及,却见旁边夹道边上那颗大槐树下一个灰衫男子早已经迎了上来,“冯大人。”   齐永泰和冯紫英都皱起眉头。   齐永泰不认识,但冯紫英却认识,那名灰衫男子显然没想到齐永泰和冯紫英会同时而出,愣怔了一下,又赶紧鞠躬行礼,“小的见过齐阁老。”   齐永泰瞥了一眼,也懒得多问,想想现在也不合适和冯紫英多说,点了点头,“紫英,下来为师在找时间和你说说。”   冯紫英赶紧行礼恭送齐永泰乘轿离开。   这是忠顺王府的长史周濡,冯紫英见过一二面,也知道他是忠顺王的心腹。   “周大人,在这里干什么?”   “冯大人,您可是把我给等坏了。”周濡一上来就抱怨,一副十分亲近的模样,“从您一进宫王爷就得到消息,派小人在左顺门那边守着,可出来都是几位阁老尚书一块儿,小人也不敢去拦轿啊,只能眼睁睁看着大人和几位阁老尚书又来了这边文渊阁,王爷下了死令,要求小人今日务必把您给请回去,不管啥时候,……”   冯紫英也没想到忠顺王这么心急,估计也是从各方面得到消息,急不可耐地要上手了。   “王爷何须如此着急?我自会到王爷府上去说个清楚的。”冯紫英一笑,“周大人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能把冯大人请回去向王爷交差就行。”周濡陪着笑脸,“那冯大人,我们走?”   “走吧。”冯紫英摇摇头,一边打趣:“早知道就到王爷府上去赶一顿中午饭了,这宰相公廨的午饭真的太寻常,那酒更是劣酒,也不知道几位阁老怎么受得了,……”   尚未走出宰相公廨这边夹巷,却见一味内侍早已经在巷口堵着:“奉陛下口谕,请修撰大人即刻入宫。”   周濡傻了眼,冯紫英也有些愣怔,这才见了面多久,又要单独召见?   周濡悻悻不已,但是却哪里敢和皇上内侍争锋,只能恹恹地闪在一边。   “周大人,不必如此,我估计皇上也就是简单问几个问题,花不了多少时间,不如周大人就先回王府,……”   冯紫英话未说完,周濡赶紧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不,不,小人就在这里等着大人,王爷交代的事儿没办好,小人不敢回去。”   冯紫英也知道忠顺王是一个有些乖戾的性子,对尊重的人尊重无比,对寻常人却是格外严苛暴戾,典型的混合型人格,他也不为难对方,和宝祥交代了两句,点点头便跟随内侍而去。   还是东书房。   冯紫英估计自己最受嫉恨的一点就是能在短短几年时间里频繁出入宫中,受到永隆帝的单独召见了。   要说永隆帝的确喜欢单独照见外臣,但是那都是基本上是六部侍郎三品官以上的要员,外边儿的地方官,即便是各省布政使、提刑按察使也鲜有得到单独召见的机会,但冯紫英却简直是如履平地一般随意出入东书房。   这不能不让人心里不平。   当然也有很多人在说这是冯紫英赶上了这最受朝廷和皇上重视的事儿是他提出来的,现在该他红,等过了这段时间,还是会被打回原形。   说实话,冯紫英还真的希望不要这么惹人注目,还真希望这一阵风潮能早点儿过去,这也是他力图把一些功劳和风头让给官应震和练国事、范景文几人的缘故,自己这么年轻,太过招摇,真的有风险。   “朕很好奇,冯卿在这么短时间里就能打开局面,而且还给朕带来了东番盐务这一块意外惊喜,让朕都不知道该怎么高兴了。”永隆帝的嘴角挂着愉悦的笑容,目光里更多的是探究。   “皇上过誉了,开海之略是微臣的一些想法,但是完善于柴大人,后来内阁诸公酝酿成型,官大人具体拟定,当然微臣也不否认自己在其中有些功劳,皇上的鼓励和激励也是微臣为之努力奋斗的主要原因。”   冯紫英面色温润,不卑不亢,既不否认推诿自己的功劳,也还是很诚挚的提及了其他一些人的功绩。   “微臣更多的是做了一些执行层面的事务,嗯,现在具体执行微臣也已经委托给练大人和范景文、贺逢圣、吴甡几位正在观政的同学们,他们现在做得很出色。”   哪怕是在永隆帝面前,提一句都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练国事或许不必要,但是像范景文、贺逢圣和吴甡几人就太重要了。   “内阁诸公和柴恪、官应震他们的表现在朕的预料之中,只是冯卿的表现太过绝才惊艳啊,嗯,练国事和你另外几位同学朕也听闻了,很快就熟悉了,齐卿和官卿两位把青檀书院带上了一个巅峰,不知道永隆八年这一科又如何?”   永隆帝没有急于询问自己想要获得问题,而是问起了青檀书院的近况。   “定不负皇上期望。”冯紫英语气肯定,“微臣当年同科的不少优秀者或未过秋闱,或过了秋闱但春闱未过,其中有不少出类拔萃者只是运气欠佳而已,而这两年因为书院名气大增,更有不少来自各地的俊彦进入,因此微臣可以断言,明科青檀书院还会大放异彩。”   永隆帝微微捋须点头,不得不说青檀书院永隆五年这一科的弟子实在是太过优秀,才两三年间,就已经在朝中有些崭露头角的气象了,而放在以往,十年都未必能有如此表现。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一节 福至心灵,以退为进   给永隆帝的感觉,青檀书院的弟子和江南那些书院出来的士子截然不同,不但活力十足,而且更愿意参与到对时政朝局所牵扯的各项事务中去探讨和应对。   而相比之下,江南书院出身的士子们更喜欢探讨诗词歌赋和经义,又或者一味崇尚清谈道德情操,而不太喜欢探讨实质性的事务。   这种感觉让永隆帝特别深刻,甚至对永隆帝在对自己子女的要求上都变得有些复杂微妙起来。   他既希望自己儿子们能精通诗词歌赋和经义,这样可以更容易赢得士人的欣赏和认可,在这一点上永隆帝知道自己就吃了亏,一直到现在,南北士人们都更欣赏义忠亲王,而对自己这方面的短板颇有微词。   但是如果一味倾心于诗词歌赋和经义,那么在真正面对时政朝务时,就不可避免的捉襟见肘。   人的精力心思都是有限的,自己几个儿子也不是那等文才武略天赋过人的奇才,正因为如此,才会让永隆帝的感觉十分复杂微妙,也十分纠结。   冯紫英的出现算是让永隆帝得到了一个安慰。   对方在经义上不足,对诗词歌赋的轻视,太合自己的口味了,而拿出来的政务方略也的确让人叹为观止,所以永隆帝原本有些浮动的心思也慢慢安定下来。   老大的儿子要去讨好父皇就让他去讨好了,自己的儿子恐怕还是需要以时政为主,当然如果能兼顾则最好。   “那朕也很期待看看明年春闱青檀书院学子们的表现,冯卿,你此番回来,给朕莫大的安慰,户部银库和朕的内库都是空空如也,西疆和辽东的粮饷更是火烧眉毛,你回扬州之后便要尽快落实特许金和东番盐务收入,尽早将其运回京师,实在是拖不得了。”   永隆帝也不绕圈子,直接道:“柴恪、王子腾等人成日里去户部和内阁吵闹,也多次面见朕,河道漕工都是耽误不得的事情,你说的三个月时间太久了,朕希望你在一个月内就要把银子解到京师!”   “一个月?!”冯紫英吃了一惊,这时间可有点儿紧了。   永隆帝没有多解释,当然也无需解释。   最终冯紫英还是点点头,“臣定当尽力而为,若是来不及,也要寻求其他法子予以弥补。”   永隆帝满意地点点头,“冯卿是朕的福将,若是没有冯卿,不知道朕又要多花多少心思了。对了,礼部关于你兼祧长房之事已经下了批复,加上追封呼伦侯,朕对冯卿原来的要求也算有了一个交代,不过冯卿此番江南之行,又立下大功,朕都不知道该赏你什么了?也罢,朕便把京师南郊一处皇庄赏与你,那一处皇庄地势开阔,而且临水,朕年轻时候还曾经去过,……”   见冯紫英面露喜色,却又欲言又止,永隆帝也有些惊异,莫非这家伙还真的还等着自己开口,想要些什么不成?   “冯卿,你可是有话要和朕说?”   冯紫英福至心灵,纳头就拜,“皇上见问,臣不敢隐瞒,臣之大伯父能获追封和兼祧,能让臣大伯父一房日后能有香火相续,能让冯氏一族开枝散叶,臣之一家感激涕零,臣父也许在信中告诫臣定要忠心勤勉,……”   永隆帝捋须得意微笑。   这也是他的神来之笔,冯家三房只剩冯紫英一人,只怕最看重的就是冯氏一族的香火延续,但是只有一房无论如何都觉得不稳当,如果赐其追封,在允其兼祧,不过是些惠而不费的事情,却能最大限度赢得对方的忠心。   不过这厮突然说起这事儿来,却又为何,永隆帝突然觉察到了一点儿什么。   “……,若非皇上这般恩赐,臣也不敢妄生贪天之心,……,臣之二伯病死任上,……”   永隆帝脸色慢慢阴沉下来。   朕可以给,你却不能要,这是做臣子的基本规则,没想到这厮却是如此狂妄放肆,冯紫英在他心目中印象一下子就糟了下来。   “臣不敢奢望其他,只求日后臣再有寸功之际,恳求皇上赐封一个虚衔亦可,……”   永隆帝吃了一惊。   他当然明白冯紫英所言的那个虚衔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像其父冯唐所封虚衔神武将军一样,一个杂号将军,也不需要封地赐庄,亦不属于正式封爵,就是一个虚封。   嗯,和那种捐官有些相似,名声好听,每年也能领几个小钱,若是寻不到实职,那就毫无意义。   就像贾琏捐官所得的同知,每年也能有三五十两收入,可那是花了将近一万两银子买回来的,这得上百年才能收得回来。   又或者冯唐没有这榆林总兵身份,那个神武将军就真的只是一个裱糊的金箔壳子了。   虽说这种虚封也需要走一定程序,但是这却和冯秦的追封呼伦侯加上封地赐庄是两个概念了,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冯唐只捞到一个神武将军而大感愤怒,若非有大同总兵的实职安慰,那冯家没准儿就真的要对朝廷生出怨恨甚至反心了。   永隆帝表情阴晴不定。   他先前还以为这厮是得寸进尺,但只要一个虚封,就未免太无聊了。   虽说这虚封也需要理由,但是这等杂号将军若不辅之以实职,就没多大意义了。   每年几十两银子,冯紫英前程远大,岂会看重这个?而且还表示要功劳来折抵,怎么看都是亏本生意才对。   “冯铿,你这般要求究竟是何意思?”   “回禀皇上,臣只是希望为臣的二伯父寻回一个安慰,有一个交代,并无其他意愿,……”   永隆帝注视着眼前这个满脸坦然的臣子,最终只能轻哼一声,不予置喙。   冯紫英满脸惶恐之色的出宫,连送他出门的内侍脸色都冷淡了许多。   走出宫门,冯紫英终于松了一口气。   福至心灵啊,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合适机会提了出来。   永隆帝不高兴是肯定的,没有哪个当皇帝的会被臣子以这般方式来索要赏赐,而且是指名点姓的要某个东西,这太放肆了。   那又如何?若是每一次自己从东书房出来都是相谈甚欢,龙颜大悦,只怕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睡不安枕了,今儿个能有不少人可以松一口气了。   同样,自己提出来自己二伯父该得一个封爵,哪怕是个虚封的杂号将军,过分么?   自己想要给宝钗一个合适的名分,有错么?   都没错。   当然,自己不可能把想要娶宝钗所以要封爵这等事情当着皇帝面说出来,那就真的是要挑战永隆帝的底线了,赐封岂能等同儿戏?   不过下来之后,自己也可以理直气壮的表明一些态度了,嗯,腰板儿可以挺直了,自己做到了,至于最终实现,那还需要时间和努力。   这等事情瞒不过人,皇宫里一样。   总会有各种消息不胫而走,嗯,变味也好,原汁原味也好,深华也好,总而言之,都是冯紫英喜闻乐见的,想必也是出了永隆帝之外很多人也喜闻乐见的。   “冯大人,您总算出来了。”周濡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总算盼到了冯紫英出宫门。   “走吧,不过今儿个触怒了皇上,我也想请王爷替我缓缓颊呢。”冯紫英一脸沉重。   “啊?!”把周濡显得险些一个趔趄,这一位不是圣眷正浓么?怎么地又触怒皇上了?   见周濡满脸不敢置信,冯紫英心中好笑,更是一副有些沮丧心虚的模样,“走吧走吧,去了王爷那里再说。”   ******   “怎么地?又没见着人?”王熙凤没好气地挑着柳叶吊梢眉,丹凤眼也多了几分怒意,“这铿哥儿就这么吃香了么?”   昭儿低眉搭眼地陪着笑脸:“二奶奶,小的和隆儿从一大早就在冯府门前守着,可冯大爷一大早就走了,说是要上午朝,后来小的就让隆儿在冯府门前守着,小的去了宫门那边,外边守着人太多了,听说几位阁老尚书和冯大爷一块儿进的宫门,一直到午正,几位阁老尚书又和冯大爷去了宰相公廨那边,我们又去了那边守着,那忠顺王爷家的长史就在那里撵人了,说要找冯大爷就改天,……”   “所以你就回来了?”王熙凤心里堵得慌,这忠顺亲王是个不讲理的人,下边看门狗也一样,只不过这等事情若是不能从冯紫英嘴里探听个准信儿,她是坐卧不安。   “小的看着了忠顺王爷家周长史把冯大爷用马车拉走,根本搭不上话啊。”昭儿见王熙凤越发不耐,赶紧苦着脸道:“一直守到这会儿都没见出门,小的怕二奶奶着急,才让隆儿继续守着,先回来禀报奶奶。”   昭儿下意识的瞟了一眼内屋,但屋里却没有声响。   王熙凤脸上煞气一闪,“怎么,我还支应不动你这个奴才了?”   昭儿吓了一大跳,赶紧跪下,“小的不敢,不过奶奶,二爷回来路上就一直在说,冯大爷那边现在非同一般了,等闲事情莫要轻易去叨扰了,在扬州,便是那官员商贾欲求一面也不能,此番回京之后只怕还要水涨船高,……”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二节 各为其主   王熙凤气得脸色煞白,饱满的胸脯急剧起伏。   这一身枣红色的花描白玉牡丹沿着胸下腋部一直蜿蜒到腰间,把整个优美的身段勾勒得格外夺目,只可惜这一番打扮都喂了狗。   昨儿个那贾琏回来之后便是呵欠连天,吃饭时更是说在扬州没能好生喝过酒,多喝了几杯,便草草上床睡了,到现在都没有起床。   连往日总想要去沾点儿手脚便宜的平儿来往,这贾琏居然也只是目光瞄了两眼便再无反应,   半夜里自己也是有意温存,只恨那贾琏却是只顾着呼呼大睡,平日里的诸般花式却半点不见。   王熙凤知道这里边肯定是出幺蛾子了。   贾琏是啥德行她还能不清楚?这一出去半年,若真是安分守己,只怕心里早就长了草,回来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很明显是在外边玩花了心。   若是只是在外边儿逢场作戏,王熙凤也不在意,这男人嘛,哪个不是喜欢偷腥尝鲜那一口?   你在外边随便怎么玩儿,但是回来还得要守规矩,那些个浪蹄子骚货想要进门儿却是休想,只要守住这一点,王熙凤就不怕他贾琏能翻天。   但昨儿个贾琏回来的情形明显有些不一样。   不说对自己态度淡然,自己问些问题,也是能答则答,不能回答就随便敷衍两句,既没有原来的不耐烦,也不像以往还要和自己争执几句,完全是一副处之泰然的架势,这就更让她有些不淡定了。   所以才有了昨儿个晚上那一出亲热戏,哪曾想到对方一脸不耐,直接说太累了就睡了,这让王熙凤又羞又臊心里更发冷。   “昭儿,你和我到那边来。”王熙凤恶狠狠的目光让昭儿也是一惊,回来的路上琏二爷就已经教授了好几遍应对,他自然也是明白地,这一关始终要过。   “二爷在扬州纳妾了还是养了外室?”走进门劈头盖脸一句话就把昭儿给吓了个半死,如果不是回来之前贾琏让他做了好几回准备,只怕这一句话就能让他跪地求饶,当然他现在也只能跪地求饶。   “奶奶,这小的如何能知道?二爷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衙门后院旁边租的宅子里,偶尔也有朋友相邀出去喝酒,有时候也没回来,小的也不敢多问啊。”昭儿头如捣蒜。   见一句话就能诈出了一个大概来,王熙凤更是不敢放松,详细询问了昭儿贾琏在扬州生活情况,却稍稍放下了一些心事,无外乎就是去吃花酒,找了几个娼妇玩了玩,自己连个丫鬟都没给他带去,自然就在所难免。   “那你说琏二爷说铿哥儿现在不一般了,寻常事情莫要找他是什么意思?”   “二爷说了,现在冯大爷在扬州,便是扬州知府知县要见冯大爷,都要先预约投贴,……,不是冯大爷傲岸,而是的确各种找门路的人太多,冯大爷应接不暇,……,而且动辄关系的银子就是成千上万两,许多事情见了面反而得罪人,所以干脆就不见,……”   昭儿也说不清楚,絮絮叨叨地捡着王熙凤喜欢听的话说了个大概。   一直到下午间,贾琏才施施然起身。   早就料到王熙凤会有这一手,贾琏也不惧。   之前做了许多准备工作,昭儿、隆儿也是专门打了招呼,甚至还有针对性做了几番演练,大部分都是真的,但而且该说的都可以说,比如吃花酒,宿夜不归等等,就是要应对凤姐儿的突然袭击。   当然,就算是昭儿和隆儿露了马脚,贾琏也不惧。   今日不同以往,在扬州已经有了一份营生,甚至已经先和自己老爹通了气。   老爹来信也没说什么,只是询问着那一万两银子还需要还给冯紫英和林如海,倒是让贾琏颇为尴尬。   斜靠在炕上,贾琏有一口没一口的品着茶。   巧姐儿被抱了来玩耍了一阵,又被婆子带了出去,那凤姐儿也歪在炕桌的另一端,一条抹额勒在额际,却已经把枣红弟子白牡丹的薄夹袄给褪下,只露出雪白的里衣来,倒是把那两团挤压得分外高耸。   旁边平儿也觉察到一些不对劲儿,想要避开,但是却被王熙凤制止,只能斜着屁股坐在炕沿儿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替王熙凤捶着腰,目光却只顾盯着前面。   “怎么,审了半日昭儿,可曾审出个什么来?”贾琏语气平淡,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揶揄。   王熙凤和平儿都已经感觉到了贾琏这一遭去了扬州之后是有些不一样了。   以往和王熙凤争执,总是屈居下风,没准儿还要发一阵脾气,说一阵狠话,实在不济便是气冲冲出去找着东府那边狐朋狗友出去吃个酩酊大醉才回来发一阵酒疯也就过了。   但从昨晚上桌子吃饭开始,王熙凤和平儿便都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   王熙凤身子一僵,但是在平儿手指的示意下又慢慢平静下来,“怎么,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二爷在外边若是没做什么,怕什么?”   贾琏也懒得和她多争执,摆摆手:“你要审昭儿也好,隆儿也好,都由得你,爷做了什么也好,没做什么也好,意义不大,这在扬州半年,总不能让爷成日里枯守房中,等着林姑爷……”   觉得话不吉利,贾琏没再说下去。   “这么说,二爷是在扬州颇有乐子,乐不思蜀了?”王熙凤语气已经忍不住冷了下来,饶是平儿在一旁使劲儿给贾琏使眼色,这边手指却也轻轻捅王熙凤,但这房中气氛也已经陡然降了下来。   “乐子说不上,爷还没有那么多心思花在那上边儿,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林姑父这边也还有些事务要让爷帮他处理,像处置一些铺子宅子,否则,你以为这十五万两银子那么容易弄回来?”   听得十五万两银子,王熙凤和平儿都是一震,王熙凤也顾不得许多了,一下子坐直身体,向前一倾,那鼓鼓囊囊的两团顿时一阵摇曳生波,连忙问道:“真的是十五万两银子,什么时候运回来?不是说还能再多些么?”   若是往日,贾琏那眼珠子都得要落了出来,甚至一双手都得要伸过来把玩,但今日这贾琏却是无动于衷地撇了撇嘴,“再多些,真当人家得要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我们走之前一日,都察院御史便已经抵达扬州,就是奔着林姑爷来的,……”   “真的?!”王熙凤和平儿都吓了一大跳。   这都察院是干啥的,她们自然明白,若真是冲着林如海而去,那可就真的麻烦大了,弄不好这十五万两银子都捏不稳。   “难道还能有假?”贾琏见两个女人吓得脸色煞白,轻蔑地瞥了对方一眼,“林姑爷自然也是有准备的,而且我在扬州打听过,总的来说,林姑爷的口碑也很好,所以这十五万两银子基本上也就算是他大部分家当了,人家肯大半借给我们贾家,总胜过那甄家借着我们银子生利,却始终推诿强吧?”   甄家的情形有些复杂,荣宁二府这边一时间也摸不清在江南的甄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   照理说作为取代金陵老四大家的新四大家之首的甄家,便是真的遇上什么麻烦事儿,一二十万两银子也根本不在话下才对,怎么却是拖拖沓沓,一直没能给个准确回音,让荣国府这边很是郁闷。   “那依你之见,这林姑爷还算是相当支持咱们府里建园子了?”王熙凤也知道这建园子的事儿也搅起了天大的风波。   尚未动工,光是各路匠人来描绘设计,就花费不少,粗略估算下来,起码造价要在四十万两银子以上,没准儿还要更多。   但现在荣国府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差得太远,这又关系到大姑娘在宫中的颜面地位,连老祖宗都说砸锅卖铁都要把场面子撑过去。   “这不好说,林家也有林家的难处,但人家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也算是竭尽所能了。”   对这事儿贾琏也请教过冯紫英,但冯紫英语焉不详,这让贾琏就有些警惕。   盖因他对冯紫英的判断太有信心了,他所经历过的,冯紫英的判断从无不准,但现在居然不肯明言,所以自然就有些紧张了。   若非自己已经有了南下扬州的出路,他都打算要和父亲二叔好好谈一谈此事,哪怕明知道根本不可能得到认可。   “对了,你说这铿哥儿不一样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王熙凤盯着贾琏的脸。   “哪里不一样?”贾琏冷笑,“凤姐儿,你还能有不明白的时候,给我装糊涂吧?我在扬州就帮衬着紫英做点儿事情,消息传回京师城里,立马就有人找上门来,各种打探消息,你敢说你没收人家银子?变着法子糊弄人家,说回来之后便要给人家一个交代,你以为我不知道?”   一句话就把话题挑开了,贾琏也不客气,“你以为那帮山陕商人真的是善茬儿,拿了人家银子,随便给人家几个不咸不淡的消息就能把人家打发了?凤姐儿,你这等做事是要出事儿的!”   “哟呵,贾琏,你现在抖起来了,居然在我面前狐假虎威起来了,替冯家大郎做事,做什么事儿?你能做什么事儿?”   王熙凤恼羞成怒,呼啦一声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恶狠狠地看着贾琏。   “京师城里没见你贾琏放出个响屁来,怎么到了扬州你还能王八翻身?没错,我是收了人家银子,那又如何?姑奶奶不靠你,一样能打听到这些个消息!他冯家大郎成日里在我们府里盘旋,真以为我不知道打什么主意?不是林妹妹就是薛家妹妹,要么就是云丫头,总归都是咱们府里人,我打听打听消息挣点儿银子又怎么了?挣来的银子还不是替你们贾家填这些窟窿?”   被王熙凤的强词夺理气得暴跳如雷,贾琏也是深怕这等事情影响了自己在扬州那边的大计,但又惊讶于王熙凤如何知晓冯紫英想娶林黛玉,自己回来还没找到合适机会和两位老爷说呢。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工具人贾琏   “凤姐儿,你可真会替自己找遮羞布,紫英就算是要娶林家妹妹或者薛家妹妹抑或云丫头,那也是人家的事儿,什么时候就和你从中捞银子扯上关系,还这么恬不知耻?”   贾琏想到此事就怒火中烧。   他也是昨日回来才知晓的,京师城里山陕会馆的商人们立即就找上门来,想要打听相关消息,这让贾琏也莫名其妙。   后来才得知这些山陕商人在知道自己在扬州替冯紫英做事之后,知道在扬州是插不进场的,京师城才是他们的主场,所以立即就通过各种关系联络上了荣国府这边,贾赦和王熙凤都是被各色人拉拢打动,最终弄成这样。   若是让冯紫英知晓家里这些破事儿,自己只怕在扬州那边的事业还能不能持续下去,就要大打折扣了,这也是贾琏最为光火的事情。   在这京师城里,虽然看起来风光,但是在贾府里,有苦只有自己知。   上有两位老爷,尤其是自己老爹更是经常有些脑洞大开的念头,而且为人行事蛮横无理,许多事情根本没法做也要强行去做。   身边有凤姐儿这样经常招惹是非揽祸上身的角色,内院里从老太君到太太,都是对贾宝玉百般宠溺,对现在贾府每况愈下的局面视若无睹,还在一门心思觉得大姑娘能够给贾府带来富贵前程。   加上这几年来他和冯紫英交往越多,也是越发能感受到外边局势的变化,再无往日里混日子的心思,甚至连带着与东府那边贾珍贾蓉贾蔷几个都有些生分起来,还引来了东府那边半真半假的揶揄。   这等情形都让贾琏想要萌生去意。   特别是冯紫英在这个问题上的含糊其辞,更是让贾琏心生警惕。   所以他宁肯早点儿和凤姐儿这些人说清楚,兴许下一趟去扬州,再要回来就是林如海过世之后押灵回归京师了。   而且就算是回了京师,他也打算就在江南那边长期呆着了。   男儿终归须得要有一番自己的事业,才能在妇人面前挺得直腰杆,这是冯紫英说的,看看贾政,那也不是有事儿没事儿也要去工部点个卯转一圈,打听打听消息,回来之后也能让府里上下觉得他也是朝廷里的人?   像自己老爹那种顶着威烈将军名头却成日在府里边厮混盘算的,在府里边上下印象有多糟糕,贾琏也是心知肚明。   他可不想自己日后也沦落到成日里盘算老祖宗那点儿家当拿出去了当了卖的地步。   “哟呵,贾琏你才是死了的鸭子——嘴壳子硬,我恬不知耻?不知道这荣国府里举步维艰,上下难处有多少,谁曾经管过这大院里的事儿?上千人人吃马嚼的,谁来问过这银子从哪里出?太太们做寿,奶奶们过生,下人们生病,日常的衣食药物,姑娘们的香粉胭脂,房屋宅院的修缮,哪一样不要银子?公中那点儿收成,贾琏你不知道多少?!”   王熙凤也已经觉察到了贾琏的心思有些变了,甚至变得连她有些捉摸不透了。   以往虽然也要顶嘴,但是却绝不敢用“恬不知耻”这等恶毒言语来攻击自己的,现在居然变得如此肆无忌惮?   贾琏轮口才本来就不是王熙凤的对手,王熙凤的急智也不是贾琏能比的,这一点冯紫英也早就有评判。   贾琏此人就是胜在忠厚善良和勤勉,其他并无太多优点,只不过对冯紫英来说,就这两点对于他现在来说却是最重要的。   贾府里边的情形贾琏知道,但现在也轮不到他来操心,上有两位老爷,内有老祖宗、太太和凤姐儿,他也不过就是有个在边儿上搭话的人。   这会儿凤姐儿却质问起他来了,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似乎他贾琏就该为着府里边经营不下去了负责似的。   连你凤姐儿管家都是受二太太之托,还真以为成了这贾府之主了么?   “凤姐儿,你好像没站对位置吧?这等情形你该去向老祖宗和太太禀报,让她们和二位老爷计议才对,轮得到我来插话么?和我有什么干系?”   贾琏冷笑一声,目光里更是多了几分不屑。   “得,你也甭用那等幌子来打掩护,你的事儿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但我只提醒你一句,别有事儿没事儿的去叨扰紫英,人家现在不欠咱们家什么,你要有那本事去把那帮山陕商人糊弄得住,那是你本事,但若是打着紫英或者我的招牌去招摇撞骗,那爷这事儿上可不会惯着你!”   说完,贾琏起身,拂袖而去。   他还有事儿,得先和两位老爷交涉,然后再去和老祖宗和太太们说,黛玉的婚事儿,还轮不到凤姐儿插话。   ********   “什么?冯家大郎要娶林丫头?”坐在荣禧堂里的官帽椅中刚来得及端起茶的贾赦和贾政都大吃一惊,贾政甚至手一抖,茶水烫得他都是一咧嘴。   虽然贾政是早有这份心思,甚至都和自己夫人商议过几次,但是最早是觉得好像宝玉对黛玉有些心思,后来黛玉的身子骨就让王夫人直接给否决了,再后来冯紫英的崛起与元春的进宫,都让贾政夫妇觉得宝玉可以有一个更美好的联姻,这黛玉似乎嫁给冯紫英也是一件好事儿。   只不过王夫人后来又觉得如果能让宝钗嫁给冯紫英更能拉近双方关系。   尤其是在林黛玉还有其父在,其婚姻贾家还做不了主,而薛家那边已经没有了当家男人,完全依靠着贾家,那薛姨妈也是一个没有多少主意的妇人,自然可以大包大揽。   “嗯,林姑爷已经同意了,好像冯家这边也已经托齐阁老说媒,并且都下了聘书了,……”贾琏话语里也很技巧的模糊了时间。   毕竟这都走了半年,这究竟是在冯紫英第一次去扬州时就定下来的,还是在第二趟才敲定,他内心清楚,不过却闭口不谈。   这么快?!   贾赦和贾政都是面面相觑,但是却又说不出个什么来。   人家父亲做主,天经地义,而且是明知道寿命不久,自然要替自家女儿安排妥帖。   冯家一门二兼祧虽然有些少见,但是却不影响什么,各家了各家,沈家入长房,林家入三房,各不相干,而且现在冯紫英何等风光,只怕想要和冯府联姻的家庭多如过江之鲫,而且个个都是官宦士绅中的名门望族,只是却不知道为何会选择了林丫头,莫不是真的这来往多了,也就是让冯紫英看对了眼?   贾赦贾政都不相信这事儿会是冯父冯母的主意,而且让齐永泰出面说媒,肯定就是冯紫英自己的心思,   这林如海还真的是赶上了一场好运道,居然能把冯紫英给招为女婿,贾赦和贾政心中同时浮起这样一重心思,若是自家女儿是嫡出就好了。   “那如海借给我们家十五万两银子的事儿,紫英可曾知晓?”贾政赶紧问道。   “那如何能不知晓?”贾琏尴尬地道:“现在林姑爷和紫英是翁婿,而且林姑爷又无子,这等事情肯定不会瞒紫英,不过我听紫英的意思,并没有过问这等事情,他在扬州太忙,敲定了婚事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中书科设在扬州的衙门里,连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边都去得少了。”   贾政舒了一口气,而贾赦却满脸阴沉地问道:“琏儿,你给我们说实话,如海是不是还能拿出一二十万两银子来?因为考虑要把林丫头嫁给冯紫英需要陪嫁才压下来了?”   这事儿都能想得到,但是贾政却绝不会提,而贾赦却就有这么招人厌。   贾琏摇摇头,正色道:“二位老爷,我们启程回来之前的第二日,京师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就抵达扬州,查访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林姑爷统共不过干了六年多巡盐御史,我觉得这二十万两银子也就是撑死了,而且还得要卖掉几乎所有田产铺子和宅邸,我在扬州时就经手帮林姑爷处理了不少,……”   御史南下岔林如海?而且还不是南京都察院的,是京师都察院的御史南下?   这又把贾赦贾政两兄弟吓了一大跳,贾赦忙不迭地问道:“那十五万两银子可会受影响?”   “应该不会,我看林姑爷是胸有成竹,如他所说,他留下一点儿也不过是给林妹妹当嫁妆,其他的借给咱家,未尝不是希望咱们家日后能成为林妹妹的依靠,毕竟,毕竟,这冯家现在如日中天,而像那长房的沈家,其父沈珫现在是东昌府知府,正四品大员,而且年龄也不算大,未来还有可能再上一步,所以……”   贾赦贾政都捋须微微点头不语。   这是正理儿。   林如海一死,林黛玉就成了孤女,守孝三年之后,虽然不敢说冯紫英悔婚,但是一个女子若是没有足够根底的娘家做依靠,那是肯定要吃亏的。   尤其是冯紫英还是兼祧二房,长房还是这样一个同为来自苏州名门望族的书香世家嫡女,所以怎么看黛玉都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日后自然要靠一门两国公,而且还有一个贵妃在宫中的贾家来撑起。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四节 晴天霹雳   这年头大家族之间的联姻,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就是双方家族的力量。   如果林如海一死,林黛玉成了孤女,孤苦伶仃,而林家那边几代单传,根本没有可以作为倚仗的力量,能依靠的只有贾家,这也是林如海的真实想法。   哪怕冯紫英现在表现得再优秀,但优秀只是冯紫英本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过于优秀对自己女儿未必是好事儿,那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竞争会更为激烈,尤其是还有一个沈家女的情形下。   冯紫英现在表现也十分可靠,对黛玉也十分痴情,但是作为男人,林如海一样很清楚把这些寄托在男人的感性上都是不理智的。   韶华如水,再美丽的容颜也会凋零,黛玉的脾气也不算太好,日后二人婚姻会不会出现问题,林如海也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那么一方面尽力扶持帮助冯紫英,让对方留一份感恩之心,另一方面也要帮助贾家这边,也算是预防万一。   真要有什么意外,好歹贾母是黛玉的外祖母,贾赦贾政也是黛玉的嫡亲舅舅,也不会坐视不管。   这一点上,甚至无论是冯紫英还是林如海大家都心照不宣,冯紫英知晓也不会去阻止,因为换了自己处于林如海这个位置上,也会如此考虑。   更何况永隆帝与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之间的恩怨情仇究竟会以一个什么样的结局落幕,现在还真不好预测。   虽然从种种迹象来判断,永隆帝对义忠亲王是占据了绝对优势,但是这种夺嫡之事本身就存在太多变数,义忠亲王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但还是照样我行我素,这恐怕就不是一意孤行刚愎自用那么简单了,他必定也还有其倚仗。   他手底下一样也有谋臣策士,一样在为他静心规划,还有诸多盟友,这等情况下,翻盘可能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情,所以贾元春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定位,未来的造化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若是铿哥儿真的要娶林丫头,也不失为坏事。”   贾赦的心思全在银子上,而贾政就要看得稍微远一些,只是和自己于夫人希冀的娶宝丫头略微有些出入,但是总胜过娶一个和贾家毫无关系的女子。   “嗯,二弟说的也是,林丫头嫁给冯家大郎,咱们贾冯两家日后也就亲近了许多了。”   贾赦也回过味来,这冯家上升势头正猛,林黛玉好歹也是自己嫡亲外甥女,以后又没有了倚仗,这和冯家联姻,冯家也就算是和贾家连在一体了。   而前些日子一些山陕商人找上门来询问琏儿的事情,其实也就是瞅准了琏儿在替冯紫英做事,送上的好几份礼物都是价值不菲,其中更有直接送上五百两银子的,更是让贾赦喜笑颜开。   有了这等关系,其他不敢说,起码登门送礼的不会少了,贾家也能水涨船高,在贾赦看来,甚至远胜于那不明不白入了宫却没有多少声息的贾贵妃带来的好处。   “只是林丫头身子骨弱了点儿,就怕……”贾政轻叹了一声,摇摇头,之前还以为过不了冯母段氏那一关,但现在就算是过了,日后若是林丫头生不出儿子来,也是一个大问题。   贾赦心思微动,下意识的想到自己庶女迎春,但此时却还不能说出来。   “琏儿,这事儿你还没有和其他人说吧?”贾政皱着眉头,原本还想着帮薛家牵线,顺带也能谈一谈建园子从薛家多借点儿银子的事情,现在却有些不太好办了。   之前贾政就让自己夫人去和薛姨妈说过了,但是薛家称只拿得出二三万两银子来,多了便没有,这便有些尴尬。   自己兄长一直坚持说薛家能借出十万八万来,这差距太大,弄得有些不愉快,就是打着主意促成宝丫头能嫁给铿哥儿,有了这样一番功劳,再多借五六万两银子,也算是顺理成章。   没想到却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还没有,不过这事儿恐怕也不宜再瞒下去了吧?”贾琏迟疑道:“林姑爷的身子虽然不是说马上就不行了,但是估计也熬不过秋天,现在紫英和林妹妹已经定了亲,林姑爷心中也没了牵挂,老祖宗那边恐怕也要早一点告知才好,……”   “暂时不说透最好,二弟,还得要去和薛家那边把银子数量说定,若是八万不行,六万总是要有的,就劳烦弟妹再去辛苦一回了。”贾赦断然道。   这事儿贾赦贾政都计议过,哪怕让薛家存着点儿念想,这借银子都能好借一些。   若是让薛家那边彻底绝了望,除非让宝玉娶宝钗,没准儿连那二三万两银子都不好借了。   贾琏自然不明白其中门道,但贾政当然清楚,只是这等有些略显卑劣的手段作为他本性来说实在不愿意。   但是这一家人扳起指头来算过账,这要建一个像样的院子起来,花销真的不可谓不大,初期预计是四十万两,没准儿这做下来,还得要冒头。   日后你也不能说把园子建好了,一家人就不吃不喝光靠西北风生活吧,所以公中这边也不能一下子抽干了,只能靠外借。   这又是自家女儿的事情,兄长这么考虑也是为自己,所以贾政也只能受了。   *********   薛蟠急冲冲地闯进屋里,把坐在圆桌旁说着闲话的娘俩几个人吓了一大跳,薛姨妈沉下脸,“儿啊,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地还如此不稳重?前日里还听得说你现在比以前长进许多,……”   “娘,妹妹,紫英回来了!”   薛蟠气喘吁吁地站定,看向自己妹妹的目光里有些复杂。   “昨儿个回来的,我今儿个在大观楼听到柳二郎说的,便赶到冯府,冯府里却说一大早就进宫参加朝会了,我又寻思这大中午的肯定要出宫吃饭吧,便让人守着,没想到下人回来说,在宫门外守着的人太多了,根本靠不上边儿,也找不到人,……”   “啊,冯家大郎回来了?”薛姨妈也是喜出望外,“有公务也不打紧,忙过了这一二日便好,……”   宝钗心中也是一颤,妙眸含情,“哥哥莫要这般毛躁,冯大哥回来肯定要呆一段时间,朝里边事情多,咱们还是暂时莫要去打扰,待到他忙空了,……”   “妹妹!”薛蟠心中焦躁,欲言又止。   他本来就是一个存不住事情的人,这般表情一下子就让薛姨妈怀疑起来了,而宝钗更是聪慧,心中一沉,知道只怕自己兄长又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   “儿啊,可是有什么事情?”薛姨妈拉着自己儿子手,赶紧问道。   “也没什事,就是儿子觉得这紫英回来,不知道要忙多久去了,不是说琏二哥在扬州那边帮他的忙,名声都传到京师城里来了么?贾府那边都连带着收了不少礼,……”薛蟠好不容易找了一个话题想要岔开。   薛姨妈狐疑地看着儿子,意似不信,而宝钗自然更是心知肚明绝非此事,只是当着自己目前她也不好问个究竟。   好容易拖到薛姨妈困了要去午睡,只剩下兄妹俩,薛蟠这才满脸怒气地道:“妹妹,为兄听得那宝祥说,紫英和林家妹妹订亲了,你可曾知道?”   如同一柄巨锤猛地击打在宝钗心间,虽然之前冯紫英早就和他说过要娶林黛玉,但是在自己这边毫无音讯的时候,却传来了冯紫英和林黛玉的婚讯,还是让宝钗有些难以接受。   脸色微微一百,宝钗竭力让自己心绪稳定下来,故作轻松地道:“哥哥说这个干什么,此事妹妹早就知道,哥哥不也是知晓么?”   “哼,紫英和林家妹妹订亲固然让人不悦,但是为何贾府那边前日里又传出史家丫头可能要嫁给紫英的消息?”   如果说刚才的消息不过是预料之中,只是让人心里难受而已,这个消息简直就如同晴天霹雳了,怎么会这样?   宝钗身子剧震,下意识的以手扶住圆桌,稳住甚至。   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空穴来风的事儿,从贾家那边传出来,这里边就绝对存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哥哥,这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宝钗再也稳不住,嘴唇微微哆嗦,扶着桌沿儿坐下,一只手更是死死捏住汗巾子。   “前儿个我去宁国府找珍大哥和蓉哥儿,便正好遇上了贾蔷那厮,那厮和荣国府里边几个小子也玩得挺熟,听说他走了琏二嫂子的门路,要准备为日后园子里采买戏班子,便是要去苏州、杭州和扬州那边走一圈儿,……”   薛蟠虽然愚鲁,平常事情上也是不怎么经心,但在关系到冯紫英和自己妹妹的事情上,却是比谁都关心。   “那厮说起史家姑娘和冯紫英一并下了扬州去,说这也是一份缘分,不知道谁在老太君屋里提起,听说老太君便有了那么一份意思,让人去史家那边征询史家姑娘两个叔叔的意思去了,史家那边还没有回话,……”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五节 如鱼得水   宝钗如浸冰窖。   史湘云?!   老太君的意思?!   难怪史湘云要那么积极的和冯郎一道去扬州,原来是等着这般由头!   一时间宝钗内心也是积郁怨愤几乎要倾泻而出,难道是冯郎欺哄自己?他原来是要娶黛玉和湘云,成就他二三房?   可若是那般,他又何须来撩拨自己,给自己说这般花言巧语,莫非是折辱自己戏耍自己么?   不,不,冯郎不是那种人,他也完全没有必要那么做。   宝钗心境慢慢平复下来,回想起临行前冯郎在自己闺阁中的那一幕,宝钗心绪慢慢清泠下来,摇了摇头,她不相信。   冯紫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宝钗还是有所了解的,这男人偷香窃玉都免不了,关键在于大节。   小节不拘,大节不亏,这便是宝钗对自家男人在品行上标准,而冯紫英无疑当得起。   像梳拢了香菱和金钏儿,在宝钗看来那连小节都不算,太正常不过。   甚至在马巷胡同那边养着东府尤氏的两个妹妹当外室,那又如何?   血气方刚的男儿谁不喜欢漂亮女子,香菱和金钏能有这样一个结局,那也是她们的福分,宝钗就只有高兴,并无任何其他情绪。   尤氏姊妹是在冯郎西征平叛时遇上的,人家追求一份更美好的生活,宝钗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外室也好,妾室也好,都无关大局。   但若是在婚姻大事上刻意欺瞒,那都不是欺骗感情,而是要坏一个人一生名节一辈子幸福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从她了解到的冯郎,对贾琏,对贾宝玉,对贾环,对黛玉、自己和探春、湘云等人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冯郎从未有什么异样,有什么说什么,想要的想做的就坦荡而行而言,不愿意的做不到的,也一样态度明确,从不含糊模棱。   想到这里宝钗心思反而更加清明。   “哥哥还是莫要去听这些闲话的好。”宝钗语气素淡下来,“冯大哥的婚事恐怕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过问得了的,哥哥也是了解冯大哥性子的,寻常小事也就罢了,但若是这等婚姻大事,外人说几句闲话,也不过就是一些痴……,一些念想罢了,岂能动得了他的心志?……”   本来想说“痴心妄想”,可见宝钗也的确是被这等事情气得狠了,但实在是还是说不出这等恶毒的话,所以一个字出口,便还是收了回来,换了一个委婉一些的词儿。   薛蟠定了定神,又打量了一下表情已经平静下来的薛宝钗,踌躇着道:“依妹妹之见,是不碍事儿的?”   “不碍事儿。”宝钗很从容而又肯定地道。   “可为何会有这等言语出来?我看那蔷哥儿也不像有意诳骗于我,量他也没有这份胆量,……”薛蟠仍然有些执着。   宝钗一时间也想不出这里边有什么奥秘来。   史湘云难道真的也看上了冯郎?   这种可能性倒不是没有,贾府里边对冯郎有意思的人不少,除了自己和黛玉,起码她就知道探丫头对冯郎就是有些意思的。   史湘云倒是没看出来,不过这丫头貌似豪爽,却把感情心思都藏匿于豪迈的背后了,一般人是探不出来的,但却瞒不过宝钗,起码史湘云对冯郎的印象不差。   这府里边能有这些话出来,定然是有些原委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人,出于什么心思放出这等话来。   自打和冯紫英定情之后,宝钗也少有去贾府那边了,就是怕惹些瓜田李下的闲言碎语,尤其是宝玉还经常来这边痴缠,好在这一年里宝玉跑外边晃荡时候多一些了,所以也让梨香院这边清静了许多。   自己母亲也是一个不操心的,所以这般消息很多都打听不到,全靠莺儿去那边打探,但有些深一些的消息就听不到了。   “嗯,那紫英娶林家妹妹的事儿既然都挑明了,那与妹妹的事儿呢?”薛蟠还是不放心,这关系到整个薛家的命运,“那史大姑娘有老太君作依靠,我觉得妹妹还是要警惕一些,莫要大意失荆州了。”   听得自家兄长居然还冒一句“大意失荆州”这等文绉绉的戏文词儿,宝钗也有些好笑,可见这成日里在大观楼那戏园子里奔走也并非没有长进。   不过兄长一番好意,宝钗还是很感激,“哥哥所言,妹妹也记下了。”   应该说兄长所说也不差,史湘云若真是有这份心思,未必就没有机会。   老太君如果抹下面子来要为自己这个史家侄孙女争取一个美满婚姻,冯家,乃至冯郎恐怕都要掂量一下,但冯郎不是寻常人。   “也罢,我今晚便要再去冯府一趟,先听听紫英的意思,别的啥事儿我薛文龙都可以忍了让了,唯独妹妹这事儿,我却是不能忍让的。”薛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马金刀地道:“总要让紫英给一个明确的说法才是,林家妹妹固然不差,难道我妹妹就逊色了?”   ********   “干得漂亮!”   忠顺王如同一头发情的狮子,在花厅内来回踱步,一双手从先前的背负在身后转移到了身前,猛烈地挥舞着,“真没想到啊,紫英,你真的是皇兄的福将,也是孤的福星啊。”   “王爷过誉了。”冯紫英浅浅一笑。   “欸,孤这个人有什么说什么,不喜欢什么谦虚含蓄,你是干得漂亮,说实话,之前孤想过肯定会有一个不错的结果,但是没想到远远超出了孤的预想,若是户部在银庄开户,光是这几样收益,保留三成银两在银庄里,那咱们这银庄就相当于有了一百五十万两压箱底的保障了,这太重要了。”   不得不说这忠顺亲王在对海通银庄的前景看法上比起内阁那几位都还要更具有远见,或许是皇位无望,这位王爷把更多的心思都放在营生上来了。   他在冯紫英给他介绍了银庄的经营模式之后也是很花了一番心思来琢磨,所以和冯紫英的探讨也是越来也深入。   甚至给冯紫英的感觉,这个家伙对银庄的理解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其他人,甚至有些现代普通人的感觉了。   “王爷,这只是暂时的,以户部的情形,这一百五十万压箱底的银子,我以为也保留不了多久。”冯紫英微笑着,“当然,我赞同王爷的观点,这不重要,只要能让百姓相信户部的银两大多通过海通银庄来周转递解,那就足够了,这个印象可比寻常百十万两银子的压箱底更重要。”   “对,不过紫英你也莫要自谦,这可是你告诉孤的,不是孤的观点。”忠顺王不以为然的摆摆手,“孤没有贪占谁好点子好想法的习惯,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孤在这方面自认为还有些见识,但是和你比,还差得远,但孤愿意学。”   冯紫英还是比较佩服这位忠顺王的气度,和《红楼梦》原书中语焉不详落墨不多看不出什么相比,这位实实在在接触了两回的忠顺王给冯紫英的印象可要比这个时代许多宗室王公强太多了,人家接受新事物的能力真不差。   “王爷自谦了。”冯紫英知道忠顺王的心思,“王爷,此番扬州之行,基本上达到了意图,但是您也知道前面几项任务是朝廷大事,皇上和内阁都盯着,所以先得把那几桩事儿给处理了,不过处理这前几桩事儿,也算是为银庄的事儿打基础做铺垫,这么算下来,银庄的事儿更牢靠,不知道王爷在这边说好了几家?”   “嘿嘿,紫英啊,你走这几个月,孤可真没闲着啊,但碍于身份,孤也不好随意找人,但是起码宗室里边,孤是找了许多关系亲近的,也有些一些原来不怎么来往的,落魄闲散的,都找上门来了,孤是来者不拒,只要有银子,都好说,……”   这也是冯紫英给忠顺王的建议。   银庄的股东,最好的目标就是两种,一种豪商巨贾,一种宗室王公。   这两种人,不能直接插手朝务,所以无须担心御史们的纠弹,但是他们却又能在各个领域都发挥出独特的影响力,潜在的影响某些事情走向,远胜于在文臣武将中发展股东。   而且无论是商贾还是宗室们都不缺银子,当然他们也想赚更多的银子,当忠顺王都毫不犹豫的投入进来,其带动作用可想而知,而且还是假借了要在朝廷的开海之略中有所作为这一说。   “王爷,在商言商,这都不重要,只要愿意来参股,只要愿意服从银庄的规则,都不是问题。”冯紫英笑了笑,“您也不妨坦率的把银庄未来的运作模式和他们介绍一下,明白银庄的运营赚钱道理,以及海通银庄作为第一家和我们的优势所在,我想这也算是他们替自家积攒一份比田地铺子有意义有价值得多的家当吧,那就是留给次子、庶子、宠妾、外室的最佳家产啊。”   冯紫英的话把忠顺王逗得哈哈大笑,但是大笑之后却还真的觉得是这么回事儿,既没有田产铺子那么显眼,每年分红吃息多低调,也不虞家里那些母老虎们发现啊。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六节 十七世纪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才!   京师城中宗室、武勋、功臣世家甚多,开枝散叶,这近百年间,在京师城中也形成了一个极其庞大的群体阶层。   无论是宗室还是武勋功臣,封爵均需降袭,所以这百年下来,哪怕是亲王、郡王,经历了三四世之后,也变成了侯伯这一类,而更多的旁支庶出逐渐演变成略好于普通市民阶层的食利阶层,如果再有那么两三代,估计也就真正要演变成寻常市民了。   当然,这其中也还是有一些出类拔萃者,但大多已经摆脱了这层身份的束缚,但绝大多数人还停留于这个阶段。   没了名分,但是却还拿不下面子,屋里兴许还有一两处老宅或者像样的老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大富大贵没有,但是却也不至于忍饥挨饿的温饱阶层。   冯紫英和忠顺王谈的也就是要利用海通银庄在宗室、商贾乃至于朝廷中形成了这种印象,把这个阶层民众动员起来,让他们把家中那点儿老底子给吸引进来,放高利贷没门路风险太高,但是放在这通海银庄中利息虽低,但是却胜在一个稳当,总比那埋在地下生霉的好。   对于冯紫英的这个规划和设想忠顺王也是大为赞叹。   大周,或者说顺天府对整个京师城内的人口并没有一个准确的统计,但是初步估计应该是在一百二十万人左右。   而这其中作为宗室、武勋、功臣的后裔,还有来自整个大周各地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搬迁而来的商贾士绅极其亲眷,加上文武官吏和京营军官乃至部分周边边军军官们和他们的家眷,都勉强称得上是这个时代的中产阶层以上的群体,估计不会低于七八万户,二十来万人。   这样一个相当庞大的群体,基本上每家每户三五十两银子甚至更多一些的积蓄都是有的,如果平均下来,冯紫英估计基本上每户存银都不会低于二百两,如果能将这样庞大一个群体积蓄纳入到海通银庄,轻松过二千万两。   当然这只是一个理想数字,但是联想到那些深不可测的宗室、豪商、武勋功臣世家,以及这个世界的贫富分化差距巨大,这个数目甚至可能更保守了一些,翻一番都有可能。   这是一个长期的引导过程,如果能把这些人的积蓄都调动起来,那么海通银庄哪怕只能在其中分上一勺份额最大的羹,也足以支撑起冯紫英未来的许多布局了。   这个问题一直盘绕在冯紫英心中,哪怕从忠顺王府那里离开回到家中,他仍然在思考。   忠顺王应该是花了不少心思,按照他所说,但是宗室入股金额就有可能超过百万两,甚至可能达到一百五十万两以上,这也大大出乎冯紫英的意料之外,在他看来三五十万两应该是一个合理的数字,但没想到忠顺王如此给力。   如果再加上京师城内的其他商贾、武勋功臣等,二百多万两的股金,单单是京师城就能轻而易举的办好,其顺利程度让冯紫英都讶然。   募股的顺利也就带来了另外一份压力,那就是这些资本都需要放贷出去,否则哪怕利息再低,如此大的数目也足以让这个新生婴儿难以支撑下来,关键是会让这帮人丧失信心。   按照忠顺王和冯紫英计议的条款,在海通银庄正式营业一年并分红后,银庄就可以退股,但是退股之后就不会在补募。   京师城就能募集到两百多万股金,加上来自扬州乃至江南部分商贾的股金,冯紫英有信心将海通银庄的股本推高到五百万两,再加上开户存入的资本,七八百万两的资本都需要一个去处,才能满足一干股东们饥渴的目光,这一点已经让原本信心满满的冯紫英都感到了一份压力。   所以原本觉得可以放一放的许多工作也就需要尽早启动起来了,尤其是寻找更合适的放贷对象。   这个时代工商业的发展已经有了一些起色,尤其是开海政策一放开,丝织、棉纺、制茶、陶瓷、药材等原本就是外销主打产业立即就会迎来一波爆发扩张,这也就是海通银庄的机会,但是如何化解风险精准放贷,这就成了海通银庄这个吃螃蟹者的首要任务了。   朝廷开建登莱,打通登莱——辽南航线,开拓登莱——虾夷——海西、野人女真这一线,从码头建设到船厂造船,再到航线探索拓殖,都需要扶持,除了朝廷部分拨款,很多都需要通过以贷款的方式来支持进行。   这也是内阁计议下来同意户部在海通银庄开户的交换条件。   别以为这帮老家伙就看不清楚这里边的门道,他们一样很清楚朝廷以这种方式为海通银庄的背书会给海通银庄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这谁来扛起海通银庄未来的经营大任现在就需要考虑了。   冯紫英在忠顺王府上就试探性的征求了忠顺王的意见,忠顺王也觉得棘手。   毕竟这种银庄和寻常的钱铺银庄性质是截然不同的,既要冲着盈利而去,又还要背负朝廷的一些政治任务,而且业务却又基本上是和放高利贷模式相似,当然从目的、利率、风控等都截然不同,但归根结底就是放贷盈利,扶持产业发展,为工商业提供发展便利。   就这三大目的,对其他股东来说,其中重要性依次递减,但在冯紫英心中盈利和扶持产业发展则需要掉一个个儿。   问题是能理解这些意义,并且还能负责执行,还要懂这方面营生业务的人就实在太少了,而且还要在忠诚度可信度上能让冯紫英和忠顺王这两位银庄的首要发起者认可,这就更难了。   冯紫英估计最终恐怕只能先让段喜贵先来尝试着,贾琏协助,段喜贵负责主要业务,比如揽储放贷风控,贾琏则负责日常行政事务管理和应对,如果忠顺王这边不放心,也可以提供一二合适人选。   先从扬州号做起,力争三个月内把海通银庄扬州号彻底做起来,然后再来考虑京师号。   而段喜贵前期在临清这几年所作的准备,也就能派上用场。   实在不济的话,也只能先把能用的人都用上来,在使用中来慢慢挑选了。   冯紫英甚至考虑是不是把那两个送到林如海的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那两个小子都召回来先用着。   之前也曾想过要在这方面做一些准备,但是没想到忠顺王这边居然进展如此之快。   这也让冯紫英意识到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个时代的人,也小觑了像忠顺王这等宗室王公的能力,有些人不是没有能力,而是特定的身份限制了其发挥和表现,而这位忠顺王应该就属此类。   段喜贵和贾琏不算什么特别的人才,但是现在也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了。   起码段喜贵经营过丰润祥,有着操盘一门营生或者说一家“连锁企业”的经验,也对新式算术和复式记账法十分熟悉,再加上有自己表兄的特殊身份,在忠顺王和江南商人那边都能说得过去。   贾琏平庸了一些,但是胜在身份足够,性格稳重温厚,而且一副相貌堂堂的模样,待人接物也算强项,对外应酬和协调能力也勉强过得去,如果再好生培养打磨一下,也勉强能撑得起。   想到丰润祥的事情,冯紫英琢磨了一下,兴许可以把薛蝌也用起来?   虽然薛蝌年龄小了一些,但是这等年龄也勉强过得去,特别是让其学习做事,倒是十分有益,只是唯一的阻碍就是他还在守孝期。   三年二十七个月的守孝期,他刚过了一半,虽说薛蝌不是官员,但是也算是官宦之后,守孝也未必就是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但若是让其离开家乡到扬州来,多少还是容易引来诟病指责,冯紫英还不敢去冒这等天下之大不韪。   但金陵也是未来江南的一个布局重点,整个南直隶的核心城市,迟早要把海通银庄金陵号给办起来,所以倒也可以先让薛蝌学着筹办,待到时机成熟,先办起来。   这年头要做事情,还真的只有这些选择,不是亲戚就是故旧,要不就是同学朋友,总而言之那等唯才是举任人唯贤那也只能说说罢了。   连你自己都信不过,如何敢将心腹只是交付于他?   段喜贵是血亲,不必说,贾琏也是相交多年,算是知根知底,薛蝌也颇有渊源,可以信任,其他人,冯紫英敢相信谁?   同学倒是不少,但是人家都是要奔着仕途去的,哪里可能去干这等商贾营生,再说得多么风光,也不可能让这些人改变心意。   揣着满腹的心思回到府里边,冯紫英倒是真还有些觉得自己来了这个世界这么久了,身边居然还没有几个能用之才,这也是值得好生总结经验的。   汪文言那个团队倒也有几个可用之人,但是接触时间尚短,很还处于考察期,除了汪文言、吴耀青两人渐渐获得信任,其他几个人都还要观察。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七节 并蒂莲(第二更求保底月票!)   “爷。”   一眼就瞅见了鬼鬼祟祟的宝祥,冯紫英轻哼了一声,“贼眉鼠眼的,有什么不敢当面说?”   下意识的瞅了瞅四周,宝祥这才陪着笑脸道:“爷,马巷胡同那边,两位姨娘都来问过好几回了,小的也不敢胡乱应答,……”   冯紫英这才想起,好像自己回来之后也没有和尤二尤三打个招呼,这几个月来自己忙于工作,对许多事情似乎都有些淡忘了,居然还有两个女人在那边马巷胡同里不明不白的住着,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这尤二尤三算是一个什么身份和性质。   妾?没名没分,肯定不算;外室?勉强算吧,但自己连家都还没有成,就开始养外室,好像有些于理不合吧?   不过这都是小节,冯紫英甚至都没有刻意去遮掩这等事情,传出去让都察院和龙禁尉的知道,或许不是坏事,当然就算是自己不刻意去传,起码龙禁尉和皇上那里是肯定会知道的。   就连齐永泰都或明或暗的提醒了自己一句,足见这等事情瞒不过人的。   看看时间,都过了申时了,差不多再待一会儿就是晚饭时间了。   也该去看看才是。   从第一趟江南回来,冯紫英就陷入了忙碌中,一直到第二趟再度启程南下江南,好像自己都没有多少时间去见尤二尤三一面,还是尤三来府上询问是否要带她南下见了一面,不过这一趟冯紫英没有带尤三姐南下。   这一晃算算也有好几个月没见了,被宝祥这么一提,冯紫英没来由的居然有些想念了,尤其是脑海中猛然掠过那一日尤二姐洗澡时白晃晃的胴体,还有下江南时在船上不经意间瞄到的尤三姐葱绿色胸围子裹着的那对丰腻饱满,一阵心火陡然间便燃烧了起来。   这心火一旦被勾了起来,就有些压抑不住了。   这几个月在江南自己都是老老实实,的确也没有什么精力和时间,否则自己只需要漏一句口风,自然有绝佳的扬州瘦马清倌人送上门来,不过冯紫英却从未想过,甚至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怎么地这一回来,眼见得府里金钏儿和香菱都是随手可得的,自己却一下子变得有些心急火燎起来?   想做就做,冯紫英也懒得多想,“备马。”   宝祥也没想到冯紫英说走就走,一愣之下,这才赶紧跑出去牵马。   从丰城胡同到马巷胡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冯紫英带着宝祥到了马巷胡同尤氏母女宿处时,才发现这处宅子还是有了不小的变化,单单从外边就能看得出来。   大门明显是重新刷了一道漆,门楼的门槛石也换了,石梯也打扫得干干净净,敲了敲门,里边就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谁啊?”   不像是尤老娘的,估计应该是雇的仆妇。   冯紫英没吱声,而宝祥也没吭声。   里边顿时警惕起来,“是谁?没长眼的趁早走人,别自讨没趣儿,这边住的可是倪二爷的亲戚,……”   冯紫英也是一怔,倪二的亲戚?嗯,估计也是狐假虎威了。   不过这样也好,有倪二这个坐地虎的名头撑着,等闲光棍剌虎还真不敢来捋虎须。   见冯紫英抬起下颌示意,宝祥这才开腔:“尤大娘,二位姨娘,爷来了。”   宝祥这一嗓子,立即就让里边一阵骚乱,紧接着就能听见尤老娘那略有些沙哑的声音由远而近的从内院里边径直到了门边儿,“哎哟,我就说今儿个怎么喜鹊一直围着院子里吵吵,原来是冯大爷回来了,二姐,三姐,还不赶紧收拾一下出来,……”   “嘎吱”一声双扇大门打开了来,那满脸笑得都堆起了褶子的尤老娘眼睛都快要看不见了,忙不迭地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恭请冯紫英入内。   “二姐三姐都在?”冯紫英也不客气,抬脚就往里走,旁边几名仆妇和小丫鬟都早已经吓得低着头列在了两边儿,连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月没来,的确变化有点儿大,外院都已经被全面修缮了一下,顿时显得清爽大气了许多,像门窗和屋顶的青瓦,都是花了一些心思的,这搭眼一望过去,居然也有了一些像模像样的气象。   “在,在,三姐儿刚才还在练剑呢,二姐儿在屋里绣花,……”尤老娘大大的舒了一口气,这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这位爷给盼来了,今儿个可得要好好侍候一番,莫要错失良机了。   正说间,二女已经迎了出来。   尤三姐依然是那副男装打扮,只不过在家中发式却是女子装扮,而也不像那等出走在外时把胸前双丸勒住约束,这一走出来,在那男子长袍里跌宕起伏,就太辣眼睛了。   尤二姐却是一身月白褙子,外罩了一件镶蓝滚边的披肩,玉靥带潮,粉眸生春,那微微一福,让人不由自主的生出一份怜惜心情。   尤三姐似乎要从冯紫英灼热的目光里觉察到了一些什么,下意识的想要遮掩住胸前。   三月的京师城仍然还有些冷意,但是在屋里却并不算冷,加上她先前又在练剑,把胸围子束得很紧,这练完剑出了一身汗,擦拭了一把,就想放松一下。   本身也没打算出门了,所以就有些随意了,没想到却突然遭遇冯紫英上门了。   只是这等时候又不合适马上回屋换衣衫,只能硬着头皮先和二姐儿一道见礼。   见礼之后,自然就是进屋了,尤老娘早已经屁颠儿屁颠儿亲自去把茶水果子送了上来,冯紫英也没有客气,径直上炕斜躺着。   在路上其实他也想明白了,这等情况下,若是还要矫情一些什么,就未免有些下作了。   这尤氏姊妹圈子里都知道是跟了自己,就眼前这架势,那就算是外室了,哪怕自己还没有来得及采摘这两朵花儿,但是在外人看来就是自己的外室了,这会子如果自己要装模作样的撇清,肯定会被人视为这个时代的“渣男”。   这个时代的渣男标准就是明明有条件纳妾养外室,却把人家玩腻了一腿蹬了,不肯为人家日后一辈子生活负责。   你可以不娶,但是可以纳为妾啊,不愿意纳为妾,也可以养为外室啊。   这都算是一条出路,在这个时代,很正常,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和后世养小三那完全是两个概念,这个时代可是天经地义名正言顺的。   自己对这尤氏二女也颇有想法,这有别于周围汉家女子的异域风味委实很能打动他的心。   说白了还是颜值即正义,尤二姐绝对算得上是一个标准中西合璧型的美人,白肤琼鼻,碧眼樱唇,可谓撷东西精华,而尤三姐广额蓝眼,高鼻丰唇的容颜或许不太符合这个时代主流审美观,但是却丝毫不影响从现代而来的冯紫英的眼光。   给冯紫英的感觉尤三姐更像是索菲娅罗兰和安妮海瑟薇的混合体,但略微多了几分东方的细腻感,而尤二姐则更像是年轻时候的奥黛丽赫本和莫妮卡贝鲁奇的混合体,尤三姐性格朴实大方且直爽,尤二姐单纯老实且胆小,这种让人怦然心动的异域美人外形却配上了这等性子,带来的巨大反差,委实让冯紫英有一种非常特别的刺激感。   放在这等环境下,却不纳为己有,岂不是暴殄天物?那是要遭天谴的。   想收就收,这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自己这个年龄本身也就是该恣意妄为一些才对。   前世带来的一些心理习惯本身就让自己显得过于老成持重,加上如同妖孽开挂般的才华,估计包括永隆帝和内阁诸公在内的很多人都有些难以释怀,如果再如同苦行僧一般的生活,没准儿就会觉得自己像年轻时候的王莽了。   好不容易盼得冯紫英来,尤老娘也是个眼眨眉毛动的机灵人,自然知道冯紫英来这里不是想要和自己说话的,把尤二姐尤三姐推到了厢房里炕桌另一端坐下,自己便喜滋滋地掩上门出去了。   看着坐在自己炕桌对面的尤二姐尤三姐低垂着头红着脸不吭声,冯紫英也觉得好笑。   不过要说规矩,本身这样也不合适,这没名没分的,男女同处一室,肯定是要遭人诟病的,当然如果有了名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怎们,二姐儿,三姐儿,感觉爷出去了一趟,回来怎么却更见生分了呢?”冯紫英打趣道。   “哪有?”尤三姐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却又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说。   “呵呵,还说没有?你们两姊妹就这样侍候爷的?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手脚都没处放的模样,……”冯紫英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松软的锦垫靠在腰上,很舒服。   “那冯大哥想和我们说什么?”尤三姐鼓足勇气,随着一趟江南下来,似乎双方距离拉近了许多,但是后边一趟去江南却没有带自己同行,被母亲凑骂了一顿的尤三姐也有些心慌了,莫不是自己太过矜持,所以让对方有些不悦了?   只是黄花闺女清白女儿,要让她做出什么太过主动下作的讨好行径,她又委实做不到。 两更送到了,求1000月票!   兄弟们,一月初始,还是要搏一下,求兄弟们保底月票,身体欠佳,只能勉力多写,不敢像前几个月那么拼了,等到稍有好转,定会努力补上。   谢谢兄弟们,月票给力一把吧!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八节 计较(第三更求月票!)   “说什么都行啊,或者二姐儿三姐儿觉得和我没什么说的了?”冯紫英大觉有趣。   这两个丫头盼星星盼月亮的盼自己这边来一趟,来了之后却又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可真的有点儿意思。   “不是,……”尤三姐一急,却见冯紫英似笑非笑的神色,就知道对方是在逗弄自己,脸颊更是滚烫得吓人,一扭身体把脸转到一边儿了。   冯紫英也不为己甚,“那说说这几个月的事儿吧,没人上门来找麻烦吧?”   “那不能,倪二哥时常来走动问候,这周边的人都知道轻重,所以都很安泰。”尤三姐终于把头转了回来,“听说倪二哥现在把这大半个京师城的粪水活儿都给包揽了下来,又找了许多人来,营生做得越发大了起来,……”   倪二现在是忙得飞起了,百万人口的京师城,这每天需要掏粪运出的活计有多大?由于前两年京师洪水造成的内涝直接导致了疫病的流行,虽然有冯紫英那份《防疫备要》和一干青檀学子的努力,勉强控制住了疫病的大流行,但是造成了局部地区的疫病蔓延,死了不少人。   正因为如此,朝廷对这件事情也开始重视起来,而《防疫备要》中也提到了,疫病的流行主要就是源于京师城中缺乏公共厕所和解决人畜粪便去处的渠道,那种就地挖坑随处大小便的方式一旦遭遇这种洪水内涝,就必定会给城内的水源造成污染,直接导致各种疫病的流行。   去年冯紫英又在《内参》的中介绍了要解决这种疫病横生的主要措施和对策,其中一项就是分区域布点修建公共厕所和推动人畜粪便集中收集倾倒的建议,这一点也获得了顺天府和工部的赞同,但是如何来运作,资金如何筹措,这都是相当繁复的问题。   这桩事儿一直拖着,工部因为没钱,自然热情不高,但是对于顺天府来说却是一桩大事儿,一旦疫病流行,首当其冲的就是顺天府和下边的宛平和大兴两县。   原来不懂这个道理也就罢了,现在既然《防疫备要》和《内参》中都提到了如何来预防和应对,却还无动于衷,日后一旦再出乱子,工部还能找得到借口,但顺天府可是推无可推。   所以顺天府和下边两个县的积极性很高,而冯紫英在上次下江南之前也找工部那边疏通了一下,这事儿就有点儿要动起来的意思了。   倪二这边自然是心领神会,把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二县的衙门里都疏通打点好了,然后由顺天府出了文告,要求从二月份开始,凡是京师城中住户,根据宅邸大小和家中人口进行评估定价,都要缴纳下水外运费,依据坊的地域来进行收取。   同时计划在京师城中先行建设五十到八十所公厕,解决寻常民众入厕难导致的随地大小便问题。   这活计规模不小,但是一旦做起来,那也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顺天方和宛平、大兴两县衙门都无意亲自参与,这等低贱事情不但繁琐,而且要想收取城中老百姓的这等费用,哪怕是一人一月只收三五文钱,那都不是一件简单事情,而且还涉及到公共厕所的建设和维护疏浚,所以将这等事情委托给一些民间人士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倪二作为首发者自然占据了莫大优势,一口气就拿下了西城和南城几乎所有街坊的承包权,北城也占据了大半,但是在东城那边却遭遇了竞争,好在倪二也没指望一口气就能吞下整个京师城的这等营生,所以大家都是现占地盘,然后再稳住阵脚来比拼。   冯紫英昨日回来的时候,倪二便已经得了消息,早早就已经把礼物和帖子送到了门房,当然他也知道以冯紫英现在红得发紫的忙碌程度,没来打扰,只是把礼节做到,倒是让冯紫英越发看好这个头脑好用手底下却又有一大帮子势力的倪二。   “是么?真还看不出这厮如此能耐啊。”冯紫英也从柳湘莲和贾芸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不过此番回来之后,他也没来得及和这些人见面,“他平素经常来这边?”   尤三姐迟疑了一下,”也不是常来,但是隔三差五会送一些物事来,我原本和他说了莫要如此,但是他说您不在,他就得要守规矩,人不能来,但是心意要尽到。“   倒是一个乖觉人啊,人家能成功也并非无因啊,居然懂得起枕头风的路数,冯紫英点点头,不过好像自己好像还没睡这俩丫头,以倪二的老练岂能看不出来?   不过这似乎也不影响什么,自己这摆明车马的放在这里,所有物事一应置备俱全,这不是养外室,还能是什么?   只怕尤二尤三乃至尤老娘甚至这院子里的大小仆从丫鬟们都心知肚明了,连宝祥这厮不也是姨娘姨娘的称呼起来了么,喊得还挺顺溜儿啊。   这一眼望过去,尤二姐手里捏着汗巾子在手指上缠绕,低眉顺眼不吱声,尤三姐故作镇静,原本挺胸,但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束胸,又赶紧塌背微微收着,。   个丫头雪白粉嫩的肌肤在慢慢黯淡下来的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静谧,尤其是那两张异于常人的面孔,细密的茸毛似乎都能在阳光下泛出一种奇异的淡金色,晃得冯紫英心里禁不住动荡起来了。   “二姐的事情,可曾有回话了?”冯紫英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倪二哥没细说,只说查到人了,但要等您回来之后再说。”尤三姐替自己姐姐回答道。   “那二姐的意思了?”冯紫英有意要逗弄这个一直不敢吱声的尤二姐。   尤二姐目光抬起来看了冯紫英一眼,心如鹿撞,但看到冯紫英含笑的目光和淡然自若的神色,也是银牙一咬:“奴家听爷的。”   “听我的?可这事儿关系到二姐一生,还是得你和大娘拿主意才行,若是……”冯紫英话语未说话,尤二姐这一次却是格外果决,目光炽热澄澈,“奴家愿意跟着爷侍候爷一辈子,只求爷日后莫要抛弃奴家姐妹。”   如此坦白而热烈,倒是让冯紫英颇为惊讶,心里也是一阵得意和满足,一只手肘便撑着炕桌,身体微微侧倾,探手便握住尤二的粉靥,抬起,“跟了爷,爷自然就要对你们姐妹负责一辈子,再说了,我见犹怜,爷怎么舍得?”   这话说得尤二尤三都是一阵心醉神迷,尤二更是娇眸含情,瞥了一眼又重新低垂下头,幽幽地道:“奴家姐妹命苦,只盼能得爷怜惜,莫要辜负了奴家姐妹……”   此情此景,冯紫英恨不能立即纵马横枪,只是这时辰却还不凑巧,好在外屋里那尤老娘的声音也适时响起,“二姐,三姐,陪冯大爷出来用饭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娘,……”趁着尤二姐在陪酒,尤三姐溜了出来。   要面对真枪真刀上阵了,这就得掂量一下了。   倒不是说舍不得身子,迟早的事儿,也不是怕这位爷提起裤子不认,关键在于冯紫英现在还没成亲,这大妇是谁都没定,沈家那一位不认识,林家这一位尤三姐倒是有些交情,可是这会儿一旦舍了身子,如果有了身孕,怎么办?   大妇的心思很难判断,沈家那一位不知道,但是林家这一位尤三姐也是知道的,虽说相处还不错,但是这等事情上却不好说,若是生出一个庶长子来,要么一步登天,深受婆婆和郎君的宠爱,要么就是打入地狱,日后一辈子都得要在大妇的手下生活,不得不考虑清楚。   而且谁都清楚,这生下儿子也不是自己的,喊娘那也是喊大妇为娘,自家亲身母亲也只能叫姨娘,这也是规矩,无可逾越,若是恶了大妇的心,只怕日后一辈子不得安生不说,连孩子都要吃亏。   之前尤老娘也考虑过这一点,但没想到过冯家会有几房大妇。   当时觉得既然免不了,那就搏一把,只要能生下儿子,便立于不败之地,但现在既然起码都有两房,自家女儿便有选择余地,沈家女也好,林家女也好,若是能交好一位大妇,未来便有一个美满的结果,可若是因为抢先偷食怀孕却恶了大妇,弄得日后一辈子都受夹磨,就有些不划算了。   尤老娘也是一个果决人物,既然打定主意要攀附上这株大叔,便有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气势,“三姐儿,今儿个就要让你和二姐吃点儿苦头了,那酒是娘从倪二那里弄来的,据说是助兴大补之酒,若非听说是侍候这位爷,倪二还不肯拿出来,二姐那身子估计济不得事,你们姐妹俩,……   本以为是要自己或者二姐中哪一个先去,却没想到自己母亲这般打算,尤三姐既心惊也有些羞赧,从未经过人事,也不知道这里边的厉害,但听母亲这么一说,还真的有些怕了。 丁字卷 第一百七十九节 采撷(第四更求月票!)   春夜淅沥,雨雾迷离,……   只能听闻那东厢房炕上翻滚着的胴体热浪,夹杂着阵阵呜咽哽噎,婉转娇啼,伴随着巷外小桥下的流水声慢慢湮没在暗夜中,……   渐闻声颤,微惊红涌。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   冯紫英从睡梦中醒来时,只感觉到一阵羊脂玉暖,粉腻堆雪,怀中的两具胴体挤压在两侧,让他不知身处何处,宛若天上人间。   冲动了,鲁莽了,唐突了,草率了。   冯紫英默默地念叨着几个词儿,毫无疑问那酒有些古怪,实际上在喝了几盅之后冯紫英就已经觉察到了,不过本来就没打算空手而归,所以问了问尤老娘是从倪二那厮那里弄来的药酒,冯紫英也就没管没顾了。   左边的乌黑的发堆将大半个脸都遮掩住了,但是从那发根的棕红和小巧精致的下颌也能猜得出来应该是尤二姐,裸露的香肩触手有了几丝腻滑的凉意,再沿着乌色发堆向下,不忍不敢再看,否则真的又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右边同样是墨黑色的长发却是丝丝缕缕撒落在鲜红的锦衾上,从背后只能看到那宛如玉屏般的雪白裸背,沿着葫芦形的身材向下在腰部无限放大。   那发丝随意挨着的眼角处,一抹泪影隐约可见。   本以为这尤三姐既然是练武之人,自然是经得起折腾,哪曾想,却恁地柔弱,若非尤二姐主动再度承欢,只怕……   出人命倒不至于,但是肯定尤三姐怕是几日都别想下床。   倒是乖觉柔媚的尤二姐表现很是出乎冯紫英的预料,比起尤三姐表现强太多,真的是玩转承欢,任君采撷,恣意逢迎。   神清气爽,在感受到身旁的软玉温香,冯紫英真的觉得自己有点儿人生赢家的味道了。   不过这一晚没回家,估计明儿个金钏儿、香菱,尤其是云裳只怕又要嘴巴嘟起能挂油瓶了。   冯紫英第一次感受到女人多了好像还是有些麻烦。   起码这层关系一旦建立,自己又无法彻底像这个时代的人一样,对于奴婢妾室这类女子能够狠下心来割舍感情。   无论是金钏儿还是香菱抑或云裳,还有自己身边的尤二尤三,你要说没有一点感情纯粹肉欲,那也不尽然,养只小猫小狗都还有几分感情呢,当然要说有多么深厚浓烈,那也是假话,但起码他乐意和她们在一起起居生活,一起感受这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正因为如此,他才慢慢意识到一旦建立起了这等感情联系,无论多寡,你始终要牵挂几分,这多了,难免就要顾此失彼手忙脚乱,甚至应接不暇精疲力竭了。   冯紫英身体一动,两边玉人便已经醒了过来。   这等日子,自然是不可能睡得多死的,个郎有些动静,便立即惊醒了过来,但是这般一床三好,怎么都有些羞耻,只能装睡。。   照理说这样做也有些草率了,并不符合当初尤二尤三的想法,她们还是盼着能一定小轿抬入府中,那个时候再任君采撷,但是尤二尤三也都清楚,随着这位郎君的水涨船高,娶的都是高门大户的官宦嫡女,便是日后能以妾的身份入冯府已经是非常稀罕了。   若非有这份渊源,日后没准儿就真的只能存在于外宅,永远没机会进冯府大门了,所以如尤老娘所言,既然这位郎君有了承诺,那也就只能搏一把,拼却一生休,尽君一日欢了。   男人都是这样,没得到之前,便是百般抓心挠肺,但一旦得手,那种得意满足感之后就会迅速消退,冯紫英发现自己现在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下,先前狂蜂戏蕊劲儿一过去,心境情绪也就慢慢恢复了理性,就得要考虑如何来应对这个局面了。   答应了二尤要纳妾,倒还不至于反悔,只是却要考虑清楚如何来安顿。   就这么大模大样带回去,只怕是有些关碍的,肯定不妥。   起码要娶了沈家女或者宝钗,才能说纳妾,否则就算是二女心胸宽广,暂时不计较,但是肯定也会在后院里埋下定时炸弹,二尤未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当然若是要拖到两三年后娶黛玉再来解决此事儿,肯定也不妥当,这经年累月,没准儿一矢中的,怀上了,总不能让孩子生在府外吧?   但现在如何来处置?   沈家也是要颜面的,这等公然未娶妻先纳妾,纵然在这个时代也不算是太离经叛道的举动,但是无疑会对女方家族有一些伤害,冯紫英并不打算如此做。   但也需要考虑到二尤的心境情绪,好歹人家清白女儿身给了自己,总要给对方一个明确交代才是。   冯紫英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但也得要和二尤说清楚。   再说了,这等养外室对自己来说也未必就是坏事,总得给人家一些批评指责的理由不是?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不禁一笑,这个时代还可以用这种方式自污,也难怪男人都愿意沉湎于这个时代,实在是不想自污都要自污了。   手在两边光洁丰腻的腰肢上一揽,“啊呀”声中,两具胴体向内靠得更紧,触手处,径滑香浓,不如……   ……   “大姐和蓉哥儿媳妇也来过两回,那蓉哥儿媳妇甚至还想在这里留宿,但是我和姐姐都觉得不太合适,好歹她也是荣国府的少奶奶,如何能在这等陋院里住下来,……”   “蓉哥儿媳妇?”情浓意浓之际,尤二尤三都已然变成了小女人,轮番在情郎怀中缠绵私语,冯紫英自然也不愿意破坏这等美好时光,但是听到尤氏和秦可卿都登门,这还是让他有些警惕起来。   ”嗯,秦氏,……”尤三姐性子粗疏,还没有意识到,但是尤二姐却已经感觉到了,“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唔,她们经常来么?可曾说过其他事情?”   贾珍贾蓉两父子冯紫英印象一直不好,尤氏则没有多少交道,而秦可卿更是神秘人物。   林如海也说了义忠亲王和太上皇宠妃有染生下一女,但是却不知道这女子最后去向,但冯紫英估计如无意外,就应该是秦可卿了。   而且贾敬在出家之前便是詹事府少詹事,正经八百的正四品官员,服务于太子,但是随着太子第一次被废,贾敬便出家修道,哪怕太子后来他也没有再出现。   这里边究竟有什么猫腻,就不为人知了。   最后却是贾蓉来娶这一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工部营缮郎秦业之女,也足见这秦可卿的来历诡异了。   “大姐倒是说了一些,只说现在府里困难,外边儿庄子收成日减,日子也越来越艰难,而府里现在又找不到其他营生门路,有点儿坐吃山空的味道,可这表面面子还得要撑着,也说了西府贵妃娘娘省亲,要修园子,东府也要出钱,可东府实在凑不出钱,只能去抵押卖掉一些老物,……”   看样子贾元春这个贵妃省亲之事还真的把贾家逼得够呛,这园子一动数十万两银子就要如流水一般花下去,关键是园子修了之后,如何来用,花销如此大,没有点儿进账,怎么来维持?   也难怪这尤氏在这里叫苦,冯紫英估摸着没准儿就是替贾珍铺线打前站来了。   至于那秦可卿,冯紫英可不想去沾染上,无论是不是义忠亲王和太上皇那位宠妃所生,这都是一颗炸弹,碰不得,敬而远之是最好的办法。   “那秦氏人性子到挺和气的,话语也不多,和二姐倒是很投缘,所以才想要留宿,……”   “哦?”冯紫英没想到这秦可卿居然还和尤二姐说得来,若无其他目的,他绝对不信。   “爷,有什么不妥么?若是爷不喜,奴家便不和她来往了。”尤二姐的感觉还是细致准确的,觉察到好像冯郎不喜欢这个秦可卿。   “那倒也不必,毕竟是亲戚,只是有些事情她说你们听就行,其他事情也不必深说,嗯,此女要说也是一个苦命人,只是爷没那能耐帮得上她,……”   冯紫英的手落在尤二姐蜂腰上揉捏了一把,再向下一按,尤二姐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便不做声,红着脸钻入被窝里去了,……   ……   看着二女都是一瘸一拐的陪着自己到二门上,然后倚门而望目送着自己离开,冯紫英发现自己心中居然生出了一份怜惜不舍,这让他也是悚然一惊。   自己居然变得有些多愁善感儿女情长起来了?如果连对二尤这等并没有多么深厚感情的女子都是如此,那日后黛玉、宝钗岂不是要让自己更加难以割舍?   而自己日后免不了是要外出做官的,不可能一直在京师中,难道还得要把几房妻室妾室都带着去赴任?   这倒是还是一个有些日益逼近的现实问题了。   再回江南,把剩下的事情一一敲定,做出一个大概来,估计也就是明年差不多都能走上正轨,那个时候自己该往何处去?而下地方就是大概率事件了。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节 做男人难啊!   薛蟠在冯府等了一晚上也没能见到冯紫英,只能悻悻地给瑞祥留了话走了。   实际上薛蟠和瑞祥都知道这么晚冯紫英都没回来,多半是在外留宿了,而且马巷胡同可能性最大。   不过冯紫英都是十七岁的人了,似乎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冯紫英并不太喜欢在外边饮宴吃酒,更不喜欢那等歌伎相陪的场合,所以名声也还是不错的,至于养外室,这算错么?好像真不算。   倪二也没等着,他也猜到了冯紫英从江南回来,多半是要到马巷胡同那边二位尤姨娘那里去歇息的。   他就不像薛蟠那么多忌讳了,一大早就到了马巷胡同守着。   冯紫英策马而行,倪二这是跟着马陪着说话。   “薛大爷昨晚在府上等着大爷,……”   “哦?”冯紫英窒了一窒,有点儿尴尬。   也算是准大舅子,自己回来没去见宝钗,也没却跑到这边来偷香了。   不过昨晚的滋味委实让他终生难忘,这是前世永远都无法感受到的美妙滋味,真的能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觉得自己能爬起床来,毅力绝大。   倪二倒是没觉得什么不对劲儿,这外室养着不就是用来宠幸的么?   尤氏姊妹他见过,白肤深目,高鼻蓝眼,异域风情,大部分人可能不喜欢这个调调,但是有些人却喜欢得紧,嗯,估计这位爷就是如此。   只是一直没有临幸,那尤氏姊妹都还是黄花闺女让他有些意外,估计应该是要等到一个合适机会才采摘吧。   见冯紫英只是“哦”了一声再没搭腔,倪二又小心翼翼地道:“大观楼那边声音现在挺好,大爷回来还没去吧?柳二爷和芸哥儿很上心,连薛大爷都一改往常,坚持没事儿就去守着,现在这京中戏园子就数大观楼和明月楼最火爆,每日都是爆满,而且像那包房,都得要提前几日预约才能有,其次才能算得上绕梁阁和燕子楼,……”   虽然对大观楼没怎么过问,冯紫英也信得过柳湘莲和贾芸,但是倪二还是自觉肩负起了替冯紫英“监视”的职责来了,冯紫英也不排斥,倪二是个乖觉人,明白分寸。   “唔,你那事儿做得怎么样了?”冯紫英终于开口了。   倪二精神一振,“回禀爷,西城和南城都不在话下,北城也大半在我手中了,唯有东城,东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小舅子,其实也不算是小舅子,就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使鹿鹤宠妾的哥哥杨三,也拉起了一帮人,把东城差点儿包圆了,我们只占到了一个坊,两边儿闹得有些不愉快,……”   冯紫英对此事已经有些了解,他也很清楚鹿鹤背后是谁,那是北静王,据说还有义忠亲王的支持,这事儿是忠顺王透露给他的。   “倪二,这等事情,谁先到先得,咱们也不欺负人,按照规矩做就是了,现在内城你们都占得差不多了,南边儿城边上还有不少,迟早也要搞这一出,多花些心思在那上边儿,……”   冯紫英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倪二,这厮豹头环眼,满脸浓须,扎了一个头巾,居然还有点儿气势。   “至于东城那边,还是那句话,按照规矩来,不必刻意去挑衅,但是若是对方不按照谱子来,那也不必客气,东城兵马司也不是阎王殿,不是还有巡城御史么?都得服王化,都得讲规矩,……”   倪二心中大定。   他搞定了巡捕营,也搞定了宛平、大兴两县,但是巡捕营和县衙都不敢和五城兵马司叫板啊,唯一能制约五城兵马司的就是兵部和巡城御史了,兵部是特殊时期对五城兵马司有掌控权,而巡城御史则是寻常时候直接管辖约束五城兵马司。   冯大爷的老师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巡城御史也是都察院派出,这里边的门道倪二秒懂。   “爷放心,小的懂规矩,断不会让爷难做,我们也没想过要吞下整个京师城,像北城也有其他人做着,咱们也没为难人家,只是这杨三做事不地道,大家各凭本事做事,却要玩些阴招,未免也小瞧了我倪二了,……”   倪二一直把冯紫英送到了丰城胡同口子上,这才目送冯紫英进了胡同,然后施施然离去。   有了冯紫英的一番话,他也底气大定,冯大爷既然指明南边儿还有发展余地,自然是有所指的,另外也专门提到了可以趁机在城外多购置一二庄子田地来专门用于种植时令蔬果,预计日后京师城中对这类需要会有很大增长。   这倒是让倪二很是惊讶,这京师城中蔬果基本上都是有一个定量的,如何会有一个大的增长,就算是京师城中人户有增长,那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啊?   但不明白归不明白,这冯大爷既然这么说了,必定有其道理。   不提回到府中面对金钏儿、香菱能挂油瓶的嘴和云裳委屈的姣靥,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有些心亏气虚。   就算是想尝鲜,玉钏儿不在,那也还有云裳啊,怎么地才回来第二日就忙不迭去外边儿留宿了,这让府里其他丫鬟们怎么想?   真实的没本事把爷留在屋里?没准儿还有人就会觉得是不是该给大爷屋里换换人了。   “呃,金钏儿,香菱,云裳,爷错了,下次一定……”一定什么?冯紫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说还能不去马巷胡同了?怎么可能?新鲜劲儿还没过呢。   冯紫英恨不能每日都能在那边住着,这一床三好一龙二凤的花式,还有那碧眸蓝眼丰乳肥臀的滋味,还真不是金钏儿和香菱他们能比拟的。   “爷去哪里,在哪里留宿都是爷自个儿的事情,奴婢们哪里能过问?”金钏儿虽然面色淡然,但是冯紫英自然也能听得出委屈,“只是爷是不是也该让宝祥回来和府里说一声,万一太太问起来,问爷去哪儿了,我们却懵然不知,那也坏了规矩,……”   “是啊,金钏儿姐姐说得对,宝祥都是快子时了才回来通报了一声说不回来住了,香菱姐姐昨晚儿守了半夜,……”云裳也是嘟着嘴。   “呃,爷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冯紫英还第一次在几个丫鬟面前这么狼狈,这就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吃了人家,就总觉得有些亏欠了。   不过尤二尤三那边有些事情还是得做,本想让金钏儿去办的,但是现在似乎就有点儿不合适了,这不是估计刺激撩拨金钏儿她们几个么?   做男人也难啊。   正琢磨着,瑞祥又进来了,“大爷,时辰差不多了。”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走吧。”   官应震听完冯紫英的汇报,满意的捋了捋胡须,虽然他没参加昨日午朝,但是情况他还是早早就获知了。   这关系到中书科下一步的许多工作,也涉及到中书科未来权责,需要尽早划定一个范围,也明确规则界限。   冯紫英开了一个好头,而且也把问题关键抓住了,但如冯紫英所言,现在的中书科人手不足,下边没有办事机构,想要大展拳脚不可能,现在只能先把架子搭起来,做好规划,才能说下一步能具体落实做什么。   冯紫英为中书科划定的权责领域就是未来一个缩小版的发改委,或者更准确的说类似于民国时代的工商部,主要负责工务、商务、矿务,当然从朝廷中央层面来说,更多的是规划指导。   但是放在这大周,尤其是现在,你要指望各直省自己去落实或者把这些事情做起来,那纯粹是幻想。   对于现在各直省各府州县,经济发展不是他们的主责,收取并足额上缴赋税,然后教化,诉讼,水利,治安,乃至劝农和赈济,这才是他们赢得官声的途径,什么发展商贸或者实业,为老百姓治下寻找更多的吃饭挣钱的途径,估计他们从来没想过,也不可能想得到。   所以冯紫英在向官应震汇报时也有意无意的把自己的一些“私货”夹带进去了。   “官师,就目前来看,中书科地位还是有些尴尬,都说名不正言不顺,咱们这中书科本意就是替皇上制诰拟诏的一个事务性机构,但现在被赋予重任,可这又像是一个临时性的,嗯,对咱们的权责也是笼而统之的划了一个范围,很多就和户部工部乃至兵部都有重叠,现在只怕这几部都有些坐观看笑话的意思,……”   冯紫英的话说到了官应震的心坎上。   户部还好一些,毕竟现在靠着中书科这边把门路开辟出来,能弄来一大笔银子进账,总算能应急了,可工部那边就有些不愉快了。   龙江清江船厂的工匠要迁往登莱,水师舰队建设不再交由工部下设船厂,户部为登莱打造水师舰队拨款订金也是直接给尚未见影子的船厂,这让工部一帮人都很是心气不顺。   如果不是漕工和河道所需银子也是由这一拨中书科找回来的银子来支应,只怕工部那边真的要翻脸了。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一节 阴手   “那紫英,你觉得我们中书科当下该如何?”官应震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但是他还是更像听听冯紫英的意见,因为这个家伙每一次总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确权责,立章法,促落实。”冯紫英言简意赅。   “哦?”官应震微微一震,和自己想的有些一致,但是却更明晰准确,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就是天才,除了年龄太小资历太浅,经验略少外,其他简直都是全才。   “说具体一些。”   “其实很简单,就是明确我们中书科的职责范围和权力尺度,然后制定我们在履行职责和实施权力的过程中需要遵循的典章制度,最后就是具体落实和操作了,比如市舶司的设立,比如船厂的建设,比如航道的开辟,比如类似于东番这样地方的拓垦等等,这是一个相当繁复而琐碎但是却无比重要的事情,因为它关系到未来中书科这个机构的生死存亡,那么作为第一任执掌全新中书科事的掌舵人,就更需要慎重而细致地来做这件事情,……”   冯紫英这番话让官应震震住了,他还真没想到自己陡然间居然要承担起这样一个重担,冯紫英随口而出的这几项事务,好像都是该中书科来负责,但是他的意思却已经截然不同了,那就是要从临时性的事务要转型为永久固定性的权责了。   但是转念一想,官应震似乎若有所悟。   像东番的拓垦,以前谁来管?   兵部?好像不是,兵部只负责对外征伐和情报收集。   工部?也不像,连地方官府都没有确立,难道你指望工部这帮人亲自去兴修水利道路?   户部?那就更不可能了,除了收取赋税,户部怎么可能操心这等事情?   所以就根本不会有人来管。   再比如市舶司的设立和管理,理论上是户部收取税银,但是现在的市舶司和以前又不同了,不仅仅是只收取进出港货物关税银两,而更要涉及到对整个进出口的货物的测算和推动进出口增长,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满足这种海税(关税)的增长,来保证开海债券的信誉。   这就还涉及到了相关的产业营生的发展,这在以前好像从来没有人或者机构来真正过问过,都是听其自然,甚至地方官府还要担心多了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怎么这不知不觉间就开始演变成了搞鼓励这类营生的发展了?   一切都是因为开海。   开海就像是一下子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天地,涌现出了无数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事务,像东番拓垦乃至未来的虾夷拓垦,又比如市舶司的设立带来海税收入和开海债券,甚至还要带来整个出口产业(制茶、陶瓷、丝绸、棉布、药材)的勃兴,也还能带来造船、航运和码头行业的兴盛。   同样大量香料、铜、银的进入也一样会弥补大周在这些方面的不足,这同样是大周急需的。   这可能会让很多人感到烦恼,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同样却带来了一种生机勃勃的活力,这也是官应震能充分感受到的。   当然,对朝廷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实打实的银子收入,以及对辽东战略的支撑。   深吸了一口气,官应震微微点头,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考虑还是有些狭隘和浅薄的,自己这个弟子在这方面远比自己考虑得更深更广。   “紫英,那你能不能先和为师说一说,咱们这中书科未来可能会涉及到哪些主要的事务?”   “嗯,官师,这个学生还没有完全考虑清楚,只能说有了一个粗略的大方向,比如商务,怎么来推动促进咱们大周的货物卖出去,卖个好价钱,这样可以让更多的人来从事这个行业和涉及到的营生,比如制茶、陶瓷、丝绸和棉布药材等等,如果西夷人也好,倭人也好,南洋也好,愿意用他们的出产,比如香料和银子铜料来换我们的这些货物,我们为什么不干呢?这就是我们可能要做的事情。”   “再比如,东番拓垦,嗯,还有虾夷拓垦,东番产盐产粮产大木,还能建码头打渔,可以容纳更多失地流民,这难道不好么?再比如虾夷,虾夷周边乃是最好的渔场,同时又是连接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与我们大周的战略要地,怎么能置于他人之手?如何来开发拓垦,也是中书科的事情,而我们大周的拓垦目标也不该仅止于这两地吧?苏禄吕宋,安南,洞武,乃至整个南洋,我们大周人口如此之多,文明之盛,难道就不能迁民而去,……”   冯紫英没有提工矿业,这一块现在如果贸然涉及,只怕不但有分心之虞,而且也容易给人贪多嚼不烂的感觉,现在的中书科还不具备这个能力,但是他会在相关的典章中不动声色的补上这些条款,无外乎就是模糊一些,日后可以用细则来弥补。   待到冯紫英离开,官应震才含笑问一直坐在自己一侧的老者,“如何?我这个学生不同凡响吧?”   “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东翁高徒。”灰衫老者是官应震才聘请来的幕僚,也是湖广人,只是多年科考不中,曾经在官应震出仕之后替官应震当过多年幕僚,只不过在官应震到青檀书院之后,便回乡隐居,现在官应震重新出山并掌中书科事,自然就要重新请回来。   “此子思路宽阔,眼界深远,而且很善于思考,一个问题总能触类旁通衍生出许多问题来,单单是这一点就是我在青檀书院教授的数百弟子中独一无二的,也难怪乘风兄和乔汝俊都是视为北地士子的骄傲。”   官应震的话让灰衫老叟也点头,“的确如此,东翁有此子作为臂膀,这中书科定能有一番作为,不过此子是北地士子,但是感觉其一些想法却并未完全倾向于北地,而且有些事情也没有更多地替北地考虑,倒是有些李三才之风啊。”   工部尚书李三才是北地出身,但是却素来和江南士绅亲厚,一直被视为是江南士绅代言人,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所以也让北地士人颇为仇视。   “治中,这你却有些看走眼了,此子心胸的确不局限于北地,但更不会只局限于江南,日后多接触,你便知晓了,……”官应震笑了笑,又有些遗憾,“只可惜此子实在太过年轻,又没有在地方上的经历,乘风和我说起过,这一二年等到中书科这边事务理顺,就要让他下去打磨一番,以便日后能扛起重任。”   *********   牛继宗和王子腾面无表情相对而坐。   “李成梁卧床不起了,也不知道这厮究竟是真的起不了床,还是装的?”牛继宗搓揉了一把脸颊,脸颊上的横肉微微抽搐,目光却更见凶厉,“张景秋来找我谈了,征求我的意见,蓟辽总督空缺不能太久,我感觉他想让我去,哼,……”   王子腾却显得很轻松。   李成梁从辽东镇总兵才升任蓟辽总督不到半年便“一病不起”,这怎么都难以让人接受。   但是人家病了,而且年龄大了,镇戍辽东数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你能让人家八十岁的人还呆在辽东?   说不过去啊。   幸亏自己溜得快,到了登莱,现在登莱是一片白地,百废待兴,从头开始,自己也刚上手,怎么也轮不到自己,牛继宗就倒霉了,这宣大两镇都是架构完整,谁去都能迅速上手,很显然张景秋和柴恪都想把他给支去辽东。   蓟辽总督名义上是掌管辽东和蓟镇两镇,但实际上重心却是在辽东,建州女真现在还没有这个实力越过辽西走廊扑向蓟镇,蓟镇更多的是一个支撑辽东的作用。   “陈敬轩如何?”王子腾问道。   要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己躲开了辽东,还全靠冯紫英这小子给自己出的主意,但现在牛继宗也面临难题,王子腾也知道太上皇那边肯定也在着急。   陈敬轩是蓟镇总兵,升任蓟辽总督也说得过去,但是陈敬轩也有短板,没有真正经历过大的战阵,辽东可不比蓟镇,那是要真刀真枪直面女真人的。   “不行,张景秋直接否了,皇上也不会同意,他也镇不住李家兄弟。”李成梁虽然退下来,但是他几个儿子却还在辽东,没有一员能征惯战的宿将,镇不住。   “那就让一员文臣上呗。”王子腾沉声道:“这总督一职,本来就一直是文臣为主,后来才开始偶尔选派武将,怎么现在就成了武将专属了?”   “问题是现在朝中哪里有合适的文臣?尤其是要经历过武事的文臣,柴恪倒是可以,但他现在是左侍郎了,不可能再去辽东,杨鹤资历太浅,压不住辽东镇那些骄兵悍将,……”   牛继宗目光陡然抬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迎上王子腾的目光,这一刻,似乎二人都心有灵犀了。   两人同时嘴角带笑,微微点头。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二节 阳谋(第三更求月票!)   张景秋轻轻揉弄着太阳穴,柴恪也是满脸阴沉。   应该说这半年李成梁托病不起,辽东局面并没有出现多少大的变化,建州女真还算安稳。   当然,他们对周边海西女真诸部的征伐仍然是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这让张景秋和柴恪既感到心惊急迫,但却有格外无奈。   当下辽东局面能够稳住已经很难得了,随着李成梁的“卧床不起”,原本就有些松散的辽东军内部显得更加散漫,一种树倒猢狲散的气息在内部蔓延。   再这样拖下去,恐怕没等到规划好的对辽东后勤保障战线建成,辽东军自己就先垮了。   “修龄还不行,若是能多给修龄几年时间在甘肃宁夏那边打磨积累一下,也许可以,但是现在他还撑不起。”张景秋摇了摇头,“辽东不比甘肃宁夏,也不像榆林山西,一旦有失,便再也无法挽回,这个险朝廷不敢冒。”   柴恪也明白张景秋的意思,事关整个大周的命运,谁敢去冒这个险?   杨鹤虽然经历了西疆平叛,但是他以前一直是在都察院干着,并没有积累太多经验,而且辽东镇以李家兄弟为首的骄兵悍将,文臣要去镇住场面,那就只有杀人立威,而辽东显然经不起这种折腾。   “陈敬轩也不行,虽然是武将世家,但是这么多年他有多少经历我们都清楚,山东民变大概算是这么些年里他经历过的唯一‘战事’吧?”柴恪冷笑,“一帮白莲教的土鳖,如何能与建州女真相提并论?”   “刘綎如何?”张景秋突然问道。   “刘綎悍勇无敌,性格骄纵,但却难为帅才,要坐镇辽东,他没那个能耐,而且职方司那边也传消息回来,播州那边不稳,地方上多有警讯,刘綎恐怕暂时还动不得,……”柴恪摇头,想了一想才又道:“熊廷弼或许……”   “子舒,你可真的是举贤不避亲啊,就不怕人家说你们结党?”张景秋笑了起来,“可惜时间不合适,缓几年也许可以让飞白去辽东,现在还不行。”   熊廷弼的确是个一个帅才,也是湖广人,但是却不适合现在的辽东。   熊廷弼担任御史期间,屡次弹劾李成梁,尤其是李成梁放弃宽甸六堡,熊廷弼更是带头弹劾,与李家关系极其恶劣,李成梁与其势不两立,现在辽东李氏兄弟还在执掌兵权,熊廷弼此时去辽东,铁定就要出乱子。   柴恪也是苦笑,他何尝想不到这一点,也是病笃乱投医了。   “子舒,实在不行,你觉得让冯唐去如何?”张景秋不动声色地道。   “自唐?!”柴恪吃了一惊,“不是说好让他坐镇三边么?”   “此一时彼一时,辽东这边局面不容耽搁啊,三边那边刘东旸已经拿下了哈密,只要后勤保障跟上,西疆那边基本可以稳定下来了,我也是没办法,算来算去,就只有觉得冯自唐去最合适了。”   张景秋容色平静,显然是对此事已经思考良久了。   柴恪定下心来思考,发现对方的建议居然是最好的选择。   冯唐在大同、榆林两镇担任总兵官多年,既和蒙古左翼的察哈尔打过交道,也与蒙古右翼的土默特人交手甚多,可谓经验丰富,人脉渊源厚实。   原来主要在丰州以西活动蒙古左翼的察哈尔,现在早已经东移到了紧邻海西女真的东部草原上,林丹巴图尔虽然尚未成年,但是却也表现出了勃勃野心。   未来坐镇辽东,既要应对建州女真对周边如火如荼的攻势,同时还要处理还野心初萌的林丹巴图尔统治下的察哈尔部,甚至还要干预在海西女真西北面但却日渐向建州女真靠拢的科尔沁部。   冯唐初一看似乎并不合适,因为他并无多少特别耀眼的战绩,但是对于坐镇辽东来说,这一点恰恰不重要。   现在的蓟辽总督应该是一个厚重沉稳经验丰富组以应对一些突发情况的宿将,而且还要能镇得住下边一群骄兵悍将,让他们不至于欺凌上官,同时还要能灵活地协调好周边海西女真和蒙古诸部的关系,合纵连横,目的只有一个,遏制住建州女真现在的凶猛势头,为大周赢得更多的时间来调整战略。   思考了好一阵,柴恪也不得不承认,在目前的形势下,恐怕冯唐是最合适的蓟辽总督人选。   只是原本兵部内部都已经研究了要举荐冯唐出任三边总督,现在却骤然变成蓟辽总督,如何来说服冯唐本人,也是一个问题,而且这很容易会被视为一种挖坑甩锅。   “尚书大人,自唐那边怎么去说?”   照理朝廷行文即可,冯唐也不可能不接令,可如果不把思想做通,这走马上任几个月就给你撂挑子,学着李成梁那样抱病不起,你怎么办?   “子舒,我倒是觉得自唐那里好说,在三边也好,在辽东也好,都差不多,自唐也不是那种畏敌如虎的人,当然肯定自唐要提条件,这都不是问题,我相信你去一封信,再请首辅大人去一封信,是可以说服他的,嗯,倒是冯紫英这边,莫要引起误会,现在皇上摆明是要重用他,朝廷也很倚重,如果被他觉得是在有意构陷,那就不合适了。”   张景秋倒是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让柴恪也是无话可说,尤其是冯紫英这边儿的事情分明也是甩到自己身上,要让自己去做工作说服冯紫英,可见这位尚书大人是早就有准备了。   “尚书大人,这是谁给您推荐的自唐啊?连我都没想到。”柴恪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张景秋笑了笑,“谁推荐的不重要,关键是合适不合适,嗯,子舒,我明白你的意思,或许举荐人有一些其他目的,但是对我们来说,其他都只能放在一边,谁更合适,我们就只能如此行事。”   ********   “香菱,来。”   看见含羞带怯的香菱抿着嘴低着头微笑,手里捏着汗巾子,却是不肯过来,冯紫英也有些气闷。   这丫头啥都好,就是太容易相信人,昨儿个在二尤那里折腾了一宿,金钏儿就说怕伤了自己身子,今儿个就不肯来侍寝了,连带着香菱也不肯听自己话了。   “怎么,爷的话都不听了?”冯紫英故作恼怒状,“那爷打算和你说说你家里的事情,你也不想听了?”   “啊?!”香菱惊讶地抬起目光,声音都发颤起来,“爷,您是说那封信……”   “嗯,没错,这封信就是浙江那边来的,我托人在浙江湖州那边询问了一下,再对应苏州十多年前哪一桩失踪案,基本上就能找到线索了,你本性甄,这个姓也不多见,所以湖州府虽大,花些心思也不是找不到,只是需要时间而已,所以这么久总算是有了一个回信了。”   “爷,真的查找到了?”香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再也顾不得许多,疾步来到冯紫英身边,冯紫英心中暗笑,不怕你不就范,手腕一翻便勾住了香菱柔软的腰肢,这么一带便歪倒在自己怀中。   “爷莫不是哄奴婢?”见落入魔掌,香菱这才反应过来,但是却也没有挣扎,只是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失望。   “爷能做那种事儿么?只不过爷喜欢你躺在爷怀里,才有心思说你这事儿。”冯紫英手掌摩挲着香菱的翘臀,充分享受着这个时代男人的特权。   虽然香菱也已经十七岁了,但是各方面比起二尤的丰满却是远远不及,便是金钏儿也要比香菱丰润许多,不过冯紫英确很喜欢这丫头的娇憨老实。   “爷说的是真的?”香菱失落心境一扫而空。   “嗯,如果浙江那边来的消息没有差错,你母亲姓封,本是乌程县一个小户人家,后来嫁到了苏州甄家,后来你被拐子拐卖,这苏州府倒是有案宗记载,当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你约莫是三四岁间,你被拐了,之后,你父母四处寻你不得,后来邻居失火将你家也少了,你父母便去湖州乌程投靠你外祖父,……,只是前些年你父亲心情不好,据说已经外出出家修道去了,你母亲也寻不得,现在住在你外祖父家中,靠缝补为生,……”   冯紫英便把情况娓娓道来,只听得香菱泪流满面,哽咽不已。   遇上这等事情,冯紫英也不好多劝,等这丫头伤心过了,心里那股子郁气消散,反而是好事。   “……,所以也就是这般了,其他都能对得上,尤其是你这眉心一旦胭脂痣,更是明证,……”冯紫英拿过汗巾子替香菱擦拭泪水,一边顺势将香菱抱起来坐在自己怀中,“只是现在你母亲孤身一人在乌程,却要看你的心意,以爷之见,不如将你母亲接来,反正我这府里也大,让你母亲便在偏院里住着,也好有个照应,……”   没等冯紫英话说完,香菱已经猛地挣扎脱身,倏地跪在地下,砰砰地磕起头来。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三节 避不开,该来的还得要来   香菱的这一跪拜把冯紫英吓了一大跳,赶紧把香菱扶起来,“这丫头,你这是最什么?”   “爷,奴婢这一辈子都感激不尽,唯有下辈子做牛做马来还您的恩情了,……”香菱泪流满面,美眸红肿,只顾着磕头。   的确,这个时代,一个丫鬟的母亲,哪个当主子的会打上眼?别说这样煞费苦心的替你寻找,就算是多过问一句,那都是对你的大恩大德了,更别说冯紫英还说要让香菱把其母亲接到京师城来住在府上,即便是良妾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对于冯紫英来说,这却真的没太在意,这也是现代意识作祟。   想想人家清白女儿身给了自己,白日里干活儿服侍,夜里还要床上侍寝,没准儿日后还要替自己生个一男半女的,自己又不是没有这个条件,让其母来在偏院里住着让其母女能经常见面有个照应,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但这放在香菱这等丫鬟的心目中,简直就是难以想象了,几乎是要比照着正妻的架势来了,这如何使得?   “别下辈子,这一辈子还长着呢,你若是真觉得爷这么做心存感激,有的是机会来偿还,嗯,比如今晚……”   冯紫英的一句话让香菱又红了脸,但是心情激荡之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话才好,只是扭着身子抿着嘴,微微哽噎的娇憨柔媚模样更是让冯紫英心神俱醉,索性一把就揽起对方腰背和膝弯,在香菱惊呼声中,直奔里屋里去了。   这一夜冯紫英又再度感受了一番“封建腐朽糜烂生活”的滋味,这越发让他坚定了一定要在这个腐朽没落的时代创造出更辉煌的一幕,绝对不能辜负自己,才对得起这样一个时代对自己的恩赐。   ********   一直惦记着要去贾府和梨香院,但是始终是时间不合适。   每天一大早,不是要去户部、工部,就是中书科,要不就是内阁那边召见,甚至连去翰林院那边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这边还没出门,门上便已经有人来接着,各种帖子更是应接不暇,以至于冯紫英都不得不每天抽时间来浏览一遍,以免漏掉重要的。   “沈大人,这边事情基本上已经说定,兵部那边应该已经和您谈了具体时间吧?你可能要尽快走马上任才行,从哪些地方抽调人手,另外这官佐配备,我建议您也要好生斟酌一下,登莱那边是白手起家,但是最终舰船却要按照西夷人的标准来,……”   沈有容看着眼前这个青年郎君,一时间有些恍惚。   当初对方来和自己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他还觉得对方有些夸大其词,纵然对方的确有背景靠山,但是这关系到大周的国策转变,岂是一两个人能扭转的?   但没想到这才多久?几个月时间里,这声势就已经造出来了,登莱专设总督,要在登莱打造码头、船厂乃至水师舰队,目标还不仅仅是打通辽东,还要覆盖日本、朝鲜乃至更远的虾夷和海西、野人女真。   这当然难不是一年半载能做成的,但是哪怕是花费十年之功,那也是值得的!   “冯大人请放心,下官断不敢耽误朝廷大计,今日回去下官便要立即筹备,先去登莱报到,然后转回福建,下官在那边也还有不少袍泽,亦有不少愿意一战之师,只是如何来筹建整编这只水师,下官心里却没有多少数,这方略上……”   沈有容姿态摆得很低,他很清楚登莱——辽东战略完全是对方一手促成,当然这也是朝中北方士人们的坚持,但无论如何,这个战略转变都是令人振奋的,这意味着朝廷终于开始迈出了正确的一步,而不再像以前那样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了。   冯紫英没有瞒他,也提出了登莱——辽东战略将会延伸到东海和野人女真,也就是建州女真的背后,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便被动为主动,对此沈有容也是极为赞同。   在辽东军中也算是熟知情况,沈有容自然清楚辽东此时面临的困境,囿于后勤保障的困难和士气的萎靡,实际上现在的辽东镇如果要想主动进攻建州女真是不占优势的,稍不留意反而要陷入困境,急于求战和求胜的心态并不适合辽东镇。   要想在对建州女真的战事中取得胜利,要解决几个问题,一是后勤,二是士气,三是周边海西女真和蒙古诸部可能带来的影响,只有在解决了这几个问题之后,集聚重兵,稳扎稳打,才能取得胜算。   李成梁固然年龄老迈而趋于保守,但是也得承认近几年他对建州女真的优劣势还是看得比较准的,只不过限于各种原因,他找不出或者能找到但是却无法实施来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   “沈大人,水师舰队的具体练兵方略您要来问我,那就是问道于盲了。”冯紫英笑了起来,”这方面你是行家里手,一切由您来决断,登莱那边,我曾经和王总督谈过,他同意放手让你去干,只不过这需要一个时间过程,尤其是在水师舰船和炮铳上,我个人的观点,标准要高,最好向西夷人学习,……”   “……,起点门槛高一些,免得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派上用场就落后了,如何来做到这一点,您得自个儿琢磨,人也好,船也好,铳炮也好,您到得要自个儿琢磨,总督府,乃至朝廷,能给您支持的,恐怕也就只有银子了,其他一切都要靠您自己,……”   沈有容走了,满怀着憧憬、希望,也还带着一丝担心地走了。   他很清楚这一过程没那么简单就能实现,但是却必须要这么走才行,比如像聘请西夷人的造船匠师、水手乃至枪炮匠,这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这是一个系统化的综合性工程,虽然他不明白这具体含义,但是却知道这非常复杂。   沈有容走之前也给冯紫英丢下了一枚炸弹,被冯紫英也给炸蒙了。   自己父亲要出任蓟辽总督?!   不是三边总督么?怎么却变成了蓟辽总督了?   辽东是个啥情形,冯紫英整日里关注着职方司传回来的消息,十分清楚。   在解决了辉发部、哈达部等海西诸部外,现在努尔哈赤正在率领建州女真寻找各种借口利用蚕食鲸吞海西女真的乌拉部,而且已经逐渐取得了一些进展,乌碣岩之战后,建州女真对乌拉的优势日趋明显,而且一旦吞并了乌拉部,也就打开了通往整个东海女真(野人女真)的道路。   就目前的态势来看,建州女真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吞并整个乌拉部上,一旦吞并了乌拉部,相对落后而松散的东海女真很难抵挡得住建州女真的压力,归附请降是大概率事件,而一旦把东海女真收入囊中,最西面也是抵抗建州女真的海西女真叶赫部就再也难以抗衡建州女真的兵锋了,尤其是在叶赫部西面的科尔沁蒙古已经开始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的时候,叶赫部就更难以抵挡了。   这个时候自己老爹居然要出任蓟辽总督,这不能不让冯紫英觉得这里边有些不为人知的阴谋。   自己老爹的情况冯紫英很清楚,绝非什么天才将帅,也没有多少智计谋略,大概唯一值得夸赞的优点就是性格谨慎细致了,但这样的优点在某些时候也就会变成缺点,嗯,意味着缺乏果决拍板的魄力。   原本很想立即就去兵部找张景秋和柴恪问个一二三,但是冯紫英还是克制了情绪,沉下心来细想。   琢磨了一阵之后,冯紫英意识到自己老爹出任蓟辽总督好像还真的是目前比较稳妥的安排,除了自己老爹,其他几个人选似乎都有这样那样明显的缺陷,熊廷弼也跃入了冯紫英的视野,这也是前世明史中当之无愧的牛人强者,若不是因为和李氏交恶,熊廷弼绝对是最合适人选。   只可惜从来就没有如果。   朝廷任命你为蓟辽总督,作为臣子,自己老爹是没有权利拒绝这一任命的,什么理由都不行,哪怕你十分委屈,但也得接受。   如果推脱不了,冯紫英就不得不替自己老爹好生谋划一下未来几年他这位蓟辽总督应该在辽东加蓟镇的地盘上做出一个什么样的花样来。   如果自己老爹出任蓟辽总督,在整军备战补充粮饷军械物资的同时,首先就要想办法干预和影响建州女真对乌拉部的兼并,哪怕是没办法直接出兵,也应当在物资武器和情报等方面予以乌拉部全力的支持,防止乌拉部迅速倒下。   同时要扶持叶赫部,促使叶赫部开始袭扰并与建州女真对抗,这是最简便易行的方略。   另外就还得要斩断科尔沁与建州女真之间的眉来眼去,断绝科尔沁倒入建州女真的可能,避免叶赫部可能遭遇的两面夹击。   这几招,虽然未必需要直接出兵,只需要付出一些武器和粮食、茶叶等物资就能实现,但是却需要有足够丰富的经验,而这一点好像恰恰是自己老爹的强项。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四节 要成一家人了   这么一盘算下来,冯紫英觉得似乎自己老爹去辽东也不算什么特别糟糕的事情。   毕竟现在的辽东和前世明末的辽东还略微有些区别,时间线上还差着二三十年,冯紫英估算过,永隆七年应该就是1610年左右,前后相差不会相差两年。   或许一些历史事件都因为自己出现带来的蝴蝶煽动翅膀带来的影响而改变了,但是其根本局面大势是不可能有多大变化的。   努尔哈赤仍然在骁悍狂野地野蛮生长,大周和大明一样都没能把这个小强捺死在初始阶段。   李成梁依然如前世一般的放任,或者说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无力遏制对方了,所以现在干脆就彻底撒手,谁去接这个烂摊子那便是谁的事儿。   林丹汗也如同前世历史一般的带着察哈尔在崛起,但如果历史大势不改变,志大才疏的他仍然会遭遇蒸蒸日上的建州女真的迎头痛击,八大福晋沦为建州女真的阶下囚。   时间线还来得及,但关键就要看这个执掌辽东军政大局的人能不能好好利用起这段时间了。   想到这儿,冯紫英甚至觉得这不是坏事了。   自己既然了解大势走向,现在的大周也远比前世历史中更重视辽东,永隆帝怎么看也比大明最后两位皇帝要清明睿智一些,嗯,哪怕永隆帝真的不那么清明睿智,不是还有自己么?   自己背后不是还有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么?好歹还有关系不错的忠顺王、柴恪等人作为盟友吧。   现在自己实力差了一点儿,但是给自己十年八年时间来成长,兴许就能有更好的机会了。   老爹也不过刚五十岁,看那身体健硕壮实的程度,纵然比不过李成梁年过八旬还不致仕,但冯紫英估计一二十年内健康状况是没问题的。   先前有些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冯紫英也开始思考究竟是谁出了这么一招,居然想到要把自己老爹从西北调到东北。   柴恪不太可能,自己老爹准备上位三边总督就是他一手推动,不可能临时来突发奇想;张景秋有可能,毕竟这个人选不好选,逼得他寝食难安。   还有呢?   冯紫英细细琢磨着,王子腾?牛继宗?陈敬轩?太上皇?永隆帝?甚至义忠亲王?   或者还有叶向高和方从哲?   但目的呢?   不能说这些人都有私心杂念,都要针对冯家做点儿什么,可能放在张景秋、叶向高、方从哲乃至永隆帝这些人心里,一切都要从服从大局来着眼。   怎么盘算冯唐出任蓟辽总督都比出任三边总督更合适,因为三边总督可以有其他更多的备选人选,而蓟辽总督这个人选掰着手指都能算出来,而且几乎都有一些不可弥补的缺陷。   虽然清楚这个结果恐怕无法改变,而且自己老爹出任蓟辽总督现在看来也并非坏事,但是冯紫英还是觉得应该要把这前因后果搞清楚。   若单纯是叶向高、方从哲或者张景秋和永隆帝有如此想法,冯紫英觉得没啥,但若是如太上皇、王子腾或者义忠亲王有此意图,他就要琢磨一下这里边还会有没有其他更深层次的意图了。   一直到荣国府角门上,冯紫英才被瑞祥的呼唤声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荣国府到了。   贾琏、贾宝玉、贾环、贾兰都迎候在门边。   这一番阵仗可比以前又不同了,估计若不是贾琮太小,只怕也要跟在一边儿了,也就是荣国府的下一辈,都要来迎候了。   “琏二哥太客气了,如何使得?”哪怕是假意客套,也得要把样子做足,冯紫英揽着贾琏的手笑着道。   贾琏慢慢成为自己的心腹,虽然不能说是得力臂助,但是像海通银庄扬州号那边他还要发挥大作用的。   实际上冯紫英更希望他回京师来,但是贾琏现在似乎对会京师有些抵触,冯紫英也不好过分相逼,好在还有一些时间,还能斟酌。   贾琏摇着冯紫英的手臂,笑着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二位老爷和老祖宗可是期盼已久了。”   和贾琏寒暄了一番之后,冯紫英这才把目光望向满脸阴沉如丧考妣的贾宝玉。   “宝玉,许久不见了,越发出众了啊。”冯紫英视若无睹,现在的他早已经没有多少其他心思了,甚至还有点儿要提携对方一番的意思,当然对方也未必需要自己提携,毕竟还有一个贵妃姐姐嘛。   “见过冯大哥,小弟今日身子不适,就先告罪了,……”贾宝玉充满怨恨的目光里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无奈。   实际上他也明白纵然冯大哥不娶林妹妹,只怕自己父亲母亲也不会同意自己娶林妹妹的。   父母对自己都有更远的规划,但是眼睁睁看着林妹妹要落入冯大哥的“魔掌”,那种最珍爱的宝贝被人夺走带来的撕心裂肺疼痛实在让他难以忍受。   对宝玉的态度和内心怨气,甚至连旁边的贾兰都心知肚明,不过冯紫英却不在意,“宝玉也要爱惜身子,莫要让政世叔和婶婶担心才是,你也是十五岁的人了,齐家修身治国平天下,也该考虑一些事情了,莫要再成日里嬉玩,……”   宝玉心中越发悲苦,治国平天下轮得到自己,你是在炫耀你自己么?   齐家修身,最珍爱的林妹妹都被你给夺走了,我还怎么齐家修身?   但是这一切似乎又无法怪罪到眼前这位冯大哥身上,冯大哥英雄过人,名满天下,林妹妹仰慕冯大哥已久,而且据说林姑父和冯大哥的师尊还是同科,而自己呢?   但无论如何贾宝玉都还是难以接受这种局面,深深地一鞠躬,连声音都有些嘶哑了,“冯大哥,小弟先行告退了。”   没等冯紫英回话,宝玉便扭头匆匆离去,跑进二进院子仪门是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一跤。   冯紫英也是淡淡一笑。   也难为对方了,面对自己这样一个“横刀夺爱”的“超级情敌”,他没有任何胜算,这等情形下却还不得不来迎接自己,这种绝望、憋屈、苦闷和烦躁,只怕要把人逼疯吧。   怎么却没见他再来一招摔玉?或者是早已经摔过了,没收到效果?   “太没礼貌了,冯大哥好容易来我们府上一趟,却以这种借口理由逃避,简直是没出息!”贾环冷声道:“谁还不知道他那点儿心思,堂堂大好男儿,成日里却是去琢磨儿女情长的事情,也不知道羞耻二字为何物!”   冯紫英讶然,下意识的斜眼打量这个环老三。   哟呵,这环老三有些大不一般了啊,气势昂扬,游目四顾的架势,真有点儿要领袖群伦了。   嗯,起码在这贾府里边,有点儿要锥处囊中,其末立见的味道了。   就算是宝玉不在当面,这旁边还有贾琏和贾兰呢。   冯紫英也知道贾兰素来和贾环亲厚,与宝玉不太亲近,但是这贾琏还在呢,这厮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这厮是不是太高调了?   冯紫英瞥了一眼贾琏。   贾琏却是不以为然,虽然不太喜欢贾环这等做派,但是却也没有制止的意思。   冯紫英也不明白这家伙是一心想要去扬州真的不想再管府里边事情,还是觉得贾环说得没错。   “环哥儿,你有些放肆了啊!”冯紫英脸冷了下来,目光如炬,“不管宝玉如何,他也是你的兄长!尊卑不分,你日后如何能成大器?我怎么告诫你的,胸藏山河,腹怀珠玑,你就这点儿肚量胸襟?你一年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劈头盖脸一阵骂,只把贾环骂得脸色铁青,额际虚汗直冒,只能连连作揖告罪。   “不就是考过了一个县试么?下月还有府试,再等一下还有院试,怎么,是胸有成竹,还是不在话下了?九月秋闱,有多大把握了?”   一连串的话把贾环问得狼狈不堪,只能躬身低头。   他敢在宝玉面前张扬放肆,因为他知道对方就是个学渣,这方面根本就不敢和他叫板,便是讥刺羞辱对方几句,只要没其他人在场,对方也只能忍气吞声。   贾环也知道自己在荣国府里是没有多少出路的,要想闯出一条光明大道来,只有寄希望于读书科考。   二月份的县试他取得了极好的成绩,按照老师所言,府试也应该不在话下,就算是八月的院试也有相当大的机。   ,他还没敢奢望一步到位去考举人,但是只要过了府试院试,他便是荣国府里继大哥贾珠之后的第二个秀才了,甚至在年龄上比十四岁就考中秀才的贾珠更年轻,他今年才十三岁啊。   这又让他在府里边有了睥睨众生的资本,许多时候和自己老爹说话都能有模有样的摆出一副读书人的气势出来了,甚至连大伯贾赦都对他赞不绝口,只说贾家又要出一个读书人了。   这番表现看在贾兰眼里,连带着贾兰对环三叔的仰慕之情都是浓了许多,对那位宝二叔也越发轻淡了。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五节 地位不一样了   贾琏还是第一次见到冯紫英训人,而且还训的是贾环,劈头盖脸,当着自己和贾兰,没留半点情面。   但这越发说明冯紫英看好贾环,否则何须这般?轻描淡写说几句,懒得多得罪人不好么?   自己先前说是一家人了,难道还真的就是一家人了?就算是冯紫英去了林黛玉,那也不过就是表亲,算不算一家人,还得要两家人自己掂量。   “才读了几天书,就学会翘尾巴了,环哥儿,你就这点儿出息?还说宝玉没出息,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是不是打算当个秀才就满足了?觉得是你们荣国府里的独一无二的读书人了,众人独醉我独醒了?”   冯紫英是真的没客气,这个环老三还是真的是属驴的,随时需要敲打着,稍不注意就要犯毛病,弄出乱子来。   贾宝玉是嫡子,人家背后还有王家,有贾元春,你环老三有什么?就凭赵姨娘能在床上把贾政侍候得舒服?哪能顶得上王家和元春的威势么?   真要想扬眉吐气,起码你也得要考过秋闱弄个举人身份,你才能在贾府里边站稳脚跟,别说现在刚过了县试,就算是府试院试全过拿下秀才身份,也一样不值一提,入不了仕当不了官的身份,对贾家来说,就毫无价值。   狠狠地把贾环训斥了一顿,冯紫英这才稍微舒了一口气,“别以为自己就能耐大了,环哥儿,外边的天地广阔无垠,不要只囿于这贾府里边这巴掌大地方坐井观天,有时间多听听琏二哥和你说说外边的精彩,当然,你现在主要精力还是在读书上,我还是那句话,院试过了,我便豁出脸去让你去书院读书,……”   贾环容色激动,却说不出话来,只顾着鞠躬作揖,以示悔过道歉。   他当然知道冯紫英是为自己好,青檀书院一直是他的梦想,只要能进青檀书院,那举人乃至进士就不再是梦想。   “还有兰哥儿,你也一样,你母亲也向我说过,希望能好好指导你,你年龄小了一些,而且我也没有多少时间,但我也听环哥儿说起过你,读书认真踏实,……”   听见冯紫英提到自己,贾兰也是赶紧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作揖行礼,倾听冯紫英的教诲。   “你爹十四岁中了秀才,你今儿个也有十岁了吧?”既然说开了,冯紫英也就就着这个机会和荣国府里边这几个小字辈好好说一说,“十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母亲对你期盼很高,自小就让你念书,你也很懂事,但读书一道贵在持之以恒,败在骄傲自满,……”   说到骄傲自满,冯紫英又瞥了一眼贾环,吓得贾环赶紧低头。   “……,琏二哥也说了,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也不说两家话,环哥儿如何,你兰哥儿我也不会另眼相看,只要你好好读书,也能过县试府试院试,和你爹珠大哥一样考中秀才,愚叔也一样会想办法送你去书院深造,……”   贾兰也是福至心灵,赶紧走到冯紫英正面,规规矩矩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罢,你这都成了拜师不成?我可没有那么多精力来授徒,日后若能去书院,那里边多的是学富五车的教谕,……”冯紫英摆摆手。   这在角门内的一番动静不小,尤其是冯紫英训斥贾环,贾兰跪拜冯紫英,更是引人瞩目。   这贾府里边上千号人,这又是当道之地,人来人往,虽说大家见这阵势不敢过来,但是这远远偷窥观望却是免不了。   所以还没等冯紫英这边说完呢,这贾府里边早已经传遍了。   荣禧堂。   “训环哥儿?”贾政有些疑惑地歪着头问道。   李十儿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道:“宝二爷身子不适,迎到了冯大爷之后说了几句话就告罪回院子里歇着了,琏二爷和环三爷、兰哥儿就陪着冯大爷,不知道环哥儿怎么就惹着冯大爷了,冯大爷就站在角门内把环三爷训了一顿,小的看环三爷只顾着作揖道歉,也没怎么其他,后来不知道冯大爷又和兰哥儿说了些话,小的就见着兰哥儿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贾政都差点儿要站起来了,磕了三个响头,这是见至亲长辈才能行的礼节,这兰哥儿莫非昏了头?   “莫不是冯家大郎要收兰哥儿为徒?”倒是贾赦捋着几缕鼠须若有所思。   “对,兰哥儿是要拜紫英为师么?”贾政心中也是一喜。   虽说在他心目中地位贾兰不及宝玉,但是毕竟是自己嫡长孙,珠哥儿殁得早,只剩下这一个独苗,府里对李纨和贾兰这娘儿俩也很看顾,他自然也希望贾兰日后也能有一番造化,而且贾兰读书也刻苦,若是能得冯紫英青眼有加,那以后的机会自然就能大许多。   “这小的就没敢靠太近,没听见他们说什么,……”   “二弟,这等事情,我们也顺其自然,环哥儿和兰哥儿读书都是极认真的,若是铿哥儿能看上去他们,提携扶持一把,那也是好的,但也莫要过于刻意,我想日后都是一家人了,铿哥儿自然不会胳膊肘往外拐的。”   贾赦倒是很自信,贾琏已经把很多事情和他说了,包括要去扬州常驻,可能负责海通银庄的行政事务,这让颇为得意。   贾琏在王熙凤面前唯唯诺诺让他很不满意,现在能有机会摆脱王熙凤,自家出去闯荡一番,而且还有冯紫英作倚仗,那当然好,他甚至已经考虑着让贾琏下一趟回来,能不能替他买一个扬州瘦马回来,也让他享受享受。   *********   “二爷,您这是何苦呢?”袭人一边示意旁边的良儿收拾着脆裂的茶盏碎片儿,一边宽解对方:“冯大爷难得来一回,而且二位老爷和老祖宗都认可了冯大爷娶林姑娘,日后咱们贾家和冯家就是姻亲了,更要多走动多亲近,您这样扭头一走,冯大爷心里怕就……”   “哼,莫非我还连身子不舒服都不行了?”宝玉气哼哼地歪在床头上,“你们这帮没良心的,就没有一个替我想过,我对林妹妹的心思,你们难道不知道?她要天上的星星,我都能替她摘下来,这下可倒好,悄无声息地,她就要嫁人了,是不是日后你们都是这般,甭管我对你们多么好,都是这样不管不顾去攀高枝了?”   越想越憋屈,贾宝玉看着这一屋子的丫鬟也是没来由的悲凉和愤懑,甚至连袭人这个平素如此懂自己的人,都这般说话,站在了冯大哥一边。   “袭人,媚人,绮霰,紫绡,秋纹,麝月,你们说,是不是?”   几个丫头,除了袭人和媚人在内屋,其他几个都在外间,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位爷现在是真真有些魔怔了,前日听说林姑娘和冯大爷定亲了,便疯了一回,拿起玉就要往地上砸,也幸亏三姑娘眼明手快挡了一下,玉落在了地毯上。   然后就不吃不喝折腾了一天一夜,也是把阖府上下弄得乌烟瘴气,也幸亏北静王爷和那蒋琪官来访,又有秦钟在一旁刻意宽解,这才让宝二爷稍许解脱出来,没想到今日冯大爷来了,却又发作了。   “二爷,我们何曾攀什么高枝?”其他人都不敢搭话,只有袭人敢,“大家伙儿都是盼着您好,老爷太太的心意您也是知道的,是要替您寻一门更好的亲事,林姑娘固然好,但是这京师城里好人家何其多?而且也还要考虑贵妃娘娘的体面,所以二爷您就莫要……”   “我不管,林妹妹就是最好的,……”宝玉咬牙切齿,“冯大哥不是都要娶沈家姑娘么,怎么却还要和我抢林妹妹,他是知道我对林妹妹的心意的,这般做未免太不厚道,……”   “二爷,现在木已成舟,……”袭人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大家都明白,虽然二爷对林姑娘十分爱慕,可是林姑娘却是一直不假颜色,甚至到后来这两位姑表兄妹都有些生分了。   当然这生分主要是指林姑娘那边都不肯单独和宝二爷见面了,经常拉着二姑娘三姑娘她们,就是为了表面瓜田李下的闲言碎语,只是这却如何能让宝二爷死心。   一句木已成舟,更是让贾宝玉全身一阵剧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发作,是啊,木已成舟,林姑父许婚,冯家求亲,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自己如何能干预得了?   正憋闷无比间,却听得门外声响,“二爷,老祖宗和太太那边传话来,叫二爷去老祖宗那边候着,待会儿冯大爷要去拜见老祖宗,老祖宗说让二爷也过去说会子话,……”   “爷不去!”怒不可遏,宝玉大吼一声:“他又不是什么神仙皇帝,凭什么就要我去候着?!”   “可是是老祖宗身边鸳鸯来传的话,二爷不去恐怕……”刚进来的晴雯虽然听出了宝玉语气不对,却没想到会激起宝玉如此怒火,下意识地要多说两句。   “老祖宗,老祖宗,你们心里只有老祖宗和太太,何曾有过我?何曾理会过我的想法?”宝玉气急了眼,随手拿了茶桌上的枫露茶便扔了出去,正好打到了晴雯的头上,一抹淡红血丝沿着茶水淌了下来。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六节 心冷如冰   晴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般着急的进来传话,一心一意为对方着想,结果却落得个这般下场。   头顶上的剧痛顶不过内心的刺痛,满脸的茶水更是如透骨般的冰凉渗入到她全身。   而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袭人赶紧去劝慰还在气头上的宝玉,而媚人则赶紧催着人进来收拾打碎的茶盏,紫绡和绮霰则是小心翼翼地躲在一边,免得遭了池鱼之灾。   秋纹和麝月倒是进来问了晴雯一句,要晴雯赶紧回去把打湿的衣衫换下。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晴雯知道自己始终是难以融入到整个圈子里,即便是关系最好的麝月秋纹,心里也一样存着提防之意,更不用说视自己为侵入者的自小绮霰等人了。   淡淡地擦拭掉渗出来的血丝,晴雯低垂着头出去了。   原本已经走远几步的鸳鸯也听得了宝玉在屋里的骂声以及后续的茶碗落地声,下意识的停住脚步,从门上看去却是晴雯低垂着头湿着衣衫出来了,一眼望去,却是额际一抹血丝,吃了一惊,压低声音道:“怎么了?”   “没事儿,宝二爷心气不太顺,待会儿就好了,这会子袭人媚人她们在劝,估计一会儿就能好了。”晴雯淡淡地用汗巾子擦拭了一把,渗出来的血渍在乳白色的汗巾子上映出一抹刺眼的猩红。   鸳鸯欲言又止,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来劝说晴雯,沉吟了一下才道:“晴雯,你也莫要怪二爷,他这两日里怕是难受得紧,原因你也知道,过几日便好了。”   “鸳鸯你放心,我知道分寸,咱们这些当奴婢的,便是老爷们打杀了不也就是那么回事儿?”晴雯语气平淡,“宝二爷算不错了,起码有情有义,只不过他和林姑娘的事情却由不得他,所以有些接受不了罢了。”   晴雯轻描淡写的语气里鸳鸯却能听得出那份疏离淡漠,心里也是黯然。   宝二爷这般她也是看不惯的,只是出于她的角色身份也无法多说什么,以往宝二爷也不是这般,今儿个发作起来遇上了却又被晴雯受了,正如晴雯所说,当奴婢的又能如何?   “晴雯,若是不济,要不你便去老祖宗,还是回老祖宗这边来吧。”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鸳鸯抿着嘴道。   “我还能回得去么?”晴雯脸色越发苍白,“琥珀、鹦鹉、玛瑙还有翡翠、珍珠,老祖宗身边哪里用得了那么多人?我若是回去,没准儿又要被人说闲话了,……”   鸳鸯也无言以对。   这府里边进进出出可不是一件简单事儿,晴雯是老祖宗给宝二爷的,但是现在却在宝玉屋里受排挤,袭人不说,但媚人、紫绡、绮霰几个对晴雯一直是各种挤兑,鸳鸯是知道的。   而且鸳鸯也隐约知晓太太尤为不喜晴雯,总觉得晴雯生得一张狐媚子脸,一双眼眸也是惯会勾引人,也有意无意在老祖宗面前说过一两回要清理宝玉屋里的人,应该就是指晴雯,单单是这一条,晴雯在宝玉屋里就呆不久。   只是这不在宝玉屋里呆着又能去哪里?   这阖府上下,都觉得宝玉屋里是最好的,难不成还要去环老三或者琏二爷那里?   想到这里鸳鸯都忍不住替晴雯摇头。   琏二爷那里是去不得的,便是平儿都被二奶奶防贼一样守着,晴雯若是去了只有受苦的命,以她那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只怕几月就要被撵出府去。   环三爷那里,那赵姨娘就不是省油的灯,而且环三爷现在一门心思在读书上,估计赵姨娘也不会允许太太撵出来的“狐媚子”又去“祸害”她的环老三。   见鸳鸯满脸替自己担忧的神色,晴雯心中一暖,这府里终究还是有一个能关心自己的,虽然鸳鸯是家生子,和自己这等外边买进来的不是一路人,但是鸳鸯的心性却是无人能说半个不字的。   “行了,我这么大一个人了,哪里不能吃碗饭?若是日后真的被撵出府去,在你门口要饭了,你可得施舍一碗热汤才是,……”晴雯反过来开着玩笑,宽慰对方道:“若是我日后能攀上高枝儿,有个栖身之处,定然也有你鸳鸯一个热被窝,……”   “小蹄子,这等时候还在贫嘴,……”鸳鸯终于松了一口气,白皙的鸭蛋脸上浮起一抹笑容,“赶紧去换衣衫吧,莫要着凉了,宝二爷若是真不愿意来,那也由他。”   “放心吧,宝二爷的性子你还能不知道?也就是这会子硬气一下,袭人媚人她们多劝两句就好了。”晴雯瞥了一眼那屋里,淡淡地道。   如晴雯所料,袭人媚人一旁劝慰着,耳鬓厮磨一阵,到最终,宝玉还是磨蹭着换了衣衫,百般不情愿地去了。   *******   “真没想到紫英最终还是和我们贾家有缘啊。”贾政双手按在扶手上,脸上浮起喜悦的笑容,“如海现在总算可以放心了,林丫头终生有靠,嗯,紫英,日后你更该多来府里走动才是,莫要还像一个客人一般,非要府里边下帖子你才来,看看薛文龙,有事儿没事儿都在府里,而且宝玉和环哥儿兰哥儿你也要多多教导才是。”   “是啊,紫英,既然都是一家人了,许多事情咱们也就无需避讳了,咱们荣国府的情形估计你也多少知晓一些,这上千号人人吃马嚼的,还有为贵妃省亲建园子,银子如流水一般使出去,外边儿收成也不景气,若是有什么好的营生,紫英也莫要吝啬给府里边指指路啊,我可是听说外边商人们欲见你一面都开出了五百两银子的引见费啊。”   贾赦的话永远都是围绕着银子,一提起银子便兴致高昂。   兄长的话让贾政也忍不住皱眉,再说不是外人了,但是这等话语一下子就说出来,还是有些过了,这还刚订亲,距离两家结婚起码还有两三年去了,这般不避讳,很容易被人轻看。   只是自己这兄长就是这等性子,贾政也是无可奈何。   冯紫英也很无奈,遇上贾赦这等货色,你能如何?   现在自己和黛玉订亲,他还是黛玉的嫡亲舅舅,也是贾府族长,日后林如海去了,黛玉还得要暂时栖身贾府,这位嫡亲舅舅你还不能不认。   “世伯世叔教训得是,日后小侄定当多来府里走动,若是有什么好的营生也当多和二位世伯世叔以及琏二哥说一说。”冯紫英忍了一忍,“其实随着朝廷财政状况有所好转,工部那边也会有许多机会,政世叔若是有心多过问一下,也能有所收获的。”   河道漕工下一步就得要花数十万两,光是通州码头那一带的疏浚和修缮,估计就不下于十万两,若是贾政肯去卖一番老脸,谋点儿工程或者送点儿石料之类的活儿,也应该是要给几分面子的,好歹贾元春也还是贵妃不是?   贾赦看了一眼自己二弟,贾政却是讷讷不语,显然是对这等事情有些不太在行,抹不下面子。   贾赦轻哼了一声,他也知道要指望自己这位迂腐不堪的二弟去坐着等事情,那还真不如等天上掉馅饼了。   “紫英,现在如海身体不佳,不知道你是如何打算的?”贾政岔开话题。   “小侄等这边中书科事务理出一个头绪来,恐怕还要南下扬州,要等到开海债券和特许金陆续到位之后,恐怕才会回京师了,林叔父的状况虽然不佳,但是三五个月估计还能坚持,小侄也希望林妹妹莫要悲伤过甚,所以才会像请云妹妹多在扬州陪林妹妹一段时间,……”   冯紫英也介绍着情况,“若是林叔父不幸故去,那小侄也邀请琏二哥一并协助林妹妹处理完善后,这边请琏二哥护送林妹妹先回苏州安葬,再送林妹妹回京师城,恐怕还是要暂时借住在府上,……”   “嗨,说什么借住不借住,林丫头也是我嫡亲妹妹所出,紫英何必多心?”贾赦这等时候却是说得恢弘大气,摆摆手,然后一拍扶手,“我估摸着这园子建好,贵妃省亲之后也要空出来,到时候这偌大一个空园子总不能空着吧?家里像珠哥儿媳妇、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以及林丫头她们要住进去也是绰绰有余,……”   没想到这贾赦却是陡然大方起来,但是一想这也是慷他人之慨,话说得这般好听,那也不过是顺水人情,别看这厮财迷心窍,这等小心思却是恁地机巧,冯紫英表面上还得要满脸堆笑的感谢。   “那倒也是,贵妃娘娘省亲那也是皇上恩典,怕是三五年都难得一回,若是空置荒废就未免太可惜了,这等园子若是不住人,那没了人气,败落下来就很快,还是要有些人气养着才好。”冯紫英赶紧递话,也算是替林丫头和宝丫头先谋个去处,“像而二妹妹、三妹妹、四妹妹以及林妹妹、云妹妹和薛家妹妹其实都完全可以住着,也能让这些亲戚间多几分情谊。”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七节 没把自己当外人   对冯紫英来书,这么穿越一回,若是《红楼梦》书中大名鼎鼎的大观园若是因为自己而湮灭在这段时空中,无疑是一大憾事。   他不知道这大观园贾家究竟是如何建成的,也不清楚他们聘请了哪里来的建筑设计师和工匠,但是单凭那书中描绘和前世中无数个根据书中描绘而临摹出来的版本,都能感受到这个园子的华美壮观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发现自己还是不愿意打破《红楼梦》原书中的某些经典的走向轨迹,当然若是让黛玉、晴雯和金钏儿这等花一般的女子就此凋零,让迎春、湘云这等千红一哭结局凄惨,那也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让美好的一面尽可能的保留下来,让不尽人意的东西在自己的影响下变得圆满,仅此而已。   大观园无疑就是最重要的一环,若是因为自己的干涉让林如海不肯将银子借给贾家而导致大观园不再出现或者没那么完美,让本该住进去的诸位姑娘为呢个而演化出无数绝美故事,那无疑是一大遗憾,他不愿意,当然他也希望这里边的男主人自动替换为自己。   嗯,或许某一天,这大观园还能落在自己手中,那岂不是更好?   贾赦和贾政都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如此热情积极的支持建园子,甚至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未来园子的用处,这让他们都颇为惊讶。   在他们看来,林如海的十五万两银子借给了贾家,论理林黛玉若是要嫁给冯紫英,那么这十五万两银子就应当在林黛玉出嫁时以陪嫁的形式归还,先前贾赦那么一说现在荣国府困难,未尝不是给冯紫英打预防针,提醒莫要对三年后黛玉出嫁时就能收回这笔银子报以太大希望。   冯紫英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听不出其中隐含的意思,但是对方似乎却毫不在意,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探讨起园子建成贵妃省亲后让姑娘们入住的事儿。   这一位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或者是冯家真的富豪到连十五万两银子都不在意的程度了?那就未免太夸张了。   不过无论如何冯紫英的这个姿态还是让贾赦贾政心里放下了许多,只要冯家不计较这十五万两银子的归还时间,那么一切都好商量。   而对于贾家来说,如何尽快尽善尽美的把园子建起来,让京师城里那些个盯着几家的人们看清楚荣宁贾家的底蕴,根本不是那等暴发户所能比的,贾贵妃也能在宫里边把头昂得高,胸挺得更起。   等到冯紫英出了荣禧堂去往老太君院子时,贾政和贾赦才讨论起这个情况来。   “看样子冯家真的是很有底子啊,十五万两银子,居然满不在乎,二弟,你说咱们以前是不是太小瞧冯家了?冯家在大同扎根多年,冯唐又在榆林收刮几年,看样子他们的家底儿不是三五十万两打得住的,没准儿都有百万家资啊。”   贾赦一说起银子就忍不住双目放光,“这冯家也是乌龟有肉在壳子里,外边儿看不出来,看看他们在丰城胡同的宅子,原来逼仄得紧,后来听说把两边的旧宅院买下来重新修缮了,才勉强像样,日后林丫头若是嫁过去,也不知道是就住这老宅子呢,还是另外起新宅?……”   “大哥,这会儿说这个还太早了吧?要嫁也该是那沈家女先嫁,若是如海不幸,林丫头还要守孝三年呢。”贾政摇摇头,“不过冯家三房独苗,恐怕是不会分开的,多半是在原有旧宅子上重新拆修起屋,如大哥所说,冯家若是那般有底子,肯定不会亏待林丫头。”   “嗯,真要那么有钱,二弟你说咱们这十五万两银子是不是可以暂时不考虑归还?我们府里的情况,哪里是两三载能凑得出来十多万两银子的?”贾赦这才挑明自己的意思,“我看紫英也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咱们欠账不赖账,日后真的宽裕了,当然也是要还的。”   贾政脸色一阵难堪,但是却无法应答。   他当然清楚这欠账岂止是两三年还不上,便是十年八年都未必能还得清,偌大一个贾家,现在每年都是亏空着,拆东墙补西墙,就这样都有些撑不住,更别说凑银子还账了。   真要还钱,那就只有卖家当了,可府里边还有多少值钱的物件呢?   贾政在琢磨着未来如何还账,而贾赦心思却已经转到了冯家为何如此有钱的问题上了。   那孙绍祖前些日子来信逼逼叨叨的要自己还银子,可自己哪里有银子还给他?就算是有,进了自己口袋,哪里还能出去的?   那厮便说愿意娶二丫头,甚至还愿意再奉上五千两银子。   虽说那厮人生得甚是丑陋,性子也是暴躁,年龄也是三十好几,又是续弦,但是家资却是恁地丰厚,这么一算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邢氏倒是说起不如把二丫头嫁给冯紫英为妾,这听起来有些难听,可林丫头若是真要嫁给冯紫英,让二丫头过去和她作伴,倒也不是不可以,而且冯家这般有钱,若是能拿出二三万银子来,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至于面子,那值几个钱?能和银子相比么?   ********   到贾母院子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或许贾母是真心高兴的,但是对于邢夫人、王夫人以及王熙凤、李纨这些人来说,只怕心情就未必如贾母一般纯粹的喜悦了,多半也是夹杂了一些其他的感觉。   即便是贾迎春、探春和惜春这些姑娘们来说,只怕都会有些十分微妙而复杂的心思。   眼见得原本和自己一样的闺中密友突然寻得一个好人家,而且还是大家都认识甚至熟悉的,这种感受真的很难用一两句话来形容。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他却顾不到那么多了,只能规规矩矩地问好寒暄,然后介绍了林如海和林黛玉的境况,顺带也简单介绍了自己南下扬州公干的一些事儿,倒也让一干妇道人家听得津津有味。   在一干目光下被鸳鸯送出来,这正好是一个机会,冯紫英也正说有事儿要拜托鸳鸯。   有了金陵那一回,无论是冯紫英,还是鸳鸯,两人之间都觉得要亲近许多了。   “鸳鸯,我们去那边,说个事儿,正说有事儿拜托你呢。”冯紫英走出贾母院子,这才启口。   鸳鸯看了一眼冯紫英,也知道这一位不是那等不知道轻重的人,抿嘴一笑,“冯大爷还有拜托奴婢的事儿?尽管吩咐,只要奴婢能做到,……”   “可别说什么赴汤滔火万死不辞的话,我听不得。”冯紫英笑了起来,一边走着出来,“就是点儿女人家的事儿,想来想去还是鸳鸯你最合适,所以……”   “啊?!”鸳鸯脸微微一烫,也不知道这位爷话里是啥意思,女人家的事儿,怎么会拜托自己?   冯紫英也不怕鸳鸯误会,左右给他现在也没对鸳鸯存着什么心思,二人走到一旁,冯紫英这才启口。   听得冯紫英说明原委,鸳鸯这才明白过来。   东府珍大嫂子的两个妹妹——二尤跟了冯紫英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据说是在冯紫英西征平叛时遇上的一段渊源。   只是人家清白女儿家,虽说是小家碧玉,但是却被冯紫英养在外边儿,还是引起了府里边人的一些诟病,为此鸳鸯还替冯紫英辩解过两回。   这位爷也是一个喜好这一口的,鸳鸯倒是没觉得怎样,毕竟这男人哪个又不好这一口?便是方正如斯的二老爷当年据说和赵姨娘也是百般不舍,……   男人喜欢女色很正常,但是却要分得清轻重分寸,更要有担待,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鸳鸯反倒是对冯紫英更增添了几分敬重。   “冯大爷,您说买几副头面首饰和衣衫那都简单,难道金钏儿她们做不了?”鸳鸯颇为奇怪。   冯紫英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金钏儿肯定是做得了的,不过我这不是刚把尤氏姊妹收了房么?你也知道我现在尚未成亲,也不好把尤氏姊妹带回家里,只能委屈她们在外边儿住着,也要给她们一个交代,未曾想那一日在那边留宿没回来弄得金钏儿她们都有些不高兴,这事儿我也就不愿意再让金钏儿她们心里起疙瘩,……”   见这等事情冯紫英都没有隐瞒自己,鸳鸯心里既感动又骄傲,同时也有些替金钏儿她们高兴。   这位也这方面倒是挺心细心软,居然还能照顾到金钏儿她们的心思。   金钏儿和香菱早就被这位爷梳拢了也不是秘密,这黄花处子和妇人的差别还是很大的,金钏儿和香菱来过贾府里几回,大家便能知晓还是不是黄花闺女身,加之那白老媳妇也时不时露些口风说自己大女儿如何如何,大家岂能不明白?   “那行,爷说说想要替二位姨娘选些什么样的头面首饰,还有那衣衫,姨娘是不能用大红的,只能用些桃红、丹红、粉色的,奴婢明日便去找那熟悉的,……”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八节 敢撩就敢受   “那就太好了,交给鸳鸯你,我心里就踏实许多了。”冯紫英微笑着道。   “冯大爷言重了,不过是些小事情,鸳鸯也只能做点儿这等事情,也是冯大爷体贴金钏儿,否则何须鸳鸯来越俎代庖?”鸳鸯抿嘴一笑。   “嗯,像鸳鸯这等蕙质兰心的姑娘,也不知道日后能便宜谁了,哎,……”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一直到对方白皙的脸蛋泛起了红晕,这才收回目光。   “冯大爷要在这般打趣奴婢,奴婢可就要撂挑子了啊,要不就替二位姨娘买回来的头面就差强人意了,……”鸳鸯妩媚地瞪了冯紫英一眼,这才娇嗔着跺跺脚。   “好,好,再不敢了,嗯,那这样明儿一早我让宝祥过来找你,给你当跟班,……”   看着鸳鸯婀娜苗条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帘中,冯紫英忍不住微微一笑。   还没有能忍住,习惯性的撩了鸳鸯一把,只不过鸳鸯的表现很是精彩,既没有表现出愠怒或者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回应自己的这一撩,而是很举重若轻的淡然处之,更像是不经意听到了一句玩笑话一般,这份泰然很是让冯紫英看得起。   刚刚来得及转过身来走出几步,就看到了在门上守着的探春瞪大眼睛面带不善地盯着自己,冯紫英眨了眨眼睛,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探春已经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压低声音道:“冯大哥你也不注意一点儿,那是鸳鸯啊,你怎么能……?”   冯紫英一愣,见探春的表情,就知道对方误会了,没好气地道:“你这一天想些什么啊,我托鸳鸯替我办点儿事,哪有你想的那么龌龊不堪?”   “哼,林姐姐不声不响地就被你骗到手,还说小妹想得龌龊不堪?”探春心思一转也觉得冯紫英不是那等唐突孟浪之人,恐怕是的确有正事儿,但又不甘示弱,只是一顿便寻到了机会反击,“冯大哥你可真的是隐藏的好,把我们都给瞒住了。”   “我和你林姐姐的事儿,难道还瞒过你不成?以你的聪慧,还能猜不出来?只怕是心里早就有数了吧?”冯紫英大大方方地道。   冯紫英的坦然倒是让探春内心舒坦了不少,只是那份酸涩、失落和不甘仍然挥之不去。   她也知道冯紫英和林黛玉皆源于临清民变,单单是这份情谊就比自己占了先手。   后来黛玉入贾府,冯大哥经常来往于贾府,二女和冯紫英接触日多,都慢慢熟悉起来。   从那个时候,冯紫英的印象也就开始慢慢在探春心中占据了一个位置,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冯大哥在自己心目中的仰慕崇拜慢慢就变成了思念记挂和相思入骨了,但她同时也知道自己和冯大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自己若是嫡出倒是大有可能,但是庶出,这道红线就把自己和冯大哥之间的可能斩断了。   嫁为妻不可能,但若是做妾,不但探春自己不甘,便是贾府也难以同意。   只是探春也发现,明知道不可能,但内心的那份期盼记挂却越发浓烈,甚至对冯大哥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也是越发关注起来。   早晨间冯紫英对环哥儿的训斥也是立即就传到了探春耳中,她甚至还通过贾兰了解到了冯紫英训斥贾环的经过,内心里对冯紫英也是充满了感激。   这般对贾环的好,不仅仅是探春知道,贾环自己也清楚,若非真心为你好,以冯紫英现在的身份,谁有耐性来操这些闲心?   探春甚至觉得冯大哥这般认真教导贾环恐怕不单单是因为贾环读书认真的缘故,恐怕还有着自己的缘故,否则贾兰读书刻苦认真不亚于贾环,而且还是荣国府嫡长孙,性格也比环老三招人喜欢,但冯紫英却显然对贾环更看重。   正因为如此,探春对于冯紫英的感觉是越来越复杂,在听闻了冯紫英和黛玉订亲之事时,她在痛楚、失落之余甚至也有一些解脱,起码自己不再成日为这等事情记挂,似乎也可以斩断这一缕明知不可能的情丝了。   “哼,小妹这等愚笨之人,哪里猜得出你们的心思?”探春傲娇地一扬臻首,“你们私下里商量好了,冯大哥又是能做主的人,……”   探春没再说下去,她发现自己越说似乎就有点儿像是在拈酸吃醋的感觉了。   冯紫英何等机敏,如何听不出这丫头话里隐藏的意思,目光灼灼,却把探春看得粉颊含晕,美眸流盼间也变得躲躲闪闪了。   “你冯大哥若是真的能做主的话,那就不是只和你林姐姐一个人订婚了,嗯,冯大哥真想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冯舜了。”   冯紫英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又开始犯错了,这等习惯性的撩简直是改不了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随着年龄增长和对周围环境变化的适应,自己正在逐渐向一个渣男进化,明知道这探丫头不比鸳鸯、平儿这些丫头,撩了就撩了,像探丫头,这撩了却是没有结果的,岂不是害人?   探春的粉颊唰的一下变得绯红,目光惊慌地四处观察,心中却如鹿撞,怦怦狂跳不休。   这话太露骨了,舜,这不是暗指娥皇女英么?是说他想娶自己和林姐姐两人?   饶是探春知道冯紫英对自己应该是有些情意,但是以前却从未挑明过,现在他都和林姐姐订亲了,却和自己说这般话,这是什么意思?   却让她如何是好?   一时间平素大气磊落的探春也慌了神,她也是十四岁的女孩子了,骤然间遇上这等少女芳心萌动的大事儿,一样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好在她性子大气,短暂的惊慌之后就镇静下来,用手帕掩嘴平复了一下心境,这才抬起目光幽幽地看着冯紫英:“冯大哥可不该说这等话,……”   “该不该说,愚兄自己心里清楚,……”冯紫英现在也是骑虎难下,若是冒一句话之后却又怂了后撤,那不符合他的性子。   来到这个世界,很多大事上无法恣意妄为,还要瞻前顾后,但是像这等事情,自己就算是狂言又怎么了?   日后时间还长,谁能说得清楚会发生什么?   自己当初不也从未想过一房三兼祧,现在不也是把黛玉的事情给解决了,宝钗的事情正在有序推进,而探丫头同样是他最喜欢最欣赏的一个,这般郎有情妾有意,怎么就不敢去尝试挑战一下了?   拳打女真,脚踩蒙古,征伐日本,称霸南洋,开拓西域,这个时代就连皇帝首辅都不敢想的事情,自己不也是在一步一步的积累跬步,怎么就多娶纳几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反而不行了?有那么难么?   不管成不成,自己起码要去尝试,但如何做到,冯紫英现在内心的确没底,毕竟这个时代的公序良俗真不容随便挑战。   被冯紫英霸气四溢的话给顶了回来,探春内心甜蜜酸涩中却又忍不住心慌意乱。   冯大哥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要纳自己为妾?可是再说冯大哥现在风光无比,但自己做妾这关系到贾家颜面,老爷肯定不会答应,荣国府也不会允许这等事情发生。   “那冯大哥你……”探春目光里多了几分炽热和期盼,连带着话语都有些微微发颤了。   冯紫英深吸一口气,不能怂,要挺住,哪怕现在心里没底,但是面包会有的,车到山前自有路,“妹妹放宽心,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愚兄和你林姐姐的事情不也是好事多磨么?妹妹也才十四岁,……”   探春凤目深深注视着冯紫英,却不说话,良久才朱唇轻绽:“那小妹可就记住冯大哥您的这番话了,冯大哥是知道小妹性子的人,……”   你的性子?刚起来谁都不惧?   头皮发麻,但是脸上神色却是湛然无惧,冯紫英目光如水,溶溶无波,“妹妹与愚兄相交几年,何曾听闻过愚兄言而无信?”   听闻这话,探春心中也是一松,是啊,冯大哥这么些年立下名头,还真的从未失言过,只是关系到自己一辈子,饶是探春豪迈大气,也还是心旌摇曳,但听到冯紫英肯定答复,她便瞬间放心下来。   点了点头,探春陡然间发现自己心情一松下来,脸上却是如同火一般的滚烫,先前自己在做什么?居然和冯大哥这样大明其道的说这些不知羞的话?自己怎么一下子变得这般没羞没躁起来了?   冯紫英也发现怎么这丫头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表情神色也变得羞涩不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探春已经跺了跺脚,“冯大哥,环哥儿的事情就拜托你了,他现在读书很努力,还盼冯大哥多给他指导一番,让他能有所长进,小妹先走了,……”   福了一福,探春便一阵风似的转身走了,只丢下冯紫英一个人在这里,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这丫头怎么突然间就变得这般了? 丁字卷 第一百八十九节 布喜娅玛拉   “平儿,你说这冯紫英为什么就和贾琏关系如此热络起来了?”王熙凤阴着脸看着和冯紫英并肩而行的贾琏,颇为不解地道。   “奶奶您觉得不好么?”平儿讶然地问道:“二位老爷和老祖宗,还有太太他们都对冯大爷与林姑娘订亲的事儿很看好呢,觉得能让冯家和贾家关系迅速拉近起来,以冯家父子日后的气象,这是大好事儿啊,二爷和冯大爷关系密切,不也能得益么?”   王熙凤被平儿的反问给噎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不好么?贾琏和冯紫英关系密切,日后冯紫英飞黄腾达,贾琏也能鸡犬升天,贾家也能受益,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儿么?   只是自己受了那般委屈难道就算了?想到自己那隐私物件还被那家伙给拿捏着,王熙凤心里就堵得慌。   也不知道鬼使神差那一日穿的就是自己最喜欢的样式,却被那厮给夺去,几乎要成了自己的梦魇了。   “哼,冯紫英色中饿鬼,林丫头跟了他未必是好事。”王熙凤口不应心,“没听说他还娶亲呢,这就在外边儿把珍大嫂子两个妹妹给养为外室了,有这样的么?太太给他的金钏儿和薛家给他的香菱也被梳拢了,还不满足,还要去外边儿养两个,也不怕御史弹劾他?”   平儿笑了起来,“奶奶,御史哪会去管这等鸡毛蒜皮的事儿?冯家一门三房单传,连朝廷都同意冯大爷兼祧,不就是觉得这冯家人丁单薄么?听说那尤氏姊妹都是胸大臀丰能生养的,没准儿还是那冯家里边授意的呢,只要能生下一男半女,便收房抬了回去,估计尤氏姊妹也是存着这个心思吧,要不清白人家却去给人当外室,不也就是看中了冯家的底牌么?”   “若是尤氏姊妹没能生养呢?”王熙凤轻哼一声,自己不也一样骨大肉丰,但却生了一个巧姐儿之后便再无声息,那尤氏姊妹没准儿也是金玉其外,未必就能生养。   “那就怨不得人了,便是被收了房抬了回去,你不能生养,在冯家那等府上,只怕也难过吧。”平儿不无感触地道。   说着说着就歪题了,王熙凤拉转话题:“二爷可曾在你面前露了口风?”   平儿顿时就警惕起来,“奶奶,奴婢可是一直在奶奶面前,二爷有什么话那也该当着奶奶说,何曾和奴婢说过什么?”   “哼,咱们家这位二爷,现在心思可是有些多了,也不知道是跟着冯紫英混了几日,自觉翅膀也硬了起来,琢磨着要自己出去做事儿了。”王熙凤脸色越发阴沉,“前日里他不经意说了一句他还要去扬州,我还以为是说处理林妹妹家的后事儿,但是他居然提了一句说那海通银庄扬州号离不得他,我再问他,他却有了防范,不肯说了。”   “奶奶您的意思是二爷日后要常驻扬州?”平儿也吃了一惊,“这如何是好?”   一家之主常驻外地,那家里怎么办?   “谁知道呢?”王熙凤气恼地道:“谁知道是不是冯紫英给二爷出的主意,居然想留在扬州,难道扬州有什么让二爷割舍不下了不成?”   “奶奶,怕也不至于吧?”平儿小心翼翼地道:“二爷这个人性子您还不了解,嘴巴上说得起,真要做事儿了,恐怕就没那么利索了。”   “不,平儿,我觉得这一次有些不一样,琏儿是啥德行我还能不知道?以往出去几天回来都是猴急得不行,现在出去半年了,哼,我知道他免不了在外边花天酒地,可是回来这几日了,你瞧他的表现,哼,三五两下就下来了,和以往完全不一样了,我觉得他是在扬州有人了。”   “你是说二爷在扬州养得有外室?”平儿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奶奶观察更为仔细。   以往贾琏回来对自己总要动手动脚,说些荤话,但是这一趟回来,居然就熟视无睹了,甚至连奶奶的刻意勾引也是爱理不理,这太不正常了。   “哼,弄不好还悄悄纳了妾呢。”王熙凤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照说琏儿只带了几百两银子去,要纳妾养外室,这半年开销远远不够,只是他现在和冯紫英这般亲近,这银子就不是问题了,另外他还说要留在扬州做那银庄扬州号的事儿,这却是一个蹊跷,难道冯紫英还真的要让贾琏替他做事?”   “那奶奶的意思……?”平儿踌躇着道。   “冯紫英那里我不好出面,你去寻个机会,找他问问二爷的事情,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王熙凤瞥了一眼平儿,“我见这冯紫英待你态度不一般,莫不是这厮也在打你的主意?”   “哪有的事儿?奶奶切莫说这般话,二爷听见还不得要翻天?”平儿大惊。   “哼,翻什么天?你是我王家带来的,又不是他贾家的,你的事儿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当然冯紫英更是休想!”王熙凤冷笑道:“所以我说这厮和林妹妹订亲未必是好事儿,色中饿鬼,林妹妹那等天仙般娇弱的人,哪里吃得消?”   没等平儿搭话,那王熙凤又吃吃笑了起来,“不过也不一定,有些女子看似娇弱不堪,但是在床上对付起男人来却是龙精虎猛精神得紧,……”   这等已婚女人说起荤话来也是生猛得紧,直把平儿也说得脸红眉羞,不好搭话。   “行了,若是你觉得冯紫英那里不好问,你不是和香菱金钏儿关系都不错么?这几日里不妨多去冯家坐一坐,看看能不能从香菱和金钏儿那里打听点儿消息出来,那金钏儿是个精明的,但香菱却是个老实性子,多问一问,没准儿就能问出个准信儿来。”   *******   看了一眼人烟鼎盛的三官庙,青年男子叹了一口气,低着头沿着棋盘街那边慢慢走了回来。   这已经是他第九次出门了,但是仍然没有半点消息。   从老家带回来的金砂所剩无几,但是大周这些官吏实在太可恶了,鸿胪寺那帮吏员一个个如狼似虎,每一次去你不供上点儿,那便是不理不睬,可给了一样没有用,要不就随便给你丢两句话,不是大人不在,就是还在宫中。   别说他们这些大周境外的野人,便是京师城外的普通人一样搞不明白这大周朝廷里边究竟谁在做主。   三月间的京师城比起关外已经暖和了许多,但是对于他来说,这等暖意却更像是奥热,格外不舒服。   他还是更喜欢家乡那一马平川残雪消融的草甸子,哪怕是一不小心落下去便起不来的水泡子,都能有一种莫名的气息吸引着自己,而这里虽然繁华,但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   门嘎吱一声,门口一道身影一闪,青年眉头一皱,“东哥,进去!”   “兄长,这里是大周的京师城,不是关外,……”   “哼,正因为是京师城,才更要小心,你以为赫图阿拉那边就没有人在京师城里?还有那些该死的科尔沁人,一样也有探子在这里!”   青年没好气的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小辫子的女子,高大健美的身躯充满了如同猎豹般灵动昂扬的活力,油黑色的罩衫将整个身材完全笼罩着,但是即便如此,一举一动间,似乎都能感受到着眼前这个女郎那份爆炸感的气息。   圆润饱满的脸颊有着一种奇异的白皙,眉峰如剑,墨钻般的眼瞳配合着那高耸的鼻根,加上那大小适宜的丰唇和浑圆的下颌,集聚成一个极具魅力的面孔。   “哼,难道偌大的大周就对建州女真和蒙古人没有一点儿威慑力了么?不是说他们富甲天下,制霸四海么?对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却是一味忍让,我们这些大周的忠实藩属,却不闻不问?”   “布喜娅玛拉!”青年怒吼了一声,“进去!”   见自己兄长真的怒了,女子轻哼了一声,这才施施然进屋,来了京师城快一个月了,但是兄长却不允许自己出门,哪怕自己换装成大周衣衫也不同意,就是怕被建州女真和蒙古诸部在京师城的探子发现。   布扬古的确不敢让自己妹妹出门,布喜娅玛拉在女真人和蒙古人中实在太出名了,见过她的人太多,若是让建州女真和蒙古人知道他们进京了,绝对又会起一番风波。   进屋端起茶盏,猛然惯了大口凉水,布扬古心里的燥热稍微疏解了一些,一屁股坐在椅中,喘着粗气。   “德尔格勒他们还没回来?”   女子摇了摇头。   布扬古也不敢经常出去,即便是要出去,也是选择人少的时候还要换了衣衫,就是担心被建州女真和蒙古人觉察。   从关外到京师城,来了一个多月,如无头苍蝇一般,找不到半点门路,鸿胪寺那边去得多了,毫无意义,兵部那边却进不去,唯一打探到的消息就是听说李成梁那头老狗终于因病致仕了,努尔哈赤终于不会再有这头老狗的庇护,但是,但是现在的建州女真还要庇护么?   布扬古内心没来由的一阵悲哀。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节 叶赫部的命运转折   “兄长,听说这一次李成梁是真的一病不起了,大周朝廷已经允了他致仕,可是他的儿子们却还在辽东呢。”女子目光看着自己兄长。   来了京师城这么久,布喜娅玛拉多少也对大周朝廷内部的一些东西有所了解了。   昔日对李成梁最恨的不是别人,正是像他们叶赫部、乌拉部、辉发部和哈达部在内的海西四部,若不是李成梁不遗余力的对努尔哈赤的支持,建州女真凭什么就能靠着几副破烂甲胄起家,有了今日的气象?   现在辉发部和哈达部早已经灰飞烟灭,成为了建州女真的盘中餐,乌拉部正遭受着建州女真的疯狂进攻而摇摇欲坠。   叶赫部当然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但是叶赫部却不敢轻易出手救乌拉部啊。   如果有地图就能看得到,随着辉发部和哈达部的覆灭,建州女真已经牢牢地控制了整个松花江大曲折处的要害地区,对叶赫部也构成了巨大的威胁。   现在的叶赫部已经无力单独应对建州女真的威胁了,而且自打十多年前的九部之战后,科尔沁人就彻底退出了和海西诸部的联盟态势,转而开始保持中立,而现在据说努尔哈赤已经开始派遣使臣前往科尔沁交好科尔沁诸贝勒,这才是让叶赫部最为担心的。   一旦科尔沁部转变态度向建州女真靠拢,那叶赫部就真的是腹背受敌,只有灭亡一条路了。   但是在以前,无论叶赫部和乌拉部如何向原本该是这个地区的仲裁者——大周辽东镇投诉,得到的都是沉默,这也让叶赫部和乌拉部无比绝望。   一直到前几个月,金台石和布扬古他们从偶然而来的商人那里得知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李成梁一病不起不能视事了,他们才看到一抹曙光。   没有李成梁就没有建州女真的今天,这是海西四部主事者的一致观点,只可惜现在海西四部只剩下了两部,但是现在还不晚。   所以他们才不惜冒着危险潜入大周境内,来到大周的京师城里,希望能够在这里寻找到支持和帮助。   “嗯,正是我们要来这里的原因,李成梁虽然不在了,但是他的儿子们仍然却在辽东有着莫大的影响力,现在大周还没有任命新的蓟辽总督和辽东镇总兵,我们就要搞清楚,大周下一任总督会是谁,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对于建州女真的态度如何,……”   布扬古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他也很清楚,当下的大周恐怕是没有多少能力对气焰嚣张的建州女真作出多少举措的,哪怕大周也意识到了建州女真的野心和危险。   据说大周去年才因为西边儿的边境叛乱打了一场大仗,连蒙古右翼都被卷了进去,大周在这一战中也伤了元气,辽东这边更多的是如大周那些官员武将们所说的那样,需要镇之以静。   可大周可以镇之以静,叶赫部能镇之以静么?乌拉部能镇之以静么?   镇之以静的结果就是建州女真一步一步蚕食鲸吞,解决了乌拉部,就该轮到叶赫部了,也许这就是三五年内的事情。   叶赫部不能坐以待毙,这是部里边大人们一致观点。   蒙古人那边自然是没法依靠的,叶赫部没有什么能给科尔沁人,科尔沁人在建州女真和叶赫部之间只会选择如日中天的建州女真,那察哈尔的林丹巴图尔还是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唯一的依靠只能是大周。   “兄长,我们叶赫部的命运就只能系于大周身上么?”布喜娅玛拉忍不住道,手中拿柄乌黑发亮的圆月弯刀轻轻的摩挲着。   “要么就向我们的杀父仇人努尔哈赤投向,让叶赫部成为历史,变成建州女真的一部分,要么我们就只能依靠大周,……”布扬古看着自己妹妹。   从哈达部的歹商到乌拉部的布占泰,再到哈达部的孟格布鲁和辉发部的拜音达里,几乎每一个和她订亲的人都遭遇了厄运。   “我绝不嫁给我的杀父仇人,叶赫部绝对不能输给建州女真!”布喜娅玛拉一字一句地道。   布扬古摇摇头,谁都不想输,更不想灭亡,哈达部如此,辉发部如此,乌拉部也是如此,但是哈达部和辉发部已经成为历史,乌拉部即将成为历史,叶赫部又凭什么能不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呢?   就凭着部落里的萨满说过自己妹妹“可兴天下,可亡天下”?   一句妄语而已,萨满说的那么多话都没有实现,怎么就这句话就变得那么神奇了?就因为布喜娅玛拉长得不同凡响?   见自己兄长目光定定的看着自己,有些古怪,布喜娅玛拉抿了抿嘴,“怎么了,兄长,我说的不对么?”   “不,布喜娅玛拉你说的很对,或许叶赫部会消失,但是却不该消失在建州女真人手上!”布扬古也沉声道:“所以我们必须要求得大周的支持和庇护。”   “可是兄长不也说过现在大周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么?他们在西边儿出了内乱,还和蒙古人撕扯不清,哪里还有精力来过问辽东?”布喜娅玛拉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有着一种特殊的魔力。   “此一时彼一时,李成梁的想法未必就是下一任蓟辽总督的想法,大周如此之强大,哪怕他们只是稍微给我们和乌拉部一些支持,建州就别想像以前那么轻松了。”   二人正说间,一个壮硕的年轻人已经带着几个人进了屋来,“布扬古,布扬古!”   “德尔格勒,怎么了?”   来人是布扬古堂弟,布扬古叔叔金台石的儿子德尔格勒,一个宽面细眉的壮实汉子。   “打听到了,打听到了,大周朝廷据说要任命一个叫冯唐的武将担任蓟辽总督,……”   “冯唐?是哪里人,现在在做什么?”   “听说是大同那边的人,现在是榆林总兵,去年大周西边那场叛乱就是他去平定的,大周朝廷有意让他出任蓟辽总督。”德尔格勒一进屋也是端起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够,抹了一把颌下的水渍,这才继续道:“我是托山陕会馆的人打听到的。”   山陕会馆的商人在辽东那边也有商站,包括叶赫部,这些商人一样每年都要来收牛马、皮子、金砂、药材,带来盐块、铁器、棉布和些许瓷器、丝绸,不过瓷器和丝绸都不是叶赫部急需的,铁器和盐块才是最重要的,其次是棉布。   布扬古大为失望,这意味着即将上任的蓟辽总督还在榆林,他当然知道榆林在哪里,在西边数千里之外,他现在根本无法见到了。   “德尔格勒,你是说现在还只是一种说法可能,这个冯唐并没有被正式任命?”   德尔格勒点点头,“听说大周朝廷在李成梁不干了之后一直没有选出合适的人,有些人不愿意去,而有的人想去又不够格,这位冯将军据说本来是要被任命为三边总督,嗯,就是大周西面边境的总督,后来才准备让他去辽东,……”   “现在这个人还在榆林,兄长,我们不可能去榆林,难道要在这京师城里一直等着他?那不知道要等多久了。”布喜娅玛拉看着兄长。   布扬古也是难以抉择。   在这京师城继续待下去无疑太难受了,因为不知道那一位冯将军什么时候能到京师城来接受任命,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他们不可能在这里等几个月。   可是去榆林也不现实,几千里地,人生地不熟,他们甚至都不是大周人,本来来京师城就是和大周商人做生意为由来的,现在要去榆林肯定会有许多麻烦。   “布扬古,我得到另外一个消息,那就是这位冯唐将军的家在京师城,他有一个儿子非常了得,是大周很著名的读书人,很得大周皇帝的信任,……”   德尔格勒的话让布扬古皱起眉头,“德尔格勒,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也许可以去见一见冯将军的儿子,从他那里打听一下消息,看看他们的态度。”德尔格勒貌似粗豪,但是心思却很细。   “那这位冯将军的儿子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嗯,就算是书读得好,就能得到大周皇帝的看重?”布扬古不相信有这等事情,大周皇帝是何等身份,岂会如此信任一个普通读书人?   “这,那个商人就没有说了,只说这个冯公子好像也是他们大周最高学府的一名官员,具体是做什么的,就不清楚了。”   这已经很难为德尔格勒了,他一得到消息便急匆匆的赶回来,没想到自己这个堂兄问得如此详细。   “那就去问清楚!多花些金子也没关系,反正我们来都来了,难道还能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布扬古一挥手,“如果真的是很受大周皇帝信任的读书人,而且还是官员,那说明这冯家父子很不简单,也许我们叶赫部的命运就能迎来一个改变的机会,那就一切都值了!”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一节 定心丸   冯紫英从荣国府出来时已经是快申时了。   贾琏留饭,还不好不吃,否则就得要去贾政那边儿用膳了。   不过王熙凤没出面,这倒是让冯紫英舒了一口气,这女人看着总有点儿膈应。   大观楼那一回也不知道自己是鬼摸了脑袋还是怎么地,自己就突然见那么狂放悍野了,居然就敢干出那么一出来,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可能还是自己压抑太久,所以就爆发了一回了。   也幸亏这鬼女人被自己拿捏住了,否则他还真有点儿怕对方反噬,虽说时过境迁也有这么久了,但是还是有些怵。   没有外人,贾琏也很放得开,多喝了几杯之后,什么话都敢说,包括对自己老爹的怨言,对王熙凤的不满意。   估摸着贾琏也是在家太憋屈,也只有遇到自己才能发泄一回了。   只是这等家庭事务,冯紫英也不能多插话,贾赦和王熙凤都不是省油的灯,贾琏要想躲开他们留驻扬州,未尝不是好事。   敲开梨香院的门,一眼就看见了面颊红了起来目光里脉脉含情的宝钗,倒是那莺儿站在一旁嘟着嘴,似有些不忿。   “文龙不在?”当然不在,冯紫英知道薛蟠这个时候都是在大观楼,提笼架鸟,听戏喝茶,可谓优哉游哉人生赢家。   “哥哥还没回来。”宝钗浅浅抿嘴,示意莺儿去倒茶。   把冯紫英让到堂屋里,只剩下二人,冯紫英看着宝钗低垂的臻首,“妹妹内心里怕是有些责怪为兄吧?回来这么几日了才来看妹妹。”   “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冯大哥切莫因为小妹而耽误了正事。”宝钗的话永远都是这般通情达理,或许这也是许多红楼迷不太喜欢她的缘故,认为她太理性,缺乏那种女孩子的感性。   对于冯紫英来说他却不觉得,一个自幼丧父兄长又不争气的女孩子,想要勉强支撑起一个曾经辉煌却又慢慢走向没落的大家族,还能像正常青春少艾的女孩子一般天真烂漫,那叫没心没肺。   “嗯,看来妹妹还是有些怨气的。”冯紫英笑了起来,见宝钗双手放在膝上,突然伸出手去拾起宝钗珠圆玉润的皓腕,抬在鼻尖闻了一下,“嗯,还在吃冷香丸?”   宝钗猝不及防,脸一下子羞红,想要挣回手来,却又挣不过冯紫英,略微挣扎一下,也就由着冯紫英擒在手中。   “妹妹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春日里燥性重,是要服用一些,到了夏日里便慢慢少了。”宝钗微微侧首,白皙修长的粉颈,玉润雪娇的姣靥,一双善睐的明眸,配上乌黑如云的秀发,细声细气的腔调,这会子居然有点儿黛玉的风情,看得冯紫英都有些呆了。   幽香扑鼻,三日不绝,也不知道这般人儿日后归于自己,该是何等的令人沉醉。   冯紫英发呆的模样,被送茶进来的莺儿看了个正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宝钗也发现了冯紫英的呆相,又羞又喜,赶紧抽回了手,一个妩媚到极致的白眼,只把冯紫英内心深处那份燥意都差点儿要勾引爆发出来了。   吞了一口唾沫,口干舌燥,冯紫英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也不是雏儿了,好歹也是有几个女人傍身的,怎么还是这般经不起引诱,不对,人家还没引诱,自己就色不迷人人自迷了。   端起茶就想喝,还好宝钗反应快,赶紧提醒了一下,否则这又得要烫得满嘴泡吧。   宝钗今年就十六了。   这是个问题,不比黛玉才十四,还可以等一等,而宝钗这个年龄都应该是这个时代女孩子最合适的出嫁年龄,也难怪刚才莺儿一脸不忿。   婚姻大事,对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极其重要,对于宝钗这样父亲过世的女子更是至关紧要。   所以冯紫英需要给对方一剂定心丸。   见宝钗无意让莺儿离开,冯紫英就知道宝钗和莺儿是主仆一体了,和黛玉与紫鹃一样,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常态。   自小跟随的丫鬟,再怎么都比半道来的更贴心更知情达意,看来莺儿这丫头也是深合宝钗的心意。   “……,前日里去了宫里,承蒙皇上垂爱,也问了一些事情,主要是我在江南所作所为,皇上甚是高兴,……”   宝钗心中砰砰猛跳,来了,来了,难道真的……?   莺儿更是忍不住捂住嘴,难道这么快冯大爷就要兑现诺言了?   “……,皇上说要赏赐一处庄子,还问我有什么想法,……,我的想法倒是多,可有些却不敢说,只能半遮半掩的说了希望给我二伯一个封爵,……”   “啊?!”宝钗忍不住吃惊出声。   饶是宝钗对这朝堂之事不甚了了,也知道作为一个臣子公然向皇上要封爵是何等失礼不懂规矩的行径,虽然不能说是大逆不道,但是绝对是要让皇上印象大坏的败笔,弄不好皇上就要当场发作,给臣下一个处罚。   但是自家郎君岂是这般不知好歹的人?   宝钗疑惑的目光在檀郎脸上逡巡,却见檀郎面容如故,甚至还有一抹笑意和得意,这却是为何?   “皇上甚为不悦,训斥了我一番,……”   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是听到冯紫英这样一说,宝钗的心还是忍不住往下猛地一沉,花容暗淡,却还要强作笑脸,“冯大哥,其实您不该这样,……”   冯紫英摆摆手,笑意盎然,“嗯,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唐突冒失了?嗯,有些事情,嗯,朝里的事情,妹妹不懂,嗯,有些事情,你不提出来,便会没有人在意,包括皇上在内,所以皇上不高兴,我就解释了,我只求一个虚封而已,就像我爹现在的神武将军一样,这有什么不妥么?”   宝钗还没有明悟过来,怔怔地愣着。   “皇上很奇怪,觉得我这个请求有点儿古怪,一个虚封,一年就几十两银子,甚至连庄子都没有一个,有何意义?我只说给我二伯父一个安慰,……”   宝钗猛然明白过来,这是步步为营啊。   如果皇上同意了,那么冯家二房就算是也受了一个封爵,虽说没有长房的呼伦侯那样既是侯爵,还有赐封的庄园田地甚至宅子,但那又如何?自己求的不就是一份名正言顺的名分么?   如黛玉一样,她要嫁入三房,如檀郎所说,公公也就是一个神武将军的虚衔而已,若是檀郎能求得一个虚衔封爵,日后便可以顺理成章提出来要为二房兼祧延续香火,这等事情想必朝廷也不会峻拒,到那时候自己不就能如愿以偿了?   “那皇上如何说?”以宝钗的沉静性子,都忍不住启口问道。   “皇上能怎么说?我这样的要求,他怎么可能答应?”冯紫英笑了起来。   宝钗心又是一沉的同时却见檀郎笑容这般欢畅,知道自己怕又是没明白其中奥妙,只好娇嗔地瞪了对方一眼。   “妹妹把这种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皇上金口玉牙,说赐给一座庄子,岂能因为我一开口就改了?”冯紫英笑了起来,“所以么,庄子肯定赐了,也好,那就收着,不过这要求提了,皇上心里也应该有印象了,这一回立下的功劳给了一座庄子,好歹也是值几千上万两银子吧?下一次我只求一个虚衔封爵,皇上还能不允么?”   见宝钗仍然是患得患失的模样,冯紫英又宽慰道:“再说了,也未必就要等到下一次我立下功劳来等皇上开恩,没准儿还能有其他机会呢?”   这就更不是宝钗能明白了的了,冯紫英自然也不会去解释透,让宝钗明白这都不是事儿就足够了。   见檀郎如此笃定,宝钗的心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既然檀郎都能在皇上面前公然要这等封爵,这也说明他是真的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而且是有莫大把握和信心,以檀郎现在的本事,这也许就是一年半载内的事情,自己又何须太过忧心反而给檀郎增加压力呢?   宝钗又问了一些林妹妹的事儿,倒也风光霁月落落大方,冯紫英也说了林家的情形,倒也惹得宝钗红了眼圈儿,也幸亏有湘云在那里陪着林妹妹,若非如此,宝钗都有些想要去扬州作陪的意思了。   冯紫英倒不怀疑宝钗的真心实意,二女关系这个时空中虽然不及黛玉与探春和湘云那么亲近,但是也还是一直颇为融洽的。   原因无他,随着自己的出现,贾宝玉的形象就相形见绌大大褪色了,黛玉从一开始就已经对宝玉建立了一座心理壁垒,宝玉从来就没能走入过黛玉心中,而宝钗的眼界无疑更高,当然在手腕上比起黛玉来更委婉含蓄,但无可置疑的是她们都从未将宝玉列入自己的婚姻对象。   当然,这只是从她们个人态度而言,而这个时代婚姻决定权往往都是掌握在父母手中。   所以在有机会把握自己婚姻命运的时候,无论是黛玉还是宝钗都不会放弃这样一个机会。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二节 东哥,女武神   在宝钗闺阁中呆太久并不合适,倒不是说要擦枪走火,毕竟一个大家闺秀,这方面还是需要注意的。   再说希望和檀郎相处,但宝钗的理性温婉还是决定了她在这方面的矜持和稳重。   柔绵温软的纤手,幽香扑鼻的娇躯,都无一不在触动着冯紫英的神经,好在迟早都是自己的,冯紫英心满意足的离开了,但从宝钗盼望的眼神里,冯紫英还是能体会到对方希望自己多来梨香院这边的心意。   还没有走近家门口,冯紫英就注意到了胡同里的情形不大一样。   往日这胡同里也一样有许多人送帖子等待会面,但是大家都很守规矩,分列两边儿,送上帖子,门房上也会很快给出应答,若是自己不在,自然是留贴走人,若是自己在,门房也会迅速传回来,看选择见不见,见什么人。   但今日好像不一样,几个人在门口死守着,甚至在和门房上吵闹。   “环哥儿,你怎么在这里?”见贾环在门口,冯紫英颇为诧异,他还以为贾环在这里闹事儿呢,但显然不可能。   贾环规规矩矩行礼,“冯大哥,我刚来,看着有几个化外野人在这里吵闹,闹着要见您,门房上和他说了您不在,他们不肯走,非要在门上等着见您,正好您就回来了。”   “化外野人?”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大周的化外野人,哪儿来的?蒙古人,还是女真人,或者是安南人、洞武人?要不就是西疆那边的蒙兀儿人?   冯紫英骑马而来的身形也吸引了那几个人的目光。   冯紫英的目光也落到了这几个人身上,他翻身下马,上下打量着这几个人。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阔面圆鼻,三十出头模样,一身汉人打扮,但是显得孔武有力。   而另外一个旁边的男子约摸要小几岁,矮壮敦实,细眉狭目,倒是有些蒙古人的模样。   两个男子都是手粗脚大,一双手上茧子厚实,分明都是骑乘老手或者善使武器的熟手。   当然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在两个男子身旁的一道身影,被黑色的有着明显内陆风格的斗篷笼罩,看不出身形,一顶蓑叶所织的工艺笠帽戴在头上,在夕阳余晖下绽放着淡淡的黄褐色光泽。   这种笠帽在京师城中南货店里有卖,京师城里一些个仰慕高来高去江湖高手的士人子弟都喜欢去弄一顶来戴着,一袭披风,外加一柄长剑,嗯,就有点儿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的意境了。   不过这一位显然不是冲着江湖大侠气息而去的,看看垂下来的黑色面纱,还有那斗篷内若隐若现一处支起在腰间,分明就是一柄兵刃,那个可是真正杀人的家伙,这厮更像是要充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杀手刺客?   不是蒙古人,就应该是女真人,这是冯紫英的判断。   倭人或者朝鲜人不会这般打扮,他们即便是换汉装,也更喜欢穿着江南那边的风格,比如青衫,折扇,峨冠博带;也不可能是安南、洞武和苏禄这些南洋那边来的人,肌肤容貌就不像;蒙兀儿人可能性也不大,深目凹眶和皮肤更白才是他们的特征。   只是这是一个女人?那身材未免太高大了,怕是有一米八左右吧?起码一米七八。   便是有着混血血统的尤二尤三都要逊色一截,这个时代男人有这样的个头都不多见。   “你们要见我?为什么不守规矩?”冯紫英微微皱眉,把马缰丢给了宝祥。   “大人,我们不是大周人,……”   “我不管你们是不是大周人,这里是大周,就该守大周的规矩,将礼数,投贴闻名,先来后到,择客而见,这是主人的权力。”冯紫英淡淡地道,一边径直往角门里走。   “冯大人!”布扬古急了。   这一趟好不容易问到了冯府的所在,在这里守了一下午,他可不像其他人来投了帖子就回去等着候见。   他很清楚自己就算是学着这些人做好帖子送进去,人家也不一定愿意见自己这些野人。   在鸿胪寺里被那些个官员小吏们骗了无数金砂,却连一个真正像样的官员都么见着,也让他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要找就直接找正主儿,只有找到关键人物,才能达到目的。   见冯紫英就要进角门,布扬古和德尔格勒都急了,这要一进去,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这一位?他们也等不及了。   布扬古和德尔格勒都下意识的就要冲上前去,倒不是想要干什么,而是想要挡着冯紫英,只是这宝祥却被德尔格勒轻轻一推,便是在地下打了一个滚,摔了个仰八叉。   冯紫英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帮野人居然敢在京师城里动起粗来了,这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见到布扬古冲上前来,冯紫英挽手立拳,就摆出了一个架式。   布扬古也是一愣,赶紧立住脚,他可没想和这位大人过招。   他是叶赫部第一勇士,便是德尔格勒这等号称打遍海西无敌手的勇士在他面前都只能俯首称臣,但武技再高又有何用?面对战场上千军万马的冲锋,一样只有化为肉泥。   一道人影从角门内飞跃而出,剑影闪动,直逼布扬古。   布扬古身后的黑衣人动了。   一道乌亮的刀影化为一团乌光,迎上了那道剑影,“呛!呛!呛!呛!”白色剑影和乌色刀光纠缠在一起,连续不断的发生碰撞。   电光交错,两道人影也在空中连续伸展盘旋,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柳湘莲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这依然带着面纱笠帽的女子,嗯,他能确定是女子。   对方的武器是一柄很罕见的圆月弯刀,在中原极为少见,刀身不长,刃宽背厚,护手处一道精美的弧形,上边甚至有银丝裹缠,莲花状的护腕包裹着,倒是十分出彩。   “你们是何人,为何在这里袭击朝廷命官?”柳湘莲按下手中剑,目光凌厉,启口问道。   布扬古和德尔格勒一下子都急了,他们可从未想过在这京师城里袭击大周官员,只不过是一时情急之下动作幅度大了一些。   谁曾知道这一位一出场就亮剑了,而布喜娅玛拉救兄心切,自然就不管不顾了。   “大人误会了,我们哪里敢有这等大逆不道之心?”布扬古赶紧一抱拳作揖,并且深深一鞠躬,“只是我们化外之人,不太懂中原礼仪,因为求见大人心切,所以一时失了分寸,还请大人见谅,……”   冯紫英看得出来这个学着说汉话的男子也是一个武技高手,看看那粗壮的骨节和举手投足间的沉凝气息,也知道此人只怕在武道上也浸淫了多年,自己只怕还真不是对方对手。   不过柳二哥应该还是没问题的,至于那位女武神,冯紫英上下打量了一番。   就凭先前的刀术水准,冯紫英就知道自己远非对方敌手,便是尤三恐怕都要逊色一筹,怕也只有柳湘莲能和对方匹敌了。   “那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柳湘莲大概也觉察出了一些,再度沉声问道。   布扬古和德尔格勒都是面带难色,这周围还有如此多人,若是泄露了自己身份,传了出去,只怕建州女真在京师城中的探子很快就能知晓,没准儿就会给叶赫部带来麻烦了。   即便是如此,布扬古都在担心会不会被无孔不入的建州女真探子觉察到自己一行,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都很难说了。   冯紫英略作思索,“柳二哥,先带他们进外院吧。”   在这里围着肯定不是办法,这帮家伙还真有点儿霸王硬上弓非得要见自己的意思,他还真想不出这帮人是哪里来的。   口音带着关外塞外的味道,像是蒙古人,不过是哪一部?   察哈尔人还是土默特人,或者鄂尔多斯人?难道是林丹巴图尔那边出什么状况了,或者卜石兔又和素囊打起来了,可为何找上自己?   也幸亏是赶上了柳湘莲在这里,否则真要被这帮野人给打脸了,哪怕是这等个人武技上,那也是让人不爽的,没准儿就会让这些野人小觑了。   进了府里,冯紫英换了一身宽松便袍。   府里还有冯佑他们几个人,倒也不惧会出什么意外。   虽然说论个人武技不及柳湘莲,但是真正搏杀起来,冯佑他们的格斗杀人经验却要强得多,未必逊色柳湘莲多少。   来到会客室,柳湘莲在一旁陪着,冯紫英倒也不相信这帮人到了自己府上还会有什么不轨之举,若真是刺客杀手,哪里需要这般行事?   想到这里冯紫英忍不住要想一想,自己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全了。   尤三也不能成日跟在自己身畔,柳湘莲也不是干这一行的,或许也该物色一二?   只是自己一个从六品就要寻求保镖,未免有点儿夸张了,像大周朝廷里边,一般都是正四品外放的大员们才会有这等保镖护卫,毕竟一府至尊,在地方上做事,难免会得罪一些地方上的地头蛇,若是起了歹意,还真不好说。   在这京师城里,便是寻常侍郎似乎都没有多大必要,起码也是尚书这一级的,龙禁尉就有安排了。   见到冯紫英进来,三个人都有些紧张。   他们来了京师城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大周的官员,虽然不清楚这名官员的品轶,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大能耐,但是就凭对方是那位即将赴任蓟辽总兵的冯将军之子,都值得这么重视和尊重。   见三个人都有些局促不安,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帮家伙先前在外边那般鲁莽悍野,这个时候进来了,反而夹手夹脚,放不开了。   “嗯,现在你们总可以说一说你们是什么人,要见我有什么目的了吧?”冯紫英坐下,也抬手示意他们入座。   “大人,我们是关外叶赫部的布扬古,德尔格勒,……”布扬古抱拳沉声,他不知道这一位小冯大人知道不知道叶赫部这个名称,或许这些大周的官员们根本就没听说过叶赫部的名字呢?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三节 论战   “叶赫部?海西女真?”冯紫英吃了一惊,叶赫部这些野人进京了?这帮家伙居然还知道进京来求援?   布扬古一听冯紫英知晓叶赫部,也知道叶赫部是海西女真,精神一振,“大人知道我们叶赫部?我们叶赫部是海西女真的王者,……”   “布扬古是吧?叶赫部是不是海西女真王者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海西女真另外一个王者哈达部都已经作古了,你们叶赫部和哈达部狗咬狗一嘴毛,结果让建州女真渔翁得利,孟格布禄被努尔哈赤弄死了七八年了吧?他儿子乌尔古岱娶了努尔哈赤的女儿就忘了本,只怕都已经变成了努尔哈赤的一条狗了吧?这个哈达部的首领现在当傀儡的日子很舒服么?你们海西女真的王者头衔未免也太不值钱了,被建州女真打得屁滚尿流,也配称王者?”   冯紫英轻蔑的言语在空气中跳跃着,布扬古和德尔格勒以及布喜娅玛拉三人都是气得面色通红,几欲爆发。   但是布扬古他们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是实。   十年前叶赫部和哈达部交恶,原本叶赫部打算进攻哈达部,但发现哈达部求援于建州女真后,又赶紧去交好哈达部,更是以布喜娅玛拉嫁给孟格布禄为诱饵诱使哈达部反戈一击建州女真。   结果出任意料,哈达部被建州女真击败,努尔哈赤把哈达部首领孟格布禄囚禁,最后找个借口杀了,然后却又把孟格布禄的儿子乌尔古岱扶起来,再把女儿莽古济嫁给乌尔古岱,彻底控制了哈达部,现在的哈达部已经完全沦为了建州女真的一份子了。   布扬古和德尔格勒等人都没想到冯紫英对海西女真内部的情况如此了解,甚至连十多年前的故事都了如指掌。   一方面有些尴尬,但另一方面也有些振奋,这说明大周并非对辽东不关注,只不过是李成梁这个狗贼偏袒扶持努尔哈赤,才使得建州女真一跃成为关外仅次于大周的霸主。   “你们大周不也是对建州女真畏惧如虎?努尔哈赤在关外横行霸道,你们大周又做了什么?”没等布扬古和德尔格勒说什么,布喜娅玛拉忍不住了,“你说我们被打得屁股尿流,没错,我们叶赫部现在是不如建州女真强大,但是我们起码不会屈服,不会畏缩,你们大周呢?如果不是你们有意纵容,努尔哈赤能这么猖狂嚣张?建州女真会膨胀这么快?若是大周给我们叶赫部这样的支持,我们叶赫部一样可以像建州女真一样!”   “哟呵,这么自信?”冯紫英没想到两个男人没说话,倒是这个黑纱蒙面的女汉子爆发了,“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取下面纱!”   布喜娅玛拉轻哼了一声,取下笠帽和面纱,挺胸笔立,昂然站定,“我是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你也可以叫我叶赫那拉·东哥,我是布扬古的妹妹,我父亲就是布斋!”   圆润饱满的面颊充满着一种奇异的奶白光泽,这和尤二尤三的那种白还有些不一样,更趋于黄种人肌肤的白而非尤二尤三那种混血白,质感细腻而又晶莹润泽,裸露在外的颈项和手臂,都透露出一种元气满满的运动力,似乎轻轻一触碰对方就会爆发,绽放出无穷尽的力道。   这应该是长期运动训练铸成的特殊体质,只是在一个女人身上出现,让人有些意外罢了,嗯,冯紫英再度估测了一下,估计真的有一米八左右,真正的女武神骨架和身材。   当对方报出名字来之后,冯紫英就有些印象了。   实在是叶赫老女的名头太大了,前世中,好像有好几部电视剧都以这位号称“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女真第一美女为女主,演绎出无数狗血故事,现在居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是不是意味着又一部狗血故事要上演了?   “哦,布斋的女儿,布扬古,德尔格勒,你应该是金台石的儿子吧?”冯紫英从兵部职方司那边的情报看到过这方面的介绍,虽然很粗略,但是叶赫部中几个重要人物他还是清楚的。   “我父亲正是金台石。”德尔格勒也没想到这位据说是大周最高学府的一个年轻官员居然知道自己和父亲的名字,难道这大周官员都能这么博闻强记?   “很好,那你们来京师城的目的是什么呢?”   其实不用猜冯紫英也能想到他们来的目的,肯定是感受到了建州女真咄咄逼人的攻势,想要来大周求援了。   至于找上自己,这倒是让他略感惊讶,但估计也应该是自己老爹要出任蓟辽总兵的消息被他们打探到了,这帮野人还不至于因为自己负责开海就找上门来。   这大周的保密还真是一个大问题,自己知晓父亲要担任蓟辽总兵才几天,怎么连这些塞外野人都知道了?估计应该是从那些无孔不入的商人们那里得知的。   辽东物产丰富,虽然和建州女真那边剑拔弩张,但是私底下军中民间都是贸易不断,各种毛皮、皮货、药材、金砂源源不断的输入中原,而盐巴、茶叶、瓷器和丝绸锦缎以及铁器、粮食一样在通过各种渠道输出到关外。   这也是辽东的现状,不知道自己老爹去了之后该如何来应对这种情况?   “我们希望大周不能再放任建州女真肆意侵略我们女真其他部落,现在建州女真还在对乌拉部用兵,而且还威胁我们叶赫部如果敢支援乌拉部,那就要对我们叶赫部打仗,我们叶赫部现在就算是和乌拉部加起来也不是建州女真的对手,所以非常为难,希望大周能对建州女真的侵略行径予以制止!”   这也是布扬古他们来之前就和留守的金台石他们商量好了的,要直接让大周扶持支持叶赫部没准儿会被推诿,但是先让大周制止建州女真对周边动刀兵,大周未必做得到,做不到的情况下再退一步,请他们支持扶持叶赫部和乌拉部,兴许就能成了。   冯紫英皱起眉头,手指也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建州女真现在势头正盛,对乌拉部的蚕食鲸吞兵部职方司早就有消息回来,辽东镇那边现在群龙无首,根本不会干预,就算是李成梁在,也不过是一些口头警告,努尔哈赤根本就不会听,一有机会照打不误。   而且说实话,现在的辽东镇,根本就不具备干预的实力,稍不注意被努尔哈赤打一个埋伏,那才真正暴露了辽东镇外强中干的现状,那更会助长努尔哈赤的野心。   即便是自己老爹走马上任,只怕也只能先稳定军心,积蓄实力,寻找机会来遏制建州女真,短时间内绝不可能轻易出兵与建州女真交锋。   见冯紫英不做声,布扬古几个人都有些紧张。   他们都还有些搞不明白大周体制,像李成梁在辽东担任总兵和总督时,就是一言九鼎,而他几个在军中的儿子也是有很大影响力。   现在若是蓟辽总督易人,这一位的老爹担任蓟辽总督,那就是辽东的土皇帝了,照理说这一位就是“太子”,一样有很大的话语权才对。   冯紫英倒没想那么多,但是这个问题他却要考虑如何来回答,无论是自己老爹还是其他人,走马上任辽东,都要面对这个问题。   “布扬古,恐怕你们都应该清楚大周现在在辽东的情形,嗯,无须讳言,大周现在在辽东情况不太好,嗯,我们去年在西边儿出了一些问题,打了一仗,嗯,和蒙古人一部以及我们内部的一些叛党,才解决了问题,我也亲身参加了这场平叛。”   冯紫英语气很平静而温和,“朝廷在这一场战争中动用了超过十五万大军,花费了五百万两银子的军费,去年中才算是平息下来,所以朝廷现在不想打仗,而努尔哈赤狼子野心,只认拳头,若是单靠好言相说,你们也知道,那是不济事的。”   布扬古心里有些发凉,但是他又觉得好像这一位话语里并没说死。   “那大人的意思是……?”德尔格勒忍不住问道。   “人欲被救,必先自救。”冯紫英淡淡地道:“我知道你们现在最担心的应该是布占泰那边吧?建州女真对乌拉部觊觎久矣,但是乌拉部不是那么好吞下的,努尔哈赤之所以耀武扬威,威胁你们叶赫部不准援助乌拉部,就是担心你们的支援会大大延缓他们吞下乌拉部的进度,进而生出其他变数,……”   “可若是我们援助乌拉部,建州女真放下乌拉部向我们进攻呢?我们抵挡不住建州女真的进攻。”布扬古摇头。   “现在叶赫部连这点儿勇气都没有了么?”冯紫英冷声问道。   “这不是勇气的问题,关系到我们一族人的生死存亡,你们汉人不是也有一句话么,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我们要对我们一族人的命运负责,不能轻举妄动。”布扬古不为所动。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四节 叶赫老女,红颜祸水   冯紫英没想到这个布扬古居然还能用孙子的话来反击自己,看来叶赫部还是有些人才,只不过遇上了努尔哈赤和他的儿子们,还是不够强。   “唇亡齿寒也是我们汉人的话,你应该更明白,没有了乌拉部,努尔哈赤可以更肆无忌惮对付你们,或者你打算把你妹妹献给可以当她爹的努尔哈赤,求他放你们叶赫部一马?”冯紫英更为平静,“好像你们也多次用这一招吧?”   面对冯紫英的羞辱,布扬古和德尔格勒都有些色变,但是布喜娅玛拉却很坦然,“冯大人,我们叶赫部没法和你们大周比,面对比自己更强大更凶恶的敌人,要想生存下去,必须就要用各种办法计谋,这没什么值得羞耻的,但是我要说一句,我布喜娅玛拉绝对不会嫁给建州女真人,无论是努尔哈赤,还是其他人,他们杀了我父亲,我愿意把我自己献给能够战胜建州女真的英雄!”   冯紫英当然不会相信这个女人的鬼话,不屑一顾地道:“那你姑姑不也嫁给了努尔哈赤?”   “我姑姑是我姑姑,那不一样。”布喜娅玛拉知道对方会说这一出,态度更坚决,“我可以发誓……”   冯紫英才懒得听什么牙疼誓,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我不关心这个,你们希望大周出兵干涉建州女真攻打乌拉部,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不可能,我也知道你们多半是听见我父亲要出任蓟辽总督的消息才找上门来,虽然我无权替我父亲做什么决定,但是我可以明确告知你们,大周朝廷近期不会允许与建州女真发生正面冲突,除非努尔哈赤主动进犯大周。”   布扬古几人心里一片冰凉,布喜娅玛拉更是对眼前这个青年充满了恨意。   这个男人完全无视自己的容貌,只是简单的看了一眼,再看自己的时候,就如同看自己兄长和德尔格勒一样了,这比刚才的言语羞辱更甚。   “可是大人,难道你们就这样看着建州女真吞并乌拉部,布占泰坚持不了多久了,如果你们不帮他们,他们必将被吞并。”布扬古站起身来,语气变得格外激烈:“唇亡齿寒一样适用于我们和你能大周,今天你不帮我们和乌拉部,明天努尔哈赤就必定打上你们大周的大门来!”   “这一点我确信,我刚才就说了,努尔哈赤枭獍其心,定然会与大周开战,但是现在对你们却是最危险的,大周现在也不合适直接和建州女真打仗,所以我希望你们叶赫部能够支援乌拉部。”   “我们叶赫部支援乌拉部?!”布扬古气得脸通红,挥舞着双手,“我们拿什么去支援乌拉部?我们如果有能力支援乌拉部,还用得着来求你们大周?”   “你们没有能力支援乌拉部,但是我们大周可以让你们叶赫部有能力支援乌拉部啊。”冯紫英浅浅一笑。   “什么意思?”布扬古和德尔格勒以及布喜娅玛拉都被搞蒙了。   还是布喜娅玛拉反应最快,晶钻般的黑瞳盯着冯紫英,“你是说大周可以支援我们,然后我们可以去支援乌拉部?”   冯紫英笑了笑,“叶赫部本来就是大周的藩属,向大周请求一些援助理所当然,或许以前大周囿于情况所限,所以没有给与叶赫部足够支持,但是我相信在新的兵部尚书、侍郎以及蓟辽总督上任之后,这种情形会有所改观,顺带说一句,新任兵部左侍郎柴恪柴大人就是与我一道西征平叛的主帅,他对辽东局势极为重视,他的府邸在大时雍坊的枣树胡同,我相信你们去给他府上求见,应该会有所收获。”   当布扬古几人懵懵懂懂走出冯府时,都还有些不太明白这一位他们已经搞清楚被称呼为小冯修撰的人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府外的不少闲人很喜欢向他们宣传介绍一下这位冯府目前的当家人,在冯唐不在的时候,冯紫英理所当然的就成为一家之主了。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目前是在什么中书科负责开海事务,什么乱七八糟的,大周的这些官儿怎么这么复杂?”德尔格勒忍不住挠着脑袋,一脸困惑。   “你以为大周是我们叶赫部?”布扬古叹了一口气,“随便一座城池的人口都比我们整个叶赫部的人口还要多几倍,自然要各种官员来管理。你没听说么?他们去年平叛和蒙古人打仗,几个月就花了五百万两银子,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银子是多少,布扬古想象不出来,但他知道一柄大周所产的上等镔铁斩马刀在大周境内不过区区五两银子不到,即便是在关外被那些商人偷偷带进来也不过就是二十两银子,五百万两可以买多少柄这等镔铁斩马刀?几十万柄!   叶赫部每个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能一人配上几柄,可现在叶赫部这种刀连族中最勇悍的战士都不能满足!   大周富甲天下,拥有四海,真的不是吹的,这一趟京师之行,是真的让布扬古他们深刻认识到了大周是什么样的一个庞然大物。   “可是这位小冯修撰究竟是干什么的?他们说的开海是做什么?”德尔格勒仍然没懂。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负责贸易赚钱的吧?”布扬古摇摇头,“但是我知道这个人绝对不简单,绝不是依靠他的父亲才这么出名,甚至我感觉他比他父亲更有名气。”   “兄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布喜娅玛拉有些沉默,“刚才那些人不是说了么?那位柴侍郎的门也不好进,排队要见的人起码要等十天,如果找他们的话,可以两天之内让我们见到,……”   但这却要银子才能办到,如果不是先前在冯府门口那一处,他们一样要花银子才能提前见到这位小冯修撰,当然如果小冯修撰感兴趣另说。   “胜负在此一举,哪怕花完身上的金子,只要能得到我们想要的,那就值了。”布扬古在这个时候却显得格外果决,“走,我们先回去商议一下,要说动那位柴侍郎只怕也不容易,大周这些官儿遇到事情都是拖沓不堪,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波折。”   看着布扬古兄妹消失在门外,冯紫英注意到柳湘莲望向那位叶赫那拉·东哥的目光有些奇异,若有所悟:“怎么,柳二哥,对这位女真美女感兴趣?”   “嗯,这个女子的力气很大,这种圆月弯刀不但讲求技巧,也需要有相当大的臂力才能控制好,我先前和她交手,虎口都有些刺痛,这个女子很不一般!”柳湘莲摇摇头,“没想到化外野人里边居然也有武道高手,我倒是有些狭隘了。”   对于柳湘莲,冯紫英一直是有些愧疚心理的。   尤二也就罢了,这尤三按照《红楼梦》原书是应该和柳湘莲有一番孽缘的,当然结果不太好,但那是因为尤二尤三进了宁国府毁了清白名声之后的缘故。   现在尤二尤三都没有进宁国府,尤三也是清白女子,若是和柳湘莲也应该是很美满的,谁曾想到尤三怎么就不以貌取人了,压根儿就对柳湘莲没什么感觉。   两个人还交手过,但丝毫没有火花碰撞出来,所以冯紫英也才没往那方面想了,顺势也就把尤三姐给睡了。   要按最早的想法,冯紫英本来只是想纳尤二姐为妾的,毕竟尤二姐老实胆小的性格当妾或者外室都是最合适不过了,而尤三姐则不然。   但既然柳湘莲和尤三姐无缘,那冯紫英也就不客气的笑纳了,多一个妾室对于他来说无足挂齿,尤三姐的武技日后对自己还颇有助益,起码自己日后外出,尤其是要到外地任职时带着她,安全也能多几分保障。   现在既然柳湘莲对这个布喜娅玛拉感兴趣,那倒是好事,反正二人都是武道高手,正好可以以武会友,以武结缘,没准儿还能成就一段佳话至   于说这位叶赫老女真的“可兴天下,可亡天下”,冯紫英是半句都不信的,无外乎就是赶巧了罢了。   就像那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要把责任推到陈圆圆身上,那更是无稽之谈,男人们争天下失败了却怪罪一个弱女子,未免太猥琐了。   “柳二哥,既然和你武技相若,不妨多去切磋切磋,看看这海西女真的强者究竟是个什么水准,也一显咱们大周江湖高手的风范。”冯紫英笑着道。   “紫英,总感觉你这么热心有点儿古怪呢,听你口气叶赫部也应该是我们大周的藩属吧,大周不是还要扶持么?她武技高深对大周也不是坏事,何必非要在这上面争个高下?”柳湘莲奇怪地看了冯紫英一眼。   冯紫英一时间为之语塞,这可是正宗千年难遇的红颜祸水,别人想挨都挨不上的,我特么不是觉得抢了你的尤三姐心有亏欠才想办法补偿你么?   若非如此,谁特么有那么多耐心来管你和那布喜娅玛拉谁更厉害。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五节 疑踪,反派王的梦想   没兴趣就算了,冯紫英想了想,柳湘莲真要看上了,也未必是好事,要想降服这种女人,恐怕也不单单是靠武技高明就能行的。   不过那布喜娅玛拉的外貌的确也和汉人女子截然不同,也和尤二尤三这种混血女子不一样,从面部特征到全身上下都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韵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团流淌着的熔岩,一块燃烧着冰火,格外刺激,总而言之有着一种特殊的味道。   难怪那些女真人蒙古人都是为之疯魔而趋之若鹜,甚至不惜“舍身取义”,但对于汉人来说,就未必能接受这种特殊的姿色了。   “对了,二哥来我这里可是有事,不是说大观楼现在生意火爆,每天戏班子都排不过来么?”冯紫英看了一眼柳湘莲,示意到书房里去坐。   “我看贾环不是也在找你,好像还在等着你呢。”柳湘莲提醒道。   冯紫英这个时候才想起贾环还没走,这厮估计是来承认错误,今儿个训了他一顿,也能让他好好清醒一番。   “嗯,你先说你的事儿吧,环哥儿的事情不急,待会儿我留他吃顿饭,顺带和他说说话。”冯紫英摆摆手。   “嗯,是有些情况,芸哥儿和我说了,他说若是戏园子里若是有什么岔眼人物或者听到一些什么消息,就要和你说说,这一段时间里戏园子里来了两个外省人,喜欢在院子里喝茶听戏,而且和感觉他们出手大方,还见到他们和通政司、都察院以及兵部的人来过戏园子里听戏,不过是在包房里,……”   冯紫英有些诧异,贾芸绝对不会因为这么简单的事情就告知柳湘莲,还让柳湘莲来告诉自己。   外省人结交朝中官员也很正常,这年头,无论是各直省的布政使司还是提刑按察使司亦或是都司的要员们,甚至包括各府州县的官员们,要想升迁或者进京,谁不结交朝中官员们?   每年的考察,还有京察,各部和都察院的评语都是重头戏,即便是通政司这种也关系到上传下达的一个态度问题,尤其是吏部和都察院更是关键,……   这多半都是地方官员们的幕僚长随,年成到了,要想升迁或者进京,所以到京师来疏通打点,这也很正常才是。   等等,不对,柳湘莲说对方接触的是通政司、都察院和兵部的人?   冯紫英这才回过味来,这要升迁或者当京官,首先应该打点疏通是吏部的人才对啊,都察院说得过去,通政司是什么意思?还有兵部?   通政司管上传下达,这能说上话的机会不多,顶多不落井下石而已,兵部是个什么鬼?难道是某个都司的人?   深吸了一口气,冯紫英慎重起来,“贾芸既然觉得他们可疑,可疑在何处?”   “芸哥儿倒也没说他们究竟可疑在何处,只说这两人出手相当大方,开始他也以为他们是云贵那边某位大员的幕僚长随一样的人物,可能是来疏通关系的,所以宴请这些人,但是后来他觉得有点儿蹊跷的是这些官员级别都不太高,不像以前遇上的那些类似的情形,要么是郎中和员外郎,甚至侍郎,但这些人结交的都是一些级别比较低的,正巧芸哥儿认识一两个,都是主事,甚至还有吏员,……”   柳湘莲迟疑了一下,“其他的,他到也没说啥,就说和你说一声。”   “是云贵那边的?”冯紫英沉吟了一下。   “口音肯定是西南那边儿的,也没问过,和湖广那边有些接近,人家是客人,好像也没多少人和他们认识,也就是这几个月里经常来,可能芸哥儿也没好深问。”柳湘莲见冯紫英有些严肃,讶然道:“有什么问题么?”   “现在不好说。”冯紫英摇摇头。   贾芸是觉得这两人出手大方,却又结交的是底层官吏觉得有些蹊跷,说实话在大观楼里听戏喝茶的,寻常官员是消费不起的,更别说吏员了,去青楼里不香么?   但冯紫英却看重的是这两人结交的部门,都察院不说了,通政司和兵部就比较少见了。   现在要下判断,还为时过早,不排除是某个都司卫镇的官员想要找门路,或许在下边捞到一笔横财,上边又没门道,所以只能从最底层开始找。   但这种可能性似乎有些小。   这京师城里专门替人跑这类门道的地头蛇不少,其中不少还是落魄宗室,哪里都熟,都能牵上线,吃这碗饭还真的最合适不过。   只要稍微有点儿见识的,都能迅速找到门道,哪里需要用这等费力费钱不讨好的方式来找路子。   这只能说明一点,这两人想要避开一些什么。   “柳二哥,这样,你叫贾芸明日有空来我这里一趟,一些具体情况我还要再详细问一问他本人。”冯紫英想了一想。   “行,不过紫英,没什么大碍吧?”柳湘莲关心地问道。   “现在还说不清,也许就是一场虚惊或者误会。”冯紫英还是有些警惕。   这个时代许多事情和前世中大明的情形还是有些变化了,但是很多大势却又没有改变。   比如播州世袭土司仍然是杨应龙,而且其还在十多年前出兵协助大周参加了壬辰倭乱的征伐,壬辰倭乱结束之后,他回到播州继续担任土司,而且势力越发大了。   再比如奢崇明仍然是永宁宣抚司世袭土司,势力依然不小,还有安邦彦,乃是贵族水西宣慰司土同知,执掌水西宣慰司兵权,而水西宣慰司尧臣久病卧床,大小事情基本上是由安邦彦处理。   冯紫英虽然前世中对《明史》也是粗略了解,但是安邦彦和奢崇明这二人大名已经他们带来的“奢安之乱”还是知道的,所以他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过安奢二人情况。   这二人控制下的永宁和水西势力仅次于杨应龙控制下的播州,而且也一样都是野心勃勃不服王化,只不过这只是他的了解,从表面上还是看不出这些土司们和其他土司有什么不一样。   到现在前世中时间线里本该出现的“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播州之乱”仍然没出现,冯紫英在怀疑是不是已经有可能被因为历史的岔道而消失时,但在了解到播州和永宁、水西的情形之后,他更担心因为时间的拖后,如果这前世历史中的“播州之乱”和“安奢之乱”在这个时空中合二为一,那可就真的是麻烦大了。   一个“播州之乱”都把大明弄得焦头烂额,如果再叠加一个“奢安之乱”,那大周的整个西南不是要彻底糜烂?   冯紫英不确定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前世中“播州之乱”和“奢安之乱”时间上相差很远,但是原因和背景却相差不大,如果因为某些因素而纠合在一起爆发出来,不是没有可能。   待到柳湘莲走了,冯紫英又想了一会儿,才算是把这件事情放下。   如果真的是播州或者安奢二人有什么企图,那么这些人来了京师城几个月了,现在还没走,说明可能还处于一个较为稳定的过程下,或许短时间内还不会爆发,自己倒是需要让兵部职方司那边去了解一下,另外贵州那边也需要过问一下了。   自己让王应熊在兵部那边一直关注播州那边,而且还提前做了一些安排,怎么也没听到什么,难道这一年播州没什么状况?   摇了摇头,自己这一年所有心思都放在开海上去了,许多事情也就顾不过来了,像王应熊、方有度联系都少了许多,反倒是贺逢圣、范景文和吴甡这些人接触多了起来。   贾环进来时,冯紫英脸上都还残存着思索之色。   “贾环见过冯大哥。”   “坐吧。”冯紫英收拾起心思,“环哥儿,你也不小了,今儿个冯大哥批评你,你觉得对么?”   贾环原本已经坐下了,又赶紧站了起来,行了一礼,“冯大哥,小弟意识到错了,小弟不该如此对宝二哥,哪怕小弟不认可宝二哥的一些为人行事做法,但是他毕竟是兄长,我作为弟弟的,能劝则劝,不能劝则自省,……”   冯紫英点点头,这厮还算是明智,意识不到这一点,只怕连贾府都跳不出,王夫人一个阴招就能让你折戟沉沙。   “你明白就好,还是那句话,不要把眼光局限于府里边,环哥儿,你的将来在外边儿,你走出来就会发现贾府不过是一个井,只能看到井口那么大一块地方,外边的世界很精彩,有无数值得你位置拼搏奋斗的机会,……”   贾环郑重其事地点头,“冯大哥,此番我是真心认识到了,我现在只想尽快参加府试和院试,争取早日过关,然后我就可以去书院读书,在府里边这种混日子的感觉一点儿都不好,而且周围的人都是没多少心思读书的,……”   看着贾环沉凝的目光,冯紫英忍不住遐想一下,难道这环老三还真的是一块读书料子?还真的能考个举人进士出来不成?那这个反派王就真的要咸鱼翻身,跟着自己混了。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六节 阴影   想到环老三如果真的是一块读书料子,而且更为难得的是还对自己如此崇拜,冯紫英觉得未尝不能好好培养一下,有教无类嘛。   虽然环老三在前世中是各类红楼同人中的反派王,但是在自己接触这么久看来,这家伙除了性子偏激一些外,其他好像也没有多少坏的毛病。   而且他性格偏激也是有一定历史原因的,看着那位不学无术的嫡兄却享受着各种最优越的资源,阖府上下都围绕着他转,而自己无比努力的读书却被视若敝履,无人问津,再加上还有一个不着调的亲身母亲,估计再好的心态都要崩,更别说他到现在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郎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无比理解贾环对读书的渴望和对宝玉的痛恨,你说宝玉你有这么好的资源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读书谋个前程扛起荣国府复兴的大旗呢?却还成日里莺莺燕燕,饮宴高乐呢?   冯紫英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贾环还真的算是比较单纯,换一个腹黑的,恐怕是巴不得自己这位嫡兄混吃等死最好还能败家一些,这样也能让他这种庶子更能有出头之日。   可看看他,还经常不识趣的指责批评宝玉爱偷懒不读书,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心地稍微差一点儿的谁会去干?   说明起码环老三还是一门心思为着荣国府的未来着想的,只不过身份不够,这一条注定了他的将来不在贾家。   甚至贾兰如果和贾环一样,冯紫英觉得也可以培养一下,只要能为己所用,自己日后需要亲近贴心的人帮自己的时候还很多,怎么就不能让这些子弟来给自己打下手了?   “环哥儿,既然你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将来在哪里,为兄也给你提几个要求,这几个月里安分守己,低调一些,踏踏实实读书,政世叔请的族学老师我见过,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起码帮你考过秀才没有问题,下个月的府试,八月份的院试,就这半年时间,拼过去你的前途就无限光明,去了青檀书院也莫要丢我的脸!”   贾环激动得又忍不住要起身行礼。   这是冯紫英第一次明确表示会让他去青檀书院,以往也说书院,但是却没有明确是青檀书院,贾环也不傻,也知道冯紫英在考察他,他也担心自己最终不能去青檀书院,而只能去崇正书院或者通惠书院,现在终于可以放下心里一块石头了。   冯紫英制止了他,这厮礼也太多了,可能也是自己在他心目中地位太高的缘故,估摸着今日来自己府上也不知道是鼓足了多大勇气。   冯紫英猜得还真没错,也是探春在听闻了这个情形之后,找到贾环让他自己主动去冯府来见冯紫英。   贾环先前还不敢,后来还是探春一阵责骂和鼓励之后才来的。   贾环终于走了,几乎是满脸欣喜满怀希望的一路小跑出去的,毕竟是个十三岁的少年郎,再说有些城府也难以压抑天性,倒是让冯紫英颇为感触。   若是把一个《红楼梦》书中最猥琐最不齿的角色扭转过来,让其成为贾府中一个最有出息的人物,这份成就感还真的很不一般呢。   **********   “哦?你是说冯铿经常出入荣国府偏院中,和贾家姻亲的薛家有些往来?”永隆帝颇为惊奇,“卢嵩,你这有些往来似乎是有点儿其他意思?”   “回禀皇上,嗯,根据下边人的传报,冯铿此人虽然年龄不大,也没有其他太多的喜好,但是在女色方面却很不检点,其在马巷胡同养有两个外室,应该是从甘州带回来的,军户出身的良家女子,另外他和贾家姻亲薛家女子也有些关系密切,……”   卢嵩以前也不知道皇上怎么就对这冯家如此看重,但在得知冯唐要出任蓟辽总督之后就明白了,也加大了在冯府和冯唐、冯紫英身边的布子,其中也就包括贾家。   本身贾家也是龙禁尉监控对象,贾府里边也有龙禁尉的暗探线人,这不难。   “冯紫英那两个外室是甘州带回来的?关系密切?那薛家女子很出色么?”永隆帝都忍不住多问一句。   养外室已经让他有些惊讶了,倒不是养外室本身让他吃惊,这年头朝中文臣武将养外室也的也不少,但是多半是处于惧内或者不愿意引发后院起火才如此,但向冯紫英这般年轻,而且尚未正式成亲居然就养起外室来了,那还是有些少见。   “呃,应该是冯紫英在甘州认识的,两姊妹容貌和常人有些不一样,其母亲是一胡汉杂种,父亲是甘肃镇一蒙兀儿军官,早殁,……,那薛家女子据说是颇为出色,原本是有意选秀女的,……”   永隆帝笑了起来。   难怪,这冯紫英还真的是口味独特,喜欢异族女子。   嗯,薛家女子若是出色,倒也可以理解,看不出这家伙还真的是“深谋远虑”早早就给自己在打埋伏,原来是为了这个,这家伙看来还是一个风流多情种啊。   这倒反让永隆帝心里放下了许多,一个全无任何喜好一心为国的臣子未必就是好臣子,尤其是这个臣子还是如此年轻。   “……,那大观楼臣也查过了,冯家应该是在其中有股子,但是以薛家、陈家和卫家等几家合伙,……”   “陈家、卫家?”永隆帝皱了皱眉。   “陈家是五军营大将陈道先家,其子陈也俊和冯紫英是素识,卫家就是长公主家,卫若兰与冯铿关系一直密切,二人是国子监同学,……”   永隆帝默默点头。   “至于海通银庄之事,……”   “此事不用说了,朕已经知道了,你们龙禁尉莫要过问,继续观察了解即可。”   ……   卢嵩退下了,永隆帝却陷入了沉思。   冯紫英给他的观感很好,只不过这冯家的关系却是有些复杂。   武勋,但是却和王子腾、牛继宗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但若是毫无瓜葛也不是,而且冯紫英还要娶林如海的嫡女,这一点让永隆帝有些不舒服。   想想也是这等二流武勋出身,若是不学着墙头草,只怕早就跌落下去爬不起来了,冯唐现在能被张景秋看中推举为蓟辽总督,难道还真的是因为他才华横溢勇冠三军不成?   张景秋说得也没错,冯唐怕也只当得起一个为人谨慎细心军务娴熟的评语了,连和冯唐关系密切的柴恪对这个评价都没有异议。   当然也如张景秋和柴恪所言,当下的蓟辽总督恰恰需要这样一个谨慎之人。   这两父子还真的有些意思。   冯唐贪财但有节制,在大同榆林都收受了下边商人甚至域外蒙古人不少金银财货甚至马匹;他这个儿子如此优秀,怎么看都是冲着未来宰辅角色而去的,但却是如此贪花好色,当然也不排除冯家的确是希望早些开枝散叶延续他家单薄的香火,但这选异族女子为外室就觉得有些离谱了。   永隆帝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是坏事,冯紫英不是给自己提请求么,好啊,那就好好替朕效命吧,让朕看看你的下一步表现。   冯紫英若是知道自己梳拢尤氏姊妹都能让永隆帝对自己“看低”不少,心里还不得长舒一口气,早知道就该早点儿把尤氏姊妹“正法”才对。   而知晓永隆帝还打着让自己如在嘴边挂着一块胡萝卜的驴子一般够不着却又渴望只能向前的主意,只怕又要再松一口气了,这不就是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么?   ********   接过药包,瘦削男子掂量了一下,对面的老者阴声道:“地形你熟悉了么?”   “应该没问题了,地图我已经看熟了,而且也找机会进去过一回,不过秋水剑派的人防范很严,我也不敢过于靠近,以免打草惊蛇了,……”男子迟疑了一下才道:“不过童兄,不是说林大人病重不起,命不久了么?何须如此……”   “这等事情你无须多问,按照命令行事就是了。”老者脸色冷峻,“你知道多了不是好事。”   男子点点头,“那行,什么时候行事?”   “就这几日,你自己根据情况来定,记住,这是三份的量,你加一份就足够了,我这是担心你失手才替你多备了两份。”老者叮嘱道:“待其药罐开始熬制时才放入,宜少不宜多,这不是毒药,这是促成他的病况迅速加重而已,说穿了就是让他早点儿……”   男子深吸了一口气,“只是那厨房里随时都有仆从,而且都是其贴心侍从,……”   “那是你的事情,如何来做,不需要我来教你吧?”老者不耐烦地道:“给你几日时间,就是让你能自由安排调整,莫要落了形迹。”   男子只能点头,“既如此,那我明日就去踩探一番,他是早中晚三剂药,晚间最合适,若是方便,明日我便动手,不过童兄你答应过的事情,……”   “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老者冷哼一声,“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七节 晋商来了   掂量着帖子,冯紫英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决定见一见。   毕竟是故人,当然也曾算是对自己有些恩惠,纵然对方有些其他想法,但这是事实。   山陕商人这个群体也不可能将他们置于门外,甚至连乔师都来问过究竟是和打算。   乔师也是山西人,一样摆脱不了这种乡土关系的羁绊。   “草民范永占(靳良才、田生贵、王绍全)见过大人。”四人一进屋便是深躬行礼。   冯紫英看了一眼眼前四位,范永占无疑就是介休范家了,靳良才是潞州靳家,田生贵是平遥人,王绍全是熟人了,他是灵石人。   “无须客气,坐吧。”冯紫英抬手示意道。   这几家都应该是山西商人中的翘楚了。   和盐商不一样,这些山西商人大多是以边贸为主,和土默特人,察哈尔人,鄂尔多斯人,科尔沁人,当然也包括女真人,就像布扬古他们所在的叶赫部一样是这些山西商人将他们与大周内陆联系起来。   兵部职方司那边在这方面的消息还是太粗糙了一些,只知道晋商和边墙外贸易做得比较大的有十来家,范家、王家、靳家、田家、黄家、曹家、翟家、梁家、常家、渠家等等,但是具体这些家和边墙外那些部落来往密切,具体经营品种,以及更详细的来往情况,就知之不多了。   特别是和女真人那边的贸易往来,冯紫英本来是最关心的,但是兵部职方司在这一块恰恰是最薄弱的。   不得不承认,大周才不到百年的国运,现在就已经有了一点儿江河日下的衰落迹象,这从许多方面都能感觉得出来。   论理不该如此,但是基本上正题沿袭了前明的模式,使得整个朝廷的暮气日重,这绝非哪一个人,甚至某一位皇帝或者首辅就能扭转回来的。   而永隆帝之前的那为太上皇——元熙帝,却恰恰是一个好大喜功崇尚奢靡的皇帝,他的四十多年治政让整个大周骤然由盛转衰,给冯紫英的感觉如同唐朝的李隆基一般,只不过安史之乱变成了壬辰倭乱,极大的动摇了大周的根基。   当一个王朝处于上升期时,纵然有些矛盾和问题,都能掩盖在蒸蒸日上的水面下,而当由盛转衰时,很多问题便会迅速的放大,甚至不是问题都会成为问题。   兵部在萧大亨时代处于一种按部就班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状态下,很多事务都没有能开展起来,哪怕有耿如杞这样的勤勉角色,依然难以改变大局。   张景秋和柴恪接任之后,冯紫英希望局面能够得到改观,但这非一朝一夕之功。   眼前这几位,范家无疑是晋商中的头面人物,涉及的边贸恐怕覆盖了整个九边,王家也不逊色多少,只不过王绍全还算不上王家的当家人,其上一辈还有两个长辈才是主事的,靳家应该是和察哈尔那边往来很密切,而田家与科尔沁、锡伯部以及女真人都有往来。   这就是冯紫英能了解到的这些人的基本信息了,但很不够。   有时候冯紫英都觉得自己似乎比当朝宰辅还要忙碌,过问的事务更是遍及各个领域,财政的,贸易的,实业的,军务的,还有涉及到情报的,林林总总,起码相当于现代政府中的一个******了,甚至可能是常务的,可看看自己,却还是一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只是多么让人悲哀的事情啊。   “冯大人事务繁忙,我等想要见冯大人实在太难了啊。”范永占五十出头,皮包骨头,但是精神却极好,一双小眼睛精光闪烁,山羊胡子花白,一袭灰色绸衫外带一柄黑面折扇,还真有点儿儒商的味道。   冯紫英知道应该就是这厮找上了乔应甲,否则乔师也不会给自己带话。   晋商的能耐不小,渗透到了整个大周朝廷,便是如叶向高、方从哲这些以江南士绅商贾为后盾的重臣们也不愿意轻易驳回这些晋商的面子。   “范公,理解一下,我这一年,从京师到西疆再回到京师,屁股还没坐热,又赶赴江南,回来几日又再赴江南,这不才回来,就见了你们么?”冯紫英半真半假地道。   他不会惯着这帮晋商,朝中诸公不愿意和这些晋商翻脸,那是多多少少有些利益牵扯,自己可和他们没太多瓜葛,自己老爹和大同段家那边,还轮不到自己去多琢磨,自由自在行事才符合自己现在的身份。   “呵呵,我等哪里敢有怨言,不过是感叹一下,大人现在是朝中忙人,人尽皆知,我等自然明白,开海大计关系朝廷大政,皇上和内阁诸公都是无比器重,也只有大人这等少年英才才能扛起这般重任啊。”范永占也是见惯风雨,这等阿谀奉承言语张口就来。   “范公言重了,言重了,我不过是谨遵诸公教导,不负皇恩,做些细末小事罢了。”冯紫英摆摆手。   “大人,我这可不是虚言,虽然我等在北地,但是也早就听闻江南商贾欲见大人一面便是等上十天半月亦不能,京师城中五百两银子求引见的故事可不是虚吹的。”范永占含笑,“我们还应该庆幸,这不是在扬州。”   冯紫英也被范永占的言语给逗乐了,虽然这个人可能未来不会是朋友,但是起码这个时候他说的话很中听。   “范公说笑了,嗯,或许是正巧赶上了紫英这段时间手里的事情让很多人觉得想要先知为快吧,但其实大可不必,朝廷自有规制,急于求成未必就能有更好的收获。”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   范永占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他早就知道如此年轻就能身居高位,还能博得众多人的看重,肯定不是易与之辈,但对方的老练还是让他心惊。   “大人,可能大家所处的位置不一样,所以想法也就不一样了,就像我们一样,现在我们就感觉朝廷把我们北地商人彻底撇在了一边,江南商人更上一层楼,我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如鱼得水,这种滋味您可能感受不到,嗯,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朝廷春闱,突然给江南诸省的名额多了许多,而我们北地名额少了一大截,就是这个滋味,有多么难受,……”   冯紫英不得不佩服这个范永占很会说话,十分容易地就能调动起人的感情,这个比喻很形象。   “范公这个比方不合适啊,我在扬州,开海债券也是徽商和山陕商人分食,海通银庄,也同样欢迎北地商人加入,奈何好像我们北地商人对此兴趣不大啊。”冯紫英无可无不可地道:“我知道范公想说什么,海贸非北地商人所长,看看辽东和山东,几乎空白,这一点上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范永占摇摇头,“大人,我们和盐商不是一路人,请大人日后不要把我们和他们混为一谈,另外海通银庄入股,草民在这里表一个态度,我们山陕商人愿意入股,多少由大人定夺便是,我们绝无二话。”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这厮要做什么,自己可没有把这些山陕商人计算进来,当然他们要加入自己也不排斥,“范公如此看好海通银庄?”   “海通银庄当然不错,但我们更看好冯大人。”范永占语气肯定。   冯紫英越发觉得有意思了,这家伙难道是要学吕不韦下注嬴异人么?就觉得自己位面之子天命所归不成?   连自己都还没这么大信心呢,这家伙就敢下重注,还是只是嘴上说得好听?   “范公,你这么一说我就有些诚惶诚恐了。”冯紫英无意识地揉了揉下颌,“嗯,这样吧,范公的来意我大致了解,但是开海是朝廷既定大计,不会更改,范公可有什么想法,亦可向我提出来,我可以择机向内阁诸公禀报。”   “大人,我听闻大人对我们北地的冶铁很有想法,认为咱们北地在丝织棉纺上和江南没法比,在茶叶瓷器上也是江南更占优,唯一的优势就是在冶铁上,是么?”范永占一字一句地道。   原来如此!   冯紫英记得自己这个观点只和寥寥几个人提起过,有齐永泰,但没有乔应甲,还有就是在去江南时和崔景荣、魏广微和吴亮嗣等几人偶尔提及过,没想到居然就传入了这帮晋商耳朵里。   在广东佛山的冶铁业甲冠天下之时,冯紫英却提到北地在冶铁业上更有潜力,若是换了别人,早就被嗤之以鼻甚至喷个狗血淋头了,但是他是冯紫英,这却真的没几个人敢如此。   甚至连这帮晋商听到这样一个消息之后,都忍不住怦然心动,最终在计议之后不惜代价也要来走着一遭,打听个究竟了。   不过这是好事,无论这帮晋商以前做过什么,现在还在做什么,但是他们包里的银子却是好的,若是能引导这帮晋商走实业救国的道路,不也是一大善事么?   当然,若是有人要执迷不悟,那也怨不得人。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八节 利诱   任何一个国度,一个王朝,尤其是封建王朝,在任何时候,铁和钢都是处于紧缺状态下的,无外乎是紧缺的程度而已。   哪怕是欧洲进入工业革命时代的前期,钢铁都是供不应求的,当然这种状态是随着钢铁产能大增而开发出了更多的使用范围,使得钢铁产能始终难以赶上需求的增长。   在大周,一样如此。   这个时代的冶铁业都还处于一种较为原始的小规模作坊式生产方式,无论是质量还是产量都远远无法满足需求,这也使得在很多领域对钢铁的使用只能忍痛割爱,用其他代替。   不说周边的草原游牧部落对铁和钢的巨大需求,像日本、朝鲜乃至南洋地区一样对钢铁有着巨大需求,看看佛山的铁锅成为两广出口最畅销的产品就知道大周周边对于钢铁这种物资的需求有多么饥渴。   而大周自己一样如此,用到铁和钢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单单是武器的需求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而随着造船业和建筑业的发展,在船、马车等交通工具制造上和建桥等领域,对于钢铁的需求都会持续增长,而不仅仅是原来那种主要用于生产生活比如农具、刀具、铁锅等这些领域。   这些晋商的嗅觉无疑是灵敏的,哪怕只是自己似乎是不经意间的一句话,都能引起他们的重视。   当然这可能和自己在开海之略上建立起来的巨大影响力和威信有很大关系,换了两年前,谁会理你?   冯紫英颇为玩味的看着眼前几个商人,这些家伙消息灵通,也敢于冒险,这一点上你还得要佩服。   范永占也很坦然,自己获知的渠道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这也不是什么军机要务,而且既然是在北地,作为山陕商人是北地人的一份子,当然也有资格来参与了,说到底任何一个行业都需要银子的投入,难道这一位小冯修撰就不需要他们么?   冯紫英当然需要他们,搞冶铁业,哪怕自己大略知晓这其中一些门道,但是这不可能像某些金手指,就能一蹴而就从传统原始的冶铁技术进化到反射炉。   这里边光是焦炭还原技术他就只知道一个大概,不知道要实验多少次才能摸索出来,那就让这些晋商们去砸银子投入吧,也算他们推动这个时空工业技术革命尽一番心意了。   “范公,你们这消息可真的是来得灵通啊,知晓这件事情的人,这个世上应该不超过一个巴掌数,没想到你们居然得知了。”冯紫英假作感慨。   “大人,我们晋商也是北地商人一份子,您不能厚此薄彼,已经有人在埋怨您对江南商人太优厚了,甚至他们觉得这是不是和您要迎娶江南女子有关了。”范永占打着哈哈,“他们怀疑你是不是中了江南士绅的美人计了,说为什么您就看不上我们北地士绅的女子,……”   美人计?!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个想法还真的是脑洞大开。   嗯,好像还真是呢,沈家是苏州士绅望族,林家也是苏州列侯世家,就连还没暴露的薛家也是金陵大家,这么一看来,自己娶三房,都是来自江南,这不是中了美人计还是怎么地?   冯紫英的朗声大笑让整个气氛一下子就宽松下来了,连带着靳良才和田生贵二人也都趁机搭话,之前他们是被压制得一句话都没干多说,全凭范永占来应对。   “范公,你的这个想法还真有意思,嗯,我自己都还没觉得,不过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好像还真有点儿像,嗯,只可惜我去扬州,好像也没尝过扬州瘦马的滋味,这美人计名不副实啊。”冯紫英笑得很开心。   “呵呵,若是大人喜欢,草民一纸书信几日之后就能让扬州那边选几个天玑阁中最好的瘦马给大人送来,……”靳良玉也笑着应和。   “别,别,你们都知道我是中了江南美人计了,我这还没成亲呢,若是让人知晓了,那就太丢脸了。”冯紫英摆摆手,“好了,闲话不说了,言归正传吧,这冶铁业是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产业,嗯,估计诸位都知道当下冶铁业其实还是很普遍的,在山西,在广东,在江西,在福建,在北直,都很广泛,但是总体来说,其冶炼规模太小,技术落后,质次量低,而随着朝廷对军需的巨大需求,对铁和熟铁需求越来越大,所以朝廷希望在这一方面能有所突破,……”   几个人都耐着性子听着,这都是应有之意,但是如何来做这一行,凭什么就能做起来,嗯,质次量低规模小这是关键,但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据我所知,西夷人在如何冶铁上有一些进展,主要是在冶铁的炭料上进行筛选和加工,如果能够解决炭料的质量,另外在炼制的方法上做一些革新,那冶铁的产量和品质上都能得到很大的提升,这一点,我们掌握到一些东西,但是仍然需要进行反复尝试兴许才能找出一条最优的方法出来,……”   冯紫英自然不可能和这帮人讲得太详细,讲详细也没用。   这帮人是商人,不是工匠技师,但是只需要给他们灌输一点,这个行业大有搞头,朝廷很感兴趣,前景非常美好,那就足够了。   当然这些人也不是傻子,自己可以凭借现在的影响力和信誉让他们暂时相信,如果一直没有任何进展,估计他们就会慢慢对自己是去信心,但自己当然不会如此,肯定要给他们一些希望和甜头,要把这些贸易商人变成实业家,任重道远。   现在大周仍然是是石炭(煤炭)和木炭炼铁,焦炭炼铁有过一些尝试,但是都不是系统性的或者有意识的,所以要在这方面做突破,冯紫英知道还要花很大力气。   但只要能把这些人的兴趣和积极性调动起来,这些问题都应该可以得到解决。   冯紫英隔靴搔痒的话是把这帮晋商逗得心痒难熬,如果对方所言属实,那意味着冶炼行业也会迎来一场巨变,一旦冶铁的规模和质量上去了,其带来的利润可想而知,这甚至可能是比海贸更可观的一个行业,几乎每一个领域都需要铁和钢,而且需求的规模只会越来越大才对。   只要能掌握到这种打开大门的钥匙,其利润堪比盐业,从古至今,盐铁专卖就是写入历史了,只不过在最近几百年冶铁业才慢慢放开,允许民间参与,足见这个行业兴盛。   晋商们终于走了,但冯紫英知道他已经把这帮人的兴头勾起来了,他们还会来,而且还会通过各种关系来,甚至连自己都阻挡不了他们的热情。   不过这还需要一个过程,如何来筹建这样一个冶炼联合体,还需要像筹划海通银庄那样细细计议。   ******   “不确定这两个人究竟是哪里来的,口音像是南边儿,嗯,就是和湖广四川那边有些接近,但还是有些不一样,他们之间偶尔会说土话,……”   贾芸有些激动,这是他第一次向冯紫英提供他觉得有些可疑的情况,没想到就会引起对方如此重视,他觉得这是对方对自己做事的一种肯定和认可。   冯紫英笔在纸上写着,“那你听到过他们说的一些具体的事情了么?”   “他们在戏园子里因为太嘈杂,所以不太容易听到具体的,而如果和朝廷的官员一道的话,他们基本上都会选择去包房,而不在下边儿大堂里,……”贾芸努力地回忆着,“我记得好像有一次在他们等的人还没来时,他们中有一个人说了一句,大概意思是通政司和都察院那边都没问题,就怕龙禁尉什么的,但后边儿就没听清楚了。”   不是专业的窃听人员,自然不可能有多么高的水准,能有这样的警惕性已经很难得了,冯紫英不可能指望贾芸他们能做得多么好,有这样的意识就很难得了。   “嗯,我知道了,这两个人现在还经常来?”   “对,一直在来,大概是三五天来一回,但是不是每一次都有其他人,有时候使他们自己来,就在大堂里,感觉他们是有意在适应京师城里的生活,……”贾芸抿着嘴,深吸了一口气,“大人,有什么问题么?”   “不,没什么,现在还看不出来,但你记住,一直盯着,最好能帮我搞明白和他们接触的人究竟是哪里的,但不要刻意,……”大观楼人来人往,十分复杂,如果是常来,肯定会有认识的人,这样就容易辨识出来了。   “明白了,大人放心,只要他们经常来,肯定逃不过我的眼睛,我也和下边人打了招呼,帮我提醒着,但没和他们说具体事儿。”   贾芸很是为自己能为冯紫英尽一份心出一份力赶到荣幸,对冯紫英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能够不再在贾府里边儿那个小圈子里刨食儿,能够走出来看不一样的世界,他是充满感激的。 丁字卷 第一百九十九节 熙熙攘攘,利来利往   冯紫英发现贾家的人,自己算来算去也就熟悉这几个。   贾琏、贾芸现在都算是跟着自己混了,贾环成为了自己的小迷弟,贾兰也就这有趋势。   唯独贾宝玉那是没办法,黛玉被自己横刀夺爱,估计这个心结很难解开,如果再得知自己把宝钗也一样一网打尽,估计宝玉还真的郁闷至死了。   不过冯紫英也不太在意宝玉,他那种性格的人,再怎么受刺激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顶多也就是摔一摔玉,或者假痴不癫的在床上装病躺两天,也就是在荣国府里自个儿关起门来发作一番,无伤大雅,无关大局。   要娶了黛玉和宝钗,多少也算是和贾家扯上了一些干系,能用的,像贾琏和贾芸,乃至以后的贾环、贾兰,他都不会吝于给予机会,至于说他们能不能把握住,那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现在看来贾琏和贾芸都还算可用,贾环有潜力,贾兰现在还看不出来,但贾府的上一辈就的确让人无语了。   未来贾家向何处去,现在还不好说,会不会改变抄家灭族的命运,一样难以判定。   就连冯紫英自己都无法判断因为自己的出现会给这个时空两代皇帝外加一个义忠亲王掺杂其中的夺嫡之争带来多少变数,会演变成什么样,遑论贾家?   大家都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寻找自己觉得最安全最稳当的路径前进。   不得不说,像贾府这种大家族,破船也有三千钉,哪怕内里没多少值得一顾之人,但也能矮子里边拔高个,找两三个能用的人来,而自己冯家,到了自己这一辈,就剩自己独一根儿了,要么就是临清老家那边,可血缘关系隔得太远了,真不好选人。   这大概也是父母一门心思希望自己兼祧和延续香火的缘故,毕竟在这个时代,家族枝叶繁盛程度往往也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证明这个家族是否兴旺。   冯紫英发现自己身边的人或者朋友伙伴,也在不断地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有的人还能勉强跟得上趟,比如柳湘莲、段喜贵,有的人则在慢慢淡出,比如韩奇和卫若兰,如果他们再没有更多的和自己交织点,那么这种关系甚至可能还会淡化弱化。   这也很正常,即便是和自己一样考中进士的同学中,也一样在有着变化,但聪明的人会迅速觉察,然后跟进和提升自我,像练国事他们。   再比如像许其勋、傅宗龙、陈奇瑜他们,如果这一科他们再不能考中进士进入仕途的话,可能就会真的被自己这一拨人越甩越远,甚至彻底落伍了。   哪一个时代都是如此,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   柴恪也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会给自己支了这样一个麻烦前来。   叶赫部,海西女真最西面的一部,而现在建州女真正在对海西女真另外一部的乌拉部发起进攻,来的目的是什么,他自然清楚,而这居然是冯紫英支过来的,就让他有些好奇了。   “紫英来了没有?”   “派的人已经去了一阵了。”   冯紫英是被柴恪从床上叫起来的,春雨连绵,午睡小憩,再加上躺在怀中的云裳,那滋味可谓神仙日子。   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有些对不起云裳,只是这丫头每一次似乎都有些赶不上,不是身体不适,就是天癸来了,或者就是冯紫英觉得气氛不够。   像今日中午这般搂着云裳入水,眼看得剑及履及就要入港,却被宝祥这厮给坏了兴头,当然罪魁祸首是柴恪,或者是叶赫部那几个,早不去玩不去,会选择中午,当然也可能是柴恪有意安排如此。   “柴大人,我可是翰林院的人,作中书科的事儿,西疆平叛早就结束了,军务无不该过问了。”   一进门冯紫英就赶紧表明态度,“再说了,既然我父亲要出任蓟辽总督,这等事情您就更不该来问我了,我得回避才对。”   “举贤不避亲,我只是找你咨询了解,采纳不采纳在我,你担心什么?”柴恪挥手示意,“坐,我先问一问,一会儿一起见那几位吧。”   冯紫英也简单地把叶赫部三人找上门来的经过介绍了一遍,“大概是固有观念吧,觉得我父亲要出任蓟辽总督了,不会像李成梁那样对建州女真偏袒了,觉得有希望了,所以才会来这么一出,……”   “那紫英,我问一句,你觉得李成梁二次出山这几年做法如何呢?”柴恪盯着冯紫英问,他可不相信柴恪看不到一些东西。   冯紫英沉吟了一阵,这才缓缓道:“李大人的做法我不好置评,因为毕竟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真实接触到辽东镇的一兵一卒和实际情况,恐怕才能做决断。朝中都在骂他养虎为患,但大周沿袭前明的体例,对辽东这边本来就是羁縻和直管并行,或许李大人扶持一家来掌控局面的做法没错,但错就错在不该一直扶持建州女真一家或者一部,当努尔哈赤有崛起的迹象时,就该果断遏制,其实他这两年已经意识到了,不是在扶持其弟舒尔哈齐么?但已经有些晚了,努尔哈赤手腕可比舒尔哈齐高多了,而且牢牢掌握着兵权,舒尔哈齐斗不过努尔哈赤,……”   柴恪缓缓点头,冯紫英的观点符合他的看法。   “群雄并起的女真才是最好的女真,才是最符合大周利益的女真,蒙古亦然。”冯紫英补充了一句。   “那你现在觉得该如何呢?”柴恪端起茶,却没有喝,只是置于手上,用茶杯盖轻轻拨弄着茶沫。   “柴大人,我们有选择么?打仗现在肯定不行,那么只有从其他方法来给努尔哈赤制造麻烦了,叶赫部和乌拉部,甚至包括据说现在状况很糟糕,甚至可能被幽禁的舒尔哈齐,都是可用的,李大人不是先前请了朝廷旨意封舒尔哈齐为建州右卫指挥使么?既然舒尔哈齐已经是朝廷命官了,就不能让努尔哈赤为所欲为,保住舒尔哈齐,兴许就能埋下一颗钉子。”   冯紫英没有说太多,甚至也婉言谢绝了一起见叶赫部三人,倒不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是无此必要。   柴恪哪里能不明白自己所说的那些道理,都是老军务了,游刃有余,只不过顶在前面的还是自己老爹,朝廷只能给一些大的指导意见,真正具体操作,还得要靠自己老爹上任之后。   不过冯紫英还是小觑了叶赫部几人的执着和敏锐。   “这一袋金砂我知道难以代表我们叶赫部的感激之意,但是我们还是觉得需要再见您一面。”布扬古郑重其事的将一皮袋金砂奉上。   冯紫英见这个状态就知道自己不收对方会誓不罢休,点点头,“那就多谢了,不过柴大人那里既然你们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恐怕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不,冯大人,我相信您是你们大周朝廷中的睿智者,能够看到我们叶赫部和乌拉部对大周的用处,如果我们叶赫部对大周无用,我们也不会千里迢迢来京师城,我们坚信一个统一强大的女真是不符合大周利益的,而建州女真正在努尔哈赤的带领下向着这一目标迈进。”   布扬古的话让冯紫英震撼了一下,这正是自己所想的,但却没想到会被对方说出来。   布扬古有些得意,他知道不出惊人之语,很难打动眼前此人。   “我也知道我这个观点可能会让很多人女真人难以接受,同样你们大周也会觉得惊讶,但是这是我的实话。”布扬古越发坦然,“叶赫部也是女真人的一部分,也曾经荣耀过,我们当然也希望女真能统一,但那必须要由叶赫部来实现,可就目前的情形来看,叶赫部远不具备这种实力,甚至可能沦为建州女真崛起的垫脚石,可我们不愿意当垫脚石,更不能接受成为建州女真的垫脚石!”   “所以,你们才会选择投效大周?”冯紫英微微一笑。   “像建州女真这样从荒野崛起的贫穷部落,要想壮大自身,其结果就必定是疯狂的吞噬和压榨别的部落,叶赫部一旦落入其手中,其结局会更惨,我们投效大周,起码大周富甲四海,不会对我们需求太多,我们只是渴求我们自身子民的生存而已,而大周也应当不吝给我们这样一个机会。”   不得不说,布扬古这番话可能代表了叶赫部这等长期居于边荒,习惯于奉中原王朝为主的观念心态。   大周王朝可以成为我们的主人,那是数千年以来这片土地上形成的历史惯例,但是你建州女真甚至以前连我们都不如,何德何能凌驾于我们之上,甚至要吞并我们?   冯紫英点点头,他认可这一点,“你们再来拜访我,希望我做什么?”   “我们觉得大人看问题更深远,而且在朝廷中更有影响力,所以我们希望大人能够在朝廷中和令尊那里帮助我们,能够遏制住建州女真的势头!”   布扬古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他把内心深处最卑微阴暗的一面都和盘托出,就是希望打动对方,现在看来,他作对了。 丁字卷 第二百节 寒意   踏出冯府,布扬古都感觉到了来自德尔格勒和布喜娅玛拉有些异于寻常的目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萦绕在三人中。   他们都是叶赫部的核心层,父辈都是叶赫部的首领,可以说他们的见识经历和思想都与寻常叶赫部人有着很大的差距,而布扬古作为前任首领布斋的嫡子,也是整个部族作为下一任的首领来培养。   “是不是觉得我太软弱,或者我有些令人不齿?”布扬古能够感受到来自妹妹和堂弟的一样目光,他也知道自己先前和冯紫英的一番话对二人有很大冲击。   德尔格勒没有说话,堂兄的话给他很大震动,但是他也很清楚堂兄是被诩为全部落最有见识的人,哪怕是自己父亲也毫不吝啬对堂兄的期许,而堂兄在那位小冯修撰面前去那番话肯定是有着深刻含义的。   布喜娅玛拉却看着自己兄长,“为什么那么说?”   “我说什么了?”布扬古反问。   “你告诉姓冯的,一个统一强大的女真不符合大周的利益,……”布喜娅玛拉语气变得格外冷硬。   “我说的有错么?对大周来说,统一强大的女真他们会愿意见到么?”布扬古扬了扬眉毛。   “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布喜娅玛拉追问。   布扬古笑了起来,“东哥,就因为这个?你觉得他们不明白这个道理?还是觉得他们想不到看不到?汉人老祖宗的兵法谋略几千年就有这些了,你觉得大周朝廷这些当官的都是蠢人么?”   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都默不作声,稍微一琢磨也能明白对方的话是大实话,堂堂大周如此多文臣武将,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从布扬古嘴里说出来,而且还是专门当着大周的朝臣说出来,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有什么不能说?”布扬古继续道:“大周不是看不到想不明白这些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关键在于他们要如何做,那你们再告诉我,我们叶赫部现在的实力能和建州女真对抗么?”   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都摇摇头。   “我们叶赫部不具备和建州女真的实力,所以我们无需担心大周会对我们有什么图谋,起码在解决掉建州女真之前,我们都只会从大周这里得到好处,他们需要我们去对抗、压制建州女真,既然我们不愿意被建州女真吞并,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布扬古显得越发轻松,“至于说如果以后真的能解决掉建州女真,大周会如何对待我们,我们该如何改变策略,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我们根本不需要考虑哪些问题,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坦率一些呢?”   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都无言以对,好像还真的是这个道理,只要叶赫部不愿意屈服于建州,那么就只有这样一个结果。   至于说女真能不能统一,那也不是现在叶赫部所能想的,叶赫部现在想的只是生存下去。   “走吧,这位小冯修撰比我们想象的更狡诈,他早就看穿了我们别无选择,同样,他们也别无选择,我只是希望我们之间的合作来得更快更爽利一些,建州女真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布扬古昂首大步而行,胡同里三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余晖之下,显得格外修长。   *********   郑崇俭还在西疆没有回来,练国事还在扬州,那么在军务上少许熟悉又能让冯紫英新来的也就只有在兵部观政的王应熊了,再加上大观楼可疑人员的情况,冯紫英便派人去请王应熊。   “紫英找我来可是为西南之事?”王应熊的第一句话就让冯紫英微微变色,“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了。”   “非熊,有动静了?”冯紫英忍不住站起身来,如果播州之乱现在就要打开,那可真的不是一个好时候。   “不太好说。”王应熊有些苦恼地的挠了挠头,冯紫英在下江南之前就提醒过他关注播州,而他老家距离播州本来也不远,加上那边也有族人,所以也专门找了族人开始有意识的收集情报。   “什么意思?”冯紫英紧追着问。   “播州的情况和前两年看起来好像没太大变化,杨应龙和以往一样对贵州布政使司和都司桀骜不驯,但实际却对巡按御史摇尾乞怜,其此子杨可栋还在京中,并无其他异常,……”   王应熊的介绍让冯紫英稍微放下了心,“既如此,为何说不好说?”   杨应龙两子,长子杨朝栋,此子杨可栋。   壬辰倭乱之时,杨氏便和贵州都司有过冲突,朝廷便欲进剿,但一来当时朝鲜局势更为重要,而来贵州都司对播州前期的进攻没能取得实质性的胜利,甚至损失不小,所以朝廷在这个问题上也有争论,最终还是改剿为抚。   杨氏也很识趣,立即表现出了诚意甚至愿意出兵协助朝廷前往朝鲜平乱,甚至主动将次子杨可栋送到京中为质,所以也获得了朝廷的信任。   不过壬辰倭乱之后,杨应龙仗着在在壬辰倭乱中出过力,又开始膨胀,和地方上龃龉不断,小冲突屡屡发生,但好在始终没有酿成大的冲突,不过还是引起了朝廷的担心,尤其是在水西和永宁两地土司也开始蠢蠢欲动时,就更让朝廷感到不安了。   “杨氏虽然表面上还算平静,但是我族人和我带信,曾经看到过播州杨氏有人去过水西和永宁,……”   冯紫英心中一凛,若是播州、永宁和水西几大土司都勾连起来,这还真的麻烦了,但是只是一些联系,到还不能断言,当然这是一种不太好的征兆。   “还有么?就这个恐怕很难说明什么吧。”冯紫英摇摇头。   “嗯,这些的确不能说明什么,京中龙禁尉据说已经加紧了对杨可栋的监控,暂时没发现其他异常,但是你提醒我关注的播州附近,比如重庆府的一些物资价格情况,今年以来涨势比较大,如粮食、桐油、皮子、木材、铁料……”   “春季价格上涨应该是正常,如果只是涨幅略微高一些也不能说明什么,……”冯紫英继续摇头,这些说明不了问题。   “可是,这种涨势从去年就开始了,去年夏秋,照理粮价应该比春季回跌,去年四川湖广粮食都丰收,但秋粮收成之后,价格就稳住不降,到冬日又有小幅上涨,今春更甚,……”   王应熊的话让冯紫英终于动容了。   夏秋本该是粮价下跌的时候,四川和湖广都是粮食主产区,秋粮收成之后正常情况下都要小幅下跌,“会不会是陕西天旱歉收的影响?”   “不可能,陕西歉收只会影响到河南和山西粮价,对湖广和四川没有太大影响,除非是朝廷大规模调粮,但我查过情况,去年赈济粮食都是从河南过去的,……”王应熊断然否定。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收购囤积物资?”冯紫英沉吟着道:“这几类物资都算是和军事战略相关的,但你觉得如果播州有此野心,能想得到这一步么?”   “紫英,切莫小看杨应龙,壬辰倭乱他敢主动出兵助战,我觉得这样就已经意味着此人已经有了莫大野心了,难道你还真的有几分忠君爱国之心么?”   王应熊在兵部观政这么久,接触职方司许多情报,加上自己获得的一些消息,还是已经有了一个基本判断。   “那你觉得这种风险现在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冯紫英看着王应熊,他也要考较一下王应熊,看看对方在这方面有的判断能力。   “紫英,如果杨应龙有这般野心,我估计恐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他如果真的有某些图谋,我觉得他也能也要根据形势而来,不会在朝廷一片安泰平稳的时候,而更应当选择像去年西疆叛乱的时候那种情形。”   王应熊语气很慎重。   “去年也许本来该是最好的机会,但可能未准备好,没来得及,现在积蓄物资,也许就是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机会,或者鞑靼人寇边,或者建州女真在辽东惹事,又或者洞武和安南北犯,再或者倭寇袭扰江浙,甚至白莲教起事,……”   王应熊一口气说了几种可能性,每一种可能都几乎存在,让冯紫英心里发沉。   “杨应龙若真是只等机会那也罢了,就怕他和其他人串起来,……”冯紫英目光变得阴冷起来。   他联想起了五年前在临清时见到倭寇介入白莲教的那一幕,连倭寇都能想到和白莲教联手发作,杨应龙如果真的从壬辰倭乱之后就开始有所图谋,只怕也不会就这么简单。   鞑靼人和女真人在京师城中都有窝点探子,如果杨应龙真有心要联系上,不是难事,而且白莲教在北直、山东、陕西乃至南直隶都相当活跃,如果要搭上线,同样也不会难,想到这里,冯紫英就不寒而栗。 丁字卷 第二百零一节 未雨绸缪   “不至于吧?”王应熊也被冯紫英这突如其来的“奇想”给吓了一大跳,若这个设想是真的,那就真的太危险了。   冯紫英摇摇头,把自己五年前在临清民变一幕中所见所闻告知对方,王应熊顿时就有些坐卧不安了。   “建州和察哈尔人乃至科尔沁、土默特人在京师城中都有眼线,这一点龙禁尉也知晓,白莲教在京师城中肯定也有暗点,但是龙禁尉就未必察悉了。”王应熊在兵部呆了这么久,对军务也日益熟悉,“职方司这方面就是短板了,更多的还是通过对外打探了解,这二者无法很好的结合起来。”   “有野心者肯定都会在大周京师城中布子的,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冯紫英阴沉着脸,“非熊,这事儿恐怕你要尽早向柴大人禀报,……”   “我去禀报?不合适吧。”王应熊有些迟疑。   他一个观政进士,什么都不算,直接去向左侍郎汇报,这就有点儿夸张了,相当于现在一个还在国防部实习的大学生要直接向常务副部长汇报的感觉,当然这个实习大学生是中组部培养对象,即便这样那也太夸张了。   “没什么不合适,大章不也是找到机会才入了柴大人眼,虽说在西疆苦了点儿,但是这一趟他回来,造化就不一般了。”冯紫英说的是郑崇俭。   这也是这一批观政进士中最让大家羡慕的,冯紫英他们没法比,但是像郑崇俭和方有度本来是他们这一科进士中十分寻常的,都是抓住了机会一跃成名,甚至连范景文、贺逢圣、吴甡几个都不及这二人,他们几人也是这一两个月被官应震点将进入中书科才开始闪耀。   见王应熊还是踌躇不定,冯紫英也能理解对方的忐忑,“非熊,咱们去年就开始做准备了,那你几位族兄族弟不是也替你在收集情报么?就凭这一点,你都该去柴大人那里说明情况,柴大人现在新官上任,正需要全面评估大周内外情况,你这会儿去正合他胃口。”   “那紫英你……?”王应熊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不必了,前两日我还给柴大人找了点儿事做,柴大人也把我给招了去说了好一阵,我也和柴大人说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现在是替中书科做事儿,这等军务最好不要再找我。”冯紫英笑了一笑,摊摊手:“非熊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多余精力来关注其他么?”   王应熊也知道冯紫英现在是大红人,大忙人,也是他们这群人羡慕都羡慕不过来的。   以前内心还有些不服和羡慕嫉妒,但是随着冯紫英从西疆回来提出了开海之略,尤其是两度下江南,被皇上和内阁屡屡单招觐见,他们的心思也就渐渐淡了。   差一步两步大家还可以奋力追赶,但是差上十步二十步,这就非人力所能企及了,还不如脚踏实地一点儿,立足现实做好自己现在的事情,争取不被甩的太远。   见王应熊不做声了,知道对方接受了自己的建议,冯紫英也松了一口气,顺带和他谈起了叶赫部的事情。   王应熊对军务这一块还是很上心,也提到了乌拉部现在面临建州女真的凶狠进攻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判断其如无意外,或者没有外力干预,三年内乌拉部就会被建州女真吃掉。   “这是大周不能容忍的,乌拉部是打开东海女真的门户,一旦乌拉部被建州女真吞并,东海女真诸部分布散乱,其部落结构落后松散,实力相对较弱,而且对建州女真远不如海西四部这么敌视,很有可能在较短时间内就会被建州女真收服,到那时候连朝鲜可能都不得不倒向建州,……”   冯紫英谈了自己的观点,王应熊深以为然之余,也是颇为惊异,“紫英,你对女真诸部的了解之深,我看就连兵部里边都没有几个人能赶上你,对了,令尊可是要出任蓟辽总督了?”   这已经不是秘密了,冯紫英点点头:“可能是吧,原本说是出任三边总督,但现在看来李大人病倒,只有让我父亲暂时顶上去了,……”   “李大人是真病倒了?”王应熊脸色诡异。   冯紫英瞥了对方一眼,“那不重要,起码这是一个姿态,他不准备在辽东发挥作用了。”   王应熊默然点头,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宣告了李氏在辽东统治数十年的终结。   军务很急,但是那却不是冯紫英的主业,还好有王应熊可用,起码可以随时提醒着内阁和兵部那帮人不要太疏忽。   冯紫英相信让王应熊这样一汇报,柴恪知道该怎么做。   龙禁尉太懒散了,如果他们没能拿出柴恪想要的东西,那么要么是有些人失职了,要么就是有人被收买了。   午饭在马巷胡同吃的,尤三姐天癸来了,两姐妹天癸都是脚赶脚,冯紫英还能抱着尤二姐睡一觉,没准儿晚间两女都只能高挂免战牌了。   午睡搂着尤二姐小睡半个时辰之后再来鏖战一番,可谓神清气爽。   没有妹妹助战,尤二姐根本不是对手,但这般软玉温香在怀,尤二姐又是一个温存性子,只顾着迎合郎君的采撷,这时候却是半丝气力都没有了,哪怕是多躺一会儿也是舒服的。   还是尤三亲自替冯紫英着衣,冯紫英这才起来。   倪二早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这厮果然是个人才,知道在冯府那边很难得入得门,干脆就守定这边,也基本上算准了冯紫英来这边的规律,基本上是三五日就要过来一趟,要么是中午,要么是晚上。   晚上自然是不方便的,第二日一大早冯紫英就要走,唯有中午,一觉醒来,就还有些闲暇时间。   “冯大爷,大家基本上已经维持目前局面了。”倪二搓着手,喜滋滋地道:“还是大爷的办法管用,那边果然还是有些忌惮的,……”   冯紫英摆摆手,“倪二,眼光放长远一些,莫要只盯着这点儿,新任工部尚书李大人也是一个想要有一番作为的,加上顺天府这边也有些配合,朝中本身就对城里的情形不太满意,所以日后街巷还有许多拆拆补补修建,你手底下不是有一帮人么?物色一二懂营造修建的,自个儿把班子拉起来,若是日后这工部有活儿,不是也可以承揽?……”   倪二双目放光,这是冯大爷又在给自己指路啊,“爷放心,小的啥都没有,就是不缺人,上前年自保定府和河间府逃荒又来了一两千号人,内里也有些懂这一行的,其中有人拜到我门下,我还在琢磨如何替这帮人某些生计,……”   “不要什么都抓在自己手上,也要学会选人用人,你有那么多精力顾得过来么?贾府和北边的吴贵妃、周贵妃府上不是都要建园子么?你就没打听到点儿消息门路?”冯紫英提醒道:“这些个都是不差钱儿的主儿,只要你有人有门路,便是揽到一些边角,那都是赚钱的大生意,……”   既然贾府和其他几家贵妃府上都已经赌上了这口气,面子放不下来,冯紫英自然也不会去自讨没趣,这几家估计府邸园子建起来,造价不会低于一两百万银子,虽说是私人园子,但是要比照天家省亲来,这里边油水不言而喻,就看倪二自个儿去琢磨了。   “不瞒爷,贾府那边儿小的已经搭上线了,……”倪二轻笑,只是这满脸横肉的脸这般诡秘笑容看起来不太爽。   “谁?”冯紫英也有些好奇。   “珍大爷和小蓉大爷,另外琏二奶奶也递进去话了,……”倪二很笃定。   冯紫英一愣之后也觉得差不多,贾琏如果不留在京里,这等事情像贾赦、贾政又是不太可能亲自具体操作的,估计也就只能是贾蓉和王熙凤来具体经管了,不过这等肥差,贾赦岂会不插一脚?   “赦老爷没过问?”   倪二也是一惊,这位爷可真是了解贾府,但想想他府上有贾府送的大丫鬟,而且又要娶二位老爷的外甥女,自然也是了解的,点点头:“大老爷也找了人和我打招呼,说要分一股,小的暂时还没回话,……”   冯紫英哑然失笑,这才是贾赦嘛,这样肥一块肉,他怎么可能不来分羹?   “嗯,这等事情你自己斟酌就行,不过我刚才提到的吴家和周家,你也可以想办法找路子进去,赚得一笔算是一笔,……”   冯紫英言语中没有其他语气,但是倪二却能明白,点点头:“爷放心,这京师城里就还没倪二挤不进去的,不过是些泥水活计,谁干不是一样?无外乎也就是和贾府这边的情形,便是现在没有路子,倪二也能找出路子来!”   冯紫英满意的点点头,这手底下还真的需要这样一个混不吝的角色,许多不方便的事情,便能安排他去做。   京师城中修建活计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大多都是这等找一些熟手来牵头,然后各自去找相熟的伙计,冯紫英希望倪二可以在日渐专业化上走在前面。 今晚无更,休息一晚顺带梳理一下头绪。   本卷差不多要结束了,梳理一下头绪为下一卷做准备。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一节 密云欲雨   接到扬州那边的紧急传信时,冯紫英正在和方有度探讨《内参》的未来一个时段内容的编撰方向。   随着冯紫英等人开始转向,青檀书院在朝廷“留守”力量开始被“削弱”,郑崇俭逗留西疆未归,练国事、范景文、贺逢圣和吴甡扎根扬州,许獬、韩敬早就和冯紫英走远,现在和冯紫英较为亲近的就只剩下方有度和王应熊。   许獬毫无悬念的进入了叶向高、李廷机和黄汝良的阵营,作为福建士人,有着两名阁老和黄汝良的加持,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虽然冯紫英现在风头更劲,但是冯紫英相信很快许獬也会在观政结束之后开始崭露头角。   韩敬则走了另外一条路。   作为汤宾尹的得意门生,本来他来青檀书院就更像是一个临时性的行为,哪怕他也在青檀书院呆了几年,但是他却并未融入到这个群体中去,而是更愿意跟随自己恩师。   汤宾尹现在在仕途上不太得意,但是却和北静王、礼王等人走的很近,本该在南京翰林院的他现在却经常以经义大儒的身份出现在京师城,参加各种诗会、文会,也是京师中许多达官贵人的座上宾,便是几大书院也经常请他去讲学授课,可谓养望也到了一个极致。   冯紫英估计到合适时候,只怕连永隆帝都不得不捏着鼻子给他一个职位,当然不可能是关键要害职位,但也需要还给他当世大儒身份一个相匹配的职位。   其他如方震孺、叶廷桂、宋统殷、蔡懋德、罗尚忠等青檀弟子,却因为年龄和原来在书院时接触比较少,所以很难像练国事、方有度、范景文这等密切,但是他们却也基本上围绕着齐永泰和官应震二人形成了这样一个不大不小但是相互之间却也有一些间隙的群体。   “具体内容,有度你要自己琢磨,我只能给你指一指大方向,前两日文弱和真长还有若谷都来找到我,想要参与进来,我没有理由拒绝,但是主导权必须要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他们想要发表观点、意见,没问题,你却要审核好,不符合我们主旨的不是不能发,但是却需要加入编者按进去加以点评和提醒,……”   方有度挠了挠头,“紫英,这可就有点儿难了,杨嗣昌和黄尊素还好说,他们是有官职在身,我们可以以这一条来加以限制,本身当初我们就有这个规定,但是侯恂不好弄,他是二甲进士,排位比你还高一位,……”   冯紫英橫了方有度一眼,“方叔,你就这么没出息?我二甲第九,文弱和真长在我面前一样得礼让三分,你现在是主编,怕什么?”   “紫英,你说得轻巧,你虽然二甲第九,但你现在是翰林院修撰啊,从六品,他们俩还只是编修,正七品,能比么?还不说你现在名头这么大,谁敢来你这里触霉头?我能和他们比?”方有度不服气地叫嚷起来。   “有理不在声高,更不在气盛,我们占着这个位置,就该我们主宰,《内参》本来就是我们创办的,话语权当然要掌握在我们手里,他们不服气自己也可以去创办一份啊。”   冯紫英清楚杨嗣昌他们不是没打过这个主意。   但是随着《内参》在朝廷中的影响力日大,现在已经成为了朝中具有一定身份的必读之物,甚至也成为一些臣僚揣摩朝廷风向的风向标,他们落后太多,加上有没有冯紫英这个风头太盛的领袖人物具有光环加持,真要弄一份类似的刊物出来,弄不好就要成为东施效颦。   所以杨嗣昌和侯恂等人也是探讨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放弃,转而想要和青檀这边合作,以便加入进来。   被冯紫英堵得没话可说,方有度只能点头应允下来,冯紫英又交代了一番之后才又道:“方叔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再去江南顶多也就是三四个月差不多那边事情就该告一段落了,至于君豫、梦章、克繇和鹿友他们,还不好说,可能官师的意见还是要有一二人在扬州,但肯定不可能都留在那里。”   “哎,他们可是都赶上了好机会,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了,对了,还有非熊,他这段时间好像很忙碌,人影儿都见不着,……”方有度感叹道。   “嗯,兵部那边都是大事,他前日还来了我这里,说了一些事儿,我担心今明两年恐怕大周不得安宁。”冯紫英脸色阴了下来。   不清楚杨应龙是否与其他势力有勾连,但是可以肯定这个时空的杨应龙已经和前世大明时的杨应龙不一样了,起码他已经隐隐约约的和水西安邦彦和永宁奢崇明勾连起来了。   光是这三拨人纠结在一起发作起来都得不了,其烈度肯定远胜于宁夏叛乱。   关键在于这西南腹地,山高林密,官军要进剿会十分艰难,记忆中奢安之乱就打了很多年,播州叛乱也是持续拉锯,耗费巨大,若是这三方纠合在一起爆发起来,只怕大周就要面对一场灾难性的平叛之战了。   这还没有算如果杨应龙有没有和其他势力勾结的这一层,就算是杨应龙没有勾结其他势力,但只要战事迁延日久,像建州女真、白莲教、察哈尔人甚至日本方面会不会觊觎这样一个削弱大周的机会呢?   见冯紫英脸上都露出了一抹慎重甚至忧色,方有度忍不住吃了一惊,印象中他是从未见过冯紫英如此凝重的表情的,“紫英,很危险么?”   冯紫英也叹了一口气:“不好说,我也希望我的判断是错的,但是摆在面前的现实是这里边肯定有问题,我们无法视而不见。”   见冯紫英没有明说,方有度也是懂规矩的,知道这等军务多一个人知晓便是多一个走漏风声的可能,也不多问,“那下两三期要不要考虑多做一些军务方面的内容?”   冯紫英想了一想道:“还是按照原来的构想走,不过方叔,除了军务外,我建议你也可以收集一下与白莲教相关的消息,你在刑部,有这个优势,另外多和龙禁尉那边联络一下,……”   “刑部没问题,龙禁尉那边……”方有度摇摇头。   冯紫英也知道和龙禁尉那边不好打交道。   自己能和龙禁尉这边拉上关系一方面是机缘巧合,从临清民变时就有了交道,另外也有自己是武勋出身的缘故,武勋子弟挂虚衔许多都是挂在龙禁尉中,多了几分亲近,当然更主要的还是自己入了皇上法眼,龙禁尉自然就要另眼相看,所以也就好办许多。   但换了别人,特别是寻常文官,那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龙禁尉怵御史们,但是寻常六部和地方上的官员,他们可没什么顾忌,更别说要配合你,那就更别想了。   “紫英,怎么突然你又对白莲教感兴趣起来了?哪里又有出问题了么?”   方有度是知道临清民变是和白莲教有很大瓜葛的,但是平定白莲教之后,官府并没有大肆宣扬,就是担心这等宣扬会让白莲教影响传播更广。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总觉得这两年里怕是要出乱子,但现在又吃不准究竟哪里会出问题。”   冯紫英很难得和人这样敞开心扉畅谈,方有度算一个,练国事算一个,原来读书时许其勋算一个,在西疆时郑崇俭算一个。   “那你这个预感就太玄了。”方有度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在刑部这边也大略看过,白莲教的动向不多,主要还是集中在北直和山东,山西、陕西、南直也有,但不多,当然兵部职方司那边据说也有边墙之外丰州板升那边的白莲教动向,但那都是我们大周疆域之外了,总的来说,和前几年没太大变化,无外乎就是某地又秘密聚会了,某人又流窜传教了,地方官府多有抓拿其中为首者,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但那些是真正的为首者么?”冯紫英冷冷地反问。   方有度哑口无言。   谁都知道白莲教真正的高层基本上都是潜于背后,要么是地方上具有相当势力的士绅,要么就是当地依托寺庙道观为幌子的方外人,甚至还有地方上的一些小吏,但是你想要找出来,难度却很大。   “所以方叔,白莲教不可小觑,我五年前在临清深有感触,而据说山东南边儿和西南边儿其势力更甚,北直更是他们巢穴,顺天、永平、广平、真定、保定、河间诸府尽皆有泛滥之势,你在刑部,恐怕要多关注一下。”   冯紫英也知道方有度也只是一个观政进士,刑部事务也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而且这些事务要论真,也该是地方府州县的事情,刑部不可能插手太多,但他委实有些担心播州杨应龙会和这些白莲教有瓜葛,一旦联手,其危害之烈,难以想象。   “紫英,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了,《内参》上我可以把原来收集到的一些东西整理总结一下,嗯,定名为《警惕北地白莲教势力泛滥带来的危害——永平、广平、河间诸府白莲教相关案件分析报告》,看看能不能引起尚书和侍郎们的重视,嗯,也看看诸位阁老的态度,就怕诸位都不以为然啊,估计效果还不如你去他们面前说一通呢。”   方有度也有些无奈地摊摊手,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和冯紫英之间的差距。   “方叔,未必,我这么空口白牙去说一通,意义不大,他们不会相信,但是如果你能先通过这些文章预热一番,可能就不一样了,这样,不如你先就这个问题做两期,一期就是你刚才提的,另一期也做一做丰州、板升那边的白莲教情况探析,嗯,兵部职方司那边有一些消息,你和非熊打个招呼,你们两人来做,……”   二人正说间,宝祥突然连门都没敲闯了进来,“爷!”   见冯紫英森冷的目光,宝祥吓得赶紧跪下:“爷,有急递!”   冯紫英也知道若非特别急的事情,以宝祥的性子,是断不敢闯自己书房的,哪怕是外书房,那也是自己和朋友、同事商量正事儿的,任何人未得通传是不能进来的。   “说。”   “扬州来的,林老爷怕是……”宝祥满脸是汗。   冯紫英呼啦一声站起身来,“怎么了?”   “说林老爷怕是不行了。”宝祥只管跪着叩头,不敢抬头。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二节 姐妹情深   打发走了方有度,冯紫英让宝祥立即去请贾琏。   一旦林如海真的不行了,那很多事情都要发生变化,尤其是不清楚下一任两淮巡盐御史由谁来出任时,这种变数骤然加大。   冯紫英很清楚,在永隆帝尚未取得京师城的兵权时,这个位置实际上仍然会由太上皇来决定,哪怕永隆帝可能会和太上皇僵持一番,但最终可能也就是在某些方面获得一些补偿而已。   而永隆帝想要的也不过就是这些罢了,他很清楚现在他还不可能把这个位置收归己有。   问题是在自己离开时林如海的病情还很稳定,怎么会就突然恶化了,甚至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这让冯紫英有些疑惑。   当然冯紫英也知道像林如海这种病本来也就说不清楚,要按照原来郎中的判断,他已经算是很好的了,原来判断三到六个月的寿元,现在已经六个月了,发生什么情况都很正常。   问题是冯紫英的判断是林如海起码还可以再坚持三到六个月,现在却是连一个月都未到就不行了,这打乱了他的一些规划。   不得不说林如海女婿这个身份在盐商们心中还是有些分量的,虽然这随着自己在盐商群体中的立威有所淡化,但是很多原来和林如海有交情的盐商从一开始就比较倾向于合作,而自己的立威之举只是促进了这种趋势,可如果一旦林如海病亡,那新的巡盐御史上任,恐怕很多事情就会变得难以预测。   所以他必须要抢在新的巡盐御史走马上任之前就赶回扬州,指导着练国事他们把许多事情先做了。   贾琏来的很快,看样子贾府那边也是得到了消息,从贾琏略微有些悲伤的表情能看得出来。   “琏二哥,只怕你也要辛苦一下准备走了,三天之内我们就要南下。”   “嗯,信中所林姑父病危,恐怕这就是真的不行了,没准儿我们赶过去的时候……”贾琏摇摇头。   这种可能性很大,但是也只能尽人事了,但愿林如海能再拖十天半个月。   “府里边都知道了吧?”冯紫英问道。   “都知道了,老爷和老祖宗都在商量呢,你就让人来叫我了,老爷就让我先过来商议一番,回去通报给他们。”贾琏摇摇头,“这其实也没什么好商议的了,之前都说得差不多了,林姑父也有准备,只是处理后事稍微麻烦一些罢了。”   简单商量了一下,议定后日出发,这边贾琏去联系包船,冯紫英这边还有公务需要处理,也得要和内阁和官应震那边交代清楚。   不过好在这边事情早就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就是官应震和户部、工部以及兵部那边扯皮的事儿。   冯紫英此番南下,就是要把所有该收到的银子敲定,运回京师,就算大功告成,而其他的也就不需要冯紫英事必躬亲了。   贾琏刚走,金钏儿就来通报,说莺儿和侍书来了。   莺儿?侍书?   这可让冯紫英有些懵,宝钗和探春的丫头来找自己?   “呃,她们一起来的?”   “不是,前脚赶后脚,嗯,都在咱们门口碰上面了。”金钏儿也有些奇怪,莺儿倒是常来府里,但主要是找香菱,而侍书却没来过,这还是第一次。   冯紫英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一些什么。   “嗯,好吧,先让莺儿进来吧。”冯紫英点点头。   不出冯紫英所料莺儿和侍书来的目的都是请冯紫英去一趟,各自小姐都找冯紫英有事儿。   “妹妹怎么想的?”冯紫英到了梨香院宝钗闺阁中,见到一脸沉静的宝钗忍不住问道:“这一趟去恐怕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回来的,如果林叔父过世,恐怕还涉及到一系列后续事情,就算是有琏二哥全权处置,那恐怕也要一些时间,要回来的话怕是要五六月间去了。”   “林妹妹遭遇如此事情,小妹去看望一下难道有什么不妥么?云丫头都能去陪林妹妹几个月,难道我这个当姐姐的反而不能去了?”宝钗温婉的笑容看上去总让人很舒服,“其实也不只是小妹一个人想到了,探丫头不是也要去么?”   冯紫英一怔,想到莺儿和侍书碰了面,虽然都没说什么,自己也是分别见了这两个丫头,但是以宝钗的聪慧岂能猜不到?   嗯,同理,估计探丫头也一样猜到了宝钗的想法。   对于宝钗理直气壮的解释,冯紫英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宝钗和黛玉的关系并没有《红楼梦》书中那么密切,甚至未必赶得上史湘云,倒是探春和黛玉之间的关系怕是最好的。   这等时候要去扬州,倒是真的能体现姐妹情深,但宝钗也要去,探春也要去,这可就真的让人有些觉得棘手了。   “你和三妹妹要去,林妹妹肯定是十分欢迎的,而且也的确能安慰林妹妹,只是这一去千里,……”冯紫英也找不到合适理由来阻止,更何况他根本也不愿意阻止,他还希望黛玉的几个闺中密友都能去,这样多陪一陪她,也宽解舒缓一下她的心境,免得悲伤过甚。   “冯大哥小觑小妹了,几年前小妹不也是从金陵到的京师么?”宝钗微微一笑,“难道大了几岁反而不能了?”   冯紫英笑着摇头,“愚兄倒不是担心这个,只是觉得妹妹……”   宝钗忍不住白了这个男人一眼,把脸微微侧向一边,“莫非冯大哥还不希望小妹和林妹妹之间关系更密切一些么?小妹去看望陪伴林妹妹其实不也是以后……”   话突然戛然而止,宝钗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脸颊都红了起来。   冯紫英也才恍然大悟,自己也是个榆木疙瘩,怎么就不能明白这里边的奥妙呢?   宝钗这已经是在为日后要和黛玉成为“妯娌”处好关系做准备了,毕竟黛玉现在已经确定了要嫁入冯家三房,而她自己也许了未来的冯家二房,这样先把关系相处密切了,日后这“妯娌”也好,姐妹也好,就要好得多了。   见冯紫英一脸心领神会的模样,宝钗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自己这位郎君有些时候深谋远虑,看事情比谁看得远看得深,但这种事情却是需要提醒才明白得过来,或许这就是做大事者的特质?   见宝钗羞得不行,冯紫英既觉得好笑,也有些感动,柔声道:“妹妹有心了,愚兄愚钝,却还没能想到这一出,……”   宝钗却是莺声燕语:“冯大哥心思都放在公事上去了,这等微末枝节,倒也无碍,何况林妹妹遇上这等事情,小妹本来也该去陪一陪,她本来身子就弱,而且自幼又没了母亲,所以多一个人作陪,能一起说说话,纾解一下心情,兴许就要好得多,小妹左右在京师城中也无事,在哪里都一样,去陪陪林妹妹也是正理儿。”   “嗯,还是妹妹想得周到。”冯紫英点点头,“只是探丫头她也想去,不知道政世叔那里,……”   宝钗去说得过去,探春去存在着什么心思,冯紫英一样隐约清楚,只是这等话却不能让宝钗知晓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觉得头疼,这虽然算不上是修罗场,但是想想几人都存着一些心思,还不能点明说透,表面上还要撇清,这等场合就真的太讲究了,不但是自己棘手,她们几位只怕一样是忐忑不安的。   在宝钗这里获知的,在探春那里也一样。   都是姐妹情深,理直气壮,不过探春比不得宝钗,在薛家那边她自己几乎就可以做主,她本是一个有主意的,薛姨妈历来看重,薛蟠更是干预不了,所以没啥问题。   但是探春不一样,她是庶出,就决定了她在家中的话语权没法和薛宝钗比,而且纵然有大义加身,但贾政和王夫人却未必应允,要找理由也很简单。   这就要由冯紫英去帮忙协调了。   好在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贾政对此没有太在意,他们的心思都放在了贾琏这一次去协调把一切后续事情处理完毕之后要带回来的银子,这才是最关键的了。   冯紫英索性就大大方方找到贾政说出这事儿,贾政也很是高兴,很是支持探春去扬州探望林黛玉。   当冯紫英回到府中时,很快侍书又传来消息说迎春和惜春都有意和他一道去扬州,这却是让冯紫英真正吃了一惊了。   在冯紫英看来,迎春和惜春要去扬州当然和探春与宝钗的心思不一样,不过是受到了探春和宝钗的触动。   这府中就这么几个女孩子,加上湘云,五个人就有三个去了,这让迎春和惜春如何坐得住,当然若是不愿意去也正常,但是去扬州一行一样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还能成全姊妹之情。   这么一来却是四个姑娘要去扬州,冯紫英也觉得大为头疼,但是却又没有理由阻拦,也只能由着这几个女孩子去了,但求这一趟莫要出什么意外就好。 丁字卷 剑吼西风 第三节 贾琏的心思   从内心来说,冯紫英现在已经没有了太多最初那个时候那种猎艳心思了。   尤氏姊妹的入房,金钏儿和香菱成为事实上的通房丫头,可以说他就算是真正好色,这等未娶妻的时候就有四个女子相伴,也差不多了。   这还没有算日后会正式娶入冯家的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三女。   沈宜修他不清楚,但是跟着宝钗和黛玉的莺儿和紫鹃无疑是要陪嫁过来的,宝钗和黛玉都已经或明或暗的表示过莺儿和紫鹃是绝不会被打发出去,这也意味着这两个丫头日后也会成为通房丫头,甚至日后如果有机会生下一男半女还可能被纳为妾。   其中关键一个原因就是这个时代中的男人都鲜有将侍妾和通房丫头这一类女子视为真正“女人”,嗯,或者说视为真正具有全部人格的女子,在很多男人心目中,这些女子就是传宗接代的工具,甚至就是泄欲工具,但冯紫英恰恰做不到这一点。   某种意义上具备了前世包括教育、经历在内的他来到这个时代,外部环境决定了他可以对美色没有了制约,但是却无法将这些自己身畔同床共枕过的女子视为无物,多多少少都会产生一些感情,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色欲可以控制,就像现代你不可能对和你有过一次关系纯属金钱交易的女子有多么放不下,但若是成为你的情人和小三之后,你说没有一点感情那就是假话了。   特别是在眼下这个时代“小三”和“情人”都是天经地义,不但具有名分,甚至还是家族和长辈鼓励的,甚至这个时代同一阶层者都是如此,毫无心理上的不适感,那么像冯紫英这种“另类”自然就更觉得头疼了。   就像迎春一样,容貌性格都无可挑剔,两年前贾琏随口提起,冯紫英对如果可以纳迎春为妾还怦然心动,但是现在,他可真没多少兴趣了,当然也不会拒绝,又或者像妙玉一样,哪怕是林如海希望妙玉能作为媵陪嫁进入冯家,但是冯紫英自身都没太大兴趣,若是妙玉自家不愿意,冯紫英内心还真能松一口气。   冯紫英有时候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心态变老了,自己才十七岁不到啊,好在见到鸳鸯和探春时的习惯性撩,对晴雯和平儿仍然念念不忘,这些反应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说明自己心态还是符合自己这具身体的,只不过对入眼的女子更为挑剔罢了。   这还好,可千万别还没有穿回来几年,身体还在血气方刚的时候,心态却变成四五十岁的无欲无求的中年油腻男,那就太无趣了。   多了几位姑娘,加上他们各自的贴身丫鬟,这客船顿时就显得热闹起来,起码比上一次要热闹许多了。   七八个姑娘莺声燕语,又是三四月间正是踏青的好时节,如果不是考虑到此次出行的目的,只怕还真的像一趟轻松的出游。   或许如宝钗所言,她毕竟是从金陵过来的,但是对于三春来说,这样一个机会就千载难逢了。   平素都很少有机会出门的她们,顶多也就是去寺庙还愿祈福,要不就是在节日里去庙会转一圈,再或者就是有长辈带着的时候能出去戏园子里看看戏,就已经是很难得的休闲娱乐了。   像这样一趟千里之行,而且乘船出游,可以饱览从京师城经北直隶过山东到南直隶的运河胜景,对她们来说简直称得上是幸福。   哪怕是宝钗几年前走过这样一趟,但是那时候心境不同,和母亲兄长是以一种惶惶不可终日还要寄人篱下踏入一个陌生环境的心境乘船北上,那自然是心情截然不同的。   冯紫英自然是明白几个姑娘的心情的,但考虑到南下目的,自然不可能有太多的兴奋和喜悦,冯紫英却也不想让这一趟南下变得过于沉闷和压抑。   “各位妹妹,此番南下,几位妹妹是挂念和林妹妹的姊妹之情,愚兄先在这里感谢了,不过林姑父虽然病危,但是说实话我们大家心里都早有预计,毕竟都有大半年了,甚至超出了当初郎中的预计,所以各位妹妹也无需太过担心,一路上放宽心情,也可以看一看这一路风景。宝妹妹是走过一遭的,可能三位妹妹还没有见过,那就要请宝妹妹多辛劳一些,给几位妹妹当一回解说了,到扬州之后也好有一个好的心境能多纾解一下林妹妹的心情,……”   作为林黛玉的未婚夫婿,冯紫英已经可以用这种半个女婿的身份来讲这样一番话了,不失礼,这倒是让几个女孩子放松了许多,毕竟这南下一趟还是要十天时间,要一直这么憋着沉着脸,那也太难受了。   站在船头,冯紫英和贾琏也是感触万千。   “琏二哥,若是事情真的如那般,恐怕就要辛苦你了。”   贾琏已经成为冯紫英在贾家中最可靠的一个帮手,这等事情自然不在话下。   “放心吧,你琏二哥其他不行,这等事务还是得心应手的,走之前林姑爷就已经让我在帮忙处置一些田地和宅子了,扬州这边其实都差不多了,可能就剩下苏州那边还有一些,倒是紫英你这个未来女婿恐怕才是要辛苦了,林妹妹身体不佳,你可要多承担一些,……”   贾琏已经正式和冯紫英说了,此番处理完林家后事把林黛玉和十五万两银子送回京之后,他就打算要到扬州“定居”了,虽然冯紫英也提出了海通银庄的京师号让贾琏考虑,但是贾琏拒绝了。   也不知道这位琏二爷对王熙凤和他老爹有多么腻歪,才会如此决绝的要留在扬州,不过贾琏也顺口说了一句,那孙绍祖似乎和自己老爹走得越发紧了,内里有些犯禁的事情似乎还在做,这让冯紫英也是大为摇头。   孙绍祖在大同镇边角上搞什么冯紫英不清楚,不过作为边将,要想搞钱,无外乎就是那几条门道,条条都犯禁,当然有些呢,如果上边没态度也问题不大,无外乎就是擦边球而已,但上边如果追究下来,也还是脱不了干系。   但冯紫英估计以孙绍祖那等惯会弄险的性子,只怕还不止于此,而且孙绍祖在王子腾和牛继宗的帮衬下,还成功地官复原职,回大同镇担任一个游击将军去了,这可大大出乎冯紫英的预料。   不过一个游击而已,若是牛继宗提出来,兵部一般说来也是不会打回票的。   “琏二哥,赦世伯还在和孙绍祖有往来?”冯紫英忍不住又想起这事儿,多问一句。   一听提起这个人,贾琏脸色更难看,哼了一声才道:“这厮也不知道如何把老爷讨得了欢心,前几日里从平安州回来,还来了府里一趟,和老爷嘀嘀咕咕了半天,我也懒得理他,就没进去,不过……”   “怎么了?”见贾琏脸色有些迟疑,冯紫英笑道:“难道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紫英,这厮莫看着貌似粗豪,却也是一个有些心计的角色,我和他接触过几回,这厮赌性颇大,但却不似那等寻常武人,所以这么些年来据我所知他是做了不少胆大妄为刀口舔血的营生,但是出事儿也只是被免职而已,而且现在又复职,只怕还要更胆大。”   贾琏的话让冯紫英笑了起来,“他胆大妄为与我等何干?倒是你却需要去提醒一下赦世伯才对。”   “我如何没提醒?但老爷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是听不进我的话的,怕是你说说兴许还有点儿作用。”贾琏苦笑着连连摇头,显然对说服自己没有半丝信心,“另外,这厮也是一个好色之辈,我听太太说,他屋里的早年殁了,便要想娶二妹妹,我是不同意的,但是老爷那里……”   这段孽缘还是来了   冯紫英心中叹了一口气,迎春年龄也不小了,和宝钗相仿,只是比自己略小,正当谈婚论嫁的年轻了,虽然知道这绝非一桩好婚姻,但这等事情,自己却又如何阻止?   见冯紫英不语,贾琏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脸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冯紫英,“我也曾和太太说起过,若是让二妹妹嫁给那孙绍祖,还不如让二妹妹给紫英当妾,太太倒也没反对,只是老爷却不肯答应,……”   冯紫英一怔,他还真没想到贾琏居然会提这样的建议,当然他也能理解贾琏非常看好他,是想和他更进一步加深密切关系。   把自己亲妹妹嫁给冯紫英当妾,虽说名声难听了一点儿,但是冯紫英日后明显是有大造化的,只要能生下儿子,便是日后走恩荫都要便捷得多,对迎春这种庶出女来说,一生有靠,也不算亏。   “琏二哥,这不合适吧?”冯紫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边舱中正在和惜春、宝钗她们说着话的迎春,温婉羞怯的抿嘴捏巾模样,这么一看还颇为动人。 戊字卷 第四节 钗探初交锋   “合适不合适要看各人,嫁给孙绍祖这等人为妻在我看来还不如给你当妾。”这一点上贾琏的态度也是越来越鲜明,他瞅了一眼冯紫英,“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孙绍祖这厮是在刀口舔血,没准儿哪天就要翻船,给你当妾听起来没那么好听,可算一算并不亏。”   “哦?”冯紫英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弄明白这贾琏说的不亏是什么意思,迎春好歹也是贾家女子,公侯人家出身给人当妾还不亏?   “女儿家图个什么?不就图个一身有靠么?孙绍祖能靠得住?”贾琏轻蔑地一撇嘴,“二妹妹不比大姑娘,她是庶出,要想家给人当嫡妻,要么就是填房续弦,要么就可能是家世不那么中看,人身也没说本事的,二妹妹若是能嫁个合适的,图个一身平安那也罢了,但我看老爷怕是不太喜欢这一类的。”   冯紫英失笑,以贾赦的性子,那当然不会选择后者,要不他哪儿去弄一笔?就算迎春嫁人之后,只怕这贾赦包括邢氏都不会放过迎春,铁定是要“勒索”不断的。   “可填房续弦多半人家都是有了子嗣的,孙绍祖算个例外吧,但看看其人品,只怕还不如想好一个有子嗣的好呢。”贾琏悻悻地道。   冯紫英摇头不语,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嫁到哪家恐怕都一样有难处和不尽人意的地方。   “给人当妾是名声不那么好听,但你是朝廷上下闻名的朝臣,圣眷正浓,前程似锦,就凭这一点就足以抵消其他任何不足了,而且你的性子我了解,便是对丫环侍婢都是极好的,紫英,你可知道你在咱们府上那些丫鬟心目中印象极佳,原来都说宝玉人好,但现在都被你压了一头,这可不仅仅是金钏儿和香菱的功劳,更因为你平常和这些丫鬟们说话时都是和蔼大方,便是有些小过错也是一笑置之,自然而然就让这些丫鬟们都替你说好话了。”   冯紫英没想到贾琏居然观察如此仔细,对自己的分析也如此透彻,自己倒是小觑了这贾琏的本事了。   “再说了,给你当妾又怎么了?大家知根知底,二妹妹跟了你,你也不会亏待她。”贾琏顿了一顿,才又道:“我也听得一些说法,包括林姑爷都说了,你这两年走得太顺,固然有立下大功深受皇上信任的关系,但也和你进士和庶吉士出身有很大关系,但是未来几年就不可能让你的品轶这么无休止的升了,估计就算是你立下功劳,多半也是封妻荫子那一套了,你的嫡子不用说,但是便是庶子,若是皇上开恩,那也是能得恩荫的,没准儿在襁褓里就能得个武骑尉云骑尉什么地,那也就值了。”   原来如此,是说这个不亏,冯紫英倒也能理解。   大周的勋官制度和大明不一样,因为立国时间不长,所以低级勋官尽皆是恩荫虚授为主。   大周规制,文官立功要么升职,要么升散阶,一般说来给恩荫的情况只有两种,一种是官当到了一定程度,品轶和散阶都不好升了,只能给恩荫勋官,可以文可以武。   大周规制,成年子嗣文武勋官皆可,但未成年一般只给低等武勋,所以贾琏才会说像武骑尉是最低品的从六品,云骑尉是正六品,而如果成年了,父辈立功,给个文勋如从五品的协正庶尹,正五品的修正庶尹,但文勋则不是一般人能获得的了,非父辈大功不赐,所以鲜有赏赐,而多是低级武勋。   虽说勋官在正式官员眼里不值一提,但它毕竟也是官身啊,若是不能走科举路,日后靠着这个混个佐贰杂官还是有希望的,这对于那些子嗣比较多而又是庶子且读书不成的人来说,无疑就算是一个出身了。   这贾琏,居然连贾迎春如果给自己当妾生儿子的事情都考虑进去了,可见的确是在这事儿上是花了心思的,不是信口讨好自己。   不是谁老爹厉害儿子就一定强,尤其是娶妻纳妾,子嗣十个八个多了去,谁能保证都能读书?   首辅也好,状元也好,保不准儿孙一样读书不成,但若是能凭功给自己儿子挣个勋官出身,好歹也是一个恩赏,远胜于给间铺子宅子和金银了。   “琏二哥,你这话就说得有些远了。”冯紫英笑着摇头,“你说的近期我怕是没什么晋升机会这倒是真的,毕竟我一个二甲进士,比人家同科榜眼探花都还升职快,真长和文弱都眼红不已,嘴上不说,其实内心也不服气得紧,若是在给我升职,估计真的就要让人难以接受了,不过一年半后,我满三年,论理也还是该升三级呢。”   这就是进士和其他途径的官员们的巨大差距,三年期满,从本级连升三级。   贾琏也是忍不住感慨,从六品连升三级就是正五品了,距离四品大员也就一线之隔,当然这一线之隔就要靠资历慢慢积累,再无复有这等连升三级的好事了。   贾政一辈子也就是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这还是太上皇恩赏的,而冯紫英明年就能超越贾政成为正牌正五品官员,可明年冯紫英也才十八岁啊。   “我倒是觉得不远。”贾琏正色道:“我说的也是正经话,紫英你莫要当成说笑,虽然老爷不太愿意,但是我看太太却是很看好你,若是你也愿意,我倒是愿意等到回京之后,和太太好好说一说。”   冯紫英愣了一愣,他还真没想到邢氏这么看得起自己,居然愿意把迎春许给自己为妾,反倒是更贪财的贾赦还不太愿意,也不知道这孙绍祖许了贾赦多少银子。   “琏二哥,此事我未曾想过,二妹妹是个敦厚性子,若是与我为妾,我觉得怕是有些耽误了,若是她能有更好的姻缘最好不过,但这孙绍祖,琏二哥最好还是和赦世伯与大太太多说说,毕竟也是二妹妹一辈子的事情。”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   “紫英,你也莫要和二哥云遮雾罩地说这些没用的,我只问你一句,若是老爷太太那边允了,你愿意么?”贾琏图穷匕见。   一句话把冯紫英噎得说不出话来,若是放任迎春被那孙绍祖给虐待折磨死,这无疑是冯紫英不愿意见到的,但若是因此就要把迎春纳入自己房中,这又未免太夸张了。   沉吟了一阵,冯紫英这才踌躇着道:“琏二哥,此事我们暂且不提,等到扬州事了,回京师之后再来说吧。”   这个缓兵之计让贾琏不太满意,不过他也感觉得出来,冯紫英并未峻拒,这就意味着有门儿,反正现在孙绍祖那边也还定不下来,等到这边事情有个结果再来定议也不为迟。   冯紫英和贾琏谈得很好,那边几个姑娘也是笑语如珠,本身都是很熟悉的,这一趟却还能一块儿出门,若非是因为黛玉父亲病危一事儿,只怕还要更愉悦兴奋。   “这从通州出去都是北直的地盘,每年都要疏浚这边儿,……”   “山东那边就是冯大哥的老家?”探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宝钗,“宝姐姐可曾去过?”   宝钗微微摇头,“我们一家来京师时也是一路都未曾下船,冯大哥的老家在临清,那里是北运河第一码头,比着通州更繁盛几倍,只可惜时间太紧,没法下去看看,……”   其实探春也知道宝钗来京师之后就未曾出过远门,不可能去过冯大哥老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这一趟南下扬州,二姐姐没问题,四丫头也没问题,唯独这宝姐姐也要去,就让她心里有些不踏实了。   她仔细观察过宝姐姐和冯大哥之间,似乎又没有看出一个什么来。   照理说既然林姐姐已经和冯大哥订亲了,宝姐姐纵然有什么想法也应该不可能了,但是能在第一时间……   “不如我们此番回程的时候去冯大哥府上拜会一下,宝姐姐,你觉得如何?”探春凤目圆睁,睃了一眼那边还在和琏二哥说得正起劲儿的冯大哥,发出建议。   “哦,那恐怕还是要看冯大哥的意思吧?二姐姐你说呢?”宝钗微笑着把臻首侧向迎春,“二姐姐这一身翠绿绸裙果真是正好合了二姐姐的模样,可谓万绿丛中一点红,……”   被宝钗突然拉入战场,迎春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能老老实实地道:“这是二嫂子去年冬日里说我冬春季节没甚颜色鲜艳的衣物,替我做的,也是第一次穿,……”   探春轻哼了一声,宝姐姐这一招斗转星移可是高明,既不回应,也没否定,还趁势把话题丢给二姐姐,这等话题二姐姐哪里回答得上来?   这让探春越发觉得宝姐姐有些深不可测了。   这一趟去扬州倒是要好好看看这位宝姐姐会有一些什么表现,还有和林丫头在一起,又会是什么样?   探春心中没来由的生出几分期盼来。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五节 证明自我价值的最好机会   船行速度很快,过了临清便越发快了,直奔济宁,过徐州,眼见得就要进入扬州地界了。   不过在淮安时一行人就得接到了噩耗,林如海已经于三日前病故。   病故前留下了几封信,分别是给贾母、贾赦贾政、贾琏和冯紫英的。   传信是汪文言安排的,分别在淮安和徐州都安排有人,但是带信人尚未到徐州,冯紫英他们就过了徐州了,所以只来得及在淮安拦住了冯紫英一行。   带信人也语焉不详,只说林如海病情骤然加重,虽然经郎中们的努力,但是也只来得及坚持了十二天,便宣告不治。   不过林如海也早有准备,在这十多日里便把一切事情都基本上安排妥当了。   好在还有汪文言在,在明确了汪文言将会追随冯紫英后,很多事情也就不需要瞒汪文言,包括一些家产的处置。   虽然冯紫英的病故在预料之中,但是来得这么快还是让冯紫英起了疑心。   只是一到扬州之后就需要处置林如海的后事,哪怕有贾琏相助,还是忙乎了两三天之后才算把这些事情处置下来,他也才有心思来琢磨林如海的死因。   唯一让冯紫英稍微宽心的是黛玉表现得很好。   或许是林如海早就和她谈了许多次了,让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又或者史湘云一直陪伴在身边让她可以不至于毫无依靠,再加上有与冯紫英订亲一事已经敲定再无更改,所以几重因素加起来,让冯紫英不至于被巨大的悲伤给击倒。   林如海在扬州这边的朋友并不算多,他本来性子就是谨慎低调,虽然两淮巡盐御史的特殊位置决定了他再低调都避免不了公私两方面的朋友熟人,但是真正称得上知交的甚少。   对于林如海的过世,扬州城中的盐商们倒是表现得中规中矩,来吊唁的商贾们络绎不绝,包括金陵、湖广、江西在内的两淮巡盐御史辖地的盐商们都是陆续不远千里赶来吊唁,好在有贾琏这个熟手在,对付这些事情不在话下。   “林大人的病重还是有些突兀,前一天我见过大人都还正常,但是当晚下半夜大人就骤然病重,第二日就有些神志不清了,后来郎中来了也看了,只说是油尽灯枯,只能尽人事,也开了一些温补的方子,用了之后稍许有些好转,但是却比往日差甚远了,……”   汪文言和吴耀青坐在冯紫英对面介绍着情况,“我们也问了郎中什么原因会突然恶化,郎中的解释是说其实林大人只是一直勉力支撑,不过是表面上看上去还算不错,实际上底子早已经被掏空了,少有外因诱发就不可收拾,……”   冯紫英点头,“这么说来,那就真的是天意如此喽?当晚吃饭用药这些检查甄别过么?”   “检查过,并无其他异常,都是跟了林大人多年间的厨子和仆僮负责,都没查出其他异常来。”吴耀青知道这一点也是回避不过去的,所以也很仔细。   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冯紫英虽然内心还是有些疑团,却也找不出其他原因来,只能暂时压在心里。   “大人,可还有什么觉得不妥之处么?”   “倒也说不上,总是觉得我走之前林叔父虽然病情未见号好转,但是还是比较稳定的,怎么会突然恶化,再说他的病不可逆转,但是都是一种缓缓下行的模样,几个月都过去了,怎么就在这等时候突兀地爆发了?”冯紫英也没掩饰自己的怀疑,“当然,这病情上的因果我们不是郎中,难以判断,很大可能还是如郎中所说那般,……”   听得冯紫英这么说,汪文言知道自己这位未来的东家还是有些怀疑里边有猫腻。   “大人的怀疑不是没有原因,说实话,我和耀青也有些怀疑,但却没有依据,……”汪文言也缓缓点头。   “哦?没有依据,但还是有原因吧?”冯紫英精神一振。   “原因很简单,林大人故去,朝廷关于新的巡盐御史人选却迟迟未定,而且据说皇上和太上皇在这人选上难以达成一致意见,所以现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大权实际上是被两淮都转运盐使掌握了,谁得利最大,谁就有嫌疑。”   虽然这种判断有些片面,但如果能确定林如海并非正常病故,那么这个道理就说得走。   陶国禄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在巡盐御史缺位的时候,他的分量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尤其是现在包括盐商们和官场上许多消息灵通的官员都知道皇上和太上皇在巡盐御史人选上争锋相对,短时间内巡盐御史是敲定不下来,那么这个都转运盐使就真的是掌握了整个衙门的权力了,林如海以前所有权柄都放在他手上了。   所以这厮在来吊唁林如海时,虽然奉上了丰厚的一千两银子,但是眉宇间的喜气却是压抑不住。   当然要以此来断言陶国禄就是“罪魁或是”还有点儿言之过早,但是毫无疑问此人是又很大嫌疑的,或者说是对冯紫英的下一步工作造成了巨大阻碍的。   没有林如海作为巡盐御史的支持力度,虽然前期工作已经基本铺开,但是多少也还是对下一步工作有所影响的,好在目前中书科的影响力已经慢慢确立扩散开来,商贾们已经越发意识到了这个李代桃僵的部门正在日益发挥出不一样的作用,所以对冯紫英提出的许多要求,也在尽力的配合。   “文言,耀青,我相信你和耀青的判断,也相信我自己的直觉,既然你我都有些这种感觉,那么你们觉得现在该怎么做?”冯紫英点头。   “虽然不太确定,但是我们还是觉得恐怕那一晚或者前一两日林大人所服用的药或者饮食有些问题,饮食上,耀青了解过,林大人自病重一来,饮食很清淡,若是有其他药物的话,林大人多半是容易觉察的,唯独煎熬的药汁,因为药味甚浓,若是添加少许,恐怕很难觉察出来,……”   吴耀青又沉吟了一下才道:“只是这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虽然不敢说龙潭虎穴,但是也绝非寻常人能随意进出的,秋水剑派每天都有几名高手在内院驻守,一般的江湖宵小根本进不来,而抓药和熬药都是林大人贴身仆僮负责,外人根本插手不了,而且扬州城中江湖中人也不可能敢有如此胆量参与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所以若是有问题的话,那也绝对是外敌来的过江强龙,所以前期我已经安排人在核查那段时间前后半个月进入扬州城的外来江湖好手,看看有没有什么疑点,……”   冯紫英听得很仔细,这让吴耀青也很振奋。   吴耀青很清楚在总体方略和全面协调能力方面自己是无法和汪文言相比的,论文字规划策略,又无法和曹煜相比,随着林如海的逝去,他们这个团队的消散已经成为定局。   虽然前期冯紫英表示会全盘接手林如海的这个幕僚团队,但是现在随着形势入去明朗,冯紫英以翰林院修撰参与中书科现在负责的开海事务,汪文言和曹煜都能迅速派上用场,而自己所涉及到的这一块事务就显得有些边缘化了。   如果自己再不能展现出自己独有的价值意义,恐怕日后自己就算是能够留在这个团队中,恐怕重要性和价值意义都会大打折扣。   要知道他们这个团队中的每一个人都还牵扯到外边儿各种人脉关系,要充分发挥自己的作用,都得要牵扯到各方。   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每年光是维护巩固这些人脉关系都花销不少,而不仅仅只是自己的薪俸那么简单。   以冯紫英现在所涉及到的事务范围,他还愿意投入那么大来维系这一块么?   如果不能持续投入,恐怕自己原来在江湖门派三教九流中建立起来的各种人脉关系和线人体系都可能要大幅度萎缩,而自己的能力作用一样会受到很大影响。   所以在林如海这桩事情一出之后,吴耀青觉察到了这里边有些疑问,便主动和汪文言交涉了。   而汪文言也很支持吴耀青的观点,那就是哪怕此事真的就是林如海病情恶化而与其他因素无关,他们这个团队,尤其是吴耀青都应该借此机会好生展现一下自身的能力,从各方面来证明自身已经提前在能考虑到的所有可能涉及范围开展了工作,这既是对林如海这个前任东主的一个报恩,同时也是向未来东主的一个展示和证明。   吴耀青在这方面是一把好手,考虑问题细致周到,加上这方面的资源丰厚,所以一点一滴抽丝剥茧的提出来,让冯紫英也非常满意。   “那耀青,你的调查有没有什么进展?”   “回大人,已经有了一些眉目,虽然不能说这一定就和林大人病故有瓜葛,但是起码我们觉得是一些需要继续深挖细查下去的线索,……”吴耀青显得很笃定。   “哦?!“冯紫英颇为吃惊,他没想到对方还真的有所收获,虽然说得有些谦虚,但是敢这么说,那绝对是有些底气的。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六节 千红   见冯紫英动容,吴耀青心里更觉踏实,点点头道:“耀青通过本地一些江湖门派和线人察悉,在林大人突然病重的十五日开始,先后一共有七拨我们认为具备避开秋水剑派驻守衙门实力的江湖中人出现扬州城内,基本都是来自金陵、杭州、湖广和江西,……”   “……,因为考虑到秋水剑派的这种防范不具有特定针对性和以内院人身安全为主,所以我们略微下调了一些能够避开这种防备而潜入的标准,然后我们通过后期的核查,七拨人中可以排除五拨,……”   冯紫英大感兴趣。   这种动用江湖门派中人的故事他在前世中也只有在武侠和影视剧中见过,但也通过一些史书记载知晓这种情形其实并不常见于当时的现实中,更多的还是一种个别情况或者一种传奇方式上的夸张。   没想到自己现在已经可以亲身感受到了,还真有这样一回事儿,并非完全虚构。   前一次下江南就因为担心自身安全,动用了龙禁尉和秋水剑派以及漕帮,像柳湘莲和尤三都应该是和西北崆峒派有些瓜葛,这些原本存在于武侠和传奇故事中的种种其实已经出现了。   只不过先前都还没有太直观的感受,但是这一次却是直接牵扯到了林如海,而且是林如海的性命,就不能不让他重视了。   ”……,剩下的两拨人都是来自金陵,一拨在事发三日后离开扬州返回金陵,他们应该是来自金陵的白石山庄,还有一拨是其昨日方才离开扬州前往了苏州,现在只暂时掌握了其真实身份,但是其以往日常活动情况以及主要关系还没有了解清楚,我们正在进行进一步的核实甄别,……“   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冯紫英却深知这里边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这个时代可不比后世的网络信息时代,随便上网一查就能知晓清楚,完全要靠人力来进行合适筛查。   好在当下大周对人口流动的路引规制要求相当严格,便是江湖人士外出,也需要在地方上开据,所以一般说来这些人也不会轻易违规,因为一旦被查获,官府对这等以武犯禁的江湖中人和帮派人士只会更加严格。   而吴耀青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这一步,除了自身对地方上的江湖帮派和三教九流势力有着巨大影响力或者利益关系外,还需要要和地方官府有着十分紧密默契的往来才行,否则你一个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幕僚有什么资格让扬州府或者江都县的衙门向你提供这些情况?   “辛苦耀青了。”冯紫英点点头,“此事如果不能有一个清楚明晰的答案,我觉得我一辈子都难以安心。嗯,文言和耀青也知道林叔父其实也就是我未来岳父,现在他病故了,我作为女婿,也需要给我自己内心一个交代,若真正是病故,甚至我内心也希望是如此,那我无话可说,也可以放下心来,若是因为其他原因,我想无论是谁,都应当要还我一个公道才是。”   冯紫英话语里没有太多耍酷卖狠,只是很简单阐明了一个事实,但是多少已经对这一位有些了解的汪文言和吴耀青却能听出其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坚定。   甚至像知晓更多一些底细的汪文言内心则更为震动。   冯紫英这番言语甚至隐含着某种毫不掩饰的霸气和进攻性。   要知道由于两淮巡盐御史的特殊性,其本身就是两任皇帝角力博弈的产物,也就是说,如果林如海真的是并非死于疾病,而是其他因素促成,那么冯紫英这个态度就表明了,他不会善罢甘休,无论对方是谁。   而汪文言也能猜得出来,如果得益者是陶国禄的话,那么其背后的人要么就是太上皇一系,要么就是义忠亲王了。   无论是哪一方,对现在的冯紫英来说都是需要仰望的庞然大物,冯紫英不会意识不到。   但是对方仍然表明了这样一个态度,就意味着冯紫英不会因为对方的强大而退缩。   这既让汪文言感到兴奋振作,又让他也有些担心。   兴奋的是有这样一个胸怀远大不畏艰险的东家,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担心的是对方过于桀骜强硬,有可能会遭遇许多明枪暗箭的打压,这对还需要积累实力的冯紫英来说有些不划算。   “耀青,此事就拜托你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该怎么做怎么做,嗯,不过在没有任何确定性的结果之前,我希望这个情况仅限于你我三人知晓。”   冯紫英看了一眼二人,二人都是一凛,点头遵命。   “另外此事过后,文言那边不必说,按照我们原来商议的推进即可,耀青这边,你把你现在手里掌握的东西梳理一番,给我一份书面的东西,我想了解得更为详尽细致一些,嗯,包括所有方面,我的意思你明白么?”   冯紫英看着吴耀青,吴耀青眼中闪过一抹喜悦,用力点点头:“耀青明白。”   汪文言都看出来了冯紫英对吴耀青手中掌握的东西有着莫大的兴趣,远胜于之前。   这是好事。   随着林如海的逝去,陶国禄根本不可能接受也不会接受林如海原有的一切,更别说他也不是巡盐御史,还没资格接受这些东西。   整个林如海遗留下来的各种资源人员都会迅速分崩离析,而冯紫英不可能全部接收下来,他只能选择自己所需要的尽可能的吞下来,并消化转为属于自己的东西。   冯紫英也意识到自己原来小觑了吴耀青手里掌握的这一块东西。   从现在来看,自己所涉及的事务是和吴耀青这一块东西交织不多,但是一旦自己不在中书科了,不从事开海事务了,甚至下了地方,涉及更为宽泛的领域,吴耀青手里的东西恐怕就会逐渐显现出更大的价值和意义了。   所以从现在开始抓起来并加以强化和巩固,正当其时,扬州乃至南直隶,永远都是大周的精华地区,无论自己在京师还是在其他地方,这一块保持着足够的影响力和消息灵通,都绝对必要。   就在冯紫英忙于处理林如海逝去留下的公务这一块的同时,贾琏也是忙着处理林如海私产这一块,而宝钗、探春她们的到来也让原本倍感孤单凄凉的黛玉终于有了更多的闺蜜们作伴,心情也变得略微好一些了。   应该说宝钗和探春的到来是最有益的。   宝钗沉静大气,对这等日常事务也更为熟悉了解,能够帮着黛玉分担一些琐碎事务,甚至帮她做一些建议和选择。   而探春无疑是和黛玉关系最密切的,甚至超过湘云,而她的宽解和知心也让黛玉精神上得到很大的放松,内心的压抑和包袱也得到了释放。   而多了几个姐妹,湘云也可以轻松许多,而这一场特殊事件也让远离大家庭之外的几个女孩子的关系迅速拉近了不少,甚至有了某种特殊的亲近感。   远远地看了一眼沉沉睡去的黛玉,冯紫英负手悄无声息的出来了。   陪着冯紫英出来的是宝钗、迎春、湘云和探春惜春几个女孩子。   “几位妹妹,这几日里辛苦你们了,林妹妹身子骨弱,又遇上了这么大一桩事儿,若是没有你们替她纾解宽慰,只怕她难得撑过去,……”冯紫英郑重其事地拱手一礼,“特别是云妹妹,这几个月里全靠你了。”   “冯大哥言重了,林姐姐遇上这种事情,小妹在想我们姊妹几个恐怕都是感同身受,便是寻常人也该施以援手,更别说我们还有这层不一样的关系,……”几个姑娘都纷纷回礼,并附和史湘云的话。   史湘云更是一脸豪迈,“林姐姐已经很坚强了,比起以往好了许多了,倒是冯大哥和琏二哥这来回奔波才辛苦了。”   冯紫英忍不住在心里给史湘云竖了一个大拇指。   短短几个月,史湘云成熟了许多,本身就性格豪迈,现在却多了几分沉稳,眉目间原本天真烂漫的那份气息似乎因为成熟嬗变成了一种独有的馥郁芬芳,冯紫英心里都忍不住有些悸动。   放眼望去,几个凝聚了凡间菁华气息的女子这样站在自己面前,冯紫英都有些恍惚。   宝钗的温婉大气,迎春的玉润亲和,湘云的豪迈烂漫,探春的英姿顾盼,哪怕是最小的惜春,也已经隐隐有了几分清泠孤芳的容颜。   宝钗和探春同样被史湘云这番话给震动不小,目光下意识地落到了湘云身上。   以前都只觉得湘云天真烂漫豪爽,却没想到短短几个月时间不见,湘云竟然有了这样的见识和谈吐,难道成的行万里路胜过读万卷书?   湘云陪着黛玉这几个月,连带着自己也有了这样一番际遇经历而成长了许多?   冯紫英浅浅一笑,目光落在湘云身上,“云妹妹这话也有道理,但是诸位妹妹的这份亲情我相信林妹妹毕生难忘,……”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七节 后续事宜   “紫英,这是各家来吊唁林姑父时的礼单,我让人整理出来了,你过目一下。”满脸疲惫的贾琏把一叠纸拿了过来,“我看林妹妹也没有多少心思过问这些,妙玉姑娘也是只顾吃素念佛,这东西……”   “琏二哥,辛苦你了。”冯紫英没看,现在也不合适看这些,论理也该是黛玉看。   另外还要处理林如海的两个侍妾的问题,因为年龄都还不算很大,而且又无子嗣,冯紫英的意见也还是送一份合适的礼物,打发回去,也可以让人家自行安排下半生,黛玉也同意了冯紫英的意见。   “嗯,也差不多了,紫英,这天气也越来越热,我看后日出发去苏州差不多,你就不必去了,毕竟你公务在身还要处理,几位妹妹我觉得也不必去了,我陪着林妹妹扶灵回苏州安葬之后,也尽早回扬州。”   林如海三世单传,所以只剩下一些隔得很远的亲戚,回苏州也就是一个安葬事宜。   这边在林如海过世之后就已经安排人去那边将墓地墓碑等早已经布置妥当,所以贾琏和黛玉过去也不会逗留太久,若是一大档子人过去也不合适。   “嗯,也行,我就让玉钏儿和紫鹃陪着黛玉和妙玉她们两姊妹回苏州吧。”冯紫英点点头。   这几日大家都累得够呛,一场丧事吊唁活动办下来,还真的不简单。   也多亏有一个像贾琏这样的至亲和熟手来挑头,像汪文言和吴耀青这些人又不合适出面,冯紫英又没有这方面经验,所以全靠贾琏扛着,才算是把这些事情处理利索。   “另外就是扬州和苏州这边林家的宅子铺子和田地的处置,苏州那边留了一二十亩田地和一处老宅,主要是便于日后返乡省亲祭祖以及维护林家祠堂所用,扬州这边就全数处置了,这也是林姑父的意见,……”   贾琏一边清理着,一边报着数,“总计林林总总也处理得差不多了,目前算下来,变现到手和林姑父留下的现银大概在三十八万两左右,另外这一次吊唁中,陆陆续续收到的礼金,出来一些无法暂时无法估算的礼物外,金银折计在七万余两左右,所以现在林家拥有现银大概在四十五万两上下,嗯,除开借给府里的十五万两,尚余三十万两,另外还有部分林姑父要求留下来的老物古物物件儿,嗯,主要是留给妙玉和黛玉两位妹妹的,……”   这是在给冯紫英这个未来女婿报账了,冯紫英本来没多少心思听,但却不好不听。   但以前不太清楚,这一回却是一个真实的数据摆在了面前。   四十五万两,什么概念?   按照目前的物价水平,一两银子冯紫英自己测算了一下,购买力大概相当于自己穿越时的八百元到一千二百元人民币之间。   这和《红楼梦》书中刘姥姥进大观园时提到的京郊庄户人家收入花销在二十两银子接近,但是和贾府寻常丫鬟五百钱到一两银子月例相比,似乎又显得略低了一些。   但考虑到这等丫鬟都是和贾府具有人生依附关系,并管吃管穿管住,而且在荣宁二府中当丫鬟具有相当社会地位的情形下,也能勉强接受。   所以按照一两银子一千元计,这四十五万两银子相当于四亿五千万人民币,一个葬礼收到的礼金在七千万左右。   这符合这个时代一个包括朝廷官员主流认可的肥缺位置价值,毕竟林如海在这个位置上干了整整七年了。   再联想到一个顶级盐商的家资在两三百万两左右,那么也就意味着这个时代富豪榜上人物大概就是相当于二三十亿人民币,也差不多,毕竟这还是一个农业社会,无法和工业时代,更别说信息时代相比了。   “按照林姑父的意思,若是这妙玉姑娘愿意与黛玉妹妹一并嫁入你冯府,自不必说,若是其人坚决不肯,他说也和你商量过,不必过于勉强,便从这二十三万两银子中留下十二万两作为其陪嫁,委托紫英替她物色一个合适的人家,另外一些老物古物也尽量满足其要求,……,拿出三万两作为两位姨娘返家安顿的陪嫁,……”   林如海也算是对妙玉安排得仁至义尽了,一个庶出女陪嫁几乎要赶上嫡出女了,这在其他家是不可想象的,大概也是因为林如海觉得亏欠了妙玉母女的缘故。   这一点在林如海给冯紫英信中也提到了,只是没有给贾琏信中那么详尽。   在林如海看来,一些单纯的银子已经不足以打动冯紫英这样的人物了,林如海给冯紫英心中更多地还是他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一些人脉资源和消息需要交代给冯紫英,以便于日后可以用上。   “嗯,琏二哥,就按林叔父生前安排的办吧,你也询问过两位姨娘,她们的态度……?”   “先前还是有些不愿意的,不过我和他们阐明了原委,也提到了林姑爷的安排,大概她们也考虑到林妹妹先要守孝,可能会住在京师城府里边,守孝期满后要嫁入你家之后的情形,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安排,她们打算和我们一起去苏州之后,便不再回来了。”贾琏安排十分妥帖。   “那便妥了。”冯紫英也松了一口气。   这等涉及家庭的琐碎事务,贾琏处理是最为得心应手的,而且他的身份也是最合适的,说什么都理直气壮,换了是自己,若是起了设么纷争,就有些尴尬了。   “也不尽然。”贾琏神秘的笑了笑,“那妙玉姑娘如何安排,还得要紫英你自个儿去谈一谈,她性子有些古怪,也不愿意理睬我,所以这事儿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你自己去处理了。”   冯紫英回到扬州之后虽然见过妙玉几面,但是却是没有时间精力来和这丫头交涉,但听黛玉和湘云说,妙玉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淡孤僻,还是愿意和她接触的,但你要说能达到像贾府里边其他姐妹那样融洽当然不现实,或许这还需要一段时间来。   “唔,我知道了。”冯紫英有些头疼,但是却知道这事儿回避不了。   林如海之前就和他谈起过,但是面对这样一个性子执拗古怪却又感觉自家亏欠的庶出女儿,林如海也没有太多办法,只能委屈冯紫英来多关照了。   “还有就是这剩下的财货和账目,紫英,林妹妹那性子,我估摸着这暂时还是拿不起来这一摊子的,便是那妙玉姑娘也好像是从未接触过这等事情的,你恐怕得先接手摸着,……”   贾琏看了一眼冯紫英。   几十万两财货,除开十五万借给贾府的,剩下也还有三十万两金银,再加上大量的其他财货古物字画饰件,这都需要一个精细的人来管着,轻忽不得。   而且也还不适合让汪文言这种外人来,连他也都不适合,可冯紫英现在又还没成家,真还是一件麻烦事儿。   冯紫英也在考虑这事儿。   段喜贵现在忙于海通银庄的筹备了,已经没有精力来过问这些了,早知道把金钏儿带着了。   但金钏儿一介丫鬟,若是协助掌家娘子来管着,勉强说得过去,但单独掌管,显然也不可能。   “那二哥觉得我先让宝妹妹帮忙理着,请三妹妹帮忙协助,你觉得如何?”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   “薛家妹妹和三妹妹?”贾琏微微一诧,但转念一想,好像这冯紫英身边还真没合适的其他人了,迎春和湘云都不是那等管事性子,宝钗和探春做事精细,虽说年龄还小,但是亲戚身份摆在那里,加上有冯紫英这个女婿镇场面,倒也说得过去。   “嗯,二哥你觉得呢?”   “我看可以,薛家妹妹做事沉稳,原来在薛家也是做主的人物,三妹妹做事干净利索,让她来协助薛家妹妹正合适。”   贾琏越想越觉得合适,微微笑着给冯紫英竖了一个大拇指。   “紫英,还是你主意多,也幸亏薛家妹妹和三妹妹她们来了,这样也好,让二妹妹、史家妹妹和四妹妹多陪陪林妹妹,薛家妹妹和三妹妹就多操心林家这边留下的这些财货处置记账,另外像林家现在的一些仆僮家人如何处置打发,该留的留,该走的走,也要有一个方略了,……”   剩余下来的杂活儿还不少,尤其是这等混乱之时,最容易为府里边儿那些个刁滑仆僮家人所乘,趁火打劫卷着财货一跑了之,便是日后抓回来,那财物也早就化为泡影。   所以越是这等时候,越是需要一个精细人来执掌。   只是宝钗和探春都是未出阁的女孩子,身份略有关碍,不过通过林府现有婆子和莺儿、侍书两个得力丫鬟,还有冯紫英坐镇和贾琏相助,倒也勉强支应得过来。   “啊?!”宝钗和探春被冯紫英和贾琏请到静室里坐下,听闻冯紫英说出来意时,都被震蒙了,忍不住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第一更送到,今日老瑞争取爆发,求500月票!   老瑞老夫聊发少年狂,奋起一把,求月票!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八节 宝钗VS探春,竞合   宝钗很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时候让自己和探丫头来负责整个林家事务的清理处置,这涉及到整个林家财政状况和对所有资产人员的处理,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宝钗是持过家的,虽然薛家现在日益没落,但是自己兄长的不争气,母亲身体欠佳,都使得她时不时的要代替母亲处理很多薛家营生中的事务,而林家的情形虽然和薛家的营生有所不同,但是现在林家是处于特殊时期,一样相当繁复琐碎,甚至还更为敏感。   她也不知道檀郎和琏二哥是怎么考虑的。   虽然檀郎从未提及过他和琏二哥的关系,但是聪慧如她自然感觉得到冯紫英和贾琏之间的关系密切程度远远超过冯紫英和贾家其他任何人,无论是宝玉还是贾环乃至自己姨父,也不知道他们二人关系怎么就如此亲近了。   但毫无疑问琏二哥现在算是檀郎最信任的人之一,她可不认为在自己檀郎和琏二哥之间的关系上,檀郎还能居于从属关系。   虽说她此番前来也是抱着想要和林黛玉处好未来的“妯娌”关系,但是这种看起来是帮忙,但明显是越俎代庖的行径,会让林黛玉怎么想?   没准儿一个真正帮忙却会收获不满和嫌隙了。   探春却没有想那么多。   她和黛玉之间的关系更亲近,而且她也很清楚林姐姐对这等日常家务是没有多少兴趣的,便是姊妹间谈论也从未见她提起过这等事情。   但对于探春来说,这却是一个难得的掌家学习机会,尤其是林家这一番动荡之后,要牵扯的东西很多,可以很好的熟悉学习一番。   看着宝钗皱眉思考的神色和探春跃跃欲试的兴奋表情,冯紫英心中也好笑,宝钗要比探春大两岁,经历事情更多,考虑更周全,而探春此番还是初生牛犊,正希望有机会能锻炼自己,自然兴奋。   “宝妹妹可是有什么觉得不妥的地方?”冯紫英靠在椅中,显得很自然,“林妹妹那边我已经和她说了,她也很高兴,嗯,林姑父既然把林家的事情托付给琏二哥和我,我想我们俩也还是能这份处置权的,……”   “那妙玉姐姐那边琏二哥和冯大哥可曾问过?”宝钗微微蹙眉,轻声问道。   “妙玉姑娘那边?”冯紫英没想到薛宝钗还能考虑如此细致,点点头,“看来是小兄唐突了,嗯,不过小兄想问题不大,既然宝妹妹担心这个,下来我便去和妙玉姑娘说一声。”   “若是二位林姐姐都没有什么异议,小妹也没什么,不过小妹和三妹妹都没什么经验,恐怕许多事情还要请琏二哥和冯大哥多提点指导,莫要因为小妹和三妹妹的疏忽失误耽误了事情。”   宝钗滴水不漏的风格让贾琏忍不住点头赞许,而冯紫英更是笑容中带着夸赞,看在宝钗眼中也不禁绯红扑颊。   倒是探春相当自信,“姐姐你也莫要自谦,我们都是知晓你原来在家里管过你家营生的,薛大哥不太管事,姨妈却又身体不好,许多时候都是姐姐你在做主才是,现在你家里营生蒸蒸日上,全赖姐姐你的功劳才是,琏二哥和冯大哥怕也是想到这一点才会让你来,至于小妹么,嘻嘻,不过是跟附骥尾,学一番经验罢了。”   “哟,难得看到三妹妹如此谦虚,这可不像我心目中自信的三妹妹啊。”冯紫英心情不错,打趣着探春,“宝妹妹经验多了一些,不过愚兄相信三妹妹也不会逊色多少,只消稍微熟悉一下,定能够游刃有余。”   冯紫英的话让探春心里也是注入一抹清甜,宝姐姐虽然在薛家那边管过营生,但是也不过是多些经历罢了,探春很自信,若是给自己机会,自己一样不会做得比任何人差。   “冯大哥,你这话小妹可记下了,小妹要跟着宝姐姐好好学一学。”探春虽然也有几分娇羞之意,但是眉目间的英朗豪气却是更逗冯紫英喜欢,嘟着嘴道:“若是不懂的,我们也肯定是要来叨扰您和琏二哥的,这本来就该是您的家事儿了,您到时候可别不耐烦。”   待到贾琏把总账目簿册带来,又把已经基本确定要留在林家手老屋宅子和管理田产的几个老仆婆子领来介绍给薛宝钗和贾探春之后,冯紫英也亲自坐镇替她们镇场子,叮嘱了一番,这才算是把这交接勉强应付过来。   看着宝钗和探春带着莺儿和侍书立马就要进入工作状态,冯紫英也有些欣慰,不过此时他还真的有了一些其他想法。   “宝妹妹,三妹妹,这些账簿你们可以下来再看,反正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琏二哥后日变要陪着林妹妹扶灵去苏州,估计来来回回还要一个月左右,所以这段时间里,林家这所有事务都要劳烦两位妹妹了,因为这林家的上下还有不少遗留事务,须得要在这段时间处理好,所以我想先和二位妹妹说一说。”   宝钗和探春一听,立即就明白过来,这是要交待工作了,而且多半还是一些带有考较性质的工作,这也让两女都有点儿忐忑,莫非这是要考察未来持家的能力么?   虽然不能说二女想多了,但是冯紫英还真有点儿这方面的意思。   未来他的精力肯定是放在朝廷大事上,但是家里的营生肯定就要交给自己的屋里人来掌管。   冯家虽然实际上是都是三房掌管,但是名义上大房和二房也都各有自己的一些财产营生,未来若是宝钗和黛玉嫁过来,肯定也是要和沈氏的长房分开来的。   这意味着未来自己虽然是三个女人的丈夫,但是三房却都要各自开枝散叶,同时家产也都要个自己算清楚帐,因为涉及到各自的香火延续和家产传承,那么各家负责掌家的娘子能力就凸显出来了。   便是自家不行,起码你也有那么一两个能扛得起这副担子妾可靠的媵妾来帮助自己,以免日后影响到家庭的生计。   在未来,这便是三个家庭的比拼,同一个丈夫,无论是在博得丈夫欢心宠爱和信任上,还是经营管理一家营生生活,抑或对外塑造和保持家庭形象展示等等诸多方面,都一样需要面对这样一个竞争比较。   这个比较甚至会非常直观而激烈,而裁判就是公公婆婆和丈夫,以及整个家族周围的亲朋故友乃至丈夫的同僚同学和朋友。   这一点或许探春尚未意识到,毕竟她的年龄限制和对自己未来的规划还有些模糊,但是宝钗却早就想到了。   “这里有一份新式算术数字和计算方法,嗯,阿拉伯数字,另外这也有一份简易的新式记账法教材,你们可以一边熟悉了解林家的这些情况,一边有空闲时也学一学,……”   冯紫英把从段喜贵那里要来的两份学习教材交给宝钗和探春,在二女惊讶的目光中,冯紫英不慌不忙地道:“或许你们可能都听说过或者接触过,不过估计要达到熟练使用,你们还得要花些精力,但你们还有的是时间,这些东西熟悉了,对于你们日后掌家持家都会有莫大好处,可以说下边人想要蒙你们骗你们,从中贪占银子,就没那么容易了。”   虽然内心有无数疑问,但宝钗和探春都没有说话,要问也要等到单独和冯大哥在一起的时候来问。   “除了要尽快学会并熟悉这些外,对了,莺儿和侍书也可以学习,以后她们也能更好的当好你们助手,愚兄另外还打算替你们布置一个任务,嗯,算是一个要求吧,看见二位妹妹对这些方面有什么想法和建议,……”冯紫英嘴角笑容更盛。   宝钗和探春几乎都是面带娇嗔,还是探春更爽直:“冯大哥,我们可是来帮忙的,虽说是为林姐姐,但是您这个态度,可是把小妹和宝姐姐当成免费丫鬟来用了啊。”   “难道三妹妹是怕自己做不下来么?这可不像我心目中的三妹妹。”冯紫英眨眨眼睛。   探春气恼红了脸,忍不住想要叉腰发作,但是又觉得不够淑女,尤其是旁边宝钗还能稳得住,轻哼了一声,“冯大哥既然这般说,小妹还有什么说的?只要小妹做得到,自然不会让冯大哥失望!”   知道探春好胜心强,冯紫英当然要用激将法,探春一样知道自己性子,但是却不能忍受,只能乖乖入彀,尤其是在对手是宝钗时,她就更不能示弱了。   “其实并没有多么复杂,就是把林叔父留下来这些东西清理清楚之后,分门别类的列出来,嗯,比如金银,珠宝饰物,骨董,老物件,房宅,铺面,还有田土,琏二哥基本上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但愚兄想这些东西日后该怎么来留着,都捏在手上也不能生息,那么怎样来配置,才能让这些金银财货利益最大化呢?”冯紫英看着宝钗和探春,发出考题。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九节 灌输,培养   宝钗吃了一惊,冯紫英开出的这道考题可有些超格了,甚至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这可不是简单的一道题,也不是一桩简单的营生,而是涉及到一个家族日后生计所需要考虑的综合性统筹方略了。   宝钗虽然在薛家也曾经掌过家,但是基本上都是既有的营生来做一个督促检查,或者一些事务性的安排,还从未接触过这样庞大的生计问题。   探春就更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原本以为是对林姐姐家中的这些资产分类梳理和统计,嗯,顶多需要一些不好估算的田产地产和铺子宅子乃至老物等进行一个评估,然后对需要处理的资产再进行处置,没想到冯大哥居然提出要对这些财货进行重新配置和营生规划,这就超出了了她的见识了。   “冯大哥,您说的这个恐怕我和三妹妹都有些难以胜任。”薛宝钗不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看了一眼一样茫然的探春,摇了摇头,沉静地道:“林妹妹家中的这些本身也不宜外人多知晓,我们便是帮忙整理都有些逾越了,若是还要帮忙处置,甚至还要为这些产业做规划,恐怕就更不合适了,而且我们也没有这个能耐。”   旁边的探春也点头赞同宝钗的观点,人贵有自知之明。   冯紫英很欣赏宝钗这种进退从容的气度,不愧是能执掌薛家的,未来也应该是一个能够帮自己很好担负起担子的合适人选。   “二位妹妹的担心我知晓,所以我会给你们一些介绍和建议,嗯,另外你们最后做出的一些规划建议,我也会做最后评判,所以这一点二位妹妹就无须担心了。”冯紫英很潇洒地摆摆手,“至于林妹妹家中的这些产业,那倒没关系,具体数字也就你们几人知晓,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能让二位妹妹能实质性的接触这些东西。”   见冯紫英说得这般轻松惬意,宝钗倒是不好在峻拒,更何况她何尝不知道紫英的一些意图,只是让探春也加入进来,让她觉得有些怪怪的。   倒是探春听得这么一说,又兴奋起来,“既然冯大哥你都说了没关系,那小妹倒是愿意一试。”   冯紫英便把林家的整个产业资产做了简单介绍,然后又提到了当下自己来江南所要做的几项事情,比如海通银庄募股,比如开海债券的售卖,也对这两项新生事物的未来前景做了一个介绍。   “愚兄的意思是,二位妹妹先可以把这些林家的产业资产做清理处置,然后再来考虑如何来把这些金银财货来进行配置,比如有无购置田产和铺子的必要,如果要购置,是在南直隶这边还是北直隶那边,是在扬州、苏州甚至杭州,还是在京师城购置?又比如是否可以入股海通银庄,或者购买开海债券,甚至是否可以投资某项营生,就像京师大观楼戏园子这种,又或者如入股某家海商,甚至投资造船的船行和海贸所关联的制茶、丝绸行业,……”   见薛宝钗和贾探春都为之怦然心动。   很显然这两位“事业型”的女孩子都被自己的这番话给打动了。   林美每家这份资产肯定是相当丰厚的,冯大哥这是有意要培养或者锻炼自家能否胜任日后掌家的本事,而且这一来就提出了各种可能,大大拓宽了二女的思维眼界。   “可是冯大哥,你说的开海债券和海通钱庄,刚才你介绍太简单了,我们还不清楚这两项营生的具体经营状况和盈利方式以及存在的风险,……”   敏探春兴奋得俏靥绯红,抢先就发问了。   “还有你所提到的造船和海贸涉及的制茶、丝绸等行业,我们也不清楚现在状况,比如在福建和浙江,这些行业肯定也有不同,再比如在南直这边比如金陵买田的价格,以及每年产出花费,我们都一无所知,……”   这丫头果然是个憋不住的,利索爽快,和宝钗沉静的性子倒是相得益彰。   “妹妹所说的这些都不是问题,我可以让人整理一份相关的这些资料,比如扬州这边上等水田的价格,亩产粮食和最近三年粮价,以及田赋地租,再比如扬州或者金陵苏州不同街面铺子价格和租金,又或者现在茶山价格和茶叶价格等等,当然有些东西只能是一个大略的,具体的可能要你们自个儿去估算,嗯,海通银庄和开海债券这些风险和盈利可能性,我也只能给一个大概,要你们自己评判,毕竟这是新生事物,愚兄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听得冯紫英形容得通俗贴切,宝钗和探春都是噗嗤一笑。   二女这展颜一笑,如春风乍来,芬芳初吐,让人心神俱醉。   和冯紫英接触日多,就自然而然会受到冯紫英的许多影响。   像冯紫英嘴里冒出来的许多词儿,先前大家都不太明白,像资料,债券,风险,产业,资产,资本,利益,等等,很多乍一听都是似懂非懂,好像明白那个意思,却又觉得是个生造的新词儿。   有时候冯紫英会解释一下,但更多的时候则是和其他词语混用,但是在特定语境下,大家也就自然而然的能明白这些词儿的大概意思了,甚至还会觉得更加贴切和准确。   这种情形发生在冯紫英身边的许多人身上,尤其是他的那些个同学和同僚,也包括像汪文言、贾琏乃至瑞祥、宝祥这样最亲近的人身上。   越是来往密切的,受到的影响就越大。   冯紫英甚至还有意无意的将这些词语用在发表于《内参》的文章上,时不时的以注释的方式进行阶段,这也引领朝中不少文臣的不满。   但是这《内参》本来就是免费赠送,愿读就读,不读滚蛋,甚至到后来还得要求着,所以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   盖因这已经成为朝中臣子们一种身份象征,同时也是朝务中最容易受到引导的风向,若是不了解最新的形势,你甚至就跟不上朝务讨论的节奏。   “怎么样,愚兄解释得够清楚了吧?也没有为难二位妹妹吧?”冯紫英努力地平抑了一下自己的心境,让自己不至于沉迷其中,还是太年轻,经不起这般诱惑啊。   “冯大哥,为难没为难,只有您自己心里清楚了,小妹和三妹妹倒是觉得您有点儿在推卸责任,让小妹和三妹妹承担了本该是您和琏二哥承担的活儿,而且还是免费的,没有任何奖励和酬谢,如果出了差错,还得要承担责任,您说这样公平么?”宝钗也难得的俏皮一回。   “哟,宝妹妹这是要索要酬谢么?”冯紫英很喜欢和宝钗探春斗斗嘴,逗逗乐,“那不知道宝妹妹和三妹妹有什么要求呢,只要是愚兄能满足的,无不从命。”   “酬谢什么的,小妹和三妹妹都还没想好,但是这句话我们可是记下了。”宝钗美目流盼,歪头在探春耳边小声耳语了两句,“日后小妹和三妹提出来时,冯大哥莫要耍赖不认就好。”   “宝妹妹就这么低看愚兄的口碑和信誉?”冯紫英哑然失笑。   也不知道这两个丫头在商议什么,但从宝钗两三句话就让探春有些娇羞和期盼的模样,估计怕是和探春有关,但他此时自然不好深问。   宝钗和探春相顾而笑,却不言语。   ”好吧,愚兄让人去准备一些你们需要的资料,具体如何运作,愚兄到时候可以使要看结果的,看看二位妹妹的成果谁更能让愚兄满意了。”冯紫英笑着道。   *******   “君豫兄,如我们所愿,南京都察院那边很配合吧?”看见练国事脸上的表情,冯紫英就知道交涉结果不错。   “嗯,紫英,你算是把南京都察院这帮人心思揣摩透了,先前他们还有些不愿意,但是在看到我们突破越来越大,而这些盐商态度越来越软时,他们就坐不住了,我还以为他们能坚持多久呢,……”   “君豫兄,将心比己,我们没关系,反正我们不靠这个,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儿,谁也抢不走,但是对他们来说,却不一样,功劳都被龙禁尉抢了,甚至引来京师那边都察院来人,那他们南京都察院就没戏了,……”冯紫英笑着摇头。   练国事感慨良多,冯紫英算无遗策,尤其是对这些朝中臣僚心思更是了如指掌,这种触动甚至比冯紫英其他方面表现出来的本事更让练国事叹服。   若说有人生而知之,练国事觉得恐怕就是冯紫英了。   你说这等朝中政务谙熟,那也罢了,兴许人家就是在边地上接触太多;你说对朝中政局大势高瞻远瞩,也能接受,毕竟武勋出身,军务精通也好像有可能;你说目光独到,别出心裁,对革新颇多领悟,也能勉强接受,有些人天生就在件时尚与众不同。   但是唯独这为人处世人情世故,冯紫英也能如此点拨运用存乎一心的精妙高超,就让练国事太难以接受了。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十节 志同道合,结党   冯紫英很欣赏练国事的做事风格。   论理对方是状元出身,而且担任翰林院修撰也比自己更早,在书院中也算是自己师兄,但是一旦明确了主次,对方却能很好地踏实执行既定方略,便是有一些不太理解和不同意见,也会先不折不扣的做事,这尤为难得。   这个世界不缺能力突出的人,更不缺聪明睿智的人,但唯独缺态度正确而又能审时度势的人。   在冯紫英看来,练国事论文才不及韩敬,论敏锐不及许獬,论武略不及杨嗣昌,论坚执不如方有度,论宽和不如许其勋,很多时候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平庸,但是这些特质综合起来,练国事却会成为其中最不突出,但是最为可靠可信的执行者。   可以说冯紫英在这些同学中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能够真正作为自己志同道合的“同志”,他从未奢望能够一下子就找到几个能够和自己的三观统一的“同志”,那显然不现实,但他希望通过不断的接触和筛选,找到能够接受自己观点想法的“同志”,当然这肯定需要一个过程。   其他不好说,但是从性格特质上来说,练国事无疑是目前最值得拉入自己囊中,成为自己阵营中一员的对象。   “君豫,你觉得这些盐商像不像是朝廷在养猪呢?”冯紫英突兀地一句话让练国事有些发懵。   “嗯?”   “你瞧,这些盐商本身并无什么本事,或者他们要做的就是讨好上官,然后凭借着这种独占权从中牟取暴利,朝廷也有意放任这种情形,而这些盐商为了牟取更高的利润,便愿意铤而走险,通过各种手段来获利,而当到了一定时间,当朝廷需要或者反响强烈时,便可以寻个理由,如我们所做的这些一样,……,一纸查封,几家倾覆,数百万家产充公,难道不像是过年时候杀年猪么?”   直白而刻薄的话语让练国事瞠目结舌,好一阵后练国事才摇头反驳:“虽说这些盐商依靠朝廷独占政策赚钱,但是若是他们去做那些作奸犯科的勾当,又如何能让朝廷寻到理由对其动手?”   “君豫兄,我们都清楚,当下这些盐商又有哪一家敢说他没做过这些违反朝廷规制的勾当?当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做同样事情捞取更大的利益而不被查处时,你觉得又有谁能忍得住?甚至你不加入进来,可能才会被这些人排斥,……”   对于冯紫英所言,练国事无言以对,但他还是感觉到今日冯紫英和自己说这些似乎有一些不一样的意味。   “紫英,你想说什么?”练国事看着冯紫英。   “没什么,君豫,你没觉得大周才立国不到百年,但是确有一些举步维艰甚至维系不下去的感觉么?”冯紫英捧起茶杯,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   “北地边患比起前明时有增无减,辽东的心腹之患越演越烈,倭人危害未减,西南更添祸患,可朝廷呢?赋税不济已经到了危若累卵的境地,增设一个矿监杯水车薪不说,还引得民怨沸腾,地方土地兼并,隐匿百姓人口,水利失修,少有水旱灾害,便会引来大规模流民,银钱短缺,……”   “军中吃空额成风,士气低落,良莠不齐,想要裁汰却又阻力巨大,……,眼见得西夷人在武器、战法上都不断推陈出新,可我们呢?墨守成规,不思进取,……”   “看看南北差异,江南谋个温饱尚且困难,我们北地呢?陕西、陕西和北直天灾不断,流民蜂拥,白莲教趁机作祟,但我们居然找不出治本之法来解决,君豫兄,你我难道还能睡得安枕么?……”   “再看看我们这些地方上的官员,有几个是一心忠君为民,替朝廷分忧的?不是尸位素餐,便是中饱私囊,要不就是邀功媚上,……”   练国事被冯紫英这一阵话说得心烦意乱,忍不住打断对方:“紫英,我承认朝廷民间的确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你我不就是为了解决这等困局而努力么?你提出的开海之举不已经取得了很大效果么?此番下江南,不也算是为朝廷谋得一番喘息之机么?对辽东的方略只要能如期推动,建州女真带来的威胁未必不能减轻和消除,……”   “君豫,我承认,开海之略推行开来,能缓解一时之急,辽东战略若是能顺利,或许几年后能有一些效果,但是这都是建立在一切顺利的前提下,而且还得要从皇上到内阁再到六部和下边地方官府都要齐心协力,眼下也是被逼得无路可走才会如此顺利同意开海之略,……”   “其实你我都清楚,单单是北地,对这开海之略的抨击声音就不小,而地方上的态度,你在扬州这段时间怕也应该感受到了,扬州府和江都县这些官员们,若是不为个人利益,有几个愿意和你打交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阳奉阴违暗中使坏者更甚,……”   冯紫英这番话让练国事内心的愤懑更甚,甚至对冯紫英都有了几分怨气,“紫英,依你之见,这大周便是该亡国了不成?”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冯紫英老老实实摇摇头,“也许一两桩事情撞在一起,朝廷还能应对,但若是几般不利都遇到一起了,君豫,你觉得呢?比如边患和水旱灾害遇上一起,流民被白莲教蛊惑裹挟,再遇上那么几个贪官污吏望风而逃,会不会酿成什么不可收拾的大祸呢?”   这一番设想更是让练国事毛骨悚然。   这太有可能了。   辽东建州女真逼迫之势愈烈,万一在北直遭遇旱灾百姓无处就食,白莲教趁机作乱,再遇上一两个胆小无能的官员遇此情况束手无策,女真和察哈尔人趁机联手犯边,没准儿就真的会成就一场不可收拾的乱世。   “那紫英,你觉得当下朝廷面对这等局面,难道就无解了么?”练国事沉声问道:“你今日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为兄应当怎么来解决这等危局么?”   “有无解,我不知道,但是不管有无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我都应当竭力而为。”冯紫英摇摇头,“但君豫兄要问该如何解此等危局,我却心中无数,方方面面点点滴滴,放眼一看,哪里都是破绽问题,哪里都需要解决,官员贪渎无能,该都察院和吏部来,边患愈重,那该兵部和都督府来,钱银不足,那该户部来,匪患丛生,那该刑部和地方都司来,问题是我们如何能让这些官员都能真正把正事儿做起来呢?”   练国事带着一肚子苦恼和疑问回去了,冯紫英没有给他答案,但是却给他指了方向。   这不是哪一个人,甚至不是哪几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哪怕是内阁一帮人或者皇帝都难以实现的。   这需要一个庞大的群体,而且是见解观点想法意图一致的,简而言之志同道合者,认可这样一个或一些想法,愿以此为此而努力奋斗的群体,才有可能实现这样的目标。   给练国事这样一个念想,比直截了当告诉他答案更好,这有助于他认真思考这一切,让他自己得出答案。   *******   乳白色的长裙外罩一条浅棕色的褙子,丝萝把一头乌黑秀发简单的一束,一股子清新素雅的气息扑面而来,面对冯紫英的目光,妙玉美眸看了一眼,便淡淡地让开。   “怎么,妙玉姑娘不打算和我谈一谈?”冯紫英哑然失笑,“无论结果如何,起码林叔父将你托付给我,我起码要尽到我的责任,但妙玉姑娘也无需顾虑担心什么,我相信我自己的信誉足以让人放心。”   妙玉略微迟疑了一下,臻首低垂,站定,“冯大人,妙玉自幼栖身佛门,对世间俗务知之甚少,虽然父亲有交代,但是妙玉思考良久,还是觉得并不适合我,若是可以,妙玉希望可以由妙玉自己来决定将来。”   冯紫英点点头,“当然可以,不过林叔父也曾有交代,你自己选择将来可以,但是却有一个底线,那就是不能出家,这也是林叔父交代的。”   妙玉嘴角浮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冯大人,加上我妹妹,你已定有两房妻室,而且不乏女子希望入你府中做你的妾室,你又何必盯着我这蒲柳之姿?”   “妙玉姑娘误会了,林叔父有交代,紫英应承了,便要做到,并非紫英想要贪图美色,嗯,紫英也不讳言喜欢美色,但是对妙玉姑娘,我却从无此念想,只求能替林叔父完成夙愿,让妙玉姑娘未来有一个美好圆满的结局,并无其他想法。”   冯紫英早没有了那般想法,便是现在妙玉真愿意嫁入冯府,他都要考虑一番,天涯何处无芳草,若是让其入府却引来后院不宁,那还真的得不偿失了,有那心思,便是花些努力把迎春纳入府中,难道不比妙玉强?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十一节 哲理   妙玉目光一凝,心里却越发鄙屑。   口是心非,不过对方好像又承认他自己喜欢美色,明明觊觎自己美色,却还不肯承认,还故作大度。   “冯大人,我是否出家父亲曾经和我说过,我虽然不太认同父亲的意见,但是我也答应了父亲不出家,但是我也可以栖居佛门如以往一般静修,至于说你受父亲之托要为我日后的生计打算,我想这就不必了,妙玉虽然是一介女流,但是栖身佛门无外乎就是粗茶淡饭,无需太多身外之物,……”   对于这个矫情无比的女子,冯紫英还真的觉得就像那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若非答应了林如海,而林如海又在信中也反复提及一定要照顾好妙玉,以弥补对她母女俩矿的亏欠,冯紫英真不想管这事儿。   至于母亲那边,冯紫英相信生米煮成熟饭了,到那时候,自己母亲也不可能再因为这等事情要废一桩姻缘了。   “妙玉姑娘,我看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可能还是有些分歧,不过这没什么,你下一步回了苏州之后,是否还要回京师呢?”   冯紫英也知道这个时候再和对方争执,对方只怕还会更加傲娇,徒增麻烦,所以也就索性任她去。   等到被现实毒打碰壁无数之后,她也就能感受到所谓方外生活佛门世界并非她想象的那么纯洁无瑕,更非什么世外桃源了。   “妙玉打算扶灵回苏州之后,先在苏州驻留几日,还是要回京师和师父在一起静修。”迟疑了一下,妙玉还是说了自己将来的打算。   “那好,林叔父为妙玉姑娘留下了一笔丰厚的家资,嗯,也算是嫁妆,我暂时代为保管,另外受林叔父委托,也要为妙玉姑娘未来做一个打算,我知道妙玉姑娘对我有些成见,不过无关紧要,你要到京师最好,我这边在扬州事情处理完毕一样也要回京师,相信还会见面,嗯,我也会替妙玉姑娘有一个安排,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妙玉姑娘接受的前提下,若是妙玉姑娘不愿意,那我也不会勉强。”   冯紫英坦荡自然的态度还是让妙玉有些意动。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内心恚怨的情绪由何而来,是对父亲的责怨,还是对自己命运的不忿?亦或是对比自己妹妹的未来所产生的失落感?又或者是在了解了黛玉和她这些身畔姑娘们的生活和所处环境的一种说不出的淡淡艳羡嫉妒?   不,不,不是,妙玉下意识的就想否定,但这却瞒不过自己的本心。   便是像迎春和探春这样的庶出女子,一样能在贾府中享受着公侯小姐的生活,而自己却从小被寄养在寺庙中,甚至自己母亲也一样如此,有家不能归,而现在自己却还要以媵的身份陪嫁入冯府,而作为妹妹的黛玉却是正妻,这何其不公?   虽然明知道这是命,但是这种强烈的不忿和屈辱感,还是笼罩在她的心中,让她不甘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让她在面对这个将来自己无法摆脱的男人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愤恨和敌视的情绪。   但即便是如此,妙玉内心也不得不承认其实这个青年谈吐风度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糟糕,面对自己的挑衅和敌意,仍然表现得很坦然大气。   “那便如此吧。”妙玉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外露,站起身来,端茶送客。   冯紫英微微一笑起身点头一礼,然后翩然离去。   妙玉放松下来,却陡然面对的是玉钏儿那张噘着嘴满脸不悦的脸颊。   虽然对冯紫英有很复杂的感觉,但是对玉钏儿妙玉却是发自真心的喜欢,这几个月的相处,已经让两人关系变得十分亲近,看到玉钏儿脸上的怒气甚至有些敌意,妙玉一时间也有些心慌意乱。   “玉钏儿,我……”   “姑娘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我家大爷是为谁着想,以姑娘的聪慧不会不清楚,怎么一片好心却成了驴肝肺了呢?”玉钏儿内心的不满溢于言表,“奴婢不明白大爷怎么就这么招您不待见了,林老爷托付给大爷的事儿,难道还错了么?纵然林老爷原来有些不对,但是他对姑娘的心意却是实打实的,大爷受他之托也一片赤诚,怎么却惹来姑娘这般冷嘲热讽了呢?”   妙玉无言以对。   “以前奴婢也没觉得姑娘和林姑娘还有云姑娘有什么,纵然不及林姑娘和云姑娘那么亲近,但是她们自小熟识,那也很正常,宝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她们来了之后对姑娘也很喜欢,可姑娘却始终不愿意和她们亲近,奴婢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玉钏儿坦率实诚的话让妙玉更是默然,她不想回答玉钏儿的问题,但是却又不忍伤了玉钏儿心,犹豫之后,才淡然道:“兴许是我这个人天生就性子冷淡不喜和人亲近吧,所以我说我这个人适合在寺庙里修行,……”   “不是这样的,奴婢不信。”玉钏儿毫不客气地反驳:“姑娘其实也很喜欢林姑娘和云姑娘,但奴婢不明白姑娘却不愿意和她们走得太近,就像是有意要和她们保持这样的情形,宝姑娘、二姑娘她们来了之后亦是如此,奴婢也不知道姑娘在想什么,……”   “玉钏儿,她们都是一家人,我不是。”妙玉嘴角浮起一抹冷意,微微挑起,温润如玉的面颊却更见清冷。   “怎么不是一家人了?你和林姑娘是姊妹,你自己不把她们当成一家人,心里有了成见,自然就难以成为一家人。”玉钏儿嘟着嘴不以为然,“我记得我家大爷说过一句话,如果你不能公正的看待别人,那么可能就是你把他当作什么人,他就会成为什么人。”   这句充满哲理佛性的话语从玉钏儿这丫头嘴里说出来,让长期身处寺庙的妙玉也是一愣,“你家大爷说的?”   “是啊。”玉钏儿却没在意,在冯紫英身边久了,成日里也能听到许多稀奇古怪但是却又不乏道理的言语,几个丫头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细细咀嚼良久,妙玉却不再言语,玉钏儿也吭声,只是陪着。   ********   “紫英这小子,回扬州之后也一样不管不顾了,我去和他说事儿,他也是轻描淡写地说几句,然后就说这都是该咱们的事儿,然后就放手不管了,……”贺逢圣看了一眼范景文,“你说他这是怎么了?”   范景文悠然一笑,“怎么了?这不也是咱们所期盼的么?如此难得的机会,对去了西疆前期又两度来江南的紫英来说却不算是什么了,他不也说众人拾柴火焰高么?他也希望咱们能从中多有些进益吧。”   贺逢圣沉吟了一阵,才缓缓启口:“梦章,紫英和你谈了?”   范景文默默点头,“谈了,嗯,谈了两次,你觉得呢?”   贺逢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门口,眺望着门外远处:“虽然他的许多想法未必和我的观点全数一致,但是我还是得承认,他说服了我,嗯,或者说我的很多问题他都给我了一个答案,当然,我也不知道这些答案是否正确,如他所说,那需要时间或者历史来验证。”   “君豫兄那么从容淡定的人,这段时间不也一样心神不宁?”范景文哂笑,“我知道紫英的这些想法从何而来,但是细细思之,许多却不无道理,如他所说,我们找不到其他更好出路的时候,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其实我们几个可能更容易被紫英说服,但是鹿友那里可未必。”贺逢圣摇摇头。   他是湖广人,练国事和范景文一个是河南人,一个是北直人,都是北人,和冯紫英在利害关系上都更趋一致,但是吴甡却是不折不扣的江南士人,要折服吴甡,那却不容易。   此时冯紫英却正和吴甡相对而坐,紫砂陶的杯具里微微摇了摇,冯紫英抿了一口,“鹿友,你觉得我是那种狭隘的以地域来划界确定利益的人么?”   吴甡手中捏着陶杯不语。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疾风知劲草,板荡见诚臣。”冯紫英显得很随意,“相交日久,我相信大家就能见识到各自最真实的一面,但起码很多事情摆在明面上,那却是做不得假的,开海之略,谁受惠得益最大,不言而喻,纵然有辽东边患所迫,但是客观上带来了什么,鹿友应该看得明白才是。”   “紫英,你和我说了许多,我也明白,那紫英我想问一句,当北地和江南的利益之争交于你手由你主宰时,你会怎么做呢?当朝廷利益和你们北地士人的利益出现冲突时,你又会站到哪一边呢?”吴甡抬起目光悠悠地问道。   冯紫英哑然失笑,这等后世都被反复论证千百次的话题也来问自己?   “鹿友,你这是粗暴地把局部与局部,局部与整体的关系对立起来了,其实这种对立统一的辩证关系你如果能仔细地研究,就会发现这是不可分割……,那么放到最后,我仍然可以明确回答你,局部服从整体,整体服务局部。”   太简单了。 戊字卷 第十二节 车轮滚滚   智商碾压的味道真的很不错,练国事被自己发问式说服法降服,吴甡被自己忽悠瘸了,方有度日益舔狗化,范景文和贺逢圣被自己软硬兼施,利害相逼,也心服口服,几个核心成员逐渐成型,妥了。   说服或者说游说拉拢行动并不复杂,冯紫英甚至十分坦然敞亮。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当前大周面临的困局是摆在明面上的,原因太多,若是分门别类地一一道来,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但毫无疑问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朝廷出了问题了。   是典章制度,还是选人用人,是外部环境,亦或是天灾人祸,或者尽皆有之,对于练国事他们几个人来说,其实从考中进士之后他们也就已经在开始探索了。   每一个士子在越过了春闱那一关之后都会下意识地升华情感,有一种特定地家国天下使命感负于身,可以说这种使命感会随着在仕途奔行颠簸中慢慢沉淀或流失,这或许就是一个真正名臣和寻常官员的区别。   同样,在冯紫英看来,这也是这些士子三观形成的关键阶段,一旦越过了这个节点,现实的风雨和他们所经历的种种会洗涤浸润他们的精神气质,最终嬗变成为一个复杂的综合体。   冯紫英希望能够抢在这个阶段,把自己视为“政治正确”、“正能量”和“科学世界观”的东西灌输给他们,潜移默化,进而成为自己的“同志”。   练国事他们这几人就是他专门精选出来的。   事实上在回京师城之后要选谁来时,他就在琢磨了,虽然表面上是官应震起着决定权,但是冯紫英的推荐肯定是官应震考量重要依据。   练国事是冯紫英最倚重和欣赏的,当然义不容辞。   范景文性格坚硬,作风顽强,贺逢圣儒雅淡然,大度明理,这两人一个是北直人,一个是湖广人,也都和冯紫英较为投契,也是最适合首先培养的对象。   唯有吴甡,这家伙是江南人,而且性格细密谨慎,要想说服此人不易,但若是能将此人折服,那么对于在江南士人这一群体中立住脚,却意义重大,所以冯紫英也是专门挑了吴甡。   现在看来基本上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意图。   或许是前期自己苦心孤诣的积淀,又或者是自己在西疆平叛和开海之略中确立下来的威信,使得几人对自己的信任度大大提升,再加上此番让他们身临其境的接触开海之略的具体运作,真实感受可能给朝廷和民间带来的惠益,同时也让他们得以锻炼,所以进展十分顺利。   可以说冯紫英把该做的都已经做到了极致,如果还不能“收服”这帮人,冯紫英都要觉得恐怕真的是自己德行有亏人品不行了。   当然,冯紫英也很好地把握住了度,少谈些主义,多研究些问题,这才是现在该做的,也是最能让这些人信服的。   如果没有西疆平叛和开海之略带来的光环加持,冯紫英相信无论自己舌绽莲花口若悬河也不可能让练国事这些从无数饱学之士中脱颖而出的杰出人物认可自己。   当贾琏陪着林氏姊妹去往苏州一行返回之后,冯紫英在扬州这边的事务也已经日渐进入尾声了。   “紫英,南京都察院那边准备和南京刑部、南京大理寺全盘接手这边的案件了,牵扯出来不少,但是有价值的不多,……”   “君豫兄,是龙禁尉不愿意再查下去,还是真的没有价值了?”冯紫英反问。   练国事叹气,这家伙非要问这么明白,苦笑,“皆有吧,但主要还是前者,龙禁尉这帮人都是属狗的,鼻子比谁都灵,上边儿心思瞒不过他们。”   冯紫英也很淡然,“可以理解,也差不多了,朝廷并不希望留下一个稀巴烂的摊子,杀猴吓鸡也不能太过,鸡被吓傻了,就没法生蛋了。”   冯紫英的这个形容倒是很贴切,练国事看着冯紫英,“那这边我们就退出了?”   “退出吧,整理一下成果,三家人,祸不及妻儿,和南京刑部和大理寺那边交涉一下,所涉及资产也该处理就处理了,朝廷可是等着这笔银子呢。”冯紫英不喜欢这种方式,但是却无力改变,起码现在是如此。   就这个问题冯紫英就和练国事探讨过,最终练国事也被冯紫英说服,朝廷若是一味以此类方式敛财,那只会陷入恶性循环,破坏朝廷信誉,进而影响到整个朝廷在其他方面的施政,有些制度随着时间推移也该是进行检讨审视和改良了。   练国事沉默不语,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岔开话题:“特许金收取很顺利,目前就等你的海通银庄挂牌,便可存入其中,另外开海债券的售卖也已经启动,按照前期达成的协议,毫无问题,不过在市舶司的筹备问题上,按照你的要求,这种吏员可不好找,对了,紫英,你的那种新式计算方法和记账法得到了很多人的赞许,我和你表兄谈过了,是否可以在扬州也开设这样一个学堂,我感觉未来市舶司乃至寻常商贾人家都应该会对此类账房学徒需求越来越大,……”   见练国事的兴趣转到这上边来了,很显然这段时间段喜贵带来的这帮学徒们给了练国事他们很深印象,不但在查抄几家盐商事务中表现优异,而且对于组建市舶司之后可能遭遇的种种困难,主要就体现在进出口的账目税率计算和记账上,如果能够有足够的这种人才,市舶司组建面临的问题就将迎刃而解。   “这不是问题,在临清专门有这样一个为穷苦人家孩子谋生教授这等技能的学堂,其实并不复杂,只需要识字三五百常见字,然后就是要懂新式计算和记账方式,一年都不用就能达到标准,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要有一个供他们实习检验的环境机会,这样可以迅速实现纠错和提升,丰润祥就成了最好的实验田了,……”   冯紫英知道丰润祥是冯家和薛家合伙的营生,而在京中大观楼也是薛家、冯家的合伙营生,但薛家已然是一个没落的皇商家族,冯家何须与这等人家如此紧密合作?这让练国事都很奇怪。   不过这是冯紫英家事,练国事自然不会多问,他也不可能想到冯紫英在和沈林两家联姻之后,还会有第三桩婚姻。   “可是按照你表兄所言,这些学徒们主要是要满足海通银庄的需要,海通银庄除了在扬州和京师之外,还要在金陵、苏州、杭州和大同都要建立分号,甚至湖广也要建分号,这样一来市舶司恐怕很难得到满足啊。”练国事有些疑惑地道:“紫英,我感觉你对海通银庄的重视程度甚至超过了开海债券和特许金制度和市舶司筹办,我的理解有误么?”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对练国事,冯紫英是不愿意撒谎的,但是如果要解释清楚这个理由,却又相当复杂,甚至就算是和盘托出,也未必能让练国事理解。   现在这个时代中的人很难理解一个跨时代的金融机构的出现会给这样一个社会带来什么样的冲击和变化。   关键在于这个银庄的性质却是极其模糊的,股东来源复杂,但是却又借用了官府的某些定位意义,同时还要兼具一些朝廷政策扶持的功能,中央银行不像中央银行,商业银行性质更浓,但是还要承担起部分政策发展银行的功能,这是一个典型的怪物混合体。   但是在垄断地位下,这个怪物或许会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膨胀起来,也有可能一种无法想象的状态迅速崩溃,一切取决于朝廷对待其的态度,所以冯紫英才会把忠顺王以及他代表的整个宗室群体拉入进来背书,起码在面临一些不可预测的因素时,能够起到一些牵制和抵当作用。   “君豫兄,你是第一个觉察到这个问题的。”冯紫英悠然一笑,“嗯,但是我却无法用语言来解释为什么我会如此看重这个现在看起来并没有显现出多少特质的东西,但如果你能看到它给我们所看重或者急需的一些产业营生带去的源源不断支持,同时还能让人认识到这种模式对他们认为可能会成为的某些行业带来的希望,那么就是这个了,这就是我所看重它的原因。”   话语有些绕,冯紫英知道练国事未必能一下子就明白了,但他打算让练国事好好接触一下,嗯,不仅仅是练国事,还有吴甡,他们两人的性子显然更适合,而范景文和贺逢圣则不必。   这个时候冯紫英越发有着一种矛盾的心态,既希望时间过得更慢一些,那么自己可以有更多的机会来布局这一切,又希望时间过得更快一些,这样自己可以更快的成长起来,不会再受更多的束缚。   当时代的车轮缓缓滚动起来时,那些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带来的力量,到后来就只能骇然的看着这种变化会裹挟着一切疯狂的向前滚动了,谁挡在前面,就只会被碾得粉碎。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十三节 第一个学生   段喜贵原本饱满的双颊迅速瘦了下去,连带着眼眶似乎都深凹下去不少,来往于衙门中的脚步走路带风,这一切都看在冯紫英眼中。   从临清带过来的这帮人都开始跟着段喜贵忙碌起来,而且还被段喜贵去信又要了一批人过来。   按照前期的约定,一些看好海通银庄和冯紫英这个人乃至背后忠顺王为首的宗室势力的江南士绅们,也开始正式和段喜贵乃至冯紫英磋商具体入股的事宜了。   “截至目前位置,已经谈妥了来自整个南直隶和浙江、福建、湖广、江西的士绅商贾共计一百三十七户,初步预计可募集股本金三百四十二万两纹银,其中南直隶地区六十八户二百二十万两,浙江二十三户四十八万两,福建十九户三十四万两,湖广九户二十万两,江西八户二十万两,另外尚有五十余户还在进一步磋商中,预计还能募集股金六十余万两,总计募集股金能能达到四百万两左右。”   段喜贵对这些数字早已经烂熟于胸,每天谈妥的商贾和敲定的股金数额,他都能一口说出。   可以说这些时间里,他的心思都花在了这上边,未来他可能会成为海通银行扬州号的大掌柜,执掌数百万两银子的大当家,也会成为扬州乃至整个江南举足轻重的商界巨子。   股金数量的暴增一方面固然让海通银庄人脉更雄厚,应对外来压力更具有承受力,同样也意味着这样大一笔资金必须要找到合适的去向,只有这样银庄才能实现盈利,也才能让这些股东们放心。   冯紫英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却没想到海通银庄在江南也募集到如此大规模的资金,那么在经营过程中就需要广开门路,寻找最适合的放贷目标。   “那表哥觉得什么时候海通银庄挂牌开业最合适?”冯紫英问道。   “五月份择一个好日子,便可挂牌,当然更为关键的是我们需要确定我们近期的经营方向。”此时的段喜贵已经有了几分气势,不再像当日初见冯紫英时的拘谨小心了。   “哦,你如何考虑的?”冯紫英放手给段喜贵,但是并不代表对海通银行的大政方针都不过问了。   “我考虑了一下,按照你的提议,把未来海通银庄的发展分成了三个阶段。”段喜贵也是有备而来,如果连自己这个表弟都不能说服,如何能让其他股东放心?   冯紫英笑了笑,看来这位表现还是受自己影响不小,居然也会搞策划和阶段论了。   “初期阶段,我的想法是从现在到永隆十年,属于发展阶段,利用目前只有我们这样一家经营此类营生的优势,进一步拓展影响和渠道,尤其是稳定官府的渠道,力争成为包括十三省各府在内上解赋税的唯一渠道,同时主动对接各地大小商家,让他们成为我们的客户,并在年内建成京师号、大同号,力争永隆八年建成广州号、金陵号和杭州号,永隆九年建成苏州号、武昌号、南昌号,……”   “除了进一步扩展我们海通的覆盖范围外,也要在吸纳储户和开办汇兑户头上下功夫,这会是未来我们海通钱庄发展壮大是的根基所在,……”   “……,我们认真研究过,我们的客户其实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为我们的信誉所吸引,愿意将银子存入银庄,一来安全,二来也能有利可图,这类客户既包括城市中的寻常家庭,也包括相当一部分本地坐商、田主等士绅商贾家庭,应该说这类人是我们储户的主要群体,……”   “……,另一类就是行商,这类户数不算多,其主要开户存银的目的不是有利可图,而是为了存兑方便,有利生意,所以我们也打算分门别类,……”   冯紫英之前只和段喜贵、贾琏二人介绍过自己的一些想法。   他也不是学金融出身,对现代银行制度也是知之不多,只能说知晓一般性的商业银行的基本运作模式,所以只和他们谈了存贷差作为银行的主要利润来源,具体如何操作,就要根据这个时代的特点来进行了。   “我们经过认真仔细调查了解之后认为,对两类客户要采取不同的经营模式,第一类客户,他们最主要担心是自己钱银的安全,然后才是获利,所以我们认为在利息上,不宜设置太高,紫英你原来提出的标准是不可行的,远远超出了承受,……”   冯紫英赶紧插嘴,“表兄,我当初也只是一个随口建议,一切标准要以你们调查研究之后得出结论为准。”   段喜贵也松了一口气。   他就怕自己这个表弟固执己见。   虽然他的许多想法别出心裁,让人耳目一新,但是在实际操作中,却需要许多修改甚至大改,现在看来自己这位表弟还是很清楚许多东西不能光凭想象。   “我们考虑一年以下的存银是不考虑付息的,甚至三年以下的利息都会比较低,另外活期存取不付息,定期如果临时急用提前支取,不付息还需要支付少量手续费,……”   听得条件这般苛刻,完全颠覆了冯紫英之前的想象,冯紫英不由得为之咂舌。   见冯紫英有些震惊,段喜贵介绍,“紫英,付息这个想法虽然是脱胎于借钱,但是我们作为获得朝廷批准甚至作为朝廷户部、中书科特定专用汇兑渠道,我们有资格提出这个标准的,你可以想象这些士绅田主们把银子窖在地下,一要担心招来贼匪,给家人带来危险;二来还要每日安排人守护,不但花销大,而且何等劳神?……”   不得不说段喜贵的观点切中了要害,像寻常不经商放贷的士绅地主,平时并无什么大的开销,家中便存有三二百两银子便绰绰有余,但他们除了田地外,多少都有三五千两银子的窖藏,但如段喜贵所言其风险和消耗也不言而喻。   若是能存入府城中的银庄,不放心便可不要利息存活期,若是心稳一些存个一年定期,还能有些利息,哪怕不多,但是也能替儿孙挣个零花,若是要替儿孙留家底儿,索性存个三年五年,那利息也就不低了,到时候还本付息都相当可观了。   冯紫英默默点头。   他不会干涉段喜贵他们提出的经营方略。   段喜贵本身原来就在大同那边经商,对北地商业情况十分清楚,后来被自己挖来到了山东与薛家一道经营丰润祥,短短三年间便把丰润祥经营得风车斗转,这也充分说明了对方的商业能力,比自己这个就凭着一点儿前世记忆的半吊子不知道要强多少了。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段喜贵是熟知当下各地商业经营状况的,来扬州之后汪文言他们也为段喜贵他们提供了南直隶这边的状况,可以说段喜贵现在是对南北商贾的经营都有相当了解了,所以基于他的调查研究得出的结论是应该十分可信的。   “对于第二类,我们是这样考虑的,这类行商虽然看似钱银流通量大,但是他们多是异地存兑,这对于我们银庄来说会有一定风险和经营成本,那么对这种异地存兑我们是要收取一定手续费,当然对于这些客户我们可以考虑分级,当其信誉程度达到一定水准,或者与我们银庄合作达到某个标准,我们可以考虑免除,……”   冯紫英没有心思再多听下去了,就凭着段喜贵现在已经在开始谋划VIP用户和普通用户的区别来谋取更大利润时,他就知道这位表兄已经彻底被自己带上道了。   信誉才是最重要的,无论是对海通银庄本身还是海通银庄的客户们,这是金融的核心。   所以当段喜贵喋喋不休的介绍如何挖掘优质客户,尤其是贷款客户,通过调查分析客户信誉和资产风险来进行放贷时,冯紫英真心想要给对方竖一个大拇指,同时也对自己能迅速带出一个无限接近于现代金融思维的学生感到无比骄傲。   甚至连段喜贵都觉察到了表弟在后半段的漫不经心,这让他也有些纳闷儿。   自己这位表弟对海通银庄的看重程度是不言而喻的,他甚至和自己说过相比于开海债券和特许金甚至是东番拓垦盐务,海通银庄才是未来大周的根本,这话让段喜贵都感到震惊又有些不敢置信。   大周的根本,这是上升到了一个什么地位了?   段喜贵有些不敢往深处想,只是这位表弟的话似乎从来没有放空过,他如此重视也就意味着绝非虚言。   “表兄,你提的这些我都很认可,但是单单今年要把扬州号、京师号和大同号开办起来,这就是一个非常重的任务,光凭你带出来的这些学徒们可远远不够,你怎么考虑的?”   这是关键,没有足够的人才人手,你要贸然去做这样大一件事情,那只会步子太大扯着蛋。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十四节 掌家娘子之争   “那肯定不行。”对这一点段喜贵倒是很理性。   “我和琏二哥商量过,几个方面来考虑,我们这海通银庄虽然还没成立,但是已经有了一些名气,尤其是这些扬州商贾的入股,那么要求他们提供一些经营方面的人才,这应该是一条路,另外就是在现有的那些钱铺钱庄里挖一些人才过来,这也是一条路,另外我考虑就在扬州效仿临清,设立一个学堂,一方面学临清那样招募穷苦人家子弟,做启蒙教育,另一方面也对进入我们海通银庄的各类人进行一个短期培训,以后这可以形成一个规矩,……”   段喜贵给冯紫英带来的惊喜简直超出了想象,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位表兄学习模仿和触类旁通的能力这么突出,居然已经考虑到要在海通银庄体系内部进行这种近似于近现代的培训进修制度了。   所以你永远不要小看古人,他们只是被环境和意识所限制,但是论智慧和情商,丝毫不比现代人逊色多少。   冯紫英估摸着如果自己没有前世带来的种种记忆,估计放在这个时代,也就是像韩奇或者贾琏这样的一个普通官二代罢了。   想想自己才来到这个时代时的情形,好像还真是,在那国子监里和韩奇、卫若兰他们厮混,甚至还不如他们。   “琏二哥在京师城里也还有些人脉关系,他打算回京师之后也联络和招募一些,如果不愿意来扬州或者去大同,那么就留在京师城也可以,……”   难怪贾琏会京师城之后几乎看不见人影,原来和段喜贵也是早就有商议,去办这件事情去了,看样子贾琏是真心要抱着自己这条大腿,一条路走下去了。   “表兄,你的这些设想都很好,短期内还得要从外边找人招人,但外来的人可靠性你们要琢磨一下如何确保,从长远来看,恐怕还得要着重从咱们海通银庄内部来培养选拔才是最合适的,考虑到未来海通银庄要覆盖整个大周,我建议你们在招募学徒时就要有意识的从大周各省来进行,像两广福建四川这些偏远地区也都要考虑进来,……”   “紫英你放心,这一点我们也考虑到了,我已经去了信给家里,让他们在大同那边选一些穷苦子弟,琏二哥也去信金陵那边,也让人在招募学徒,沈家和林姑娘不是苏州人么?不妨也可以在苏州沈家、林家子弟里边选择一二,……”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个表兄还真会做人啊。   这种示好,估计无论是沈家林家那边都难以拒绝,尤其是到日后,海通银庄发展起来的话,沈家林家只怕会更认可这份人情,这位表兄现在就已经开始要走枕头风路线了么?   “表兄,到时候你可能也要回一趟京师,忠顺王也要见见你。”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他那边的股本募集也差不多了,扬州号这边挂牌你先运作起来,等到琏二哥从京师过来,你就暂时让他把这边挑起来,回一趟京师,我觉得这京师号恐怕暂时还得要你来组建。”   扬州号和京师号是未来海通银庄一南一北的两大核心,当然从长远来看,广州号的战略意义会比扬州更大,但是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扬州号的重要性仍然不是广州号能取代的。   运河和长江的交汇带来物流集散,两淮和湖广江西的盐运枢纽,江南精华所在,便是苏州和杭州与金陵都难以匹敌。   段喜贵迟疑了一下,“琏二哥是打算长久留在扬州了么?”   “嗯,他有此意,勤能补拙,他回扬州之后,你多和他沟通一下,多提醒,另外表兄,你也要考虑多培养一二能独当一方的助手帮手了,明年后年都需要这样的人才去独当一面。”   贾琏各方面能力都不及段喜贵,但是胜在勤勉老实忠心,而且真的要与京师贾家那边日渐走远,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了,所以在忠诚度上无虞。   就凭这一点,冯紫英都愿意用他,毕竟这个时代,忠诚的重要性很多时候远胜于能力。   冯紫英的提醒让段喜贵更是心喜不已,这意味着自己未来可能不仅仅是负责扬州号或者京师号,甚至整个海通银庄都可能会交由自己来负责,而这是在今日之前他都从未想过的。   “紫英你放心,我们宁肯慢一些,也不会轻易放手,现在我们并没有任何对手,先手的优势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赶上来的,除非户部自己要成立银庄,但一旦我们出了问题,就会给人可乘之机。”   段喜贵的话让冯紫英很满意,能够在这个时候还保持着一定的冷静和理性,足以说明段喜贵的心态已经十分成熟了,这是一个掌舵者必备的特质。   就在冯紫英和段喜贵为海通银庄未来规划时,另一边的宝钗和探春也是忙碌不堪。   “宝姐姐,这是冯大哥让人送来的,扬州迎恩桥附近三条街巷铺子出售价格和租金,金陵城四条街巷铺子出售价格和租金,还有松江府三县近三年上等水田价格和田租,……”   探春一边翻阅,一边摘录着她认为需要保留有价值的内容。   冯紫英让人送来的东西很繁复,涵盖了整个南直这边几个府城的各种物价,包括地价、铺价以及租金,这样可以计算出收益率,这也是冯紫英发明的新名词,但是宝钗和探春都很快就接受了这些新词儿,因为很贴切。   “嗯,三妹妹也可以看一看这个,这是杭州和福建这边三家茶山和茶庄年产茶叶总量和价格,以及雇佣本地人采茶炒茶和运输到府州和宁波的费用,有些粗略,但是也能大概算出一个数目来,……”   “姑娘,这是徽州两家制墨坊的收入,嗯,也还有他们总计投入,……”侍书把另外两页纸递给探春,“也不知道冯大爷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看得人眼花缭乱,小姐,这是冯大哥要考验我们么?”   一句话让宝钗和探春脸都是微微一烫。   难道这真是要考验未来掌家之后的本事?   日后要把冯家的营生都交给自己?   宝钗心里还算是有点儿底,但是遇上侍书这个没什么心思的说出来,却不能不让她琢磨起探春来了,难道冯大哥真的对探春也有些几分心思?   探春也被侍书的话给弄得心里有些发慌,她更怕宝钗听着这些话有了其他心思。   冯大哥怎么想的,探春不知道,但是她内心的期望却已经勾了起来。   那一日冯大哥的话语让探春几日都未曾睡好,她不知道冯大哥最后会用什么办法来解决,或者是自己真的理解有误?   “侍书,冯大哥交给我们什么,我们就按照冯大哥要求去做就行了,而且冯大哥所说的这种算术和记账真的很方便,比原来的记账简便多了,也不知道冯大哥是从哪里学来的,……”   探春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宝钗也很心照不宣的对侍书的提问没有回应,这种默契对于二女来说都像是一种忌讳而自然形成的。   宝钗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的花心思来盘算这些东西了。   她没想到林家的资产是如此丰厚,如果算上借给贾家的十五万两用于修建贵妃省亲园子花销,几乎要达到四十五万两银子,这还没有计算一些不好细算的老物古董珠宝等。   就算是林家原来有些资产,但是宝钗相信这其中起码七成以上应该是来源于林父在这六七年的巡盐御史位置上的宦囊收益。   这也难怪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去做官,当然巡盐御史这个位置也不是其他什么官员能比的,便是一省布政使也未必能比得上这个两淮巡盐御史。   冯紫英交给二女的任务既简单又复杂。   首先是把林家所有资产梳理计算清楚,这前期贾琏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只有些剩余宅子和田地尚未处置完毕的,也很简单,比照现价很快就能算出来。   其次是要对整个南直隶地区的当下的各种营生收益做一个统计和比较。   这就要繁复得多,当然冯紫英让人提供了各类数据资料,同时也不可能要求涉及门类太复杂,即便如此,一样让宝钗和探春这几日抄抄写写和计算得头昏眼花。   把这些涉及到各种营生的大概收益率计算出来之后,然后分门别类的罗列出来,再加上冯紫英给她们的开海债券年息、海通银庄三年期和五年期利息以及海通银庄募股股东的预测收益,最后就是要求二女各自根据这些数据来进行风险和利益比较,进行一个资产配置规划。   宝钗和探春对于这样一项工作是既兴奋满足,同时也充满兴趣,冯紫英这样做必定有其目的,对于二女来说,都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最终胜负都在其次了,关键能让冯大哥认识到自家的能力,对自己印象也会有一个更深刻的认识。 身体欠佳,休息一日,望谅。   这一段时间都不太好,休息一日,顺带梳理一下头绪。 戊字卷 第十五节 任是无情也动人   冯紫英当然不会随随便便将林家偌大的资产拿给宝钗和探春两个丫头来随意处置,那肯定不合适。   他不过是要借用这样一个机会来拓展二女的眼界和思路,让她们能更直观的感受和了解随着时代变化,将来冯家产业如果交给她们来掌管,应当如何来处理罢了。   但是二女的表现还是让他颇为吃惊,或者有些意外惊喜。   把二女交上来的这两份规划看了个明明白白,虽然还有些稚嫩和粗糙,但是整个布局框架却是基本完备了,而且实事求是地说,短短十来天时间,先整理统计,然后在进行对比比较,最终得出结论制作出这样一个方略来,也真是难为这两个丫头了。   虽说有两个丫鬟做助手,但是最终要把通过这些比较衡量在拿出自己的判断,或许宝钗还有些经历,但是对探春来说就真的是全新的挑战了。   整理和统计是宝钗和探春合在一起做的,但是从整个统计整理结束,对比比较和评估,再到最终的拿出一个资产配置方略来,那就是各自分开来做了,这也是冯紫英的目的。   “嗯,看来二位妹妹的方略都做得很详尽啊,愚兄看了,算得上是各有千秋了,但是愚兄还是想要听一听二位妹妹亲口介绍,嗯,除了这些想法外,愚兄还想听一听你们为什么会这样选择,理由和依据是什么,……”   宝钗和探春下意识的互相瞄了一眼,心中都是一震。   虽然冯紫英话语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玩笑口吻的笑意,但是宝钗和探春都都相信冯大哥这样做绝对是有深意的,兴许自己内心的猜测还可能就是猜对了。   看看冯大哥不但要了解结果,更要知晓做出这样决定的依据理由,甚至还专门对二人的这份方略做了记录,关键还是这样当面锣对面鼓的比较,这就不由得让二女都有些紧张起来了。   冯紫英重新把两份方略还给宝钗和探春,嘴角带笑,“谁先来?”   冯紫英挑了一处很轻松的环境,圆桌,春凳,花窗,窗外春意盎然,阳光明媚,这样一个美好的时候,本该是一起流连于花园,漫步于林荫小径的愉悦时光,现在却成了宝钗和探春的“比试较量”的时刻,二女倒没有意识到,但冯紫英却觉得有些可惜了。   宝钗深吸了一口气,瞟了一眼比自己更紧张的探春,微微颔首,“那冯大哥,小妹先来吧。”   实际上宝钗已经大略明白了冯紫英的想法。   未来自己如果要嫁入冯家,不说薛家要陪嫁一些,单单是如冯大哥所言属于二房的许多家产都是要从长房和三房分割开来,鉴于自己未来的婆婆名义上是属于三房,那么这二房的家产,嗯,或者说是资产财货,可能在自己嫁入冯家的第一天,就会交由自己来管理和经营。   看看冯紫英的忙碌程度和他特殊的三房妻室,这就意味着他在以后都不太可能参与到从长房到三房的家族财产资产的管理中去,同样这样也意味着可能未来三房会各自掌握着冯氏一族的家产资产,同时也会由各位掌家娘子自行来考虑如何经营管理好一家营生和开销。   这种对比恐怕就要比现在宁荣二府之间尤氏和王熙凤这样的管家对比要鲜明多了,起码自己和黛玉以及沈氏女是三房嫁一人,没谁能遮掩隐瞒得过丈夫,冯紫英只需要稍稍用点儿心就能这三房中谁最用心谁本事最大。   在这场竞争中,宝钗自然不愿意落败。   沈氏女宝钗不熟悉,但她已经了解过了,苏州书香世家嫡女,虽然颇有才名,但是在经营这方面却没听说有什么多大本事。   而作为一个家族中掌家娘子,恐怕单单是靠能吟诗作赋固然可以博得夫君欢心和外界的欣赏,但是要在一个家庭中却是很难服众的,尤其是一个家庭都要靠这个掌家娘子来管理经营维系一家生活的营生时,这种持家能力甚至远胜于那等附庸风雅的写诗作画。   所以当冯紫英把这样一个“奇怪”的任务交给她和探春时,最初她还觉得有些唐突,但后来她也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而很显然探春也一样如此。   面对探春这样一个已经具有一定威胁性的丫头,宝钗是绝不敢大意的,虽然她也没想明白探春突兀地介入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但是有一点宝钗却是可以确定,对方威胁不到自己的位置。   庶出女不等大堂这是规矩,像冯紫英现在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娶一个庶出女为嫡妻的,如果是那样,便是礼部不允,都察院也会要上弹章的。   所以宝钗也只是好奇和警惕,担心自己表现不如对方,进而降低了自己在冯紫英那里的印象,但是还不至于敌视探春,从内心来说,宝钗还是很喜欢探春的性格。   “嗯,宝妹妹就先来,你可以照着你写的方略说,也可以直接按照你自己的思路来解说,不必有任何压力。”冯紫英觉得自己现在更像是也该面试官,面对连个即将竞争上岗的新手,这种滋味儿很独特。   “好的,那小妹就先说一说统计结果,不计林家一些不好折算估价的物件宅邸,目前林家基本上能确定的资产财货在四十五万两银子左右,……,如果要算上所有老物、字画和饰品等等,以及少量尚未彻底表现的宅邸和田产,总计资产应该是在接近五十万两,大概在四十八万两左右,这就是整个林家所有的一切了,……”   这个数据倒也符合冯紫英原来的测算。   “除了老物和无法出卖的房宅,林妹妹家现在的家产也就是这么多,但如果除开贾家要借的十五万两,生下其余就是三十万两,但这三十万两通过前期琏二哥的清理处置,基本上是变成现银了,也有一部分会在近期就折现,……”   宝钗开始侃侃而谈,冯紫英微笑的面容和略带鼓励的目光让宝钗放心许多,而且她也好歹是有过一些经验的,所以不像探春那么怵。   “三十万两现银不是一个小数目,如何来安排,冯大哥给我们出了一道考题,同时也给了一些选择项和相关的情况说明,之前小妹也曾经问过冯大哥,这是林叔父留给林妹妹和妙玉姐姐的家产,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确保林家这些家产不败落,冯大哥给的回答是,就按照现在林家面临的情况来考虑,所以小妹也用心做了考虑,……”   宝钗的话让探春大为惊讶。   她还以为这个问题只有她想到了,没想到宝姐姐同样也想到了,也不知道是自己先问的冯大哥还是宝姐姐先问的冯大哥。   但就凭这一点,探春就知道宝姐姐同样对这样一次“考试”是全力以赴的,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小妹是这样考虑的,三十万两银子的家产在当下已经是相当丰厚的一笔资产了,以林妹妹不太擅长经营的性子,小妹觉得还是应当尽可能的考虑以确保稳当安全为主,同时也要兼顾日后的营生管理和收益,所以小妹是这样考虑的,就目前江南的田地价格,仍然值得买入保有,……”   “哦?”虽然看到了宝钗的建议,分别在苏州、扬州和京师郊外购置田地,这也在预料之中,但是冯紫英还是想要听一听宝钗的解释,“宝妹妹,现在田地价格可不低啊,尤其是扬州和苏州,乃是江南腹心之地,价格更是不菲啊,而且田赋沉重,……”   “冯大哥,小妹这样选择自然也是有其依据的,江南乃是精华之地,以苏州和扬州为例,其收益虽然较低,但是地价本身参照冯大哥给我们提供的情况介绍,地价本身一直是呈现上涨势头的,小妹查了查,以扬州上等水田为例,从元熙十九年的每亩不到四两,现在已经上涨到了超过十两,三十年间,地价已经涨了两倍,苏州地价更贵,元熙二十二年上等水田地价已经大到了四两三钱一亩,到永隆七年,则上涨至十二两二钱一亩,而田土为万物之源,没有田土便没有粮食,这一点大家都明白,虽然田赋沉重,种地收益无多,但是从田土本身的上涨,是完全可以抵消这种收益的,……”   “嗯,宝妹妹所说也有些道理,但是愚兄看你建议在苏州和扬州分别购置田土两千亩,耗银四万六千两,但是却在京师郊外购地五千亩,耗银三万两,既然江南是大周精华之地,京师郊外之地远不及江南产出,为何还要在京师郊外购地更多呢?”   冯紫英也想了解一下宝钗对这种资产配置的依据和思路。   “小妹是这样想的,既然林妹妹要嫁给冯大哥了,那么冯大哥在京师为官,而林家人丁单薄,江南远离京师,恐怕托人管理和看顾也需要花费精力,考虑江南的确肥沃,又是林妹妹老家,所以这样添置也是必要的,至于京师郊外紧邻,这样一处大庄子,日后冯大哥家中人便可随时看顾照管便是,嗯,这也算是林妹妹在京师的立身之基吧,……”   宝钗语气温和,考虑周到,白底猩红圆点的长裙外罩褙子更平添了几分动人气息。   冯紫英脑瓜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任是无情也动人。 戊字卷 第十六节 性格决定风格   单凭宝钗今日的这番表现,都足以让冯紫英对她生出更多好感了。   能够充分体谅林丫头的身份和状况,同时还能替林丫头身后的生活着想,太难得了。   单这一点,要么说明宝钗的心思纯善,要么就证明宝钗心胸大度。   心中微微感慨,冯紫英觉得自己真没选错人。   虽然当初包括齐永泰和官应震都有意为其牵线做媒,女方都是京中或者地方上的士绅名流嫡女,当然那时候他们是只知道自己要兼祧二房,冲着这沈氏女之外的另一房去的,但哪怕有了三房兼祧的可能,冯紫英也没有考虑其他。   宝钗给她的印象的确太美好了,甚至不亚于黛玉。   而接触下来,宝钗早熟却又不市侩,慎密却又不失善良的性子让冯紫英很喜欢,和黛玉的敏锐犀利纯真却又敏感细腻的性子有着一种说不出的互补感。   一句任是无情也动人的评语让冯紫英也回味悠长。   微微点头,冯紫英含笑道:“宝妹妹果然考虑周全,嗯,那就请宝妹妹继续。”   “还有就是铺子了,除了京师外,小妹的想法是扬州、临清、苏州和金陵,这四座城市其实都可以购入,小妹参考了一下冯大哥提供给我们的这几座城市不同地段的铺价和租金,再结合未来在日常收租的方便性,觉得京师还是首选,其次是临清和金陵,再次扬州和苏州,……”   冯紫英笑了起来,“那宝妹妹你的理由呢?还是和购置田地一样么?”   “不完全是。”宝钗却没有跟着冯紫英的思路走,“之所以购置田地,是小妹觉得田地是最保值的,这从其售价连续三十年上涨势头就能看得出来,其中仅有三年是小幅下跌,但第二年基本上都涨了回去,购置田地是这个理由,而铺子则不完全是,……”   冯紫英和探春都听得很认真,这让宝钗心里也微微有些自豪,这说明自己做出来的方略规划,还是赢得了他们的认可。   “实际上对比最近十年铺子的售价可以看得出,其涨势并不高,但是还是基本上呈现持续上涨势头,但小妹以为更重要的是其租金和出租的紧俏程度,这也是一个关键,京师城不用说,这从元熙三十年到永隆五年这十七年的京师城里人口增长就能看得出来,小妹不清楚这每年京师城人口增长幅度,但是冯大哥告诉我京师城单单是近十年人口增长就超过了三万户八万人,冯大哥也和我说过一座城市里生活的人口增长,就必定会带来各种营生的需求增加,无论是卖布卖粮卖首饰,还是卖南货卖木材卖胭脂水粉,都会增长,那么就意味着对铺子的需求会增长,特别是那些当道的,位置好的,……”   探春这才知晓,原来这十来天里不仅仅是自己经常找冯大哥问问题,了解情况,原来宝姐姐也一样没闲着,一样也在找冯大哥问这些问题,自己还是小看了宝姐姐的好胜心啊。   宝钗的建议是在京师城购置铺子十六间,花销八万两银子,主要在南熏坊**府附近、大时雍坊旧帘子胡同、小时雍坊灰厂街和石厂街,安富坊西安门大街;在临清购置铺子十二间,花销二万二千两,在金陵购置铺子八间,花销二万三千两。   “宝妹妹,看样子你是最看好京师城了,嗯,我说过京师城近十年人口增长很快,临清城和金陵城购置铺面的依据又是什么呢?”冯紫英对宝钗的投资理财思路还是很感兴趣,这位宝妹妹的投资理财还是相当稳健的。   “临清是运河重要口岸,冯大哥也说过这里来往商贾甚众,而且也是山东重要集散地,另外冯家在这里有足够人脉,也能更好的的看顾管理,至于金陵是南直隶中心,贾家薛家在金陵都还有些人脉,也能帮着林妹妹看顾过问,……”   宝钗脸颊微微发红,看着冯紫英眼中也更是喜爱,忍不住夸赞了一句:“妹妹有心了。”   宝钗故作镇静的拂弄了一下额际垂落的秀发,嫣然一笑,“既是为林妹妹规划,自然要考虑周全才是,其实小妹原本觉得还可以在宁波和泉州购置铺子的,只不过考虑到太过远了一些,不好照顾,所以才放弃了。”   “哦?宝妹妹很看好宁波和泉州?”冯紫英眉毛一扬。   “冯大哥说过随着朝廷开海,泉州、宁波和漳州都会成为未来海贸的中心,市舶司也会建在这里,那么这也意味着未来这几座城市也会迎来一个兴旺景象,如果提前在这里购置铺子,必定会有很大的上涨和收益,……”   冯紫英哑然失笑,看来宝钗还是很看好商业地产行业啊,居然能从城市产业发展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了。   “唔,除开这两块最大的花销,宝妹妹还建议购买五万两的开海债券,这又是如何考虑的?”冯紫英没想到宝钗居然也会认为可以购买开海债券。   开海债券分成三年期、五年期和十年期,但是说实话利息都不高,按照基本敲定的原则,三年期年利率仅有1.8%,五年期2.1%,十年期2.8%,可谓相当低廉了。   “冯大哥不是说开海的前景十分看好,而且这是朝廷以进出口关税作抵押物么?想必这开海债券的信誉是没有问题的,虽说这利率低了一些,但是这有朝廷关税作抵押,债券携带方便,而且还能转让,变现方便,加之尚有利息,总胜过那将银子埋在地里强吧?”   宝钗的反问倒是让冯紫英忍不住点头,这看来是看在自己口碑上了。   自己说开海势头很好,所以对方觉得开海债券肯定兑付有保障,可是开海势头虽然好,但是对朝廷来说,这债券的兑付可未必就是开海状况好就愿意兑付的,这还取决于当政者对待这类情况的态度。   另外也还要看有无其他意外和紧急情况的发生。   比如在要兑付的时候突然女真打入关来了,或者西南爆发叛乱了,你说着皇上和内阁以及户部还愿意兑现么?   冯紫英觉得以当下朝中诸公对金融信誉的认知程度,真的不好说。   “唔,剩下的安排是除了保留一万两现银外,宝妹妹觉得可以投资临清的贡砖营生,开办砖厂?”   冯紫英知道此事绝对和自己在来扬州路上所说的临清贡砖行业有很大关系,自己和她们谈到了当下临清贡砖供不应求,也有不少砖窑在募股扩大生产和新建砖窑,但是这一行不但需要资金,也需要技术,另外也需要一些人脉,否则在通过运河运输时会有许多阻碍。   “嗯,这一个原因想必冯大哥和三妹妹都应该知道了,路上冯大哥和我们说过这么多,而且临清就是冯家的老家,这一方面如果投资想必是不会有什么关碍的,……”   宝钗点点头。   看得出来宝钗认为林家资产主要还是要稳健收益为主,唯一一个实业投资就是自己比较看好且就在家门口的临清贡砖,不过这倒也符合宝钗的沉稳的性格。   “妹妹的这个规划方略愚兄大致清楚了,很不错。”冯紫英把目光望向探春,“那我们再来看看三妹妹的,感觉三妹妹和宝妹妹的规划大相径庭啊。”   冯紫英的一句话就让探春紧张起来。   事实上之前她们俩都没有相互看过对方的规划,一直到冯紫英逐个问起宝钗的建议,探春才知道宝姐姐的这些想法意见,的确和自己的差距很大,甚至可以说南辕北辙。   不过探春仍然坚信自己的规划设想比宝姐姐的更好,这一点,冯紫英从探春倔强的嘴角翘起就能看得出来,这丫头对宝钗的规划并不服气。   “嗯,三妹妹的第一个建议就是斥资十万入股海通银庄,哇,三妹妹这可是大手笔,三成多的银子投入到海通银庄,三妹妹能告诉我们你是怎么考虑的?”   说实话,冯紫英对探春的这个建议也是震惊不已,他没想到探春如此看好海通银庄。   之前探春就反复询问过海通银庄的规模和营生收益的渠道和方式,冯紫英当时还没太在意,像规模和股东构成他都刻意隐瞒了,但是对建立银装的目的和运营模式倒是和盘托出,也介绍了未来这家银庄要承接朝廷的田赋收兑。   不过在看到探春第一条建议就是入股海通银庄十万两,冯紫英就明白了这丫头是看准了海通银庄未来前景了。   “冯大哥,宝姐姐,如果这不是林姐姐的家产而是小妹我自己的家产,那么小妹会选择投入十五万两入股,因为我觉得作为大周第一家这种前所未有的银庄,又有朝廷的扶持,同时和开海息息相关的银庄,只要大周不亡,那么其兴旺可期,而且收益会源源不断,……”   探春脸上湛然生辉的自信表情让宝钗都忍不住有些羡慕,虽然她不太认可探春的这个观点。   实际上她也问过冯紫英海通银庄的情形,冯紫英也一样的回答,只不过她觉得探春恐怕只看到了丰厚利益的一面,而忽略了其风险所在。 戊字卷 第十七节 舌剑唇枪,撕   探春表现出了和宝钗截然不同的激进,当然还隐藏在这个激进背后还有就是敏锐的洞察力和精准的判断力。   “三妹妹很看好海通银庄?”冯紫英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他想了解这丫头究竟是在冒险押注,还是真的能看到海通银庄的未来潜力。   “嗯,小妹很看好。”探春相当坚定地道:“理由也很简单,第一它是大周第一家具备揽储和放贷通过这种息差来获取利润的银庄,可谓开天辟地,小妹仔细算过,这种息差非常大,可以说外人无法想象,但和民间的这种私人借贷相比又小了许多,这中间关键在于一个信誉度和对借贷人的审查了解可以避免的风险,……”   “第二,通过冯大哥的努力,连开海债券和特许金以及东番盐务和拓垦在内的事务都要通过海通银庄来进行周转,这些都是震惊天下的大事,但都集于海通银庄一身,其本身带来的钱银存储于银庄内是一方面,而其带来的影响却是不言而喻,将心比己,如果我是寻常商人,肯定会觉得这家钱庄基本上就代表了朝廷,不会出什么状况,……”   “第三,小妹也听冯大哥说过了,随着开海,西夷、南洋和朝鲜日本对我们大周的各种货物需求也会出现一个猛增势头,像茶叶、丝绸、瓷器、药材、铁器这几类都会暴涨,同时海贸带来的船运和造船也会被带动,而在有利可图的情形下,商贾们势必要在这些行业多建工坊,所以他们肯定要向海通银庄借贷,这些都是未来十分看好的营生,所以亏损的风险相对较小,……”   “另外小妹也问过段大哥,段大哥带了一帮徒弟,他们都精于算术和记账,而且段大哥也提到了银庄除了揽储和放贷外,中间关键就在于对借款人的调查和信誉审查,……”   听到探春居然去找段喜贵了解这些情况,冯紫英发现自己还真的低估了自己这一次兴之所至来的这样一场“考核比试”对这两位的刺激,宝钗如此谨慎周密已经让他很是惊叹了,而探春表现出来的执着和细致,更是让他觉得感触万分。   女孩子们一旦认真起来,其表现出来魅力更是让人触动甚深。   “嗯,基于这些原因,三妹妹所以这么看好海通银庄的未来,这让愚兄也是既感到欣慰也有些惶恐啊,若是这海通银庄将来办得不好,愚兄真的有些愧对三妹妹的期待啊。”冯紫英笑着打趣,逗得探春也是粉颊生春。   “不过海通银庄并非没有风险,宝妹妹没有选择海通银庄而选择开海债券,可有原因么?”冯紫英话题丢给宝钗,探春的目光也望向宝钗。   “嗯,小妹其实也考虑过海通银庄,但是小妹最终没有选择银庄,主要是觉得第一朝廷没有入股,嗯,这是冯大哥您说的,既然这么好一桩营生,朝廷为何不入股?这说不过去。第二我听冯大哥也说起,像造船乃、拓垦至开拓海贸航路这些营生短期内是肯定赚不到钱的,风险很大,但是朝廷给予银庄这些扶持就是要求银庄在这些方面必须要支持,这让小妹也有些担心,另外,小妹也在想,海通银庄是第一家,那未来第二家第三家银庄肯定也会出现,它们甚至可能不会承担这种朝廷的安排,它们会和海通银庄竞争,……”   这丫头倒是把这些记得挺牢,自己随口而言,她却记在了心上,但是这的确是银庄一个不确定因素,只不过探丫头更看重利润丰厚,而宝钗却关注风险和不确定性。   没等冯紫英搭话,不以为然的探春已经接上了话:“宝姐姐所言虽有一些道理,但是做这等营生岂有没有风险的?哪怕是买田地若是遇到水旱灾害或者民变暴乱,一样可能颗粒无收,卖铺面若是遇到走水,一样可能烧得片瓦不留,海通银庄按照冯大哥所言,规模必定是极大的,而且京师、扬州、大同、苏州、广州这等通都大邑都要建号,岂是寻常人能效仿赶得上的?而且这等算数记账方法,也不是一般商贾能迅速学会的,……”   宝钗也是嘴角含笑,但是却也没有争辩,冯紫英知道这就要陷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境地了,毕竟各人的考虑角度不一样,认可利益风险的程度也不尽一致,所以这无法分出胜负优劣。   “嗯,这一桩就此作罢,三妹妹的规划也有不少和宝妹妹一样的,像购置铺子、田地乃至贡砖营生,理由怕是和宝妹妹相似吧?”冯紫英也看到了探春在这些方面的安排,但是其规模就要小得多,不足八万两。   “这些倒是和宝姐姐想法一致,不过……”探春一咬牙,“小妹倒是很看好开海之后可能带来的各种营生发展,……”   “所以选择了入股造船、丝绸、制茶、药材这些方面的入股?”这也是冯紫英最感叹的。   他没想到这丫头居然建议以选些合适的合伙人进行入股,在南直、浙江选择合适的合伙人进行入股,参与这些行业。   “对,小妹觉得如果林姐姐嫁给冯大哥了,冯大哥又在负责开海这方面的事务,自然对这些方面涉及的事务知之甚多,远胜于其他人,而且也能接触到许多和这些营生相关的商贾,自然可以游刃有余的选择合作对象,这等优势当然可以运用起来,营生方面事务自然有专于此道的人去负责,冯大哥只需偶尔关注即可,这可谓相得益彰,这等收益可远胜于买田购铺,小妹查过浙江和福建几处茶山和丝绸作坊近三年来的状况,……”   探春咄咄逼人的气势让宝钗有些坐不住了,她当然清楚若是完全比较茶叶、丝绸与水田的收益,肯定水田是没法比得上的,但是其稳定性和风险却又不是这等营生能比的。   “冯大哥,小妹觉得三妹妹所说的这些都没错,但是这等营生一来需要专门人手经管,若是只是入股,人家稍许做些手脚,便是盈利也能给你做到亏本,大盈利给你做成略有盈余,……”   “宝姐姐此言差矣,小妹先前就说了,所以要在选择入股一方要仔细甄选,而且以冯大哥的身份,这些商人岂敢随意糊弄欺瞒?”探春毫不示弱,目光灼灼地看着宝钗。   “冯大哥虽然现在负责开海事务,但是又岂能干一辈子?兴许两三年后冯大哥便会转任其他,而那是后恐怕这等投入连收益尚未见到吧?”宝钗嘴角轻笑,应付裕如。   “便是冯大哥转任其他,那也是朝廷官员,这些商贾又岂敢如宝姐姐所说那般?难道宝姐姐觉得冯大哥首开开海事务,又负责两三年,连这点儿人脉干系和影响力都建立不了?小妹不信。”探春同样剑眉微扬。   宝钗脸色一僵,这探丫头居然把火往冯大哥身上引,自己何曾有这个意思?   “三妹妹,难道你觉得以冯大哥日后的前程,却要纠缠于这等商贾营生尚去么?去为了某家茶场今年盈利多少或者船厂亏损多少去深入浅出的查证?难道真当都察院的御史不存在”宝钗脸色也冷淡下来。   “宝姐姐这话就有失偏颇了,小妹只是认为那等商贾也是识相之人,岂会因为这等事情得罪冯大哥?况且这营生也是正当营生,冯大哥也未以势压人以权谋私,如何扯得上都察院御史?”   探春也有些恼了,这宝姐姐棍子打下来也是不分青红皂白了,自己何曾有那种意思?居然把这等事情和冯大哥前程联系起来了,这不是污人清白么?   “三妹妹,仕途艰险,岂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非黑即白?”宝钗目光明澈,“也许就是微末小事,就要被人借事生非,这不是没有先例,冯大哥这般年龄,本身就须得要谨慎,如何能牵缠入这等事情中?”   探春是真的怒了,这宝姐姐怎么如此能泼脏水?自己说了什么就能让冯大哥卷入什么事情中去了?这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两三句话就让这二人之间的火药味一下子就浓了起来,这可完全违背了他的初衷。   “二位妹妹打住,呃,这等事情只是见仁见智,愚兄也只是想要以此机会了解一下二位妹妹对这等营生的看法,……”冯紫英赶紧插言制止,“愚兄个人感觉,实际上宝妹妹和三妹妹在这方面都很有天赋,但是在风格上略有不同,嗯,愚兄想二位妹妹都已经感受到了,不如这样,二位妹妹各自交换你们的规划方略,然后针对对方的方案进行一个分析和评判,当然重点写不同的观点和理由,……”   “另外,宝妹妹,三妹妹,你们俩不会因为这个而真的心生怨气吧?”冯紫英假意眨了眨眼,故作好奇地问道:“若是真的,愚兄估计二妹妹和云丫头以及四妹妹他们会笑掉大牙的,尤其是云丫头,嗯,需要不需要愚兄告诉云丫头?” 戊字卷 第十八节 和,新产业   走出小院门,宝钗和探春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然后下意识地相互看了一眼。   想到自己今天的表现,宝钗就觉得有些丢脸,自己怎么就忍不住有些急躁上火了?是因为感觉到探丫头带给自己的压力?   看到探春还有些气鼓鼓的姣靥,宝钗心中又倏地一松,这不过是冯大哥拿林妹妹的嫁妆来做的一个测试罢了,自己怎么却如此当真了?还真把探丫头的火气也给勾了起来,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探春在踏出小院门的时候也意识到了自己今天表现的失分。   怎么在冯大哥面前表现得如此咄咄逼人,宝姐姐好像也被激怒了诶,平素她是绝对不会说这般言语的,为何今日居然也要和自己争论起来了?   而自己好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也就变得如此暴躁起来了?   当两双眼睛汇聚到一起,宝钗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探丫头,今儿个姐姐可是被你害得丢脸了!”   而探春也是脸上一烧,忍不住一下子抱住宝钗的胳膊,撒着娇,“宝姐姐,你还说,小妹今天可是无地自容了,冯大哥大概从未想过小妹会如此,哎呀,小妹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以后面对冯大哥,……”   宝钗感受到探春抱着自己胳膊在她怀中扭动带来略微起伏而富有弹性的触感,心中也是微动。   这丫头也长大了,只比自己小两岁,今年也十四了,思春的年龄了,难怪……,不过这丫头想过将来么?冯大哥知道么?   “冯大哥不会在意这个的,嗯,只要我们自己不在意。”宝钗还是很喜欢探春这种性子,比黛玉的敏感要大气爽朗许多,但是又不像湘云那般过于豪爽大方,她喜欢这种有节有度的利索。   “说来说去还是冯大哥太坏了,故意用这种方法来捉弄我们俩,让我们不知不觉入彀,结果弄成这样,他一个人在一旁看笑话,……”探春已经明白过来了,气哼哼地道:“他看了我们俩的规划方略就知道我们的想法不一样,还故意用这种方式来,哼,特别是最后他问宝姐姐对我们的规划想法,小妹看就是他故意要挑起小妹和宝姐姐的斗气……”   “你也知道,那还要上当?”宝钗忍不住打趣,二人就这样携手漫步。   “哎,谁让冯大哥故意弄出这样的架势来,让人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话语走了,……”探春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儿,然后侧首嗔道:“小妹上当也就罢了,姐姐这般沉静淡然的人,为何今天也失态了,和小妹一般见识起来?”   宝钗哑然失笑,这丫头还能用这种方式倒打一耙?不过平素里自己的确把她当妹妹,许多时候都是让着她,所以今儿个这么说,好像也没错,至于原因呢?   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难道说告诉对方自己有点儿吃醋了?   忍不住捏了一把探春丰润饱满的脸颊,宝钗轻笑着道:“谁让你那么咄咄逼人?”   探春撇嘴,试探性地道:“姐姐怕是因为是在冯大哥面前的原因吧?”   宝钗脸微微一烫,故作镇静,这会儿冯大哥刚和林妹妹订亲,和自己的事情还不能公之于众,探丫头这话就有些诛心了。   “少在那里胡说!”宝钗又想去撕探春的嘴,探春却把脸死死贴在宝钗肩头上躲过,嘴巴却不肯饶人:“姐姐好像有些害臊了?”   “死丫头,你再说,你再说……”   冯紫英站在小院的花窗里,看着院外两个丫头就这么嬉笑打闹着里去,心里却是无比的甜蜜舒畅。   他不愿意看到宝钗和探春因为这事儿而交恶,所以之前甚至都有点儿忐忑,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小觑了宝钗和探春,这俩丫头在这方面都有着惊人的敏锐性和自控力。   或许她们都隐约相互感受到了一些什么,但是却很清楚冯紫英绝不愿意看到某些情形发生,所以即便是有,也会很好的把这些抹去。   *******   段喜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连续几个月高强度的操劳,让他已经疲倦得有些来不起了。   从山东到扬州,一来就再没有清闲过,冯紫英给他画了一个无比大的饼,大得他觉得哪怕是累死都值得的饼。   海通银庄,股本金可能达到五百万两银子以上,而整个银庄将来会覆盖整个大周境内,甚至可能走出大周,到南洋和日本朝鲜。   他至今仍然记得冯紫英和他畅谈的那个晚上,整整两个时辰,冯紫英的声音都讲得有些发嘶了。   他不停的说,不停地描述,然后不停的规划和勾勒,而他就是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倾听。   从架构到规模,从揽储到放贷,从风险评估审查到后续收回贷款,再到呆账坏账的拨备和处置,听得他头昏脑涨。   随后的一个星期他不断地去向冯紫英询问,然后回来做好记录,每天都有无数个问题冒出来,然后他去问对方,有些问题对方能回答,而有些对方语焉不详,还有一些对方也不知道,说是西夷的书上也没说,只有靠自己去慢慢摸索。   他简直不能相信这些东西冯紫英是能够通过读书(冯紫英解释)获得,这显然超出了他的想象,但是如非如此紫英又如何能明白知晓这些东西?   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只能接受,或许这位表弟真的就是一个天才。   几个月的辛苦即将结出硕果。   从最开始的一无所知到后来的慢慢了解熟悉,再到后来被直接推上台面去亲力亲为从头开始的规划和打造,从每一个商贾的接触交谈到说服,最终让他们变成股东或者开户的客人。   除了最初几个商人段喜贵是跟着冯紫英学习,看对方是如何说服这些人的,十天之后他就出师了,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到后来他还要手把手教授贾琏,嗯,当然冯紫英也在一旁提点。   嘴巴有些发干,似乎眼前都有些朦胧起来,段喜贵心中砰砰猛跳,他已经尽力压抑自己的情绪了,但手心汗湿,下意识的吞唾沫,还有深呼吸,……   种种表现一直到看到冯紫英从容淡然的出场与前来参加开业典礼的扬州府知府、同知、兵备道佥事、漕运官员等等谈笑风生,段喜贵终于发现自己似乎一下子稳住了许多。   “表兄,这一位是周长史,忠顺王爷的长史,今儿个是专门从京师城来恭贺的,琏二哥应该认识,……”   “表兄,琏二哥,这一位是洪先生,他是登莱总督王大人府上……”   “表兄,琏二哥,这一位是南京户部侍郎苏大人,……”   “表兄,琏二哥,这是周先生,其兄是工部……”   应接不暇,但是段喜贵和钢来得及赶回的贾琏却都是振作精神开始接客,单单是今日来的客人都是整个扬州乃至南直隶的头面人物,他们以前从未或者说无法接触到,但是随着今天海通银庄的正式开门营业,他们将直接面对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日后他们更要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   海通银庄选择了在扬州城最繁华的南河下街的一处大型宅院,面铺内仓,往西是钞关,往东则是中街和北河下街。   这里是整个扬州城的黄金街市,除了一大批盐商豪宅修建在这一片靠东的所在外,还有大量会馆也都汇聚在这里,包括湖广会馆、徽州会馆、山陕会馆和龙游会馆等等。   为了做到这一点,冯紫英也是煞费苦心,林如海的突兀逝去使得他也有些手忙脚乱。   原来许多本可以依赖林如海的声望就可以轻易解决的问题,现在就不得不让他亲自赤膊上阵。   好在开海为自己带来了很大的声望和影响力,哪怕是和开海没有太大关系的官员士绅,也都不愿意得罪冯紫英,谁能预料得到这一位几年后没准儿就回来当知府同知呢?   随着吉时到,登台亮相的段喜贵和贾琏一前一后抱拳行礼,段喜贵清了清嗓子:“诸位大人、同仁、乡亲们,今儿个是咱们海通银庄正式挂牌的好时辰,承蒙各位厚爱,能莅临蔽处,我们深感惶恐和喜悦,……”   早就写好的词儿,段喜贵背了好几天。   “很多兄弟朋友们都来问我,这海通银庄和别的钱铺钱庄有什么不同,又或者问,这弄这么大一个阵仗,究竟是干什么,那段某就用最简短最直白的话语来替各位解释一下,……”   “……,如果您是家里有几个闲钱,寻常用不上,藏在家里却又怕被贼惦记,那么我建议您存在咱们银庄里,安全无虞,信誉可靠,存取自由,随到随取,……”   “如果您是生意人,甭管你是行商坐商还是开办工坊,通存通兑,咱们今年之内就要在京师、扬州和大同三地做到,明年可以在苏州、广州、金陵做到,您在这里放入银子,要去大同买马买皮子,没问题,一张银票踹身上,你便可以优哉游哉去大同,只管在那里用去,……”   “如果您想做营生开办厂坊,需要银子周转,欢迎来我们海通,借款多少不论,时间长短不论,从事行业不论,咱们就敢说这话,只要您做的营生是朝廷允许的,就只管来,若是朝廷支持扶持的,咱们这还可以在利息上予以减免优惠,一句话,您会发现和外边儿那些个放贷的相比,咱们海通会让您觉得比朋友更值得信赖,比亲戚更仁义,……”   越到后边儿,段喜贵越放得开起来,尤其是进入了一个自我放飞的状态中,他的火力全开。   ”今儿个是开门大吉,凡是今儿个来谈贷款的,利息一律九折,无论多少,……,凡是今儿个来存银子的,一律有孙家南货铺和顾氏绸缎庄的小礼物相送,先到先得,……”   鞭炮声响,硝烟弥漫,开业大吉。 戊字卷 第十九节 北返   “嘭”的一声,院门被掀了开来,冯紫英皱了皱眉,透过窗棂望过去,看着两个踉跄醉汉歪歪斜斜的进来,摇摇头。   挂牌营业典礼尚未结束,冯紫英就离开了。   官场上的人都只是来打了一头露个面儿,就算是给足了冯紫英面子了。   剩余都是商界上的人,自然是由段喜贵和贾琏去应酬。   “紫英,紫英!”   段喜贵面色通红,吐着酒气,走了进来,扶在门框上,而贾琏这是脸色发青,同样也是全身酒气,身体东倒西歪,靠在墙上。   “还不去送二位爷休息?”冯紫英皱着眉头,呵斥着跟在这二人身后的仆从。   “不,紫英,我和琏二爷就过来说几句话就回去,但是不吐不快!”段喜贵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表现正常一些。   “哦?”冯紫英很好奇,“表兄有什么要说的?”   “紫英,海通银庄也许就是我我这一辈子的归宿了,我要把它做好,做到最好,今天开头非常好,你知道么?光是今天就多少户来存银子,存了多少,你知道么?”段喜贵瞪着眼睛看着冯紫英。   “表兄,我记得前期您不是一直在联系沟通么?这第一天,人家给你面子肯定要来表示一下嘛。”冯紫英懒得猜,这都是前期说好的,今儿个来凑个数,走个过场而已。   “不是,紫英,这九十六户不是我之前说好的那几家,也不是我找来的托儿,而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我告诉你,今天银庄收到外来存银八万五千四百三十两,共有九十六户来存银,最多的一户存了两千两,最少的一户存了八十两!但他们都不是我找来的,以前甚至从未见过面,也没有打过交道!”   段喜贵疯狂的挥舞着手,“紫英,你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的招牌打出去了,打响了,大家愿意相信我们了!我不在乎这几万两银子的存银,我在意的是这九十六户人,他们有些是这扬州城里的士绅,又有些是城中小吏,还有一些是城外商贾和田主,甚至还有这瘦西湖上的龟公歌伎,但我不在乎他们的身份,这意味着几乎城里上下大家都认可了我们海通银庄!”   的确,段喜贵还是看得很准,若是纯粹依靠这城里商贾大户们,固然可以一时光鲜,但是若是没有像这九十六户人中的大部分都属于这扬州城内外的中坚群体来支撑,这个海通银庄维系不了太久。   “若是这扬州城内外都信任咱们海通银庄,那日后我们银庄就能稳稳居于这扬州城的翘楚地位了,这一步我们就算走稳了,而且今儿个还有三家来商谈贷款事宜,我和琏二爷初步接触一下,都算是知根知底的,银子周转不过来,打算要借五万两银子,……”   也难怪段喜贵如此失态,开门红,就遇上这样的情形,也难怪他有些忘乎所以了,可以理解。   “紫英,我和喜贵都有些过量了,但是今儿个我们真的很兴奋,一切顺利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顺利,之前我和喜贵心里都没有底,就算是能请来很多客人,关键在于人家来了信不信啊,看一圈儿就走,那毫无意义啊。”   贾琏口齿要比段喜贵伶俐得多,虽然也十分兴奋,但是在符合他身份的情形下。他的大家风范更能让人激赏。   “许多人来的时候是抱着将信将疑态度的,但是看着这么多大人亲来道贺,而且这把几个股东的身份一透露出去,这些人都是手眼通天的,那么自然就明白了,……”   贾琏和冯紫英嘟嘟囔囔拉拉杂杂的拉着冯紫英的手说了半晌,冯紫英也只能耐着性子听着。   兴许是先前的百般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这两人都有些得偿所愿的味道,也难怪宴席上多喝了几杯。   等到把这二人打发走了,冯紫英也才松了一口气。   他能理解这种心情,大功告成,夙愿得偿,前景美好,任谁都难免自已沉醉一番。   不过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一桩事情也就算是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这两三个月里段喜贵要稳住局面了。   按照几人商定的,这三个月段喜贵为主,贾琏在返回京师之后就会迅速回扬州,然后三个月后,贾琏为主,段喜贵协助,8月段喜贵就要赶赴京师组建京师号,12月赶赴大同,组建大同号,完成今年三家号的组建。   冯紫英也知道这里边免不了会有各种阻挠麻烦和问题,但既然扬州号这个头开好了,段喜贵和贾琏有了经验,这些都不是问题了。   ********   踏进黛玉的小院,冯紫英就能听得一片莺声燕语,春意盎然。   冯紫英心情也一松。   有宝钗、探春、湘云以及迎春惜春几个算得上是黛玉闺蜜党相陪,加上事情已经过了一个多月,黛玉心情应该已经缓过来了。   不过吴耀青那边传来的消息却让冯紫英心情沉重。   林如海的病殁有问题。   药渣是一直保留在,虽然找了几名郎中和煎药师傅查看,看不出端倪来,但是另请的几位郎中都认为以林如海当时那种情况,不可能在短短几日里就过世了,起码应该可以坚持一两个月。   至于说证据这些东西,冯紫英从来也没有对这个时候的刑侦技术有多么高的指望,而且林如海这种特殊身份也不可能以这种方式来调查怀疑。   吴耀青那边对江湖人物的调查也有了一个初步结果。   最具可疑的两拨人,有一拨排除了,但去了杭州那一拨人却疑点增加了。   那一拨三人都是来自池州府,但长期在金陵、池州和太平府几地游荡,与池州本地一些大盐枭有着某种联系。   而且这三人的行踪也很可疑,似乎是要有意避开什么,去了杭州之后又绕道江西一大圈儿才回了池州,这段时间一直在池州龟缩不动,而按照以往的情形,这帮人应该是在金陵逗留居多。   就吴耀青现有的资源和能力,也只能查到这一步了,人家来了扬州,没有其他异常状况,也没有任何指证,除非是冯紫英也一样动用江湖人的力量,否则你没有理由去动对方。   冯紫英不会就此罢休,虽然对外对黛玉都是说林如海病情突然恶化,但是冯紫英知晓这里边的猫腻就行了。   陶国禄这个运盐使现在风光无限,甚至在海通银庄成立时也是亲临道贺,表现出很大的善意,但是在冯紫英看来,这一位恐怕嫌疑不小,纵然他自己没参与,但是他和他背后的人是最大得益者,脱不了干系。   但从汪文言和吴耀青这边得到的消息,陶国禄在江南这边的关系人脉极其深厚,甚至超过了林如海。   他本人虽然不是南直人而是湖广人,但是却一直在南直这边任职,现在南京工部,后来又在南京户部,最后才进入盐政,只是她不是进士出身,所以使得他不可能出任巡盐御史这等要职,运盐使也就是他的极限,除非转任他职,而现在这种情形就对他最美妙不过了。   不过单单是一个陶国禄冯紫英不认为其就有这么大能耐。   因为就算是陶国禄有这个想法,哪怕林如海一死,上边就有可能马上指派一个巡盐御史来,他一样没戏,所以就凭这一点,如果林如海真的是被人设计构陷而死,那么这里边就有着很复杂的背景了。   尤其是在明知道自己和林如海之女订亲的情况下,依然如此,就不能不让人更加怀疑。   “冯大爷来了。”站在门口陪着几位姑娘和自家姑娘说着话的紫鹃首先看到了踏入院内的冯紫英。   “呀!”屋里一阵窸窣整理衣着和惊呼声。   冯紫英漫步而入,“哟,各位妹妹都在啊。”   “小妹见过冯大哥。”宝钗、黛玉、探春、湘云、迎春和惜春都是盈盈起身一福。   或许是林黛玉热孝在身,几位姑娘都穿得很素淡,白色、青色为主,顶多也就是添几分滚边绣锦。   宛若秋水般的几双眸子落在冯紫英身上,饶是冯紫英早已经身经百战,但这等情形下,还是有些紧张。   嗯,还真是紧张,这让冯紫英都有些好笑。   “都是一家人,莫要客气,林妹妹身子大好了?”林黛玉刚从苏州回来时仍然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这让冯紫英也很揪心,但今日一看似乎气色好了许多。   “谢谢冯大哥关心,小妹好多了。”照理说未婚夫妻之间不宜私下见面,不过这等情形下,黛玉已经成了孤女,而且又有这么多姊妹相伴,倒也没什么。   听得黛玉话语里还带有几分鼻音,冯紫英点点头,“春捂秋冻,林妹妹和各位妹妹都还是要小心一些,我们就要启程北返了,路途遥远,千万莫要生病了。”   要回去了?   几个姑娘都是一喜,但是想到林黛玉,几女都没做声。   还是宝钗见黛玉没有做声,轻声应答:“冯大哥这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么?”   “差不多了,还有些枝节,这两日便能了结,所以我便来和各位妹妹商量,若是可以,我们便三日后启程北返。”冯紫英轻轻地道:“也该回去了。” 戊字卷 第二十节 风起   长乐宫。   从永隆六年起,张业便搬到了这里,这里靠近仁寿宫不近不远,而且更为宽敞安静,同时距离养心殿和乾清宫也更远一些。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翻了年之后,张业就觉得自己身子骨有些不太好了,着凉之后便一直咳嗽不停,一直到二月间才稍见好转,但紧接着又潮热虚汗,胃口不佳,这让他越发感觉到自己年龄给自己带来的影响。   想当年自己也是上马提枪下马横刀英武不群的角儿,怎么现在连多走几步路都要掂量几分了?   “顾城,你陪着朕走一走吧。”   见两鬓发梢已经白尽的顾城目光依然沉稳,张业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只要有顾城在,自己就不至于成为聋子瞎子,一切就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两个人慢慢踱步走出门,窗外春光明媚,清风徐徐,引来阵阵林涛。   “林海病殁了,老四前些日子来朕这里越发勤快了,哼,他是盯上朕这点儿私房钱了,可不是说开海之略能为朝廷带来一大笔收入么?”张业目光迷离,似乎是在远眺,又像在思考着什么。   “回皇爷,开海声势造得挺大,但是至今尚未见到现银,皇上允了中书科负责开海事务,但户部和工部与中书科也在扯皮,要看扬州那边究竟能不能落实了,倒是他们在盐商身上剐了一刀估计应该有些收获,不过现在柴恪在户部三天两头守门叫骂,冯唐和陈敬轩都不愿意上任,皇上可能是真急了吧。”   “柴恪也这么不要面子了?他不是一直自诩形象气度么?”张业哑然失笑,一双手也从背后放下,微微躬身,拈指探花,似乎在感受永隆八年春日里的活力,“还是从盐商身上下手,这是杀鸡取卵,还是饮鸩止渴?”   “那也是逼急了,冯唐和陈敬轩都不肯上任,这户部欠下各处的银子何止百万,而郑继芝又许了李三才的河工漕运修缮,据说要八十万两,估计连柴恪都对江南那边能不能像冯铿所言那般真能拿到银子开始担心了吧。”顾城沉吟了一下,对太上皇的后一个问题却没好回答。   “嗯,三家盐商朝廷若是下狠手怕是也能收获二三百万吧,只是这却未免寒了盐商的心,若是没有一个说法交代,日后这盐商的银子怕是就不好拿了。”张业嘴角多了几分不屑,“这郑继芝和官应震也是狗急跳墙了,老四和叶向高也装聋作哑,方从哲得了什么好处?”   这个话题更不好回答,但是见张业捻着花瓣,身子微侧,知道这个话题回避不过去,想了一想顾城才道:“据说先前确定的开海债券原本是要盐商们承包大部分的,但后来便采取自愿了,另外那银庄之事,也是本着自愿,但因为有京中几位王爷的支持,还是对江南那边有些触动影响的,……”   “哦?老九?”张业目光一凝。   “嗯,据说忠顺王爷先出了八万两入股银庄,后来又增加了七万两,总计出资十五万两,乃是银庄第一大股东,其他几位王爷也有出资,几位王爷总计出资在五十万两上下,……”   顾晨的话让张业陷入了沉寂,良久,张业才幽幽地道:“老九这般作妖,也不怕老四心里膈应?”   顾城迟疑了一下,似乎还有些没能体会到太上皇话语里的意思,没等他说话,太上皇却又伤感的摇摇头。   “朕想差了,现在老四怎么会计较在意这个,他怕是巴不得老九能带头帮他吆喝,哼,这帮平素里哭喊叫穷,每年过年时在宗祠里骂骂咧咧要钱的,在背后戳朕脊梁骨的家伙,却随手能拿出几十万两银子来,让朕心寒啊。”   顾城不语。   元熙三十五年,元熙帝最后一次南下江南,耗资巨大,引发朝中大臣和民间非议和攻讦,认为此番南下江南花费奢靡,而户部却是各处捉襟见肘,九边边军欠饷无数,引发小规模兵变不断。   当时正值关外九部之战,兵部下令要求辽东镇出兵干预,防止建州女真势力作大,而李成梁以辽东镇粮饷不足,士气低落为由,拒绝干预此战,直接导致九部战败。   最终结果就是建州女真趁机崛起,并在八年后攻灭吞并了曾经的海西女真霸主——哈达部,直接导致了海西女真再无力和建州女真抗衡,整个关外局势开始失控。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张业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朕知道下江南一事招惹了不少骂名,怕是连顾城你内心也有些不满吧?可是朕为一国之君,难道说想去一趟朕喜欢的地方都不行么?朕去了那一趟江南,便再无机会了,朕很清楚,至于说真的花了朝廷多少银子,朕心里有数,一些人总想要把责任推到朕头上来,朕也不在意,只是若是要趁机行那危机国本之举,朕却是不能允许的。”   顾城有些疑惑,今儿个太上皇是怎么了,话也变得如此多了?   “顾城,今儿个朕有些唠叨了,人年龄大了,似乎都免不了。”张业步伐越发慢了,“林如海病殁可有什么风波?”   顾城一凛,仔细掂量了一下才道:“据臣所知,林如海虽说病重,但按照郎中所言,本来应当是还能支撑一两个月的,但却突兀地在几日内病重去世,还是有些疑点的,其女婿冯铿便有些怀疑,据悉已经接手了林如海原来的幕僚,正在调查,他们怀疑应该是有江湖人参与,……”   “哦?有依据么?或者有指向么?”张业站定。   顾城也站住脚步,“林如海应当是之前就已经有安排,所以其幕僚均已投向了其女婿冯铿麾下,冯铿此人行事精细低调,那帮幕僚原来对林如海颇为忠心,所以臣也没能有更多的了解,不过……”   “不过什么?”张业追问。   “运盐使陶国禄之后便十分活跃,据臣所知,他接手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之后,已经签发数份盐引,……”   张业目光冷了下来。   盐引无论是签给谁,都不重要了,而且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查清楚这些盐引究竟是通过什么原因签出来的,甚至可能会误入歧途。   但林如海是自己的人,起码在明面上是自己的人,哪怕在最后阶段此人已经有些若即若离,但给外界的印象却还是自己的人,若是真的死因上可疑,那么所有焦点都会汇聚在自己身上。   而陶国禄这厮却又如此嚣张,这是对自己的一种挑衅。   但运盐使却已经不是自己能干预的了,当初的默认便是巡盐御史由自己来安排,但是运盐使却从未考虑过,只是这个时候巡盐御史没有合适人选僵持下去,让陶国禄这厮背后的人得利了。   “顾城,你说是老四,还是老大?”张业自然是知道陶国禄人脉关系复杂的,和义忠亲王关系不浅,但是这个时候他却总觉得不那么简单。   “微臣不知。”顾城低头。   “不知?你是不知,还是不敢说?”张业漠然道。   “皇爷,事情已经过去了,何况林如海本身也的确是病入膏肓,何必……”顾城劝道。   “顾城,那你觉得这事儿就能这么了结了?若真是这么简单,那冯铿怎么会不管不顾的调查?”张业冷声道:“林如海之女许给了冯唐之子,冯唐即将走马上任蓟辽总督,陈敬轩调任三边总督,老四这一手厉害啊,……”   顾城若有所悟,但是又总觉得还隔着一层什么,没有能想透。   “皇爷您的意思是冯唐会觉得这是针对他?”   “不管冯唐是不是会这样认为,但是他儿子刚和林如海之女订亲,而且还是齐永泰作伐,这是事实,林如海之死若是可疑,那么谁最可疑?”张业目光里更多了几分犀利,“我就怕老大是受人利用而不自知啊。”   “皇爷,冯唐即便有些怀疑,但他即将赴任辽东,……”顾城意思也很简单,冯唐纵然怀疑是义忠亲王干的,那也影响不大,毕竟这一去辽东相隔数千里,光是建州女真的压力就足以让冯唐无暇估计其他了。   “要不皇爷您和义忠亲王说一说,义忠亲王这段时间来得少了,……”   张业摇摇头,顾城虽然是自己心腹,但是始终只在龙禁尉这个圈子打旋儿,看不到那么远,老四迫于形势也许会一直拖下去,但是如果他觉察到老大要不甘寂寞要行险一搏了呢?   自己和老大说,他会相信么?再说了,自己和他一说,也许只会适得其反。   只是有些事情即便是自己看得到,想得到,但未必其他人能想得到或者相信,相信了也未必会重视。   有时候张业自己都觉得心累,两个儿子都是如此不省心,还有一个推波助澜的。   也许这就是天命,哪怕是自己,也一样无法阻挡某些事情向着自己不愿意看到的轨道缓缓滑去,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阻止。 戊字卷 第二十一节 后院(1)   诸女慢慢散去,连紫鹃都知趣的去了隔壁,房间里只剩下了冯紫英和黛玉。   相隔经月,又遭遇丧父之事,办丧,做法事,扶灵回乡,种种繁杂琐事让从未有过这等经历的黛玉精疲力竭,甚至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再加上无法摆脱的对未来生活的担忧,让黛玉睡眠也更差,此时的黛玉急需一份安慰,一份踏实可信能倚为靠山的慰藉。   冯紫英仔细地打量着眼前少女的面颊,比起自己离开时,瘦削了一些,眉目间愁思萦绕,美眸柔弱,眉角挂哀,但是还好,气色尚正,自己教授给她的锻炼法子应该在坚持,否则冯紫英估计对方只怕早就病倒下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种突然的静谧带来的不适,黛玉刚来得及抬起头来,冯紫英便走到了她近前,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头和臻首。   就像是突然放下了某种包袱负担,又像是疲惫不堪时忽地有了一份坚实温软的大炕可供休憩,汩汩热泪从眼眸中涌出,哽咽难言,只能环抱住站在自己身前的情郎,尽情倾泻这一段时间彷徨无助和思念带来的情绪。   冯紫英也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抚弄着黛玉头上鸦黛青丝,一束乳白孝带系在头上,同色的白色夹衫外罩褙子,略显瘦削的肩头,微微抽动,更让冯紫英生出无限怜惜。   也是苦了这丫头了。   自幼丧母,父亲又公务繁忙,好不容易赴京才算是感受到了一份家庭和亲情温暖,却又突然遭遇丧父,而父亲一旦逝去,恐怕本来心思细腻的这丫头就会琢磨贾府中这些外祖母和舅舅舅妈乃至兄弟姐妹们会不会对她态度有变化了。   从内心来说,冯紫英还是要感谢贾母和贾政他们的,起码他们为黛玉提供了一个遮风避雨的所在,无论以后会是怎样,但起码在这几年里,贾府还是让黛玉这丫头感受到了亲情温暖的,至于说日后会因为与宝玉的孽缘而产生的种种,那都不存在了,有自己的出现,一切都变了。   冯紫英唯一希望的就是才十四岁的黛玉还能够在贾府幸福地享受几年亲情温暖,这对现在的黛玉也许比什么都重要,要让她从丧父之痛的阴影中走出来,自己固然很重要,但冯紫英还是希望贾家那边能够给她更多的抚慰。   轻拍着黛玉单薄的背部和瘦削的肩头,抚摸着那温热额际,好一阵后冯紫英这才在黛玉身旁做下来,握着对方的手,“好些了么?”   抬起红肿的双眸,黛玉却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咬着嘴唇点点头,“好多了,堵在心里的那股气,好像一下子就宣泄了出来,心里就一下子畅然宽松了许多。”   “嗯,那就好,就怕你这股子气一直堵在心里,那才麻烦了。”紫英点点头,“这边你也知道了,我和老太君和你两位舅舅舅母都说了,事情处理完之后,你还是会府里边去住着,等到守孝期结束,我们再择良时成亲。”   饶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但就这样突然面对自己的未婚夫婿,尤其是双手牵握,黛玉还是有些羞涩,下意识的就要挣脱对方的手,但臻首却低垂下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冯紫英却没有松手,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对方,只是在对方纤细的手腕和指缝间摩挲着,这丫头手还是有些凉,气血不足的表现,还得要继续锻炼。   “对了,还有就是叔父给你留下的这些钱银,我先前让琏二哥替你处置得差不多了,除了借与你舅舅家十五万两银子外,剩余还有大略三十万两,除开安顿那二位姨娘的三万两之外,尚余二十七万两,不知道妹妹是如何考虑的?”   黛玉迟疑了一下,抬起目光,“冯大哥,我姐姐的事情父亲是否和您说过?”   冯紫英坦然地点点头,“说过,叔父最初是希望妙玉姑娘陪嫁过来为媵,这样你和妙玉也好有个照应,不过妙玉姑娘可能不太愿意,所以我也和叔父商议过,只是当时叔父也未拿出一个定论来,只说若是不行,也要替妙玉姑娘安排一个合适人家,只要妙玉姑娘不出家他便满足了,……”   这事儿冯紫英也早就想开了,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自己身畔已经如此多的女子,他委实也没有那么多精力还要来讨好看顾一个自命清高脾气古怪的女子,哪怕她长得貌若西施容赛貂蝉他也没兴趣。   他要做的就是兑现对林如海的一个承诺罢了。   “可是爹爹在临走之前还是与我和姐姐说过,还是希望姐姐和我一道嫁给你。”黛玉羞红着脸,声音却越发轻细,“爹爹还是担心姐姐的性子,日后会要吃亏受苦。”   岂止是吃亏受苦?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五指不沾阳春水,还养成了一副和其母一样的自命不凡臭脾气,冯紫英都在琢磨以妙玉的身份,怎么去找一个合适人家?   找一个稍微寻常一些人家,你这倨傲骄矜的性子,谁受得了你?既不会掌家,又不懂人情世故,只怕嫁进去要不了两年就被休吧。   寻个高门大户?可谁愿意娶你这样一个生长在寺庙里的庶出女儿?   更糟糕的还是父母双亡不说,生身母亲还是教坊司的罪妇出身,现在还栖身佛门,林如海就算还在都不可能,更别说现在林如海不在了。   也是冯紫英这等对这个时代许多高门望族十分看重讲究的东西不那么在意,换一个像冯紫英这等身份的人,别说媵,就算是妾都不能算是良妾,一个教坊司罪妇出身就把你钉死了。   “妹妹,此事再议吧,我之前也曾和妙玉姑娘说过,她却想要托身佛门,这却是林叔父不能答应的,所以我也和她说了,只要不出家,其他一切都好说,我也想还是等到回京师之后,看能不能寻一个合适人家,只要出身过得去,脾气好的,其他都不重要,……”   黛玉犹豫着,似乎是在斟酌言辞:“冯大哥不太喜欢姐姐?”   “嗯?”冯紫英一愣,“妹妹何出此言?”   黛玉脸上红晕越盛,“爹爹也曾和小妹说过,让小妹和姐姐嫁入冯府相互扶持,姐姐也是性子傲了一些,其实心地却是好的,冯大哥日后也是纳媵妾的,东府里珍大嫂子的妹妹日后怕是也要这般吧?姐姐和冯大哥也不过就见了几面,自然是不太熟悉了解的,小妹在想若是冯大哥能多接触说说话,兴许就能让姐姐改变心意,为何珍大嫂子那两个妹妹冯大哥都能如此这般,却不愿意对姐姐多些耐烦好生安抚一番?”   冯紫英头皮发麻,他没想到连黛玉都知道二尤这事儿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饶舌的把这事儿捅到黛玉那里去了?   宝钗知道了没关系,因为冯紫英知道宝钗性子大度,而且自己现在和宝钗尚未订亲,她也不可能去嚼舌头。   其他人知道也不怕,自己早就成年,本该就是成亲娶妻纳妾的时候,养个外室也说不上什么,实在不行推到家中老娘盼望早续香火就行了,这个锅让老娘背一背也无妨。   和其他人知道尤氏双姝不一样,黛玉现在可是自己定了亲的未婚妻了,从法理上来说,她是有资格过问自己纳妾的事情了,除非尤氏双姝不入三房而入大房。   另外,这怎么还是自己不愿意,而是这妙玉太难侍候,诸般挑剔,自己哪有那么多心思来为这等事情去烦心?   黛玉那意思冯紫英也明白,还得要让自己好生陪着小心,曲意逢迎,把妙玉的心思给扳回来,只是能不能扳回来让妙玉改变心意两说,自己哪里有那么多精力来为这事儿折腾?   只是当着黛玉却不能这么说,否则黛玉又要逮着二尤的事情说,这怎么就有点儿成了男人在外边偷食被女人逮着,但女人不忿的不是男人偷食,而是你偷食为何不偷自家姐姐,这种荒唐古怪的感觉让冯紫英都有些迷乱。   见冯紫英目瞪口呆不能做声,黛玉倒也不为己甚,只是幽幽地道:“爹爹临走之前也拉着小妹的手说,对小妹能嫁给冯大哥他很放心,唯独对姐姐他有亏欠,若是没有一个好的结果,他便难以瞑目,冯大哥可是觉得小妹不是那等大度性子,怕小妹不悦么?别人倒也罢了,但姐姐这里,小妹却是不会的,……”   说到后边儿,已经微不可闻,那清丽脱俗的眉目间妖娆流盼,清澈动人,让冯紫英心脏下意识的缩紧,全身陡然酥麻,只能一边咬舌一边提醒自己万万不可,那种发自内心的冲动,让冯紫英甚至能低头垂目暗念普庵咒来祛除心魔。   看着情绪慢慢沉静下来的黛玉和衣沉沉睡去,冯紫英心中暗叹,这丫头经历了这一遭,终归是长大了不少,许多事情似乎不再像以往那般意气了,但为什么自己还是希望她能像以往那样多愁善感尖锐犀利呢? 戊字卷 第二十二节 后院(2)   见冯紫英悄然出门,紫鹃赶紧迎了上来,“大爷。”   随着冯紫英和黛玉订亲成定局,紫鹃也小心改口,把冯字省略掉了,只用了“大爷”二字。   “嗯,紫鹃,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林妹妹睡着了,我看她的样子这段时间怕是都没怎么睡好吧?”冯紫英站定,温言道。   这个蕙质兰心的丫头对黛玉极为忠诚,也是冯紫英最欣赏的丫头。   “从老爷去世之后小姐精神就不太好,一直到大爷和琏二爷来了之后,才稍稍好一些,去苏州之后小姐又有些受刺激,睡觉也不好,嗯,一直到回来几位姑娘轮番宽慰和陪着小姐,所以小姐心情才好了许多。”   紫鹃往外走了两步,显然是怕二人说话影响到好不容易能熟睡的黛玉。   紫鹃的细心让冯紫英越发满意,跟着对方走了两步出来到了院子里。   “嗯,也苦了她了。今儿个回京之后,我和老太君和赦世伯政世叔他们都说好了,林妹妹还是继续在府里住着,还得要辛苦你,当然我会经常过来走一走,有什么事情你也可以多来我府上,金钏儿和香菱她们几个你也熟悉,……”   “大爷放心,这都是奴婢份内事儿。”紫鹃圆润的脸上浮起甜美的笑容,“大爷也可以让金钏儿和香菱多来府里走动,奴婢在想小姐肯定是很愿意多和金钏儿和香菱她们说说话的。”   冯紫英虽然可以出入贾府,但是毕竟他和黛玉订了亲,也不好经常见面,尤其是单独见面肯定更不太合适了,所以要传话方便,最好还是让这些丫鬟们来最合适。   “玉钏儿跟着妙玉姑娘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冯紫英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黛玉只说妙玉要晚几日等着她一个朋友一道回扬州,据说还要进京,却没说具体时间。   “妙玉姑娘说应该就是这几日了吧,她说如果等不及我们可以先走,到时候她会自己进京的。”紫鹃迟疑了一下,“奴婢看玉钏儿和妙玉姑娘处得挺好的,妙玉姑娘也很喜欢玉钏儿,大爷无须为玉钏儿担心。”   “担心倒不会,只是若是等不到我们,她们就得要自己租船了,这一路北上虽说都是通都大邑不会出什么问题,可她们几个女孩子,有没有单独出过门儿,一两千里地,难以让人放心啊。”   冯紫英也不知道这玉钏儿怎么就能博得那妙玉的欢心,反倒是像紫鹃、莺儿、翠缕和侍书几个丫头似乎都不怎么入得了妙玉的眼,或许是玉钏儿的年龄和率直的性子让妙玉比较放心吧。   “那大爷的意思是再等几日?”   “算了,我让表兄们替她们安排就是了,几个妹妹出来这么久了,也很想家了,还是要早些回去,……”冯紫英摇摇头,宝钗、三春和湘云出来这么久,尤其是湘云,对黛玉可谓仁至义尽了,无论是黛玉还是自己都要记这份情,也应该早些让她们回去。   “嗯,大爷,奴婢冒昧再问一件事儿,……”紫鹃有些踌躇,吞吞吐吐。   冯紫英饶有兴致的瞅了这丫头一眼,黛玉把这丫头当成了亲姐妹一般,什么话什么事儿都不避讳,这丫头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紫鹃,你和爷还能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那大爷,奴婢可就说了,姑娘守孝还要两年多时间,妙玉姑娘怎么办?她都十八岁了,若是要等到守孝期满,岂不是要二十一?”紫鹃看着冯紫英,“姑娘很是为这事儿犯愁,老爷先前说让妙玉姑娘给姑娘陪嫁,但妙玉姑娘好像另有打算,只是现在谁家愿意等到妙玉姑娘二十一再来嫁人?”   这紫鹃倒是真的忠心为主,冯紫英点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奴婢觉得妙玉姑娘可能还是有些情绪,嗯,奴婢也说不上来,不过若是妙玉姑娘亲近的人能和她好好劝一劝,嗯,奴婢看三姑娘和云姑娘都和妙玉姑娘挺好的,若是能等到妙玉姑娘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也许就没有那么反感了。”   紫鹃话语里也有些遗憾,小姐虽然对这位姐姐很尊重,但是妙玉却对小姐始终有一些若有若无的敌意,这种感觉很微妙,但是小姐和自己都能感觉得到,只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来消除这种双方的嫌隙。   这不是两位小姐自身原因造成的,而是天生就是如此,两人心里都应该明白,却难以摆脱这种影响。   对这一点冯紫英其实也很清楚,这种身份的差异恐怕才是妙玉心绪难平甚至对林如海、黛玉甚至自己有些隐隐敌意的缘故,而长期在寺庙中的“野生放养”也让妙玉对这个世界残酷现实缺乏真实认知,所以这种时候如果表现得过于急切,反而更容易让对方有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过紫鹃这丫头的心思倒是挺灵动,居然能提醒自己让探春和湘云去劝一劝妙玉,倒真是个机灵丫头。   ********   司棋进门来时,看见的是圆几上一副残局。   倚窗而望,姑娘脸上却有一种莫名的欢喜,看得司棋也忍不住叹息不止。   不过就是多和自家姑娘说了两句话,姑娘那心情简直就要心花怒放了,这都多久了,还在那里魂不守舍。   “冯大爷来看姑娘了!”悄悄走到姑娘背后,司棋突然一句话。   “啊?!”手中棋子儿落地,啪嗒一身,迎春猛然间转过身来,脸颊羞红,目光却四处探寻,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又是自己这个莽丫头在欺哄自己,“死丫头,你要死啊!”   只是她素来性子温厚,便是遇上司棋这丫头如此戏弄,换了别的姑娘,只怕早就要惩处一番了,但是她却只能恼怒地瞪了一眼司棋,恨恨地捡起落在地上的棋子儿,放进藤编棋蔸里。   “姑娘的心思都差点儿要写在脸上了,你怕是几位姑娘们看不出来么?也是林姑娘现在没心情,只怕紫鹃那小蹄子都看出一二来了。”司棋大马金刀的端起桌上的酽茶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口,不以为然的道。   “啊?!你胡说什么?!”迎春又惊又怕,“我有什么心思?”   “姑娘就是这般,心里想却又不敢说出来,可姑娘不说出来,有姑娘的份儿么?”司棋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就像府里每次做衣衫一样,姑娘若是不去说,每每便是把那颜色和质料选最后的才送到姑娘这里来,也不管姑娘喜欢不喜欢,前年便送那棕褐色如同老龟背的福寿花纹缎子来,也不看看姑娘才多少年纪?若不是奴婢喷回去,只怕去年又要如此,以奴婢的意思,姑娘就是太心善心软,……”   见司棋没有把话题往自己最心慌的话题带,迎春稍稍放下心,只是这心还没放下来,司棋却又不客气地直戳她的胸膛:“若是姑娘真的想要给冯大爷做妾,那便干脆回去之后直接去求老爷,左右老爷不就是想要银子么?那孙将军能拿得出银子,难道冯大爷便拿不出么?”   迎春惊慌地差点儿要捂住司棋这丫头的嘴,“司棋,你休要胡说……”   “姑娘!”司棋不耐烦地提高声调:“你若是一味这般不吭声,那你便只有去嫁那生得如钟馗般的孙将军了,若是姑娘真想要去填房,那也说不得了,只是听说那孙将军惯是和老爷一般只看银子说话的,话说在这里,若是姑娘真的要嫁入孙府,奴婢可是不去的,……”   被自己丫头顶得哑口无言,好在迎春也是习惯了,只是抿着嘴,半晌才幽幽道:“老爷定然不允的,府里边姑娘哪有给人做妾的道理?二哥哥是和太太说过,太太说老爷说这是辱没了贾家,……”   “哼,那定是老爷先前收了孙将军许多银子舍不得罢了,说那些没用的作甚?太太又岂能不知道老爷的性子?”司棋冷哼一声,“若是老爷那边不好说,姑娘若真是要想让这事儿成,还得要落在二爷身上。”   迎春摇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凄婉,“二哥哥在别人面前兴许可以,但是在老爷面前也是不行的,……”   “姑娘你就是这般,啥事儿都往坏处想,二爷可和以往的二爷不一样了,没听说二爷这一回回了京师之后就要再回扬州常住了么?”司棋压低声音,“听说二爷在这边悄悄纳了妾,连二奶奶和平儿她们都被瞒了过去,……”   迎春也被吓了一大跳,“司棋,你说从哪里听来的?”   “哼,二爷一回扬州便没有回来住过,还能去哪里?”司棋满不在乎地道:“奴婢只是诈了那隆儿一回,他便招了,磕头作揖的要奴婢千万莫要说出去。”   迎春瞠目结舌,想起嫂子的泼辣,她都为自己兄长担心。   “姑娘,二爷和以往不一样了,他跟了冯大爷之后,连老爷都要让他几分了,上次二爷回来您没见老爷太太待二爷态度都变了许多么?”司棋语气里也越发多了几分诡秘,“而且二爷只怕也是希望姑娘进冯大爷屋里的,有了这层关系,二爷和冯大爷之间关系便密不可分了,日后二爷也能跟着冯大爷有更大的造化,……”   迎春默然不语,但司棋却已经看得出自家姑娘心思有些浮动了,便主动请缨:“姑娘若是不好说,不如由奴婢去二爷那里打探一番,姑娘便装作不知便是,……” 戊字卷 第二十三节 老爹不要怂   五月初九,冯紫英一行抵达京师城。   在冯紫英抵达京师城的头一晚,冯唐也从西疆回到了京师。   父子俩几乎是前脚赶后脚地回到了京师城。   比起上一次回京师城的应接不暇,这一次却要相对轻松一些,但后续的事务可能会更多。   但有随自己一道回来的范景文和吴甡二人,许多事情就可以安排他们先做着,比如整个江南之行的特许金收取、开海债券的售卖以及市舶司组建协商事宜等等,都可以让范景文和吴甡两人来撰稿了。   可以说除了市舶司的组建之外,开海的其他事宜基本上都已经上路了,即便没有自己,后续按照这个套路来走,都问题不大了。   至于说海通银庄,有了忠顺王的得力配合,加上前期的筹备充分,无外乎就是一个发展快慢的事儿,有段喜贵扛着,冯紫英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梦章,鹿友,接下来的活儿可能就是你们俩了,我就要偷偷懒了。”冯紫英在码头上和二人道别,“官师那里你们和官师说一声,我这边有点儿事情,明早我会去中书科那边,我想官师该问的,你们也都能回答,……”   “紫英,我知道你归心似箭,要不这样,我和鹿友今日也回去歇着,明儿个咱们一道去中书科,向官师汇报,……”   范景文还是很晓事,知趣地建议,吴甡也附和。   冯紫英也不客套,道谢了之后约定时间,各自告辞。   一路赶回家中,冯紫英终于见到了阔别大半年的老爹。   半年多时间不见,冯唐黑了不少,不过精神还不错,只是脸上气色不太好看。   书房门掩上,两盏茶在父子二人面前升起袅袅水雾,一晃而散。   “为父不想去辽东,已经上了辞呈,但是还没能交出去,柴恪明确告诉为父,朝廷已经定了,必须要去,……”冯唐以手扶额,满脸愁云和疲惫。   “父亲为何不愿意去辽东?”冯紫英大略知道一些原因,但是见到自己父亲居然要上辞呈来拒绝去辽东,还是让他赶到很意外。   这几乎就是临阵脱逃了,就算是侥幸能免于去上任,那么也就意味着自己老爹只能就此致仕,再无复起之可能。   以自己对自己老爹官迷性格了解,这个年龄身体状况良好,是肯定不愿意致仕的,但为了不去辽东,居然这般决绝?   若是寻常下来走一走张景秋和柴恪的门路,未尝不能有所改变,但现在到这个地步,外边儿都已经吵得沸沸扬扬,基本上就没有回旋余地了,朝廷钧旨不是儿戏,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易人。   “原因太多了,每一条都是致命的。”冯唐满脸衰相的摇摇头,叹气不已,“最根本一条,我我不熟悉辽东状况,对面的敌人我一无所知,这个时候却要我去面对,一旦局面不利,我本人下狱都是小事,耽误了朝廷在辽东的布局,甚至影响到整个辽东存亡,为父实在担当不起这个责任啊。”   冯紫英意识到自己老爹好像是真的心慌意乱了,这样毫无信心和战意的一副心态要去辽东,恐怕真的要出大事儿。   哪怕是让朝廷重臣们觉察到自己老爹这副情形,恐怕心里都要对自己老爹失去信心了。   “父亲,谁也不是一去就能了解熟悉情况的,您不也在大同干了那么多年么?和察哈尔人也打过那么多年交道,辽东要面对的也就是女真人和蒙古人,再说直白一点儿就是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以及更北边一点儿的科尔沁人,……”   冯紫英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自己老爹的心意。   他觉得自己老爹不太像只是因为不熟悉辽东的情况那么简单。   蒙古人现在还没有那么厉害,还不足以让自己老爹那么烦心,察哈尔人这边老爹也是十分熟悉林丹汗也还年轻,还谈不上有多么大威胁,建州女真固然是最棘手的,但在建州女真尚未完成对女真部的统一之前,对辽东的威胁固然巨大,但还不至于致命才对。   自己老爹若真的是担心此事,在辽东苟上三五年寻个机会脱身也不是不行,以自己老爹的性格,这种当裱糊匠苟一苟的本事绝对要比他上战场对阵的能力强多了。   再说这辽东局面危险,那不过是一种看似不可逆转的趋势让朝中众臣们着急,而非说马上就要到不可收拾要整个沦陷的状况下了。   按照时间线来说,努尔哈赤要真正控制女真诸部向辽东镇发起总攻,起码是十年以后的事情了,自己老爹又不是李成梁,怎么也没想过要在辽东坚持十年以上吧?   “哼,你说得轻巧,你真以为你老爹在三边那边儿就不清楚辽东局面?”冯唐不耐烦地道:“建州女真势头蒸蒸日上,海西诸部根本无力抗衡,三五年内海西女真就只有泯灭的份儿,一旦建州女真吞下了海西女真,还有和他们眉来眼去的科尔沁部,大周在辽东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地步,没准儿你老爹就要困死在辽东了。”   冯紫英这才觉察到自己老爹对辽东局面并非一无所知,还是有些研究才对。   “父亲,不是还有察哈尔人么?科尔沁人现在不也只是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还没有真正对建州女真投怀送抱么?”冯紫英稳如狗。   他需要为自己老爹打气,不能让自己老爹怂了,否则老爹若真的是怂了致仕,不但冯家上下都要背上一个畏敌如虎的骂名,只怕在西疆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名望,都得要付之东流,永世不得翻身了。   没有谁会信任一个惧怕和女真人一战的将领,这是大周上下对武将一个最基本的红线,你可以谨慎,可以周密,可以索要任何条件,唯独不能惧于一战,这是冯紫英和兵部上下打交道得出的结论。   “哼,林丹巴图尔一个小毛孩子,狗屁不懂,能做什么?现在的察哈尔人是外强中干,连科尔沁人都控制不住,还想当蒙古人共主?”冯唐满脸不屑,“努尔哈赤不蠢,科尔沁人惯会见风使舵,只要建州女真灭了乌拉部,科尔沁人就绝对坐不住,铁定要倒向建州女真,那夹在他们中间的叶赫部就只有灭亡一条路了,……”   冯唐在边墙外有的是探子,原本以为自己要接任三边总督,所以也早就开始布局,不管不是土默特人,还是鄂尔多斯人,亦或是更西面的蒙兀儿人和西海诸部,他都有人脉,也放有斥候线人,一切动静皆在掌握之中。   现在最西面已经控制住了哈密,再要说继续开疆拓土肯定不能了,但是维系一个稳定局面他还是有把握的,没想到这朝廷突然要让他去辽东,这一下子就打乱了他的计划。   “那就让努尔哈赤灭不了乌拉部!”冯紫英依然沉静,但是语气也越发冷厉,“扶持叶赫部,敲打科尔沁部,联络察哈尔人,总而言之,让建州女真别想顺心如意地行动,这就是辽东镇要做的,不管怎么样,都要做下去!”   冯唐斜睨了自己儿子一样,轻哼一声,“你说得倒是挺轻松啊,做下去?怎么做下去?纸上谈兵!那都要人要兵,要刀枪箭矢,要甲胄粮食,归根结底都是要银子,朝廷有几个钱能支应起这么大动静?而且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而是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的花销下去,一直到一边倒下!”   “银子朝廷会想办法,但是若是父亲你都失去了信心,那这辽东就守不住了。”冯紫英平静地道。   “别把你爹吹得那么厉害,你爹吃几碗饭,自己心里有数。”冯唐根本就不吃冯紫英这一套,“论老谋深算,爹不如李成梁,论运筹策划,爹不如熊廷弼,论悍勇果决,爹不如刘綎,你爹就得一个字,稳!可当下辽东可不是靠一个稳字能坐得定的,得有破局的本事啊,这样稳下去,如同被蛛网束缚的虫子,只会越缚越紧,到最后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了。”   冯紫英颇为震动。   他一直认为自己老爹算是一个比较平庸的武将,去辽东也是朝廷选不出合适人物,让自己老爹临时性应急去抵挡一番,像熊廷弼这等前世历史中已经被映证过的牛人才是最合适的,当然现在时间线还有些早。   但现在看来自己老爹对自身对辽东的局面还是看得相当精准的,这让他又多了几分信心。   “父亲,儿子不认为辽东就如您所说的如蛛网所束缚的虫子那般不堪了,诚然,现在辽东局面不佳,李成梁前期的举措也有许多不得已,但现在有皇上和内阁诸公的支持,儿子觉得辽东局面还是有破解之法的。”冯紫英诚恳地道。   “就凭叶赫部几个人?”冯唐目光如鹰隼,“你莫不是看上了那布喜娅玛拉?我告诉你,哪个女人都能碰,布斋这个女儿你不能碰!” 戊字卷 第二十四节 老爹的真实面孔   冯紫英一愣之后,啼笑皆非,“爹,你想哪儿去了?儿子何曾是这种人?”   “哼,你是什么性子,爹还能不知道?在大同时,就成日里问大同婆姨哪里好,重门叠户是什么意思,那会儿你才多大?你娘差点没把你皮给剥了,……”   冯唐一脸看透自己儿子的表情,也有些看着儿子逐渐长大之后的欣慰。   “你现在大了,爹自然不会管你了,那尤氏二女乃是胡女也就罢了,可你养在外边儿算什么?你屋里不是有几个贾家送给你的丫头么?还不够你折腾?”   冯紫英张口结舌,自己在大同的时候那些光景他哪里还有什么印象?   那时候不过十一二岁,如何明白这些东西?自己穿越而来的时候都是在临清了,哪里知晓自己居然在大同时就这般不堪?   什么大同婆姨,重门叠户,就是自己现在也没尝过啊,扬州瘦马那么有名,多少商人想要送给自己两个暖床,都被自己断然拒绝,这等事情为何无人问津?   为何小时候的事儿老爹却记得这么清楚,自己在老爹这里印象就变得如此糟糕?   “爹,不是,我……”   “行了,紫英,不用解释了,爹没说你什么,你也十七岁的人了,论理也该成亲了,爹回来的时候已经给沈家去了信,你的婚事就定在年底吧,林家这边只能等到孝期已过,也就是两年多时间,算起来林家姑娘年龄也差不多,你娘说,林家还有一个庶出女儿像是个能生养的,要一并嫁过来?”   冯唐摆手,显然不想再听冯紫英解释,冯紫英也是无奈,“是,不过……”   “嗯,先把你的婚期定下来,你娘也是着急,爹也着急,没准儿爹这一回去了辽东,就回来不了了,总得要让你爹抱了孙子,爹才能瞑目啊。”冯唐喟然叹道,“要不行,你把尤氏二女弄回来,或者在你屋里你个丫头身上花点儿心思,抓紧时间生个儿子,你爹就是在辽东心里也踏实了。”   “爹,哪有那么不堪?”冯紫英沉声道:“辽东局势固然危险,但是并非没有挽转余地,儿子始终觉得大周只要能集中力量,就决不是关外这些女真蒙古能奈何的。”   “哼,你以为就你厉害,李成梁是蠢人?”冯唐摇头。   “爹,李成梁那个时候,太上皇心思根本就不在辽东,加上李成梁自己也有些问题,才会酿成现在局面,但现在皇上已经看到了这副局面,只要我们能养精蓄锐,不让建州女真统一女真诸部,关外始终还是我们大周的天下,……”   冯唐看了冯紫英一眼,“嗯,当下皇上的确算是睿智,可皇上已经五十多了,而且身体也不算太好,下一任呢,如果也像太上皇一般呢?”   这话太过诛心,冯唐却不在意,只有他和儿子两人,而且既然定了自己要去辽东,很多事情他就要和儿子挑明说透,再不能像以前那样藏头露尾了。   “爹,儿子感觉您不愿意去辽东好像不完全是因为辽东的局势吧?”冯紫英缓缓地问道:“您是还有其他什么顾虑不成?”   冯唐心中高兴,自己这个儿子还是长大了,政治方面的某些嗅觉已经开始慢慢显露出来。   “嗯,紫英,你说的没错,爹的确还有其他一些顾虑,不完全是女真人的缘故。”冯唐微微仰起头,似乎是在斟酌什么,好一阵后才道:“你怎么看太上皇和皇上现在的情形?”   “太上皇和皇上?”冯紫英一怔之后,似乎是品出一点儿什么来,也是斟酌着道:“爹是担心咱们大周内部要出问题么?”   “紫英,为父记得在五军营大将之争的时候,你也曾经和为父说过,……”冯唐似乎陷入了回忆,“其实那个时候你应该有点儿感觉才对,没错,为父宁肯去榆林那个旮旯里当总兵,也不愿意留在京师城里,五军营大将更是一个不能挨的位置,……”   “所以爹其实不愿意去辽东,是因为担心卷入太上皇和皇上之间的纷争?五军营大将这个位置,嗯,陈继先嘛,儿子知道,也理解,可辽东怎么也能扯得上?”冯紫英有些不解。   “哼,若真的是让你爹去当一个辽东镇总兵也就罢了,可这是让你爹当蓟辽总督!”冯唐冷笑,“陈敬轩本来是蓟镇总兵,怎么看都轮不到他当三边总督,或者论理蓟镇总兵去当三边总督也未必就是令人高兴地事儿,却突兀的去了,你不觉得蹊跷么?”   这却超出了冯紫英的理解范围,毕竟这种军中武将的调整,他还难以理解其中的奥妙。   “爹,您的意思是陈敬轩出任三边总督不太正常?”冯紫英皱着眉头。   “陈敬轩不是和咱们祖上一辈的武勋,他们家是天平年间他爹那一辈才起来的,所以和四王八公十二侯乃至我们这些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武勋都不沾边儿,所以不太好说,但起码和太上皇是没什么瓜葛的,照理说皇上就该重用才对,……”   冯唐声音有些闷,“紫英,蓟镇总兵这个位置太特殊了,陈敬轩一走,这个位置空出来,可兵部却没有任命新总兵,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位置特殊?”冯紫英回过味来,“您是说它和宣府总兵一样,距离京师城太近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冯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蓟镇是辽东的后盾,旗下各卫镇城驻扎有接近两万精锐,这里既可策应辽东,又可增援辽西,乃是兵家要地,丝毫不亚于宣府。”   “您想说什么?”冯紫英有些糊涂了。   “紫英,你也该看得出来,虽然大周以文驭武,但是局面一旦恶劣起来,文臣就有些压不住场面了,毕竟上过战场的文臣都已经凋零没剩下两个了,而且这总兵一职乃是我大周军中直接执掌兵权的要职,可以说其重要性更甚于总督,各镇兵将可以不知晓总督,不知道兵部,但是却无人不知道自家总兵,总督要调兵也得要过总兵官这一关。”冯唐悠悠地道:“可现在这蓟镇总兵现在居然出缺了,你说这古怪不古怪?”   冯紫英踟躇了一阵才道:“那会不会是想要让您兼任蓟镇总兵?”   “哼,你爹怎么可能兼任两镇总兵?你爹不兼任辽东总兵,那这个蓟辽总督怎么当?”冯唐没好气地道。   “那这个蓟镇总兵……”冯紫英大略知晓意思了。   陈敬轩这个时候被调走,看上去也是升任,但这种关键时候被调走,说明什么?说明皇上不放心陈敬轩了!   可陈敬轩不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么?没有永隆帝的亲点,他怎么可能从一个漕运总兵官出任蓟镇总兵这种要职?   漕运总兵管几个兵,蓟镇总兵管多少兵?   这样的擢拔,若不信任,怎么会委以重任?但现在却又突兀地转任了,而且还宁肯把这个总兵官空缺出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紫英,利益之下,谁又能说得清楚?”冯唐感慨,“问题是这却给为父出了一个难题了,这蓟镇总兵空缺,这接近两万多兵分属下边几人掌管,你说我走马上任,是调整还是不动呢?调整的话,你爹我人生地不熟,该相信谁?”   “爹,也不急在一时,慢慢来嘛。”冯紫英只能宽解,对军中将领的情形,他也是一无所知,自然没法出主意。   “慢慢来?”冯唐看了一眼冯紫英,“我也想慢慢来啊,给我两三年时间,我自然可以慢慢来调整,可如果他们不给我这两三年时间呢?”   冯紫英心中一紧。   他自然知晓老爹所说的这个“他们”是指谁,有可能是太上皇,也有可能是义忠亲王,甚至也有可能是皇上,稍不注意就是图穷匕见,一不小心就是毁家灭族之祸啊。   这等夺嫡之争,甚至比面对建州女真更危险,难怪老爹如此紧张头疼,不愿意来这辽东。   在三边当总督多好,永远也轮不到甘肃、宁夏、固原和榆林兵,真要到动这四镇兵的时候,局面只怕比前明“靖难之役”时候更疯狂了。   “而且,这辽东镇和蓟镇的分守副总兵、参将和守备,有几个不是武勋出身?还是那句话,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到最关键的时候,谁又能分得清楚忠奸?我又敢相信谁?”冯唐以掌击桌,“所以我和张景秋和柴恪都说了,要我去辽东可以,我要我的人。”   冯紫英这才明白,老爹这是在以退为进。   “那蓟镇这边您的意思……”冯紫英也有些紧张。   “紫英,我先前不是问了你么,太上皇和皇上,你觉得谁更有机会呢?”冯唐悠悠地道:“不要夹杂私人感情,我知道皇上很看重你,可是只要我们冯家不倒,谁当这个皇上也一样会看重你,而我们一脚踏错,他在青睐看重你,连他自己都自身难保,谁还能管得了我们一家?”   冯紫英心中一阵发寒,看着自己老爹面无表情的脸,或许这才是自己老爹真正的一面? 戊字卷 第二十五节 回京就是烂事儿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便是身旁的丽人也难以缓解冯紫英内心烦躁的心绪。   老爹没有告诉自己太多,但是毫无疑问不太看好皇上,否则他不会以这样一种姿态。   实在是这九边和京营中,尤其是中高层武将里边,武勋子弟实在太多了。   京营里边参将、游击这一类半数以上都是武勋子弟,而像九边,宣大和蓟辽两个总督府下辖五镇武勋子弟分量也很重,尤其是宣府和蓟镇,武勋子弟一样占到了一半。   想想也是连自己老爹不也是武勋么?否则蓟辽总督怎么会让自己老爹来,而让陈敬轩去三边,未尝没有三边武勋子弟数量没那么多要好控制一些这个原因。   太上皇深得武勋群体之心,这是建立在四十年如一日对武勋的厚待之上的,连荣宁二公这等早已没落的废物家族,一样优遇有加,遑论其他武勋家族?   永隆帝也很清楚,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很难在这短短几年里就把这些武勋的心收买过来,能收买过来的,恐怕永隆帝也未必敢相信敢用。   想必义忠亲王就是仗恃着这一点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吧,问题是太上皇真的愿意看到这种乱局的出现?   他应该清楚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一场内乱就无可避免了,而结果会变成什么样,只怕太上皇自己也一样心里没数。   京营,宣大,蓟辽,还有一个登莱,三大总督府,除了京营外,就是宣府镇和蓟镇了,这两大镇手握的边军精锐数万人,另外就是登莱总督府下的莱州镇了。   虽然莱州镇距离远了一些,但是王子腾已经在积极的为打通辽东做准备了,直接把山东水师残存的二三十艘旧船要了过去,组建起一支还有些孱弱的登莱水师,而且还准备从南直和福建买一些民船充实水师。   另外又开始把登莱二地卫所军和营军进行整合,准备先将来莱州镇按照边军规格选编和打造出来。   冯紫英现在还看不透王子腾这般积极的目的,要知道现在户部尚未把登莱军费划拨过去,但王子腾却开始打着组建登莱总督府的旗号大肆动作起来,像购买民船就是采取赊账的方式,但考虑到登莱总督府的确是新成立的,朝廷也相当重视,许多船行船厂的东主,也愿意和其合作。   但是一旦莱州镇军队整合下来,而登莱水师又能成型,那么就意味着莱州镇的军队可以直接通过这些海船运送过海,嗯,这个过海既可以直接输送到辽东复州,同样也可以直接运送到天津卫登陆。   冯紫英不相信王子腾看不到这一点,而如果王子腾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如此动作,那冯紫英就真的要怀疑这厮要居心叵测了,甚至可能要比自己老爹还要阴狠。   外患未除,内忧更甚,这让冯紫英有一种无法摆脱的宿命感。   如果这一场内乱真的无可避免,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其在最短时间在最小范围内了结,否则真要酿成前明“靖难之役”那样大的浩劫,对大周的伤害就太大了。   而建州女真和蒙古人,甚至日本,以及国内的那些个蠢蠢欲动的货色,比如白莲教和西南土司们,都不会放过这样一个绝佳机会。   到最后老爹也没有说什么,但是冯紫英却已经明白了老爹心思。   老爹建议自己有机会最好先离开京师到地方上去干几年,肯定也是看到了这里边的风险。   “爷,您今儿个怎么了?”金钏儿丰腴的身子紧贴在冯紫英身旁,往日这等情形下,这位爷早就翻身上马,鏖战一番了,今儿个却是躺在床上不是心不在焉,就是呆呆出神。   “没什么。”冯紫英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多思无益,这等事情也只有当事人事到临头才说得清楚,而且冯紫英越来越觉得自己老爹有些像扮猪吃虎,分明就是一个有主意的,却在自己面前装傻充愣。   还假模假样的征求自己的意见,说些虚头滑脑的话语,把自己哄得一愣一愣的,到最后却是把自己给教育了一番。   揽过金钏儿柔软的腰肢,丰腻的脊背雪白如玉屏,猩红的肚兜系带如同玉屏上的两道彩虹。   顺手在背后拉开肚兜系带,嘤咛一声,金钏儿已经缩回了锦衾中,只留下一张妖媚的娇靥,这丫头变成小妇人之后却是越发妖娆了。   也难怪,这丫头比自己都还大一些,好像是和妙玉同岁吧?嗯,自己怎么又突然想到妙玉了?   那张清泠孤傲的面庞混合着淡紫色垂珠络妙常巾加上黑白二色小菱格纹比甲,竟然如此清晰?   火热的胴体迎了上来,让冯紫英彻底放弃了还想多琢磨一下的心思,一去扬州这么久,早就饥渴难耐了。   *******   张景秋和柴恪面沉似水。   “冯唐胃口太大了。”   柴恪有些不悦。   “不算大。”张景秋却很淡然,“李成梁虽然走了,但是李氏兄弟还在辽东镇,辽东镇两个分守副总兵,三个参将,加上七个守备,十二个能叫的上字号的武将,除了杜松和赵率教外,有几个能听从未到过辽东的冯唐的?”   柴恪吁了一口气,他其实也知道冯唐的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但是当着张景秋却不能不批评冯唐。   “但是如果要按照冯唐的要求来办,榆林和山西精锐都要抽走不少啊。”柴恪还有些犹豫。   “子舒,若是不满足冯唐的要求,他在辽东那边出了状况,肯定要推卸责任啊。”张景秋也叹气,“而且职方司和行人司那边都来了消息,察哈尔人这一年来有些活跃,那林丹巴图尔似乎颇有野心,我就怕本来辽东镇面对建州女真就很吃力了,这察哈尔人如果还要在背后插刀,这就难受了。”   “林丹巴图尔才多大?”柴恪也有些惊异,“不过察哈尔人养精蓄锐这么些年,倒是有些本钱供他挥霍,只是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勾勾搭搭,林丹巴图尔不去拿科尔沁人开刀,树立自己威信,说不过去吧?”   “科尔沁人有多大的油水?”张景秋眼睛微眯,“哪里比得上入侵辽东这边来得轻松,收益巨大?”   “尤氏三兄弟加曹文诏叔侄,还有贺人龙,……”柴恪摇摇头,“大人,那您的意思就是同意了?”   “嗯,催他尽早赴任,冯紫英不是也回京了么?听说正在与官应震一道和郑继芝扯皮,银子的事儿,皇上也在催促了,估计很快就能兑现,李三才要拿走八十万两,王子腾派人守在户部门上,要求马上拨付三十万两,还有牛继宗也是天天叫骂,说再不补充粮饷,宣府镇就要哗变了,……”   张景秋摇头不已,“我还不知道冯唐这边怎么办才好呢。”   柴恪一听也头都大了,这还没算陈敬轩要走马上任三边总督的帐呢,那也是没有五十万两银子别想把人送走的,而且这还是勉强应付过去,下半年起码还要拨付八十万两才能把今年给熬过去,可哪里来这么多银子?   说一千道一万,最终还是要说银子,冯紫英这一趟带回来的银子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冯唐这边,多少也还是得要拨付一部分的,我到时候再去和紫英谈一谈,看看开海债券和特许金的银子还能剩多少,如果实在不行的话,能不能从那海通银庄借一笔银子出来。”柴恪也只能把老脸豁出去了。   “怕是没那么简单。”张景秋却比柴恪对这海通银庄了解更多,“这银庄据说几位王爷加宗室是主要股东,要借银子可以,但得要有抵押物,郑继芝不会答应你把今年田赋拿去作抵押吧?”   柴恪吃了一惊,“要抵押?朝廷借钱也要抵押?”   “子舒,开海债券难道不是朝廷借钱?不就是以海税作抵押么?”张景秋笑了起来,“这还不是你最先和冯紫英说起的么?怎么现在你还觉得不妥了?”   “不是,只是觉得有些别扭,开海债券那是借的时间长,这在银庄借银子周转一下,顶多就是半年,……”柴恪皱着眉头,他第一次觉得有些没底。   海通银庄最初他和冯紫英商议过,但是随着户部坚决拒绝入股之后,海通银庄的发展就有些脱离控制了。   虽然依然假借了朝廷的一些名义,比如户部挂账,但是朝廷没出一份一文钱,甚至还规定了银庄在扶持一些朝廷所急需事务上银庄的支持义务,但是这种规定是很活泛的,并没有多少约束力。   而且他也很清楚当初冯紫英就说过,银庄的根本就是存贷,而存贷的关键在于风险控制,而风险控制的核心就是抵押。   现在银庄刚刚才在扬州挂牌,若是朝廷就要伸手借钱,若是冯紫英不配合,只怕忠顺王他们就要不依了。   这帮亲王宗室虽然现在看起来老实,那是因为朝廷从未涉及到他们的利益,你试试把他们每年的俸禄恩赐给停了?只怕立马就要把几道宫门和文渊阁乃至六部公廨给堵了。 戊字卷 第二十六节 寻求平衡   冯紫英从中书科回家时,看到自己老爹也正好从马车上下来,估计应该是才从兵部回来。   “父亲。”冯紫英规规矩矩见礼。   “老爷。”几个迎出来的丫鬟见了冯唐,都有些畏惧的赶紧躬身见礼。   冯唐瞥了一眼儿子屋里几个丫头,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云裳他自然是认识的,经年不见,似乎一下子长大了不少;那个个头高挑皮肤白皙的,已经有点儿小妇人气息的丫头怕就是贾家那边送来唤作金钏儿的了,看那体格倒也像是一个能生养的,模样倒也挺俊。   后边那个低垂着头不敢抬起来的丫头身材适中,嗯,额头中央一颗猩红胭脂痣,怕就是那薛家送给儿子的香菱了,看样子倒是一个老实人。   见老爷和大爷走在一起,金钏儿、云裳和香菱赶紧山到了一边儿。   “爹才从兵部回来?”冯紫英陪着老爹进了府里中庭。   “嗯,张景秋和柴恪急不可耐了,催着你爹赶紧走马上任呢。”冯唐此时再没有前两日的急躁不安,好整以暇地道:“我说急什么,蓟辽两镇我都人生地不熟的,这么突兀地上任,不给下边一点儿好处,谁知道我?”   冯紫英一笑。   这也是规矩了,你不带点儿兵马粮草饷银上任,只怕下边那些个大头兵就得要把你哄得下不了台,尤其是像老爹和蓟辽这边素无往来,你在榆林大同这边名声再大又怎么着,那些个**将匪谁认你这个?   “那二位大人怎么说?”   “我说八十万两银子外加足够的粮秣,张景秋就不做声了,柴恪就来和我打商量了,说朝廷支应不起,你从江南也没带那么多银子回来,不像外界传的那般沸沸扬扬,说你带了千万银子回来,有这回事儿么?”   冯唐也好奇起来。   他知道自己儿子去了江南三趟了,这没日没夜的奔波于江南和京师城之间,自然是为朝廷弄银子回来。   这几天他也听到不少,又说只有百万两收入,有说光是开海债券就卖了五百万,也有说那东番打包卖给了盐商和龙游、安福商人卖了一千万,还有说特许金也只收了几十万,是朝廷故意打肿脸充胖子,众说纷纭。   究竟这中书科负责开海事,这一趟为朝廷弄回来多少银子,估计朝中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心里有数外,其他人都是盲人摸象。   “千万银子?儿子有那本事,估计郑大人这个户部尚书都坐不住了,怎么可能啊。”冯紫英笑着摇头,“三五百万两倒是能陆陆续续回来,但比起朝廷现在的窟窿,也不过就是应得一时之急,哪里济得了多久?”   冯唐脸色微微变化,“这么说这八十万两银子我还是开得少了?那就得要一百二十万两我才能去辽东了。”   “啊?”冯紫英吃了一惊,“爹,您这是……”   “哼,你都说了折后边儿便不可能有那么多,我这第一口不咬大一些,日后我都陷在辽东了,光靠和兵部打书信官司,谁还会理我?”   冯唐摇头,见自己儿子一脸郁闷之色,更是哂笑。   “紫英,以后你就知道了,这守边也不是单纯的武事儿,里边门道多着呢,谁知道我去辽东能见着一副什么情形?都说李成梁治军严谨,我不太相信!就凭他养一大帮子李家军,就不可能有多严谨!严谨也是要银子来说话的,你把自己人马养得膘肥马壮,那其他人呢?你凭什么要求人家也和你一样严谨?下边人都是要吃饭的。”   冯紫英无言以对。   战略上自己可以滔滔不绝说个一二三,因为有前世记忆的帮忙,但是这个时代如何治军带兵,自己就真的半点不懂了,根本没法和自己老爹这种在边关上浸淫几十年的宿将比,便是贺人龙那等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角色也比自己强不知多少。   不过这个时代的文臣们不都是这样么,具体的治军带兵不重要,关键你要能知兵知将,能服众驭将。   你得知晓你麾下每一支军队的底细特点,知道他们领军将领的能力本事,你要有足够的威信震慑武将驾驭他们,做到这一点,你也就算是一个合格的领军文臣了。   这也是冯紫英去西疆时跟着柴恪慢慢琢磨出来的一些道理,柴恪虽然是文臣,但是却能很好的把握好尺度,另外带来大笔的赏赐,自然就能让武将们替他卖命了,连老爹不也乖乖听命行事么?   李成梁治军严谨,恐怕也只能说仅限于他自己的那一帮子私军罢了,当然,这是李成梁赖以在辽东生存的根基,他永远都只会先满足自己的嫡系,至于说更多的其他非嫡系,自然就只能吃点残汤剩水了。   在你李成梁不可一世的时候,这些人自然只能忍气吞声听你的,但一当你的表现难以让朝廷满意的时候,你再看看这些人会如何?   所以李成梁提早托病致仕无疑是最明智之举,只不过却给自己老爹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那爹打算怎么办?”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怎么办?还不是那么办?我自己的人我当然要保证粮饷补给,因为我信得过,我知道他们能打,至于其他人,我管你是李家军还是其他人,有本事给我亮出来,在和建州女真人的战场上去见真章!能让我姓冯的认可满意,我当然不吝给银子给粮饷给补给,甚至封官许愿都没问题,但如果你还是那怂样,我不会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   冯唐冷酷而平静地回答让冯紫英也深刻意识到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你要想挣出头,那就得要拼命玩命,没谁会给你多一份施舍。   冯紫英心中很清楚,自己老爹的做法才是最靠谱最现实的举措,而且说实话,老爹这种态度已经比李成梁强许多了,起码还要给你这些旁系人马一次机会。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行,你就该上,不行,你就该死,当兵上战场,没本事就是原罪。   “对了,那帮商人找你做什么?”原本都打算回自家院子了,冯唐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爹,您说那帮山陕商人?”冯紫英迟疑了一下,“他们找过儿子几回,原本是希望在开海上看有没有机会,不过不合适,另外海通银庄这边他们也入了股,不过占股不多,……”   “就这个?”冯唐皱起眉头,“这帮商人可没那么闲心吧?”   “还有就是儿子和他们谈了谈开矿冶炼方面的事儿。”冯紫英对自己老爹当然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让他们招募一批匠师,另外在北直、山东这边勘选一下有无合适的矿山,海通银庄愿意大力扶持咱们北地的冶铁炼钢产业,不能让佛山那边专美,……”   冯唐看着自己儿子,半晌才道:“紫英,这开矿冶铁这么简单?找几个商人就能搞起来?他们是干这一行的?”   见自己老爹满脸不信和郁闷,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个话怎么听都觉得不靠谱,甚至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靠谱。   大周境内开矿和炼铁不是什么新鲜事儿,那一省那一府都有,无外乎就是规模大小和工艺水平乃至所产生铁熟铁的质量问题而已。   但是再不靠谱也得要去尝试一下,否则这么大一个海通银庄搞起来,股本都是几百万两,这还没有算揽储进来的银两,这么大一笔银子放在这里,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连一点冒险尝试都不敢去做,那自己这个穿越者未免太逊了。   想想人家那些穿越者,哪一个不是吊打时代,称王道霸称孤道寡?哪像自己还要这般小心翼翼地苟?   半点金手指没有不说,纯粹就是靠自己家世和运气靠上了几个大佬老师来玩嘴皮子混了一个从六品,连想睡一个自己看上的女人,还得要想方设法的去弄个名分,不说憋屈,但是肯定是有些落差感的。   “爹,咱们北地这边其实铁矿不少,但是最主要还是却像样的工匠,另外也是咱们这北地没有形成像样的规模产业,齐师和乔师都有些担心,觉得这开海之略自然是好的,但是得益者却是江南,辽东这边就算航道打通,那也是为了整个大周朝廷,对于咱们这北地诸省来说,开海并没有多少益处,……”   冯紫英的话恐怕是当下很多北地士人的一致观点。   这海贸一开,输往海外换回银子的如丝绸、瓷器、茶叶乃至药材和铁料,都是产自南方,丝绸、瓷器和茶叶以江南为主,而药材和铁料则是两广为主,加上江南湖广和两广又是粮食主产地,百姓不说过得多么好,但是只要是丰年,基本上能求个温饱,可北方呢?   这种紧迫和焦灼感让包括齐永泰和乔应甲在内的这些北地士人都坐卧不安。   虽然他们未必懂得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句话,但是南方越来越富裕繁华,北地越来越凋敝,稍有水旱灾害就是遍地流民,弄不好就是遍地烽烟,看见白莲教为何在北地如此蔓延,但在南直隶和江西湖广这些地方声势就要小得多,也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戊字卷 第二十七节 家事   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冯唐不再多言,“紫英,爹知道你是一个有主意的,爹也知道这南北之争恐怕会因为你的开海之略还要延续,嗯,当然,这不怪你,你想要替北地谋划一些心是好的,但是也要掂量一番能不能成,莫要急于求成。”   “爹,儿子明白。”冯紫英也知道老爹是担心自己如果把愿望许得太高,结果却是落空,只怕这番怒火就要冲着自己来了,为这个,不值当。   “另外,这些山陕商人固然和朝里北地士人关系密切,瓜葛甚深,但是其中也有一些不那么地道,和边墙外的蒙古人和女真人都有勾连,这一点不用爹提醒你你都该知晓才是,怎么来辨识区分,哪些可以合作,那些可以支持,哪些需要防一手,你自个儿要心里有数。”   冯唐已经很难得用这等语言来提醒谁了。   原来以为自家儿子就算学问好见识不凡,但是年龄摆在那里,这庶吉士观政,进了翰林院,怎么都该安分几年,积淀积淀再说。   没想到这蹿红的势头超出任何人想象,许多本该是他的老师们来提醒的,现在冯唐也不得不加入进来,以免自己这个儿子得意忘形了。   冯紫英自然知道这些山陕商人的德行。   准确的说,这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庞大群体,既有脚踏实地以货通天下为目的的商贾,亦有那种专门投机取巧以吕不韦为榜样押注边地官员为生的赌徒,还有就是那种靠积攒各方人脉两头下注的角色。   特别是后者,更是以大周为壶,以蒙古和女真为杯,完全以利益为导向,无视可能带来的后果。   见冯紫英神色深沉,冯唐也就不深说,知晓自己这个儿子恐怕对这些也应该是有所考虑的,如何选择合作伙伴,不仅仅有儿子来掌舵,更有齐永泰和乔应甲这些人来把关才是。   “嗯,你去吧,晚上到我书房里来,我还要和你说一说辽东的事儿。”冯唐摆摆手。   原本想去马巷胡同的,听得老爹这么一说,也只有作罢了,不过冯紫英也的确想要和自己老爹好好探讨一下辽东战略。   以前也就罢了,但现在老爹去了辽东,这所有压力就都压在老爹肩头上了,本想让自己老爹苟几年就赶紧回来,老爹彻底颠覆了冯紫英以往的印象,他觉得或许老爹去辽东恐怕还未必是坏事儿了。   从时间线上来看,建州女真还没有发展到无法遏制的地步,就算是乌拉部真的被建州女真吞并,只要确保叶赫部,另外压制科尔沁人不让他们彻底倒向建州女真,那么建州女真就别想轻松南下。   当然,关键中的关键,还是得要认老爹迅速掌握住辽东镇这一支大周最强悍的边镇。   这支军队随着李成梁的离任,士气也在迅速瓦解,如果不能迅速振作起来,日后再想要重新恢复到让朝廷放心的状态就难了,所以张景秋和柴恪才会如此急切的要求老爹赶紧赴任,起码要先把士气军心稳住。   稳住士气军心无外乎两策,一是打胜仗,二是保障粮饷补给,论理第二条都不该算一策,但是对于整个九边都长期欠饷缺粮的情况下,这第二策好像甚至比第一策更切合实际,更有效。   当然要想真正把这支军队掌握在手中,还得要靠扎扎实实打两场胜仗,而打胜仗,最根本的保证也就是要确保补给的满足。   老爹一回来,整个冯府就像是过节一般立即热闹起来。   除了来拜访的客人顿时多了起来外,家里边上上下下脸上都生动起来,起码老娘和几个姨娘脸上随时都笑容满面,连带着下人们得赏赐的机会也比寻常多了几倍。   老爹这一趟卸任榆林总兵回京,算是衣锦而归,而且也不会再去榆林那边,自然是要把该带回来的东西都要带回来。   对于武将们荣耀而归,无论是都察院还是龙禁尉都是放得比较宽松的,即便是有些一些弹章,皇上也会留中不发。   人家上战场去拼命几年,打了胜仗回来,还不允许捞一把,天下就没有这个道理,这是这个时代最朴素的哲理。   皮货、金砂、毛皮、良驹,免不了还有些珠翠宝石一类的玩意儿,毕竟甘肃宁夏连通西边,这种玩意儿也不少。   “紫英的婚事就定在十二月吧,成了亲就好过年。”坐在炕头上,冯唐喝了一口送上来的莲子羹,“我和沈家那边去了信,这一趟去辽东,恐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紫英成亲都未必能回来,……”   大段氏坐在炕的另一端,而小段氏、苏氏、谢氏都坐在下手的椅子里。   “那边林家的事儿,老爷怎么考虑的?”大段氏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紫英既然喜欢,而且都定了亲,难道还能反悔不成?”冯唐看出了自己妻子的想法,摇了摇头。   恐怕觉得林如海一死,又觉得这林家女成了一个孤女,不那么合适了,这年头女方父母双亡的确不是一个好亲事,但定亲之前还可以反悔,但定了亲之后要悔婚,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是在自毁声誉,对于士林文人来说,更是如此,冯唐当然不会同意。   大段氏忍不住掩饰了一句,“我是觉得那林姑娘身子太弱,万一……”   “你不是说还有一个庶出姐姐陪嫁过来么?”冯唐皱了皱眉,“难道她那个姐姐也是瘦弱不堪?”   “那倒不是,只是那女子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性子有些冷傲,……”大段氏赶紧解释。   “那没甚关系,只要能生养就行,何况那林氏也未必就不能生养。”冯唐摆摆手,“定了亲,这等事情就不必再说了,我们冯家现在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莫要被人笑话,紫英现在身份更不一般,订亲要慎重,但是定下来,就不能轻易变了。”   “老爷既然这么说,那就按老爷说的办就是了,下来便让府里去和沈家那边商议,好早些把具体事宜铺排下去。”大段氏见自己丈夫态度如此坚定,就不再多说了。   冯唐也知道自己妻子的担心,毕竟林家这边是三房,也就是自己这一房,从段氏心里来想,还是希望求个稳当,万一真的是身子弱无出,又得是一件大事儿。   “你也莫要心焦,这女子年轻时候也见不出,你生紫英时不也是快三十了?”冯唐宽慰段氏,段氏年轻的时候身体也不太好,他和段氏也是成亲了十多年后才生下冯紫英。   “正是因为妾身的原因,才让老爷只有这一个儿子,所以妾身才不愿意让紫英也重蹈覆辙。”段氏也是有些黯然。   除了自己,家里几个媵妾也都是不争气的,除了苏氏生下一女外,自己妹妹也无出。   这冯家人丁单薄委实让人心焦,所以她才格外重视这事儿,也幸亏紫英争气,挣来一个兼祧,虽说名义上是替长房延续香火,但是紫英毕竟是自己亲生儿子,这沈氏女生下的儿女难道还能不喊自己祖母?   “姐姐也莫要想太多,那林姑娘还小,看不出什么来,但那妙玉姑娘我看了,体长肉丰,看样子是能生养的。”小段氏接上话,“再说了,若是实在不济,紫英房里,那金钏儿我看也是一个能生养的,我前日里把宝祥叫来问了,说紫英在马巷胡同里养的两个外室,都是屁股大能生养的,虽说是胡女,但是只要能生出儿子,那也是我们冯家血脉,……”   冯紫英在马巷胡同养了两个外室早就在府里传遍了,只是冯紫英从来不在人家说起,大小段氏问起,冯紫英也是含糊其辞一句话带过,但却没有否认。   冯唐沉吟了一下,“要不,婉琴你和紫英说一说,不行就先让那二女进府?”   未娶妻先纳妾不是什么特例,但以小户人家居多,这等高门大户联姻就要慎重了。   若是府里边通房丫头,那无所谓,可纳妾是外边正经人家的良妾,按照大周的习俗,就是对嫡妻那边的不尊重,所以一般说来,大户人家宁肯多养几个通房丫头,哪怕成亲前生了儿女,那也暂时不抬妾,等到正妻入门之后,再来抬妾,这样也可免了许多纷争。   大小段氏都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大段氏摇头:“左右就是这半年光景了,还是等到沈氏过门之后再抬进来吧。”   “嗯,也罢,也就这半年了。”冯唐也点头,“紫英屋里现在有几个丫头?”   “四个,不过那玉钏儿却被紫英安排去伺候那妙玉姑娘了。”小段氏道。   “唔,三个都是贾家那边送来的?”冯唐似笑非笑,“紫英这小子就这么看不上咱们府里的?贾家那边的难道就这么入他眼?”   说起这话头,大段氏也有些气恼,“也不知道紫英是不是中了贾家的迷魂药,咱们府上俊俏丫头也不少,可他就是看不上,除了一个云裳,……” 戊字卷 第二十八节 火铳兵   “姐姐也莫生气,不过说来人家贾家不比咱们冯家成日在边地颠簸,在京中四代几十年,那些家生丫头的确也要比咱们府里这些才买回来几年的要要懂规矩得多,也难怪紫英喜欢,姐姐不是也很喜欢金钏儿和香菱么?……”小段氏打着圆场。   大段氏很喜欢金钏儿,觉得金钏儿知情达意,乖觉懂事儿,有什么情况也会主动和自己说,这等丫头自己府里边的确还挑不出两个来,那香菱倒是老实性子,虽然不及金钏儿聪颖,但是敦厚的性子也一样让大段氏觉得踏实。   “嗯,由他去吧。”冯唐摆摆手,“不过紫英房里丫头是不是少了点儿?”   既然外边外室不好抬进府里,那自家府里的丫头就没那么忌讳了。   冯唐也清楚自己这一趟去辽东怕是短时间内难得回来了,没准儿带个十年八年也不一定,朝廷对其他镇的总兵总督倒是调整频率很快,唯独这辽东一直求稳,不会轻易调换,看看李成梁前后两任几十年就能明白,所以他也希望自己儿子能早续香火,哪怕嫡出不行,庶出有两个也行啊。   “老爷,我也说过,可是紫英却始终不肯,说要进他屋里,须得要过他眼让他满意才行。”大段氏叹了一口气,“这等事情论理妾身都不该来和老爷说的,但紫英现在却是有主意得紧,寻常事情也就罢了,这等事情也不肯听我和婉琴的了,还得要老爷去和他好好说说才行。”   “这小子!”冯唐摇摇头,儿大不由娘啊,自己这个儿子也是太特立独行了一些,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拿主意,不过若非如此,又怎么能让朝中这些个重臣乃至皇上都青眼相加?   冯紫英的晚饭却是和王应熊一块儿吃的。   “暂时还没有更多的消息回来,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播州、水西和永宁几家是肯定有联系的,而且还很紧密,至于说粮食、布匹涨价,现在不好说,还是有起有落,只是总体趋势来看,还是在缓慢上涨,我也让我那几位族人加紧去打探,另外刑部那边,我和方叔也说了,让方叔看能不能从刑部那边的线人去查探一下,看看播州那边有没有其他动向,……”   王应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过我感觉,播州那边恐怕迟早要乱,……”   “这么肯定?”冯紫英笑着也举起杯。   “土司流官之间势同水火,吃苦的还是下边百姓,只要有心人在其中煽风点火,出乱子是很简单的事情,那杨应龙也非等闲之辈,我琢磨着这厮会不会是在等待合适时机。”王应熊拈起一筷子糟鹌鹑,放进嘴里大嚼,“紫英,这糟鹌鹑味道绝美,京中酒楼没哪家能有这味儿。”   “呵呵,那你没事儿可以多来我这边坐一坐啊。”金钏儿的手艺传自贾府,不得不说这荣国府里的饮食文化还是有些水准的。   “嗯,还有,令尊可是马上要去辽东赴任了?”王应熊在兵部,自然很清楚这些变动。   “张大人和柴大人都在催我父亲尽快赴任,早日安定军心,我父亲还在和兵部商议。”冯紫英点点头。   “还是粮饷问题?”王应熊放下筷子,“粮饷是大事儿,不过武库司那边刚验收一批火铳,三千支,原本是有意在京营组建一支火铳队伍,但是神机营那边一直对火铳不感冒,所以就搁下了,我知道你一直对火铳很感兴趣,这正好可以请令尊在辽东实验一番啊。”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大周还能自己生产火铳,“兵部能生产火铳?”   “也不算是吧。”王应熊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据说是兵部前武库司郎中赵士祯组织工匠仿制鲁密铳所成,拿出样品之后,当时武库司委托佛山那边几家工坊照样所制,都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到今年才算是完成,送到京中来了。”   赵士祯?冯紫英对这个人名字好像有些印象,但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了。   “让佛山那边工坊仿制?兵部在王恭厂不是有自己火药局或兵仗局么?”冯紫英对兵部的关注更多地还是在职方司,对其他几个司就没那么关心了。   “据说,嗯,是据说啊,当年赵郎中在兵仗局仿制鲁密铳,结果花了一两年造出来的鲁密铳效果奇差,加上以前在兵仗局也是仿照倭人鸟铳造出的火铳,结果效果远不及鸟铳,装备给了神机营,结果火铳炸膛事件不断,死伤了不少神机营士卒,而且火绳燃烧速度不一,所以险些引起了神机营哗变,赵郎中险些就被下狱,还是前任首辅大人沈大人和前任尚书萧尚书保了赵郎中,所以赵郎中才留任,……”   冯紫英没想到王应熊这厮居然还有些打探消息的本事,居然把兵部以前的这些隐秘都给打听得一清二楚。   “于是武库司就干脆委托外造?”冯紫英笑了起来,“只不过这也跑得太远了,去了佛山,这位赵郎中也不怕都察院的人弹劾他?”   “据说是赵郎中建议找外边儿的,是当时萧大人定的到佛山定制,而且佛山那边紧邻广州,也容易招募到西夷工匠,……”王应熊随口道。   “这一造就是四五年?”冯紫英无法想象三千支火铳就能造四五年,这是何等高的一个制造效率?   “除了最初给人家拨付了一万两银子之后,就再也没有给银子了,萧尚书走人了,赵郎中也早就免职了,现在人家是来要后续的银子了,……”王应熊这才说出原委。   “哟,原来是一堆没人要的烂货啊,神机营还是不肯要?”冯紫英笑了起来,他就说怎么会无缘无故多一堆火铳出来,原来是这样一个曲折故事。   “神机营坚决不要,可是这人家都送了来,而且当初也是签了协议,按照每支八两五钱银子来造的,加上火药局造的火药,一支火铳价格已经在九两五钱左右了,这个价格太昂贵了。”王应熊摇头。   一支火铳配上药子十两银子上下,贵么?冯紫英也不确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恐怕的确比较贵,与寻常刀剑相比,肯定贵了,但是如果说作为一种热兵器来说,如果能在战场上改变战争结局,那三千支火铳也不过三万多两银子,还真不算什么。   当然这种火铳的水准自己不得而知,没准儿也就是打几枪就炸膛的货色,那别说十两银子,就是一两银子也不值了。   “神机营不肯要的理由就是火铳危险,质量不稳定,容易伤到士卒,操作不便,威力不足,那这批火铳究竟如何呢?”冯紫英问道。   “我试了一两支,肯定比以往的火铳强许多,但是要和西夷人的火枪比,比如斑鸠铳,估计还是有较大的差距,据说主要还是铁料质量不行,火药也要差一些,另外枪管也做不了那么长,这怨不得人。”王应熊摇摇头。   铁料不行,枪管不行,火药不行,这几样不行,就决定了这种火铳不可能有多么可靠,而且火铳本身就是要靠士卒大量的机械性训练形成惯性记忆模式才能发挥出效用,而当下大周在这方面好像基本上没有什么训练,又如何能发挥效用?   三千支火铳,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就看你如何来使用了。   但是就目前的情形来说,边军使用火铳的比例并不高,而且大多数甚至还是更差劲儿的各种火门枪,如三眼铳、夹靶枪等。   但即便这类武器和纯属冷兵器的军队比,比例上也还是差很多。   按照兵部的统计,像辽东镇估计火枪兵的比例大概在一成左右,也就是说,辽东镇十万大军大概有一万人左右的火枪兵,而这种火枪兵九成九都是使用火门枪,真正火绳枪的使用率极低。   如果换了是宣大和三边这些边镇,其比例更低,起码冯紫英就知道榆林镇的火枪兵不过区区千人,纯粹就是样子货,弓箭兵仍然作为远程打击的绝对主力。   冯紫英沉吟了一阵。   他知道王应熊提到这事儿的意思,无外乎就是让自己老爹接手这三千支火铳,既相当于替兵部解决了一个麻烦,另外也算是并对对辽东镇的一个支持,都是需要从老爹向兵部索要的粮饷补给中扣除的。   他需要考虑一下这个事情。   他知道自己老爹对这类火铳的运用也不少很感冒,认为这类武器噱头居多,实际使用价值不大,但是各类火炮自己老爹还是很看重的。   当然,这可能和军中包括三眼铳在内的各种火门枪的表现的确难以让人信服,但冯紫英也知道这并非火器的原因,而是火门枪的确已经落后于这个时代,同时大周朝廷内部,尤其是文臣的守旧心理,不愿意冒险创新,加上这种火枪也的确存在许多弊端,而军中训练又严重不足,所以久而久之,就导致了军队中对这类新生事物的偏见。 戊字卷 第二十九节 跨出第一步   王应熊走了。   不过冯紫英却陷入了沉思。   说实话,对大周的火器部队,他看不上眼。   各类杂七杂八而又质量低劣的火门枪为主,训练程度低,缺乏科学训练方式,加上军中内部贪腐横行,所以指望打造出一支像模像样的火枪部队来,除非从各方面都要进行变革和保障,才有可能。   相较于建州女真以冷兵器为主的军队,大周军在同等数量的战力上是居于绝对下风的,这也是为什么辽东镇十万大军,蓟镇八万大军,加起来十八万大军在面对建州女真时却显得捉襟见肘,狼狈不堪。   当然这和辽东镇和蓟镇特殊地理位置和地形特征有一定关系,毕竟要守卫数千里边境,加上各个卫所都需要驻军,两镇要真正抽调出几万精锐来和建州女真对阵,的确有些为难。   但这也只是一方面的原因,大周军内部的各种问题带来的整体实力孱弱才是主要因素。   火器的使用是一个必然趋势,越是不愿意接受新生事物,那么到日后就越是会吃亏。   现在有这样一个契机,加上自己老爹初去辽东,本身辽东现在的火器部队就属于鸡肋,哪怕裁撤遭遇的反对和抵触也要轻微得多,如果手段高明一些,或许就能达到整编重组的目的。   火绳枪其实在欧洲恐怕已经逐渐开始让位于燧发枪了,但是在东亚这块板图上,火绳枪都还是一种极其先进甚至未能推广开来的新式武器,火门枪仍然充斥在大周军中,这就是差距。   面对以骑射为主的建州女真,如果真的能在辽东镇打造一支具有战斗力的火枪部队出来,或许还真的能改变整个辽东战局局面。   “所以你觉得我该去接受这三千支火铳?”   对于冯紫英花了一个时辰来细细介绍鲁密铳和火门枪之间的差别,以及鲁密铳相对于火门枪的优势和方便程度,冯唐听得很认真,甚至还提了几个问题,这让冯紫英意识到自己老爹好像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对这类热兵器的反感抵触。   这也让冯紫英精神大振。   “对,方才儿子也和您介绍了鲁密铳和三眼铳这些靠烧热铁条的火枪有着本质区别,一个人就能够操作,当然这需要长时间的训练才能实现,但是其对臂力弓术都没有特殊要求,其训练成熟时间远胜于培养一名弓手,所以儿子认为这应该是最适合当下九边的武器,而且儿子也从一些海商那里听闻,日本早已经开始装备鸟铳,其实也就是这种鲁密铳,而西夷人甚至在几十年前就开始普及这种鲁密铳了,现在他们都已经准备淘汰这种我们看起来甚至还是最新式的火铳了。”   冯紫英的话让冯唐吃了一惊,别的人也就罢了,但是自己儿子的话,冯唐还是比较信任的,“西夷人开始淘汰这种鲁密铳,那他们用什么?”   “爹应该知道,是自生火铳。”冯紫英平静地回答:“只不过他们的自生火铳不像爹送给我那一柄那么短,和这种鲁密铳一样长,甚至更长,其威力和使用便捷程度,爹可以想象一下,有多么方便。”   冯唐叹了一口气,他是见识过自生火铳威力和方便程度的。   这种短柄自生火铳方便携带,虽然在威力上有所欠缺,但是这两三丈之内却是杀人夺命的绝对利器,而可以想象得到,如果加长枪管,装药更多,火药威力加大,其杀伤威力自然可以从两三丈延伸到二三十丈甚至百丈。   但是大周显然是无法制作这种自生火铳的,不说其他单单是那种撞击打火的装置就极其精致,还有那种螺旋弹簧,制作极其困难复杂,只能手工进行加工。   “紫英,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自生火铳,我们大周能制作得出来么?”冯唐反问道。   “现在肯定不行,自生火铳上那复杂的装置在西夷也主要是钟表工匠和他们的学徒进行加工做出来的,我们大周连那等钟表都做不出来,还得要从西夷进口进来,遑论这种动辄大规模的生产,但在西夷,钟表匠很常见,所以他们的学徒出师之后就开始进入各种工坊,包括这种专门制作火铳的工坊,才能制作出这种自生火铳。”   冯紫英很清楚目前大周哪怕是手工制造业都已经和欧洲拉开了距离,尤其是像钟表这一类较为精密的加工制造业差距更大,十六世纪在欧洲各类为钟表业和武器制造提供支撑的简易车床已经出现,比如螺纹车床和齿轮加工车床等,进入十七世纪这种发展速度更快,但他也只知道一个大概历史,具体车床原理和制作工艺他就一无所知了。   行业乃至于车床这些设备和工艺的领先,已经让欧洲逐渐在进入十七世纪之后开始对东亚地区有了科技优势,这又是和欧洲的自然科学发展分不开的,冯紫英知晓这些却又无力改变,这种滋味让他很难受。   见自己儿子都很肯定表示无法制作自生火铳,冯唐也死了心,而且就算是能制作,恐怕也就是一些能工巧匠花上一年半载制作那么一两支出来,意义不大,如冯紫英所说,除非像西夷人那样有大量钟表匠这类的匠人和学徒,可以集中起来制造,才能实现。   “紫英,那你觉得我把这批鲁密铳接受下来划算么?”冯唐被冯紫英说得有些意动,但是又担心弄这么大一个噱头结果最终成了摆设花架子,那对自家的威信损害肯定会很大,甚至可能动摇自己在辽东的地位。   “爹,我觉得大周迟早要走这一步,鲁密铳取代那些三眼铳是必然趋势,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者之间的巨大差距,关键在于您能不能选好来操练这批鲁密铳士卒的人,说实话,要操练一支火铳军,三千支鲁密铳远远不够,这些火铳质量如何我不清楚,但是如果要反复操练,甚至要进行实弹射击训练的话,肯定会有相当一部分损耗,所以依儿子的看法,如果您真的打算操练一支能派上用场,甚至给建州女真一个深刻教训的火铳军来,起码还要购入一万支火铳和大量的火药。”   冯紫英的建议把冯唐吓了一大跳,“紫英,你这个建议有些出格了吧?”   “爹,绝对不出格,既然要做,那就要做成,而且就算是按照十两银子一支,一万支也不过十万两银子,您都要张口要一百二十万两银子才上任了,这十万银子又算什么?”冯紫英不以为然,“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您真的能练出一支火铳军来,给建州女真一个教训,我想三五十万两银子奖励对朝廷来说应该不在话下吧?”   “再说了,您也知道现在辽东镇的情形,李家和依附李家的军队您肯定短时间动不了,从大同和榆林带过去的兵有限,只能作为最后的底牌,最好的办法就是就地取材,练兵,而练骑兵也好,练步军也好,都不及操练这种火铳军成军更快,而且对于以骑射为主的建州女真来说,火铳军一旦成军,对其便是天生的克制,……”   大部分真,少部分假,对于自己老爹,冯紫英自然不可能害他,但是适当的给他打气增强信心却是必要的。   冯唐沉吟了一阵,“紫英,你这么看好火铳军?”   “爹,真的看好,连三眼铳这等武器都能给建州骑兵造成不小的伤害,鲁密铳要强多了,而且操练这些火铳兵,也是为日后他们换装自生火铳做准备,总不能日后我们能买到或者生产自生火铳的时候再来临时抱佛脚训练火铳兵吧?”   冯紫英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冯唐。   虽然对鲁密铳不是很看好,操作程序复杂,质量堪忧,天气影响大,都是让冯唐觉得有点儿像鸡肋,但是自生火铳的威力和方便冯唐却是很看好的,若是能买到一批自生火铳,那日后这支火铳兵的威力就真的能发挥出来了。   “既然如此,那明日我便去找柴恪,把这批鲁密铳拿着,但后续怎么办?继续购买么?”冯唐和兵部还在扯皮,一百二十万两银子显然不现实,但是八十万两冯唐觉得少了,他希望拿到一百万两,不过兵部不答应。   “嗯,要不这样,我明日去接触一下押送这批货来的工坊主,佛山那边的冶铁和加工工坊的确要比北地强许多,再谈一谈,价格和质量上我和他们看看能不能再商议一下,让我们双方都满意,如果可以的话,再来订购。”   冯紫英没去过广东那边,但佛山冶铁业的大名他早就听闻,而北地这边要走煤铁复合体的路径,光靠一些商人不行,需要更多的这方面人才,所以接触一下很有必要。   既然是商人,那么就谈利,只要有利可图,冯紫英相信没有谁会给银子过意不去,而有海通钱庄做后盾,冯紫英也有这个底气。 戊字卷 第三十节 军火掮客?   “草民庄立民见过冯大人。”   青衫长袍,气度不俗,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商贾或者工坊主,这是庄立民给冯紫英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庄先生请坐。”冯紫英点头抬手示意。   拱手行礼之后,青衫男子并不像其他一些商人那帮态度谄媚,卑辞厚颜,而是很泰然的坐下。   见面地点是广东会馆。   上午冯唐便去了兵部,同意了接受三千支鲁密铳,这让柴恪也喜出望外。   这批被兵部视为鸡肋的火铳被神机营拒收,而当时的主事者都已经不在位了,你就算是要追究责任都找不到了,萧大亨致仕,赵士祯被免职之后侥幸没被追究责任,不知所踪。   银子都是小事,三万多两不算是小数目,但也称不上大数目,只要有人接手,一切就好说,特别是冯唐,本身他去辽东朝廷就要给他拨付一大笔银子,现在正好可以扣除。   “草民要感谢总督大人接收了这批鲁密铳,否则庄某还真不知道回去之后如何向其他工坊主和东家们交代呢。”庄立民叹了一口气,“这拖了三四年,没想到萧大人和赵大人都不在了,兵部几位大人都不肯接手,幸亏令尊……”   “庄先生客气了,本官今日来见庄先生,也就是想了解一下这批火铳制作的前因后果,另外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一问。”冯紫英也开门见山。   “冯大人尽管问,只要庄某知晓的,知无不言。”庄立民赶紧道:“至于这批火铳的来由,其实我们也是不清楚,当初是广东都司那边来联系的,问我们几家工坊能不能制作火铳,我们以前也没有做过,不过都司那边说有图纸,只需要按照图纸的制作工艺来做便是,我们看过之后觉得可以做,所以就把这笔生意接下来了,一共是七家工坊,因为以前我们从未做过,所以都是尝试着慢慢来,尤其是制作枪管比较复杂,……”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庄立民也就大大方方讲了经过。   “兵部的银子不好拿,一万两银子给了之后,后边再来要,就难了,我都跑了两回,兵部都说要等到做成验收后才付后续银子,我们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冯紫英听得很仔细,“庄先生,我想问一句,你们七家作坊,三千支就做了四年?”   “冯大人,您可能不太了解这种鲁密铳的制作方法,这枪管是要用精铁打成卷管,再行钻眼,以前没做过的,一个工人便是一月也做不出一支枪管来,当然,现在我们做过之后,逐渐熟悉,大概半个月就能做一支枪管出来,手脚麻利的,一个月甚至能作三支出来,……”   庄立民显然有备而来,“在接了这笔活儿之后,我们又请了两名西夷匠师来指点,也重新招募了一些工人,制作工艺也有了长足进展,如果现在再要我们几家来做这三千支火铳,一年时间便能做出来,而且质量还能提高不少,……”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也是个精明人,一下子就能闻到味道了。   能拉上蓟辽总督这样一个大客户,对于任何一个商贾来说,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特别是这些两广商人更是热衷,谁不知道这辽东是大周主战场?   “那自生火铳呢?”冯紫英没有客气,径直问道。   “自生火铳?”庄立民迟疑了一下,有些怀疑地问道:“冯大人,自生火铳和火铳完全是两回事儿,虽然看上去形象差不多,但是转轮装置非常精致复杂,要做一个十分艰难,目前我们还没有这个能力做出这种装置,不过,朝廷真的需要自生火铳么?”   “为什么这么问?”冯紫英含笑问道:“难道朝廷就不该需要更好的火铳么?”   “庄某不是这个意思,自生火铳的话,如果要从西夷那边买的话,一支价格起码在三十两银子以上,甚至还要高,而且是使用过的半新旧货色,当然如果大量购买的话,比如五百支以上,价格可能会略有下降,但是供货有很困难,从西夷采购到送货到广州,起码耗时一年以上,朝廷愿意么?”   庄立民怀疑朝廷有没有这个决心。   “那庄先生的意思是在广州还是能够采购到这种自生火铳的?”冯紫英没有理睬庄文静的质疑。   “若是三五十支的话,冯大人如果急需的话,庄某可以在广州搜罗一番,尽力满足,价格不超过三十五两银子每支,超过一百支便无能为力了,须得要到苏禄马尼拉那边去,超过三百支,我估计在南洋也很难采购到,必须要到西夷人本土去了。”   庄立民意识到可能有大买卖要来了,心情格外振奋。   这位冯大人肯定不是代表他自己,而是替他父亲来问了。   新任蓟辽总督兼辽东总兵,据说他去辽东走马上任,朝廷会拨给他上百万两粮饷,哪怕是有两三成用于采购武器,那都是二三十万两银子,购买鲁密铳也能两三万支了,就算是自生火铳也能买上数千支。   “哦,看样子庄先生很有把握啊,不但在广州,在南洋那边也有门道?”冯紫英不怀疑对方的能耐,能和前任兵部尚书萧大亨都牵上线的角色,想也想得到不是等闲之辈。   这家伙不像是一个纯粹的军火掮客,倒像是一个背靠工坊但是又在两广和南洋有着广泛人脉的巨贾。   庄立民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的表态终于让对方生出了兴趣。   “冯大人,别的庄某不敢夸口,但是在这方面,庄某还是敢拍这个胸脯的,以前朝廷需要刀枪这等军器,若是兵仗局这边来不及,也都是由庄某负责替朝廷张罗,后来三眼铳、夹靶枪也是庄某替朝廷制作,佛山的冶铁制作天下闻名,不是京师城能比的,这一点想必大人也有所耳闻才对。”   庄立民脸上傲然之色溢于言表,“至于门道么,庄某可以说一句,在南洋,在日本,庄某还是能说得上话的,若是大人急需这等鲁密铳,庄某甚至可以去日本替大人采购倭人鸟铳,质量并不逊于这批鲁密铳,两三千支半年之内就能替大人置办齐备,只是价格上可能要贵一些。”   “你的意思是我们大周在这等火铳的制作能力上连倭人都不如?”冯紫英追问道。   “那倒也不是,倭人在壬辰倭乱之后武备仍然在加强,他们的天皇好像不怎么管事儿,执掌大权的德川将军也没有能完全控制住整个日本,一些下边的将军好像也不太服气,所以都在添置武器,鸟铳也是他们最重要一份子,而我们大周,对大炮还算是比较重视,但对火铳就不太看重了,原来的三眼铳和夹靶枪采购都是七八年前了,这几年就只有这一批鲁密铳,也是四年前的事儿了,当然不知道京师的兵仗局有没有制作,我估计就算有制作数量也不多,质量更差。”   庄立民坦率的回答让冯紫英对中日两国的火器制作能力有了一个直观对比,“你的意思是倭人主要是内部有纷争,所以一直在持续置备制作火铳,而大周主要是没什么需求,但如果需要的话,就能迅速扩大制作规模和能力?”   “嗯,别的地方不敢说,佛山这边若是朝廷需求能够持续的话,许多工坊都能迅速添置设备招募匠人学徒,转产这种鲁密铳,只要有图纸,其实也不算难,无外乎就是各自生产出来所需要的时间和质量有所差异罢了,但如果真正持续制作,这些差距一两年内就能慢慢弥补上来。”   冯紫英看着庄立民,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和好奇,“那庄先生你的身份让本官很是好奇,能不能告知本官你究竟是做商贸还是经营工坊呢?”   庄立民也含笑起身正式一礼,“能让拿出开海之略的小冯修撰如此看重,庄某不胜荣幸,佛山最大的老庄记冶铁坊便是庄某产业,另外庄某在广州也有二十条船,此番海贸庄某已经缴纳了十年特许金,广州庄吉货栈也是庄某一族所有。”   难怪,是集工贸一体的大角色啊,而起还是海商,能搭上萧大亨的线也就很正常了。   “唔,原来庄先生也是海商啊,还有冶铁坊,这三万多两银子的营生应该打不上庄先生的眼才对。”冯紫英微微颔首。   广州现在的贸易地位已经日渐超越了宁波和泉漳,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它面对南洋贸易时更有优势,不过一旦宁波和泉州漳州彻底放开,尤其是和日本、朝鲜贸易打开,加上东番的开发,倒也还有一些变数,毕竟宁波泉州直接面对江南腹地。   “三百两银子的营生也是营生啊。”庄立民摇头,目光明澈,看着冯紫英,“更何况庄某也希望能一直维系这门生意,庄某相信朝廷终究还是有人能看到火器在军中会越来越重要。” 戊字卷 第三十一节 野望   “哦,庄先生这么肯定?”这倒有些出乎冯紫英的意外。   商人追逐利益很正常,但是能判断朝廷军队会日益重视火器,这本来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道理,但是在当下的朝中,却成为一个不太被人认可和接受的观点。   这主要还是火门枪的表现实在太过让人失望,甚至还不及训练娴熟的弓箭手,女真骑射的优势并没有因为大周这边装备了火器而受到削弱,这也成了很多人坚持仍然要以冷兵器的主要理由。   “冯大人不是也是如此看法么?”庄立民坦然回应,“看看这种火器制造工艺和质量日益变化,而从原来的三眼铳到现在的鲁密铳,甚至以后的自生火铳,而刀枪弓箭却又有什么变化?庄某虽然不才,也知道训练一个合格的弓箭手没有三五年不行,而要成为优秀的弓箭手更是要十年以上的努力,而且对臂力这些也有特殊要求,而骑兵的要求更甚,但一个火铳手呢?基本没什么要求,不缺胳膊少腿儿就行,可咱们大周好像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成本优势,这厮是从成本的角度来判断大周对建州女真要想占优,就必须要用这种方式来打破对方的优势,倒看不出这个商贾之流居然也能有这般见识。   此人倒是可以好好结交一番。   “庄先生的这番看法倒是深合我意啊。”冯紫英笑了笑,“我想现在我们或许可以谈一谈下一步的合作,辽东还需要更多的鲁密铳和自生火铳,既然你们现在无法制作出自生火铳,我想知道老庄记什么时候能自行独立制作出自生火铳?”   庄立民迟疑了一阵,“大人,您真的需要自生火铳?如果数量不大,我可以替您去买,……”   “不,我需要你们做,哪怕时间拖得长一些,价格昂贵一些,都可以接受,找西夷人买不是长远之计。”冯紫英断然摇头。   “那恐怕需要两三年光景了。”庄立民见冯紫英态度如此坚决,还以为是其父的态度,“我需要聘请一些特殊的西夷匠师,光是这个就会很麻烦,要去吕宋那边看看佛郎机人里边有没有合适的,如果没有的话,还要托人去西夷本土聘请,这可不是一笔小花销啊。”   其父刚去辽东,执掌蓟辽,十多万大军,如果要购置自生火铳,肯定也是成千上万支,却是是一笔大买卖,若非如此,庄立民绝对不会接受。   “我可以替我父亲先预定三千支鸟铳,委托庄先生去日本购买,半年内交货,另外再预定一万支鲁密铳,一年后交货五千,另外五千支两年内交货,价格可以商定。”冯紫英也毫不犹豫,要让人家卖力,就得要拿出足够利益,“或许后期还有变化,但是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庄立民立即盘算起来,这就是一万三千支的订货,加之在十二万两银子以上了。   “那冯大人日后需要多少自生火铳呢?”庄立民思考了一阵才缓缓道。   “一年内先请庄先生替我们购买两千支,未来五年内,辽东会继续订货不低于一万支,但这一万支我希望是有老庄记和佛山其他我们大周的作坊来制作!”冯紫英斩钉截铁地道。   这可就真的把庄立民震住了。   一万二千支自生火铳,价值起码是在四五十万两银子了,加上前面的鲁密铳订货,这就意味着有超过六十万两银子的大买卖了,朝廷会允许自己来吃下这块肥肉?兵仗局和火药局能答应?   “冯大人,您这个要求可把我给吓住了,您可知道这等营生兵部的态度?”庄立民提醒道。   “能不能获得朝廷的允许是我们的事儿,银子反正不会短你的,但我们这边也有要求。”冯紫英不动声色。   “您说。”   “价格不能高于市价,特别是后边一万支自生火铳希望你们自行生产制造之后,价格需要比来自西夷的货色下浮两成,我说的是比照西夷的旧货,如果是比照西夷新货,起码要下浮一成以上。”冯紫英一字一句道。   庄立民想了想,点头答应了,如果自行制作,这成本会下降不少,主要是一些关键物件现在自家这边做不出来,如果能聘请一些西夷钟表匠师过来,自己再选一些学徒跟着学,应该没问题。   “另外,我们希望这些火铳,不管是鲁密铳还是自生火铳,在铁料和枪管质量上要有明显提升,射程上也要比原来的鲁密铳和自生火铳起码要提高一成以上,……”   这个要求就有些强人所难了,庄立民可没有把握做到这一点,现在还是仿制,能达到和西夷人相仿的水准已经数为不易了,还要进一步提高,他不敢打这个包票。   见庄立民连连摇头,冯紫英心中也暗叹,他知道自己可能是有些急于求成了,不过庄立民的谨慎态度倒是让他更加放心。   “这样,庄先生,这个条款不做强行要求,但是可以作为辅助要求,如果老庄记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我们可以在原有的价格上上浮两成到三成!”   冯紫英很清楚,如果射程能提升哪怕五十米,那意义都大不一样,三百米到四百米杀伤射程的斑鸠铳(Musket)杀伤力如果增加五十米,在战斗中那会对建州女真的骑兵实现多一轮射击,这不是银子能买得到的。   庄立民想了一想,觉得这没有什么坏处,便答应下来。   本身这种火器朝廷肯定对质量是有要求的,尤其是在威力上如果能够改进一些工艺,比如枪管耐力和轻重等等,实现最优,只要不做强制要求和时间限制,这种改进没什么不好,还能得到价格上浮的鼓励,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谈得很顺畅,冯紫英很满意,而庄立民则更是很高兴,能够攀上这样一层关系,这一趟京师之行也不枉来了。   这冯氏父子未来在大周朝廷中地位肯定还要攀升。   其父冯唐也就罢了,蓟辽总督对于一个武将来说已经是顶点了,能在这个位置上多干几年,然后捞一个封爵就算是荣归了。   而这位小冯修撰却不一般,有着朝中几位北地大佬的背书支持,本身又是庶吉士出身,加上翰林院的资历,意味着这一位未来有很大可能性会出将入相,现在能交好对方,简直就如同吕不韦押注嬴异人一般,回报可能会是无比丰厚。   当然这也只是谈了一个大概,毕竟还是第一次,但只要双方有这个意愿,就意味着下一步的合作空间会更大,特别是在双方都各有所图的情况下。   庄立民在离开时按照惯例要留下三千两银票,这是一成的旧例,但是却被冯紫英拒绝了。   庄立民不认为对方是在矫情,对方的态度就让他感觉对方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个,甚至还觉得对方是有意要拉近双方的距离,这让他既感到惊喜,但是也有些惶恐。   作为一个商人,哪怕在广东也算是大户,但是要掺和到朝廷这里边的事务中来,他知道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儿瞬间就可能被压得粉碎。   只是这等情形下他又不能拒绝,只能自我安慰要见机行事,如果真的有什么危险勾当,他是绝对不会上船的。   *******   “啪!”清脆的脆响在空气中回响,羞得尤三姐忙不迭的钻入锦衾中,满脸羞涩不堪的她还是不太习惯情郎的这般调戏,突然掀开被子在自己的丰臀上一击,让她险些就要跳起来。   恣意放纵一番之后,冯紫英也安静了下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对这种荒淫无道的生活失去抵抗力了,嗯,左拥右抱,环肥燕瘦,前世中想都不敢想的淫靡日子居然就这么有滋有味地过上了。   碧眸深目,白皙如雪的肩头裸露在外,宛如羊脂玉一般,尤二姐在床上远比看似豪爽大方的尤三姐放得开,只要是冯紫英想要,尤二姐是绝对不会违逆,远胜于青涩生疏的尤三姐,也不知道这丫头都已经被自己睡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么娇羞不堪。   欢好之后往往是冯紫英思维最敏捷的时候,所以他尤其喜欢这种揽着自己女人躺在锦衾中思考问题。   那个庄立民的情况他也打听过了,的确在广东有些根底,原来是攀上了萧大亨的线,但是现在萧大亨致仕了,所以这一趟来京师也是想要另寻靠山。   不过广东士人在朝中并无多少影响力,所以借助这一次的火铳交易庄立民明显是想结交自己父子,对这一点冯紫英也早有预料。   甚至王应熊也应该受人之托才会来找到自己,这一点王应熊也很委婉地和自己提起过。   等闲来投靠结交的人冯紫英是看不上的,现在的他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愿意结交了,这要讲求一个资源对等。   但毫无疑问,庄立民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佛山最大的冶铁作坊东主,不仅是有着年产数十万斤精铁和铁制品,而且还经营海贸和内贸,工贸复合体的代表了。   对于庄立民来说,恐怕这种替朝廷生产火器不仅仅只是图财了,而是一种结交人脉的主要手段了,甚至可以在利益上忍受一些牺牲才是。 戊字卷 第三十二节 选择   对冯紫英来说,庄立民的作用也不仅仅是能为其买到和制作火铳这么简单,他还在考虑是否能够也将其纳入未来自己考虑的在北地的煤铁复合体规划建设计划中来。   山陕商人有银子,甚至对北地情况也很熟悉,但是如何建成一个集采煤、炼焦和冶铁乃至铁制品制作为一体的复合体,并使之成功地商业化运作起来,这帮山陕商人是否能做到,冯紫英还是有些怀疑的。   如自己老爹所言,这些山陕商人更多的还是在人脉积攒协调和贸易能力上,真正运作一个生产制作的实体,冯紫英自己都有些不信,而且引入一个外部合作者,或许有助于平衡。   好在还有时间,可以再好好和这个庄立民谈一谈。   尤二姐如一只乖觉的波斯猫一般蜷缩在冯紫英怀中,一双娇媚的碧眼半睁半闭,随着冯紫英挪动的魔掌,主动的迎合着自己最美好的部位以供对方享受,而在另一端的尤三姐只是紧挨着情郎,安逸的享受着这份温情,默不作声。   这两姊妹的确是截然相反的性子,平常时候尤二姐如一只胆怯敏感的小猫咪,稍有动静都会竖起耳朵,深怕触怒了谁一般,而尤三姐则是豪迈坦荡,落落大方,但一旦上了床,尤二姐就变身暗夜中的烈焰玫瑰,尽情燃烧释放自己的魅力,把自己最火热妖媚的一面奉献给男人,而尤三姐则一下子变成了青苹果,一举一动都是羞涩无比,被动地承受着情郎的蹂躏。   这种反差让冯紫英很是惊奇,但是却很享受。   似乎是感受到了两女对自己情绪的变化,冯紫英丢开了关于未来煤铁复合体和火铳产业的思绪,回到了二女身上。   “我爹和我娘都知道了你们俩了,……”   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二女身子都是一僵,冯紫英安慰般地在二女丰腴的腰肢上拍了拍,“我娘是早就知道了,我爹此番回来之后也知道了,还和我说起了你们俩,……”   半晌,尤二姐鼓足勇气道:“那爷怎么回老爷太太的?”   “什么怎么回的?”冯紫英替尤二姐拉了拉被角,裸露的肩头有些凉意,“还能怎么说,他们都知道了,我还说什么,问我什么时候抬你们回去,我说都可以,不过最好还是等到年后吧,年底我就要成亲了,沈氏女,你们都知道的,……”   冯紫英并没有在自己成亲娶妻的问题上瞒尤氏二女,这也没什么好瞒的。   妾迟早也要见正妻,当然最好是在正妻进门之后,那样可以免得恶了正妻,日后被穿小鞋,当然即便是那样,也未必能博得正妻的喜欢。   要像冯家上一代那样正妻和妾室关系处得相当不错,还真不多见,也幸亏大段氏是一个大大咧咧的粗疏性子,苏氏谢氏安分守己,所以冯家才会有这般安宁。   “沈家姐姐今年入门,那林姐姐呢?”尤三姐小声问道。   妾称呼正妻永远都是姐姐,无论年龄大小,哪怕林黛玉比尤二尤三都要小几岁,但是只要进了冯家门,尤二尤三仍然要称林黛玉为姐姐。   冯紫英突然想到这一点,假如妙玉真的要嫁给自己作媵,那日后见了黛玉,她是喊黛玉姐姐,还是妹妹?这可成了一道难题。   冯紫英听出了尤三姐的意思,比起相对熟悉且有了一番交情的林黛玉,从无接触的沈氏女显然不是一个好选择,尤三姐肯定更愿意入三房,反正都是做妾,何如寻找一个熟悉且有交情的姐姐?   “林妹妹还要等两年去了,她得要孝期过了才行。”冯紫英也有些犹豫。   让尤氏二女再等两年肯定不合适,但沈氏这边一过门就纳这二女入府,只怕换了是谁心里都不高兴,没准儿就要对尤氏二女产生恶感了。   尤氏二女一时间都没有吱声,这就有些值得考量了。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选择,那就是再等一等,看看二房兼祧的事儿,如果顺利的话,争取明年能获得这样一个机会。   宝钗年龄也不小了,只要皇上同意虚封一个身份给自己二伯,那么礼部那边同意兼祧,明年就可以先娶宝钗,那么让二尤入二房也是一个选择。   以宝钗的性子,冯紫英倒也不虞担心会为难二尤。   “不行就等一等吧。”冯紫英也知道二女现在心里也是惶恐不安,既不愿意入长房,但是要让她们等两年半,那时间又太长了一些,而且这话他们也不好开口说,若是传入某些人耳朵里,那真的就要被针对了。   “奴家姐妹都没有什么,只是林姐姐那边要熟悉一些。”尤三小心翼翼地道。毕竟关系到一辈子的幸福,再怎么也要表明一个态度。   冯紫英再度拍了拍尤三的丰臀,以示明白。   这会儿他还不敢说宝钗的事儿,现在除了薛家一家人,这等事情还无人知晓,便是香菱隐约猜到一些,但也没敢对外人说,便是金钏儿玉钏儿和云裳都不知晓此事。   *******   “紫英,令尊可真是够狠啊,咬死不松口,九十万两银子,另外还得要把这三千支鲁密铳和配属火药都加上,张大人都很生气。”柴恪招呼着冯紫英入座。   冯紫英也很随意地坐下。   来柴恪这里他很自然,但在张景秋那里就不行了。   西疆之行让他和柴恪关系迅速拉近,这也是他喜欢跟着这些官员们外出的缘故,往往这一趟风雨同行,尤其是具备一定风险和责任的共事,就能迅速密切双方关系。   当然前提是你的表现要能让对方认可和肯定,如果做到合拍默契,那就更好了。   “柴大人,这话您不用跟我说,您们不答应我爹也没辙,不过这辽东的烂摊子换谁去都不愿意,这几日我爹在屋里都是满腹牢骚,总觉得被人给设套害了。”冯紫英半真半假地道。   柴恪打了个哈哈,当初也是他信誓旦旦地给冯唐承诺让冯唐出任三边总督,谁知道这一回来便变卦非要让冯唐去出辽东,自然让冯唐不乐意了。   只是这等事情却需要服从大局,柴恪内心再说抱歉,也得要坚持,当然在支持的粮饷物资上他就会有所偏向了。   “紫英,这种事情,都免不了,遇上了,为君分忧,忠于国事,自己的想法就只有舍弃了。”柴恪淡淡地应了一句,“也是飞白和辽东那边关系太僵了,否则也不会让令尊去。”   冯紫英也知道柴恪其实是支持熊廷弼去的,但是熊廷弼和李成梁以及李家势同水火,这一去要么熊廷弼灰溜溜被撵回来,要么就是李家体系被彻底清理,无论是那一种情形都不是朝廷现在愿意看到的。   “柴大人,我爹也知道,所以发牢骚归发牢骚,但去了还得要拼力做好,国事日艰,他是朝廷武臣戍边大将,自当守好国门。”冯紫英应道。   “嗯,你们父子倒是一个性子,大事面前不含糊,张大人虽然对令尊狮子大开口很是恼怒,但是还是对他忠于国事十分认可的,不过紫英,令尊除了这三千支鲁密铳外,还要求再订购一万三千支这种火铳,甚至还要配备二千支自生火铳,他真的觉得这种火铳可以在辽东发挥大作用?”   柴恪的疑问也是许多人的疑问。   这一万三千支火铳加上二千支自生火铳,算下来需要耗资二十多万两银子,虽说是要分成两年支付,但是这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了。   这冯唐带去九十万两银子其中大部分都是军饷和地方上购入粮食和各类物资的,真正留给你用来添置军备的并不多,但这一次冯唐却提前在兵部这里就报备,而且留下了十万两银子作为购置的预付定金,这也让兵部这边大为震惊。   这些总督和总兵们吃人头银子喝兵血都是边军惯例,就算是兵部也是心照不宣。   只要不是太过分,没闹出像宁夏镇那样哗变叛乱这样的大事儿,甚至一些小的哗变都影响不大,而边事上也没出问题,那就无人会去追究,就算是都察院那边也会保持沉默。   但一旦出了问题,尤其是边务上出了状况,那这些可能就是吊死你的绞索了。   这等购置军备也一样,一般说来都应该是由总督或者总兵向兵部提出,获得兵部同意,由兵部来负责采购配发,但这一次冯唐态度很坚决,要得也很急,加上替兵部解决了神机营不要的这三千支鲁密铳遗留问题,所以兵部也是特事特办,最终批准了这一桩外购。   当然火药仍然还得要从火药局来制作,而一万三千支鲁密铳中仍然有三千支由兵仗局来制作,这也是兵部同意的先决条件。   “柴大人,对具体军务紫英并不熟悉,不过家父练兵多年,我想应该是有些把握的,建州女真善骑射,加之其披甲士卒规模越来越大,辽东军在弩矢方面不及建州女真,要破解其优势,火铳就是最好的办法,这也是家父和我说起的。”冯紫英吸了一口气,“墨守成规既然不行,那就总要去试一试新的东西,看看行不行。” 戊字卷 第三十三节 晴雯出事   柴恪默然不语。   说实他对火铳的效用也有些疑虑,但是他也承认冯紫英所言有道理。   随着建州女真的势力扩张迅猛,其在鞣制甲胄方面的水准也越来越高,加之其固有的骑射优势,尤其是在弓弩手这方面的强势,使得周军在面对这个对手时处于劣势之下。   要打破这个格局,火铳无疑是当下一个很合适的选择。   尤其是冯唐和他提到的被称之为斑鸠铳或者鹰嘴铳的重型火铳,杀伤力可达到一百二十丈开外,这种威力巨大的重型火铳,瞄准射击时需要支架支撑,十分不便,但是其威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女真弓箭的射程。   女真弓箭杀伤力一般在三十丈到四十丈之间,超过四十丈的极少,相较于三眼铳、夹靶枪这类火门枪只有二十丈左右杀伤力的货色,女真弓箭手无论是在射程威力还是射击频率上都远超过了周军的这类火器,这也是大周朝廷内部为什么不看好火铳的缘故。   这一批鲁密铳的射程已经达到了四十丈,堪堪与女真弓箭相若,但一名女真弓箭手对体质的要求和训练时间就不是寻常士卒都可以充任的火铳手能比的了,柴恪也知道这应该是冯唐最看重的。   寻常士卒只需要花些时间来训练,一年半载就能迅速成为一个勉强合格的火铳手,而要变成一名合格的弓箭手,这点儿时间是不可想象的。   鉴于此,张景秋和柴恪对于冯唐的这个要求都没有表示反对,毕竟作为新任蓟辽总督,如果连这点儿便宜行事的权力都没有,也的确说不过去。   他们的想法都是不妨观察一下,看一看冯唐的这个火铳军计划效果究竟如何,如果真的不尽人意,也可以让冯唐早些死了这条心。   现在看来没准儿冯唐的这个想法就是冯紫英支持下才萌发的,这也让柴恪更是好奇。   他真想看看这两父子的这一回尝试会带来什么。   “紫英,此事既然你和令尊都如此有信心,那就试试吧,另外令尊也提到了海西女真和察哈尔人以及科尔沁部的问题,我看也是有你的一些想法在里边?”   对这一点,冯紫英也没否认,“家父对察哈尔人还是比较熟悉的,他在大同多年,所以他有些担心察哈尔人蛰伏了这么些年,现在冒出来这个林丹巴图尔虽然年龄尚小,但已经露出了一些端倪,所以他打算好好摸一摸察哈尔人的底,海西女真这边,我和家父的观点一致,必须要尽力保住乌拉部,防止建州女真灭掉乌拉部打开通往东海女真的大门,东海女真势力散乱,很容易被建州女真给吞并,……”   “所以这一点通过支持叶赫部和建州女真对阵来实现?”柴恪若有所思,“家父觉得叶赫部恐怕很难牵制得住建州女真,所以他觉得必要时候,辽东军就得要亲自上阵。”   柴恪吃了一惊,“令尊是这样想的?会不会引发和建州女真的战争?”   “柴大人,我觉得家父有一句话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越是想要避免战争,你就越是需要表现出你并不惧怕战争,我觉得这也适合我们和建州女真之间的关系,更何况我认为如果努尔哈赤足够聪明的话,在没有解决掉海西女真之前,建州女真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和我们大周彻底翻脸。”冯紫英胸有成竹地道:“所以越是如此,我们就越是不能让建州女真灭掉乌拉部和叶赫部。”   这一点上柴恪赞同冯紫英的观点,建州女真虽然日益成为大周在辽东的大患,但是在没有解决掉海西女真之前,努尔哈赤不会冒这种险。   “对了,我听非熊说你很担心西南那边生变?”这才是柴恪今日把冯紫英招来的目的。   冯紫英在宁夏镇叛乱问题上的敏锐眼光和独到视角让柴恪感触尤深,所以当王应熊提到冯紫英一直在关注西南土司们的动静时,就立即让柴恪紧张起来。   ……   冯紫英离开兵部时,知道自己又让柴恪恐怕相当长一段时间都会睡不安枕了。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一些观点抗法,虽然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杨应龙会叛乱,但是播州、水西、永宁三家土司来往过于密切,本身就是一个不好的征兆。   没有谁说这些土司们不能往来,但是以前没有,现在突然走动密切起来,这就不得不让人起疑了。   更何况柴恪也很清楚,这些西南地区流土之争矛盾有多么激烈,而当地老百姓承受着多大的压榨,如同一捆捆晒干了枯草,也许一根火星子丢下去,就会引发满天大火。   不过这不是自己的职责了,他能做的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冯紫英也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什么全能者,做不到什么事情都能力挽狂澜,有些事情即便是你知晓,你也一样无法改变,就像宁夏叛乱一样。   甚至他还可以预言,太上皇或者义忠亲王和永隆帝终究会有一场纷争,这场纷争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拉开序幕,又会以什么样的结果结束,他无法判定。   但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绝对就会有无数站错队的人,而他们的结果就会是人头滚滚。   ******   “奶奶,晴雯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被太太撵了出去?”平儿急匆匆地进门时,看见的是王熙凤心不在焉地躺在炕上,半幅水綾松花褙子露出半边浑圆的玉丘,旁边丰儿又一下没一下的打着扇子。   看见平儿进来使了一个颜色,丰儿也知趣地收拾起扇子,出了门。   “奶奶,您这是怎么了?”平儿也觉得这段时间王熙凤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儿,人蔫耷耷的,没多少精神,胃口也不好。   “没怎么,就是觉得身子乏,啥事儿都提不起精神来。”王熙凤歪着身子,锦裀蓉簟放在浑圆的丰臀下,平儿赶紧替对方背后放了一个石青金钱蟒靠枕,“一帮没眼水的小蹄子,奶奶身子不爽利,也不知道垫个垫子。”   “都能有你这般精明利索,我也就可以安安心心休养几日了。”王熙凤叹了一口气,“兴许是前段时间凉了胃,胃口也不好,身子也乏得很,全身都懒洋洋的。”   “那奶奶索性就交了手里的事儿,请太太另行安排人,嗯,不如就请珠大奶奶暂时管一段时间,奶奶也好将息一番,莫要伤了身子。”平儿关心地道。   “哎,这等时候我还真的不好去太太那里交卸这担子,免不了就有人要说闲话,太太也要不高兴。”王熙凤叹了一口气,“这府里边也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总有些人要在里边儿整点儿幺蛾子出来才显得出自己,你不是问晴雯怎么回事儿么?还不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了,一来二说的有人就说她模样脾气都像林妹妹了,本身此番林妹妹回来许给了冯家大郎,就让宝玉有些魔怔了,这话传进太太耳朵里,这不是故意膈应太太么?”   平儿立时就明白了。   这是有人给晴雯下药了。   她平素里和晴雯关系一直不错,虽说不及和鸳鸯那么亲近,但是这府里边几个上得了台面的丫鬟里边,除了鸳鸯和紫鹃外,也就是袭人和晴雯了,金钏儿去了冯府,现在来往也就少了,像其他丫鬟,都隔了一层。   林姑娘现在是许了人了,自然也就有些讲究了,像宝二爷这等男子再说是表兄妹,但也就不好随意去人家闺阁了。   本身这事儿对宝玉刺激就很大,加上这一回几个姐姐妹妹都去了江南,唯独把他给扔在家里,又有这事儿做由头,宝二爷就更是恹恹的。   太太这等时候本来就怕宝玉出事儿,晴雯的模样在她眼里一直就是狐媚子模样,听得这等话,那还了得,还不立即就把晴雯撵了出去。   “那宝二爷都没拦一拦?”平儿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王熙凤瞥了平儿一眼,似笑非笑,“你这小蹄子想什么呢?太太要撵晴雯出去,这气头上便是老祖宗都得要让这一步,宝玉要是去触这霉头,那还不得闹翻天?”   平儿低头不语。   “宝玉便是想要把晴雯要回来,那也得等上一两个月等到太太气消了,寻个合适机会才行。”王熙凤也知道平儿和晴雯关系不错,这才多说两句,换个其他人,她才懒得多说。   “就怕晴雯那性子太急,受不了这种气,……”平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一个丫头命,还受不了这个受不了那个,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不成?”   王熙凤不高兴了,平儿也不敢再说。   “对了,平儿,你说这二爷成日里人影子都见不着,究竟在干什么?一大早就出门,要到晚间才回来,饭也不回来吃,回来倒头就睡,……”王熙凤目光里多了几分冷意和疑惑,“我总感觉二爷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让人看不明白了呢。” 戊字卷 第三十四节 心意,心思   平儿不敢言语。   其实不仅是王熙凤,包括她和府里许多人都觉得琏二爷变了一个人一般。   往日里除了和东府里珍大爷和小蓉大爷饮酒作乐外,偶尔出去晃荡一圈,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府里边,府里有时候有些需要爷们儿出面的,他也乐得跑一跑,可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   东府那边基本上绝足不去,便是那珍大爷和小蓉大爷经常来请,贾琏也少有答允,这固然让府里老爷太太和老祖宗高兴,但是贾琏却也极少在府里呆着了。   连现在本该是贾琏出大力气的园子建设,贾琏没回来就不说了,现在回来了也不多问,放在以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却被大老爷揽了不少去,二奶奶很多时候也不得不出头露面来扛着,许多具体事情连二老爷都要来帮着张罗,甚至连贾珍和贾蓉也都要来帮忙了。   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这府里边平时不觉得,关键时刻缺了琏二爷,还真有些玩不转一般,而宝二爷在这种事情上又是一个没耐性不靠谱的,算来算去这荣国府下一辈里好像也就只有贾琏才能撑得起的感觉了。   “不是说二爷受冯大爷的委托,还在为那银庄的事儿奔波么?”平儿屏住声息小心地应了一句。   “哼,这个冯家大郎,也不知道给二爷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二爷这般死心塌地地替他卖命?”王熙凤冷声道:“早出晚归的,人影儿都见不着,前日里老祖宗也在问说是许久没见着他了,问起,我都不好回答,太太说是在外边儿帮着冯家大郎的事儿,老祖宗居然说是好事儿,跟着冯家大郎有出息,你说这贾家什么时候成了冯家的附庸不成?二爷跟着他冯紫英屁颠屁颠儿地跑,宝玉也要听冯紫英的教导,那环老三更是把冯紫英视为老师,甚至昨日里我听大嫂也说这一回冯紫英回来,若是过府来,她要去找冯紫英说一说,也好让贾兰能拜师,……”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但好像却是事实,贾琏紧跟着冯紫英,宝玉虽然不成器,但是二老爷内心还是希望冯紫英能提携一下宝玉的。   至于贾环和贾兰,现在看起来读书不错,贾环府试已过,只等八月院试了,大家都说没准儿这贾府里的读书种子就要落到贾环身上了,连赵姨娘这段时间都抖擞起来了。   加上以前的事儿,好像这冯家大爷自打考中举人进士之后和府里联系陡然就密切起来,而府里边似乎许多事情都和冯家牵扯上了瓜葛,许多事情二位老爷也就下意识的要去请教这位冯大爷了。   “奶奶,现在冯家也算是和咱们府里是姻亲了,冯大爷日后娶了林姑娘,那也就算是一家人了,再说了,府里边现在的情形,虽说大姑娘进宫当贵妃了,但是听太太说,许多事情反而要避讳了,不能随意扛贵妃娘娘的招牌,冯家现在如此风光,遮护咱们贾家一二其实也没什么,哪家没有一个兴衰起落?”   平儿一席话倒是让王熙凤刮目相看,撇了撇嘴,“你这小蹄子怎地几日不见,嘴巴却恁地圆滑起来了?”   “那也是奶奶平素里教导得好。”平儿抿嘴一笑。   王熙凤心里舒坦,表面上却是哼了一声,“要说这冯家大郎帮扶一下咱们府里也没啥,只是看着偌大一个贾家居然还不及这新冒出头来的冯家,委实让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了,冯家老爷这马上就赴任辽东去当蓟辽总督了,与我二叔和镇国公也都是一样的身份,这冯家还真的算是抖起来了。”   “奶奶,现在林姑娘还要在咱们府上住两三年去了,奶奶素来是看顾林姑娘的,昨日里我去紫鹃那里,见着了林姑娘,林姑娘还拉着奴婢手问奶奶呢,嘻嘻,还给了奴婢一个玉戒指,您瞧,……”   平儿羊脂玉般的手掌摊开,一枚细腻晶润的玉戒指放在手掌心。   “我哪里敢要,可林姑娘一定不肯,紫鹃也在一旁撺掇,说是姑娘的一点儿心意,非要塞在奴婢手里,奴婢深怕这一时手滑给摔了,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拿着了,都还没来得及和奶奶说呢。”   王熙凤有些惊异的接过玉戒指仔细看了一眼,脸色复杂地点点头:“林丫头倒是有心了,这戒指虽然小了点儿,品相却不错,怕是要值一二百银子呢。”   平儿吃了一惊,顿时有些急了,“这却如何是好?赶明儿奴婢去退给林姑娘,奴婢如何当得起这般物事?”   这府里边丫鬟,便是如鸳鸯、金钏儿这般大丫鬟,一般也不敢随意穿金戴玉的,这也是规矩。   便是有时候老祖宗和太太们逢年过节或者遇上什么喜事儿恩赏,也不过就是一些衣物或者钗子、镯子、扳指、戒指这类的,也是承主子们的一个恩情,但要说值得多少,也不过就是一二十两银子便是不错了。   像这般要值一二百银子,便是府里边儿的正经姑娘们的头面才能有那么几样了,丫鬟们又有谁当得起?   便是平儿这般丫头,府里月例不过是一两银子,这一个戒指便是相当于十年月例钱,这如何不让平儿着忙?   “留着吧,难道我身边的人就当不起一个戒指?”王熙凤有些傲然地道,“也不枉我平日里对林丫头一番情意,这丫头倒也是一个知恩的。”   平儿也知道这倒是大实话。   府里上下应用,王熙凤掌家以来从未短过林黛玉,甚至还比其他姑娘们要优遇一二,一般衣物脂粉,鲜货干货,都是要优先照顾林姑娘,和梨香院里宝钗比就更是有些差距了,这里边平儿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这固然有老祖宗的缘故,但要说宝钗和奶奶论亲戚更亲一些,可奶奶却对林姑娘格外不一样,当然平儿也知道早先恐怕奶奶是琢磨着林姑娘是不是可能要配宝玉,但是后来府里没了这份心思,可奶奶也还是依然如故。   林姑娘别看年龄小,但心思细腻敏感,对这等情形更是格外看重。   “不过看来这林家姑爷殁了,倒真是给林丫头留下了一笔陪嫁,便宜了冯紫英这家伙。”王熙凤啧啧道。   “奶奶,不是说林姑爷都把银子借给府里修园子了么?”平儿也是知晓府里情形底细的,王熙凤和贾琏也都没瞒过她。   “借倒是借了,不过林姑爷也得要替林丫头着想不是?这林丫头孤家寡人一个,嗯,也不算,听说林姑爷还有一个庶出女儿,比林丫头还要大几岁,是教坊司里一个犯妇所出,没想到林姑爷这么一个老实人居然也有这么一段风流故事,这两个女儿,林姑爷怎么也得替女儿们考虑一番才是。”   妙玉的事情也是瞒不住的,贾琏在回京之前就和冯紫英商量过了,所以回来之后便一一说了。   贾府里边对这事儿倒也没什么,一个庶出女儿罢了,林如海本身就纳有两妾,只是这两个妾无出罢了,未曾想到以前还和教坊司犯妇有些瓜葛还能生出一个女儿来,现在林如海都不在了,谁还能计较这个?   贾府里边甚至也说让那妙玉也到府里来陪着黛玉住下,倒是让冯紫英都觉得贾府还是有些人情味儿了。   “嗯,林姑娘也是可怜,这林姑爷走了,还得要守三年孝,也幸亏还有咱们府里,……”平儿叹了一口气,“林姑娘也说就着一二日里要来看奶奶呢。”   “哼,她来了也正好,我倒是要问问她,这冯家大郎成日里把二爷当牛一般的使唤,难道就没个说法?”   王熙凤也笑了起来,但心里却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   没想到林黛玉居然要嫁入冯府,冯紫英这厮胆大妄为,心狠手辣,林丫头过门之后怕是有得罪受,再想到自己在冯紫英身上吃的亏,尤其是那等私密物事还在冯紫英手里,王熙凤就不由得有些心慌意乱起来。   平儿笑了起来,她也知道这二奶奶说的是气话。   这林丫头还有两三年才过门儿,如何能管得了冯大爷的事儿?   而且这也是琏二爷自己一门心思扑着去的,据说别人打破头挤着想去还没门道,如何能怪得上冯大爷?   “那倒也是,不过听说冯大爷很是宝爱林姑娘,兴许林姑娘带句话,也能有些用处。”平儿笑着凑趣道。   “也是不一样,冯紫英和林丫头有前几年那一场临清民变的机缘,才能结缘,若非如此,京师城里那么多高门大户女儿,还有那书香世家士林文臣的女儿他都看不中,却单单自家做主选了林丫头,……”   说到这事儿,王熙凤都有些感慨,这冯紫英还真是厉害,婚姻之事素来父母做主,却被他给破了这个规矩,愣是让他自己给做了主,也算是破天荒了,不过这厮破天荒的事儿似乎也做了不少。   正琢磨间,却听得外边儿一阵急促脚步声,“奶奶,出事儿了!”   “怎么了?”王熙凤皱起眉头。   “说宝二爷在梨香院门口魔怔了,闹腾呢。”善姐跌跌撞撞扑进来,“老爷不在,太太都要急疯了。” 戊字卷 第三十五节 北静王水溶   “是紫英么?”   清朗温润的声音将冯紫英从有些恍惚于盛世市井繁华的景色中拉了回来。   护国寺这一片儿太热闹了。   小河槽儿与伊先胡同、沈篦子胡同、宽街儿、太常寺街以及一条胡同、二条胡同、三条胡同形成了一片繁华的街区。   这里是最负盛名的丝绸、毛皮、首饰和香料售卖所在,冯紫英甚至可以看到丰润祥的幌子在微风中荡漾,但是和其他几家名气更大的首饰行相比,丰润祥仍然只能算是小字辈。   不过这也足以说明丰润祥在京师城里站稳了脚跟,能在这一片立下招牌,开设铺子,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了。   冯紫英是骑马而行,瑞祥在前面替他牵着马,人太多,还得要防着马受惊。   老爹从西边儿又带回来不少健马,离开榆林出任蓟辽总督,哪怕是草原上再闭塞的蒙古人也知道冯唐这是高升了,自然要赠送礼物,当然高升未必就是赏心悦事。   二三十匹上等骏马带回来都不好带回府里,实在放不下了,只能寄放在郊外庄子里,而且这等在草原上习惯了的良驹,还真不适合在城里这般小步慢走,还不如寻常骟过的儿马温驯老实。   去贾府,本来可以步行,也可以骑马,不过冯紫英还是选择了骑马。   他想感受一下盛世京师的那份滋味。   一人一骑就这样安然悠闲地漫步在街道上,周围是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的车马行人,初夏季节已经带来了几分热意,各种充斥在鼻腔中的香料气息让人竟然有些熏熏欲醉的感觉。   进入夏日,这绸缎庄的生意就要比皮货行的生意热闹许多了,不过来自辽东和塞外的皮货依然紧俏,上等货色并不会降价,商人们也不急于出手,等到九十月间,价格自然就会回升上去。   但这时候却是绸缎庄里最得意的时候了,来自苏杭、湖州、金陵和蜀地的各色丝绸绫锦纷纷上市,鲜艳的色彩和缤纷的花色图案,让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人们都忍不住想要驻足欣赏一二。   冯紫英自然对这些物事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自己周围每一个人的面目特征和表情变化,乃至与他们之间的交谈甚至争吵多带来的种种生活气息。   嗯,就是这股子味道,他很想把这一切铭刻入自己的脑海中,永远保存。   这是一个时代的记忆,值得铭记。   每一个时代都有不一样的特色,兴许十年后,这里依然繁盛,但是却已经是不一样的味道了。   身后有些熟悉的声音将冯紫英从恍惚中拉回来,冯紫英转头一看,一顶八人大轿停下,周围人已经主动让开,紫金雕梁冠,面如冠玉,玉色丝袍,同色玉带,这一下来扑面而来的贵气让人立即就能明白对方的身份不凡。   “啊,王爷?!”冯紫英赶紧下马,拱手一躬,“紫英见过王爷。”   “呵呵,紫英,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如此客气?”赶紧疾步上前扶起,水溶可不敢真的受这一礼,倒不是受不起,而是不合适,这位可是京师城里的名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须得要礼遇。   见水溶说得如此亲热,冯紫英也有些意外。   他和这位北静王爷虽然有过几次交道,但是说实话,并没有太深的交情,多是因为大观楼这个戏园子加上柳湘莲和贾宝玉夹杂其中才熟悉起来的。   现在对方这般热络亲近,还让他有点儿不太适应。   “礼不可废,王爷。”冯紫英浅浅一笑,对方既然这般态度,他当然也不会过于执着。   对方随手过来,把臂而行,他也只能受着,这等待遇往日应该是对贾宝玉才对,明知道自己不太喜欢这这种格调,却还如此,也让他有点儿膈应。   只是对方也算是这京师城中顶级勋贵了,冯家也属于这个圈子,还不好不给这个面子。   “王爷这是去哪儿?”冯紫英要破解这份尴尬,主动发问。   “我去荣国公府,紫英呢?莫不是也去那边儿?听说紫英和林家订亲,林如海过世了,林家女现在住在其舅舅家中,……”   水溶容颜俊美,笑起来更是有一种出尘脱俗的感觉,难怪能和贾宝玉、柳湘莲以及蒋琪官几个走得这么近。   不得不承认,这几人都是姿容出众貌比潘安的角色。   在冯紫英看来,柳湘莲的俊朗之美,贾宝玉的烂漫之美,蒋琪官的阴柔之美,加上这水溶的温润之美,还有那秦钟的娇弱之美,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相比之下,自己虽然也不差,但就显得有些头角峥嵘难以让人亲近喜欢了。   “嗯,王爷,林妹妹暂时还只能住在荣国府,我也是要去感谢赦世伯和政世叔他们两位。”冯紫英点点头。   “欸,他们两位和林姑娘也是舅甥,住在荣国府里也是理所应当的。”水溶笑着道:“只不过紫英若是去了林姑娘,那和贾家就真的是通家之好加姻亲之谊了。”   冯紫英微微一凛,这水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诚然,自己去了黛玉的确是和贾家扯上了关系,但要说这种关系有多么亲近也说不上,黛玉毕竟姓林,他总感觉这水溶话里有些不一样的含意。   “嗯,也是,冯家和贾家本来就亲近,亲上加亲,是好事。”冯紫英不动声色地应道,他不会去反驳什么,反驳也没有意义。   距离贾家已经不远,二人索性就这样并肩而行,下人们早已经把轿子和马匹带到一边儿上去了,两个仆从跟随在身后。   “嗯,紫英,令尊什么时候赴辽东上任啊?怕是快了吧?”   水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十日内就要离京,兵部那边还有一些琐事儿需要处理安顿,没准儿还要不了十日就要走,再等一等怕遇上天气不好了。”冯紫英也显得很随意。   “前两日本王和牛公、王公等几位说起,有意祝贺令尊升任蓟辽总督,顺带也为令尊饯行,今日见到你,也请紫英回去之后替令尊带个话,改日帖子再送到你府上来。”   水溶的话让冯紫英措手不及,牛继宗和王子腾?   虽然不确定水溶有什么目的,但是这等饯行接风似乎也都是京中惯例,你要说这里边有些什么不妥,也说不上来,但这样一堆武勋齐聚,会给外界一个什么样的感觉?   或许内阁兵部都不会在意,但是有心人却不会这么想,比如皇上。   只是要拒绝却也不合适,人家提前和你打了招呼,甚至可能看你的时间合适来调整,你总不能不吭声不出气明日就出城赴辽东吧,那更落了痕迹。   “呵呵,王爷太客气了,那我就先替家父道谢了。”心思只是在胸中一转,冯紫英便满脸堆笑地答应了下来,状极欢愉。   水溶也在悄悄地观察着冯紫英,见冯紫英好像是真的发自内心喜悦,心里稍稍舒了一口气。   这个冯家几年里突兀的崛起,甚至比那陈继先更为耀眼,以前觉得冯唐此人也不过是榆林总兵,未曾想到转来转去,以为会是出任三边总督,但没想到却突兀地成了蓟辽总督,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从这个时候大家才算是真正开始重视起冯家来了,好在还不算晚。   冯紫英此子倒也是个人才,不过对于大家来说,文臣的价值意义是日后的事情了,现在还是其父的位置更重要,价值更大。   “大家祖辈都是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令尊和令伯当年也是跟着太上皇戎马一生,咱们这些勋臣啊,都不容易,许多年龄大了,不过小一辈还是该走动一些才是啊。”水溶目光平视前方,话语里却颇多感慨。   冯紫英越发谨慎,只是点头,却不接话。   “听说紫英一直对令二伯病殁之后未又香火延续封爵不太满意?”   冯紫英吃了一惊,这宫中也太漏了,这等消息好像只有自己和皇上说过,至于薛家,便是薛蟠都知道轻重,断无可能说出去,而且他也不知道细节,宝钗和薛姨妈几个更无可能,不过忠顺王那里倒是不好说。   只是水溶问及,他却不能不回答:“王爷明鉴,我二伯好歹也是在大同总兵任上病殁,云川伯这一爵位本来就是我冯氏一族先祖所得,却不明不白没有了,这很难让人接受,……”   “可是皇上赐封了你大伯呼伦侯,这已经是破格赏赐了,也同意紫英你兼祧了,怎么紫英还不满意?”水溶话语里倒是没有多少情绪,好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儿。   “王爷,难道说呼伦塞一战,我大伯为了救皇上和忠顺王战死就不该得这一侯爵?要知道我大伯也是连香火都无人继承的。”冯紫英故作愤愤不平地道。   “呵呵,我并无此意,不过冯家要拿回云川伯还得要看皇上心意了,但你们家才封了呼伦侯,皇上恐怕也要考虑其他武勋的态度,短时间再封恐怕不容易了。”水溶无可不无可地道。   这厮是什么意思?冯紫英也有些困惑了,和自己说这个意欲何为? 戊字卷 第三十六节 不是外人了(爆发开始!求月票!)   走过广宁伯胡同口,距离荣宁街就没有多远了,甚至踮着脚都能看见。   “紫英,若是你们家二房的云川伯封爵能重新回来,那你是不是考虑要兼祧三房,也为你二伯这一房延续香火?”   水溶的问话把冯紫英逼到了墙角边儿上,否定肯定不妥,毕竟对方肯定是听到了一些风声,而且这种事情终归是要摊牌的,撒谎自然是不合适的,哪怕无意和对方深交,但也没有必要把关系搞得太僵。   “王爷,紫英的确还没有想那么遥远,不过如果真的为我二伯这一房取回封爵的话,紫英觉得家里怕是会有这个考虑的,毕竟你也知道长房都有了,那么二房自然也会有这方面的想法,我爹那边肯定要这般想,我二伯在担任大同总兵时,一直是带着我爹的,我爹和我二伯关系一直最亲密。”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没有否认。   水溶点了点头,这么看来义忠亲王和自己得到的消息也是准确的了,不过也如自己所言,皇上就算是再看重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再次封爵给冯家,那太刺激人了。   不过皇上不封,可以有其他渠道,但这需要考虑周全。   水溶心里有了数,不再多说此事儿,转而说起了大观楼和明月楼之间的事儿。   两个人来到贾府门前,若是往日,贾赦贾政若是在府上,肯定会有一人来迎接水溶,不过今日显然贾赦贾政都不在,而水溶本来也是来见宝玉,所以也算私下往来,不必计较。   只是连贾琏和贾宝玉也没见人影,倒是让水溶和冯紫英很是诧异,只有一个贾环在门口候着,这贾府里边难道没人了?   这都是提前通传了的,怎么地却没有来接?   “环哥儿,还不见过水王爷?”见贾环有些发愣,冯紫英也知道水溶平素来贾府次数不多,即便是有,要么就是和贾赦贾政见面,要么就是见宝玉,对贾环并无印象,而贾环也对这位北静王爷没什么交道。   贾环赶紧见礼,冯紫英也不客气径直问道:“今儿个你们府上人都不在么?赦世伯和政世叔都不在?琏二哥和宝玉呢?”   贾环轻蔑之色一闪而逝,“二位老爷都出门了,尚未回来,琏二哥和宝二哥都……”   顿了一顿,似乎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或者是有意如此,冯紫英和水溶都感觉到了,只是水溶和贾环不熟,不好说话,倒是冯紫英没客气,“琏二哥呢?”   “琏二哥在梨香院那边儿,宝二哥身子不爽利,……”贾环的吞吞吐吐让冯紫英更是生疑,不过水溶何等人,立即知道这贾府里边怕是有些什么古怪,他本来就是来找宝玉的,宝玉既然病了,自然就不好在打扰,便和冯紫英打了一个招呼,径直告辞离开了。   冯紫英却不好走,而且看环老三那眼底的轻蔑不屑和嘲讽之色,就知道多半是宝玉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把贾环叫到一边儿,没等冯紫英开口,贾环已经迫不及待地说了起来:“冯大哥,从你们去了江南,宝二哥就有些狂放了,成日里和东府钟哥儿在外边晃悠,先生也管不住他们,两位老爷都忙着修园子的事儿,所以宝二哥也就越发放肆了,……”   冯紫英也没打算能从环老三嘴里听到宝玉的好话,不过环老三也知道自己的性子,倒也没有信口开河夸大其词。   “……,待到你们回来说林姐姐和你订亲了,宝二哥就疯魔了一回,又把玉给扔了,不过好像也没摔坏,家里边大家都哄着,慢慢又缓过劲儿了,谁知道昨日里太太怎么就把晴雯撵了出去,宝二哥就不乐意了,可他又不敢去违逆太太的意思,今儿个大概是想去宝姐姐那边求安慰吧,谁知道林姐姐也在那边儿,林姐姐大概是不愿意见他,就要走,他就在那梨香院边儿上魔怔了,闹腾,说这府里的姐妹们现在都见不得他了,都不愿意和他说话了,他在这府里呆着也没意思,不如出家算了,如何如何,这会子琏二哥他们都赶过去了,……”   冯紫英啼笑皆非,就这么个事儿?   看样子这宝玉还是这般旧态复萌啊,一切都的要以他为中心,若是感觉到这世界中心不围绕他而转,那就是不正常的。   只是这种事情遇上了,还真觉得不好处理。   似乎是看出了冯紫英的犹豫,贾环难得地的机敏了一回,“冯大哥,我觉得您还是应该去一下,和宝二哥好好说一说,他的年龄也老大不小了,就算是不愿意读书,但是起码府里边儿的事情还是要多过问一下吧?琏二哥现在忙于外边儿的事情,现在府里的事情连二位老爷都要亲自过问了,宝二哥都是十五了,也应该有些担待了才对。”   瞅了一眼这家伙,冯紫英觉得环老三只要是在面对宝玉的时候,总能爆发绽放出最强能量,无论是感情、话语还是态度,只不过前期是感情冲昏头脑,所以表现得过于强烈,很容易授人以柄,而现在,这厮也能像模像样的用各种方式来不动声色地挤兑敲打宝玉了。   “还有,现在两位老爷都不在,琏二哥恐怕未必能制服得了宝二哥,这等事情传出去,也影响我们荣国府和贾家的声誉,冯大哥您现在也不算是外人了,好好和宝二哥说一说,老祖宗和太太她们也能宽心。”   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贾环,这家伙现在是真的有点儿底气面对以往都只能仰视的宝玉了,甚至还能带着点儿说不出的揶揄味道,不过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自己若是不能好好把宝玉这根筋给别扭过来,这家伙还得要折腾,黛玉还得要在贾府住上两三年呢,老这么折腾谁受得了?   “那就走吧。”冯紫英也懒得多说了,抬腿就走。   冯紫英和贾环没有走外边儿,而是走了府里边,梨香院那边有一道内门,也是平常薛家这边和府里边来往的通道。   老远就看见了贾琏和宝玉站在那梨香院的内门外,贾琏似乎正在和宝玉说着什么,而宝玉则是低垂着头,神色恹恹,不怎么理睬贾琏。   门口另一边儿,宝钗和黛玉紧靠着,都只是看着贾琏在劝着宝玉,却都没有说话,脸色倒也还正常,估计应该是早就习惯了宝玉的这等做派。   探春和湘云似乎是刚到,好像是在向袭人询问着什么,而袭人也在像二女解释着,而王夫人似乎还没有到,但是王熙凤却已经到了,正在和鸳鸯说着什么。   真的是一人牵动万人心,冯紫英都不得不承认这贾宝玉还真的是这贾府的宠儿,如果不是被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光环给压过,估计还得要更得宠。   冯紫英甚至可以肯定,哪怕是贾环考中举人进士,恐怕一样动摇不了宝玉在贾府里的地位。   且不说有贾元春这层关系,就算是这嫡庶之分和贾环不太招妇人喜欢的性子,就一样会被贾母和王夫人这等所歧视,除非贾环日后能走到让贾赦贾政都要仰望的地位。   见到贾环把冯紫英带了过来,一干人一愣之后也都反应过来。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冯紫英已经不算是外人了,三年后他就算是贾家的外甥女婿了,即便是现在他也和黛玉有了婚约,这层关系在这个时代算是相当正式的关系了。   贾琏先过来招呼,然后探春和湘云也过来见礼,倒是黛玉有些羞涩,但还是挽着宝钗的胳膊过来见礼招呼。   王熙凤神色有些冷,但是还是和鸳鸯、平儿一道过来招呼了一声。   只有宝玉站在那里,神色复杂,目光迷离恍惚,嘴唇微微哆嗦,看着冯紫英,嗫嚅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看了一眼宝玉,冯紫英和贾琏说了两句话之后,便淡淡地道:“若是没什么,诸位妹妹们都还是散了吧。”   虽然只是简单地一句话,却没有人能无视,探春和湘云与宝钗、黛玉交换了一下目光,都点点头,默默离去了。   鸳鸯欲言又止,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却没有离开。   “鸳鸯,你也去回老太君,宝玉这边,琏二哥和我会与宝玉好好谈一谈。”冯紫英点了点头,“请老太君放心,宝玉没什么,他也是十五六岁的人了,也该懂事了,也能懂事了。”   一句“该懂事了,能懂事了”让还有些纠结犹豫的宝玉身子也微微一震,想要挣扎着说什么,但是在冯紫英的目光下,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来。   鸳鸯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点点头,“奴婢明白了,那奴婢就去回老祖宗了。”   “袭人,扶宝玉回屋里吧,我和琏二哥马上跟着过来。”冯紫英望向宝玉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刺得宝玉身子似乎都忍不住缩了起来,但最终还是在袭人的劝说和拉着胳膊下,恹恹地回去了。 戊字卷 第三十七节 长不大的人   贾环很知趣地先离开了,王熙凤和平儿也是踌躇了一阵,才离开,她们肯定还要去王夫人那边复命。   只剩下了冯紫英和贾琏。   “怎么回事儿?”冯紫英皱着眉头。   贾琏这段时间很忙。   段喜贵还在扬州那边主持大局,海通银庄的京师号实际上还没有开办起来,但是有些业务却不能耽搁了。   比如像中书科收上来的银子就要转入户部了,但上缴的特许金和卖出的开海债券以及东番盐务收入都集中在扬州。   这样大一笔数量的银子,要运回京师城非常麻烦,而京师这边以忠顺王为首的宗室入股股金则都已经到位,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及时把王爷宗室们认缴的股金收下,然后就地转入户部户头,一部分就转给户部银库。   这项工作就相当于繁杂了,虽然贾琏也从扬州带回来几个帮手,但是这都是只能做具体事情的,场面上要和忠顺王乃至各家宗室乃至北地商贾们入股的股东们打交道还得要贾琏。   所以这十来天里,贾琏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从选址到选人,再到开始接手这些股金,哪一样贾琏都不敢放手。   这样大一桩事情,忠顺王他们那边也不可能不闻不问,自然也要派出自己的人来,山陕商人那边也一样,虽然是以冯紫英这边为主导,但是派出几个人作为监督,也是应有之意。   但不得不说在扬州几个月对于贾琏的锻炼成长相当大,若是放在一年前,贾琏是绝无这种能耐应付下这么大一桩事儿,但现在冯紫英几次去察看,贾琏都是干得有声有色,连先前不太满意贾琏来操持的忠顺王都给予了肯定。   这也让冯紫英都很是感慨有时候不是这个人不行,而是没有给予他成长的机会,像贾琏,如果成日里就在荣国府里厮混,他能走到今日这种地步?若是没有扬州之行的打磨,这样大的阵仗他能扛得起来?   当然这也还是最简单的收缴股金和转存部分银子到户部,就目前来说,海通银庄还没有足够的人手来把扬州号和京师号同时撑起来,但贾琏却还真的打磨出来,表现出了可堪独当一面的能力来了。   看着贾琏有些疲惫的模样,冯紫英也能理解。   以前没有掌管过这么大的事儿,就算是在扬州有历练,但是那边毕竟有段喜贵牵头,还有汪文言的扶持,所以还不觉得,但到了这边,虽说更熟悉,但是去成了独当一面,什么事情都得要自己来做主做决定。   冯紫英是不会过问这等具体事情,而贾琏也不愿意事事去问冯紫英,那对他自己有害无益。   手底下几十号人,有来自宗室和山陕商人那边的,有从扬州带来的,有到了京师城贾琏自己去挖来的,贾琏甚至都把贾芸也拉来了帮忙,就是想要尽快把这个局面控制住。   “小孩子耍耍小性子,过了就好。”贾琏漫不经心,他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心思还放在银庄那边儿,“紫英,芸哥儿那边我打算和湘莲那边说一说,这个人我要了,我这边合用的人严重不够,芸儿人忠心可靠,做事踏实,我手边儿上需要这样一个人,大观楼那边让湘莲另外物色一个吧。”   冯紫英没想到贾琏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而是说起了海通银庄的事儿,皱了皱眉:“你和柳二哥商量就行,怎么,不打算回扬州了,准备把京师号做起来?”   原来打算还是让段喜贵来做京师号,也有几方面考虑,一来段喜贵经验更丰富,二来还是有些不太放心贾琏,三来贾琏本人也不太愿意留在京师,但现在看来贾琏的表现渐入佳境。   他在京师这边各方面情况都更熟悉,比如挖角几个同行的掌柜档手,就是手到擒来,另外和京师城里的商人们也更能打成一片,所以冯紫英觉得如果贾琏愿意留在京师,这边京师号完全可以让贾琏来组建。   而段喜贵那边把扬州号理顺了,就直接去大同开办大同号。   作为段家的根基所在,冯家在那边也有很大影响力,大同号非常重要,这也是避免山陕商人有样学样,日后对海通银庄构成威胁,起码也要尽在确立自身先发优势,所以尽快办起来也很关键。   而且像广州这样的城市,也是必须要人尽快去占领,所以段喜贵未来两三年里都会非常忙碌,如果贾琏能把京师号这边扛起来,也能很大程度减轻段喜贵的压力。   “还没有想好,我还是更喜欢扬州。”贾琏犹豫了一下,但是迅即又道:“但京师号这边不能耽搁,喜贵暂时那边脱不了身,这边儿我义无反顾肯定要做起来,有你在京师城里,我也有底儿,起码现在没出什么纰漏。”   “琏二哥,自信一些,我看了你这段时间做的事儿,做的很好,我表兄过来未必能做得你这么好,京师城里还是你更熟悉一些,像物色办公地,挖人,理顺关系,我表兄这么短时间里做不到这么顺手,我的意思是不如京师号你先做起来,至于说日后你要回扬州也好,去哪里都可以。”   冯紫英笑了笑,“若是琏二哥舍不得你在扬州屋里那个,不妨让人送回来,若是不好进府,暂时养在外边也行啊。”   贾琏脸色一僵,摇了摇头,“我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去想那些事儿,你二哥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这么辛苦操劳过,每天一大早睁开眼皮子就得要想今天的事儿,吃了饭就得出门,要半夜里才能回到家,回来这么久我连你二嫂子床都没上过,真的是没那份精神,……”   贾琏这话也是荤素不忌了,冯紫英也笑了起来,“琏二哥,这可不行啊,难怪刚才二嫂子见我脸色不好看,敢情是你回来之后就没有耕自家田啊,没准儿二嫂子就知道你在扬州那点儿事情了呢?”   “哼,知道了我也不怕,爷们儿干点儿的事情还能让妇道人家左右?”贾琏轻哼了一声,“惹恼了我,便也学你一样,在外边置办几房,懒得回家,到时候还得要她求着爷回去。”   哟,这琏二爷现在有了事业,底气也足了起来啊,冯紫英有些好笑。   不过他不认为像扬州那匹瘦马这类外边儿野花能有多香,也不过就是图个新鲜罢了,不过他倒是很欣赏现在贾琏丢开一切干正事儿的劲头。   万事开头难,如果像这种开局的时候贾琏都不能丢开享乐而去沉下心做事儿,冯紫英倒要真的担心他扛不起这副担子了。   但现在看来贾琏还做得不错,而且还知道把贾芸都拉到身边来做事儿,说明他已经有意识的在学着掌控局面了,这是好事儿。   贾芸本是个能做事儿的人,放在大观楼还是有些可惜了,一个戏园子而已,这一年多的表现也能说明许多了,放在海通银庄来,没准儿也还能锻炼出来。   “琏二哥,京师号这边的事情还是你先做着吧,我觉得就这样干没问题。”冯紫英摆摆手,“贾芸你要觉得行,就要过来,柳二哥那边我去说也行。”   “嗯,那这事儿就说好了,我就让芸儿正式过来了,先前不过是帮忙,我看芸儿这方面也有些悟性,而且肯学肯干,比忠顺王那边过来的人强太多了,……”贾琏摇着头,显然是对忠顺王那边派过来的人不太满意。   “忠顺王爷和山陕商人那边过来的人,琏二哥你还是本着人尽其才,能用则用吧,但是关键的地方,还得要掌握在你手里,司库要我们的人,账目要绝对清楚,……”   贾琏点头,“紫英放心,这等事情我自然是明白轻重的,芸儿我打算暂时让他去司库那边跟着我们从扬州带过来的人学着,后边儿也让他熟悉一下各方面的业务,……”   冯紫英也不多说,“嗯,你心里有数就好,对了,今儿个这事儿是怎么回事儿?”   “你说宝玉这事儿?”贾琏没想到冯紫英又把话题扯回这边儿,有些不以为然地道:“还能是什么?我就不明白了,这宝玉也老大不小了,十五六岁了吧,成日里什么正事儿都不干,不是戏园子里听戏,就是和蒋琪官、钟哥儿他们厮混,我原来倒也不觉得,但现在却越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了,倒是要找个机会和二位老爷说一说。”   冯紫英没想到贾琏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以前他可是没有这份底气敢在贾赦贾政面前如此放言的,居然还要去建议不能让宝玉这般了。   “琏二哥,那你觉得宝玉现在该怎么办?”   “府里也说要替他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却又始终没有个定论,大概是觉得大姑娘当了贵妃,眼光高了吧?”贾琏也有些拿不准,“兴许找一个合适的亲事,早点儿成婚,看看能不能让他收心。”   “琏二哥你还没说宝玉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冯紫英看着贾琏道。   知道绕不过去,贾琏干咳了一声,斟酌着言辞,“紫英,你也知道宝玉这性子,他原来对林妹妹就有些痴念,现在听得你和林妹妹订亲了,就有点儿魔怔了,前段时间好不容名义安抚了下去,林妹妹这边也不怎么和他见面了,加上钟哥儿和蒋琪官前几日里也和他走得紧,大家以为也就过了,未曾想前日秦业病了,钟哥儿就回去守着他爹,蒋琪官这段时间戏楼子里也忙,宝玉没有了玩伴儿,所以么……”   “所以么,就故态复萌,有了一些非分之想?”冯紫英冷冷地道。   贾琏心中一凛,赶紧摆手,“不是,紫英,宝玉你也是了解的,他不会那般不堪,怎么说呢?他更像是一个小孩子,觉得林妹妹和他很投缘,所以就喜欢和林妹妹在一起说说话,嬉笑打闹,说实话,虽然林妹妹年龄比他年纪小,但实际上他更像是一个弟弟,嗯,我觉得环哥儿看上去都要比他更懂事儿一些,正如他也喜欢去薛家妹妹那里一样,其实他就是喜欢一个热闹,希望大家都关心他,……”   不得不说贾琏这个堂兄对于宝玉是十分了解的,这个分析判断也和冯紫英的看法差不多。   这个家伙就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希望周围所有人都以他为中心,不管是长辈还是同辈,而他从小也习惯了在这种环境氛围下生活,所以一旦失去了这种光环,所以就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无法适应了。   “看来还是得好好和宝玉谈一谈了。”冯紫英平静地道。   “宝玉这种始终长不大的性子,府里边儿丫鬟们估计是都喜欢的,能让宝玉看上眼,博一个姨娘身份肯定是都愿意,但是估计像外边儿的高门大户嫡女,只怕就麻烦了,了解宝玉这种性子的,估计都不会太愿意。”贾琏还是很现实,“其实这从薛家妹妹和林妹妹甚至云妹妹她们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一二。”   “哦?”冯紫英有些讶然的转过头。   “二妹妹三妹妹以及四妹妹她们当然不会有什么,但是薛家妹妹这边儿,最初不是冲着宫中选秀女而来么?我听说错过选秀时间之后,薛姨妈原本是想让薛家妹妹和宝玉的,亲上加亲,正合适嘛,估计两边儿也都有这个意思,但是再后来就再也没提起过了,现在薛家妹妹都十六了,论理也该谈婚论嫁了,可至今没有合适人选,但是薛姨妈都再未提起过宝玉的事儿,甚至连宝玉往梨香院跑,薛家妹妹都托病不见,这难道还不明显么?”   冯紫英觉得自己真的小觑了贾琏了,就凭这份细腻的观察能力从而得出的结论,都足以说明以前贾琏是真的在贾府里边被耽误了,真要让其出去给他机会打磨之后,不敢说浑金璞玉,但是起码也算是中上之姿了。   当然,贾琏并不知道宝钗和自己的事儿,不过想必宝钗在见到自己和宝玉之间的对比之后,哪怕自己不会娶她,估计她也未必愿意嫁给宝玉这样的人了。 戊字卷 第三十八节 调教宝玉   回到自己屋里,宝玉便扑倒在床上,把被子盖在头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儿,一见到冯紫英就有一种莫名的敬畏,   尤其是在冯紫英那清冷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他觉得自己全身都发僵,心里想的什么都被冻住了,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而对方的话语自己竟然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儿。   这种感觉让他既感到屈辱,却又无力改变。   可能自己在他们心目中永远都是一个不求上进只知道厮混高乐的纨绔子弟吧?   想到这里,宝玉便越发把被子捂得紧了,一种落寞和负罪感萦绕在全身,让他真的生出了一丝不如出家求个清静的念头。   先前嚷嚷出家不过是随口一说,但是现在他突然觉得如果身边的姐妹们都是用那种异样的眼光看待自己,那出家兴许还真是一个好的选择,那时候也许家里人,还有宝姐姐、林妹妹和云妹妹她们也许会想起自己,回忆有自己的时候的快乐时光?   “二爷,吃口茶吧。”袭人温柔的声音把他从臆想中拉了回来,这让他有些恼怒,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道:“放那儿,我不渴。”   “二爷,您还是起来吧,一会儿冯大爷和琏二爷就要过来了,您这样……”   “我这样怎么了?我又没请他们来!”宝玉掀开被子,大脸盘子通红,气呼呼地道:“既然都说我老大不小了,那我也就用不着谁来指手画脚教训我。”   袭人也知道这位爷也只敢在自己面前说些气话,只要一见到冯大爷,立即就会像耗子见了猫,不敢炸翅儿了。   不过她也习惯了这位爷的性子,只是温柔地道:“二爷,冯大爷现在也不是外人了,论理,您都要叫他一声妹夫了,……”   宝玉狂怒,妹夫?!   想到林妹妹就要对他投怀送抱,宝玉内心的的愤懑、沮丧、懊恼以及凄凉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让他无比地迷惘绝望。   全家上下似乎都从没有人在意过自己对林妹妹的感情,更让他无能绝望的是林妹妹自身似乎也从未感觉和接受到自己的这份心意,这才是让他最感觉无能为力的。   哪怕是林妹妹真的喜欢自己可是却因为家里原因无法和自己在一起,他也能够黯然接受,唯独林妹妹却从未把自己放在心上过让他无法接受。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不但林妹妹对自己冷若冰霜,而且连原来对自己温言有加的宝姐姐这一两年间也是日渐冷淡,甚至到后来自己去梨香院时经常托病不见,这更让他无比愤懑。   他不蠢,更不傻,冯大哥去梨香院时间不多,但是每一次都能见到宝姐姐,而且一谈就是许久,而林妹妹这边就更不用说,一直对冯大哥是信任有加,现在更是定亲了。   甚至连云妹妹和三妹妹从扬州回来之后都是对冯大哥赞不绝口,这更让他感到愤怒。   他不知道冯紫英是如何能让这些姐妹们都对他信服有加,而自己却始终在姐妹们那里却无法得到一个好的夸赞,难道自己没努力么?   京师城里的文会诗会自己不也是经常参加,写的诗赋也一样得到好评,甚至连几位殿下都对自己赞不绝口,可为什么姐妹们却都视而不见呢?   所有人都背叛了自己,而倒向了冯大哥,这种无力感带来的伤害和绝望甚至超过了林妹妹和宝姐姐她们对自己的冷落,以至于他好像只能在秦钟、蒋琪官他们那里寻找慰藉。   见宝玉气得双目圆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袭人也有些担心惧怕,但是她还是咬着牙关继续往下说。   如果不彻底破了二爷的这个心结,日后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事儿来。   冯大爷可不再是以前的冯大爷,便是二位老爷也未必能压得住,而且袭人甚至也知道现在贾府里边对冯大爷的倚重与日俱增,甚至连贵妃娘娘从宫中都来信要府里边和冯家把关系搞好。   “二爷,冯大爷既然要娶林姑娘,林姑娘是您姑表妹妹,他自然就是您妹夫了,既然不是外人,他肯定也是为您好,现在冯大爷都是六品官了,也见过许多世面,他和您说话,肯定也是替您着想,想必老爷、老祖宗和太太也是愿意的。”   袭人的话给狂怒之极的宝玉泼了一瓢冷水,冯大哥和林妹妹的事儿到现在已经事成定局了,自己无论怎么闹腾也改变不了,可自己该怎么办?   见宝玉仆在床上不做声,袭人柔声再道:“二爷,今日不同以往了,大姑娘现在进宫做了贵妃,贾家也不比其他家了,您是贵妃娘娘的嫡亲弟弟,也当有些格局才是,当下老爷们都在一门心思把园子建好,以便贵妃娘娘元宵节能回来省亲,也为府里增光添彩,这个时候委实不能再有什么其他事儿去分老爷们的心,……”   不得不说这袭人也是掐准了宝玉的一些心思,元春封贵妃,让贾府上下都是风光了一回,但是这马上却是要省亲,几个同时封的妃子,自然都不甘人后,所以也都在暗中比拼较劲儿,宝玉也是知晓的。   连素来吝啬的大伯和不问世事的父亲这一次都认真起来,所以他还真不敢在这等时候去打扰自己老爹。   而且袭人也说了自己是贵妃的亲弟弟,如果还是那样不讲究,恐怕也会有损姐姐的名声,只是这冯大哥这边……   “还有,冯大爷和琏二爷来和您说事儿,也必定是为二爷好,现在冯大爷娶了林姑娘,这贾冯两家就算是连在一块儿了,二爷也的确该听一听,再做打算,……”   袭人一番苦口婆心的话,让宝玉也是心中既安慰又体贴,还有一些愧疚。   正琢磨间,却听得外边媚人和绮霰的声音,“二爷,琏二爷和冯大爷来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宝玉坐起身来,袭人赶紧替他整理衣物,“二爷,冯大爷和琏二爷与您说话,您还是得好好听着,甭管中听不中听,肯定没有坏处,莫要顶撞。”   宝玉脸色木然,但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只是有时候感情上难以接受罢了。   见到贾宝玉一副压抑着情绪的模样,冯紫英就忍不住想要。   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在前世也本来就是最叛逆的时候,而像贾宝玉这种如同小太阳一般的生活更是造就了这一位一切唯我独尊的心态,未曾遭遇过社会毒打的他,自然就很难真正感受到外部世界的残酷和危险。   这一次的挫折也不过是他感情上的一个小挫折,要说毒打还真算不上。   即便如此,这家伙都还要时不时的折腾一番,让人无语。   若不是考虑到林黛玉还要在这贾府里边生活几年,若是不能处理好这桩事情,这厮命不好还要三天两头发癫去骚扰林丫头,他才懒得来管这鸟人的破事儿。   以前几次冯紫英都是抱着无可无不可的心态来教育贾宝玉,从内心来说,也没有指望能把贾宝玉教育好,他也没有那个义务,还不如环老三能让他多花些心思,毕竟人家也算是自己的迷弟,还能读书,日后没准儿还真能为自己所用。   但这一次他的确得要好好琢磨琢磨如何教导一下这个家伙了,自己和黛玉订亲就惹得这厮如狂如癫,若是日后自己要娶宝钗,这厮怕不是真的要怒发如狂出乱子了?   为了自己女人的幸福,他都不得不好好斟酌一下,看看如何把这厮给引导入正轨上来,起码要让这个家伙有些忌惮,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地作妖。   见到冯紫英和贾琏进来,袭人赶紧行礼,而秋纹麝月也赶紧把茶倒了进来,倒是贾宝玉在冯紫英的目光下渐渐有些坐不住了,嗫嚅半天,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启口。   袭人见此情形,赶紧示意其他媚人、绮霰和秋纹麝月她们都赶紧出去,她也让到一边儿,准备把门掩上,等这几位爷来好好说一。   “袭人,你就留在这里,我与琏二哥和宝玉说说话,你也听一听,宝玉年龄也老大不小,但是这心性却还不定,他屋里这些人,我看也就你还算是识大体懂规矩,听一听,日后宝玉若是有什么不妥的时候,你也好多劝诫一番。”冯紫英就在酸枝木配大理石的圆桌边儿上坐下,顺手端起枫露茶抿了一口,“宝玉,你也坐。”   宝玉和袭人都还是第一次见到冯紫英态度如此坦然却又不容置疑,宝玉自然是不敢拂逆的,老老实实坐下,倒是袭人犹疑了一下,“冯大爷,奴婢怕是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你是老太君指给宝玉的,婶婶也是很看重你的沉稳,不就是希望你能多替宝玉看顾一下,我来之前本来是因为和琏二哥的事情打算和二位世伯世叔以及婶婶们说一说,但世伯世叔都不在,又遇上这么一档子事儿,所以也打算和宝玉说了之后,再去见叔叔婶婶,……”   冯紫英这么一说,宝玉顿时就慌了,这要给老爷一说,自己这屁股恐怕又得要开花了,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冯大哥,我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   “坐下,宝玉,我没打算向叔叔婶婶告你的状,你觉得你冯大哥是干这种没品的事情的人么?”冯紫英淡然地摆摆手,“我今日在路上就在和琏二哥说,怎么这贵妃娘娘要省亲,修个园子就这么艰难,连赦世伯和政世叔都给要弄得亲自上阵了?宁荣二府就真的没有人能做事儿了?”   宝玉有些蒙了,不知道这个话题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袭人却听出了一些味道来,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心思,这会儿却不动声色地站在了门边儿上。   “贵妃娘娘省亲是大事儿,园子自然是要修好的,但是两位世伯世叔年龄不小了,这等事情论理就该是下一辈来操心才对,琏二哥这一去扬州,回来又有事儿,似乎这荣宁二府就没有人了似的,宝玉,是不是觉得和自己没啥关系?嗯,或者你觉得自己不是荣国府的一员,不该自己来考虑?”   冯紫英的话让贾宝玉脸涨得通红,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琏二哥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跑大同那边的平安州了,林妹妹的事情,琏二哥也是一去大半年操劳,环哥儿府试过了,八月就要考院试了,若是过了,我答应了他,让他去青檀书院读书,日后能不能考出一个什么读书人来,还得要看他自己的努力和造化,兰哥儿这边我听说也是读书刻苦,珠大嫂子管得很严,估摸着也是想要在科考上趟出一条路来,这阖府上下都在做事儿,那宝玉你的打算呢?”   语气很平淡,似乎听不出多少情绪,但灼灼的目光落在宝玉身上,却让宝玉有一种做贼之后无所遁形的感觉。   但冯紫英对贾环的夸赞还是激起了宝玉内心的怒气,“冯大哥,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不就是我读书没环哥儿努力么?我说过,我这一辈子什么都行,唯独就是不喜欢读那等只为了谋个职位的书,我也不愿意去当个禄蠹,所以冯大哥若是你想要用这等言语来激我,那就大可不必了。”   冯紫英对贾宝玉的这般作态倒是早就准备,不慌不忙地道:“宝玉你的这个想法也不能说不对,这世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倒也未必非要读书才说明什么,只是宝玉,你今年也十五了,日后打算做什么呢?愚兄知道你现在在京师城中也小有名气,嗯,文会诗会这些你也经常参加,但我和政世叔说过,这是一方面,若是你不愿意读书谋功名,这名声的用处就要大打折扣,……”   “冯大哥,你莫要用那等世俗风气来衡量所有人,我贾宝玉吟诗作赋可不是为什么名气,就是图个痛快高兴,……”宝玉眼中怒意更盛。   “呵呵,那倒是愚兄小瞧了贤弟了,不过图个痛快高兴也没什么,只是大姑娘现在入宫成了贵妃,我也不瞒宝玉你,琏二哥这一回恐怕是要出去做事了,环哥儿和兰哥儿是要读书的,这日后几年里,随着赦世伯政世叔年龄渐长,精力未必就能跟上了,像现在修园子这等事儿,恐怕就未必再扛得住了,日后这荣国府里的事儿,你觉得该谁来经管过问呢?或者宝玉你天生就生而知之,什么会儿不学就会?”   随随便便几句话便把宝玉问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若是琏二哥要出去做事,这荣国府里边就只剩下二房这一脉了,贾赦还有一个庶出子贾琮,不过才几岁,自然是不可能的。   二房除了宝玉就是贾环,还有贾珠之子贾兰,但贾环和贾兰都是一门心思要读书的,只剩下一个贾宝玉。   这等自己不管事儿,却把家中事情全数推给老一辈去做,没这个说法,说句不客气的话,那就是不孝。   贾宝玉自然是不敢承担这个名声的。   “琏二哥要出去做事?”好半晌宝玉才呐呐地问道。   “嗯,海通银庄的事情,朝廷很重视,户部也在海通银庄开户,加之令舅在登莱那边也需要通过银庄来周转银子,这扬州号已经建起来了,京师号需要紧锣密鼓的动起来,否则朝廷在扬州的几百万两银子要递解入库还有麻烦,所以要全靠京师号这边马上搭起来了。”   冯紫英说得很轻松,但是话语落在一旁的宝玉和袭人耳朵里,都是吓得一哆嗦。   户部账号,几百万两银子的营生,饶是宝玉不怎么通事务,也明白几百万两银子意味着什么。   贵妃要省亲,荣宁二府举两府之力,而且还在外边儿借了不少债,才来修这个园子,总计花费也不过三五十万两,这琏二哥居然要经手几百万两银子的营生了?   明知道冯紫英是借这个话题来敲打自己,但是宝玉却是生出一种无力感,人家掌握着大义,自己现在的表现本身就遭人诟病,奈何?   只不过对这等事情宝玉也是早就有思想准备,最终还是化为一脸漠然,“冯大哥,琏二哥,小弟知道你们的意思,只是这等事情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就算是小弟想要学着做,那也需要时间。”   见宝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冯紫英也知道用寻常言语已经很难打动这个家伙了,加之他对自己也已经有了很深的反感和敌意,用这种言语也的确不能触动对方。   贾宝玉对这些在其他人心目中很重要的事儿反而不太感兴趣,甚至懒得去多想这贾府里边日后会变成什么样。   点了点头,冯紫英沉凝了一阵才道:“今儿个听说你魔怔了,在那里乱喊乱叫,说姐姐妹妹们都不愿意理睬你了,嫌弃你了,所以跑到梨香院那边去闹腾,嗯,这种事情,论理我都不该多嘴,不过我很是好奇,这些个姐姐妹妹们都不理睬你了,是真的?” 戊字卷 第三十九节 贱人就是矫情   “怎么不是真的?”一听冯紫英问起这事儿,宝玉立即来了精神,气势也一下子上来了,“我去梨香院,宝姐姐说身子不适,不愿意见我,结果是林妹妹在宝姐姐屋里,我就不明白了,如今我如何就成了人见人厌的厌物了?”   “以前我去林妹妹那里,素来都是笑脸相迎的,林妹妹的桂圆汤也是能喝到,到宝姐姐这边,宝姐姐还要给我留好吃的,糖蒸酥酪,松瓤鹅油卷,都是要让我吃够的,为何现在是连门都进不了了?”   说着说着宝玉眼圈便红了,忍不住哽咽起来,“若是我真的做错了什么,只管说出来,我改了便是,却只是这般不冷不热地拒之门外,便是要杀要剐,也该让我当个明白鬼才是,如何却这般糊里糊涂就让我闷死不成?”   冯紫英看了一眼贾琏,贾琏面无表情,但是眼底里的不耐神色却是清晰可见,只有一句话,贱人就是矫情,很显然对贾宝玉的这般悲春伤秋的故作呻吟十分不齿。   “哦,原来如此,宝玉你是觉得现在姑娘们不太愿意见你了,嗯,我听你的意思,也就是林妹妹和宝妹妹不愿意见你了?”冯紫英内心冷笑,但是表面上却还是和颜悦色。   “林妹妹和宝姐姐固然如此,便是云妹妹,甚至三妹妹,我也能感觉出来对我的冷淡,要么就是一味催着我读书,要么就是说起冯大哥如何,琏二哥如何,……”说到这里,贾宝玉突然意识到自己话好像有些走偏了,戛然而止。   “唔,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宝玉你是觉得现在这府里边姐妹们对你的态度再不像以前那么亲近热络了,你想不通?”冯紫英一字一句问道。   贾宝玉听得冯紫英问得正式,下意识的迟疑了一下,但是又觉得这话里也没什么毛病,最终还是点点头。   ”那我来告诉你原因吧。“冯紫英从容地点点头,”或许宝玉你会有些无法接受,但是愚兄还是要正告你,愚兄所言绝无虚言,你自己好好去体会琢磨一番,相信会有所得。“   宝玉全身一震,似乎是感觉到了一些什么。   “你说原来姐姐妹妹们对你亲近爱护,那是因为几年前你们年龄都还小,都是亲戚姐妹,自然是亲近关心的,但是现在你都十五了,林妹妹十四了,宝妹妹十六了,云妹妹也是十四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女有别,便是再是亲戚关系,也需要有些避讳了,更何况林妹妹和愚兄订了亲,便是愚兄都需要分场合避讳,遑论你和她只是表兄妹?难道说宝玉你连这点儿起码的礼仪都不懂么?还是成日里跟着秦钟、蒋琪官这些人混戏园子,变得不知礼义廉耻了?”   这一番话说得毫不客气,声色俱厉,只把贾宝玉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无言以对。   “愚兄知道你心里委屈不服气,甚至还觉得我也喜欢林妹妹,为什么林妹妹却和冯大哥订了亲?说不定就是冯大哥去了扬州,花言巧语欺蒙了林叔父,……,还有宝姐姐,分明就是借住在我们贾家,寄人篱下,怎么却对我这个贾府少主人如此冷淡?”   被冯紫英毫不留情的话语戳破了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心思,贾宝玉涨红了脸,猛然一下子跳了起来,“冯大哥,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何曾有过这般心思?小弟只是不忿为何林妹妹和宝姐姐对小弟的态度为何变化如此之大,便是年龄大了,男女有别,但是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为何却这般生分了?”   “有没有这些心思,你自己心里有数,愚兄不想和你争论这个,愚兄要和你说的是,如果宝玉你继续这般下去,姐妹们对你冷淡也好,不愿意和你来往也好,我觉得都是很正常的。”冯紫英语气越发清泠。   “你觉得你对林妹妹有心,但是怎么林妹妹却要嫁给冯大哥,那我告诉你,不说我和林妹妹在临清有一番缘分,也不谈林妹妹个人的态度倾向,毕竟这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相信每一个对自己儿女负责的父母在决定自己儿女婚姻大事之前,都会仔细的了解姻亲对象的情况,这个情况绝不仅仅只是家世,而更重要的是本人的表现情况,这从每年秋闱春闱之后争抢举人进士女婿的传奇故事就能说明这一点,所以,单单是以我和你之间的情形来比较,你觉得林叔父下为林妹妹将来考虑时会选择谁呢?”   这番话连贾琏都觉得有些犀利刻毒了,像宝玉这样的性格如何能接受得了?   宝玉几乎要被冯紫英的这番话要彻底击倒了。   身子如深秋风雨中在枝头瑟瑟发抖的枯叶,脸色更是从先前的涨红变得灰白,一双俊目此时却如同死鱼眼睛一般黯淡无神,吓得在门口的袭人赶紧过来扶住宝玉,带着哭腔地道:“冯大爷,您明知道二爷的心思,现在都如此这般了,您又何必要来作践他呢?”   冯紫英心中冷笑,这厮若是不彻底把他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打消掉,还不知道要作妖多少回。   自己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来拾掇他,还不如一次性彻底把他给折服,让他明白这个世界既不是看脸,也不是看爹,嗯,关键你爹也不怎么样,还得要靠自己,看看这厮能不能幡然悔悟。   “袭人,你就在一边儿好好听着,便是把我今日这话原封不动的去回了政世叔和婶婶乃至老祖宗,想必他们也能明白我说的这一切。”冯紫英摆摆手,“林叔父病重,但是之前他也是早就了解过林妹妹身边这些人的情况的,我相信无论是我还算是宝玉,只怕林叔父都是深入了解过的,姑且不提我,哪怕没有我,但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比如和我一样考中了进士的书院同学,你觉得林叔父会选择谁呢?”   “宝玉你除了会做两首诗赋,还能干什么?读书没心思,做事没耐性,这荣国府日后继承该是长房的琏二哥,便是二房,那也该是你珠大哥的嫡子贾兰,这日后分家,也得要分成几份,……”   “……,我不清楚你们荣国府当下的生计营生如何,但是我感觉怕是不太乐观的,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这份感觉,这日后分家怕是避免不了,宝玉以你现在的情形,你何德何能来支撑起一个家庭呢?等到老太君和政世叔婶婶百年之后,你难道还能继续这般厮混?谁来替你养活这一大家子?”   见贾宝玉几番嗫嚅,似乎要争论,但是最终还是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理由来反驳,只能绝望地闭上了嘴,冯紫英冷哼了一声。   “或许宝玉你会说我这个人俗气现实,但是生活就是如此,俗气现实才是正常生活,荣国府阖府上下千号人,不是靠吟诗作赋就能把大家肚皮填饱,身上衣服置办齐,月例银子发足,你觉得若是不能让你们府里这些仆从丫鬟衣食无忧,月例银子按时发放,又有几个丫鬟婆子和仆僮能留下来一直陪着你们?或许有那么一二忠贞之人,但是这又能维系多久?当他们自己的妻儿老小都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时,你觉得他们会一直陪着你?”   振聋发聩,饶是贾琏有一些心理准备,都一样为之色变。   贾府现在的状况他是最清楚不过了,入不敷出,捉襟见肘,凤姐儿应急时便是偷偷摸摸把老祖宗房里的一些老物给拿出去典当,有了收入时再赎回来,但实际上许多时候到事后就根本没有银子来赎了,或者当出去三五件,赎回来两三件。   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就这么糊弄着过,也就是瞒着老太君,老爷太太们心里都清楚。   也正是因为有这种强烈的危机感,贾琏才想着要出来找事儿做,王熙凤也才会不择手段去为自己谋些银子,否则真的到了某一天树倒猢狲散,这府里支应不下去了,谁也没有那个义务要替谁管一辈子吃喝,都得要先管好自己一家人。   一旁的袭人更是脸色煞白,全身都忍不住抖下来。   冯紫英的这番话恐怕是她们这些当丫鬟最为担心的,这都在府里边生活一辈子了,根本不知道如果没有了贾府日后在外边会是怎么生活,当乞儿,还是换一家去当奴婢?别人家还会像贾府这般安逸稳当么?主人还会这样体贴仁义么?   冯大爷这番话在袭人看来并非危言耸听。   老祖宗七八十了,终归是要走的,老爷太太也都是五十了,终归也是要老去的,而且如冯大爷所言,这荣国府长房是琏二爷,二房还要分为珠大爷和宝二爷两房和环三爷三房,便是将环三爷这庶出的刨开不算,算一算,这荣国府分家都要分成几份去了,到最后宝玉能落到多少?   这分开之后,宝二爷现在的这模样,能把这一家老少的生计支撑得起多久?   现在府里的情形他们这些下人多少也是隐约有些感觉的,每到年末这府里边儿便会有几日夜里偷偷摸摸将屋里的一些老物古董等物件送出去,说是抵当应个急,但谁知道有几件回来了?   她也是在老太太屋里呆过的,便知道这老太太屋里有不少物事现在已经见不着了,甚至袭人估计老祖宗其实内心也是明了的,只是不说破罢了。   袭人能看到想到的,宝玉一样也能猜测揣摩到一二,他只是不愿意去想太深,觉得不该自己去操这些心,但今日冯紫英当面撕开这些遮掩在表面的一切,立即就让他感受到这血淋淋的疼痛和无比的狼狈。   “将心比己,换一个身份,如果我是林叔父或者其他有意和你们贾家联谊的人家,这么一了解你贾家和贾宝玉的情况,你觉得我会愿意把女儿嫁入你们贾家么?不读书,不做事,成日看戏饮宴高乐,这种日子宝玉你能过多久,二十岁,三十岁?或者你真的打算到了三四十岁熬不下去了就出家一了百了,那你又怎么对得起叔叔婶婶和妻儿老小?”   冯紫英声音在房中空气里跳动,贾宝玉面若死灰,身体也摇摇欲坠,全靠袭人扶着才勉力支撑。   对方的话太过直白锐利,几乎是把贾宝玉内心某些幻想和自我麻醉带来的满足给彻底熄灭,一时间竟然让他生出自己如此废物,便是遁入佛门恐怕都会被拒之门外,真还不如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你觉得姐姐妹妹们都对你疏远冷淡,姑且不说你的这份感受是真是假,但是若是我是林妹妹宝妹妹云妹妹她们都会看不上你,前几年你年龄小也罢了,这几年族学里你不好好读书,却成日与蒋琪官和秦钟他们厮混,你那些勾当,真当姑娘们是瞎子聋子不知道么?只不过大家照拂你面子,不愿意戳穿罢了。”   “连薛文龙这般大家原来都觉得的混账人都知道学好求上进做点儿事情了,你贾宝玉被荣国府阖府上下给予厚望,却成了这般,你自己就没有反省过么?或者,你觉得这荣国府该交给贾兰或者环哥儿来照管,你干脆就缩在一角当个缩头乌龟混吃等死一辈子?”   “冯大爷!”看见宝玉双目紧闭,发白的嘴唇哆嗦,牙关紧咬,全身如筛糠一般颤抖,袭人忍不住哭了起来,“求您了,二爷他知错了,他会改!”   “他会改?!狼走千里吃人,狗走千里吃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会改?”冯紫英轻蔑地冷笑,“宝玉,你会改么?你能改得了?你有这个血性和毅力?怕也只有袭人你这等老实人才会信吧。”   “宝玉,我这般话,我记得也和你说过二三次了,前两次兴许没有这般激烈,那会儿你年龄尚小,但也和现在环哥儿差不多吧,比兰哥儿大吧?你改了么?”冯紫英站起身来,“总说姐姐妹妹疏远你,我说这不是疏远,而是看不起你!或者你自己就把自己放在和蒋琪官这等戏子一个份儿上,觉得无所谓?那你凭什么要让这些姐姐妹妹和颜悦色的亲近你,待你好?凭什么还让她们的长辈看得起你,甚至愿意把自家女儿嫁给你?”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四十节 攘外先安内   扑通一声,贾宝玉再也撑不住了,仰头便倒,倒是把袭人和贾琏都吓得够呛。   袭人赶紧哭闹着掐宝玉人中,一边喊着外边儿的丫鬟们都赶紧进来,扶着宝玉上床。   “宝玉,你是聪明人,我言尽于此,琏二哥和袭人也都听到了我的这番话,我相信叔叔婶婶也能知晓我和你说的这一切,莫要以为大姑娘进宫了就以为一切都万事大吉了,你终归还是要靠你自己。若是想明白了,就来找我,若是还是想不明白,我也只说这一次,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冯紫英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双眼紧闭被抬到床上的宝玉,摇了摇头,“走吧,琏二哥,我想宝玉这会儿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好好思考,你们府里边对他还是骄纵了。”   踏出门,贾琏就忍不住道:“紫英,你这话太过了,宝玉以前何曾受过这种刺激?”   “琏二哥,我都说了,你十六七岁就能跑平安州去,他十五六岁了,还成日里流连戏园子,和一些戏子做些风流勾当,若是你在外边儿去做事了,谁来撑起府里边的事儿?读书不行,你总得做事儿吧,做不了事儿,你也得当尊菩萨在家里蹲着吧?一辈子这么厮混,能行么?”   冯紫英语言很淡,“若非我要娶林妹妹,和贾家也算是扯上了这层亲戚关系,林妹妹还要在你府上住两年,我吃撑了来管这档子破事儿?”   “可是你这话老爷太太和老祖宗怕是立即就能听到,宝玉屋里的人可都是人精,……”贾琏迟疑道。   本来就是要让他们听到,这贾府里边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贾宝玉算是一个,虽说折腾出来的都是些屁事儿,但老这么折腾,谁也没那么多精力来顾及,还不如一劳永逸,用虎狼之药,把这厮给刺痛,看看这家伙还有没有救。   “那你觉得政世叔和婶婶会怎么待我?老太君会怎么看我?把我撵出去,不让我登门?还是不许我娶林妹妹了?”冯紫英笑了起来,“放心吧,你们府里边还是有明白人,政世叔不说了,若是太太不高兴,我想老太君是明白的,那宫里的贵妃娘娘也是明白的。”   冯紫英也想过,自己要娶宝钗和黛玉,始终是和贾家斩不断联系,如何处理和贾府的关系就需要认真考虑了。   《红楼梦》书中没有明确提及这贾家如何作死导致贾府没落的真正原因,像什么贾赦逼死石呆子和鸳鸯,贾府对外仗势欺人比如王熙凤放高利贷和插手司法诉讼,帮助甄家隐匿财产,秦可卿死后棺材逾制等等,在冯紫英看来这都算不上什么。   这个时代,豪门贵族哪一个家族中没有这等破事儿?   连自己老爹每每从任上回来,不也一样收取了大量来自塞外蒙古人的礼物?自己老爹可不是纯良人物,要说没吃个空饷,没收受过商人的礼物,没在边务上打过擦边球,冯紫英都不相信。   这些事儿若是真的要摆在台面上,那都是要被都察院弹劾的,难道说都察院和龙禁尉会不知道?   关键在于你自身所处的位置以及朝廷对你的态度。   在冯紫英看来,贾家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被查抄的主因恐怕还是牵扯入夺嫡中太深,《红楼梦》书中只是若隐若现,让读者如雾里观花,但是作为自己,现在已经深刻感受到了这种森森寒气。   太上皇和皇上之间的斗而不破,义忠亲王的推波助澜意图从中渔利,与元熙帝关系密切的武勋和商贾们这一大块既得利益群体还沉迷于元熙帝时的那种特权幻想中,使得这场角力博弈现在还看不到曙光。   踏错一步,也许就是灰飞烟灭,毫无疑问贾府无疑就是站错了队,加上看似风光的贤德妃贾元春又早薨,才会导致贾府彻底落幕。   但是以贾府现在的没落状态,冯紫英觉得贾府应该没有多少实力参与这种高端博弈中才对,顶多也就是摇旗呐喊站错了方向,否则贾府也不可能只是落得个抄家这么简单,满门抄斩才是正份儿。   从现在贾府的情形来看,存在风险的方向冯紫英觉得有几点。   一是贾元春的贵妃身份。论理她现在是永隆帝妃子,但是却又是太妃安排过去的,这里边有什么猫腻,冯紫英不确定。   二是江南甄家。   江南甄家是金陵新四大家之首,乃是太上皇最宠信的江南世家,与贾家关系密切,而又与北静王是姻亲,甚至和义忠亲王也有瓜葛,一旦甄家出问题,贾家卷进去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   《红楼梦》书中也说了甄家把一些物事藏于贾家,湘云不也和自己说,传言甄宝玉有意要娶她么?这说明金陵老四大家和甄家似乎都有些瓜葛。   三是贾赦和平安州那边的勾当。   边地事务本身就很难说,一旦有人要借此机会来对付你,那就会是一个引爆点,但现在贾琏已经被自己带出来了,就不知道贾赦和平安州那边的联系还有没有,若是还在和那边牵扯不清,只怕就不好说了。   至于其他,冯紫英都觉得不算是问题,顶多也就是落井下石罢了。   冯紫英和贾琏刚走出几步,就看见王熙凤带着平儿在夹道口子上守着。   贾琏面无表情,而冯紫英也有些惊诧。   难道说这王熙凤还敢来当面拦路堵门,要和自己撕扯一番不成?以往的事儿不早就了断,至于说那玩意儿,压箱底里,难道说还得要自己还给她不成?   “二嫂子这是在等琏二哥么?”冯紫英笑了笑,依然迈步而行,“我也就是拉着琏二哥和一道与宝玉说了会儿话,不至于这么一回儿二嫂子都舍不得琏二哥吧?”   “铿哥儿,我要和你说一说事儿。”王熙凤脸色不太好看,但也还算正常。   “凤姐儿,你和紫英有什么好说的?别把家里的事儿来烦扰紫英。”贾琏面沉似水。   “贾琏,我怎么就没和他好说的了?你这成日里不分黑夜白昼的在外边,究竟是在干些什么?我就不能问一问?你还要不要这个家?”王熙凤没好气的一甩头,怒意盈面,“铿哥儿,你评评这个理,回来这么久,有哪一天在屋里呆过一个时辰的?起床一睁眼就不见人了,晚上要落门时才见人影儿,……”   贾琏这段时间忙碌冯紫英自然是知晓的,只是没想到对方这般废寝忘食。   看了一眼有些尴尬的贾琏,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二嫂子,琏二哥的确是在帮我,嗯,海通银庄的事儿,我表兄暂时还从扬州那边回来不了,我在京师城这边也没有多少能信得过的人,所以只有琏二哥能帮我,加上户部许多周转也挤在这一块儿了,所以就只能辛苦琏二哥了,忙过这一段时间便能好一些,……”   王熙凤大略知晓一些,但是贾琏却始终不肯和她多说,这也是最让她不满的。   不了解具体做什么,便难以搞清楚贾琏在外边究竟能有多少余地,王熙凤也是知晓贾琏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男人都是沾不得腥气的,看看冯紫英,居然都能把尤氏的两个妹妹纳为外室养着,这更让王熙凤警惕。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王熙凤心里也大定。   看样子贾琏这段时间的确是忙,问平儿,平儿也说这厮连见了平儿都在没有了往日那般猴急的心思,这倒是真的让王熙凤对贾琏有些刮目相看了。   “铿哥儿,你琏二哥连自己家建园子的事儿都不管不顾的,只顾着帮你做事儿,那事儿做成了你可不能亏待你琏二哥。”王熙凤目光里多了几分炽热,“听说你们那海通银庄本钱极大,京师中宗室大多有入股,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二嫂子,入股这事儿早就扎帐了,目前银庄暂时不接收入股了,不过二嫂子若是有闲钱要存入银庄,倒是可以每年拿到一笔可观的利息,……”冯紫英似笑非笑。   “铿哥儿,这就不行了?”王熙凤意似不信。   “二嫂子,你回去可以问一问琏二哥,这等入股事宜,忠顺王爷和山陕商人都是有人派来监督的,做不得假,……”冯紫英也懒得和对方多说,这女人总是自信满满,觉得谁都该让她几分。   见冯紫英一脸冷淡,而一旁的贾琏则是神色平淡,王熙凤恨得咬牙,却又无法发作,只能恨恨地瞪视着二人,良久才道:“那意思是我还要多谢你们了,……”   冯紫英摊摊手,神色诡秘,“二嫂子,那倒不必了,当然,二嫂子要真的有心谢我,自然也找得到谢我的法子,用不着说出来。”   被冯紫英的话给堵得说不出话来,再联想到在大观楼包间里那一幕,王熙凤越发不自在起来,只能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   听完袭人的介绍,贾母和王夫人都是脸色变幻不定,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许久,贾母才以手扶额,歪倒在炕上,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王夫人最终脸色还是阴沉了下来,“便是他娶了林丫头,宝玉也轮不到他来教训!还真以为他们冯家就可以凌驾于贾家之上了不成?”   李纨和王熙凤都坐在下首,没有吱声。   说实话,冯紫英这番话倒是真正说中了李纨心坎里。   这位小叔子的表现是出身书香世家的李纨极其看不起的,只是自己婆婆过于娇惯,她又是一个没了丈夫的寡妇,在这家里就得谨言慎行,自然不敢去说什么,但今日冯紫英这一番堪称尖酸刻薄的话可真的是把贾宝玉的皮给彻底揭掉了,她打心眼儿里痛快。   倒是贾母最终摇了摇头,“话不是那么说,铿哥儿的话也不算错,甚至算得上是逆耳忠言,只是宝玉这么些年来从未受过这般言语,难以接受罢了,他爹怎么说?”   “老爷说……”袭人欲言又止。   “说吧,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老爷说就是府里边儿过于骄纵,才让二爷变成这般,说冯大爷的话才是真正的苦口良药,是该让二爷好好醒一醒了,还说要把这话带进宫里,让贵妃娘娘也听听,……”   袭人把贾政的话原封不动的带来,让贾母和王夫人以及李纨和王熙凤都是一愣。   “老爷这么说?”王夫人迟疑了,自己丈夫要让把这话带入宫中,那就不一般了,已经把冯紫英的地位提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甚至超过了府里边任何一个人。   “这等事情上,奴婢如何敢撒谎?”袭人赶紧跪下磕头。   “起来罢,没谁说你撒谎。”贾母沉着脸。   “那宝玉现在怎么样?”这才是一干人最关心的事儿。   “二爷只是躺在床上不说话,不喝水也不吃东西,其他倒也没怎么,……”袭人脸上也有些苦涩。   “可怜的宝玉,……”贾母满脸疼惜,只是捶着自己身边的炕几,“他自小便自尊心强,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不过铿哥儿的话,哎,……”   王熙凤看了一眼自己姑母沉着脸不说话,便大着胆子插话:“老祖宗,太太,虽说这铿哥儿说话有些托大和逾越了,但是如老祖宗所说,也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二爷这边我也问了,海通银庄要在京师这边建号,说是百万以上的营生,铿哥儿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所以才会让二爷去帮衬,日后怕是没多少精力来过问府里的事儿了,二位老爷年龄也渐渐大了,其他人也撑不起,宝玉若是不喜读书,也不妨让他学着做点儿事情,左右这府里的事情他也要学着过问的,只是……”   “只是什么?”王夫人忙不迭地追问。   “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是宝玉自己心里不通,这始终是不成的,还得要宝玉自己心里要琢磨透这一关才行,我先前也听袭人说了,铿哥儿这番话有些狠毒,但是沉疴需猛药,没准儿就能让宝玉心里边豁然开朗,现在我觉得咱们倒不宜多去过问,就等宝玉自个儿慢慢悟,痛就痛一回,伤就伤一回,等他想通了,伤疤好了,兴许这个坎儿就迈过去了。”   王熙凤的话让贾母和王夫人都陷入了沉思。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四十一节 情浓   “冯大哥你为何要去和他说这些话?莫非你不知道宝玉在老太君他们心目中的分量,这般一说,那便是阖府上下都会知晓,那宝玉屋里的人没有几个是省心的,兴许这会子便已经传遍了!”   看宝钗急得直跺脚的娇俏模样,完全没有了平素的淡然从容,倒是让冯紫英眼前一亮。   这丫头平日温婉大方,没想到还有这等时候,白皙的俏靥微微发红,眉目间的懊恼和急躁,皓腕如玉,桃红色的褙子外罩一件米色比甲,捏着碧色烟萝纹汗巾,樱唇微抿,美眸含情,委实养眼。   “难道我说的话有错么?”冯紫英有心要逗弄一下这丫头,一脸惊诧模样。   “不是说冯大哥您说的不对,而是宝玉这个人,您和他说这些有意义么?”宝钗叹息,“他比环哥儿都还不如,甚至还不如兰哥儿,这阖府上下谁人不知?府里上下都明晓,但谁又去说过他?都知道他是老祖宗和太太心头肉,便是大老爷和大太太那么不待见,还不是一样懒得多说一句?”   “是啊,冯大爷您怎么去触这个霉头?你要娶我家姑娘和林姑娘,日后和府里边肯定打交道的时候多了去,若是老祖宗和政老爷太太对您有了看法,您可怎么是好?”莺儿也忍不住插嘴替自家小姐着急。   “可都这么闭口不言,宝玉又怎么能明晓事理?”冯紫英走到宝钗身旁,接过莺儿送上的茶,抿了一口,沉静地道:“再说了,宝玉一直这般骚扰林妹妹和宝妹妹,我若是不表明态度,只怕他还会一直纠缠不休,这样给他泼一瓢冰水,让他好好醒一醒,明白这个世道不是围绕着他一个人转,免得他日后出门碰壁吃亏,那更难以接受呢。”   “可是为何冯大哥您要去说呢?”宝钗皱着眉头,忍不住扶额担心,“母亲若是知道了,只怕又要烦心不止了。”   “很简单,我看这宝玉眼睛也不瞎,就盯着宝妹妹和林妹妹,这兔子不吃窝边草,怎么他就老是盯着我的女人呢?”冯紫英用略显粗俗的话语看着玩笑,“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可不是我的风格。”   一句“我的女人”把宝钗逗得满脸通红,这话可不像一个翰林院修撰能说得出来的,倒像是那边地的军汉们口头俗语,也不知道冯大哥怎么会学着这些粗话。   羞恼不已的宝钗忍不住跺了跺脚,挺拔的身形居然微微荡漾起伏,“冯大哥!”   “说错了,说错了,还请妹妹原谅则个。”冯紫英假意作揖道歉,“不过我是这么想的,林妹妹也就罢了,反正都和我定了亲,量那宝玉也是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的,但是宝妹妹这边暂时还不能公开,我得彻底先让他清醒清醒,自己照照镜子,别成日里白日做梦,想些没用的,自个儿先定下心来做点儿正事才是正经,等到我和宝妹妹的事情有个结果了,那个时候我想宝玉也该理性一些了,不至于这样一直惯着哄着,某一日我又和宝妹妹订亲了,他不得立即发疯?”   冯紫英话语里语多诙谐调侃之意,但语气中的决然却不容置疑,宝钗心中也是又甜又喜,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来回应情郎的这份霸气。   倒是莺儿满脸艳羡,觉得自家姑娘没找错人,男人就是得这般勇武霸道一些,哪怕是面对宝二爷和贾府也一样毫不客气,这才是真男儿。   见自家姑娘欲言又止,也知道她面皮薄,莺儿抿着嘴一笑,悄悄出门把门带上,屋里便只剩下二人。   见莺儿出去,宝钗也才心里放下一些,再说是自己贴心丫鬟,但是毕竟自己和冯大哥的事情外人还不知晓,这层纱没捅破,宝钗心里也还是有些羞怯,许多话便不能随意说。   冯紫英见莺儿出去把门带上了,倒是给这机灵丫头点了一个赞,探手便揽住宝钗的腰肢,惊得宝钗全身一僵。   “冯大哥!”   佳人在怀,吐气如兰,星眸如钻,玉靥生春,颤巍巍的声音让冯紫英忍不住有想要将其狠狠揽入怀中蹂躏一番的冲动。   不过他也知道这般情形只怕对宝钗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再要有什么出格举动,只会破坏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形象,他可不愿意因小失大。   见冯紫英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宝钗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她可真怕自己对方有什么出格的要求举动,那自己是拒绝又怕伤了对方自尊,任凭对方过火举动又是宝钗绝对不能接受的。   自己这位郎君好像这方面还真有点儿名声,东府珍大嫂子的两个妹妹居然成了他的外室,虽说这年头这种情形也不少见,可是问题是他还没成亲呢,屋里也还有金钏儿、香菱几个丫鬟,哪里就这么猴急?   “妹妹身上的香气甚至好闻,这冷香丸没想到还有这般妙用。”冯紫英鼻息在宝钗鬓旁浮动。   宝钗大羞,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垂着头不言语。   “家里已经和沈家那边约定,估计年底愚兄便要成亲,林妹妹那边妹妹也是知道的,只能等到永隆十一年去了,倒是妹妹这边,愚兄也在努力,看看等到我明年观政三年期满,能不能有一个说法,……”   冯紫英也知道这是宝钗最关心的事儿,所以自然要和宝钗有个交代。   “小妹的事儿冯大哥记在心上就好,小妹明年便十七了,这般年纪早就该出嫁了,最起码也该订亲了,这外边儿已经有人在说闲话,……”宝钗幽幽地道。   冯紫英心中也涌起一波歉疚之情,说来说去还是自己贪心,只是这好不容易穿越这一回来到这个世界,凭什么不贪心?哪个男人在面对钗黛时还能无动于衷?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得要上,这就是冯紫英的心态,否则真的是辜负是这样的机遇。   冯紫英咬咬牙,“妹妹放心,愚兄自然是要给妹妹一个交代的,愚兄此番南下替朝廷弄回来几百万两银子,加之我爹又被朝廷裹挟非得要去辽东担任蓟辽总督,这几样下来,朝廷总是亏欠了我们冯家,要给我们冯家一个交代,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这长房封爵兼祧时间不久,再要二房封爵兼祧,容易遭人诟病,所以皇上才会搁置,不过妹妹放心,总归到明年愚兄三年观政期满,届时愚兄便是不要这连升三级的机会,也要为妹妹挣回这一个名分来,……”   这一番话可谓情真意切,宝钗也是听得心潮起伏,情意满胸,忍不住将自己身体靠在冯紫英怀中,呢喃道:“冯大哥切莫如此,小妹可不愿意成为罪人,冯大哥只消记住小妹在一直等候便好。”   却见玉人俏眸中情意盈盈,粉颊酡红,樱唇似火,此情此景,冯紫英哪里还能忍耐得住,捧起宝钗的脸庞便深深地印了下去。   一时间呢喃漫语,满室生春,急促的呼吸和嘤咛低语,不足为外人道。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宝钗才从对方怀中挣扎出来,稍稍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发丝,感觉嘴唇都有些肿痛,全身上下更是如同着火一般滚烫,虽说未及于乱,但是这般一来,自己这一辈子都只能有这一个男人了。   冯紫英走了,独留下痴痴回味的宝钗。   莺儿进来时却见自家姑娘鬓发散乱,脸红如霞,吃了一惊,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内间床笫,还好被衾依然整洁如故,这才稍许放下心来。   虽说姑娘已经和冯大爷心心相印,但是这尚未正式成亲,这等婚前失贞,却也是高门大户绝对不允许的,日后也会被丈夫轻看,比不得侍妾和通房丫头。   一眼就瞧见了自己丫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宝钗脸顿时一烧。   她自然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宝钗也是十六岁的女子,这等大家女子对男女之事也非一窍不通了,先前和情郎相拥热吻,情浓之时自然也能感觉到身体双方一些变化,好在对方还能克制,倒是让宝钗心安不已。   “死丫头,你想什么呢?”   “嘻嘻,姑娘没事儿就好,奴婢就怕姑娘把持不住出事儿,冯大爷那性子,……”莺儿也是和宝钗习惯了,抿着嘴微笑。   “你少在那里胡说,小心我哪日把你给送给冯大哥。”宝钗假作恶狠狠地道,却又学不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送给冯大爷,那奴婢也是姑娘的人,只会守着姑娘一辈子。”莺儿悠悠地道:“奴婢看冯大爷也是极爱姑娘的,否则今日他也说不出那般话来,想必宝二爷受了这番教训,也该收敛了才对,莫要在往梨香院这边来了。   “我想过了,若是宝玉还是那般,我便和母亲、兄长说,咱们搬出去,不在贾府住便是,只是我担心母亲孤独一人,在这边好歹还有姨妈和珠大嫂子以及琏二嫂子能说说话,排解排解,若是搬出去,母亲就更孤单了。”   “姑娘心善,太太知晓定是喜欢不尽的。”莺儿由衷地道。   “兄长若是能早些成亲便好了,有了嫂嫂,母亲也就没有那么孤寂了。”宝钗也叹息一声。   自己兄长虽说比以往好了许多,再没有那等荒唐无忌的行径,但成日里在大观楼那戏园子里厮混,也是每日到晚间才回来,母亲一人也只能去贾府里边寻姨妈和珠大嫂子、琏二嫂子说说话。   “姑娘,既然冯大爷在外边儿这么风光,不如请冯大爷替大爷也寻一门合适亲事,也好让大爷早日安定下来。”莺儿出主意。   宝钗心中也是一动,自己兄长年龄不小了,论理也该成亲了,只是这呆霸王的名声在外,这京师城里同等门第的谁愿意把女儿嫁入薛家?   自己兄长似乎也是对此满不在乎,倒是母亲忧心不已,却又苦于在京师城里人脉不够,难以寻到合适的人家。   情郎现在京师城中红得发紫,接触的人脉宽泛,兴许就能替兄长寻个合适人家。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四十二节 兵权(第七更!)   “北静王要替为父庆贺饯行?”冯唐刚端起的茶盅又放了下来,疑惑地道:“他这么说的?”   “嗯,儿子也有些奇怪,他说还有牛公和王公,估计还会有其他一些人,但脱不开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家吧。”冯紫英沉吟着,“儿子当时也不好推托,但又觉得这里边怕是有些什么。”   冯唐摆摆手,“冯家好歹也还是武勋一脉,若是过于疏远,反倒落了痕迹,王子腾和牛继宗两人倒是越走越紧,我此番去辽东,这蓟镇之事却还没有一个说法,我问过柴恪,他语焉不详,好像是皇上没有表态,这事儿就搁置下来了。”   “莫不是陈敬轩有什么问题?”冯紫英也猜不透这里边有什么,陈敬轩是永隆帝提拔起来的,现在升任三边总督好像也说得过去,但为什么蓟镇总兵这个关键位置却迟迟不落子?   “不好说,情理上不该才对,但谁又能说得清楚,陈敬轩原来一直漕运上,但再早却是在蓟镇呆过,所以之前的情形,谁能打包票?”冯唐摇头。   “那爹是怎么考虑的?”   “既然朝廷不定,但蓟镇这边也不能无主,那我就和兵部这边说了,我先代理,让尤世威担任副总兵,负责处理日常事务。”冯唐很果决,“尤世禄跟着尤世威去,先替我把这蓟镇给我看牢了,曹文诏和尤世功跟我去辽东,我打算让贺人龙来负责组建火铳营。”   对于自己老爹在人事上的安排,冯紫英自然是插不了嘴的,但他知道尤氏三兄弟早已经成为老爹的心腹,而曹文诏则是老爹在大同时候的心腹。   至于贺人龙部更是相当于老爹的亲卫队,只是贺人龙年龄太轻,不可能一蹴而就,但现在新组建火铳营,却正好合用。   “爹难道不打算用辽东将领?”冯紫英忍不住道。   他也知道这种情形下,要显示什么任人唯贤,唯才是举,明显不可能,自己老爹才去,肯定只能先用自己最贴心的人,不可能反而去用什么不熟悉的外人。   只不过辽东镇乃是整个九边兵力最雄厚的一个军镇,麾下人马众多,又面临着直接对抗建州女真,而且现在建州女真还在攻略海西女真乌拉部,所以也耽搁不起,单单靠曹文诏和尤世禄两人是肯定镇不住的,还得要从辽东镇内部拉出一部分归附老爹自己的人马才行。   “慢慢来吧。”冯唐捋了捋胡须,“你说的那个赵率教,我了解过了,倒是一个能征惯战的角色,不过李成梁不太喜欢他,所以一直压着他,还有一个杜松,据说也是能打的,不过这厮听说有些桀骜不驯,尤喜轻功冒进,……”   冯唐已经开始做了不少准备工作了,看样子也是既来之则安之,要在辽东大干一番了。   “爹,你还记得我几年前去临清遭遇民变的事情么?”   冯唐愣了一下,“怎么不记得,你娘不是为此事差点儿就和我翻脸了,怎么了?”   “当时我游水出城去找李三才和乔师、陈敬轩他们求救,有一个一道的伙伴,你记得么?”冯紫英点点头。   “记得啊,嗯,好像是姓左吧,年龄和你差不多,军户出身吧?”冯唐有些印象,“怎么了?”   “三年前他就入军了,前年便随着卫军抽调补充辽东镇,在辽东了,这家伙是个胆大妄为的主儿,年初我收到他的来信,他在去年与寇边的鞑靼人的交锋中连斩三骑,已经擢拔为总旗了。”   冯紫英说起左良玉就忍不住嘴角带笑,这厮还真的不愧是历史上的人物,才十六岁便已经能冲阵斩将了,斩杀三名蒙古骑兵,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哦?这么年轻就总旗了?”冯唐也吃了一惊,这辽东军中要出头可不简单,若是没有点儿人脉关系,那要想出头就只能凭军功了,而军功也是最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   “嗯,这家伙机警果敢,胆大心细,是个当兵的好料子,我离开临清时就硬生生压着他去读了两年书,据说这家伙也是不肯,大概就认得几百个大字而已。”   冯紫英也是叹息,不过这年头便是当到参将总兵的也有不少人大字不识,左良玉能认得几百字,能读兵书,已经相当不错了。   “他在哪里?”冯唐来了兴趣。   “镇远堡。”   “哦,镇远堡,我知道,正好就在西路广宁卫这边啊。”冯唐对蓟辽都不算太熟悉,但是自打知晓自己去辽东势在必行之后,就开始熟悉蓟辽这边的地形地况了。   “爹这一去辽东,我也正好可以给他去一封信,若是爹需要了解一下最下边的情况,他倒是一个好帮手。”   冯紫英的话让冯唐很高兴,满意地点头,“嗯,都是临清人,亲不亲,家乡人啊。”   “广宁路那边直接面对蒙古人和叶赫部,乃是最为关键之地,爹若是坐镇广宁,也须得要有一支亲兵队,如果贺大哥要去组建火铳营,那良玉其实可以到爹的亲兵队来。”冯紫英建议道。   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冯唐笑了起来,“紫英,看来你很看好你这个昔日伙伴啊,嗯,我会考虑的,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还是太年轻了一些,我得要考察一番,我的亲兵队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   贺人龙最早便是从冯唐的亲兵队成长起来的,短短两年间就突飞猛进,当然这和贺人龙是武进士出身有很大关系。   “那爹打算如何应对努尔哈赤对乌拉部的进攻?“冯紫英看着自己父亲,“叶赫部在京师城留了人,布扬古托人带信来说,努尔哈赤派褚英和代善猛攻乌拉部,布占泰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冯唐沉默不语。   冯紫英也知道这种事情自己没有决定权,最终还得要自己老爹去了辽东之后了解具体详情才能决断,而且老爹现在对辽东镇的军队并未能完全掌握,李氏军队未必会令行禁止,而其他非李氏军队也需要加以甄别和收揽才行,这都需要时间。   “紫英,爹明白你的想法,没错乌拉部很重要,若是不救乌拉部,恐怕不断会冷了叶赫部的心,也会给建州女真打开征服东海女真的大门,但是爹现在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若是我是李成梁,自然可以游刃有余,但现在尤世威和尤世功还需要稳住蓟镇,曹文诏和尤世禄带的兵不过区区万人,而且地况不熟,如何与建州女真相斗?   冯唐也是思考了良久才回答这个问题。   “紫英,你说如果让叶赫部出兵相助,我们需要付出什么?”冯唐突然沉声问道:“银子,粮食,还是武器?”   “布扬古不肯出兵,他担心会招来建州女真的报复,引火烧身。”冯紫英摇摇头,“我曾经和他谈过,但是他们对建州女真畏惧过甚,而且也担心科尔沁人从他们背后插一刀。”   “科尔沁人?”冯唐沉吟起来,“紫英,你觉得如果让察哈尔人找科尔沁人的麻烦怎么样?能不能让叶赫部无后顾之忧,进而让他们增援乌拉部?”   冯唐的观点也很简单,他才去辽东,不可能马上就兴刀兵,只能依靠大周在这周边的影响力和物资优势来调动这些周边力量,只要能达到目的,花一些银子和粮食这些物资,都是值得的。   “爹能说动林丹巴图尔?”冯紫英眼睛一亮,他知道老爹在草原诸部里都有不小的影响力。   “察哈尔人内部也是七拱八翘,但毕竟他们是蒙古人共主,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察哈尔人肯定是不舒服的,我打算去了辽东之后,把一部分淘汰的火器送给林丹巴图尔算是我上任的礼物,也要求他要控制住科尔沁部,不能让蒙古人成为建州女真的奴仆,……”   冯唐已经有了一些初步打算,当然肯定不会说的这么简单,这里边还会有不少交易。   “舒尔哈齐那边爹有何打算?”冯紫英再问道:“这枚棋子若是用好了,也是非常有用的,女真人这种用血缘关系维系起来的体制固然有其优势,但是其劣势更明显,努尔哈赤不敢轻易解决他这个战功彪炳的兄弟,他这个兄弟手底下还有一大票能打能战的将领和士卒,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这个情况我已经让兵部职方司尽最大努力收集情况去了,对了,山陕商人那边我也找了人安排过去,看看能不能发挥作用。”冯唐眼睛里闪动着狠辣的光芒,“舒尔哈齐还有几个儿子和部下,据说现在努尔哈赤还没有能下定决心解决舒尔哈齐,或许是投鼠忌器,不愿意在建州内部引发内乱吧,我打算一去就要想办法把舒尔哈齐这一部给接出来,哪怕舒尔哈齐手里没有一兵一卒了,其作用也是不可小觑的。”   “爹,儿子以为建州女真虽然势力膨胀得很厉害,但是这都是建立在奴酋努尔哈赤的强力控制之下,其实建州女真内部也一样是有矛盾的,像舒尔哈齐父子,像努尔哈赤的长子褚英和次子代善以及五子莽古尔泰,之间都有很大矛盾,即便是我们现在用不上,但是只要能一直掌握他们之间的矛盾,终归有一天,失败者在发现他们只有依靠外人才能避免自己被胜利者所杀时,我们就会成为这些失败者的最好靠山和盟友。”   冯紫英的大胆建议让冯唐也是颇为赞同。   建州女真和蒙古诸部都一样,本身不健全的承袭体制和权力共享机制使得他们在面临权力分割和继承之时就必定会引发内部矛盾的激化,甚至大周还可以引导这种矛盾激化来为己所用。   这些失败者并非没有实力,而是他们的实力不及胜利者,但是在他们得到大周支持时,他们就拥有了和胜利者抗衡的本钱,同样,这些失败者也只有依靠大周才能和必置他们于死地的对手抗衡下去。   “紫英,看来你比爹在这方面下的工夫还深啊。”冯唐不无感慨,“你说的爹都记下了,对建州女真的战事不是十年八年就能结束的,或许这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彻底解决他们,朝廷得有这个心理准备才行,也不知道你爹能不能熬到那一天。”   “爹尽管放心,您身子还壮着呢。”冯紫英赶紧替自己老爹打气。   “嗯,记住,既然你在京师,就得替爹把兵部和户部那边盯着,打仗就是打后勤物资,没有了粮饷,再多的兵,再强的兵,都是软脚虾。”冯唐狠狠地拍了自己儿子肩头一下,“爹也想通了,不去则已,去就得要干出一个名堂来,只要你抓紧时间替爹把冯家香火解决了,爹这条命就算是丢在辽东也值了。” 七更二万七千字送到,兄弟们你们的月票呢?求1000票!   老瑞很努力了,竭尽全力了,相当于平时九更啊,兄弟们请检查一下你们的票兜,最后三天,你们肯定都有月票滴,砸给老瑞吧!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四十三节 红颜祸水(第八更求月票!)   老爹没提蓟镇的事儿,冯紫英就没再多问。   尤氏兄弟乃是老爹的心腹,万一京师有事,没准儿勤王诏书就会第一时间发到宣府镇和这里,会不会遵从,就要看自己老爹的判断和手腕了。   这等事情也只有老爹自己拿主意了,自己也只能在之前给他提供一些京师这边的情报。   冯家只能站在胜利者的一方,这是冯家父子一致意见,这无关感情,只有利益。   从现在情形来看,冯紫英是倾向于永隆帝的,毕竟太上皇没有给冯家带来多少好处,甚至可以说冯家是属于被打压的,但是如果到了关键时候永隆帝已经没有翻身机会,那蓟镇的兵只能毫不犹豫的站在另一边,除非蓟镇的兵能成为胜负手。   老爹最后的叮嘱还是让冯紫英有些感慨,看来老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冯家现在依然无后,没人延续香火,这甚至还成了老爹去辽东都放不下心的魔怔了。   冯紫英甚至都在琢磨或许自己真的就在二尤或者金钏、香菱她们身上撒播一轮种子,争取让几女早些受孕,现在几女都是小心谨慎的避着孕,都还是不愿意在正妻入门之前弄出这等让正妻不高兴的事儿来。   说来说去,还是的先把与沈氏这边的婚事彻底解决了,只要沈氏入了门,许多事情就要好办许多。   “你说晴雯怎么了?是被寿王府长史的儿子看上了?”冯紫英有点儿不敢置信,“不是说是府里边传她像林妹妹,让太太生气,才撵了出去么?”   冯紫英还真觉得有点儿玄幻了。   一个贾府里边的丫鬟,再说生得俊俏,但除了自己身份独特看过那《红楼梦》对书中人物有着特殊的感情和印象,其他人眼里,那些姑娘小姐不说,这些丫鬟们也就是姿容俊俏身段婀娜一些罢了,再怎么就是一个下人,何至于还演出这样一出狗血剧来?   “金钏儿,你从哪里听来的这般故事?”冯紫英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替自己捶着腿的金钏儿。   “奴婢今日回去看母亲,回了那边府上,自然免不了要听到许多话,连太太都把我叫去问了一番。”   金钏儿现在是荣国府那边极受欢迎的人,不但王夫人看重,而且都知道她在这边受宠,甚至已经被冯大爷梳拢了,没准儿日后就能成一个姨娘,所以原来的姐妹们也都是刻意交好。   “嗯,婶婶见了你?”看来这王夫人打的主意就是要把金钏儿培养成为自己身边的一个棋子儿,能够随时打听到自己这边的消息,冯紫英倒也不以为意。   王夫人这些小心思也是花错了地方,也不想想,一个女孩子连清白身子都给了这个男人,而且她日后一辈子的命运都寄托在对方身上,怎么可能因为昔日的一些主仆情分就出卖自己的男人?更何况以王夫人的冷漠刻薄性子,金钏儿对她更多的还是敬畏,少了几分亲近感情才是。   “一进府里就听闻了爷您昨日教训宝玉的故事,那可是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宝二爷现在都还躺在床上,水米不进,袭人她们几个眼睛都哭肿了,……”金钏儿抿嘴一笑,“不过别的人倒是觉得爷教训得对。”   “怕是当着你的面人家才这会这么说吧。”冯紫英也笑了起来,“不过政世叔倒是托人带了信过来,感谢了我一番,倒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宝二爷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下边那些小丫鬟们得了一些好处,或许又觉得宝二爷没什么架子,待人和气,所以都只觉得宝二爷的好,但是姑娘们和懂事明理的下人其实内心都清楚,宝二爷就是一个银样镴枪头,上不得台面的。”   这会子金钏儿就没有在贾府里那么多忌讳了。   “这府里边这几年在走下坡路,大家伙儿心里都明白,可是太太奶奶她们又有什么办法?琏二爷倒是能做点儿事情,但是长房本身就不得老祖宗喜欢,大老爷和二老爷都是不喜做事的,二奶奶却又不能出门,眼看着这府里就这么黯淡下去,一到年末便四处张罗,宝二爷却还这么成日优游高乐,真当府里上下人是傻子不成?只不过谁又敢去触老祖宗和太太的霉头呢?”   冯紫英心中叹息,看来这贾府上下也并非都是懵懂人,连金钏儿都能看明白的事儿,其他人看不穿?只是大家都在掩耳盗铃罢了。   “现在琏二爷若是要跟着爷做事儿,那府里就更没主心骨了,环哥儿倒是像一个要成器的,但他是一门心思要读书的,奴婢回去也遇见了三姑娘,三姑娘还专门把叫到她屋里说了半晌,也就说谢谢爷对环哥儿的提点指导,还赏了奴婢一个银锞子,足有二两呢,非要奴婢拿着,……”金钏儿又笑了起来,“阖府上下都知道三姑娘是极节俭的,不说从不赏人,但真的不多见,奴婢也是第一次得她赏赐呢。”   探春的节俭冯紫英是知晓的,黛玉和宝钗也都曾说起过,冯紫英倒是很欣赏。   不过环老三和赵姨娘以前都是变着法子要从探春那里弄银子,这两年环老三懂事儿长进了自然不会再去要,但探丫头倒是愿意主动把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月例钱给环老三了,这便是姐弟情谊吧。   “说偏题了,说晴雯的事儿呢。”冯紫英把话题拉回来。   旁边的云裳也掩嘴一笑,“爷还是关心晴雯啊,也不枉晴雯吃这么大苦头还惦记着爷。”   冯紫英脸难得的一烧,难道自己对晴雯的心思就这么明显,都能看得出来?   脸一板,冯紫英瞪了一眼云裳:“又在嚼爷的舌头,云裳你是越来越放肆了啊,金钏儿,你在一边儿候着,让云裳来替爷捶腿,你继续说。”   “哟,云裳怕是巴不得来替爷捶腿呢,这哪儿是惩罚,这是奖赏呢。”金钏儿起身抿嘴一笑,推了推云裳,”快去吧,爷都等不及了。“   ”金钏儿,你要死啊!“云裳脸骤然红了起来。   这金钏儿话里有话。   几个丫头关系也是亲密,爷一直没有收用自己,自己难免也有些失落和怨气,不过看爷的模样又不是待见了自己,平常里也是对自己甚好。   弄得云裳都疑神疑鬼起来,好几日洗澡时都自我审视了一番,比起金钏儿来自己也不差什么,也就是**略小了一些,屁股也没金钏儿那么翘,但是和香菱比起来,自己半点不差啊,怎么爷就金钏儿和香菱那么感兴趣?   二人侍寝都那么多次回了,自己值夜时候,爷却始终未及于乱,这都快成了云裳的心病了。   问起爷,也只说顺其自然,也不明白这什么叫顺其自然。   冯紫英对云裳的情绪自然也是知晓的,他当然不会对云裳有什么嫌弃,只不过就是总觉得差那么一点儿情调气氛,不愿意随随便便就要了云裳而已。   作为在这个世界上陪着自己最久的贴身丫鬟,冯紫英对云裳的感情也是格外特别,更有一种把她当作自己妹妹的感觉,所以亲切更甚于肉欲。   当然他也知道这个时代主仆之间的关系自然不可能,而云裳本人也不会接受,她更渴望的是成为自己的通房丫头一直在自己身边罢了。   等到云裳红着脸意味着冯紫英腿边儿上捶腿时,金钏也主动到一边儿去替冯紫英揉捏肩,“晴雯这事儿也是飞来横祸,那一日寿王爷派车来接宝二爷去参加一个诗会,宝二爷出门时正好晴雯去替他拿落下的扇袋,就被那寿王府长史的儿子瞅见了,惊为天人,回去之后便缠着他爹来要,……”   冯紫英冷笑,“一个小小的寿王府长史,也敢来荣国府里讨要丫鬟,这荣国府难道真的是要倒了不成?没准儿在等一年半载,人家就要来讨要府里的小姐去做妾了!”   冯紫英的口气也有些大了,寿王府的长史纵然只是一个杂官,那也是一个官员,而且靠着现在看似正得宠的寿王,在外边儿,寻常官员的确都有给几分面子。   寿王冯紫英自然是知晓的,永隆帝的长子,不过且不说这大周好像除了立嫡外,并没有立长的习俗。   寿王、礼王、福王都已经成年,还有更小的禄王、恭王即将成年,这几王都非嫡出。   寿王是目前执掌宫事的皇贵妃许氏所出,倒是有些优势,不过福王和礼王据说也因为长得像永隆帝,所以也很受宠,寿王优势并不明显。   即便是今年要成年的禄王之母苏氏也不简单,据说和许氏从永隆帝潜邸时便一直相斗,也未曾落在下风。   一句话,这永隆帝的几个儿子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以及他们的母族一样对大位虎视眈眈。   也难怪冯紫英觉得不可思议,大周的王爷们太多了,一般的空壳子王爷,吓唬一般老百姓还行,真要对上背景深厚的官宦豪门,还真不够看。   光是永隆帝那一辈的王爷就有八九个,真正得势的除了嫡长子义忠亲王外,也就只有和永隆帝一母同胞且自小关系密切的义忠亲王了,其他几位王爷在永隆帝登基之后都早就夹着尾巴做人,深怕火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永隆帝几子都在觊觎大位,现下要说分出胜负还早得很,无论是寿王、福王、礼王都是一门心思养望造势,各方面行事做派也都是小心翼翼。   可这寿王府一个长史居然就敢向荣国府伸手,虽然说只是一个丫鬟,但是你也只是一个管事,荣国府好歹也是武勋家族,而且还有一女在宫中当贵妃,这未免也太放肆了。   冯紫英说得不客气,其实金钏儿几人当时听得此事的时候也觉得窝心。   “听说那长史的儿子甚是骄纵,在外边儿吃喝嫖赌,这讨要晴雯去也不过就是当通房丫头或者做妾,只是这寿王素来对宝玉甚是提携,宝二爷和寿王爷很是亲近,加上都传言寿王未来是要当太子的,所以……”   金钏儿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冯紫英却忍不住冷笑出声:“所以这晴雯也就可以舍弃了?那为何不干脆直接送给那寿王家的长史,却又把晴雯打发出去啊?”   “爷,府里边也是要些颜面的,哪能如此做?另外晴雯扬言若是要把她送给那寿王府长史,她便是自尽也不肯答应的,所以……”金钏儿声音小不可闻,大概也是觉得王夫人的做法太出格了,“再加上本来太太也一直不喜欢晴雯,觉得晴雯是狐媚子要魅惑宝二爷,早就存着心要打发她出去,此番也是认为若不是晴雯自个儿不检点,打扮得过于妖艳,所以落入人家眼中,……”   “还知道要颜面?你自己都不在乎这颜面了,还要人家给你颜面?还怪晴雯生得太漂亮?”冯紫英简直觉得贾府这骚操作太过恶心人了,“宝玉可知道这内里原委?”   金钏儿脸上露出一抹厌恶之色,最终还是摇摇头:“这府里边知晓此事的人不多,宝二爷怕是不知道,主子里边或许就只有太太知晓,那长史也是通过人来向太太带的话,后来太太也和二奶奶说了,丫鬟里边也就只有鸳鸯和平儿知道吧。”   冯紫英瞥了一眼金钏儿,知道这丫头也是在刻意维护宝玉的形象,宝玉多半是知晓这个情况的。   若是宝玉是知晓此事却还放任不管,那宝玉在府里边的形象就彻底毁了。   只是在宝玉看来,这晴雯本来就招太太厌恶,而且又和自己屋里几个如袭人、媚人、绮霰和紫绡等几个大丫头合不来,纵然生得几分标致,但却也没觉得和自己有多亲厚,现在又有了和自己十分亲近的未来太子的这层关系,加上自家姐姐在宫中地位也还不稳固,自然不愿意去招惹这般是非,所以以宝玉的性子装聋作哑一回也就正常了。 戊字卷 第四十四节 真男人(第九更求票!)   “爷,若是我们遇上这等事情,您会怎么办?”一直没有作声的云裳突然仰起头问道。   “哼,先不说有没有谁敢在我们冯家面前放肆,便是真有哪个不开眼的,爷也只会一口唾沫喷他脸上,想要爷的人,那便是八抬大轿来抬都不成!”冯紫英狂放无忌地道:“爷的人就是爷的人,谁也甭想碰,天王老子都不行!”   云裳和金钏儿何曾听过这狂霸酷拽叼扎天的言语,立时就被震得全身发酥,美眸泛红。   云裳更是身子发热,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里也满是崇拜,恨不能立时就钻进爷的怀里,任君采撷。   金钏儿也好弄不了多少,那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男人这般强硬霸气,尤其是在涉及到自家的情形下,能这般卫护自己,女人不就是求这样一个安全感么?   “那金钏儿你说这贾府里边儿打的是什么主意?这晴雯打发出来,若是那寿王府的人来纠缠,她怎么办?”冯紫英倒是没太在意。   管他是寿王还是福王的人,除非脑子被驴踢了才敢在自家面前来放肆,父亲是封疆大吏,儿子是文臣中的年轻俊彦,更是北地士人的翘楚,任谁都不可能来捋虎须。   这种事情也发生在贾府,若是王夫人强硬一些,那寿王府的长史根本就不敢有什么反应。   也是这等妇道人家根本就没把晴雯这等丫鬟的死活打上眼,兴许也存着不愿意因为此事影响到自家女儿在宫中的地位,又遇上本身自己就厌恶晴雯,所以就成了顺水推舟之举了,若非顾及这样人家一开口索要就主动送上去过于谄媚,只怕还真的要双手奉上了。   “府里边也还是把晴雯的卖身契也退给了他,只是晴雯自小就卖进府里,更不知道父母是何人在何方,这般撵出去,又气又恨有苦,便病倒了,……”金钏儿眼圈也有些发红,显然是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爷,不如咱们把晴雯带进府里来吧,她现在一个人躺在那小破屋里,又冷又湿,又病倒了,这般下去,怕是熬不料几日,……”云裳也是泪眼汪汪,期盼的目光望着冯紫英,让冯紫英不忍拒绝。   “傻丫头,也这个时候把晴雯带进屋里来,这不是打贾府的脸么?贾府那边怎么想?”冯紫英爱怜地揉弄了一下云裳的脑袋,“让爷好好想一想。”   金钏儿也给云裳使了个眼色,虽然她也很同情晴雯,但是她更清楚这个时候是不能把晴雯接进府里来的,一旦这样做了,被荣国府那边知晓,那就真的是让两家难做了,便是她日后都再不好过去了。   “晴雯在这边也没有亲戚?”冯紫英记得好像《红楼梦》书中晴雯是有个什么姑表兄的,只不过是个烂人罢了。   “亲戚倒是有一个,还在府里边儿,是他姑舅兄,叫吴贵,在府里帮厨,绰号叫多浑虫,是个成日里除了干活儿外就只顾着喝烂酒的浑人,他媳妇儿也是府里有名的破鞋,……”金钏儿在冯紫英面前没有遮掩,“也全靠晴雯帮衬,这吴贵和他媳妇才能在府里呆下来,不过这晴雯一旦被撵出来,只怕吴贵两口子也呆不久了。”   “这两口子知道晴雯被撵出来了,就没去看望一下晴雯?”冯紫英心里已经有了一些主意,只是还要掂量一下。   “去倒是去过,不过这两夫妻本身也就是没心没肺的,自身难保,也不过说些不中用的面子话,丢下一包点心罢了。”金钏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若是自己在贾府里边被王夫人撵出来,自己爹娘会如何待自己?   兴许不会落到晴雯这种地步,终归是爹娘身上的肉,自己也还有妹妹。   当然在冯府里边,是绝不可能有这种事情的,看爷待自己的情分,金钏儿心中也是越发热乎。   看了看时辰,冯紫英索性就起身,“走吧,今儿个你们俩不在爷这里讨个说法,只怕是不会让爷睡个安稳觉的,嗯,今儿个谁值夜啊?”   一句话就把云裳问得全身发烧,满脸通红,扭着身子却不敢言语。   金钏儿看得有趣,抿着嘴笑道:“嗯,是香菱吧?”   云裳一愣,前日才是香菱,昨晚是金钏儿,今个该是自己才对,怎么又成了香菱,却见金钏儿嘴角带笑,顿时明白这丫头又在捉弄自己,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不知道是谁今早起床还跑过来补觉,还说折腾一宿,……”   一句话把金钏儿羞得赶紧扑上去要撕云裳的嘴,“小蹄子,你还说,还说,不知羞……”   “谁不知羞?”香菱适时满脸茫然的出现在门口,端着一碗莲子羹,“爷,喝碗红枣莲子羹,补气,……”   ******   冯紫英一行人到了这羊毛胡同里横插的一个陋巷里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打量了一下这破烂巷子,污水横流,一条身上长满癞痢的野狗扭着头看着这一行人,似乎不怀好意,还是瑞祥随手拾起一块土坷垃扔了过去,那野狗哼唧了几声,这才悻悻地跑开了。   “晴雯就住这里?”冯紫英都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心高气傲,在贾府里边也算一个人物,却陡然间落得个这般情形,不说起来,光是这种落差感都能让敏感一些的女孩子们难以接受。   “嗯,爷小心,这巷子窄,须得要转过去在那边胡同岔子上才能掉个头出来。”瑞祥是陪着金钏儿她们几个来过的,这等地方若是没个男子陪着来,还真怕出点儿啥事儿。   “倪二呢?”冯紫英随口问道。   “早就让宝祥去和倪二爷说了,怕是该到了。”瑞祥应道。   倪二现在也算是风光了,“粪王”这名头让他现在底气十足,在几城都是声名大噪。   加上后续还有许多如整修接到和修建公厕的事宜他都去和工部与顺天府搭上了线,所以面子也是格外阔气起来。   不过他也很清楚自己能骤然抖擞起来靠的是谁,虽然不能经常见到冯紫英,但是马巷胡同那边两位姨娘那里,倪二倒是走的格外勤,时不时的送些礼物,也能让经常过去住的冯大爷能被吹吹枕头风就行。   得到宝祥的通知,还在吃酒的倪二立即就带着一帮人紧赶慢赶撵了过来,看着听在巷子口的马车,倪二也是健步如飞跑了过来,“倪二见过大爷。”   冯紫英摆摆手,“那边事儿做得怎么样?”   虽然不怎么过问这些事情,但是倪二也算是跟着自己起来的人了,这种人平时看起来搭不上,但是有些时候却能发挥出特别作用,倒也不能小觑,所以冯紫英也还是态度很和蔼亲近,这让倪二内心更是喜欢。   “托大爷的福,都还算顺利,韩三爷那边帮我联系了,所以东城兵马司那边基本上也搭上线了,加上您帮忙指的路,巡城御史这边儿也有了门道,所以大家就都安分下来了。”倪二搓着手,满脸喜意,“现在兄弟们都有一碗饭吃,阖家老小都很感激大爷,……”   “别,我没那么大能耐,就是帮你们引引路而已,还是你带着一帮兄弟自己干出来的。”冯紫英摆摆手,“荣国府和吴贵妃、周贵妃那边你应该都没问题吧?”   “回爷,荣国府这边肯定没问题,都是老街坊了,知根知底儿,我这里边有的是人,从花匠、泥瓦匠到木匠都是现成的,吴贵妃和周贵妃那边先前还有些倨傲,但是后来找了一些门路,也算是能帮忙干上了,但吴贵妃那边我们只能干点儿边角活儿,……”   倪二对冯紫英帮忙指的路子也是十分感激,这都是一二十万的活计,这半年下来,除开各方打点,起码也能有几万两银子进账,关键这帮人养了起来,日后工部的活计也能接上趟了。   说了一阵闲话,冯紫英也才拉回话题:“这边情况怎么样?”   倪二有些懵,不知道冯紫英究竟要问个什么,试探性地道:“还行吧,西边儿这边咱家还是能说上话的,不过这羊毛胡同一片儿都是烂房子,地势低洼,内涝厉害,人住的多,挤在一块儿,前两年淹水之后险些起了大疫,其他倒没啥,……”   冯紫英也不打哑谜了,“这里边府里一个姑娘暂时住在这边儿,你盯着点儿别出事儿。”   说完冯紫英便上车和一干人便径直进巷子去了。   倪二立时明白过来了,心里却是暗喜。   多半又是和马巷胡同那边两位姨娘差不多的事儿,这位京师城里闻名的小冯修撰人年轻,却恁地喜欢这一口,又不敢接回府里去,小冯大爷好像也没成亲啊,莫不是怕那边未过门儿的娘子?   一努嘴,几个人便跟着倪二深一脚浅一脚地进去,既然冯大爷没说,那就门外看着就行,至于后续的事儿,那都不算事儿。   马车在拐角处停下,冯紫英这才下车,金钏儿她们几个也下了车,引着冯紫英进去了。   孤灯如豆,昏暗的油灯下,却见一个瘦削的声音靠在炕上,不时咳嗽两声,那一条月白的带子勒在额际,更显得女子脸颊苍白。   一时间,冯紫英心都忍不住一紧。 戊字卷 第五十五节 碰撞(第十更求月票!)   见到晴雯这般模样,云裳首先忍不住就哭了起来,金钏儿和香菱也都是眼圈红了,三女都赶紧进屋。   前两日她们几人也曾来过,但那是白日里,这窗外有阳光,晴雯也没有这般憔悴,怎么地在两三天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冯紫英也吃了一惊,若是这丫头染上肺痨这一类的病,在这个时代基本上就算是没救了。   进屋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晴雯的瓜子脸虽然瘦削憔悴了许多,但眉目间气色还算正,虽然咳嗽,但是看那绢帕还没有什么咳血之类的迹象,好算好。   冯紫英对这等病也是不太了解,但是估计如果是肺痨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演变成这样才对,以前也没有听说晴雯有这等病。   不过看这架势,多半是郁气积堵,加上又受了寒,再加上饮食跟不上,有没有用药,所以才会变成这般模样,真要这么拖下去,估计十天半月下来,还真的可能一命呜呼了。   皱了皱眉,冯紫英扭头吩咐站在门口的瑞祥,“瑞祥,去德善堂请朱一奎郎中来,就说是我请,请他立即随车来这里。”   瑞祥赶紧应是,忙不迭地走了。   德善堂是西城这边有名的药堂,而坐镇的朱氏父子也是西城鼎鼎大名的名医,父亲朱一奎尤擅这等风寒杂症,光是出诊费一次就是五两银子,等闲人家是根本请不动的。   “冯大爷,不用,奴婢贱命,那里当得起朱郎中来看病,不过是受了些凉,熬两天也就好了。”晴雯喘息着云裳和金钏儿的扶持下坐起来,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熬两天?你还能熬得了几天?怕是今日都没吃饭吧?“冯紫英看了一眼在床畔的矮几上,半碗冰凉的稀粥,一碟咸菜,凄凉景象,望之落泪。   这等情形下,便是正常人只怕都要熬不住,还不说这样一个心高气傲却又备受欺凌而愤懑填胸的女子。   本来冯紫英是没打算带晴雯回自己府上的,因为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晴雯在自己府上留下来,迟早要传入贾府这边,两家恐怕就要其隔阂了,日后宝钗和黛玉也就难做了。   但看这丫头现在的情形,要放在这里,只怕三五日就要一命呜呼,还只能把她带回府里去,先把病养好了再说其他。   “宝祥。”冯紫英想了一想才又道。   “爷。”宝祥也赶紧进来。   “你回去再让人套一辆车来,带些被褥铺着。”   冯紫英这般吩咐让云裳和香菱都是喜出望外,而金钏儿则是喜中带忧。   这要把晴雯带回家中,日后和贾家那边如何相处?   不过既然爷都这么表态了,金钏儿自然也不会去敲破锣,从内心来说,她也一样为这个男人赶到骄傲,起码这样的男人才最可靠可信可以依赖。   一股暖流在胸中涌荡,晴雯忍不住把头扭向一边,任凭眼泪汩汩流下。   她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最脆弱的一面,尤其是这个男人。   冯紫英却早已经看在眼中,这个丫头的个性或者说人格怕是丫鬟里边最独立的,无论是面对贾宝玉、王夫人还是自己,都竭力想要保持这份自尊和独立,也许这就是这个丫头最吸引人的一点。   “行了,晴雯,你也别强撑着了,每个人都有不如意的时候,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挺过去也就好了。”冯紫英也不多说什么,说多了反而会让对方更是难受。   瑞祥来得很快,半个时辰不到,那朱郎中便已经到了。   不过这位德善堂的头牌郎中显然有些不太适应这样一个狭窄陋巷和恶劣的环境,估计也是养尊处优惯了,但是在看到冯紫英之后,还是很高兴地见了礼。   这位小冯修撰的名声可是在京师城中闻名遐迩了,都说他必定是未来的宰辅,谁不愿意在他尚未登高时结一份善缘?   “怎么样,朱先生?”冯紫英背负双手看着朱郎中诊脉之后,沉声问道。   “呃,小冯大人,病情不是很严重,应该是郁气於结又兼之受了凉不注意保暖,饮食也没有调理好,所以数病纠缠,才会呈现在的情形,这里环境太差,潮湿阴冷,所以最好找一处干燥素净之地好好养一段时间,我这里先开一个方子抓两副药吃着,待到三日后我再来看一看,若是有变化,在重新调整一个方子,只要好生调理,半个月就能恢复过来,……”   对这等病朱一奎还是有把握的,虽然不明白这个女子和小冯修撰是什么关系,但是能让对方在这里守着等着自己来,多半也是有些渊源的,他自然要讨好表现一番。   冯紫英心中也放下了心,只要无大碍就行,其他都好说。   “那就多谢朱先生走这一遭了,等到这边儿病好,我改日登门道谢。”这话虽然是客套话,但是听在朱一奎心中却是格外舒坦,“小冯大人言重了,这也是朱某本分,若是还有什么需要,请小冯大人尽管吩咐,……”   等到瑞祥把朱一奎送出门顺带去抓药,冯紫英这才倒回来,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晴雯,先前郎中也说了,你这病虽然不算什么疑难杂症,但是也有些沉重了,不能再拖下去,住在这里既没有人照顾,也不利于休养,爷也索性就替你做主一回,先回我府里休养,等到你病好之后,再做计较。”   晴雯早已经是哽噎无语,只是默默流泪点头。   饶是她心性高傲,嘴上从不输于人,但是毕竟也是一个年轻女子,遇上这样的事情,举目无亲,无人照看,也让她倍感凄凉,如今能有这般际遇,可谓百味陈杂,但那一抹柔软和温暖却早已经融化在心中了。   等到宝祥把另外一辆马车带来时,金钏儿和云裳、香菱三人这才替晴雯简单收拾了一番,扶着晴雯上车。   “爷,好像外边儿有几个人在寻找什么丫鬟,这挨着问了过来,……”看到冯紫英他们一行人出来,倪二悄无声息的窜了过来,“不像是道上的,倒像是官面上的。”   “哦?顺天府的还是宛平县的,还是兵马司的?”冯紫英微微一怔。   “好像都不是,我也没走近去看,但听那口气,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可那味儿又带着官家气息,嗯,挺横地,差点儿和兄弟们几个干起来。”   倪二也是见过世面的,并不怵什么人,尤其是这里还有一尊大佛。   冯紫英没和他说事儿,但是他可以肯定绝对是和对方一帮人来找的这丫鬟有关系,只是他就有些不明白了,对方那架势也不像是缺一个丫鬟的,难道是私逃的奴婢?可这又如何能和小冯大爷扯上关系?   “唔,不理他们,走咱们的,咱们不惹事儿,但也不怕事儿。”冯紫英淡淡地道。   “爷,那您上车,……”倪二一挥手,一群人便簇拥了过来。   “不用,我走一截,另外一辆车送郎中去了,本来说让你的人帮着看顾一下,但现在看来人病了,还得要带回养着。”冯紫英也不细说,倪二更不会多问。   一行人刚走出几步,那边巷口也来了一群人提着灯笼,直奔着这边来了。   冯紫英也不动声色,只顾着往前走,倪二见冯紫英不吭声,也就只是挥手示意,一干人也就夹着马车往外走。   “慢!停着!”走在前面的几个人见冯紫英一行人围着车往外走,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干什么的?”   “走路的。”冯紫英不慌不忙地回答。   “哟呵,嘴巴挺硬啊。”当先一人怒喝一声,然后又和旁边一人说了一句,这才大摇大摆地迎了上来,“这天色黑尽,一大堆人往哪里走?你们是干什么的?”   冯紫英瞥了一眼倪二,倪二便挺胸上前,“这位官爷可是巡捕营的兄弟?兄弟西城倪二,兵马司王大人和巡捕营的陆兄弟,我都熟悉,问一问就知道,……”   对方立即有些迟疑了,顿了一下,这才道:“倪二哥,久闻大名了,兄弟我是中城兵马司的曾广福,不知道倪二哥您这一大堆人是从哪儿来,往何处去啊?”   “呵呵,兄弟我就住在这一片儿,带着几个兄弟和家眷去了一趟一个朋友看望朋友,这会子正回去呢。”倪二神色坦然从容。   “哦?”为首者显然也是知晓倪二的,并不愿意和倪二冲突,但是他身后那人却是不肯,“家眷,把车帘子拉开我们要检查一下,……”   倪二也是一愣,这中城兵马司的人来西城这边检查,好像有些过界了,但是兵马司和巡捕营一样,都有缉盗查疑之权,在京师城里任何一处要查看,也说得过去。   若是往常,倪二也就让他们查了,但今日正主儿不发话,他如何敢让对方掀车帘子?   “曾兄弟,怕是不合适吧?”倪二淡淡地道。   “什么不合适,赶紧拉开,咱们府上跑了一个逃婢,正要四处缉拿,有人说躲在这边儿来了,你们这鬼鬼祟祟的,我看就相当可疑,……”站在兵马司后边一人声音有些尖细,“赶紧的,……”   “哦?这中城兵马司都管到西城来了?”冯紫英接上话,“据我所知,没有巡城察院的公文或者查破现行案件,兵马司是不能越界的吧?” 十更三万七千字送到,老瑞做到了,理直气壮求月票!   哦,好像许久没有这么雄起一回了,所以兄弟们的月票也雄起一回吧!再来三五百张吧,双倍啊! 戊字卷 第四十六节 大丈夫当如是(第一更求月票!)   站在最前面的男子一窒,目光下意识的向冯紫英这边望了过来。   能如此了解京师城中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以及与巡城察院之间的权力职责分工,这可不是一般人能知晓的,绝对的内行,不由得他不小心。   但他身后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声音变得更大起来,“兵马司抓捕逃奴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要什么公文?”   冯紫英冷笑,上前一步,“那可真有些可笑了,没有公文,中城兵马司如何可以越界?那还是回你们中城去检查吧,这里是西城,要不你们去把西城兵马司的人叫来也行。”   见冯紫英如此强硬,曾广福反而不敢放肆了。   这京师城里藏龙卧虎,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以及宛平和大兴两县都是低端所在,便是顺天府乃至巡城察院和龙禁尉都一样可能吃瘪,若是被人家拿住了把柄,那反而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上峰吃了都察院的弹章,找不到发泄的地方,铁定是要那自己去交差的,他可不愿意如此。   只是这身后人也是他得罪不起的,不能不来,不过,来可以,但是要让自己顶在最前面,那却不行,说好了便宜行事,现在有麻烦了,那就得看自己背后这帮人能不能硬起来了。   曾广福脚步轻盈的向侧面让出一步,以便于让自己身后这个年轻人更全面地展现形象,这青年男子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越发狂妄:“寿王府做事,哪里不能行,还要什么狗屁兵马司过问?”   一句话连曾广福都恼怒起来,这厮如此放肆,让他去碰碰壁也好,他几乎可以确定今晚上这厮绝对是要一脚踢在铁板上了,只要不把自己连累进去就行。   “哦,寿王府的人做事就这么张狂无忌不讲王法么?令出法随?那我可要好好掂量掂量,这京师城原来是寿王府说了算了,皇上和朝廷又往哪里放呢?也要听寿王府的么?”冯紫英声音越发温和,悠悠地道。   当先的青年被冯紫英这一句话给堵得,再说他骄纵无忌,也不是毫无脑子,这等话只要敢一接,落下实锤话柄,那自己老爹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哼,你少在那里用这些话来套我们,我们只是追查逃奴,可和其他无关。”气势一窒之后,青年显然也意识到对面的人不好惹,他也不认为对方这群人和自己要找的人有什么瓜葛,但是此时却骑虎难下。   “让我来告诉你一下规矩吧,寿王府要追查逃奴,可以先告知宛平和大兴两县县衙,当然寿王府面子大,也可以直接告知顺天府,然后由他们出具公文,联合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进行搜查,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有检查盘查的权责,但是他们并不直接接受这等控告和状子,除非当场发现的现行案件,明白么?你这既无状子公文,而且中城兵马司还越界行事,还打着寿王殿下的摘牌招摇撞骗,难道是真的嫌周大人这段时间没事儿干需要御史们替他活络活络筋骨呢,还是觉得寿王府近期太安闲了,须得要皇上和朝廷关注一下寿王殿下的表现了?”   这一番话,前半截是句句拿住要害,让曾广福都悚然动容,面前此人绝对是内里行家,对京师城中熟知这等各家衙门行事办事规则程序如此谙熟,而且黑暗中只有灯笼灯光,也看不清楚对方容貌,但听声音肯定是一个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人,这却让他无法判断了。   可这后半截就真的是杀人诛心了,不是要让周大人坐卧不安,就得要让寿王殿下背心出汗了。   曾广福下意识的瞅了一眼这个年轻人,这特么是在替兵马司和寿王府招祸啊。   青年也被冯紫英有条不紊冷静无比的话语给震得目瞪口呆,前半截他是不懂,但是后半段他却是额际冒汗,原本以为仗着兵马司和寿王府双重名头能压住任何人,但没想到不但没压住对方,反而被对方拿住了把柄,而且关键是听对方口气,似乎和兵马使周大人甚至寿王殿下都熟识,这可能么?   “你究竟是什么人,敢在这里巧言令色虚言恫吓?”青年面色几变,但又不愿意就此退缩,沉声问道。   冯紫英也觉得好笑,就这么个玩意儿,也敢出来在京师城里耀武扬威,这寿王的大位之路堪忧啊。   当然这厮倒也非纯粹不学无术,起码还能说两个成语来。   也懒得对说,冯紫英径直上前,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便是左右开弓两级响亮的耳光,“看在我和寿王殿下也还有几分交情,也见过你爹一面的情分上,赶紧给我滚回去!你这是在替寿王殿下招祸,知道么?你爹若是知晓你这般在外张狂,打断你的腿!给我滚!”   那厮被冯紫英之举惊得竟然没有任何反应,被打得双颊红肿,吓得倒退两步,捂着脸,大喊:“贼子敢尔?!”   只是身后一干人却只敢大哗,却都不敢上前。   “还有你,曾大人,这等妄人,狂悖之举,你也来跟着助纣为虐,真嫌你家周大人的乌纱帽戴得太久该拿下来整理一下了么?”   对朝廷正经八百的官员,冯紫英还是留了几分颜面的,不比那一个长史的儿子。   见冯紫英突然雷厉风行的猛抽对方两记耳光,曾广福都被吓得倒退了一步,他身后兵马司一干人也是哗然。   但这些兵马司的人都是些见惯了世面的老油子,稍稍观风辨色便能知晓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等闲之辈,而且揍得也是寿王府的人,寿王府自家的人都没动静,自己又何必出头露面?   本来上边安排下来这等活儿,没有公文不说,寿王府那边的人还一个个人模狗样拽得很,又没任何好处,大家就都不来气,现在成这样,自然就更是缩着脖子躲在一边儿,落得清闲。   “我们走。”轻描淡写地做完这一切,冯紫英这才负手排开众人,径直前行,前面宝祥招来的马车也已经到了巷口,冯紫英沉静自若的上车,带着两辆车翩然而去。   只剩下一干目瞪口呆的众人。   那曾广福倒也是个明白人,知道今儿个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小心翼翼地把倪二拉到一边,询问了一番。   得知来人身份之后,也是不敢吱声,赶紧把那被打得晕头晕脑的家伙拉到一边,嘀咕几句,一干人便如潮水隐没在黑暗中。   马车辚辚,晴雯匍匐在金钏儿怀中,两张绢帕湿透,早已经抽泣得死去活来。   马车外的一点一滴,几女都自然入耳,冯紫英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深入耳中,映入心版。   几个丫头心中只有迷醉,读过几天书的她们心中都只有一句话,大丈夫当如是。   *******   看见气急败坏的自家长史和鼻青脸肿的青年,寿王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毛,“真是如此?”   “回禀王爷,属下不敢撒谎,犬子出事之后回来便向我禀报了,我连夜托人了解了情况,嗯,还有龙禁尉那边的熟人也帮我问了问,差不多就是如此。”   谢子逊满脸惭愧和自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不过落在寿王眼中却是不在意,这老东西倒也装得挺像,谁知道是不是有意要给自己挖这个坑?   王府长史不比王府管家,乃是朝廷官员,也都是父皇亲自指派,虽说这厮这么些年来表现得忠心无二,但是寿王却不敢轻信。   “让他下去吧。”寿王摆了摆手,谢子逊赶紧将自己儿子斥出。   “都说这冯紫英别无其他嗜好,独喜女色,看来还真不假了,不过一个丫头都能让他这般动作,估计会让很多人失望啊。”寿王淡淡地道:“贾宝玉孤也熟悉,这荣国公府里衔玉而生,当时也是名噪一时嘛,也有些文才,老三和老四也都很欣赏他的文才,诗会文会都会邀请他,他身边的丫鬟就这么绝色,……”   “我听犬子说,那丫鬟的确是有几分颜色,生的模样很是勾魂荡魄,尤其是那双眼睛更是如钩子一般,能把人心都勾出来,……”谢子逊赶紧替自己儿子解释。   “一个丫鬟,何至于此?”寿王不屑一顾,“便是生得如西施貂蝉,昭君飞燕又如何?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小冯修撰居然对这一口如此嗜好,孤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他也不怕这名声传到父皇那里去?”   谢子逊呐呐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行了,这事儿孤知道了,但孤也听说你这个儿子在外边不太省心啊,你也须得要仔细管教,莫要真让御史弹章落到孤头上,孤却饶你不得了!”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回去之后定要好好管教。”谢子逊汗如雨下,赶紧点头哈腰告退。   待到谢子逊离开,才另有两人进来。   “见过殿下。”   “嗯,坐吧,先前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这谢子逊养子不教,却还替孤找些麻烦,不过这冯紫英这般好色,二位替孤琢磨一下,真是如此么?”寿王坐下,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孤怎么都有些不太相信,一个荣国府上的丫鬟,也值得他这般心思?西施貂蝉也不值当啊,或者他有其他意图?” 戊字卷 第四十七节 做牛做马也甘愿   “殿下是担心此事影响到殿下声誉,还是觉得,呃,谢长史有什么其他意图?”被招入的两位幕僚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黑衫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影响孤的声誉?”寿王怔了一怔,“你们觉得会有多大影响,届时孤让谢子逊带子去登门道歉便可,不至于吧?”   “殿下,您都在觉得这事儿可疑,这位小冯修撰现在风头正盛,连皇上都单独召见过他几次了,兴许本来就是一件寻常事情,就会有人趁机兴风作浪,没准儿明日就成了殿下您和这位小冯修撰为了一个丫鬟争风吃醋了,如果这等流言蜚语传入皇上或者都察院耳朵里,那位小冯修撰倒是无甚关系,他好色之名众所周知,但是殿下您呢?”   黑衫男子这么一说,寿王脸色顿时就阴沉下来了。   他还真没想到故事有可能像这般发展,若是传入父皇和都察院耳朵里,变成了自己和冯紫英争风吃醋,那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啊。   那老三老四,还有老七他们几个只怕要高兴死了,这种事情避都避不及,却被自己个撞上了。   “不至于此吧?”越想越冒火,寿王忍不住站起身来,“不过就是谢子逊之子看上荣国府一个丫鬟,却被那冯紫英抢先夺走了,怎么能和孤扯上关系?孤连那丫鬟的面都没见过啊。”   “殿下,你和那荣国府的宝二公子也熟识,还经常参加诗会文会,这大家都知道,一个长史之子如何敢这般放肆,人家多半都是要想这是出了事儿之后在替人受过,当替罪羊了。”黑衫男子摇摇头,“殿下,小的可以打赌,明日这等流言就会出来,哪怕没有这等事情,肯定有些人也会故意往这边儿来靠,要把这等事情炒作得沸沸扬扬,对他们来说,这是何等好败坏殿下名声的一个机会。”   寿王脸色骤然垮了下来,对方说得很有可能,他甚至很了解自己那几位兄弟的心性手段,这等机遇送上门来,怎么可能不煽风点火?   想到这里,寿王忍不住要握紧拳头,双目喷火,“你们说这谢子逊是不是受了老三老四他们的收买,有意构陷孤?”   “殿下,这却不好说了,谢长史是朝廷委派,之前也没听说和福王、礼王二位殿下有什么瓜葛,不过此事却是很容易被人借题发挥,这才是最麻烦的。”另外一名灰衫男子迟疑着道:“现在事情尚未彻底传开,不知道是否可以将此事压下去,莫要外传,这才是最重要的,哪怕日后为人知晓,但是时过境迁,也就没有那么大的影响了,便是有人想要在其中做文章,也意义不大了。”   寿王想了想也是,当务之急还是的要防止这事儿扩散出去,想必那冯紫英也不会因为此事而故意去对外宣扬,谢子逊这边只要责令一干去的人都封口。   剩下的就是中城兵马司那边了,这却是一桩麻烦事,那跟随去的人怕不止三五人,这帮兵油子都是些滚刀肉,要让他们封口不言,还得要花些力气。   “此事孤会责成谢子逊去处理,若是处理不好,让孤的声誉受了影响,正好就可以让其滚蛋走人!”寿王白皙的面孔上掠过一抹阴狠之色,“若非看在他是父皇指派下来的,孤早就要让他好看了,这厮却还给孤找这么大的麻烦。”   “嗯,殿下,冯家那边不如遣人交好,小的记得当初殿下去青檀书院参加南北文坛领袖辩论时,也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吧?”灰衫男子沉声道。   “是有过一面之缘,孤这几年也曾经送帖子请他参加诗会文会,老三老四也有邀请他,但是他从未参加过,听说他和父皇一样,都是认为诗文是小道,所以才会得父皇青眼有加。”寿王也是无奈地摊摊手,“谁曾想这么些年来都无甚交情,却还因为这等事情扯上关系。”   “殿下,这也未必是坏事。”灰衫男子轻轻一笑,“这小冯修撰乃是北地士人中青年翘楚,又是齐阁老和官大人的得意门生,兼得乔大人的青睐,哪怕不算其父是蓟辽总督的影响,其在朝中的地位和影响都会蒸蒸日上,皇上也对其格外看重,福王和礼王二位殿下也曾经有意结交,但是都没得到回应,以他现在的情形,这刻意回避这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寿王连连点头。   不仅是他早就向冯紫英示好过,他也知道老三老四也一样想要交好对方,但是这家伙宁肯把心思花在女人肚皮上都不肯来参加这些诗会文会,也让他们根本没什么机会接触到对方。   父皇只是不允许自己几兄弟接触武臣,对自家结交文臣并不反对,甚至还鼓励大家去和士林文人多交往,而接触交往自然就只能是这种文会诗会和看戏饮宴,这一位却鲜有出现在这种场合,让人简直找不到机会。   当然这可能也和这家伙从成为庶吉士之后就忙碌不停有很大关系,赴西疆平叛,三下江南谋划开海之略,下人们回来都说,冯府外是门庭若市,想要求见的各色人络绎不绝,到能蒙小冯修撰一见的却少之又少,简直比六部尚书侍郎们还要紧俏。   不过现在这一位江南之行回来,开海之略基本上就算是走上了正轨,中书科那边也陆续补充了不少官员,他这个从翰林院借出来的修撰好像也快要回翰林院了,应该务一务本行才是了,应该有些时间了。   “你的意思是借这个机会可以主动和其结交?”寿王沉吟了一阵,他需要考虑和冯家走近的利弊。   冯紫英固然是士林中人,但是其父却又是蓟辽总督,实打实手握重兵的边帅武将,父皇忌讳几个儿子去结交武臣,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这和皇祖父牢牢把持京营军权和与武勋们关系密切有很大关系。   这要犯了父皇忌讳,那就不划算了。   “小的知晓殿下的担心,但其父远赴辽东在即,窃以为关系就不大了。”灰衫男子犹豫了一下,才又道:“再说了,殿下迟早也还是要和这些人接触的,皇上现在忌讳,那也是因为太上皇的缘故,等几年太上皇龙御归天,皇上就不会那么忌讳了,当然殿下也莫要过于出众便是。”   寿王一凛,看着灰衫男子,灰衫男子坦然面对:“殿下,有些事情也不得不早考虑,皇上也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了,而且小的听闻说皇上身体也不太好,一直在宫中静修养心,……”   寿王眼中寒芒顿闪,直视对方。   “殿下,前明仁宗先例不可不防,而且殿下要防的可不仅仅是义忠亲王,还有福王、礼王他们两位殿下啊。”   明仁宗二十年太子,但继位时已经四十有七,登基一年不到便驾崩。   寿王深吸了一口气,摆摆手,“现在说此等话语为时尚早,父皇身体虽然不太好,但是毕竟才五十出头,皇祖父年过七十依然康健,孤相信父皇……”   灰衫男子笑了笑,又摇摇头,“殿下仁善,不过有些事情慢慢做起来也是很有必要的,这冯家便是一个,其兼祧两房,长房姻亲沈家乃是江南士林望族,岳父也是进士出身,三房林家却又和荣国府是姻亲,加之其本身是武勋出身,所以可谓牵一发动全身,这等人物值得重视。”   寿王缓缓点头。   *******   当寿王那边遣人来商谈把此事限制在一定范围内不要扩散时,冯紫英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无论贾府日后是否知晓,但是起码要让贾府保持一种不知晓的姿态,这样也能让双方不至于太尴尬。   “爷,寿王府那边怎么说?”见冯紫英进来,云裳和香菱都是紧张地问道,床上的晴雯更是捏紧了手中的汗巾子。   “还能怎么说?道歉,赔罪,然后那个登徒子被其父杖责五十,估计要在床上呆一段时间了。”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道:“这等事情你们就不必多操心了,有爷在,一切都不存在。”   女人面前,自然是要胸脯拍得当当响的,否则这逼装给谁看?难道还能是书友?   怎么不喊大爷威武?冯紫英看着几个眼睛里都是湿润晶莹的模样,摆摆手,“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复杂凶险,寿王那边爷也有些交情,一个长史还不放在爷眼里,晴雯这边好生养病,也莫要胡思乱想,日后自然有你的去处。”   “爷,若是晴雯一时半会儿不能留在咱们府上,那是否要去马巷胡同那边?”云裳还是忍不住。   这如果不能留在冯府,那就只有去马巷胡同那边侍候两位姨娘了,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几女都听说那两位姨娘性子都不错,没什么心机。   冯紫英摇摇头,“再看吧,等晴雯病好了再说吧,总归要有一个满意去处,嗯,怎么,晴雯想留在府里?”   一句话就把晴雯问得脸泛桃花,饶是她寻常泼辣无比,此时也是娇羞无比,也只是一踌躇,便抬起星眸迎着冯紫英的目光,脆生生地道:“奴婢身无长物,唯有此身,爷只要不嫌弃,奴婢一辈子都愿意服侍爷,做牛做马也甘愿。” 戊字卷 第四十八节 朝局变化   晴雯往哪里放冯紫英只是有一个初步想法,但还要看情况。   但放在二尤那里是不合适的。   二尤现在和东府那边有往来,尤老娘经常回宁国府,而尤氏也时不时遣人送些东西来马巷胡同这边,很容易就能发现晴雯在那边,而两府上下都知道二尤是自己的外室,这就穿帮了。   冯紫英想的是能不能把晴雯送到沈宜修那边去。   和沈宜修的婚事已经议定,十二月十九,接下来就是具体的事宜了,九月份小舅子沈自征也要参加秋闱大比,冯紫英也得要去过问关心一下,这也是远在东昌府的老丈人沈珫专门叮嘱过的。   既然这层翁婿郎舅关系已经绑定,冯紫英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嫌隙隔阂,只是沈宜修的确远不及黛玉宝钗那么熟悉,只是这个时代的婚姻都是如此,像黛玉宝钗这种反倒是另类了。   晴雯放在沈宜修那里,这半年里也能成为沟通自己和沈宜修之间的一座桥梁。   晴雯和这边自己屋里云裳、金钏儿和香菱都很熟悉,平素也可以往来走动,自然就可以把两边的日常都交流了,这样也能让自己和沈宜修那边都相互了解,也便于半年后沈宜修嫁过来时更快的融入到这边的生活中来。   但这里边却需要沈宜修同意。   作为待嫁的大家闺秀,一般都有自己的贴身丫鬟,出嫁时都要陪嫁过来,自己这样把晴雯派过去,很难说沈宜修会怎么想。   弄不好根本就不会接受,或者接受了也很难和沈宜修建立起和睦的关系,这也是最大的问题。   不过这等事情也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否则就只能让晴雯在外边寻个地方呆着,等上一两年后这等事情慢慢淡化下去之后再入府。   这都是下一步的事儿了,不过晴雯的身子状况倒是好的很快,或许是解开了心结,又或者是那位朱郎中的药的确神效,再或者是进了冯府之后环境大好,所以进了府之后晴雯气色迅速就好了起来,恢复到了原来那般娇艳。   “行了,我还以为紫英你真的不回翰林院了呢,多久没见着你了?”杨嗣昌看着冯紫英进来的身影,脸上也忍不住浮起笑容,“真长和若谷都还说起你呢,中书科那边官大人离不得你,君豫去了都还不行。”   “文弱,我好歹也是翰林院的人,不过在那里也都是为朝廷效命,现在开海之事都基本上走上正路了,官大人那边也自然就要放我回来了。”冯紫英打量着杨嗣昌,“看文弱气色这么好,莫非又纳了哪家小娘子?”   “紫英,你还好意思说这个?”杨文弱抚掌大笑,“我再是纳哪家小娘子,也比不得你啊,胡女滋味如何,怎么还和寿王殿下争风吃醋起来了?你可是真的堪为我们永隆五年这一科的楷模啊,连寿王殿下都要让你几分啊。”   冯紫英也不在意,“文弱,人不风流枉少年啊,年少慕艾,难道非得要如柳下惠一般心如止水,我可做不到。至于和寿王殿下争风吃醋的事儿,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无妄之灾啊,免不了有些看不惯我和寿王殿下的人要在这里边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啊。”   冯紫英和寿王之间的争风吃醋故事在京师城上流社会也是传得沸沸扬扬,不过大家也都是当着笑话来听,还能揶揄冯紫英两句,谁让这家伙这么见不得漂亮女子。   冯紫英固然风流好色,但寿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为这等事情和风头正盛的冯紫英有这样的纷争的,无外乎就是有心人在背后拱火罢了,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嘿嘿,你啊你,怎么说你呢?京师城中文会诗会你从不参加,可要说你不通诗文,王象春都被你弄得张口结舌,大丢面子,他可是你们山东士人诗文大家,可你怎么就不肯拨冗参加几回呢?”   杨嗣昌是不相信冯紫英不通诗文的,这家伙惯会扮猪吃虎,王象春原本一直是整个北地士人中文才卓绝的人物,结果恩荣宴吃瘪之后,便名声大跌,弄得王象春逢人就说冯紫英心思诡谲,无君子之风,结果反而成就了冯紫英大名。   “寿王、福王和礼王几位王爷都喜欢参加这种文会,你若是能参加几回,和几位殿下熟悉,哪会有这般污水泼到你身上来?”   “文弱,这怕是和我与几位殿下熟悉不熟悉没多大关系吧,这等事情,你我心里有数,只要有人能从中得利,今儿个会发生,明儿个仍然会发生,你说呢?”冯紫英笑着摆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由它去吧。”   见冯紫英对此毫不在意,杨嗣昌倒是对这家伙的从容自若有些佩服。   许多士人深怕自己名声被毁,但冯紫英好色名声四传,却丝毫没有想到他的声誉,这也让许多人叹为观止,但看看人家做的什么事儿,你也就只能佩服。   养几个外室,争风吃醋几回,能和开海之略这等对整个朝中大局都影响巨大的事相提并论么?能比得上为朝廷弄回来几百万两银子么?   没本事的人才会谨小慎微,深怕影响到自己仕途前程了,像冯紫英这种人,岂会因为这些微末枝节受影响?   “高大人来了,你也该去见一见咱们这位新任的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了。”杨嗣昌也不在多说,“这位高大人可不比黄大人,你自个儿小心一些。”   黄汝良转任户部左侍郎,高攀龙出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的任命在内阁中酝酿了许久,起码年前冯紫英就知道了,但是始终未能达成一致,拖了大半年,还是成行了。   高攀龙的名声冯紫英自然是知晓的,前世中大名鼎鼎的东林党领袖之一,不过在大周朝,他却只是一个标准的士人官员,只不过政治积极性比较高而已。   大周朝的政治格局和氛围远不及前明那般炽热火烈,最起码党争还停留于一种较为浅层次的格局下,南北之争才是最主要的,而且有武勋势力的存在,皇帝驾驭政局的能力也远比前明更强,所以政争并不像前明那般酷烈。   反倒是夺嫡这样的皇本之争博弈更为凶险惨烈。   当然,高攀龙能延引入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执掌翰林院事,自然也是属于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的布局,对冯紫英这样的北地士人翘楚人物,肯定不会有多少好感才对。   冯紫英对高攀龙并没有多少恶感,也谈不上多少好感,前世中网上也好,实体书也好,对东林党人的评价趋于极端。   在冯紫英看来,东林党人无外乎也就是同样充斥了个人利益、阶级利益和地域利益的一群自认为自己在家国情怀和道德情操上还有些底线的士人罢了。   若说这些人纯粹是为了家国情怀的圣人,没有半分其他利益夹杂其中,冯紫英是不相信的,七情六欲,酒、色、财、气、名、利、恩、爱,又有几个人能彻底挣脱?   既然如此,无外乎也就是九十步笑一百步,都是搞政治的人,也就别那么讲究了。   不过和高攀龙谈了一番之后,双方的印象都还不错。   高攀龙对冯紫英的感觉是这是一个聪颖、敏锐且眼界极宽极深的的年轻人,而且极其务实。   不像有些年轻士人要么好高骛远,要么志大才疏,或者就是喜好夸夸其谈纸上谈兵,这个年轻人也很健谈,但是感觉得到他的谈话十分有条理和目的性。   这往往是四十岁以上的老政客才具备的本领,这也让高攀龙对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高看了几分,有这样一个弟子,师傅自然也不会逊色。   同样高攀龙也给冯紫英留下了不差的印象。   有些情怀,也有些底线,但是不知道这种底线在利益和压力面前能坚持住么?冯紫英不确定。   不过至少目前高攀龙给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甚至还有些激情和对未来的憧憬,在这个年龄的官员中还真不多见。   至于说高攀龙本人的实际做事能力和具体经验,冯紫英倒不是很看好。   不过江南出身的士人,若是没有在府县这一级干过几年,大多都属于眼高手低之辈,高攀龙估计也不会例外。   冯紫英还要在翰林院呆上一年,所以他并不愿意和高攀龙把关系搞僵,维系一个相对融洽的关系对双方都有益。   现在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之间的关系因为开海之略的推进,尚处于蜜月期,但是北地士人已经隐隐有了一些不太满足,觉得江南在开海之略中得益更多,如果在辽东方面不能获得更多摆在面前的收益,估计这种矛盾和裂痕就会加深。   江南士人也希望能够和北地士人中代表人物保持良好关系,避免这种关系恶化过快,影响到整个朝政运行,所以冯紫英也算是他们竭力拉拢和密切关系的主要对象。   ********   “你对这个高攀龙如此重视,可是有什么特别原因?”冯唐回来时有几分醉意,听得儿子这般详细叙述和高攀龙接触的第一印象,十分惊讶。   在印象中,自己儿子,除了他的几位师尊和举主外,其他人好像很少有这样如此认真细致的分析和判断,包括张景秋和郑继芝等高居尚书之位的重臣。   “也没有什么特别原因,据说这一位尤擅讲学治学,儿子接触一番,感觉对方在经义理义方面的确有些造诣,青檀书院似乎过于重视时政,也引来一些经义大家的批评,儿子也曾经给周山长建议过,不妨邀请这等江南出身的经义大家来交流切磋一番。”   没想到自己老爹这么敏感,冯紫英也不禁哑然失笑。   自己也是下意识的觉得高攀龙会在未来朝局中起着主导作用,却忽略了时代不同,世易时移,高攀龙和顾宪成未必就能成事了。   像顾宪成就只在南京光禄寺和翰林院任过职,现在早就回家讲学,虽然在江南有些名气,但是却远不及前世晚明时那般风光了。   “这些江南士人都是纵横大家,口若悬河,但是真正说到做事,就未必了,不必太过重视。”冯唐摇摇头,打了一个酒嗝,“今日水溶召集四王八公十二侯替为父饯行祝贺,让为父有些担心啊。”   “怎么了?”冯紫英一凛,。   “义忠亲王也露面了。”冯唐此时酒意已消,目光深沉,“哼,只是这等情形下,为父也不好峻拒,只能虚与委蛇。”   冯紫英也觉得头疼,和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武勋们接触是一回事,和义忠亲王扯上瓜葛,那就真的是祸患了。   “那爹打算怎么做?”冯紫英一时间也想不到合适的对策,关键不在于老爹做了什么,而在于皇上会怎么看。   “主动申请监军怎么样?”冯唐沉吟了一下,随即又摇摇头,“不妥,万一这厮要去辽东,掣肘太大,会耽误军情,可是留在蓟镇的话,届时我们冯家也许就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老爹始终还是不太看好皇上,这一点冯紫英很清楚。   关键就在于京营的兵力现在究竟掌握在谁手上,有些扑朔迷离。   陈继先作为五军营大将,看似掌京营事,但神枢营他是绝对控制不住的,神枢营左副将仇士本和这帮传统武勋早就反目成仇,否则皇上也不会把他放在神枢营左副将位置上,神机营实力不足,五军营兵力实力都占据绝对优势,可是五军营下边的各掌兵将领们呢?   王子腾和牛继宗都曾经担任过京营节度使,牛继宗也就罢了,担任时间太短,但王子腾却是在京营中根深蒂固,这些老部下们还有多少人听他的?   而且把牛继宗和王子腾运作出了京营,换来的却是牛继宗执掌宣大总督,宣府镇的兵力不弱,距离京师城如此之近,一旦京中生变,会不会介入?   同样这个情况也摆在了蓟镇和登莱了,只不过登莱略远,除非用船运。   或许皇上就是用这种分化瓦解的策略来实现一种平衡,使得大家都不能轻举妄动?   都知道而随着时间推移,这对皇上只会更有利。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四十九节 父子夜谈(第一更求月票!)   “爹,您觉得太上皇和皇上之争,太上皇会更占优?”冯紫英忍不住问道:“您觉得皇上真的会没准备么?儿子可不这么认为,我觉得皇上应该是在有条不紊的准备着。”   “就靠那仇士本控制神枢营?还是飘忽不定的陈道先?皇上能确定陈道先听他的?”冯唐没有直接回答冯紫英的问题,而是轻蔑地耸了耸鼻子,“能胜任五军营大将的角色就那么几个人,但是只怕皇上对每一个都没把握吧?神机营不中用,那么皇上该怎么办呢?”   冯紫英并没有因为冯唐的回答就屈服,摇摇头:“爹,皇上对陈道先没把握,难道太上皇就有把握了?不一定吧,起码仇士本的确是忠于皇上的,我承认神枢营实力不足,但是皇上也在着手准备,勇士营和四卫营力量都不足道,但是如果皇上把他们都牢牢掌握在手中捏合在一起呢?神机营太弱,那是被太上皇给弄成这样的,但只要有心,一年之内神机营就能成为一只足以改变局面的力量!”   冯唐眯缝起眼睛,“紫英,你就对火铳兵这么有信心?”   “爹,我这会儿说太多,您也不会相信,但是我记得和您探讨过,面对建州女真的骑射,尤其是弓箭优势,我们只能通过火铳来压制,尤其是在野战中,否则我们始终会处于被动。”冯紫英点点头,“我撰写的那本小册子,我希望您去了辽东之后,一定要给贺大哥,请贺大哥务必按照上边所写来尝试对比训练,我想也许三个月之后,就能看得到一些差别,也就知道我所介绍的办法效果如何了。”   冯紫英对火铳兵的训练并没有多少高见,但是他知道近代欧洲火铳兵单兵和集群战术训练的基本发展趋势,复杂的操作过程只能通过大量的机械式训练来形成机械记忆以提升效率,唯有这样才能在与建州女真的弓弩手对决中获得胜机。   所以他把自己前世中在网络论坛上看到的能回忆起的各种训练方式和所谓的轮射反向装弹战法比如三段击,以及定装药方式等都写在了那本簿册上,当然这只能作为参考,他给贺人龙的信中也提到了可以尝试几种对比训练,选择更具优势的一组来作为推广。   “只可惜神机营一帮人都被养废了,装装样子还行,真正上战场,只怕一轮冲击就得要崩溃,也就只能在城市内吓唬吓唬普通百姓还行吧。”   冯唐是极其看不起京营的,在他看来京营士卒数量虽多,训练似乎也一直在坚持,但是这种多年不上战场上经受洗礼的军队还能保持多少血性和勇气,真的值得怀疑。   “爹,京营的事儿轮不到您插言,蓟镇的事儿才是您该琢磨的。您不看好皇上,主要还是因为皇上在京师中没有军权,但是您不觉得未来如果义忠亲王真的要和皇上一较高下,皇上只需要让京营保持安静就行了,因为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都只会听皇上的,而义忠亲王要说动京营这帮家儿老小都在京师城的将士出营造反,恐怕不容易吧?起码要比皇帝让他们呆在营中简单得多。”   冯紫英看着自己父亲,“都是自己儿子,您觉得太上皇会支持谁?儿子以为到最后恐怕他自己都无从选择,手心手背都是肉,稍一不慎,只会让他自己陷入困境,何如不选?没有太上皇的支持,那些人还会听义忠亲王的去铤而走险?”   对自己儿子的观点不以为然,冯唐简短地回答道:“紫英,对有些人来说,恐怕上了船就没法下船了,留在营中也许就意味着毫无希望,甚至结果不会比他们出营搏一回的好多少,这种情形下,只要有一支军队踏出营门,就会有其他人效仿,到那时候局势就不可控制。另外造反这个词语,你可以说是造反,但也有人可以冠之为清君侧,甚至靖难,早就有无数先例了,李世民,朱棣,朱祁镇,而且为父记得你曾经也说过一个观点,历史是胜利者书写,……”   冯唐的话让冯紫英终于明白,这皇家夺嫡之事,为什么文官都不愿意参与了,因为实在是很难说清楚这里边的门道,反正到最后谁坐了那个位置,都得要用文官,那又何必去搅合,弄不好就是灭族之祸呢?   见儿子不语,冯唐笑了笑,“紫英,你还是好好琢磨一下明年观政期满你该去那儿吧。至于蓟镇那边,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不过为父自有办法。”   “明年观政期满的去向,儿子还要和几位师尊商量,齐师是希望儿子留在朝中的,但乔师觉得朝中这两年只怕不安宁,觉得还不如下去打磨一番,官师也主张儿子下地方上去,不过他是一直主张宰相必起于州部,觉得如果没在地方上干过,便永远无法明白下边的难处和弊病。”   冯唐正色,“我支持你乔师和官师的观点,你太年轻,明后年谁知道朝中会有什么异变,去地方上也对你将来有利,按照观政进士惯例,你要连升三级,下去就能干个同知,好生学学如何做官。”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听父亲的意思,这儿子现在这翰林院修撰都不算官了,非得要到地方上才算官?”   “朝中这些官儿,怎么说呢,务虚居多,不要以为自己能耐多大,到了地方上,你才能真正明白一任官员究竟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最终你做好做成了什么。”冯唐这番话倒是意味深长,说出了这大周朝做官的真谛。   父子谈话告一段落,冯紫英起身见礼告辞,冯唐却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让冯紫英有些纳闷儿。   “父亲为何用这等眼光看着儿子?”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马巷胡同那边儿?”冯紫英轻叹一口气,“你也得要注意着身子。”   老爹从未主动问过二尤的事情,今日首次提起,倒是让冯紫英有些尴尬,“嗯,儿子明白。”   “你明白?那贾府那个丫头又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还和寿王扯上了关系?不用解释,我知道寿王是被人构陷了,只是紫英你就不能小心点儿,还得要你自己亲自去,让府里去个人悄悄带回来不行么?非得要弄得沸沸扬扬?是貌比西施还是亚赛昭君,值得你这般大动干戈?”   冯唐语气并不重,只是多了一些规劝的意思,“我知道你素来是个有主意有想法的,嗯,京师城里这风流名声对别的官员来说也许是坏事,但是对你则未必,都察院也有人上弹章了吧?但连弹章都没挨过的官儿,还叫官么?不过,你也能不能折腾点儿像样的事儿?为一个丫鬟,为父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了,你说你是为了戏园子里那位名伶或者粉子胡同几大院楼里的头牌传点儿这种风流韵事也能让人多几分翘首期盼的味道,一个丫鬟,哎,算了,不说了,贾府那边儿你怎么交代,天下没不漏风的墙,为父都能知道,贾府那边也能知道,……”   被自己老爹这独特的看法弄得瞠目结舌,冯紫英只能闭口不言。   “身子骨自个儿注意着,别仗着年轻,你爹也年轻过,明白这回事儿,别没日没夜的只顾着性子来。”冯唐想着自己马上就要奔赴辽东,这一去还不知道几年能回来,还得要叮嘱一下,“你也别对你张师的那些个所谓偏方术法过于迷信,什么《洞玄子》、《素女经》的,那老东西自己就是一个老鳏夫,你说强身健体还能靠谱,但说到女人上,就真的不能信了,……”   “爹,……”冯紫英也没想到今日老爹借着点儿酒意敞开了来说,“儿子这么大了,自然明白这些道理,……”   “我看你就不明白!别以为爹不知道你张师给你传授那些东西,说你是逆天改命的命格,命中注定桃花运缠身,什么十大名器,都是忽悠你,别听他那些喝醉了神叨叨地胡说八道,……”   冯紫英吃惊同时也是啼笑皆非,“爹,张师忽悠我有什么意义呢?他既不图儿子的财,又不想当官,也对名没甚追求,这么多年教导儿子,儿子不至于连这点儿好歹都分不出来吧?而且儿子跟随张师这么些年,小时候身子骨如何,现在怎么样,儿子自己心里有数,至于您说那些,呃,张师不过就是作为逸闻趣事让儿子长长见识罢了,您也不能因为你没遇上过,就觉得别人说的都是假的吧?”   冯唐一下子就毛了,“紫英,你爹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纵横大同十二楼,什么塞外女子西域野花江南小娘没见过?……”   话一出口,冯唐才想到这是面对自家儿子,虽说是年轻时候的风流事儿,但也不得劲儿啊,恼羞成怒之下,起身拂袖,“行了,你好自为之吧,爹对你没啥要求,只是这一去,希望明年就能听到抱孙子的好消息!记住,别整那些没用的!” 戊字卷 第五十节 郎舅,打题(最后几小时求月票!)   回到马巷胡同抱着二尤入眠的时候,冯紫英都还忍俊不禁,自己老爹还真是幽默啊,居然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词”,也不怕自己找老娘和姨娘求证?   不过老爹此番去辽东,苏谢二位姨娘就要跟着去了,毕竟男人在那边没个女人也的确不方便。   这年头对男人,尤其是有一定身份或者说成功的男人的确宽容,娶妻纳妾养外室,外带还能去青楼潇洒,真正是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   京师城的粉子胡同周边,扬州城的瘦西湖,金陵的秦淮河,杭州的西湖和苏州太湖上的画舫,都是天下有名的销金窟,吸引着无数人前赴后继而来。   见冯紫英心情很好,依偎在两侧的二尤也都絮絮叨叨地说着家中闲话。   对于女人来说,她们的中心就是围绕男人,像二尤更是如此。   尤三姐还好一些,毕竟还有一技之长,平素里依然没有放下一身武技,仍然盼望着日后能跟随冯紫英闯荡出门,体会一番江湖侠女的滋味。   而尤二姐就只能有眼前这一片天地了,成日里也就是盼着冯紫英来,加之冯紫英对宁国府印象不佳,尤二姐也是从不去宁国府,免得让情郎不高兴。   所以每一次冯紫英来,尤二姐都是格外黏,尽心伺候,也就盼望着日后入门能早日生个一男半女,也算是终生有靠了。   “娘前日里回宁国府,说姐夫现在也是帮着赦老爷在修园子,而蓉哥儿则是揽下了采买的事儿,和赖家屋里也是有了一些纷争,……”   尤三姐对贾府的里事情不怎么关心,倒是尤二姐闲来无事,喜欢从经常去宁国府的尤老娘那里听得一些消息,也算是排解孤寂。   冯紫英也能理解尤二姐的心情,平素没有时间精力,现在这等恩爱之后,自然也要耐着性子听她絮叨。   “哦,珍大哥和蓉哥儿在帮赦世伯?”冯紫英没想到这园子一动,所有人都盯上了这肥缺了。   贾珍和贾蓉有狗屁本事,还能揽着采买活儿?无外乎就是和贾赦勾搭起来,从中做些手脚,低买虚报,吃些差价,或者就是索要回扣罢了。   贾赦本来就是个见不得银子的,但是在外边也没什么门道,只能依靠贾珍贾蓉这对狼狈为奸的父子,估摸着这一万两虚头都得要被贾珍贾蓉父子吃掉六千,能落到贾赦手上有四千都不错了。   这就是荣国府没人的悲哀,像贾宝玉这等人不闻不问,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外人趴在贾府身上吸血,一座造价四五十万两的大观园,估摸着起码要被外人和伙着外人一并来作践的府里人给刮掉吞掉一二十万两银子走。   也不知道这贾宝玉被自己一顿暴风骤雨的洗礼之后有没有开窍,这几日里倒是没听见声响了,金钏儿打听到的消息也只是说贾宝玉病倒在床上,一直缩在屋里不曾出门了。   “是啊,娘回去都没见着人,成日里都在外边儿,据说和赖管家就有了一些龃龉,都闹到老太君那里去了。”尤二姐媚眼如丝,把脸贴在情郎的肩头上,樱唇似火,气如兰香,倒是把冯紫英勾得心火乱窜,险些又要提枪上马把她正法了。   在对方丰臀上狠狠拍了一记,示意对方收敛着点儿,尤二姐却是依然如故,冯紫英也只能强压住心火,“赖家在贾家也吃够了,还不满意,这园子的事儿,赦世伯好不容易才算是拿到机会,珍大哥和荣哥儿再与赦世伯联手,三个主子难道还斗不过赖家一个奴才?”   “照理说是如此,不过娘也说三位主子爷怕是没怎么做过这类事情的,赖家两兄弟却是常年在这上边花着心思的,若是被他们拿住了把柄,闹到老太君那里去了,只怕三位主子爷未必能讨得好呢。”尤二姐也是看热闹,寻着话来说。   冯紫英有些好奇,这话可不像尤二姐说的了,歪着头问道:“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见被情郎戳穿了,尤二姐墨绿的眸子一闪,“爷怎么知道不是奴家自家琢磨出来的?”   冯紫英笑了起来,手下滑一摸那一对饱满肉丘,“你的心思都长在这上边了,还能琢磨得出这等事情来?倪二说的?”   “嗯,倪二哥说赖家也在找他,是想从他那边找些差错出来,不过倪二哥说他现在没多少心思在贾府那边儿,所以也就没理会那边。”   扭动身子不依的尤二姐话音未落,那边一直没说话的尤三姐就插话了,“二姐,倪二哥那边的话你也莫要去认真听,更别去插嘴,娘都说了,倪二哥的心思可比咱们姐妹多多了,没准儿就是想从我们姐妹嘴里探听爷的心思呢。”   不得不说这两姊妹性子心思都过于单纯,在甘州那等地方,全靠尤老娘如老母鸡护崽一般把二女守着,加上还有其父亲一些同僚帮衬,才没出什么事儿,否则以二女的姿色,只怕早就被人给吞得渣子不剩了,当然也还有这二女胡女容貌的确不太符合大部分汉人的主流审美观的缘故。   这园子修建几十万两银子的生意,千载难逢,也难怪赖家起了心思,如果能啄一嘴,估计能抵得上赖家兄弟在贾府里边折腾好几年了,所以哪怕是赦老爷把揽大权,赖家兄弟还是想要分一勺羹。   “嗯,看来是赖家兄弟不服赦世伯和宁国府这边联手吃下这笔生意了,若是琏二哥在呢,估计赖家兄弟还要安分一些,现在琏二哥出来帮我了,赦老爷又是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宁国府那边也差不多,难怪赖家兄弟起心思。”   冯紫英无可无不可,黛玉那十五万两银子给了贾家了,迟早也是被贾家给折腾光,贾赦他们也好,赖家兄弟也好,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也由得他们去狗咬狗。   顺手把二女揽入怀中,冯紫英打了个呵欠,“睡吧,这等事情不管咱们的事儿,倪二怎么去做也由他,爷明儿个还有事情要做呢。”   “可万一倪二哥找上门来说这事儿呢?”尤二姐这会子也回过味来,觉得倪二专门来说此事,肯定是想要让自己把话带给情郎。   “那就找上门来再说!倪二给你买了多少礼物灌了多少迷魂汤,让二姐你对这等事情也这么上心了?”冯紫英假作生气,尤二姐却慌了,赶紧蜷缩在怀里就要俯下去,“爷,人家也是看倪二哥来得勤,又经常送些日常用的,想要帮他问一下,可没别的心思,……”   “哼,那就看二姐你表现了。”冯紫英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   一榻皆春。   *******   沈自征是以一种复杂的眼光和情绪看着登门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姐夫的青年男子的。   比自己还小一岁,居然要成为自己姐夫,这种滋味委实难言。   不过即便是再不待见对方,沈自征也知道对方和自己阿姐的婚事已经不可逆转,还有几个月时间自己最珍爱的阿姐就要嫁入冯家,成为冯家妇。   而且沈自征也要承认如果这京师城里要找出能够配得上自己阿姐的男人,这个人恐怕是最符合条件的一个,庶吉士出身,翰林院从六品修撰,明年观政期满,就会直接跃升到从五品官员,比起自己在仕途上奋斗几十年的父亲,只差区区两级了。   但这个家伙还是让沈自征很不满意。   因为这个家伙居然还要娶一房妻子。   虽然从礼法上来说这种兼祧没有问题,冯家长房有封爵,却没有人延续香火,这种事情无论是从礼法和人情世故以及家族利益上来说,兼祧都是理所应当的,都能对沈自征来说,自己如此优秀的姐姐还要和另外一个女子并立成为这个男人的嫡妻,这委实让人难以接受。   自己姐姐好像对此并没有太在意,这种兼祧对两位嫡妻的身份并没有影响,而且从礼法上来说,那就是两家人,妯娌关系,并不存在什么实质性的矛盾。   “君庸,近来可好?”冯紫英笑意盈面,踏入院门,环视院内,“前日还和文弱说起君庸,说君庸一直在书院苦读,眼见得秋闱大比在即,当是胸有成竹了吧?”   沈自征一阵气闷,怎么都感觉有点儿像是姐夫教育小舅子的口吻了呢?   还是自己太敏感了?   表面上沈自征还得要规规矩矩的见礼,皮笑肉不笑,“紫英别来无恙,你三下江南的事儿我也是从文弱和若谷他们那里听闻了,你这可是替朝廷立下大功了啊,朝廷怕要给予嘉奖?”   “谈不上什么功劳,早前就已经有了定论的东西,无外乎就是执行罢了,倒是缓解了朝廷当下财力的拮据,黄河河道和漕运多段都需要疏浚,财力不济,便难以启动,拖了这几年都是如一柄剑般悬在脑袋上,今年终于可以放手大干一番了,这也算是尽了我的一点儿微薄之力吧。”   冯紫英谦虚的态度在沈自征看来这就是装逼,谁不知道你提朝廷弄回来几百万两银子,成了大功臣?   京师城里都已经吵得沸沸扬扬,户部、兵部和工部之间为了这些银子也是争执不下,连内阁和皇上都调解不了。   被冯紫英的装逼恶心得,沈自征只能捏着鼻子受着,延手请这位未来姐夫入内。   “看样子君庸在家中也没有闲着啊,哦,这是这几期的《内参》?君庸也在看?”冯紫英似笑非笑。   沈自征一阵脸热。   这等《内参》原来是朝廷三品官员才能获准阅读的,但是随着发行日多,内阁也允许朝中四品官员获读了,他这几本《内参》也是从杨嗣昌那里借来的,杨嗣昌则是从其父杨鹤书房那里拿到的。   不看不行啊。   秋闱和春闱虽然在时政分析评论的分量上各有侧重,春闱更重视时政评论分析,但是在秋闱上,学子们经义水平说实话经过一二十年的苦读都实力相当,要想拉开差距不容易,多半还是要在时政分析评述上才能见出分晓。   就像后世语文考试一样,前面基础题大家实力都差不多,差距拉不开,几道阅读理解和作文题才是区分高下的,谁能在这上面取得优势,基本上就能确定胜出了。   沈自征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嗯,我自认为经义上已经有足够底蕴了,但这时政上还不好说,说是时政是考永隆五年雨来的地方实务和朝廷方略,但是都知道主要还是考去年到今年的一些朝政要务,所以还得要看一看。”   “差不多吧。”冯紫英随手拿起案桌上的《内参》,点点头,“那君庸觉得这一年来,朝廷更重视哪些方面的事务呢?”   沈自征再傻也知道这位未来姐夫这是要为自己打题了,心中也是有些激动。   这秋闱难过大家都知道,甚至比春闱更难,而秋闱的不确定性也更大,主要就体现在这时政策务评述上,一要有丰富的见识,二要有准确的判断,三要切合朝廷的心意,四才谈得上你的文才。   没有丰富的见识,你连出题的内容方向都没见过或者把握不准,你怎么答题?   所以这也是像京师和江南的这几大书院的优势所在,人家书院山长掌院都是朝廷中辞任的官员,随时都能了解到朝政变化,你一般的书院和私塾,哪里有这份资源?   准确的判断则是考验个人基本功了,但在大型书院中,你也能经常接触到各种类型的内容,老师们也能指导你做出合理应对。   切合朝廷心意这一点最重要,你不能做出的答案虽然看起来可行,却不符合朝廷的意图,也很难得到好的评价,这往往是拉开距离的关键。   要把握住第一和第三,从《内参》上来寻找目标,就是最重要的了,这也是家中有资源的学生的优势所在。   只不过现在《内参》内容也极其丰富,每月三期,包罗万象,这两年数十期,如果加上衍生的内容,一样相当繁杂。   而最能把握捕捉到朝廷要略重心所在的,只怕除了几位阁老外,就要数眼前这一位了。   沈自征虽然倨傲,但是面对秋闱中式的压力和诱惑,一样难以拒绝,更何况这一位已经就要是自己姐夫了,帮自己分析分析而已,又有什么不好意思? 再呐喊一声,最后六个小时了,兄弟们有月票赶紧投了!   浪费可耻,所以一定要投票!另外也吆喝一声,晚上十二点老瑞还会继续努力更新,兄弟们你们的保底月票一定要留着给老瑞,老瑞这几天可是格外努力! 戊字卷 第五十一节 未婚夫   沈宜修小心的站在窗外,倾听着自己弟弟和未来丈夫的对话。   冯紫英一登门,她就得到消息了。   双方婚约已定,各方聘礼生辰八字等都已经交换,这种情形下,基本上不存在毁约的可能性了,也就是说冯紫英已经算是他丈夫,就只差最后一道过门程序罢了。   沈家也不是在京师城毫无根基的人,沈珫也曾经在都察院干了多年,也是进士出身,所以京师城内外的消息也瞒不过沈家,甚至沈宜修也很清楚自己这位未婚夫似乎也从未打算瞒过谁,就像是他养外室一样。   一度沈宜修也还是有些酸楚,对于这位未婚夫的表现让她有些失望,但是很快父亲的来信就让她平静了下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么要避免被摧,就得要学会隐忍退让。   自污也应该是一种自保手段。   不懂诗文,喜好女色,与武勋们保持着一定距离,也要插手各种营生,甚至为了女人和寿王争风吃醋,这些点滴慢慢汇聚起来,会让很多眼红嫉妒于一个突然崛起红得发紫被各种光环笼罩的士人被发现原来这个人也不是一尘不染的圣人,一样不完美,一样有这样那样遭人诟病的地方。   像未婚便先养两姊妹作为外室就是最让许多士人所不齿的,而且还是胡女,这就更让很多人将此事作为笑谈了。   但不得不说这把最初有些过于耀眼夺目的冯紫英形象拉得有些接地气起来。   未来丈夫似乎和弟弟关系有些不太融洽,大概是因为未婚夫出自青檀书院,而弟弟却是就读于崇正书院,这两家书院是竞争对手,只不过青檀书院现在正在拉开与对手的距离,遥遥领先了。   不过从今天的情形看来,未婚夫和弟弟的关系似乎不想自己担心的那样糟糕,嗯,或许不算太融洽,这从弟弟有些生硬的态度就能感觉得出来,但是未婚夫的姿态却很坦然大方,这让弟弟也慢慢变得缓和了许多。   冯紫英和沈自征都没有想到沈修宜会躲在外边儿观察着他们两人的对话,他们俩的关系也没沈宜修想象的那么差,实际上也不过就是沈自征有些不太适应这种关系的改变,但当意识到这种改变已经无法回避时,他也只能坦然接受了。   “紫英,这方面我肯定没法和你比,你常年都在朝中里奔波,自然对朝中事务了如指掌,不过我还是觉得开海之略及其给整个大周带来的变化,这应该是回避不了的,无论是秋闱还是春闱,只怕都会跑不掉。”   沈自征自然也不愿意在冯紫英面前弱了气势,这等情形下,他也力图要证明自己对朝政时局的熟悉和了解。   “嗯,君庸你说的也对,但是具体呢?”冯紫英点头鼓励,“单单是开海之略,我觉得从去年开始就吵得沸沸扬扬,朝中也多有探讨,若是我是考官,肯定不会再出这种表面题目了,还应该有一些更深层面或者说衍生的论题才对,……”   沈自征思索了一下,“紫英,你是说像开海之略给朝廷财政带来的积极意义,又或者开海之略对沿海地区的海贸相关产业的影响这一类的论题?”   “对,但你说的这还是有些粗了,可能还需要更细化一些,比如具体到某个地区,对山东,对浙江,对福建等等,又或者具体到某个行业,比如造船业,冶铁业等等,……”   冯紫英的观点让沈自征若有所思。   “还有呢?单单是一个开海之略,朝廷也能想得到这道题太热门,大家都在盯着,那么肯定还会有一些其实非常重要或者紧要的事务,但是却没有引起足够重视的情形,这一类我觉得可能才是最容易考中的命题,君庸,你觉得呢?”   冯紫英这番话让沈自征就有点儿为难了,毕竟他还是一个书院学生,就算是看了几篇《内参》文章,也不可能就一下子能捕捉到朝廷事务的重心走向,而且涉及到方方面面,便是朝廷大臣也未必就能捕捉到。   “紫英,你说的这个对我来说就有点儿难了,不过我和文弱、若谷他们也都探讨过,辽东战局的变化算不算?”沈自征迟疑了一下才道。   “嗯,也可以算,但辽东战局也是多年的老问题,虽然也是热点,但却没有那么足够吸引人。”冯紫英鼓励对方,“还有呢?其实君庸可以考虑从这个角度来考虑,比如朝廷户部今年银子拨付的主要流向,这样就能发现一些问题。”   沈自征眼睛一亮,急声道:“你是说河工和漕运?之前朝廷好像才拨付给了工部八十万两银子,我听若谷说这应该是自元熙四十年一来河道疏浚整治和漕运整治获得最大的一笔银子,……”   “嗯,的确如此,去年前年黄河决堤,都曾引起了相当大的震动,但好在朝廷处置及时,或者说老天爷开眼,没有酿成大患,但是朝廷已经觉察到了潜在危机,所以今年哪怕再艰难也要先修河工,甚至还排在了兵部在三边和辽东的开支之前,也足以说明许多了。”   冯紫英的话让沈自征大为振奋,他也意识到这极有可能会是一个押准的冷门,现在大家不是说猜测是开海相关的海贸或者商税征收,又或者拓殖和航线开辟等等,总而言之都是和开海相关的,但是却没有人想到会是河工和漕运这方面。   想到这里,沈自征忍不住激动得直搓手。   一道大题如果打准,也就意味着现在就可以围绕着这道题进行准备,收集各方面的资料,然后了解朝廷对这方面的看法意见,然后自己再来进行准备筹措论述的语言。   可以说有准备和没准备之间差距太大了,胜负往往就是在这些方面上就决定了。   “对,紫英,你说得对,朝廷在花费上的倾向最能说明问题,这做不得假!”沈自征眉飞色舞。   “嗯,另外我看你在看这几期《内参》,你有什么感觉?”冯紫英微笑着再度问道。   这一回沈自征就没有再逞强了,老老实实摇摇头,“这几期的内容很杂,我也看了,涉及面太宽,觉得都很急迫重要,但是很显然出题官不会都包揽进来,所以还真没多少头绪。”   “嗯,光是这几期的确不容易看出来,所以还得要在把近半年来的都大体看一遍,你可以这样做一个标注,以近三十期的《内参》为准,把涉及到哪些方面的内容来进行一个统计,如果某个方面的明显多于其他方面的,这说明朝廷应该是比较看重和关注,因为《内参》选题上,除了这些进士们自己感兴趣的外,很大程度他们也都需要揣摩六部的尚书侍郎们的心思侧重,当然也还要结合一些更具前瞻的话题,所以一定程度上,是可以代表一些趋势的,……”   沈自征恍然大悟,原来还可以用这种统计对比的方式来进行筛选,这就简单许多了,只要找出这其中重合或者密集点所在,也就意味着出题的可能性会大很多。   见沈自征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冯紫英放下手中《内参》,“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只能说在概率上会大一些。”   沈自征笑了起来,“那是自然,谁能保证这个?不过,紫英,都说你看得准,那你觉得这次秋闱的时政题在哪些方面更有可能呢?”   “嗯,这我可不敢妄言,不过刚才你不也说了么?花了那么多银子,自然就是重要的,可能性自然更大,另外,我个人倒是觉得这这一篇文章你可以读一读,兴许有点儿意义。”   冯紫英又拿起一本《内参》翻到那篇按惯例匿名,但是应该能猜到可能是四川或者贵州布政使司某位主官写的《西南流土之争愈演愈烈》一文。   从今年开始,《内参》已经放开,向整个京中和地方官员征集文章,但是还是按照惯例要匿名,这也还是引起了各部和地方上官员们的很大兴趣,一些本来就喜欢发表政见的官员自然就要投稿,都统一通过驿递寄到翰林院《内参》编辑部。   沈自征好奇地拿起看了看,疑惑地抬起头,“这一篇?”   “嗯,我记得前两个月还有一篇也是分析这方面的文章,君庸也可以找到看一看,加上去年我记得应该也还有类似的一篇文章,所以我觉得虽然在秋闱中考到这方面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这毕竟有些太生僻了,但是春闱大比的话,则有可能。”   冯紫英的话让沈自征不敢不信,立即用笔记了下来,虽然他不太认可对方这一观点。   窗外的沈宜修见自己弟弟和未婚夫一说就是半晌,两个人甚至还越说越来劲儿,简直忘了其他,也没让丫鬟送茶上来,忍不住摇头。   估计自己若是不打断他们,只怕还得就这么继续下去,便在窗外曼声道:“君庸,来了客人,你也不招呼客人先喝茶?” 第二更没写完,争取明早七点过发,还请兄弟们先预支几张保底月票!   明日一定补上,力争多更几更,请兄弟们相信老瑞信誉,先砸月票为感! 戊字卷 第五十二节 灵犀(求500月票!)   “阿姐?!”沈自征吃了一惊。   冯紫英也吃了一惊,不过他此番来本来就是要找沈宜修的,指导沈自征不过是顺带,所以只是对这么突兀听到沈宜修声音惊奇,但并不在意。   沈宜修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冯紫英已经很平静地面对,拱手一礼,而沈宜修也是福了一福回礼,“妾身见过冯公子。”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但是这种以未婚夫妻的身份正式相见,意义自然不同了。   这个年代,虽说未婚夫妻不宜私下见面,以免有伤风化,但实际上这种约束并不严格,尤其是许多本来就是自小长大的青梅竹马玩伴,订亲之后反而不能见面了,肯定不合时宜。   所以只要是正式场合下见面,或者有其他长辈或者亲眷朋友在一起,很多时候大家也就不那么计较了。   见自己姐姐和冯紫英相互见礼,一副相敬如宾的模样,沈自征立即就感觉自己似乎成了多余的人一般。   他也不是那等食古不化的迂腐之人,所以略作犹豫之后,沈自征就主动说自己要去书房看一会儿书,而把这间花厅留给了二人。   两个人就在这花厅中相对而坐,一时间竟然还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打开话题。   看见对方的女子眼观鼻鼻观心,沉静自若的坐在椅中,冯紫英心中也生出一份奇妙的感觉,都说这女子秀外慧中,颇有才名,可自己恰恰是诗文不精,现在却要成为夫妻,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上苍的安排。   “冯公子从江南回来,恐怕朝中积留的事情甚多,都和公子这一趟江南收获有关吧?”还是沈宜修打破了沉寂,“您这来来往往都跑了三趟江南,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朝廷也该奖励你,让你好生休整一番才对。”   “多谢沈姑娘关心,这去来江南说辛苦也不辛苦,关键是要走上正轨就简单许多了,好在在下也提前作了比较充分准备,所以都还算顺利。”冯紫英含笑回答道:“今日我登门,也是听闻文弱说君庸今科十分努力,志在必得,所以也想来看一看,顺带也为君庸提供一些过来人的想法和意见。”   “那就太谢谢了,君庸很刻苦,但是您也知道这秋闱春闱本身竞争就很大,本身也还带有一定的运气在其中,希望君庸能取得一个好成绩吧。”   沈宜修目光清澈纯净,说话声音也不像是那种纯粹的吴侬软语,反而是多了几分北方的音调,大还是长期生活在京师城中带来的影响,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此事的冯紫英可以坦荡地观察眼前这个即将成为自己长房正妻的女子了。   和沈自征的确还有些相像,一双秀眉修长而浓淡适宜,额际宽广,眼神明亮而专注,悬胆鼻挺拔如峰,但是菱形的樱唇又把因为过于挺翘的鼻翼带来的锐利气势中和了下来,加上两颊若隐若现的一对浅酒窝,让整个面庞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和谐状态。   应该说这个女孩子不算是特别漂亮,比起宝钗的温婉娴雅,黛玉的秀丽妖娆,似乎都略有不如,但是却有一种天生的磁力,让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只会觉得越看越耐看。   或许是因为在家中没有太讲究,沈宜修的头发并没有梳成女孩子惯有的发髻,而是就很随意地束成一束,然后用一条白色丝巾束缚起来,与之带来的便是一种特有的飘逸出尘味道,这也更增添了冯紫英对这个女孩子的好奇。   和宝钗、黛玉不一样,冯紫英和这个女子并没有太多接触,甚至对其性格、喜好都一无所知,在今天也才算是真正第一次正眼观察,可以说这个会成为自己妻子的人到现在都还是一种朦朦胧胧的印象。   “先前我和君庸探讨了一下,君庸经义根基比我强多了,无须担心,时政这一块么,基本上也找到了门道,相信花一些时间来慢慢琢磨,应该也能有比较大的把握。”   当着人家姐姐,冯紫英自然也要说些恭维话,不过倒也非违心之言,沈自征的水平不差,估计秋闱应该问题不大。   沈宜修也很高兴。   之前冯紫英给她的印象一直是锋芒毕露凌厉过甚的,父亲在信中也说到冯紫英在前期过于锐利,使得他固然声誉鹊起,但是也不可避免会带来许多嫉妒和敌意,所以像风流好色这些缺点反而能在一定程度上中和冯紫英过于咄咄逼人的印象。   包括冯紫英前一两次给沈宜修的印象也都是如此。   与杨嗣昌、侯恂在大护国寺辩论,与自己弟弟也有些格格不入,但这一次见面却大大颠覆了她的印象,与自己弟弟相谈甚欢,和自己说话也是如春风拂面,这种感觉很舒服。   沈宜修本身也不是一个强势的性格,但是她却很渴望拥有一个稳定的家庭,作为家中长女,在父亲忙于公务,母亲身体不太好的情况下,长兄又经常游历在外,下边还有几个弟弟,她很多时候都要承担起母亲和姐姐的责任,所以她也很希望自己未来丈夫是一个坚定温厚的性格,哪怕强势一些反而能更让她有一种可以依靠的安全感。   “妾身先前在门外听到了冯君和君庸的探讨,谢谢冯君对君庸的指导了。”沈宜修宜嗔宜喜的面庞上浮起一抹宛如少女见到自己最心爱东西的喜悦,“君庸可不是一个轻易为人折服的性子,但是他对您却很尊重呢。”   “呵呵,姑娘说哪里去了,君庸是在和我探讨,恰巧这《内参》是我主编,许多东西我都有些印象罢了,占了这个先机,所以一时间君庸自然就觉得我言之有物言之有理了,其实他琢磨一会儿可能就会发现原来这家伙也不过如此,没准儿还不如文弱那小子呢。”   冯紫英的坦率和自我调侃让沈宜修心里更惬意的同时也有些羞意,怎么这么快自己就感觉和他有些其乐融融的意境了?   自己和他才见第几面?   围绕着沈自征此番秋闱的事儿话题就可以多说一些了。   沈宜修也不是那种对外界一无所知的深闺女子,当然她对朝政也不是很感兴趣,冯紫英了解到的是此女文才极好,诗词书画都有造诣,日后倒是可以和宝钗、黛玉、探春她们交流切磋一番。   沈宜修同样也要通过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了解一下未来的丈夫,那些道听途说的的消息始终不及这种直接接触交谈来得真实。   如父亲所说,外界对冯紫英的评价更多的都还是带着某些情绪的,赞美推崇有之,那是认为他的确有才或者提出的方略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质疑批评有之,那肯定是所作所为伤害到了他们的利益,诽谤污蔑也有,那更多的应该是眼红嫉妒。   所以要看了解一个真正的冯紫英,这种见面交谈是最可靠的。   “……,看来我的名声还是有些复杂呢。”冯紫英爽朗地一笑,“不通诗文这个评价呢也算中肯,说我不懂,肯定有点儿过来了,读书这么多年,打油诗总能来两首吧?通这个词儿很多人理解为精专或者擅长,这我的确达不到这个水准,顶多偶有灵感而已,或者说,我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干这个,我始终认为诗赋可以作为陶冶情操调剂情趣的一种方法,不过在当下国事日艰的情形下,作为朝廷命官,恐怕还需要更关注国事才对,嗯,而且,如果我自己这方面不擅长,有一个这方面颇负才名的贤妻,那也就相得益彰了。”   沈宜修脸“唰”的一下霞飞双颊,心中忍不住一阵呻吟,这个人怎么敢如此放肆?居然当着自己说这种话?   冯紫英倒是不觉得自己话有什么出格,沈宜修和林黛玉乃至薛宝钗都有才名,日后娶这三人为妻,难道不是相得益彰么?   “可妾身看冯君所写的几句诗联都文才不弱,怕也不是偶有灵感能行的吧?”沈宜修强压住内心羞涩,细声细气地道。   “嘿嘿,我要说抄的,恐怕姑娘又要说我矫情了,就算是我梦中偶得吧。”冯紫英觉得好像二人谈话的气氛越来越亲近随意,渐渐的还真有点儿不一样的味道了。   沈宜修忍不住白眼,这家伙还真的是百无禁忌呢,人家视若拱璧的东西,他却弃之若敝履。   不经意看到了沈宜修的白眼和一脸无奈,冯紫英心中也是一阵小雀跃。   沈宜修比他还大两岁,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要娶一个被程朱理学所禁锢的保守呆板女子,看到沈宜修的表情变化,他心里就放下一大半了,起码这丫头还有一颗顽皮的童心,还能对不同观点有质疑,就凭这一点,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沈宜修自然没想到自己不经意的动作表情就会引来未婚夫的这般猜度,不过她的确对眼前这个郎君很满意,起码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感觉像是一个陌生人了。 戊字卷 第五十三节 神操作,值得期待   初夏的微风掠过花厅,让花厅中的那幅画微微荡漾,冯紫英和沈宜修的目光都同时落在了上边,如心有灵犀,两个人又同时收回目光,对视一眼。   冯紫英目中异彩绽放,而沈宜修则是心如鹿撞,垂首低眉,手中宫装团扇轻轻掩住朱唇嘴角边儿上一抹俏皮笑意。   冯紫英如有神助,心中一动,“还没有问过姑娘芳名?”   如果换了是别人,这绝对是失礼行径,或者说如果没有先前的那一段相处对话以及建立起来的微妙感觉,这样的问话也绝对会破坏沈宜修对冯紫英的印象,但现在,冯紫英这突如其来的霸道之举,反而让沈宜修有些莫名的新奇和心动。   迟疑了一下,沈宜修才轻轻掩嘴道:“冯君此时问妾身闺名,合适么?”   “难道姑娘还能另嫁他人?”冯紫英心中大畅,气势越发凌厉十足,“放眼京师城,何人能配得上姑娘呢?”   沈宜修芳心一乱,微微蹙眉,望向冯紫英,“冯君是想说舍我其谁?”   “嗯,难道不是么?”冯紫英目光湛然,直视对方。   沈宜修悠然一叹,这才朱唇轻启:“妾身闺名宜修,还望冯君牢记莫忘。”   “宜修当有字吧?”冯紫英进一步问,喜好诗词歌赋的女子,许多都喜欢给自己取字,这在江南尤甚。   没想到对方得寸进尺,沈宜修有些抵挡不住,沉吟良久才道:“宛君。”   “宛君?”冯紫英细细咀嚼,似有所得,倒是和前世中某部电视剧名字相似,但是此宛非彼婉,冯紫英更喜欢这个宛君。   听得对方似乎反复吟诵自己字,沈宜修心中迷乱,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如此大胆出格,不但把自己闺名相告,而且还把素不外传的字也告知对方。   冯紫英也不为己甚,得知了闺名和字,收获已经相当大了,对方若非对自己好感颇深,绝对不会把闺名和字相告。   像闺名都应该是婚后才能知晓,而女子的字,一般说来更为特殊,非志同道合好友,不会相告,这一点倒是不分男女,更应是文人之间的称谓。   虽然今日一来大有所获,但是自己来的目的却还没有达成,这晴雯在自己府上始终不妥,冯紫英估计贾府说不定已经知晓,只不过装作不知,不过若是有人戳破,那就有些尴尬了,所以还是应当早日安排去处。   想了一想,冯紫英觉得与其这样遮遮掩掩,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坦然相告,以对方的聪慧明理,对这等事情也应该有她自己的判断。   “宛君,今日一来,本有一事相求,只是相处甚欢,本不该提及此事,但若是搁下,却又觉得反而小觑了宛君了。”   冯紫英略作思考觉得还是坦然相告的好,反正自己风流好色的名声估计这位未来嫡妻都已经知晓,但是现在看起来对方并没有因此而有什么成见隔阂。   “哦?什么事情让冯君居然要求妾身了?”沈宜修也大为惊讶,在她看来,无论什么事情似乎都不可能冯紫英做不到,而自己能办到,难道还能对自己有些非分要求?   想到这里,她的心都禁不住砰砰猛跳,深怕对方提出什么逾线无礼的要求,这告知闺名已经是沈宜修最大的底线了,再有其他行径,她绝不能同意了。   “宛君怕也早就听到了你这位未婚夫君的荒唐名声了吧?”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或者宛君还在想,没准儿就是眼红嫉妒者的诽谤,嗯,实事求是地说,也不完全是,你这位夫君有时会还真的喜欢任性而为,比如我和寿王殿下之间前些日子吵得沸沸扬扬的事儿,……”   沈宜修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都说自己这位未婚夫婿和寿王为了一个丫鬟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甚至还闹到兵马司的人出面制止,这桩事儿在京师城中可谓人尽皆知。   有些人说这是年少轻狂意气用事,有些人说是文人风流自古就有,还有人说这是世风日下不堪入耳,总而言之,一下子把这位未婚夫婿和寿王都推上了风口浪尖。   不过知晓此事底细的都不太在意,但在民间却还成了佳话,许多人更是直接说是寿王强抢民女为婢,小冯修撰路见不平一声吼,所以如何如何。   沈宜修只知道有此事,但是绝不相信冯紫英会为一个女子与寿王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但今日却听到冯紫英主动提及,而且还和求自己的事情有关,这就不能不让她心动好奇了。   女人天生都是有八卦心的,只要不经意的勾起,其熊熊燃烧起来,足以压倒一切。   “难道是真的?不可能吧,冯君岂会因这等事情而……”沈宜修绝不相信,像冯紫英这种踏上仕途的士人,岂会因为一两个女子而丧失理智?   “呵呵,我说不完全是的意思是,某些情节是真的,但是原因和后续发展就是有人借题发挥了。”   冯紫英简略地把情况做了一个介绍,沈宜修这才明白原来是这样一回事儿,和什么冯紫英与寿王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简直是大相径庭,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但是勾起了好奇心的沈宜修对这个丫鬟却大为感兴趣起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未婚夫婿居然会亲自去处理这桩事情,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起码这个丫鬟对冯紫英是有莫大吸引力的,虽然她不认为这个丫鬟能够挑战自己的地位,但是从中起码可以了解自己未来夫婿的观感,或者说审美观。   沈宜修也知道冯家和荣国府贾家的关系,世交,都是武勋家族,而且荣国府贾家当家人的外甥女就是冯家三房已经订亲的嫡妻,换言之,未来这位林氏女和自己将是妯娌关系,虽然自己和这林氏女的丈夫会是同一人。   而这个丫鬟则是荣国府二房嫡子的丫鬟,但怎么却又和冯紫英扯上了关系,无疑就有些斩不断理还乱了。   冯紫英也无法解释清楚这晴雯自己就怎么就这么上心了,而且还如此大动干戈?   说自己看上了姻亲的丫鬟?有点儿掉份儿。   或者说贾宝玉答应送给自己没兑现承诺?好像人家也没说一定要把晴雯送给自己啊。   又或者说晴雯爱憎分明的鲜活性格很讨自己喜欢?这个应该说是最真实的,但要说出来,肯定没人相信。   一个丫鬟,有那么值当么?   所以好吧,干脆就不解释了,我摊牌了,就这么地吧,总而言之,自己看上了,现在放在冯府不合适,所以就干脆放在沈府来,让她跟着自己未婚妻来。   沈宜修也有些被冯紫英的这种神操作给搞懵了。   荣国府贾家一个丫鬟,嗯,算是自己未来妯娌的舅舅家的一个丫鬟,为此还和寿王那边有这样大一场风波,然后未婚夫婿居然说把这女人送到沈府来,给自己当丫鬟,这是什么意思?   这也太离经叛道了,简直让人觉得乱了套,她得捋一捋。   不过沈宜修倒是觉得自己这位未婚夫婿挺信得过自己的。   若是真的是他看上的喜欢的丫鬟,哪里不能藏身?养成外室的事儿他不也干了,何曾惧于人言?   现在却主动放在自己这里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对自己的信任和看好。   当然,这个女子肯定是有些不一样的,沈宜修内心已经应允了。   就冲着冯紫英的信任和对这个女子的好奇,她想要看看这女子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自己未婚夫婿这般“割舍不下”,甚至还搞出这么大风波,也可以通过这个女子了解自己未婚夫婿的更多以往。   “冯君不用多解释了,正好,妾身的一个丫鬟前些日子母亲病故,所以妾身便放她回去了,正说在府里重新挑一个合适的,既然冯君都说此女机敏能干,那不如就来给妾身当丫头便是,冯君信得过妾身,妾身心里也高兴,……”   沈宜修的话让冯紫英也是吃了一惊,他想过沈宜修会答应,但是没想到答应得如此爽快,而且还是放在沈宜修身边,以晴雯这丫头的直来直去而且有些暴烈的性子,可千万别没几天就闹出事儿来啊。   见自己答应下来,冯紫英反而有些踟躇的模样,沈宜修也有些惊讶,怎么自己一口答应,甚至愿意让其来给自己当贴身丫鬟,这一位怎么还有些犹疑了,难道还担心自己给这丫头穿小鞋不成?   “怎么了?难道冯君还不放心妾身么?”   “不是,我是担心这丫头性子过于直率,未必讨人喜欢,……”冯紫英讪讪地摇摇头。   “那就是冯君还是不放心妾身了,……”沈宜修笑了起来,对这个叫晴雯的丫头更感兴趣了,过于直率,这个评价可真是有趣。   “不,不,那就如此吧,拜托宛君了,也算了却我一桩事儿。”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半年后就是一家人,日后有的是时间来相互了解,而且他也能感觉得到,此女真的很让人期待。 第三更送到,老瑞继续努力求月票!目标2000!   求兄弟们保底月票支持! 戊字卷 第五十四节 锁心(第四更求300月票!)   见着丽人把自己送到廊下,手中握持的宫装团扇轻摇,水墨画笔淡雅,几行字在其中,娟秀挺拔,冯紫英忍不住道:“宛君,看一看你手上的团扇么?”   沈宜修一愣,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对方。   这位未婚夫君好像根本不在乎当下订婚男女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特立独行,让沈宜修触动之余,也有些兴奋。   毕竟每一个女孩子都喜欢自己的郎君与众不同,而冯紫英的表现更是不断刷新着沈宜修的观感。   “湖上山,一抹镜中弯。南北峰高青日日,东西塔锁碧环环。淡扫作云鬓,微雨过,满袖翠红斑。石磴半连烟缭绕,蔓萝深护半潺湲。遥望四天间。”   冯紫英轻声吟诵,他能看得出来,这应该是描绘西湖才对,很有意境,而画作也是清新可鉴,可谓浓淡相宜。   见冯紫英细细品读自己的词作,沈宜修脸颊越发红晕萦绕,平素女儿家所作却要被外人品读,肯定不行,但对方却又是自己的未婚夫,这种滋味难言。   “嗯,诗画双绝,宛君,我就留下作为纪念了。”冯紫英笑吟吟的在手中把玩,顺带还放在自己鼻尖上嗅了一嗅,更是让沈宜修羞得只能把脸侧在一边,“冯君为何如此唐突?”   “如何说得上是唐突?”冯紫英意味深长地道:“留在身畔,胜过千言,宛若缱绻。   沈宜修大羞,这等露骨的话语如何是她一个未婚女子能听的?太放肆了,而且沈宜修也不喜欢冯紫英这般太过随意的举动。   举袖遮住脸颊,沈宜修有些愠怒地沉声道:“冯君这一见面就要拿走妾身的东西,不是不可以,只是这团扇却是妾身珍爱的东西,冯君如此随意拿走,那日后是不是也会轻易舍弃呢?”   “嗯,也是,宛君这首词我很喜欢,画作我也很喜欢,团扇我更喜欢,所以很担心这团扇一直被宛君拿着会不会日久破损,而留在我手里,也许就是一样最具纪念意义的物件,我会将他好好珍藏。”冯紫英悠悠地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我希望我和宛君永如初见,不必悲扇,缱绻千言,好么?”   一直到冯紫英身影消失在门外,沈自征才神色复杂地出来。   未来姐夫和姐姐一说就是半天,他也不好去打岔,不过看自己姐姐送冯紫英离开时的表情似乎很是愉悦,甚至连那眉目间的神色都变得生动活泼了许多。   不过此时阿姐好像却是满脸震惊恍惚,似乎是被什么所触动和惊吓了。   沈宜修的确被震住了。   冯紫英随口而出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彻底把她给惊住了,这显然又是一个残句,后续还应该有句子才对,但是冯紫英却没等她多问,便拿着团扇径直离去了,似乎是很有些感触的模样,让她也不好拦着深问。   她哪里知道冯紫英是纯粹就只记得纳兰公子的这么两三句,深怕她在继续问下去了。   后续的“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冯紫英倒也记得,但是这两句那简直就是要打破这段姻缘了,明显不合时宜,甚至就是前两句装逼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冯紫英都吃不准究竟符合不符合此刻意境。   只是此情此景,若是不装个逼刚一刚,实在是对不起自己,所以只有硬着头皮刚一波了。   至于日后沈宜修要问起,答案还是一个,某个古庙石碑上刻的,自己不经意看到记下了。   见到沈自征出来看着自己面带疑色,沈宜修这才努力让自己心境平复下来,不等对方问起,便先发制人:“君庸,紫英和你说了许久,可是秋闱时政策论命题?”   被岔开话题的沈自征点点头,“虽然我从不认为青檀书院就比我们崇正书院强多少,但是不得不说紫英在这方面的确无人能及,连文弱都自叹弗如,他观察问题的角度也和常人不一样,……”   “那你就多和他交流切磋啊,我和他也说了,若是可以,不妨多来,……”沈宜修说此话时脸上浮起动人的红晕,然后定了定神镇静地道:“过了十二月,阿姐便要嫁过去了,你也可以多到那边来,阿姐相信君庸秋闱绝对没问题,但是春闱还需要认真对待。”   沈自征自然明白意思,阿姐嫁过去就是冯府长房正妻,身份自然就不一样了,自己去冯府那边也不用担心谁说什么闲话。   秋闱沈自征还是有些把握的,但是春闱就不一样。   关键在于二甲和三甲的区别都很大,一甲沈自征是不敢奢望的,但是二甲就有可能馆选庶吉士,三甲则是毫无可能,便是二甲不能馆选庶吉士,在观政时也会被六部和都察院看好,未来前景要好得多,所以沈自征的目标就是要进入二甲。   只是还要求助于这位比自己还小的姐夫,看见阿姐眼中的那份温柔和期盼,沈自征心中的那点儿膈应也就融化在其中了。   “嗯,小弟明白了,不过阿姐,你和紫英说了这么久,说些什么?”   这一点沈自征也很好奇,他自然不会去偷听。   “问那么多干什么?不过就是说些闲文趣事,……”沈宜修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然后又倏地收敛起来。   今天前半截的聊天让她心情很不错,甚至对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也充满了兴趣,但最后冯紫英的表现却让她一时难言,对方的放肆大胆和表露出来的诗才都让她无所适从。   但她要承认,这个男人一次见面就牢牢的把自己心彻底锁在了他的身上,让自己对他的一切充满了无尽的兴趣,再也难以转开。   *****   上了车,冯紫英这才轻松地靠在后座上,手中把玩着这枚用湘妃竹和丝绢精心制作的宫装团扇。   制作精致也就罢了,但冯紫英估计这诗固然是沈宜修所作,字也应当是沈宜修亲笔题上去的,画更是沈宜修亲手所作,委实是一样值得纪念珍藏的东西。   放在鼻尖下,淡淡的幽香萦绕不去,油黄的竹制扇柄,还吊着一个温润晶莹的美人玉坠儿,冯紫英忍不住捏着玉坠细细把玩,良久才放入袖中。   晴雯的事情就算是了结了,等到晴雯病好,找个合适时间就可以送她过来。   看得出来沈宜修对晴雯也很感兴趣,当然这个感兴趣不是对晴雯本人,而是因为自己表现出来对晴雯的看重宝爱,让她才会这般感兴趣了。   这很有趣。   这说明沈宜修的心思已经被自己彻底调动了起来,而这往往是一种非常好的趋势。   马车直奔这城外而去。   今日他还和周永春约好了,要去书院一行。   随着冯紫英声誉日隆,青檀书院都以这样一个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就声名远播的学生为荣,西疆平叛,开海大略,两桩事情确立了冯紫英能文能武的形象,这也让更多的学子蜂拥而至,使得青檀书院在选择学生上日趋严格。   估计在永隆八年春闱大比之后,下一科的学子在选择上还会更加严格,即便如此青檀书院仍然不会缺生员,每年北方诸省最优秀的学子都会首选青檀书院,而同样各省士林大儒和官员们也都以自己推荐学子能入青檀书院为荣。   即便是在南方,因为官应震的原因,湖广学子现在也逐渐开始转向首选青檀书院而非江南的白马和崇文书院。   在南直江西闽浙,也已经有不少优秀学子借着游历之机主动来青檀书院,这让江南几大书院也是大为恐慌,想方设法提升自己的名气和影响力,以避免受影响太大。   现在的青檀书院比起三年前已经扩大了三倍,学生数量也从原来的一百人左右迅速膨胀到了三百人左右,估计到明年春闱之后会扩充到四百多人。   当马车走到书院门楼时,冯紫英下意识的望了一眼,土墙已经变成了白墙碧瓦,柴门依然是柴门,大概是要保持原有的风格,但是规模却变大了一倍。   楹联倒是没变,依然古朴盎然,”立功立德,说文九千字;问心问道,著书数万言“,冯紫英忍不住回味地咀嚼了一遍。   五年前自己就是这样踏入此处,开启了自己的求学奋进之路。   五年时间,弹指一挥间,如白驹过隙,让冯紫英都忍不住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紫英!“   “虎臣,仲伦,玉铉!”   几道身影出现在门口,冯紫英也有些激动,他已经有大半年没来过了,“伯牙,一衷,道映!”   来的都是当年和冯紫英一道学习的西园学子,不过现在陈奇瑜已经是东园学子了,而其他几位都是上科秋闱都没过的,这一次还要从头来。   许其勋,傅宗龙,陈奇瑜,孙传庭,宋师襄,薛文周。   其中许其勋和孙传庭以及宋师襄三人是和冯紫英关系最密切的,而陈奇瑜和傅宗龙此之,薛文周最远。   不过都是当年西院学子,这层关系也不比寻常,而且现在冯紫英也不比以往,此番来,连山长都十分看重,他们自然也要尊重。 戊字卷 第五十五节 青檀领袖(第五更求票!)   同学几个抱在一起,自然是格外亲热,就算是薛文周这种原来不是很熟悉的同学,一样是分外热情。   几个同学和冯紫英一道去见了周永春,然后冯紫英也应邀给东西园分别做了一次讲课。   名义上是讲课,但实际上算是一次对近一二年来朝廷时局发展变化的一个介绍,让所有学员能够更直观的了解秋闱乃至春闱,时政策论考题可能会从哪些角度来进行。   “山长,我也只能言尽于此了,说一个大概,免得让学子们都萌生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可没打题那种本事。”冯紫英在周永春的书房中笑着道:“但我看学子们的积极性和热情都很高,今科书院肯定能够再创辉煌。”   “承你吉言吧。东鲜这一走,我压力很大,齐阁老和他打下这么好的基础,我现在骤然接着,而且各方推荐来的优秀学子如此之多,若是秋闱和春闱不能取得一个让人信服的成绩,难以交待啊。”   周永春精神振奋之余,也是倍感焦虑。   “山长,其实不必如此,我觉得书院目前规模已经相当不错了,不必单纯为了追求规模要和崇正、通惠书院比肩,青檀书院的核心是品牌和名声,不在于规模,宁缺毋滥,除了学子外,教谕教师也需要进一步充实,江南那边还是有很多人才的,不妨跳出北地这个窠臼,去江南邀请聘请那些士林名儒来,而且我个人认为也不宜只局限于经义,随着开海之略对实业的影响,朝廷未来可能会在这一块上也有所关注,……”   “哦?”这一点倒是让周永春颇为疑惑,“紫英,你是指哪些方面?”   “比如农学,水利,河工,航运,造船,火器制作等等,我感觉很多行业对专业性的知识要求越来越高,而朝廷未来可能会在考题上也有所倾斜,倒不是说要多么专精,但是起码你应该要了解这些行业的大体情况,不能一无所知,这可能会和时政策论相结合起来,……”   冯紫英的这个观点对周永春震动不小。   他刚接任这个青檀书院的山长时间不久,按照想法他起码是在这一科之后还要干好几年的,最起码都还要干一科三年,甚至两科六年。   他也满怀信心要把青檀书院打造成为大周最具影响力的书院,目前书院也正在沿着这条道路前行,但是没想到冯紫英却给他提出了这样一个观点。   这意味着未来时政策论会与更具专业性的一些技能知识结合起来,比如河工漕运和农学航运这些原来更多的被视为匠人类的知识,但是这可能么?   见周永春有些不敢置信,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个观点有点儿超前了,他沉吟了一下才又道:“山长,这只是我的一个个人观点,我感觉未来工部和中书科的一些职能会有所加强,这基本上就是我先前提到的那些,在田赋收入难以增长的情形下,包括海税关税在内商税重要性会日渐增加,那么这种税收的主要来源就是工商业,因此,我听说李三才有可能入阁。”   千说万说都不及最后一句。   李三才是工部尚书,目前内阁尚缺一员,原本传言张景秋是最有可能的,但是李三才现在表现极为活跃,特别是河工漕运上,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都一力支持他入阁,这和永隆帝想推张景秋入阁的想法相悖。   在这一点上,齐永泰都不好表态,李三才和江南士人走得很近,但是他却是不折不扣的北人,而张景秋却是南直隶人。   “真的会如此?”周永春迟疑了,如果从下一科就有可能这种改变的话,作为山长,他就不得不从现在就开始考虑了,尤其是在教谕教师这一块上要提前进行考虑。   “我判断会有这样一个趋势,但是会不会从下一科就开始,我不敢断言。”其实这一项工作冯紫英已经有意无意的在《内参》上开始动作起来了,只不过没有那么明显,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罢了。   “紫英你这么有把握的话,那书院必须要尽早筹划。”周永春摇摇头,“嗯,但你说的也有道理,或许这还有一个过程,但朝廷现在财政状况如此艰难,开源节流,开源才是关键,而田赋已经是极至了,再加赋税的话,江南我不敢说,但是北地就要出乱子了,只能是在海贸和工矿上来想办法,这种情形下,的确需要向这方面侧重倾斜。”   周永春的开明倒是大出冯紫英的意外,这位山东乡人他一直以为对方思想可能会趋于保守,但没想到却能看得这样远。   在回城的路上,冯紫英都还在思考,现在的欧洲应该是经历了文艺复兴时期的科学发展,即将步入工业革命时期科学发展的新阶段,从十四世纪到现在的积累,使得欧洲已经具备了系统性的科学知识体系,虽然还不完整,但是相较于东亚乃至与整个亚洲地区,已经遥遥领先很多了。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虽然已经感受到了这种科学体系积累带来的巨大压力和紧迫性,但是哪怕他作为穿越者都觉得一己之力要改变整个社会历史的运转惯性实在是太难了。   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让自己在最短时间内执掌最大的权力,利用手中权力来干涉历史的进程变化,同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的散播一些种子和做出一些引导,看看能不能让这块被传统儒学彻底控制下的土地上发出一些不一样的枝芽来。   在大周朝中不是没有人才,比如徐光启,比如赵士祯,但是这些学者人才所处的环境并不友善,或者说在他们周围并没有多少人对此感兴趣,而一些基础的科学学科研究也没有形成氛围,只能是点点滴滴的零散存在,这恰恰是最根本的东西。   没有这种学习研究和宣传传播氛围,科学知识的积累和传承很难实现。   要改变这一点,既需要从上至下用权力来推动,同时也需要从利益吸引来诱导,还要花大力气营造这种氛围,几者兼备,方能有效。   在现在大周上下,与欧洲相比,无论是哪方面,都已经被拉开了相当距离了。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无比渴望能获得更大的权力,只有拥有足够大的权力,他才能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至于被各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条条框框所束缚。   *******   冯唐终于走了。   现在是去辽东的最佳时节,再等一等,雨季到来,整个辽东辽西沼泽遍地,就不好走了。   这一次去辽东,不比去榆林,所以苏谢两位姨娘,冯佐冯佑两个最重要的长随都跟随冯唐去了。   朝廷也基本上同意了冯紫英的要求,尤氏三兄弟加曹文诏部,以及贺人龙部,陆续从榆林镇和大同镇调往辽东。   和佛山庄记的火铳委托合同也签署了,三千支日本鸟铳会在半年内送到辽东,同时一年内的自制火铳和从欧洲购买的自生火铳也要送到。   这是冯唐接受了冯紫英的观点之后,下决心整饬的一支力量,而且还要进一步加强,这将是未来辽东军对抗建州女真的关键力量。   看见父亲一行人消失在远处驿道上的地平线下,冯紫英脸色沉郁,良久才策马往回走。   郑崇俭和王应熊二人陪着冯紫英。   “还有大半年观政期就满了,你们俩考虑好了?”   “紫英,我们能和你比么?功劳都力得不想力了,我这一趟去了一年多时间才回来,也算是一个西北的老军务了吧?”郑崇俭乐呵呵地笑着道:“下地方暂时我是不想去的,没人有机会留在兵部还愿意下去,非熊,你呢?”   “我的想法也一样,下了地方也许就捞不着机会了,大章你倒是捞到了去西疆,我还在琢磨哪里找机会呢。”王应熊看了一眼冯紫英,不知道能不能当着郑崇俭说西南播州那边的事儿。   见冯紫英微微点头,王应熊才道:“西南那边情况越来越糟糕,播州、水西和永宁都有一些异动,但很多都不好判断,许多情况反映上来都很零散,你要说可疑,也的确可疑,你要说有没有其他可能性,也不一定,所以……”   郑崇俭吃了一惊,看了一眼二人,“紫英,非熊,你们俩是不是瞒着我什么,西南那边形势一下子变得这么糟糕了?为什么回来这么久了,非熊你都没提?”   “你不是一直在写西疆平叛和收复沙州与哈密的经验总结么?就暂时没有告诉你,免得你分心。”冯紫英平静地道:“现在不是告诉你了么?”   “这么大的事儿,兵部几位大人知晓么?”郑崇俭神色严肃。   “尚书和侍郎大人当然知晓,我们不至于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但是有些事情就没有必要弄得尽人皆知了,杨应龙在京师城里有不少眼线,也收买了不少人,非熊收集这些资料都是暗中进行的。”冯紫英点点头,“方叔那边也在协助非熊。” 五更了,剑指三千票!   老瑞还在努力,第一天再辛苦还得扛过去,兄弟们赐力,有票的赶紧投吧! 戊字卷 第五十六节 理直气壮浪起来   “杨应龙?播州土司?”郑崇俭脸色越发难看,“你们俩就这么确定他要反叛了?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在京师么?”   “他不反叛当然更好,我们也希望如此,但是有些事情却不会以我们意志为转移的。”冯紫英很肯定地道:“我们从去年开始关注西南局面,你那会儿还在西疆,非熊也花了不少心思,在他老家那边安插了线人,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和线索,不仅播州,水西,永宁,几个土司都有异动,只是我们无法确证而已。”   郑崇俭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地道:“朝廷打不起仗了,如果能够避免最好能避免。”   冯紫英和王应熊目光都落到郑崇俭身上,对方说这话,肯定是有什么特殊理由的。   “西疆那边看起来平定了,但紫英你该知道,甘肃和宁夏两镇境内的状况,糜烂不堪,柴大人都有些焦头烂额,陈总督上任之后就会明白,固原镇境内更是民变不断,榆林镇境内若非紫英的父亲强力弹压,只怕也早就出状况了,而现在令尊和尤氏三兄弟都移兵辽东,我担心陈总督控制不住局面啊。”   冯紫英脊背上一阵发凉,忍不住毛骨悚然,可别千万因为自己老爹带着一帮能征惯战的将士走了辽东,这陕北就出状况吧?   “这几年陕西天时都不好,旱情不断,陕北流民大增,民乱不断,匪患猖獗,地方官府根本无力剿灭,全靠边军镇着,一旦边军控制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郑崇俭才从陕西回来不久,深知现在陕西的情况有多么糟糕。   甘肃、宁夏、固原和榆林四镇之地理论上都属于陕西都司,陈敬轩出任三边总督,那么便是上管军下管民,一旦民乱民变或者匪患过甚,边军就需要介入,问题是如果边军介入都控制不住的话,那就十分危险了。   “陈大人此番上任,朝廷也是给了一笔粮饷支持的,……”王应熊弱弱的辩解了一句。   “杯水车薪!那是解决军队需求的,不是照应地方的!紫英,你也去过甘肃、宁夏和榆林,固原情况你也清楚,地方上糜烂到什么程度,你难道不知道?”郑崇俭撇嘴,不屑一顾。   冯紫英沉默。   他从西疆返回京师时其实就已经意识到了要重建甘肃、宁夏这一片会耗费多少银两。   叛乱带来的危害不仅仅是叛乱本身,更在于其毁坏了地方秩序和大量财富。   如果要避免这些地方的百姓变为流民进而成为乱民乱匪,那么朝廷不但要赈济,更要恢复他们日常生存的设施,这没有两三年的扶持根本做不下来,但朝廷现在只顾着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哪里还能顾得了那么深层次的问题?   哪里都要银子,要粮食,要布匹,要盐,这些最基本的生存物资如果没有,如何能让地方秩序恢复平静下来?   特别是在陕西连年遭遇旱灾的情形下民不聊生,那么带来的就必定是民乱乃至叛乱。   所以郑崇俭才说朝廷已经快要打不起仗了,陕西情况这么糟糕,朝廷都还顾不过来,一旦西南再开战事,朝廷哪里还有余力来顾及其他?   皇帝和内阁乃至六部不是不清楚陕西的艰难,但是奈何哪里都需要银子,所以皇帝和内阁才会对冯紫英能赤手空拳的从盐商、海商们手中募集到这样大一笔银子如此看重,哪怕冯紫英一样为此事引来不少了攻讦,但是无论是皇帝、内阁还是都察院都很默契的置之不理。   谁能替朝廷弄来银子,那么他就是朝廷现在的救星了。   “只要能稳住三边军务,陕西当不至于大乱吧?”王应熊嘟囔着。   “哼,非熊,你就只寄希望于不大乱不成?积小乱一样会变成大乱,一颗火星子丢入一堆枯草,会有什么结果,你难道不明白?”对王应熊郑崇俭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王应熊挠了挠脑袋,满脸苦涩无奈,“可是西南那边的确是有这些异动,我们总不能不把这些情况不向朝廷报告吧?那不成了掩耳盗铃?”   “此时还是不宜过分刺激西南那边,或许他们现在有野心,但是恐怕也还在观察犹豫,而朝廷现在缺的就是时间,只要这两年熬过去,陕西和辽东局面都能稳住熬过去,开海带来的特许金和开海债券收入能够每年稳定的进入户部,到那时候西南真要出事儿,朝廷也要好应对许多。”   冯紫英终于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所以非熊和方叔他们都只是收集情报线索,兵部里边也只有区区几人知晓,就是怕打草惊蛇,引发杨应龙他们警觉,索性就先发起叛乱。”   “缓兵之计也不好用啊,能用得了多久呢?还得要看人家脸色行事啊。”郑崇俭叹了一口气,强作笑颜,举步向前,“走吧,今儿个还得要叨扰紫英府上一顿,方叔和非熊都说你府上饮食不一般,别有风味,我在陕西早已经馋的不行了,……”   “得了,你一山西人,陕西饮食你难道就能有多不适应,又不是南人,……”王应熊也怼回去,先前这厮对自己不客气,他也有些气恼。   几个人说笑着返城,只是笑声中都带着几分沉重和忧虑。   都在朝中经历了几年政务,尤其是在冯紫英的影响下,他们考虑问题都不再局限于一城一隅一部,习惯于用联系和辩证的角度来看问题,自然就明白现在朝廷的局面多么不利。   看起来似乎哪里都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他们都能感觉到四处都像是漏风的纸糊灯笼,兴许哪里一阵风吹来,火苗摇曳,就能引燃灯笼,把一切烧个殆尽,而他们现在居然束手无策。   这种滋味真的很难受。   郑崇俭和王应熊他们吃了饭就回去了,只剩下冯紫英一人呆坐在书房中。   他自己都没明白,被人穿越而来就是吃香的喝辣的,如鱼得水,骄奢淫逸,无所不为,怎么自己就成了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封建王朝的忠臣纯臣了?   一会儿操心辽东怕建州女真趁机起势了,一会儿又担心陕北某些历史提前上演引发王朝崩溃了,要不就是害怕西南叛乱导致大周国力耗尽了,再不就是担心倭寇袭扰闭关锁国,国民经济萎缩了,自己咋就活得这么辛勤操劳呢?   这不该是内阁首辅或者皇帝操心的事儿么?这也罢了,自己好像甚至把郑崇俭、王应熊、练国事、方有度这帮同学的危机感都给激发起来了,让他们自觉不自觉的跟随着自己的思路在行进了,自己可真的是这大周朝一等一的纯臣啊。   既然这样,自己多喜欢上几个女人怎么了,永隆帝凭什么不给自己二房封爵兼祧?   自己都如此为大周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了,难道多收几个女人为妻妾,不该么?   想到这里,冯紫英原本还因为过于花心好色而有些惭愧的心思顿时丢到九霄云外,立即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自己为大周做出了多么大的贡献的。   于是,今儿个是不是先把云裳给梳拢了?冯紫英手摸着下颌,如是想。   ******   对环老三的到来,冯紫英是早有准备的。   那一日宝玉发癫,冯紫英没来得及和环老三多说话,环老三只怕心里就是惴惴不安的。   毕竟他马上就是院试了,院试一过,贾环也很清楚他还没有那个能耐去参加秋闱,单单是时政策论这一块他还是一片空白,去也是枉然,所以还不如安安心心踏踏实实的把经义做好,等到入了书院之后再来好生琢磨时政策论这一块。   而论时政策论这一块的造诣,青檀书院说第二,这大周就没谁敢说第一了。   只不过是探春和环老三一起来的,倒是让冯紫英很是吃惊。   要知道探春是极少来自己府上的,而且自己现在的身份,以探春这种待字闺中的女孩子,更是不应该出现才对。   可见这探丫头对贾环期盼之深。   金钏儿和香菱几个丫头对探春的到来都是格外喜欢。   探春在贾府里边就很是受人欢迎和尊重,见到探春到来,金钏儿和香菱也都是围着探春说着话,冯紫英索性就让金钏儿和香菱她们陪着,自己先和环老三说话。   “宝玉清醒了?”冯紫英有些不太相信,自己都说了,狗改不了吃屎,宝玉能幡然悔悟?   “据说是清醒了,痛定思痛呢,还有老爷那里忏悔了一番,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不过冯大哥,我现在不关心这个了,你不也说了么,我贾环的未来不应该局限于荣国府折扣枯井里,……”   环老三气势如虹,倒是冯紫英忍不住干咳两声。   自己啥时候说荣国府是枯井了?自己说要他你不要坐井观天,这厮就干脆把荣国公府定性为枯井了,还说是自己说的,这等手段倒是日后当御史的料。 戊字卷 第五十七节 一浪接一浪   “嗯,很好,环哥儿,就是要有这种心胸气概!”冯紫英大马金刀地一挥手,给了对方一个鼓励,看得贾环心潮澎湃,更是静心倾听。   “你和宝玉是不一样的,他是嫡子,但他不读书,不走科举仕途,无论如何也就是一个在家坐吃山空的主儿,所以我那一日才会那般狠狠地批了一番,就是希望振聋发聩,让他清醒过来,不读书可以,但是你得要学着做事儿啊,日后你环哥儿和兰哥儿都读书出去了,琏二哥也在外边儿做事儿了,那荣国府谁来撑着局面?”   “这荣国府袭爵按照规矩也是琏二哥袭爵,但是琏二哥要做事,所以迟早你们荣国府长房二房都是要分家的,现在也是因为老太君还在,一旦老太君百年之后,荣国府分家,琏二哥这一支长房我是很看好的,但是你们二房呢?论理该贾兰来承袭二房,但是贾兰还小,也还有你们两个叔叔,你如果读书出去做事了,贾兰也要读书,宝玉怎么办?”   冯紫英侃侃而谈,他甚至没有避讳已经走到了门外的探春,有意提高了声调。   “所以我说宝玉你这样不行,不读书就要学着做事,没本事像琏二哥那样去外边儿做事,就学着在家里做点儿事情,珍大哥和蓉哥儿那么浪荡的人,也都还要南上北下去视察庄子收成,莫不成你贾宝玉连珍大哥和蓉哥儿都不如?成日里就琢磨那点儿和姐姐妹妹丫鬟小子的破事儿,难道还能琢磨一辈子?”   这最后一句话有点儿重了,但是贾环却是听得眉飞色舞,探春在门外也听得有些脸红。   宝玉除了喜欢和女孩子们纠缠外,和钟哥儿、蒋琪官几个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也瞒不过府里边,但大家都装着不知道。   这等事情好像在京师城和江南大户人家里边也不少见,甚至成为雅趣,只不过正派人都还是觉得恶心,对女孩子来说就更是觉得不堪了。   “冯大哥,我贾环是绝对不会学宝二哥的,我是要读书的,而且一定要考中举人进士,我日后也是要向冯大哥学习,以冯大哥为我的榜样,……”   贾环脸色潮红,信誓旦旦地表态。   “环哥儿,读书是好事,做事也不能说就差了,读书出来,入仕之后也还是要做事,只不过是替朝廷办事。”冯紫英谆谆教诲,“做事其实也是一种历练,……”   贾环鸡啄米一般的点头不已。   “……,前日我回了青檀书院一趟,也和周山长说了你的事儿,待你院试一过,我便会替你写一封荐书,你便带着荐书去书院就读,争取下科秋闱考过举人,至于说能不能一举过进士关,那就要看你自己的努力了。”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贾环忍不住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只能哽咽着起身深深一鞠躬,若非辈分不合适,他都要给对方跪下磕三个响头了。   他这么些年来在贾府里边备受欺凌,尤其是阖府上下都对他看不起,都围绕着宝玉转,把宝玉吹得天上仅有,地下无双,他就一直不服这口气。   只是无尽雄心却无人理睬,一直到冯大哥出现,这才真正救了自己。   冯大哥的鼓舞成为他最大的动力,终于能够一路考过县试府试,院试他也有绝对把握能过,剩下就是需要到书院读书了。   若非冯大哥帮忙,府里边多半有事要让自己继续在族学里读下去,他已经听到了府里边一些说法,就是太太说若是能读出书的,哪里都能读得出来,显然就是不想让自己出去读书。   若是这举人都是在族学里能考中的,那还要外边书院作甚?   府里边那些人根本就是不想让自己出头,深怕自己考上了举人日后把宝玉逊得更难堪罢了。   “好了,环哥儿,男儿汉大丈夫,莫要作妇人状,也无须说什么感谢的话语,你能好好读书就是对冯大哥最大的感谢了。”   见贾环眼圈红透,哽噎无语的模样,冯紫英赶紧摆手。   “你也要好好感谢你三姐姐,成日里对你这般关心,深怕你恶了太太,不许你读书,你以为她百般敬重太太交好宝玉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贾环一愣,而门外的探春也是全身一震。   探春没想到冯大哥居然连这点儿都看出来了。   她对太太尊重,对宝玉关心,固然有嫡母嫡兄的缘故,但是未尝没有要刻意维系一种良好氛围的意思。   宝玉是不能读书的,但是却是嫡子,而环哥儿是能读书的,但是却是庶子,只怕太太心里是肯定梗着一根刺的,若是要寻些理由不准环哥儿读书,还真的不好说,毕竟嫡母至上,难道你环哥儿还敢反抗不成?   “环哥儿,有些事情,多用心想一想,你三姐姐和你一母同胞,血脉相连,难道还能害你不成?”冯紫英喟然道。   贾环深吸了一口气,默默点头,良久才道:“冯大哥,本来有些话我都不该说,但是这府里边我是真心待不下去了,反正也要出去读书了,可三姐姐这边,我看得出来,三姐姐喜欢冯大哥,冯大哥你也对三姐姐有些情意,只是不知道冯大哥日后打算如何安置三姐姐?”   冯紫英一怔,谁说这环老三心思差?居然连这点儿都看出来了,这是要替探春来问了?   贾环的问话却把门外的探春给惊得不轻,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环哥儿居然敢当面质问冯大哥起来了?   只是这一问却是让探春芳心大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要离开,却又无比想听听冯大哥的想法,但是却又怕听到一个让自己难以接受的结果。   这种纠结让探春在门外只能死死扭住手中的汗巾子,脸色潮红,竟然不知道是进士退。   冯紫英也被贾环这突如其来的发问给问住了。   如果没有对宝钗的承诺,冯紫英觉得选择探春也未尝不可,探春的性子他很喜欢。   不过他也知道即便是没有宝钗,即便自己拿到了二房封爵兼祧的机会,像探春的庶出身份都决定了自己不太可能娶探春为正妻,哪怕是史湘云都比探春更合适。   这年头嫡庶的差别就有这么大,男子还能用科举仕途来改变这种身份差别,而女人就很难了。   对贾环,还有门外的探春,冯紫英不能撒谎,他也不愿意撒谎。   探春不知道自己已经看到了她,虽然不知道探春的表情心情,但是冯紫英相信此时的探春应该是很纠结迷惘的。   她恐怕也不知道她自己的命运会走向何方,虽然自己一度很含蓄地表明过情意(撩),但是摆在面前的现实却是自己长房是沈家女,三房是林家女,除非探春做妾。   且不说探春自己是否愿意做妾,单单是贾府这边这一关恐怕都很难过。   “环哥儿,你应该知道你冯大哥现在的情形,我的婚姻不单单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涉及到很多,我不否认,我对你三姐姐有些情意,但是横亘在我和你三姐姐之前这道鸿沟却是天堑,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要想跨越这道天堑,需要时机。”冯紫英字斟句酌。   贾环精神一振,“冯大哥,小弟知道您的本事,您肯定能说服府里边,是不是?”   “环哥儿,你是打算让你三姐姐给冯大哥当妾么?”冯紫英苦笑道:“这不仅仅是你们府上的问题,你三姐姐总归也是要颜面的,若是让她这样没名没分的过来给你冯大哥当妾,冯大哥也觉得有些委屈你三姐姐啊。”   门外探春几乎要落下泪来,忍不住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用汗巾子擦拭掉浸出的泪珠,低垂下目光,不知道是在寻找什么。   虽说出身是命,但是探春却一直不肯在这上边低人一等,只是有些事情却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探春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只是若是沈氏女也就罢了,反正都不熟悉,过去为妾并没有什么,但像素来交好的林姐姐为正妻,自己却要过去为妾,这种复杂的滋味如何能对人言?   便是再心胸宽阔,再说姊妹情深,但又有谁能真正无视?   事实上探春也知道自己这种庶出身份,要想为正妻,就只能嫁到那种寻常人家,而哪怕是稍有出息的士人,都不愿意娶一个武勋家庭的庶出女儿。   这种尴尬的处境往往是庶出女子的最难的地方,而武勋却又是士人所不屑的,这样的身份综合起来,也就难怪像迎春、探春这样的女子在婚姻选择上的狭窄了。   今儿个冯大哥这一席话却是击中了素来骄傲的探春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如此体贴而又知情达意的男子,还能有何人?   “那冯大哥您是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难题呢?”贾环迫不及待地问道:“三姐姐今年也十四了,年龄不小了,兴许府里边下一步就要给她找人家了,若是找一个像二姐姐那般给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当填房,而且那个男人据说还是品行卑劣,那三姐姐这一辈子岂不就毁了?”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五十八节 探春崛起   府里边都听说了,大老爷是打算把二姑娘许给那经常来府里的孙绍祖,这让整个府里上下都是震惊不已。   那孙绍祖府里人见过的不少,貌丑人粗不说,两次来府上都是喝得酩酊大醉,醉后险些把一名丫鬟给奸了,而且听闻说此人人品卑劣,贪财好利,这一点上倒是和大老爷有些相似。   当然这也只是传言,但即便是传言也让府里边几位姑娘心里有些不踏实,尤其是探春和惜春二女。   谁不担心自己的命运也和迎春一样?若是嫁一个这等粗陋卑劣不堪的军汉,只怕一辈子就有得苦头吃了。   探春也是竖起耳朵,想要听一听冯紫英如何来回答这个问题。   “环哥儿,我说了,这种事情要等待时机,若是只想把你三姐姐纳妾回冯家,我相信虽然政世叔和婶婶有些反对,但若是我下一番工夫,也是能做到的,但是这样做却不是我想要的,你明白么?”   冯紫英平静地回答让贾环和探春都是既感到欣慰,又有些遗憾,这个时机究竟是什么时机?   “那冯大哥你说的这个时机,究竟是什么时候?还有你也说了三姐姐是庶出,我知道像你这现在这等身份肯定不可能娶三姐姐,而且你也已经订亲了,那如何来解决这一点?”   环老三还真是坚执,看样子也是要替探春寻到一个答案,只可惜冯紫英无法回答这个答案,而且探春就在门外,便是说谎他都不敢,只能用这等模棱两可的话语来糊弄,因为连他自己现在都还没想出什么好的法子来解决这道难题。   见冯紫英始终不愿意就这个问题做出明确回答,贾环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只能黯然地低头不再多说。   冯紫英倒是有些欣赏贾环的这份心思,起码这个人不虚伪,自己所珍视的便要去问个究竟,哪怕是明知道自己不太好回答,仍然还是执着地反复询问,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所以当和探春单独相处的时候,冯紫英也是对贾环赞不绝口。   “冯大哥你也莫要太夸赞他了,他性子本来就有些执拗,若是你还这般鼓励支持,小妹怕他去了书院之后一旦受了挫折,会不会一蹶不振?”   探春对贾环能去青檀书院也是喜出望外,但又怕青檀书院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学子,贾环进去之后恐怕连泯然众人都做不到,甚至可能就是里边的下驷了。   以贾环性子如果发现自己如此努力,都还是居于下游,能不能接受这种巨大的变化反差?   “三妹妹也太小瞧环哥儿了,他没宝玉那么脆弱,这和他在府里边这么多年的环境也有关,何况书院里那些学子的表现也是人家苦读出来的,环哥儿若是不服气,那就比人家更努力更刻苦赶上去啊,既然有路可走,他又有什么想不通无法接受的?”   被冯紫英这一反驳,探春倒是心里踏实许多。   对方说得没错,环哥儿在贾府里边被宝玉压着,那是没法子,宝玉是嫡出,环哥儿是庶出,这种出身无法改变,无论你如何努力,都是这样,但是在书院里,你觉得人家本事压你一头了,那你加倍努力学习追回来就是了。   最终大家都是要在秋闱春闱上来见分晓的,那里不看出身不看样貌,就凭真材实料,这样你都比不过人家,那你就得认输。   “嗯,对了,先前听环哥儿说宝玉有点儿大彻大悟了?”   冯紫英话语里调侃的口吻让探春忍不住白了一眼对方,这分明就是有些不信嘛。   少女娇俏顽皮的白眼却让冯紫英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而探春的这种妩媚活泼表情更是有点儿直击人心的冲动。   “冯大哥切莫用这样的口气在老爷太太面前说,宝二哥在屋里休息了一段时间,可能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尤其是这段时间看到老爷忙碌清瘦了不少,而琏二哥又不在,赖家的又在老爷面前检举东府里的人在修园子的事情上贪污钱财,老爷一过问,大老爷又不高兴,认为是信不过他,要撂挑子,弄得老爷焦头烂额,精疲力竭,……”   探春叹了一口气,“府里缺一个能顶梁的爷,的确就有些运转不灵了,原来琏二哥在还不觉得,现在琏二哥一走,就一下子露馅了。”   “不是还有琏二嫂子么?”冯紫英随口问道。   “不知道是哪个嚼舌头的,府里瑞大爷和东府蓉哥儿多来了琏二嫂子那里两趟,也是说修园子的事儿,就有人说瑞大爷和蓉哥儿与琏二嫂子闲话,所以琏二嫂子一赌气也不愿意管了,还是太太多番劝慰,才没有撂挑子,所以……”   探春没有说琏二嫂子其实也找了她,想要让她帮着管一管账,她有些意动,但是还是没有答应,今儿个她也想问问冯大哥的意思。   “哦?二嫂子也怕人家说闲话?”冯紫英笑了起来,“她那等泼辣的性子,老太君不都说她是破落户么?还怕这个?”   探春迟疑了一下,“冯大哥,琏二哥这么久来一直不在府里,听说是帮您做银庄的事儿,但是府里也有人说琏二哥在外边有人了,所以要和二嫂子和离,二嫂子不答应,……”   “啊?有这等事情?”冯紫英真的吃了一惊,这贾琏居然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的幺蛾子来?   “嗯,小妹也是只听到只言片语,也不知道是府里那些嚼舌头的胡说八道,还是真有此事,但是琏二哥现在很少和二嫂子走在一块儿,我听平儿说,现在琏二哥回来基本上都是独自在书房里睡,二嫂子和他在冷战呢,……”   说这些人家的闺中私事,探春也有些脸发烧,但阖府上下都能看得出来现在琏二哥只听冯大哥的话,甚至连大老爷都支持琏二哥跟着冯大哥去做事,所以这等事情若是想要解决,恐怕还得要眼前这一位发话才行。   冯紫英挠了挠头,贾琏没和他说这事儿,但是他却知道贾琏早就有此心。   王熙凤的强势霸道让贾琏一直觉得憋屈,但是王家现在本来就比贾家更有地位,王子腾的身份更不是贾赦贾政能比的,纵然贾元春进宫当了贵妃,但是其母也是王家人,而且老祖宗也更信任王熙凤,所以贾琏也明白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以前也就罢了,贾琏只能憋着,但是现在扬州一行,豁然开朗,贾琏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靠着贾府王府这些也能自己闯出一条道来,哪里需要仰人鼻息,哪里需要瞻前顾后?   现在贾琏在外边做事儿,而且是身份尊崇,生活优裕,每个月除了薪俸,还有一些属于银庄的公中花销,可以说这等生活对贾琏这种大家出身的公子哥儿是最适合的,也难怪他乐不思蜀,甚至生出了要彻底摆脱王熙凤控制的心思。   “这事儿我也才知道,琏二哥是在帮我做银庄的事儿,因为比较紧急,所以琏二哥基本上心思都在那边儿上,我没太多精力来顾及,等到他那边忙得差不多了,他们夫妻俩这段时间过了,也许就会和好了吧?”   冯紫英只能先应付着,却不敢打包票。   贾琏受压抑已久,而且又在扬州纳妾,那等扬州瘦马,人家培养出来就是专门用来讨好男人的,贾琏哪见过这等阵仗,自然被迷得三魂五道的,但要说到过日子,这等扬州瘦马就未必能行了。   不过尝过了这等滋味的贾琏恐怕还真的就会生出和王熙凤和离的想法了,纵然不可能把扬州瘦马变成正妻,但是他也可以娶一个小家碧玉为妻,也胜过在屋里受气。   探春不以为然,摇头:“冯大哥,恐怕没那么简单,二嫂子本来就因为这事儿弄得心烦意乱,加上外边又说闲话,所以才不肯管府里的事儿了,就怕让琏二哥那边心里更堵,日后更难和好,前日里她来找到小妹,说她身子这段时间不好,想要让大嫂子来管府里的事儿,但觉得大嫂子性子太软和,所以想让小妹去协助大嫂子,您觉得小妹……”   冯紫英也没想到自己的到来,还引发了贾府的这等风波,甚至要推动探丫头提前在贾府“上岗”?   沉吟了一阵,冯紫英觉得恐怕现在还不是探春管事儿的时候,李纨其实并不像外界所想象的那么软,她只是因为自己丈夫早逝,王熙凤和王夫人本来就不愿意让别人来管府里的事儿,所以才主动退出。   现在贾赦和赖家因为园子的事儿相互攻讦,王熙凤趁机脱袍让位,这和贾琏冷落她没太大关系。   这女人对权力和金钱的渴望,也不是一个贾琏就能压制得住的,那是因为看到了这怕是一把火要烧到身上,所以才会借机脱身。   “妹妹,你若是想要学着管事儿,日后自然有你管事儿的时候,但是这一次你们府里,愚兄觉得你最好还是别去掺和了,修园子的情形都知道,谁不想往自己包里揣几个?你能管得了谁?贾珍和贾蓉背后是贾赦,赖家更是在你们府里根深蒂固,没准儿背后也有人在使坏,所以你不适合,若是真的到了某一天非要你去管,那就光明正大你一个人来掌管,也别在用珠大嫂子这个名头,……”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五十九节 戏弄,其乐融融   探春和贾环走了,冯紫英却是有些唏嘘。   难怪倪二也通过尤二姐给自己带话递信儿,这贾府里边的利益争夺和矛盾居然都已经激化到了这种程度了。   要说贾政对自己兄长从中捞一把一无所知,冯紫英不相信,但是贾政也很无奈,许多事情他也顾不过来,总不能让外人来掌管,所以最终许多事情还是得交给兄长去做,只能希望自己兄长能够稍微克制一些,不要过分。   赖氏兄弟大概也早就瞅着这样一波机会了,没想到却被贾赦带着贾珍、贾蓉与倪二搭上了线,一下子就把这能挣钱的事儿卷走大半,自然是不服气的。   只是赖氏兄弟再怎么也是奴才,要和贾赦、贾珍他们斗,恐怕还力有未逮,这里边多半还有些什么才对。   只不过冯紫英不是局内人,一时间看不穿,当然他也没那么多精力去管这些破事儿。   现在居然要把探春都拉进去了,冯紫英自然不会不管,但他也只是希望探春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去踩这趟浑水。   “爷,玉钏儿回来了。”云裳乐滋滋地跑来道。   “哦,她一个人回来的?”冯紫英站起身来,“人呢?”   “她去看晴雯去了。”云裳一边替冯紫英收拾书房的书本物件,一边道:“玉钏儿和晴雯也挺熟的。她一个人回来的,妙玉姑娘回了牟尼院和她师傅住在一块儿了,所以就打发玉钏儿回来了。另外和她一块儿进京的还有一家三口,据说是妙玉姑娘最要好最亲近的朋友一家人。”   “哦,妙玉回了牟尼院,和净缘师太在一起了?”冯紫英没想到妙玉最终还是选择了重回她师傅那里,看样子她这一趟效果不佳,并没有能真正让妙玉解开心结。   “是的,听玉钏儿说她师傅也不太愿意让她重新会佛门,让她好好考虑,但是妙玉姑娘始终不肯答应,最终她师傅也犟不过她,也只能让她暂时在牟尼院里静修,说她迟早要找到属于她自己的姻缘。”   云裳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冯紫英表情,却见冯紫英并没有太大的举动。   “那就由她去吧,反正她也知道贾家冯家在京师城的情况,她若是觉得那样的生活是最适合她的,那就看他自己的决定了。”冯紫英为其盖棺定论。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冯紫英受了林如海的委托,愿意为妙玉提供一个优渥的生活环境,但如果妙玉固执己见,他也不会勉强。   在他看来,像妙玉这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女子,真的身居佛门也未必是坏事,否则一旦失去庇护沦入社会,只怕受到的挫折毒打会更让她觉得绝望。   所以一辈子呆在佛门中清心养性,也未尝不可,至少不必面对世间种种烦扰,当然佛门中只怕烦扰也不会少。   “走吧,我也去看看晴雯,她身子应该大好了吧?”冯紫英起身,随口问道。   “好多了,估计再休息几日就能完全恢复了,拿晴雯自己的话来说,她觉得这几日在府里的生活怕是她有记忆的日子里最美好的了。”云裳由衷地道:“她一直在说多谢爷的看顾。”   “不怕爷觊觎她的身子美色了?”冯紫英笑着道。   云裳和晴雯素来交好,来往很密切,以前晴雯就觉得冯紫英对自己特别,就是贪图自己身子,这些意思免不了也在云裳面前流露过。   云裳也竭力为冯紫英辩解,觉得如果冯紫英要真心想要晴雯,向贾府索要就是,哪里用得着这般心思?   所以为此还向专门冯紫英求证过,弄得冯紫英都有些尴尬。   他能说最初他真的就是贪图晴雯的美色身子么?   “爷若是看上了她,喜欢她,那也是看得起她,她只有高兴幸运,如何会有其他念想?”云裳也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咱们当奴婢的,这一辈子求个什么?不就是求一个能喜欢自己疼爱自己怜惜自己的主子么?晴雯若是能得爷的恩宠,那也是她命好。”   这宿命主义论也太浓名了,不过我喜欢,冯紫英忍不住抬手捏住云裳日渐丰润的下颌,“爷怎么感觉听到的是说晴雯,其实却是云裳的自怨自艾呢?”   面对冯紫英的侵袭,云裳却没有挣扎摆脱,反而目光炽热地望向冯紫英,然后又低垂下头:“奴婢的心思爷都知道,奴婢不图其他,……”   自家小云裳真的不小了,还是有些吃醋了,每日看见金钏儿和香菱轮番侍寝,却没有她的份儿,内心有些不安全感也很正常。   冯紫英抬起云裳的下巴,晶润的唇瓣殷红似火,哪里还能忍得住,立时压了下去,一双手索性就把云裳搂入怀中,恣意享用了一番。   等到云裳娇颜似火气喘吁吁的从冯紫英魔掌中挣脱出来时,忍不住埋怨道:“爷也不分个地方时候,这里是书房诶。”   “爷言出法随,自家地盘上,难道还不能为所欲为?”冯紫英笑嘻嘻地舒展了一下身体。   虽然不及于乱,但是这份手眼温存,也足以让云裳心中安稳不少了。   云裳原本有些气恼,但是却又展颜一笑,“爷这会儿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要不我们都觉得也像是三十岁的老爷了。”   冯紫英怔了一怔,觉得云裳这话好像不无道理啊。   自己穿越之后来的心理年龄无时不刻不再提醒自己,需要像一个四十岁男人一样理性成熟,但实际上自己才是一个十七岁的青年啊。   这等年轻不本该就是恣意妄行充满青春激情的时候么?   难怪方有度和王应熊都说,跟着自己都会下意识的变得稳重老练起来,这固然是一种夸赞,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显得太过早熟了。   也许自己可以表现得更狂放恣意一些,不必太过于拘泥太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年轻有犯错误的资本嘛。   拉着云裳到了晴雯的房间,晴雯虽然还坐在炕上,但是已经不再像前几日那般还有些病态了。   尖瘦的面颊丰润了许多,气色更是白里透红,眉目间的灵动妖娆气息开始重现,那个牙尖嘴利娇辣妖娆的模样又重新回来了。   见冯紫英进来,晴雯赶紧起身要下地来拜谢,却被冯紫英制止:“莫要下地,你还没有大好,再好生将养几日,你的去处我也替你寻好了,所以你心里也莫要在牵挂这事儿。”   “啊?”满室皆惊。   冯紫英回来之后也没说沈家那边的事儿,包括金钏儿、云裳和晴雯心中都还一直惦记这这事儿,她们都知道晴雯不能一只留在冯府,再怎么也要给贾府那边留几分颜面,但是去哪里,都以为是要去马巷胡同那边,让晴雯去侍候冯紫英养的两位外室。   但今日冯紫英这样郑重其事的提出来,大家就应该是猜错了。   晴雯定了定神,最终还是披衣下地,福了一福,“爷要把奴婢送到哪里去?”   见晴雯和其他几女都有些受惊过甚的样子,冯紫英也觉得自己这故弄玄虚是不是有些过了,赶紧摆手,“上床去,别凉着。我昨日去了沈府,和沈家那边说了,嗯,你日后就跟着未来的大奶奶,她也听说了你的事儿,对你很感兴趣呢,说等你身子好了便过去,她也想好好看见你,还说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俊秀人物能让爷和寿王两人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呢,……”   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却见晴雯脸色越发苍白,知道对方误会了,这才笑着道:“爷把事情前因后果都和她说了,她也没你们想象的那么神秘吓人,挺亲和一个人,性子很好,晴雯你就放心过去,不会受冷遇的。只不过估计你大奶奶肯定会问你很多,嗯,包括我们府上的许多事情,你日后就是她的人了,但是也不能出卖我们这边的秘密啊,金钏儿,香菱,云裳,玉钏儿,你们说是不是?”   晴雯脸色由白转红,忍不住娇嗔跺脚:“爷还有兴致来戏弄我们,奴婢心里都吓死了。”   “呵呵,吓什么吓,为此事儿爷也是煞费苦心,还为此专门跑一趟去见你们未来的大奶奶,也容易么?知道这主动上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爷向她服软了,……”冯紫英信口胡诌,把几个丫头蒙的一愣一愣的。   “爷,那如何是好?”金钏儿她们当丫头的自然不清楚这高门大户之间婚姻的细节,还真的以为是如此。   “是啊,可是为了你们几个丫头将来不被大奶奶穿小鞋,爷也只有硬着头皮上门负荆请罪说好话,让她日后能好好待你们了。”   冯紫英见几个丫头都是惊疑不定的模样,尤其是金钏儿和香菱更是小脸都白了,这两丫头都是被自己梳拢了,大概是觉得若是被未来奶奶知晓此事,担心要“另眼相看”了。   倒是云裳最先反应过来,仔细观察冯紫英的表情,突然道:“爷这是在糊弄吓唬我们吧?你是去和奶奶谈晴雯的事儿,怎么又扯到我们几个头上来了?”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六十节 都是爷的人   见冯紫英似笑非笑的表情,金钏儿何等聪慧,也是关己则乱,才会被冯紫英吓住,这会子立即醒悟过来,也是脸带潮红跺脚:“爷也没有个正形,成日里来捉弄我们这些当下人的,……”   冯紫英乐得喜笑颜开,看在几个丫头眼里更是觉得“可恶可恼”,都是瞪眼跺脚,一脸不依的模样,倒是让冯紫英领略了一番百花丛中的小儿女味道。   “好了,爷也不逗弄你们了,平日里呢,你们总嫌爷太老成,,老气横秋,可这会子又觉得爷可恶了。”冯紫英摇着头,“所以圣人都说为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爷该怎么办才好呢?”   又逗得几个丫头都是埋怨不止。   晴雯也终于能感受到了为什么金钏儿、香菱和云裳她们在冯府这边为什么这么心情愉悦了。   以往觉得金钏儿她们到贾府这边来说起在冯府生活都是满脸幸福满满的模样,还觉得她们是在装在炫耀,但现在才来这边几天,就感觉和贾府那边完全是两样。   事情倒是和贾府那边差不多,只是这位爷没那么讲究,关键在于这里边的气氛太好了。   这位爷带下人亲近但是却不纵容,金钏儿、香菱和云裳她们也是极守规矩的,像这样爷和下人之间的嬉笑打闹,宝玉好像也有,但是是那种毫无原则的放任,而这一位却是发自内心的爱护和关心。   至于说这位爷的担当和责任心,就根本不是宝玉那种人能相提并论的了。   “嗯,爷说了,你们都是爷的人,难道还会允许别人来作践你们不成,晴雯也一样!”冯紫英大大咧咧地道:“晴雯过去了,也就跟着未来的大奶奶,半年过后也就嫁过来,所以也莫要记挂爷,……”   一句话把其他几女都逗笑了起来,目光里都戏谑地看着晴雯,晴雯也是脸通红,但是却勇敢地迎着冯紫英:“怎么能不记挂爷?不过奶奶要嫁过来自然是要和爷一体的,晴雯在那边把奶奶侍候好,自然也就是把爷侍候好了。”   “嗯,晴雯说得好有道理,爷竟然无言以对。”冯紫英收敛起笑容,正色道:“爷喜欢听你这话,爷也相信你是守规矩的人,奶奶那边书香门第出身,性子也和善,你也无需担心,我也和她交待了,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但还是那句话,终归到底,你和她们一样,都是爷的人!”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晴雯心中也是一颤,却是咬着嘴唇沉声道:“晴雯一生一世都是爷的人,下辈子也是爷的人。”   听得这个俏丫头炽热无比的言语,冯紫英内心也是美得醉了,能征服一个女人的心,比战场上获胜所带来的的快感不遑多让,尤其是像晴雯这样历经风雨桀骜泼辣的女孩子。   “金钏儿,今儿个咱们庆贺一下,庆贺晴雯身子大好了,也庆贺玉钏儿归来了,咱们就在屋里喝一回酒,热闹热闹,你去厨房里吩咐一声,准备点儿菜,你自个儿也要下厨给爷露一手!爷有赏!”   屋子里顿时欢呼起来。   平素里都是不准吃酒的,虽然这年头女儿们喝的酒在冯紫英看来不过就是些像醪糟汁儿,但是这没酒的味道意境就是不一样,有了酒,那气氛就截然不同了。   几个丫头陆续来到冯府这么久,还没有多少机会喝酒,便是偶尔偷偷嘴喝一口,那也都是解解馋而已。   冯府里边酒自然是不缺的,冯紫英这一开戒,自然是让几个丫头都是兴奋无比。   冯紫英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变得和《红楼梦》书中的贾宝玉一般,也要在自己远离搞起这种家宴来了,不过这种气氛滋味都让他很满意。   圆桌这么一摆开,几个丫头也都忙乎起来,就连晴雯也都穿好衣衫来帮忙。   冯府经过这一年多的整饬,加上将周邻两处院子和后边的烂房子都买了下来,拆的拆了,挖的挖了,便陆续再开始重修和修缮,到目前也已经初具规模。   尤其是那长房院子已经大体落成,整个院落比这边老院子都还要大一些。   原本冯紫英的意思是觉得那边长房院子这么大,自家就是两个人咋加上丫鬟奴仆也不过十来个人,哪里用得上这么大?便是那大伯的妾室现在也是觉得住在这边儿更方便。   但段氏却不同意。   在她看来,冯紫英既然是兼祧,那就得要按照规矩来,三房都得要分开。   这长房院子建起来了,那就是长房的,儿子娶了妻就该去那边住着。   若是两三年后三房这边林氏女也嫁过来了,三房这边也自然就要按照规模修缮起来,也不能弱了。   老娘的心思冯紫英自然无法违逆,也只能由着对方去,只是这偌大一个长房三进院子,就住那么一二十人,未免也太冷清了,索性那边院子和三房院子这边也是连着的,还有小门相通,倒也方便。   现在冯紫英也还住在自家老院子里,只不过在扩大过后也比原来大了不少。   按照段氏的想法,等到冯紫英年底成亲之后搬到隔壁长房大院去了,那么三房这边也就差不多该拆掉一部分开始重建了,总得要让三房这边的院子不输于长房才是。   这种心思也让冯紫英很无语。   算来算去这三房长辈也都只有这么区区几人,要论实在的至亲,自己也只有母亲和姨娘二人加上不在京中的老爹,哪里需要分得这么清?   但老娘所言也有道理,既然朝廷封爵,礼部也批准了兼祧,那便是须得要按照规制来,莫要坏了规矩落人话柄。   玉钏儿去吧院子门插上,整个内院里也就只剩下冯紫英她们六个人,也不怕太太那边院子里来人查夜。   反正真要有啥事儿也有爷扛着,一干丫头们也是格外兴奋放纵。   眼见着这一样样菜肴摆上来,几壶酒也端了上来,冯紫英也招呼大家坐定,定好行酒规则,便吃将起来。   这行酒规则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击鼓传花,行令者蒙眼,以箸击碗,箸停,花在谁手上,谁便罚酒一盅,或者吟诗一首。   冯紫英还从未和这几个丫头们如此放松地高乐,以往人太少,今儿个晴雯也在,玉钏儿也回来了,五个丫头加上自己,也就能凑合了。   只是这等场合,冯紫英哪里玩得过这几个联起手来的丫头?   那作为花的汗巾子随时都能落到冯紫英手上要么饮酒,要么就吟诗。   冯紫英哪里敢吟诗,自己肚里这点儿货色,那都是要等到关键时候才能用的,这个时候用了,日后遇到“险情”,便难以派上用场了。   饶是冯紫英对这等女儿酒免疫,也还是经不住这般反复“摧残”,后来还是云裳稍稍放水,这让冯紫英算是松了一口气。   一觉醒来,身边幽香扑鼻,却是只穿了小衣的云裳依偎在旁,神清气爽,便于大快朵颐,只是手一探,才发现小衣下居然垫着棉布。   冯紫英愕然,却见早已醒来的云裳却是红着脸满是遗憾,“爷,真是不巧,昨晚云裳天癸便来了,要不奴婢去让香菱来,金钏儿好像也来了,……”   冯紫英仰天长叹,这云裳还想还真的是和自己不对路啊,自己还念着挂着舍不得,到关键时候却是这般。   只是见云裳那惴惴不安和遗憾的神色,冯紫英心中反倒是豁然开朗,左右都是自己的人,又何必纠结于这一会儿?   摇了摇头,索性就直接把云裳揽入怀中,感受到玉人在怀香气馥郁的美好,那对盈盈可握的玉笋却也能作聊可安慰了。   ******   汪文言一行人来到京师城时,已经是八月了。   扬州城那边的事情已经基本上理顺,能交的也都分别交给了段喜贵和范景文他们。   这是两类资源,商业和人脉这一块的,自然都要交给段喜贵,而有些对中书科有用的,冯紫英也不吝交给范景文、贺逢圣他们。   汪文言、吴耀青、曹煜,再加上一个钱桂生,这算是林如海当年的核心班底,基本上都带了过来。   汪文言原来是对官面上的事情并负责揽总,吴耀青负责三教九流江湖场面的事务,主要职责是情报的收集,为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在盐引发放和盐的生产分配提供情报,而曹煜则是负责整理和汇总。   至于钱桂生,他的作用比较特殊,更多的是对盐课银子的收入进出作一个补账,也就是负责各类钱银的出入,包括哪些公开和隐秘的。   他和扬州城的钱庄银铺乃至南直隶、湖广、江西的这些行业以及盐商们之间的商业往来都是知之甚详,而且关系密切。   可以说对林如海来说,除了汪文言就是钱桂生,这二人才算是林如海的真正心腹,而吴耀青虽然涉及面广,但是毕竟盐务所涉及的事务相对狭窄,反而让吴耀青的许多本事发挥不出来。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六十一节 霸业之基   对于这几个人的安排,冯紫英还没有完全想好。   关键还是自己的身份和职务。   要等到明年观政期满之后,自己才能明确未来几年的去向。   既然来都来到这个世界上了,不做点儿像模像样的事情出来,好像也对不起自个儿,尤其是身处乱世。   不是都说乱世出英雄么?当个英雄没那么难吧?   先苟一苟,积蓄力量,等到合适时机,一飞冲天,不香么?   有时候冯紫英都有些看不清楚现在这大周朝算不算王朝末期了。   如果把大周朝算着前明的延续,那绝对妥妥处于末世了,而且从辽东的女真崛起,海上的倭人虎视眈眈,西南的土司叛乱在即,塞外的蒙古人仍然厉兵秣马,加之内部太上皇与皇帝外加一个搅屎棍义忠亲王的内斗和财政濒临崩溃的局面,感觉简直比前世明末还危险。   但如果把大周算作一个完整的王朝,立国不到百年,怎么说都不应该是末期才对,而且虽说内忧外患都很严重,但是有许多和明末还是不一样的。   那就是从元熙帝到永隆帝这两位皇帝都属于智商在线的正常角色,文官们的水准都不差,关键使他们之间的党争烈度也都远不及明末时候那种你死我活的状态,军队的控制权也都符合常态,也就是说,还处于可以挽救的状态下。   至于财政虽然困难,但是起码从皇帝到内阁都已经意识到了不能再这样下去,需要通过革新也好,改良也好,来充实财政了,这是一个好现象。   一个愿意接受革新和改良,哪怕只是一定程度的改革的王朝,冯紫英觉得都还是有希望的。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愿意去尝试努力一下,当然他也需要随时观察着形势变化,如果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也当然不会陪着谁去殉葬,不破不立不太符合他现在的心态,但是真正到了那一步,恐怕也没得选择了。   但不管怎么说,像汪文言这几个人将来都是堪当大用的。   “坐吧,文言,咱们几个人还客气什么?”   冯紫英进了花厅就环顾了一眼四周。   这处宅子是托倪二给找的,算是暂时为这几位找的一处落脚地,挨着丰城胡同不远的西院勾阑胡同里,和丰城胡同隔着一条兵马司胡同。   原本也是一处大户人家,不过主人死了,没有嫡子,几个庶出子闹着分家,就这处大宅最值钱,干脆就卖了,大家各自拿着银子去寻自己去处。   三进大院,外带一个别院,位置也相对偏僻,所以冯紫英干脆就买了下来,作为他们的落脚处。   哪怕是现在暂时不确定自己日后会干什么,去哪儿,但是无论如何这京师城的情况都要掌握起来。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自己十七岁,从六品,那也得为三十岁后二三品大员时做准备积累了。   而情报信息收集工作往往是最重要的,无论是朋友的还是盟友的,或者伙伴的,当然更有敌人和对手的。   林如海能把他们几个当做幕僚一用六七年,自然是在各方面都是可靠的,而现在这个幕僚团队交给了自己,日后在工作范围和领域都会有有所不同,但是万变不离其宗,从某个角度来说,冯紫英更希望把他们自身的才能都发挥出来,辅助自己在未来的各方面都能发挥作用。   汪文言不必说,像吴耀青、顾登峰等人的作用可以更大。   江南不必说,但在北地尤其是京师城、北直、山东以及辽东等九边之地,各方面情报都要有针对性的收集起来,当然冯紫英想要的情报未必和兵部职方司和刑部的情报线索一致,他有他自己的要求和标准。   顾登峰这一次没有跟随北上,也是因为南边儿还有许多关系需要维护。   这也是冯紫英专门交待的,不能幕僚团队一北上,原来的关系,尤其是官面上的很多关系就断了,那日后再想续起来就不容易了,尤其是顾登峰掌握着整个南直隶、湖广和江西这一片儿十分有价值的基层官员吏员资源,可以说极为重要。   而钱桂生的作用也一样重要。   像晋商和蒙古人、建州女真都已经建立起了极其密切的商业往来,他们通过晋商中的一些败类大量采购各种用于其军事和民生方面的物资,比如铁料、茶叶、盐巴甚至武器和甲胄,这成为他们重要的物资来源渠道。   在边军中和这些蒙古人、女真人勾结的也甚多,直接将军中的许多物资就出售给这些外敌,一些人甚至已经成为他们的潜在接应和内线,否则建州女真人的势力为何能如此短时间内就壮大起来。   钱桂生在扬州那边就是以一个大私盐贩子的角色出现,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接触到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也为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提供一些秘密资金往来渠道和情报收集渠道。   现在林如海不在了,他失去了盐引和盐巴来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自然就只能中断,但是许多渠道资源还在。   冯紫英现在就是要让他把这些渠道先续接上来,甚至要将北面的一些资源与南面渠道续接,这样让他从商业往来的渠道进入晋商和边军体系,以求获得更多的情报来源。   像冯家自有的生意是瞒不过朝廷的,而海通银庄冯紫英也没指望瞒过朝廷,但是钱桂生这一块,冯紫英就准备要在暗中培育了。   钱桂生在林如海原来体系中就一直很隐秘,除了林如海和汪文言知道外,即便是吴耀青和曹煜也只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但是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样,他们就不知道了,钱桂生也从来不会公开出现在衙门里,基本上都是单独和林如海或者汪文言会面。   像今日也只有汪文言、吴耀青和曹煜三人,钱桂生并未露面。   对汪文言他们来说,这一次北上是一次挑战。   陶国禄将他们扫地出门,当然陶国禄也干不了多久,但是无论谁去盐运使衙门掌舵,他们这些“前朝余孽”是肯定不会用的了,林如海在临走之前给他们找了这样一条路子,还不知道究竟如何。   做事儿不怕,汪文言他们也自信能做事儿,问题是什么事情,冯紫英在扬州时,还能依托中书科开海的大旗,做些事情,但是现在开海之事已经逐渐平静,冯紫英也淡出,成为了一个纯粹的翰林院修撰,那他们这帮人还有何价值?   而其他们不远千里北上而来,人生地不熟,一切要从头开始,现在却连做什么都不知道,行么?   见汪文言四人都有些沉默,冯紫英也大略明白他们的担心,若是他们失去了用武之地,自己还会养着他们么?   “嗯,开门见山吧,这么快邀请他们北上,也是迫不得已,有些事情我们恐怕马上就需要做起来,时不我待啊。”冯紫英笑着道,他知道这番话恐怕是最能打动他们的了。   “哦?”果然三人都是眼睛一亮,他们不怕忙,不怕累,就怕无事可做,现在冯紫英居然说时不我待,需要马上做起来,这意味着对方要用他们几个人早就有规划的,这就让人踏实。   “大人,这么急?”   汪文言其实是内心最笃定的,虽然冯紫英也没有和他过多提具体要做的事情,但是在扬州他就认定冯紫英是要成就一番大事的,绝非什么翰林院这些闲职能拘束的,所以内心虽然也有些紧张,却要比吴耀青和曹煜强得多。   “嗯,你们可能都知道了家父刚刚赴辽东就任蓟辽总督去了,他从大同和榆林两镇分别带去了几部他的不对,但是辽东军各部内讧严重,李成梁对火器部队不够重视,使得辽东军与建州女真的对峙中一直处于劣势,而且建州女真和蒙古左翼对蓟辽宣大几镇边军渗透和收买早就无孔不入,而且还和晋商勾结,我们的边军力量和调动对女真和蒙古来说不是秘密,但是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却是一知半解,兵部职方司力量在女真那边很弱,在蒙古这边情况打探甚至还不及家父通过自己私人渠道来的准确快捷,这样的情形如何能够打赢对女真和蒙古的战事?”   汪文言和吴耀青他们都品出味儿来了,难怪这一位如此胸有成竹,原来是早就有准备。   蓟辽总督的儿子啊,这个身份他们怎么忘了呢?   想到中书科开海,想到翰林院的小冯修撰,却忘了人家背后还有一个更加显赫的老爹!   榆林总兵也就罢了,但是现在却成了蓟辽总督兼辽东总兵,整个辽东一直延伸到北直隶东半边,都是这位蓟辽总督的治下啊,上管军下管民,手中十多万大军,面对的女真各部和蒙古左翼各部,整个大周手中掌握着最具实力的一支军队就是这蓟辽总督了,可谓权倾一时。   “大人,您打算现在要做些什么?”兴奋无比的吴耀青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只要有事情做,那就好说。   见几个人都有些兴奋,冯紫英自信地笑了笑。   ”要做的事情很多,我还怕你们人手不够用呢。你们都知道了蓟辽这边的事情,那我先说一说蓟辽和北直隶这边的事情,先前我都说了,蓟辽面对女真和蒙古是聋子瞎子,兵部职方司很不得力,当然这也与他们的方法手段简单粗糙有很大关系,所以我希望你们依托蓟辽这边要迅速建立起一直力量来,嗯,具体办法你们自己琢磨,自行组建商队商站也好,依托你们原来熟悉的晋商也好,或者兼用也好,总而言之要迅速拉起一支人手来,以经营营生为掩护,尽快与女真和蒙古那边把生意做起来,但目的你们都懂,……“   见汪文言和吴耀青都是点头,冯紫英知道他们明白自己的意思,“家父那边我会和他密信,他会尽可能予以你们方便,你们也可以成为一支和蓟辽总督有着特殊关系的商人,这在边地是惯例,李成梁如此,家父自然也会如此,这样也不会引起女真和蒙古的怀疑,……”   汪文言迟疑了一下,“大人,那龙禁尉那边……?”   做这种事情,肯定是瞒不过龙禁尉的,所以汪文言才会提醒。   “龙禁尉这边,我自有应对之策,而且辽东那边的情形,龙禁尉也知道,只要不是过分犯忌讳,都问题不大,李成梁那般放肆,也没见龙禁尉和都察院奈何于他?”冯紫英冷笑,“你们在做事情时也注意一些,主要是买入皮毛金砂药材为主,卖给女真人货物的时候则需要有所选择,赚钱不是我们的目的,情报才是我们的目标,具体如何操作,相信不需要我来提醒了。”   “明白。”汪文言颔首。   “另外,就是北直隶这边了。”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   他昨天去拜会了乔应甲。   乔应甲的态度很明确,由于开海之事对南方影响太大,而现在北方尚见不到明确的好处,很多北地士人的态度都有些变化,这对冯紫英很不利。   官应震是湖广人还好一些,像练国事、范景文和冯紫英这些北方士人却还在上蹿下跳为开海各项事务奔忙的话,恐怕会激起北方士人的不满,所以最好的办法是避免留在朝中,下地方避一避风头更合适一些。   这个消息让冯紫英都有些吃惊,朝廷现在吃得满嘴是油,得利巨大,却不肯多替自己辩解一番?   现在这等好事,倒成了北方士人对自己不满了?   这里边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是真对开海之策不满,还是对自己这个人不满?   但乔应甲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只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自己下地方都是最佳选择。   冯紫英当然知道下地方是自己最好的去向,他也愿意下地方去锻炼打磨一番。   只是这种情形下地方,怎么看都像是被撵出朝中一样,这让他很不爽。   虽然他也知道这样一种方式离开其实对自己更有利,起码会让皇帝和内阁诸公内心对自己有所亏欠,日后自然也就会有所补偿才是了。 戊字卷 第六十二节 人有远虑,可解近忧   乔应甲希望自己在北地某个州府去任职,比如他的老家山西。   他在山西颇有声望,那么自己去山西自然就能获得许多支持。   山东肯定不行,因为自己籍贯是山东,避籍是必须的,那么北直、山西、河南和陕西就是选择。   但冯紫英觉得北直最好,距离京城近,很多消息能及时掌握,毕竟自己还不能完全丢开京城这边儿,老爹在辽东还需要自己帮他随时掌握消息。   实在不行,山西也行,陕西是最坏的选择。   冯紫英很清楚陕西现状,这不是哪一个人就能扭转局面的,如果运气不好遇上民变匪乱,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持,哪怕你是穿越者也得要死在那里。   北直这边情况也比较复杂,九府两州,除开顺天府和设立万全都司的宣府外,还剩下七府两州。   两州知州是从五品,冯紫英观政结束连升三级便是正五品,所以不可能出任知州,而只能是府同知,这也符合冯紫英的想法,总要先去适应一下,给知府当当助手,打打下手,熟悉熟悉。   只是这北直隶这边情况也都不容乐观,近一二十年来,天时不好,旱情严重,除了山西之外,就数北直隶这边各府情况不佳了,加上白莲教老巢也在北直隶这边,势力盘根错节,使得这一带本身就民风强悍,民间与官府关系极为紧张,稍有灾情,流民四起,很容易引发民乱。   不过哪里的情况都不好,整个北地,恐怕还要算山东略好,那也是全靠一条运河能让沿线养活不少人,其他几省直都一样。   乔应甲当初希望冯紫英去山西,一方面也是考虑到一是那是自己老家,人脉丰厚,二是大同镇乃是冯家、段家的根基所在,所以也有很大影响力,所以在山西冯紫英做事情也更方便,但是冯紫英提到了他需要随时关注京师这边,以便为父亲提供一些帮助,乔应甲就理解了。   毕竟辽东那边关系生死,而现在冯家的掌舵人还是冯唐,只要他这个蓟辽总督能够顺利当到卸任,冯家日后地位也就算是稳了。   不过这也只能说是现在想一想而已,这等仕途上的安排,随时都可能有变动,哪怕齐永泰现在还是吏部尚书,但是能够干预影响到这些任命的因素太多,皇上和阁老们任何一个人的态度和意见可能都会导致原本美好的想法落空。   冯紫英突然提出了北直隶,让汪文言和吴耀青都是有些不解。   北直隶只是一个地理概念,并不是一级行政区,准确的说是直接隶属于六部管辖的九府二州,其基本管理模式和南直隶诸府州一样,若非特殊事情,一般都是在府这一级便处理了,上边并没有其他省所有的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和都司。   “大人,您说北直隶是什么意思?”汪文言也有些不解。   “我也不瞒你们,我明年观政期满,可能就会到地方上去,很大可能性是在北直隶这边某个府任职,比如同知,这个到地方上任职既很重要,也很有必要,但是你们都清楚同知是干什么的,那就是苦事难事儿都是你的,做出了成绩,功劳就未必hi你的了,但是搞出了乱子出了问题,那肯定板子是要直接打到你头上的。”   冯紫英很坦然地道:“我明年十八岁,估计应该算是整个大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同知,正五品官员,如果三年下来干满,我二十一岁,也正好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年龄,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我希望三十岁年龄的时候,可以做到正三品官员。”   冯紫英的狂言让汪文言几人都是目瞪口呆。   他们都知道冯紫英眼界极高,而且.asxs.这么高,十七岁的从六品十八岁还要连升三级进入正五品官员行列,这是进士身份的优遇。   但是这之后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三年一次京察,还需要看有无空缺,有些干满三届九年都未必能获得升迁。   而且正四品官员是一个门槛,许多人都是在进入正四品这一级上被卡了下来,一辈子都无法跨越,僧多粥少的情形在哪里都一样。   在他们看来,若是冯紫英明年如果能如愿成为正五品官员,三十岁能跨入到正四品已经非常难得了,而且冯紫英立功也该是赶上他在朝中,又遇到了好时机拿出了开海之略。   一旦下了地方,远离了政治中心,你靠在地方上干事,那就真的是需要一年一年,一届一届的苦熬了。   就算是你在朝中有奥援,但是两届六年一升都是十分难得了,在正四品官员上大部分都得要等待时机才能跨过这一级,而正四品以上的官员晋升就更难了,都需要朝廷廷推,最后再由皇帝钦定。   见几人都是满脸不敢置信的表情,冯紫英也知道他们一时间都难以接受这种狂想,不过也很正常。   “文言,邀请,子翼,我知道你们有些难以接受,不过我十六岁就是从六品修撰,之前又有几个人觉得可能?二甲进士直接授本该是状元才能授的翰林院修撰,之前谁又能想到?”   冯紫英笑得有些骄狂,但是却又不能不让人认可。   “我知道下地方之后再要想有在朝中那等机遇不容易了,所以我才会让你们要先行动起来,不仅仅是要协助家父在辽东有所作为,我也一样要在地方上做出一些耀眼的成绩出来,让朝中诸公看一看,让几位师尊能在我的事情说得起硬话。”   汪文言几人相顾之后点头,“大人既然有如此信心,我等自然无二话,只是大人需要我们在北直这边做些什么?”   “北地与江南不同,民风强悍,但受天时影响,水旱不断,地方上经济皆以凋零疲顿,稍有不慎便能引来民间躁动,尤其是遇灾便极易起流民,而北直诸府素来是白莲教巢穴,流民也一直是白莲教吸纳教众的重要群体,所以耀青,这方面你要花些心思,尽可能的沉下去,把这一块儿事情帮我梳理出来,当然也不仅限于白莲教,一句话凡涉及地方治安的事儿,本土民情,士绅官宦,商贾活动,都可以慢慢收集起来了。”   听得冯紫英专门提及自己,吴耀青也是精神一振,这是在这一位新东主面前树立印象的好时机。   “我知道你在南直和山东都有些人脉关系,鲁南也是白莲教活跃之地,当年我在临清遭遇民变,其实重要推手就是白莲教,而且主要人员也是来自鲁南,所以你要用鲁南和徐州这边的关系,顺藤摸瓜,把山东到北直这边的白莲教线索给我打通起来,记住,我不是要你马上就要能干什么,而是要通过原来的人脉线索延伸过去,把北直这边的白莲教活动情况有一个了解,最后且看我在哪里任职再作计较。”   吴耀青心领神会。   他长期和下九流的江湖人士打交道,这其中不乏白莲教中人。   原来也不过是将其视为江湖宗派人士,不怎么重视,现在看来须得要立即把这些人脉线索续起来,还得要沿着运河由山东进入北直隶,不过只要抓住白莲教这根线,倒也不难。   白莲教众大多也是中下层穷苦人家,这些乌合之众在保密意识上也几近于无,只是官府也一直不太重视,便是有了临清民变之后才稍作警惕,但许多白莲教高层和地方官员也都有瓜葛,所以很难根绝,但若是要搞清楚他们的活动动向,倒也不难。   “耀青,要从山东把线索铺入北直隶这边也也需要花些心思,钱银上倒不必太计较,关键是要把人这条线铺起来,……”   “大人放心,徐州和济宁那边小的也还有些人脉,也认识几个和白莲教有瓜葛的人,要切入进去倒不是难事,关键在于时间上,若是明年就要铺设入北直隶,稍微紧了一些,……”吴耀青赶紧道。   “嗯,尽力而为吧,且等到明年我这边情况定下来,就好办许多了,山东这边若是有什么需要,和我说一声,冯家在山东这边还是有些可用人脉的,……”   当然不简单,若是只需要了解本地白莲教下层活动,倒不难,但是这不是冯紫英的主要目的,冯紫英要想在任上做点儿事情,那必定要有大动作才能上达天听,所以就得要花足够心思。   “文言,我先帮你们立一个户头,就在海通银庄里,那里边有三万两银子,许多事情便可以慢慢做起来。”冯紫英看了一眼汪文言,“另外我在和你说桩事儿,家父去辽东之前购买了一批火铳,并且签下了一大批火铳购买协议,在佛山生产,你把这事儿也过问一下,我父亲那边初去,总督府那边暂时还是空架子,所以我会替你们要几个身份,暂时蓟辽总督府的办事人员活动,……”   这相当于是让几人挂在了自己老爹属下了,冯紫英也知道这是必须的。   龙禁尉不会不知道林如海这几个幕僚,尤其是汪文言和吴耀青,这北上京师,若是单纯是为自己办事儿,恐怕也会招人怀疑,但是若是为蓟辽总督吸纳所用,那就说得过去了。   把汪文言这边安排停当,冯紫英心里也就踏实许多了。   汪文言他们几个人的能力都没问题,而且林如海原来所在的职务只局限于盐务相关这一块,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还限制了他们的发挥。   现在自己没有给他们设限,只给他们指明目标,但是在手段范围上就让他们野蛮生长自由发挥了。   辽东和北直这一片本来就紧密相连,加上山东这一块也是冯家的影响力所涉及区域,这北地核心区域就基本上能好生运作一番了,而且还可以沿着运河和汪文言他们几人在扬州和南直隶这边的原有人脉关系,将南直这一片也包揽进来。   特别是可以依托老爹在辽东的地位和权力,把南直和辽东之间的商业上这一块就能做起来,作为掩护和辅助,也能利用这份行道支持自己要做的事情。   规划很美好,但是能不能实现,还得要看着手底下的人得力于否,不过冯紫英信得过汪文言这拨人。   把这一切安排妥当,冯紫英也就进入了相较于这几年来一直忙碌不堪的悠闲模式了。   中书科那边的事儿他已经不再过问,有范景文、贺逢圣几个熟手上手之后,他们比自己更加尽心尽力,毕竟这对于他们观政期满的去向十分重要。   就连练国事也都回到了翰林院,安心当他的修撰。   高攀龙对冯紫英和练国事二人也十分重视,时不时的要叫去耳提面命一番,算是教诲和交流相结合,开海对江南影响很大,但总体来说都是正面的,这自然也让高攀龙满意,冯紫英这个发起者也就能获得几分青眼了。   晴雯病好之后就去了沈家,传回来的消息,说沈家小姐待她甚好,一切无虞,而且晴雯一手精湛的女红绣艺让沈宜修叹为观止,赞叹不已,这也是沈宜修来信中所言。   没错,托“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装逼的福,沈宜修迅速化身迷妹,开始和冯紫英书信来往了。   大概是觉得能写出这样诗句的未婚夫,绝对是被埋没的诗才,沈宜修开始不遗余力的要挖掘冯紫英这颗被埋没在砂砾中的“明珠”,来信中多是探讨诗词,弄得冯紫英头大无比。   迫不得己,“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两句也只能“新鲜出炉”粉墨登场,以满足这位迷姐的需要,只不过这两句固然惊艳,却难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歧义,冯紫英也清楚,但是他也只能如此,搪塞一时算一时,只要能先糊弄过去就行。   这也让晴雯多了来回奔波于沈府和冯府之间的机会,可以时不时的来冯府坐上一阵,那个娇俏活泼爽直火辣的晴雯又回来了。 戊字卷 第六十三节 进击的沈宜修   看见几个丫头眼里闪耀的星星,冯紫英就知道自己真的小觑了诗词歌赋这种自己自认为是小道的玩意儿在这些女孩子们心目中的杀伤力。   就连心高气傲的晴雯这丫头都是满脸仰慕,冯紫英觉得也许自己真的该好好回忆一下,除了纳兰公子的词外,还有哪些明以后的诗词能够回忆得起来,以供自己适时装逼。   只不过这诗词大盛时代都是唐宋,明代就开始走下坡路了,清代略有回光返照,自己能回忆得起的也就是纳兰、龚自珍、王国维以及郑板桥等寥寥几个人了,要不太祖的词拿来用用,一曲沁园春?   就怕装逼一时爽,回头龙禁尉就杀上门来把自己丢下诏狱了,这年头虽说不至于文字狱,但是你那口气太大,明显有气吞天下的格局架势,招来横祸那也就在所难免了。   “爷,姑娘一直在问,您这首诗怎么感觉是断断续续的,去头藏尾的,按照格律来,应该还有才对。”晴雯站在冯紫英面前,一袭丹红掐牙背心罩在白色的罗衫外,淡青色的长裤配上绣花鞋,娇俏明媚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对了,告诉你家小姐,可千万别把也当成诗仙词圣什么的,爷长于政务,对诗词一道只是偶有涉猎,不登大雅之堂。”冯紫英必须装逼,纳兰词都出来了,如果还说自己不通,估计沈宜修就真的要怀疑了,那么就是不屑于把心思放在这上边,正合适。   “偶有涉猎都这么厉害,姑娘都根据爷的那两句诗作画了,说画好了,就请爷去看看。”晴雯嘴角挂着调皮的笑容,“姑娘还吩咐,等她画好让爷看了之后,让奴婢也照着绣一幅好用。”   “哦?”冯紫英才是真的被震住了,这沈宜修还真的是才女啊,自己就照抄纳兰词,她就能根据诗词作画,看来日后还得要小心一些,不能过于装逼了,免得装过了头,反遭雷劈了。   “晴雯,沈姑娘这么厉害?”香菱觉得宝钗已经很优秀了,没想到这个沈姑娘更厉害。   “嗯,我去了这么久,有时候连沈二爷都在说姑娘若是个男子,铁定可以去考举人,姑娘诗画双绝,据说在几年前在吴地就尽人皆知了,前几年许多人都想向姑娘求亲,但是姑娘都不怎么看得上,而且沈老爷的眼光也很高,最终还是爷才入了沈老爷的法眼。”   晴雯不无骄傲地炫耀。   这好像是明着夸赞沈宜修,其实夸赞自己?冯紫英笑眯眯地在心里给了晴雯一个点赞,这丫头,没忘本。   “看来你们未来的大奶奶在这方面都要把爷给比下去了,爷压力很大啊。”冯紫英故作愁苦状,“要不爷还是早点儿离开京师城,到下边去吧。”   金钏儿、玉钏儿和香菱、云裳都意似不信,“爷在这京师城里呆得好好的,而且奶奶还有几个月就要嫁过来了,为啥还要下去?”   “大丈夫只在四方,焉能雌伏于妇人女子裙下?”冯紫英文绉绉的来了一句,“明年爷就观政期满了,下去是肯定要下去的,嗯,香菱,要不爷申请去湖州,正好可以带你去和你母亲见见面?”   香菱心中一暖,爷还记挂着自己的事儿呢。   “爷可千万莫要因为奴婢的这些小事儿耽误自个儿,奴婢的娘已经联系上了,奴婢心里也就踏实了,她若是愿意来京师城,只要有个落脚地,奴婢便安心了,若是不愿意来,奴婢时不时的寄点儿心意去,也算是进了孝道了。”   几个丫头都知道香菱的事儿,听闻说起,也都是替香香菱出主意。   香菱早早托人带信去了,不过香菱的母亲尚未回信,暂时也不知道这妇人愿意不愿意来京师城跟着香菱,毕竟这北地气候,江南人未必就能适应。   “爷真的要下去?”金钏儿也很好奇,“那太太和姨太太她们怎么办?奶奶怎么办?”   “太太她们自然是要留在京师城里的,不过奶奶么,到时候再看吧。”冯紫英摇摇头,“不过爷可是离不得你们的,你们到时候可得要有几个跟着爷去。”   几个丫头脸顿时就红了,爷话里有话,金钏儿和香菱都是知道自家爷的性子,是断断离不得女人的,这么久来,要么去马巷胡同,要么就得要金钏儿和香菱侍寝。   便是晴雯都听闻金钏儿和香菱说起过,也是害臊。   “若是奶奶不去,那两位姨娘也是可以去的吧?”金钏儿小声问道:“晴雯,奶奶可知道两位姨娘的事情?”   晴雯看了一眼冯紫英,迟疑了一下才道:“奶奶没提起过,倒是你们几位她都是知道的,不过以奴婢看,奶奶怕是知晓两位姨娘的。”   金钏儿之所以提起尤氏二女,其实也就是想要试探沈家姑娘那边对自己和香菱的态度,毕竟是被爷梳拢过了,这在有些心胸狭窄的女子眼里,这就是僭越了。   晴雯还没有明白金钏儿的意思,不过她感觉其实沈姑娘是不怎么在乎姨娘这些的。   冯紫英倒是不太在意,沈宜修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岂会在意这些微末之事?从她频繁派晴雯来送信,信中纠结于诗文其实就能看得出来,这女子追求的是思想层次和心灵意境的交流,等闲的以色媚人那是媵妾和通房丫头们的事儿。   笑了笑,冯紫英突然问道:“那你家姑娘问过林姑娘么?”   晴雯讶异地点点头:“爷怎么知道姑娘问过林姑娘?”   “爷只问你问过了么?”冯紫英含笑道。   “问过,还问得很细致,问林姑娘性子脾气,问林姑娘在贾府这边住了多久了,问爷和林姑娘在临清结缘的情况,还问了林姑娘是不是喜欢诗文,……”   晴雯的话映证了冯紫英的观点,沈宜修心目中的对手肯定是林黛玉而非二尤和金钏儿她们。   林黛玉和她同为苏州人,沈家书香门第,林家则是列侯出身,两人父亲都是同科进士,林如海更是一甲进士出身。   虽然林黛玉父母俱亡是个减分项,但是和自己在临清有过生死与共的一段缘分,这又是大大的加分项,所以也不由得她不重视。   这样看来沈宜修还真的是一个十分合格的大妇了,起码找准了自己的定位。   如果真要纠结于二尤的外室身份,或者金钏儿和香菱是否被自己梳拢过这等枝节,那他还真有点儿失望了。   嫉妒心太强的女人不是良配,沈宜修这一点上倒是做得挺好。   金钏儿倒是松了一口气,既然奶奶连两位姨娘都不在意,那就更不会在意自己和香菱这点儿事情了,看样子这一位大奶奶倒是一个好侍候的,若是像荣国府珠大奶奶一般娴雅静怡,那就最好不过了。   “唔,你家姑娘和林姑娘都是苏州人,算是乡人,有这层关系,日后肯定相善。”   冯紫英只有这样期待一下了,不过黛玉那小性子,若是感觉到了沈宜修的威胁,只怕未必好相与。   “对了,爷,姑娘还说了,既然爷现在也没有以前那么忙了,那这几个月就请爷每月写一首诗过去,她也好品读,每月月初奴婢便过来拿。”   晴雯的话让冯紫英差点儿跌了一跤,“爷不是和她说了,都是古庙石碑上刻的,也不过是记下来的么?并非爷原创。”   “姑娘不信,说不管好孬,只要是爷自个儿写的,她都满意高兴。”晴雯抿着嘴笑着道,显然是沈宜修在她面前也没少非议冯紫英。   “这不是为难人么?”冯紫英仰天长叹,“那我还真宁肯忙一些,这作诗可比做事难多了。”   冯紫英的话又都来丫头们的一阵笑声。   外边儿都说这位主子爷有经天纬地之才华,绝非诗词小道所能束缚,现在看来还真不假,只是这诗词一道乃是士人风骨所在,爷再怎么忙于大事,也还是该稍稍分点儿心思在这上边才是。   *******   贾元春拿着信痴痴出神。   杏黄色的云萝裙遮掩住了美好的身段,窗外天际白云朵朵,鸟雀自由自在地在飞檐和枝头间来回欢快地窜来窜去,也勾起了元春的无限遐思。   若是在家中该有多么好,兄弟姊妹们一起,无忧无虑地吟诗作画,抚琴下棋,要不就在后花园里走一走,午间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用饭,午后一场小睡,多么惬意。   只不过这一切都只能是在梦想中了。   这已经是府里来的第三封信了。   第一封信就说宝玉发病,起因就说冯铿和黛玉订亲,宝玉就魔怔了,摔玉,茶饭不思,四处念叨,总而言之,疯疯癫癫。   第二封信就说是冯紫英过府,把宝玉狠狠训斥了一顿,甚至把冯紫英的话原封不动地都在信中写了下来。   贾元春不知道自己父亲母亲和老祖宗看了是如何感想的,但是她却是不寒而栗。   犀利深刻地把荣国府现状剖析开来,长房和二房,二房还得要分珠大哥(贾兰)、宝玉和贾环三支,以现在贾府的没落速度,真的还能撑得起多久?   宝玉的不争气她早就知道,作为自己嫡亲弟弟,元春也很是无奈,枉自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话元春不想评价宝玉,但是却也知道是真实写照。   自己进宫所遭遇的种种为的是什么,老祖宗和爹娘的期盼,未尝不就是这种情形下希望自己进宫来支撑起这个家么?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元春也明白,作为嫡出长女的她在大哥去世之后就不得不肩负起更重的担子,这是老祖宗和母亲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意思,父亲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以元春的智慧,岂有不明白的?   只是这宫中之事又岂是外界所能知晓的?看看许皇贵妃的专横霸道,苏贵妃的骄横阴狠,梅贵妃的绵里藏针,哪一个又是好相与的?   便是和自己一道封妃的吴氏周氏也一样各自在网罗一帮人,想到这里贾元春就觉得心力憔悴。   在宫中,没有子嗣傍身便是原罪,只是这皇上现在连他自己寝宫都不踏出一步,怎么谋求子嗣?   好在她也打听到了,不仅仅是她,吴氏周氏也一样,甚至连十分得宠的梅贵妃也一样经年见不到皇上了。   冯紫英直截了当地说了贾宝玉别想指望别人,只怕未必没有隐隐指向自己的意思,莫非他也知晓了这宫里的真实情形?   好在府里来了第三封信,说宝玉也被冯紫英教训一番之后受了刺激,在家里一病不起十多日,最后总算是恢复了过来,性子也有了一些变化,似乎是愿意听话做一些事情了。   只不过阖府上下都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主要还是吃不准这宝玉一阵一阵的,没准儿过了一阵又旧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了。   即便是在宫中贾元春也没少听到冯紫英的名声。   和自己一道进宫的吴氏周氏对自己很有敌意,但是像几位年龄已大子嗣成年的贵妃倒是对元春没有多少看法,像梅贵妃和郭贵妃对贾元春态度都很亲近,一来二去也要经常在一起说说话,免不了就要提到冯紫英。   江南之行为朝廷弄回来数百万两银子,解了朝廷燃眉之急,据说那一日连皇上都破例喝了几杯酒。   元春也从太妃那里知晓一些消息,中书科接管了开海事务,立即就在江南卷起一场风暴,几个盐商家族被抄家,都和冯紫英有关系,只不过冯紫英躲在了幕后罢了。   现在冯紫英回京已经卸掉了中书科的差事,安安心心回翰林院当他的清闲修撰了,等到明年进士观政期满就能再度升职,可谓春风得意。   据太妃所言,现在连太上皇都在过问冯紫英,让人把冯紫英的情况写个条陈送上去,这可是自太上皇逊位之后少有的事情。   这样的厉害人物既然和贾家成为姻亲,当然就不能放过了。   元春开始提笔写信。 戊字卷 第六十四节 被埋没的施耐庵(曹沾)   荣国府那边送来第三封帖子的时候,冯紫英终于不能无动于衷了。   看样子宝玉是真的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冯紫英还是持怀疑态度。   但是金钏儿回贾府还是打听到了,贾府之所以这般殷勤邀请自己过府一叙,多半还是和贾贵妃从宫中带了信儿到贾府有很大关系。   贾元春看样子也是在宫中慢慢明悟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般懵懵懂懂了,不过这也未必是好事。   宫里边儿的事情,没准儿就是知晓越多,参与越深,也就意味着你下场越惨,死得越快,牵连人更多。   永隆帝现在看起来身子骨还过得去,据说从饮食到作息都严格讲究调理,除了朝务外,回到寝宫就是修身养性,其他一切娱乐全数禁绝,甚至在原来还要看看戏,现在也已经取消了。   这一点冯紫英也从忠顺亲王那里得到了映证。   所以忠顺王对贾家很有些不屑一顾,甚至对贾贵妃也多有不恭之意,对贾琏能够主动跳出荣国府加入海通银庄做事儿大加赞赏,直说贾琏有眼力有魄力。   李十儿来送帖子时,冯紫英就问了李十儿,政老爷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李十儿也不敢乱说,只说宫里贵妃娘娘的意思就是冯大爷和贾家都是姻亲了,林姑娘更是贾家嫡亲外甥女,这一结亲,更是关系不一般了,要把宝玉交给冯紫英来管束教导,请冯紫英多费心。   这却把冯紫英给难住了。   这贾元春倒是好手段,居然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但打的什么主意,他还得要琢磨一下。   “金钏儿,玉钏儿,你们说宝玉真的能痛改前非,改邪归正?”一边坐在窗前等着玉钏儿替自己结发,一边举起手来让金钏儿替自己穿衣,冯紫英随口问道。   “这谁知道?宝二爷那性子,想起一出是一出,没个定准儿,便是二老爷都拿不住,让爷去替二老爷管束,奴婢觉得难。”   玉钏儿没那么多心思,有什么说什么,小心细致地替冯紫英把头发结好。   “还有那屋里那一堆人,都是些不上心的,除了袭人还能规劝一番,其他像媚人、绮霰、紫绡、麝月、秋纹几个,哪一个不是只顾着捧宝玉臭脚,讨好宝玉二爷的?深怕恶了宝二爷的心,日后被打发出去了。”   金钏儿瞪了自己妹妹一眼,示意她别什么话都往外冒。   “姐姐看我作甚?难道我说的不对,就连晴雯姐姐在宝二爷屋里时,不也是懒得说这些事儿,自个儿没心思,便是靠着其他人管束,我看终归是无用的。”   “玉钏儿说得好啊。”冯紫英随手捏了玉钏儿粉颊一把,赞许道:“宝玉若是自己认识到了之前的荒唐,要洗心革面,我觉得哪怕是他不读书,那也还是能有些造化的,但若只是迫于府里边各方面的压力,那也不过是走走过场,糊弄一下政世叔和婶婶他们罢了,不过那样也好,我也省得操心,他若真的是要幡然悔悟,我这不还得要摊上一大堆事儿?”   “其实要看宝二爷能不能改好,看看他与小秦大爷和那蒋琪官还走得近不近就知道了。”金钏儿冷不防地来了一句。   冯紫英轻笑,看来这些丫鬟们思想还是传统,对某些事情还是极为厌恶的,好在自己不好此道。   见冯紫英笑得意味深长,金钏儿有些心慌,“爷可别想差了,奴婢只是说宝二爷成日里都是和他们几个高乐嬉戏,把性子都玩野了。”   “爷也没说什么啊。”冯紫英忍不住拍了拍金钏儿丰腴了不少的翘臀,惊得金钏儿全身一抖,这都是自己的成果,“走了。”   贾琏是跑到冯府门前来接冯紫英的,这让冯紫英也很纳闷儿,用得着这么殷勤么?   “凤姐儿在府里折腾呢,成日里和我横眉冷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儿的,估计她是寻摸出一些什么来了。”贾琏满脸晦气色,坐在马车里叹息不止,“所以紫英,这婚姻大事真的要慎重啊。”   “琏二哥,莫不是你真打算和二嫂子和离?我看你现在在京师这边也干得挺顺手的,还在琢磨和表兄说,干脆这边儿就交给你了,你也不用去扬州了,至于你在扬州那个,愿意带回京师来也好,就搁在扬州也好,都由你,估计你这一年半载也没太多心思来想这个。”   冯紫英的话让贾琏陷入了一阵沉寂,“紫英,我也不瞒你,我走时,那桂荣都有了身孕了。”   “啊?!”冯紫英吃了一惊,这就不一样了,让王熙凤知道,那还得了?   见冯紫英都是一脸震惊,贾琏更觉得沮丧,如果连冯紫英都不看好自己和王熙凤之间的博弈,那自己恐怕就真的是没戏了。   “我总不能让桂荣大着肚子进府里吧,谁知道凤姐儿心里怎么想?”贾琏喟然道:“她生了巧姐儿之后就一直没反应了,这长房若是没有儿子,我日后袭爵又有何意义?”   “琏二哥,你也还年轻,不必急于这一时吧?只是你说那桂荣有了身子,那你打算怎么办?去扬州?”冯紫英不希望贾琏去扬州,他也不认为段喜贵回来就比贾琏做得好。   “还没想好,但是桂荣生产之前肯定不能进府里,否则铁定要出事儿,得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再来计较。”贾琏这一点倒是很肯定。   冯紫英也忍不住想《红楼梦》书中贾琏也是这么考虑尤二姐的,只不过却被心狠手毒加之花言巧语的王熙凤给糊弄了,尤二姐也是一个头脑简单的,轻易就信了王熙凤的话,自然就只能是呜呼哀哉了。   当然现在二尤不存在了,但这扬州瘦马又冒出来了,若是来京城的话,只怕还是要逃不脱王熙凤的毒手。   “琏二哥,我的意见还是等在扬州生下孩子之后再说吧,这会子有了身孕走几千里,万一有个好歹,而且扬州那边人未必就能适应京师城的天气。”冯紫英给贾琏一个忠告,也算是积德了。   贾琏的缺点就是胆魄和决断不够,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   一个角度就是谨慎细致,另一个方面就是缺乏突破的果决勇气。   所以守成很合适,但是开创就不行了。   像京师号若非原有格局已经铺排好,又有忠顺王这一帮宗室和山陕商人摇旗呐喊,那贾琏就还够呛,但是一旦上手做熟了,那么贾琏的优势就会显现出来,精细周到,面面俱到,可以规避很多风险。   像这种事情也能看得出来,自己给了他建议,他也是迟疑不决。   马车到了荣国府,宝玉迎候着。   看那大脸盘子也没见清瘦多少,冯紫英就怀疑那在屋里睡着不吃不喝十多日有点儿虚了,就是练辟谷术也没这么厉害啊,半个月水米不进,还是这样圆润的大脸宝。   “宝玉见过冯大哥。”宝玉脸上掠过一抹羞惭之色,“本来说想到冯大哥府上来请罪道歉,但是思前想后却觉得还不如先把自己的心思定下来,想一想自己将来究竟准备干什么,所以就在屋里呆着哪里都没去,……”   “真的?”冯紫英有些讶然,这一个多月哪里都没去,对于宝玉来说可就不简单了。   “真的,不信冯大哥可以问琏二哥,我这一月里便是大门不出,就在家里习字。”宝玉斩钉截铁地道。   “那好,不过你既然花了一个月来想事情,那想明白究竟打算干什么了么?”冯紫英觉得如果贾宝玉真的能振作起来,未尝不能做出点儿事情来。   面对冯紫英的这个提问,贾宝玉又陷入了迟疑和痛苦中,欲言又止半晌,才摇了摇头沮丧地道:“冯大哥,我这一个月来都在想,我究竟能做什么?对读书,您说那诗词歌赋我还勉强有些兴趣,参加一下诗会文会,也能应酬过去,可是那经义和时政策论,我实在不感兴趣,……”   一句话,读书没兴趣,自然也就没戏。   “嗯,那学着做事呢?”冯紫英不动声色,“先学着琏二哥以前那般,去你们荣国府的铺子、庄子去看一看,查看一下收成,了解一下行情,然后回来自己琢磨一下,对比一下几年前你们府上的营生收入,找一找怎么改进的思路,怎么样?”   宝玉再度迟疑,最终还是摇头,“冯大哥,我怕我没这个能耐,以前我从没接触过,那铺子营生怎么做,庄子里产什么,我也不明白,更别说要算账了。”   冯紫英在心中暗自骂了一声艹,那你还能干什么?你还和我说你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还能怎么做人?当个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那你也得让你姐姐替皇帝生个儿子才行,生个公主都不行!   强压住内心的火气,一边缓步往院子里走,冯紫英竭力让自己的话语里不夹杂怒意,“那宝玉你告诉我,你究竟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你都知道你原来那样是不可能长久的,总得要有个正途走吧?”   宝玉终于还是沮丧地摇头,“我也不知道,老爷也问过我,我说我以前也没想过,现在想了这么久,还是没想出我能做什么,后来大姐姐从宫中来信,就说让我听冯大哥的,冯大哥让我干什么,我就做什么,大姐姐说冯大哥不会不管我的,……”   贾元春啊贾元春,你可真的是摆了我一道,这贾宝玉除了一副皮囊外,还有什么,居然丢给自己来管束?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问题是他能做得到么?我特么又没睡过你,凭什么还得要捡着这样一个活宝托在手上?   冯紫英心中也是愠怒不已,你说自己替贾环谋划,那是人家贾环态度端正,求上进,而且也有探春这丫头的几分情意在里边。   你这贾宝玉啥都没有,啥都不是,凭什么让自己来替他谋划人生?林黛玉只是他表妹,薛宝钗也只是他表姐,可不是亲姐姐!   从贾政嘴里得到了同样答案之后的冯紫英真的是有些绝望了。   看来这贾元春是赖定自己了,非得要把宝玉交给自己自己来调教管束,可自己哪有这份能耐来把大脸宝给调教过来?   这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提枪,能干啥?   原来倒是考虑过让他凭藉一副好皮囊,再在诗文是哪个混点而名声出来,找个公主郡主啥的,享一辈子长久富贵,可贾元春一进宫当贵妃了,这驸马梦就一下子破灭了。   能和永隆帝一辈儿的公主,儿子女儿都有贾宝玉这么大了,比如卫若兰,而其他太上皇这一辈的亲王们女儿年龄也都没他这个合适年龄的了。   当然糊弄一下贾政,懒得理睬贾元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看着贾政这般殷切的眼神,宝玉那茫然无措的表情,冯紫英觉得自己好像还真狠不下心来对待这父子。   贾政没什么坏心眼儿,只是没什么能耐而已,而宝玉也只是一个被家庭惯坏的孩子,而又不幸生在了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奈何?   “宝玉说这一个月来都在家里呆着,看书,想事儿,不知道宝玉看的是什么书?”冯紫英也的确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他看着宝玉的模样也是感慨。   贾元春多半是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但是有些事情却不是你感觉到了就能改变的,可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在朝中,人在宫中,都是如此。   贾宝玉脸上露出一抹少有的忸怩,“也没看什么书,就是一些杂书,还有一些传奇话本,……”   传奇话本?冯紫英一愣,而贾政脸上更是面带怒色。   “宝玉也喜欢看这些传奇话本?”冯紫英没想到贾宝玉还有这爱好。   这传奇话本,起源于唐朝,如《柳毅传》、《莺莺传》、《虬髯客传)等,后来在宋代和前明进一步演进,和诗词、说书等内容形式结合起来,越发丰富了。   像现在京师城里茶楼戏院中的说书,其实底本便大多来自这等传奇话本。   所以这等传奇话本在这个时代有点儿相当于后世的网络的意思,虽然在很多人眼里难以登大雅之堂,但是就像是戏曲儿一样,最初也是不登大雅之堂,但是到了现在,就已经成了上流社会不可或缺的社交娱乐方式了。   “嗯,喜欢。”见冯紫英语气里并无鄙视或者不满的味道,宝玉精神一振,“小弟看了不少,觉得这些传奇话本故事情节很是精彩,而且还能结合当时那个朝代的历史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见宝玉说起这传奇话本便是滔滔不绝,甚至有点儿无视自家老爹不善的眼神,冯紫英估计贾宝玉在这段时间里大概也是憋得难受。   而贾政大概也早就对贾宝玉死了心,只要贾宝玉不要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也就由他去了。   左右贾宝玉也已经十五岁了,论理都该谈婚论嫁说亲事的时候了。   冯紫英想了一想,原本他的确对如何来管束贾宝玉没太多想法,但是现在看贾宝玉对传奇话本如此感兴趣,而且他也知道贾宝玉文采还是有的,若是在这方面能有些特长,到不是不能别出蹊径,趟出一条路来。   当然现在看起来这条路,不算是好路,不过随着时代发展,许多事情都是发展变化的,没准儿这厮还真的能在这上边有点儿造诣,就和那柳湘莲一样,有点儿异曲同工之妙了。   “政世叔,这样我再和宝玉好好谈一谈,您去忙您的,总归既然连贵妃娘娘都在信中嘱托于我,我若是再推托,倒显得不合适了。”冯紫英打定主意便先打发走贾政。   等到贾政走了之后,冯紫英这才一抬手,“走吧,宝玉,去你屋里看看。”   宝玉也还明白过来,见冯紫英要去他屋里,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又不敢问,连老爷都已经点头要把自己交给他来管束了,自己也只能是俯首遵令了。   一直到了宝玉屋里,见到宝玉书架上那摆得整整齐齐的四书五经以及各种集注,一看就知道是许久都未曾翻阅过了,倒是堆放在一边儿的各种杂书却是书签儿夹满,冯紫英随手翻了翻,《风雪上梁山》、《李娃传》、《长坂坡》、《柳毅传》、《风尘三侠》,各色话本传奇一大堆,冯紫英甚至看到了藏在最下边几张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的东西。   见冯紫英发现了秘密,贾宝玉脸涨得通红,立即就要去掩盖,却被眼明手快的冯紫英顺手抢过,拿过来一看,“隋朝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割据,逐鹿中原,……”   咋这么耳熟呢?冯紫英忍不住挠了挠脑袋,似乎勾起了某些久远的回忆。   “千年古刹少林寺坐拥僧兵八百,少林棍僧……”   冯紫英再也忍不住了,“十三棍僧救唐王?宝玉,你莫不是在写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故事?”   见贾宝玉涨红了脸,最终还是惴惴不安地点点头,冯紫英忍不住在心中连续三个卧槽,这厮莫不是真的是被埋没了的施耐庵或者罗贯中,又或者曹沾,要被自己发掘出来了? 戊字卷 第六十五节 未来的文学大师兼媒体缔造者   当贾宝玉在冯紫英的再三要求下,终于把他这一个月来的“成果”展现在冯紫英面前时,冯紫英都忍不住要竖起大拇指。   无数个开头,基本上都是写上三五千字,然后就弃之不用了。   嗯,冯紫英看了看内容,《野猪林》,明显是模仿那《风雪上梁山》的风格写的;《凤仪亭》,当然就是学着《李娃传》和《长坂坡》的混合体了。   还有《大旗英雄传》,嗯,咋又这么耳熟?这不是古龙的么?   一看,内容完全不一样,这是贾宝玉在替他们贾家张目呢,写的是宁荣二公贾演贾源兄弟俩跟随周太祖打天下的故事,贾演贾源当年是在周太祖面前扛旗出身,所以叫《大旗英雄传》。   冯紫英不得不佩服这贾宝玉在这方面还是有点儿能耐的,几种风格,虽然都是模仿,但是也还有点儿那种味道,不过要说想要在当下传奇话本的市场里打出一片天下,那也不容易。   这年头,传奇话本也是很有市场的。   一般说来一本情节新颖、文笔上佳、故事内容引人入胜的传奇话本不但可以刊刻成册印刷出版,而且很多也都能被茶园的一些说书人拿去作为说书的底本,一方面能极大的扩大影响力,吸引更多不愿意听书但是却愿意看书的读者来购买,另外也能对作者的名声有一个助推,所以可谓相得益彰。   现在大周传奇话本市场流派也分为南北两派。   北派主要是以京师城为中心,多夹杂北方俗语俚语,风格讲求大开大合,以情绪激昂气势宏大取胜,内容多是以讲述英雄侠义的历史传奇故事。   而南派则是以扬州、苏州和金陵为中心,风格讲求细腻婉转,以感情柔媚回肠荡气为优,内容多是才子佳人或者世人小民的悲欢离合为主。   但也有一些能够优秀的脚本能够成功的把南北两派的内容优势融合起来,成为畅销一时的话本,只不过在出版时分成南北两个版本罢了。   看样子贾宝玉也是雄心勃勃,准备集两派的风格于一体,要成就一番”伟业“了。   “宝玉,看样子你对这个传奇话本很感兴趣?”冯紫英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但是他还要摸一摸这厮的底。   兴趣爱好往往能决定一个庸人向能人的转变,冯紫英希望贾宝玉就是如此。   “嗯,冯大哥,我苦闷之时就喜欢看这些传奇话本,能排解内心的烦忧和苦恼,看着这些话本,我感觉我自己就是其中一员,能够和这些英雄侠士一起闻鸡起舞,杀敌报国,又或者除暴安良,游侠四方,……”   “还能够和侠女公主卿卿我我,浪漫无限?”冯紫英忍不住吐了一句槽,这YY意淫的代入感也有点儿爆棚了。   宝玉脸又是一阵红,内心有些愠怒。   你都把林妹妹夺走了,难道连自己在传奇故事中畅想一番都不行?虽然林妹妹并不是侠女,但也可以把她幻想成侠女嘛。   见宝玉不吭声,冯紫英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儿伤对方自尊了,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多嘴。   这厮若是真的有这方面的爱好兴趣,又有文采,好生培育一番,没准儿就能出一文学大师呢。   “宝玉,你既然在这传奇话本上花了如此大的心思,是只图写着玩儿,还是真的想要写出一点儿惊天动地的传奇出来?”   冯紫英脸色变得郑重起来,这让贾宝玉也下意识的严肃起来。   “冯大哥,这之前我还真没想过,但是您既然这样问起,小弟还真的有些心动,这传奇话本在京师城里也有不少人写,但是小弟看过,他们许多都是一味迎合流行口味,写法和文辞也都不尽人意,……”   一说起这个,宝玉就有些滔滔不绝了。   “嗯,说得有些道理,不过我看你开了那么多个头,怎么却没有一个完整的写下来?”冯紫英反问:“像《大旗英雄传》,写你祖上跟随太祖打江山,从龙之举,应该很有看点啊,当然,这十三棍僧救唐王也不错,但看你这模样好像又准备放弃?”   冯紫英的反问让宝玉气势一窒,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冯大哥,主要是我觉得他们写得不满意,但是我自己写却又宗室抓不住要害,或许我就是属于那种眼高手低的?”   冯紫英笑了起来,他简单看了看贾宝玉开的几个头,说实话,文笔的确不错,但是写的几大要素还是没有掌握好,一句话,新手都这样,冯紫英虽然不写,但他啊。   这穿越前他便是网络迷,从两千年初期就开始看网络,从最早的幻剑、天鹰、翠微居再到起点,从那个时代来自台湾的《风姿物语》、《佣兵天下》开始到起点的血红、蛤蟆、老猪等等,他都是无一不精,自觉起码也算是掌握了些的基本要义。   这传奇话本,相当于这个时代的网文,估计也差不多。   “宝玉,愚兄觉得你基本上是摸到了这传奇话本的门槛了,文笔也不错,主要还是缺乏经验,如何来掌握把观众读者的口味,你还得要琢磨琢磨,……”   冯紫英简单的把如何写好的一些基本要旨谈了谈,让贾宝玉茅塞顿开,也对冯紫英更是敬畏,难怪冯大哥能无往不利,就连这些传奇话本都是如此老到,   “宝玉,这样,你就以十三棍僧救唐王这个故事来作为蓝本创作,好好写一本传奇出来,政世叔那边我去负责说好,等你在这方面有所造诣了,届时愚兄就可以有任务交给你了。”   冯紫英已经在琢磨把西疆平叛和拓土西域的故事给通过传奇话本表现出来,这种事情绝对是礼部和兵部都喜闻乐见的,还能讨好永隆帝,至于说具体细节内容,那就太好编撰了,其中多少故事都可以信手拈来。   安顿好喜不自胜的宝玉,冯紫英这才又去和贾政交涉。   “紫英,你如何会让宝玉去写什么传奇话本?那等闲极无聊的文人所为,如何能让宝玉去干这种事情?”贾政简直无法理解,这太超出他的想象了。   “政世叔,时代在变,原来的一些观点恐怕就未必适合了。”冯紫英摇摇头,“原来都觉得戏曲儿是闲暇时的无聊之举,但是您现在能说这是下九流么?写剧本最出名的是谁?清远道人可是元熙二十七年的进士,官至礼部侍郎和翰林院学士,谁人不知,何人不晓?”   被冯紫英驳得哑口无言。   清远道人汤显祖无疑是江西士人中的魁首人物,这几年一直在老家隐修,不过一提起本朝江西士人,谁人敢不提清远道人?他的《牡丹亭》、《南柯记》等临川四记更是闻名遐迩。   “以小侄看,这传奇话本也日益进入百姓家,现在许多士人并不喜欢去那戏园子里去看戏,嫌闹得慌,他们更喜欢在轻松休闲之余看一看更有启迪寓意的传奇话本,宝玉有这方面的想法不妨让他试一试,若是不成也无关紧要,若是成了,兴许就是一条出路。”   冯紫英的话让贾政都有些不解,“紫英,你说这是一条出路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将这话本出版售卖?”   “政世叔,你若是相信小侄,那么就让宝玉去试一试,贵妃娘娘不是也说把宝玉交给小侄么?宝玉可是贵妃娘娘嫡亲弟弟,她都能信得过小侄,难道政世叔还不信?”冯紫英顿了一顿,“要不这样,以一年为期,让宝玉试一试,若是能有一番造化,那么世叔也能安心,若是不济,那么小侄便为宝玉另寻出路吧。”   贾政看着信誓旦旦的冯紫英,想了一想,即便是自己不同意又能如何呢?   自家宝玉的情形他这个当爹的如何不知晓?既然冯紫英觉得在这看似荒诞的写传奇话本上都能趟出一条路来,他也无话可说。   不过他还是感觉得到恐怕冯紫英不单纯只是让宝玉写传奇话本去出售那么简单,多多少少还是和朝廷的事儿能牵扯上一些瓜葛关系,只是他也猜不出来罢了,而对方现在显然是不愿意说的。   “罢了罢了,紫英就由得你和宝玉去折腾吧。你素来是有分寸的,我只相信你。”贾政郑重其事地道,这就算是把贾宝玉托付给冯紫英了。   既然打定主意,冯紫英也就不啰嗦。   区区一个传奇话本,自然不会让冯紫英如此大动干戈,贾宝玉这点儿水平,要说在那些科举不中又苦于生计的文人中来找这等枪手,随随便便也能找出来比宝玉强的,但却失去了那份意义。   冯紫英想到了既然《内参》都能在朝中如此受欢迎,那么如果能够办一份在市井中传播的《内参》,那受欢迎的程度又该如何?   现在的印刷水平和能力已经足以支撑起一份发行量不算太大的报刊了,起码在京师城中完全是可以了,那么抢先占据这个舆论优势,是否能够推动某些事情的更早出现呢?   宝玉写的传奇话本可以在未来的这份报刊上连载,也可以以单本形式印刷出售,而当日渐熟悉了这方面事情的宝玉,也许可以成为这份报刊的元老级编辑。 爆发一波,五更二万字,相当于七更了!求月票!   求一波月票,假期过半,老瑞苦战几日,兄弟们能不能多砸几张月票以兹鼓励?目标5000张,兄弟们赐力! 戊字卷 第六十六节 大杀器(第六更求票!)   这个时代的人们还远未认识到宣传舆论的作用和威力,但对于从前世中深刻感受到各种媒体舆论洗礼的冯紫英来说,这份资源威力太巨大了。   《内参》不过是小试牛刀,就已经逐渐开始显现出力量,冯紫英之所以能声誉鹊起,能在皇帝和内阁诸公乃至六部重臣们心目中留下深刻乃至美好印象,离不开《内参》的作用。   最简单一点,能够不动声色的驾驭住朝廷政策导向,能够潜移默化的影响一干大周王朝中最具权力和影响力的士林大臣们,这种效用甚至不是一两个支持自己的师尊大佬能比的。   当然现在看起来还达不到那个级数,但是时日越久,大家对《内参》的依赖和看重日甚,那么自己作为缔造者和奠基人的影响力和威信都会随之悄然攀升。   光是影响到朝廷臣僚们还不够,冯紫英当然清楚,舆论的最大作用更在于其影响力的广泛性,如果说《内参》是发挥其高端影响力和引导力,那么自己还需要一份更具广泛性和代表性的报刊来作为倚仗。   贾宝玉写传奇话本不过是一个引子罢了,没有贾宝玉这一出,冯紫英一样要着手此事。   曹煜乃是文案和策划高手,在汪文言、吴耀青乃至顾登峰和钱桂生都开始日渐明确各自的职责时,他对他自己的未来还有些担心,但冯紫英很快就会让他们明白作为大周第一个真正的传媒人,会被铭刻入历史。   曹煜在冯紫英书房中足足倾听了接近两个时辰才算是明白冯紫英想要干什么。   这位新东家居然会想要办一份类似于邸报、揭帖和小报类的东西,这一度让曹煜大为震惊,但是在后来冯紫英解释并不会像前宋和明代那样抢邸报的风头,甚至妄登朝议引来被查禁,而是以看在传奇话本、市井消息和商业信息等等为主的这类小报,就让曹煜忍不住拍案惊奇了。   这个超乎想象的创意对这个时代人无疑是觉得脑洞大开的,但对于长期策划文案,同时也对自己同伴们所从事的工作十分了解的曹煜来说,这种将趣味、八卦和商业性融为一体的小报,无疑是极其具有吸引力和发展潜力的。   特别是冯紫英不经意的表示,如果这种报刊印刷发行出来,可以根据需要刊载一些为商家宣传并称之为广告的东西时,曹煜觉得自己被彻底征服了。   他想不出自己这一位东家的想法怎么这么特立独行,却又极具诱惑力,在京师城中从绸缎庄到南货行,从皮货行到布庄,从油坊到糖房,从酒楼到戏园子,哪一行都充满着竞争的时候,这份报刊如果办出来,简直堪称杀人利器啊。   简单的和曹煜交流了一下前世中办报的一些基本规则和想法,板块、焦点,如何更具吸引力,如何将传奇话本的趣味性和吸引力与市井八卦消息结合起来,如何不动声色的将朝廷风向与商业信息联系起来,这都是一门艺术,让曹煜更是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当然要办这样一张报刊,还需要海量的信息,这就需要曹煜要自主主动地去物色人员,曹煜已经在考虑如何联系原来有些还能用得上的人,在京师城中同样有的是期待这种机会的人。   至于贾宝玉那边,不过是信手为之,他若是真的能吃这碗饭,冯紫英自然不吝扶他一把,反正也是为自己所用,如果还是那种三天打鱼,一炷香热情,那么也怪不得自己了,那就真的是烂泥扶不上墙了。   汪文言也同样被冯紫英这天外飞仙般的神来之笔给折服了,和曹煜更多的考虑是如何让这张报刊实现盈利和影响力外,汪文言更看重的还是这份报刊的传播导向和影响力,他已经知道在朝中极受好评的《内参》就是出自自己东家,但是《内参》覆盖范围的确太小,影响力有局限性,而这份面向整个京师城的报刊就不一样了,用得好,这就是一柄犀利无比的利器。   煽动民意永远都是朝廷最忌讳的,但是从一开始就表明不涉及朝廷政策,而只是以刊载传奇话本、诗词歌赋、坊间闲话和商业消息为划定范围,无疑能让朝廷和顺天府心里要踏实许多,但是即便如此,这样一份报刊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办的。   “你办这样一份报刊的目的和意图何在?”齐永泰发现自己这个弟子是越来越让他搞不明白了,他现在不好确定这样一份报刊的出现会带来什么,但是不容否认的是肯定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齐师,我是这样想的,京师城是咱们大周的京城,也是咱们北地的中心,可是咱们北地的工商远不及江南,这是不争的事实,那么如果有一份这样的报刊可以让给许多工商信息更广泛的为人知晓,也许有助于咱们北地工商业的发展,……”   冯紫英话音未落,齐永泰就打断了对方,“这不是理由,紫英,你也打算来糊弄为师不成?”   “呃,当然还有一些原因,比如现在不行,但是今后,我考虑可以让这份报纸来为朝廷的一些政策进行宣传解释,比如我知道许多北地士人对开海之略对北地的好处不理解或者认识不到,对未来辽东的影响,都看不到,那么《内参》有局限性,这样一份面向广大民众的,就可以利用起来,……”   齐永泰目光锐利起来,果然如此,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弟子从来就不会安分守己,这样大一个动作,岂能没有目的性?   “紫英,你这样做是引导民意呢,还是裹挟民意呢?你就不怕说这是在煽动民意?”   “齐师,有些东西是回避不了的,就像一柄刀,它拿在我们手中,就能为我们所用,拿到别人手中,也许就是伤害我们的武器,所以我觉得我们应当先拿起来。”冯紫英悠悠地道:“这一点,弟子暂时不会去过分显现,传奇话本可以吸引普通市民的兴趣,诗词歌赋能够为渴望彰显名声的士人提供一个舞台,市井闲话也能让朝廷看到一些下边的疾苦,了解一下京师城百姓的在想什么,商业信息能有助于工商发展,顺带也为这份报刊提供财力支持,我的想法就这么简单。”   齐永泰盯着冯紫英,也许是这个弟子带给他太多的惊奇了,所以这样一个举动也只是让他感到有些警惕和意外罢了,并未意识到这个大杀器出来,未来会引发多么大的风波,但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和《内参》都不一样。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自己这个弟子带来的许多东西已经超出了自己预料,还有掌控。   虽然掌控这个词语听起来不那么好听,但是一个无法预测和掌控的弟子,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自己还在为其作保,一旦出了什么问题,自己也是要遭受牵连的。   只是自己这个弟子真的在这么短时间就走到了这样的境地?这同样让齐永泰觉得有些无法接受。   也许真的该让这个弟子下到地方去打磨锤炼一下了,他这样特立独行胆大妄为,也让一直期望他留在朝中的齐永泰都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紫英,为师不确定你要办的这个报刊会带来什么,但是为师觉得肯定不会仅止于你说的这么简单,让朝廷看到民间疾苦,你这是要替都察院越俎代庖?”齐永泰想了一想才又道:“如果有人效仿你怎么办?”   “齐师,现在弟子也只是一个想法,光是筹备都需要时间,至于说办好之后会有人效仿,我觉得也是预料中的事情,所以最后也许需要一些规范,但那都是后事了。”冯紫英笑吟吟地道:“现在的关键,是要把它办起来,看看它会带来什么。”   把这桩事情丢给汪文言和曹煜之后,冯紫英就不再过问了。   汪文言和曹煜的办事能力毋庸置疑,自己只需要交代目的和一些思路,其他具体的办法和方略他们无需多指点。   汪文言操盘,曹煜具体运作,从另寻地点到购买印刷作坊,再到开始物色人员,开始收集相关的信息,不到半个月,这些活计就有条不紊的启动起来。   冯紫英只是在起初几天每天听一听汪文言和曹煜的想法汇报,再后来基本上就是十天半个月问一问罢了。   如无意外最迟十二月份,这样一份报刊就会正式新鲜出炉。   曹煜甚至在打算把名震天下的小冯修撰大婚作为这份报刊创刊号的市井闲话这一板块的头条新闻,这让冯紫英都忍不住佩服这个家伙娱乐至上的心态了,想必的确有很多人都喜欢了解一下这份八卦消息的内幕。   同样海通银庄京师号也打算和这份定名为《今日新闻》的报刊合作,整个资金都是海通银庄京师号提供贷款,同时海通银庄也会成为《今日新闻》的第一个广告合作客户。 戊字卷 第六十七节 料事如神(第八更求票!)   冯紫英再度踏入沈府时,沈府的上下都已经对冯紫英这位准姑爷十分熟悉了,所以也不需要人引路,而是冯紫英径直入院。   看见沈宜修坐在花厅外的院子里,手里握着一卷书,紧邻院墙的石桌上还摆放这一副残局,估摸着是沈宜修自娱自乐,一盏刚泡好老君眉尚放在石桌上,热气袅袅。   看沈宜修睡眼惺忪的模样,似乎刚从午睡中起床,准备在秋日的阳光下晒着太阳看书品茶,冯紫英陡然间觉得有了。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一眼看到径直进来的冯紫英,沈宜修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这家伙现在是进出沈府如无人之境了,府里下人也见惯不惊,正准备揶揄对方两句,却骤然听得对方嘴里吟诵出这样两句诗。   忍不住讶然捂嘴,满脸惊喜,沈宜修强压住内心的欢愉,碎步过来,“紫英,你再念一遍,妾身还没听清楚呢。”   一见沈宜修妩媚流盼的俏颜生辉,冯紫英就知道自己这两句诗又赌对了。   这些文青女青年既是这么感性,要解决她们就这么简单,文抄公的确好当啊,当然借口也会一样,古寺破庙,断垣残壁,妙手偶得。   再念一篇,看着沈宜修喜滋滋细细品味的娇俏模样,如墨的青丝发髻,几缕秀发垂落在那晶润细腻的耳朵和略显微红的姣靥无比完美和谐,在午后的秋阳下,竟然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炫丽。   冯紫英忍不住轻轻靠近,吻了一下,骤然受惊的沈宜修猛然扭头,满脸不敢置信,却见冯紫英一脸的正气坦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涨得通红的脸庞上贝齿轻咬樱唇,良久才恨恨出声:“紫英莫不是把妾身也当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子了?”   冯紫英知道自己和沈宜修其实没有那么熟悉,不过是两三封信的让两人多可几分了解罢了,但越是这样,冯紫英觉得越是需要这等意外之举才能迅速拉近双方的距离,毕竟只有三个月就要大婚了,而到时候太过陌生,反而会让成为一家人的两人难以适应。   所以他才会趁着沈宜修被自己这两句诗打动的时候突然袭击。   不出所料,沈宜修虽然有些愠怒,但是也还是在可控范围之内,但一旦有了这种很微妙的肌肤之亲,那么双方的距离机会迅速拉近,不会再对近距离的相处有抵触了。   “宛君说错了,我只会对珍视的人才如此,或许这就叫情不知所以一往情深。”冯紫英微笑着应道。   沈宜修当然知道这是汤显祖《牡丹亭》中的话,她也很喜欢看汤显祖的戏剧,比如临川四记,所以对冯紫英的敏捷反应还算满意,当然更重要的是得到冯紫英的两句诗心情正好。   “哼,那紫英刚才那两句诗能解释一下么?”沈宜修还是装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她知道自己这位未婚夫君是个胆大妄为之人,若是不表现出气恼,只怕下一回就更要得寸进尺了。   “宛君还需要我解释?”冯紫英一样觉察到了沈宜修的好心情,“我是希望,明春我也能有如诗中一般的生活,难道宛君不期待么?”   被冯紫英的调戏话逗得霞飞双颊,沈宜修越发理解为什么很多人说自己这位未婚夫的狂放无忌了,还真的是如此,只是连哄女孩子都这般厉害,为何却说他不通诗文?   据君庸说,连几位王爷邀请他参加诗会文会都被他拒绝。   沈宜修自然不会去过问冯紫英这些方面的事情,她只是有些不能理解而已,像冯紫英的诗文水准绝对是大家气象了,纵然他只是只言片语,但是像今日这种触景成诗,可以说应付一般诗会文会绰绰有余。   被冯紫英的话逗得心情甜蜜,脸上却仍然要流露出愠怒之色,哼了一声之后,沈宜修握着书卷距离冯紫英远了一步,假作看书。   冯紫英也不为己甚,保持着距离,这种未婚夫妻之间的小情趣偶尔为之就好,若是再多,反而适得其反。   倒是晴雯很知趣地上来笑着问:“爷喝什么茶?”   “嗯,有没有和你家姑娘现在的心情一样的茶?”冯紫英歪着头问道。   晴雯知趣地眨了眨眼,“爷是要吓煞人香?”   冯紫英忍不住为晴雯点赞,笑意盈面:“还是晴雯理解你家姑娘啊,就吓煞人香!”   沈宜修也被这一主一仆给逗得忍俊不禁,难怪这晴雯这么受冯紫英喜欢,这份机敏加上率直的性格,委实让人不舍。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今天是秋闱大比的日子。   所有和秋闱大比有着切身关系的人们都在期待。   沈宜修也不例外。   当沈自征回到自己府上时,才发现自己姐姐和未来姐夫已经在翘首期盼了。   作为当姐姐的,虽然对自己弟弟很有信心,但是她同样也清楚秋闱大比的竞争会是多么激烈,稍稍发挥不佳,就有可能名落孙山。   沈自征固然刻苦,但是其他人又何尝放松?   沈宜修甚至都想过是不是让沈自征到青檀书院去读书,毕竟青檀书院现在名气更大,但是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且不说这是否有损沈自征的自尊,沈自征肯定不会答应,这样的转读也会让崇正书院蒙羞,也会为沈自征日后平添许多麻烦。   “君庸,考得怎么样?”沈宜修见到沈自征回来,忍不住上前,满脸期盼。   沈自征沉稳地点了点头,仿佛经历了这一次考试,人陡然间成熟了许多。   “阿姐,我考得不错,我自己觉得应该没问题。”目光转向冯紫英,沈自征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虽然这么久来沈自征已经接受了冯紫英作为自己姐夫的身份,但是见到对方,还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紫英,还是要多谢你,没有你的提醒,今科我不会这么顺利?”   “哦?”冯紫英扬眉,“君庸何出此言?”   “时政策论中果真考了河工要略对河南沿河地区影响,我做的不错,……”沈自征吸了一口气,他不得不承认对方的优秀,虽然只是信手指点,但是居然就被他说中了。   而且这道题大大出乎大家的意料,虽然大家也对这个不是没有任何了解,但是要说有多么详细深刻的去琢磨,却寥寥无几了,幸运的是自己就是这无几中的一人。   “噢,果真考了河工之事啊。”冯紫英点点头,“看样子李三才要入阁了。”   “啊?!”沈自征和沈宜修同时惊讶得出声。   作为官宦子弟,他们对朝中的一些情况并非一无所知,李三才是工部尚书,现在内阁尚缺一名群辅,但是究竟谁入阁一直没有定论,论理兵部尚书张景秋才是最热门人选,李三才虽然也热门,但是却不及张景秋。   “怎么,这有什么值得惊奇的么?”冯紫英笑了笑,“李大人颇得圣眷,河工和漕运对当下稳定局面格外重要,相比之下现在西疆叛乱已平,辽东局面尚未露出端倪,家父也已经走马上任,军务这一块也就没那么急迫了,所以李大人也许就更适合当下入阁了。”   冯紫英说得很简单,看起来好像也是那么回事儿,但是入阁这种大事显然不是他所说如此轻巧,当然他说的这些因素肯定有倒是真的,只不过具体内情就不是沈宜修和沈自征两姐弟能了解和理解的了。   沈宜修倒也罢了,但沈自征却是将信将疑。   他和杨嗣昌素来交好,而杨嗣昌之父杨鹤去年参于西疆平叛,回来之后便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鹤与兵部左侍郎柴恪关系密切,所以这些消息也能获知。   按照杨嗣昌所言,张景秋更得皇上的信任,应该是张景秋入阁的可能性更大才对。   “紫英,入阁这等大事,恐怕以此来判定,未免有些……”沈自征摇头。   “哦,君庸不信?那不如我们打个赌,如果是李三才入阁,君庸便记得欠我一个赌注,到时候我若是有什么事儿得罪了你姐姐,你便要负责替我说好话,嗯,若是其他人入阁,便算我输给君庸一个赌注,日后但有差遣,我便照办就是,如何?”   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冯紫英的赌注可不容易拿到,而且他这个赌注对自己来说也不过易如反掌,沈自征判断,倒是他若是输了,赌注倒也罢了,却可以挫一挫对方的锐气,也让他不敢小觑天下人,省得对方始终压在自己头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行,那就这么办。”沈自征慨然允诺,“紫英可莫要毁诺。”   沈宜修倒是很喜欢自己未婚夫和弟弟以这样一种方式互动,虽然这显然是未婚夫有意拉近两家人关系的小花招,而且是拉自己做梯子,但是沈宜修还是很高兴。   冯紫英一笑,“君庸小看我了,我是那等人么?”   一个月后,十月廿九,李三才任东阁大学士。 戊字卷 第六十八节 我深以为然(求票!)   伴随着婚期的临近,家里这边冯紫英自然就不可能再像前两三个月之前那般清闲了。   好在高攀龙对其印象极佳,所以在翰林院这边也没有要求那么严格,而且也知道这位小冯修撰素来是不擅长经义诗文,所以修史制诰等活儿,也都不怎么叫他了,冯紫英顿时就成了闲人。   倒是练国事回归翰林院之后就被高攀龙抓住,和杨嗣昌、黄尊素他们都开始忙碌着修史。   “南京都察院那边基本上算是把盐商的事儿了结了,解回银两三百三十余万两,……”吴甡也回京了,专门到冯紫英府上。   冯紫英低沉着脸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这等事情终非长久之计,每一次这样的动作,都是以牺牲朝廷的威信为代价的,虽然说于法于理都说得过去,但是明眼人都知道,朝廷的规制就是赋予了他们这份权力,却又没有任何约束制约的对策,很多东西也都介乎于情与法之间,而其他盐商难道就没有这等行为?”   经历了几个月的洗礼,吴甡比最早下扬州之前已经沉稳老练了许多,作为江南士人,他在中书科行开海之事,而且又被卷入这对违法盐商的处置当中,免不了又遭受各种攻讦和煎熬,但是这也让他成熟更快。   “其间还牵扯了一些更多的线索,但是南京都察院那边都压下了,或者说封存了。”吴甡幽幽地道:“应该是各方给了南京都察院压力,我听闻其中一位御史也在说,早知道就不该来趟这一塘浑水,现在弄成这样,朝廷也不太满意,认为没有达到预期,而下边也在谩骂,说都察院睁眼瞎,是……”   “选择性执法?”冯紫英用了一个新潮词语。   吴甡一愣,细细品味,好像很符合,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我也是夹在其中,哎,……”   冯紫英轻笑,“鹿友,仕途一辈子,哪里会避免得了这些事情?不被人妒是庸人,做事儿不被人骂,那做的就不是事,是在混世了。”   “我可没埋怨,只是觉得朝廷既然明知道其中弊病,为何不有针对性的解决问题?”吴甡忍不住道。   “哪有那么简单?既得利益群体固话,牵一发动全身,你要解决问题,始终要靠人来,而如果这些人利益都牵扯其中,你有如何能做?”   冯紫英不愿意深说,说多了也毫无意义,自己这一帮观政期都尚未满的进士,难道就还能一下子扭转乾坤?   许多事情还得要慢慢来,只不过这种憋屈和压抑让他们这个年龄阶段充满了热情和憧憬的年轻人有些失望和挫折感罢了,不过正是要由这种命幻灭感才能让大家真正聚集起来,寻求解决之道。   这也是自己的机会,要寻求一个共同的目标,首先要有共同的经历,对事物要有一致的看法,乃至共同的危机感,这是凝合大家达成共识的基础。   谈论了一阵公务,吴甡这才笑着道:“还没有来得及恭喜你了,马上就要成亲了,沈家可是我们南直名门,姑苏望族,而且沈家女子才名远播,紫英你可是占了大便宜啊,你这文才没准儿和沈家姑娘相比都要逊色许多呢。”   “呵呵,那可不一定,我这可是实打实的二甲进士,皇上钦点,或许我就是浑金璞玉,尚未展露罢了。”冯紫英也笑了起来。   “你就吹吧。”吴甡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今科秋闱书院考得如何?”   “没什么意外,大获全胜。”冯紫英笑着道:“北直隶考生我们青檀书院五十二人,高中三十五人,远高于崇正书院和通惠书院,至于其他省份,现在消息都还没有传回来,不过想必也就是这个情形,明年我们书院参加春闱大比的举子数量肯定是大周第一,只是不知道他们的水准如何,三鼎甲之位……”   吴甡连连摇头,“紫英,你这胃口也太大了,对咱们书院来说,三鼎甲固然好,但是却比不过咱们书院考中进士的数量多寡更重要啊。”   吴甡所言才是正理,像周永春他们关心的都是秋闱考中多少,春闱考中多少,而解元也好,三鼎甲也好,反倒在其次了。   “嗯,虎臣、伯牙他们几个都过了吧?”吴甡知道冯紫英和许其勋、孙传庭几人交好,而许其勋也是南直苏州人,和吴甡也很熟悉。   “都过了,虎臣、伯牙、仲伦、道映、一衷他们几个都过了,一衷考了一个挂榜尾。”冯紫英也不无感慨,要论这些人经义水准,个个都强于自己,但是随着经义的分量下降,时政策务更受重视,所以这几位都是前科落榜,但在这一科才弥补起来。   “挂榜尾也没关系,关键在于春闱考得如何。”作为过来人,他们也都可以点评这些昔日同窗好友,现在还在为未来而奋斗的伙伴们了。   “虎臣、伯牙他们压力都很大,尤其是玉铉和仲伦,原本上一科他们都觉得信心满满,结果却意外落榜,这一科就算是春闱能过,和我们也拉开了三年差距,所以他们也迫切希望早一些过关。”冯紫英瞟了吴甡一眼,“鹿友,我们不也一样,明年就面临着各自路径选择,你呢?”   “由得了我们自己么?六部和司院寺,外加五军都督府,都想去六部和都察院,其次才是通政司和大理寺,现在还多了一个中书科,不过中书科总觉得还有些不靠谱,朝廷应该拿出一个方略来,不能老是鹊巢鸠占越俎代庖,中书科毕竟不是正份儿,……”   吴甡的话倒是很符合冯紫英的观点,“鹿友,三省六部制从隋唐以来便是如此,在两宋又有变化,到了前明又是一便,但是这六部始终未变,不过你注意到没有,随着对外海贸的彻底解禁,南洋、西夷和日本对我们大周的贸易都会出现大幅度增长,毕竟海船运输的规模也是越来越大,市舶司的成立,加上我们对外贸易所带来的各类工商产业发展,这都意味着朝廷不能只盯着那点儿田赋和海税了,像造船、采矿、棉纺、冶铁、制茶、制瓷、制盐、药材、丝织等产业规模早已经超过了前面唐宋元明的任何一个朝代,……”   “……,朝廷应该在税制上有所调整,同时也应该要把这些产业营生的扶持提上议事日程了,看看松江一地的棉纺织染雇佣的工人就超过了五千人,而苏州丝织织工更是在十年前就突破了三万人,现在怕都有五万人了,从苏州到通州的运河上,依托码头搬运和运输为生而不再依靠田地为生的挑夫船夫纤夫同样超过十万人,也就是说,越来越多的流民离开了土地,而单纯的以其他技能来谋生了,……”   “……,同样这种趋势变化也意味着有越来越多的其他需求来吸引这些祖祖辈辈靠田土为生的人离开土地,同样还意味着如果这样一些产业的规模足够大,一旦遭遇水旱灾害,田地难以承载起百姓生活,他们还可以进入这些行业来勉强维系不至于饿死,这也能极大的消减官府的赈济压力和治安压力。”   吴甡没想到自己不经意的提到了中书科负责开海事务有些越俎代庖,应该重新明确,就这么一嘴,居然引发了冯紫英如此长篇大论的感慨,而且提及的观点也是越来越复杂,让他都听得有些似懂非懂了。   “紫英,你说这么多,究竟想说什么?”吴甡皱起眉头。   “很简单,朝廷,乃至地方官府,在很多职责上都需要重新规划和划分了,像你说的中书科本来就不该管开海事务,临时应急而已,但大家都能看到,包括海贸、造船乃至所涉及到的诸多营生,是继续采取这样被动的放任,需要不需要主动的介入去扶持或者管理,又或者任凭现有的行会或者会馆这类民间的组织来管理,都应该好好考虑一下了,但起码我觉得在朝廷这个层面,海贸以及一些重要的行业规划发展和划分,应该有一个专门的部门来承担起职责了,比如,新设一个商部。”   吴甡被惊呆了。   冯紫英居然觉得朝廷应该在六部基础之上新设一个部——商部?!   三省六部,这六部已经沿袭千年,从未有过更易,现在冯紫英这个家伙居然就要凭借着开海事务的出现,要新设一个商部,他这是要当商鞅、杨炎还是王安石?   见吴甡被自己的话题建议给吓住了,冯紫英也不意外,其他都好说,哪怕是开海之略,但是要对朝廷既有架构提出改革,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鹿友,其实你在好好想一想,我们面临的情形是不是需要这样做?三省六部当年不也是因为形势需要才建立起来的么?怎么就必须要奉为圭臬,丝毫不能更改了么,哪怕时代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冯紫英看着吴甡,“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我深以为然。”   冯紫英的话让吴甡震动甚大,他甚至也明白冯紫英为什么要专门找到自己来说这番话。   江南士人中和冯紫英关系较为密切的就只有区区两三人,除了许獬、自己,也就是许其勋了,但许其勋还只是刚考中举人,远未进入朝廷大佬们的事业中,许獬却因为与叶向高、李廷机等福建士人重臣关系密切而与冯紫英日渐疏远。   唯一就是自己,方从哲对自己甚至看重,已经两度安排人来过问了。   而此番江南之行,使得自己的声望和影响力也得到了长足的提升,自己刚回京,便接到了礼部左侍郎顾秉谦派人来慰问,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受方阁老的委派。   但冯紫英对这些情况肯定清楚,而如此大费周章和自己阐释,无疑是希望自己把这番观点带给某些人了。 戊字卷 第六十九节 变化带来的困惑   吴甡带着满腹心事走了,来时心怀高远,气宇轩昂,走时愁眉苦脸,心事重重。   冯紫英也很无奈,谁让你是南直隶人呢?自己周围这关系密切的江南士人,好像算来算去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你吴甡一个了。   这么大一桩事儿,不是哪一家就能干得成的,甚至肯定会遭到北方士人的反对,冯紫英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再遭到北方士人的集体敌意了,没准儿就要让自己变成另外一个小李三才了。   李三才人家根基厚实,资历深厚,还有江南士人相助,自然可以担着叛徒名声而不惧,但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儿的,所作所为连齐永泰和乔应甲都有些疑虑了,再不听招呼,只怕就要被打压甚至抛弃了。   现在的冯紫英还承受不起。   所以她不仅仅要通过吴甡带话,就连已经有些疏远的许獬那里,冯紫英一样需要沟通传递。   这等事情,终归是要南方士人先拱动起来才合理,哪有自己这种北方士人去当炮灰的?   当然湖广士人也可以推波助澜,官应震有利可图,估计应该会暗助一臂之力。   只是这种事情在大周,从来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这又会是一个相当繁复艰巨的拉锯式博弈过程。   *******   三条胡同。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内里好一阵才有一个狐疑的声音传来,“谁啊?”   “是我。”当先一名青年男子不耐烦地沉声道。   “二爷?”胡同深处一处宅院乌漆大门嘎吱一声拉了开来,一群人涌了出来,紧接着就是四处打量四周,满脸警惕和惊喜。   “您怎么亲自来了?”当先一名中年长衫男子微微一拱手,“二爷快进来。”   四个人悄然进屋。   进了院子,两名亲卫便一人上墙,一人站在门后。   “怎么会改到这边儿来了?”代善不耐烦地上了炕,取下头顶的帽子,这滋味不好受。   “龙禁尉盯得紧,那边儿也留着,但是如果要做事联系,就得要先绕出来,我们还另设了几处点,以便于活动,二爷,您怎么敢亲自以身犯险?”中年男子一口流利的京腔,任谁闭着眼睛听,都觉得这就是一个地道京师人。   代善的官话也说得不错,不过辽东口音依然很重。   “讷图,这帮龙禁尉现在就对你们几个都这么害怕了?”代善轻蔑的表情溢于言表,脱了外边短衫。   虽然已经是秋意正浓,但是对于长期在白山黑水林草地里打滚的他来说,还是有些不太适应。   “二爷说笑了,他们要害怕也是害怕关外的大汗才对。”中年男子摇头笑道:“不过二爷怎么会突然来京师,让人带信不行么?这万一出个什么事儿……”   “哪有那么凶险?大周还没和咱们彻底撕破脸呢?好歹大汗也还是建州左卫指挥使呢。”代善不耐烦地摆摆手,但是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脸上堆起乌云,“不过我看也快了,建州右卫指挥使都给了舒尔哈齐,李成梁这头老狗临走之前都还要恶心人,舒尔哈齐父子,哼哼……”   代善没有再说下去,但是讷图却知道那哼哼两个字背后隐藏着的森冷之意。   “二爷,乌拉那边战事正炽,为何您却来了京师,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讷图也知道这位二爷来京师绝对是有为而来,当下大汗对乌拉部的攻势如火如荼,布占泰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了,为何这位大汗面前的得力干将却轻车简从,悄悄来了京师城?   代善脸色阴沉了下来,良久都没有说话,挥了挥手,其他人都退下了,只剩下他和讷图二人。   “对乌拉部的战事暂停了。”代善有些苦涩地道。   “停了?”讷图猛然站起身来,满脸怒意,“怎么会停了?这都是关键时刻了,大汗在想什么?李成梁刚走,那冯唐刚刚上任,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别想指挥动辽东镇那帮人,那帮人也不会听他的,他自己才带了多少人走马上任?难道他还敢就把他那点儿人马全数拉出来?”   代善见讷图如此激动,心中也是暗叹不已。   谁不知道只是最关键的时候?解决了乌拉部,两三年之内就能把一盘散沙的东海女真纳入囊中,而这海西女真的乌拉部就是通向东海女真的一道大门,不打开这道门,就别想图谋东海女真。   “讷图,你坐下,你以为大汗愿意么?”代善也是有些按捺不住。   若是依着他的性子,绝对不会接受大周的威吓,这帮家伙色厉内荏的模样他早就见惯不惊了,李成梁那么牛,最后几年还不是只能玩点儿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当然也得承认,这等手段还是给大汗带来了不少烦恼,但代善相信这根本不可能阻挡建州女真对整个女真的统一。   问题是这一次情况有些不一样,连大汗都觉得了异常,这个新来的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手段很不一般,态度也与以往不一样。   一来就大张旗鼓的召见舒尔哈齐父子,这甚至让大汗都好阻挡,明确表示这是大周皇帝要御赐给建州右卫只会是的,这让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舒尔哈齐父子顿时就又缓过气来了,原来那些已经和舒尔哈齐父子日渐疏远的族人又开始集聚在舒尔哈齐父子身边,这让大汗愤怒欲狂。   单单是这个也就罢了,代善也相信自己父汗是有本事把这桩事儿给处理下去的,舒尔哈齐父子再骁悍,但是他手底下的人就那么多,大义在父汗这边,任他怎么折腾,也翻不出多大花样来,哪怕有大周在后边使坏,也不过是癣疥之疾。   问题是如果大周还要介入海西女真甚至蒙古人的事务中来,那就没那么简单了。   “那还等什么?一鼓作气把布占泰解决了,以布占泰的性子,只要拿下他,乌拉部便永远翻不起风浪来了。”讷图迫不及待的怒吼起来,“二爷,你就没向大汗谏言?”   代善没想到讷图如此着急,皱了皱眉,“讷图,你以为我们不想?可哪有那么简单?新来的蓟辽总督可不简单!”   “哦?”讷图狐疑地看了代善一眼,“二爷,这个冯唐还能有什么手段?他真的亲自出兵干预我们围剿乌拉部了?不可能!这些大周的边帅都是一样的,惯会保存自己实力,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兵马就这么推上战场?”   “他当然不会上,但是叶赫部呢?”代善冷着脸反问。   “叶赫部?他们活腻了?金台吉如此狗胆?”讷图不信,“是布扬古?”   代善点点头,“布扬古率兵增援乌拉部,威胁我们后方。”   讷图连连摇头,“二爷,你这是糊弄谁呢?叶赫部有几个兵?他们难道还敢倾巢而出不成?大汗难道还怕了叶赫部这帮釜底游鱼?科尔沁人呢,现在就该是他们展现本事的时候了。”   讷图在汉地呆了二十年,早已经把官话学得活灵活现,成日里没事儿便是在戏园子和茶楼里呆着,这等官话成语他一样信手拈来。   代善脸色更难看,良久才道:“新任蓟辽总督一上任就派使者去察哈尔人那边,那林丹巴图尔收受了蓟辽总督数千支火铳,便出兵弹压科尔沁人,而且蓟辽总督也派使者去了科尔沁部,要求科尔沁人立即断绝和我们的往来。讷图,之前你可从来没说过这个冯唐有如此手腕!”   讷图脸涨得通红,一时间却不好回答。   在冯唐出任蓟辽总督之前,讷图的确没怎么对这个前任榆林总兵有多关注,后来也只是听说这个家伙可能会出任三边总督。   西北距离女真人太远了,扯不上那个多少干系,反倒是说王子腾和陈敬轩可能出任蓟辽总督,所以他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二人身上去了,没想到最终结果却是冯唐突兀地出任蓟辽总督。   那个时候他也花了一些精力来打探冯唐的情况,只知道冯家长期在大同任职,表现也没什么特别突出之处,甚至给人的感觉是有些平庸胆小,哪怕是西疆平叛,也更多地是跟随着兵部右侍郎柴恪后边儿,也没见有什么惊艳的战役表现,可能唯一有一点值得注意的就是这个冯唐和蒙古诸部的关系都很不错,无论是察哈尔人还是土默特人、鄂尔多斯人,都和其往来密切,特别是土默特人。   “二爷,之前这个冯唐的确没有其他太耀眼的表现,除了和蒙古人关系密切一些外,其他看不出来,甚至给人感觉就是平庸无能。”讷图沉声道:“就算是他和察哈尔人关系不错,但是察哈尔人怎么可能听他的?您说他把火铳送给林丹巴图尔,他就不怕皇帝砍他的头?”   “这就该是我问你的问题才对!”代善粗暴地朝讷图吼道:“他一个蓟辽总督怎么敢把火铳送给蒙古人,大周的都察院御史和龙禁尉在干什么?而且他不但送给了察哈尔人人,还送了不少给叶赫部!大汗大为震怒,问为什么我们对这个人的所有行动一无所知,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所以对乌拉部的战事才不得不中止!”   讷图额际渗出汗珠,他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按照他的了解,像冯唐这种新任的边地总督,一去都是要韬光养晦一年半载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如何拉拢辽东镇的那些军头们才对,怎么会一上来就这样大的动作?   火铳乃是军国重器,大周自身也装备不多,怎么还会大手笔的送给蒙古人和叶赫部?   倒是拉拢舒尔哈齐父子在意料之中,不过是延续李成梁的老办法罢了。   但敢于威胁科尔沁人,这个冯唐胆子也不小才对。   要知道科尔沁人距离大周还隔着叶赫部,要论统属也是属于蒙古左翼,和大周是扯不上干系的,他居然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去威胁对方了,以讷图对冯唐的调查了解,以前在榆林和大同似乎看不出这一位有这样大的魄力和决断啊。   这让讷图也百思不得其解。   “那现在怎么办?”讷图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气势也萎靡了下来,“按照这个冯唐的姿态,他是肯定得到了大周朝廷的授意才敢如此,单单是一个边地总督,他绝对不可能如此胆大妄为。”   “这个问题我们不探讨了,现在我们要搞明白,大周为什么对我们建州女真的态度陡然大变,以前他们虽然也用各种手段来牵制我们,但是从未正式撕破脸,现在他们虽然不承认撕破脸,但是种种举措在大汗看来,就是在为撕破脸做准备了,威胁科尔沁和我们断绝关系,扶持叶赫部,下一步是不是要直接出兵干预我们对乌拉部的战事了?”代善语气不善,“所以大汗派我来京师,就是要搞明白,大周对我们真实态度,还有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变化。”   讷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二爷,我记得我带信回去过,说叶赫部曾经有人来过京师,可能就接触过大周朝廷官员,不知道是否和此有关?”   “大汗知道此事,但是单单是叶赫部来几个人哀求一番,你觉得大周就会改弦易辙,对我们态度大变?”代善摇头,“以前辉发部,哈达部,乃至乌拉部不也有人来过京师向大周哭诉么?大周理睬过他们么?没那么简单,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原因,大汗担心大周朝廷内部可能有一帮仇视我们女真的大臣正在联手。”   “难道大周还对我们会友善不成?”讷图不以为然。   “讷图,大汗的意思是大周固然对我们敌视,但是更多地还是畏惧,畏惧压倒敌视时,他们只会迟疑,犹豫,而不会轻易触怒我们,但现在我们的感觉是他们对我们的敌视压倒了畏惧,所以他们才会动手了,而且一动手就是几下里,我们必须要搞明白,他们的底气来源何处,是不是有人在推动他们对我们的政策态度改变!”代善一字一句地道。 戊字卷 剑吼西风 第七十节 真幸福!   讷图被代善的话给说服了。   的确,以前女真诸部遭遇建州女真的进攻欺压时不时没向辽东镇求援过,但是李成梁不理。   再后来李成梁也压不住这些部落来京师城告状,但是只要建州女真表现出强硬和骁悍,辽东镇那边便会软下去。   辽东镇能做的无外乎就是口头干预一番,而建州女真这边只要稍稍做出一些让步姿态,便能达到目的了。   可是现在局势骤变,蓟辽总督不但要插手蒙古人和建州女真往来的事务,而且还直接干预海西女真诸部,甚至还提供火铳这些大周坚决禁止流入女真诸部的武器,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这种巨大的变化绝对不是大周换了一个蓟辽总督那么简单,这就是整个对辽东方面的战略进行大调整了,不能不引起重视。   代善说得没错,这里边绝对出了什么问题。   大周和建州女真之前的关系从元熙三十年之前的算是一个阶段,元熙三十年之后到现在算是一个阶段。   元熙三十年前建州女真在大周面前都还是态度谦卑的,主要以图谋实利为主,姿态很低,元熙三十年到现在,建州女真的态度就在发生变化,主要是有些目的已经遮掩不住了。   像统一了整个建州女真五部就让大周有些不悦,但是也仅止于不悦,对建州女真有了一些限制,但是当大汗对海西女真的辉发部和哈达部举起刀枪时,大周就意识到建州女真已经成了一头猛虎难以控制了。   而那个时候李成梁却又爱惜羽毛,不愿意为建州女真把一世英名栽在辽东,所以这才让建州女真度过了这二十年最危险的阶段,真正成长起来了。   虽然建州女真已经成长起来了,但是还远远不够,仍然需要时间,不解决掉海西女真和东海女真实现统一,女真人便永远无法和大周争雄。   原本以为还能将这种状态维系几年,等到拿下乌拉部和东海女真,西面有科尔沁部的加盟,就算是叶赫部彻底倒向大周,那也无关大局了,但现在这一关键战略却被打断了。   “二爷,那现在我们怎么做?”   “先搞明白冯唐的底细,他的一切,妻儿老小和平素来往密切的人,另外还需要搞清楚他为何如此大胆将火铳送给蒙古人和叶赫部,找些人把消息捅给都察院,另外在城里边也散播一些消息,具体怎么说,你知道,……”   代善有些焦躁的撕拉了一下衣襟,站起身来,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满脸不耐。   “大汗对这件事情十分愤怒,讷图你应该知道如果乌拉部喘过气来,会给我们带来多少麻烦,布占泰对我们已经是恨之入骨,我们和乌拉部之间再无调和余地,我们必须彻底解决乌拉部,……”   讷图当然清楚这一点,都到了这一步,大家都明白这是灭族之战,以前辉发部和哈达部的先例就摆在那里,没有一个能得到好下场,这种情形下,只有拼死一战。   “叶赫部和科尔沁人那边想不到办法了么?”讷图迟疑了一下,“叶赫部也就罢了,有布扬古那厮,还有布喜娅玛拉在其中煽风点火,不可能和我们和好了,但科尔沁人那边,大汗当初不是说愿意和他们和亲么?应该加紧进行啊,只要他们能动起来,叶赫部就不可能妄动!”   “可是科尔沁人现在风向有些变了,林丹巴图尔被大周收买了,科尔沁人还不敢违背察哈尔人的意志,更不用说大周公开向科尔沁人发出威胁,这也是破天荒第一次,科尔沁人内部也有了分歧,这个时候……”   代善恨恨地把炕几上的帽子摔在炕上。   “除了要搞清楚大周的变化底气外,恐怕我们还要找一些让大周自顾不暇的事儿出来才行。”代善阴阴地道:“我记得讷图你去年曾经说过西南那边曾经有人找上门来?”   四译馆外有建州女真的公开商站,其实也就是建州女真在京师城中国的联络点,但更多的是来商谈生意营生的,不过西南距离辽东相隔万里,自然不可能是什么生意。   “嗯,二爷你不说,我也要提此事了。”讷图愤怒沮丧过后,思维也开始灵活起来了,“是西南土司,我了解过,因为龙禁尉看得很严,所以当时只是简单接触了一下,没有深谈,后来我们寻机会另外接触过两次,他们很谨慎,不愿意表明态度,只是希望保持和我们的联系。”   “那这些西南土司找上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代善对大周西南地区土司流官之间的矛盾并不太清楚,但他也能想象得到这肯定是对大周朝廷不太满意的一拨人,只要能为己方所用,那都不是问题。   “二爷有所不知,这些西南土司有些类似于最早的兀良哈三卫,表面上是受大周册封,但是实际上却是半独立状态,不过他们周围是大周的流官管辖地,嗯,也就是大周地方官员管辖,对他们这些土官欺压过甚,所以他们很不满,另外据说大周朝廷一直有改土归流的意愿,这让他们这些土司也很紧张恐慌,我估计应该是这个原因所以才会让他们想要在外边来寻找奥援。”   代善态度郑重起来,“那这帮土司有多大的力量?他们处于大周腹地内,如何敢和大周朝廷抗衡?”   讷图在大周境内生活了几十年,而且长期在京师城中和各级官员打交道,所以对西南流土之争并不陌生。   “二爷,西南那边说是腹地,但是其实大周在那边的控制力并不强,嗯,估计还不如西北的甘肃镇、宁夏镇,而且那边地势也都是大山为主,山高林密,大周军队在那边派不上多大用场,这也是他们赖以仗恃所在。”讷图解释道:“而且一旦那里爆发叛乱,会直接波及到湖广和四川这两处大周的米粮产区,所以大周也不敢轻言战事。”   代善一听兴趣更大,狠狠地一拍手:“既然如此,讷图你还在等什么,赶紧想办法联系上,不管他们存着什么想法,只要有一分可能性,我们都得要去试一试,哪怕真的不成,我们也要想办法把它做成真的,也许本来是假的,后来就会变成真的。”   讷图点点头,“既然大周都能在我们背后给我们使坏,那礼尚往来,我们自然也不会留手,另外二爷可知晓在大周北地民间流传的一些地下教派,白莲教,二爷听说过没有?”   “白莲教?和我们的萨满蒙古人的长生天一样么?”代善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来。   讷图摇摇头,“这些汉人所信奉的白莲教是官府所不允许的,但是在民间却很兴盛,大周朝廷和地方官府屡查不绝,十分忌讳,这些信奉白莲教的信众十分虔诚,经常和大周地方官府发生冲突,在辽东,在顺天府附近,以及山东山西,都很兴盛,而且在土默特人现在控制的板升地区,有大量信奉白莲教的汉人,大周朝廷一直力图禁绝,但是却无能为力,……”   “讷图你的意思是这帮人也能为我们所用?有用么?”代善不太相信这些民间的乌合之众,对上正规军队,那就是风卷残云土崩瓦解的份儿。   “二爷,他们汉人有句话不是说得好么?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如果能派上用场,当然是好事儿,没用,也对我们没什么影响。”讷图笑了笑,“现在我倒是觉得,只要是能给大周制造麻烦的事儿,我们都可以想办法做一做,像朝鲜和倭人那边,二爷回去之后也不妨向大汗禀明,都可以想一想办法,特别是朝鲜那边。”   “讷图,你在京师城里没白呆,有些事情我们在赫图阿拉那边就永远都想不到。”代善忍不住拍了拍讷图的肩膀,十分感慨,“父汗会记住你的功劳的,现在让我们先搞明白大周这些人究竟怎么了,他们想要干什么。”   *******   天气便渐渐凉了下来。   随着秋闱之后,贾环终于得偿所愿去了青檀书院。   贾政很是感激。   不管怎么说,贾环作为庶子,若是能读出书来,也算是能另外走一条路了,不至于在和宝玉斤斤计较了。   不过这倒也刺激到了贾宝玉,据金钏儿回来说,袭人告诉她宝玉这一段时间都是在家,每日写些东西,要么是烧了重来,要么就是念念有词儿,弄得大家心惊肉跳,看样宝玉是真的打算向着文学大家的道路迈进了。   冯紫英也不太在意。   汪文言和曹煜在筹划办报的事情上也进展很快,像花了八千两银子买下了一个印刷作坊,作为未来办报的基础,另外也另寻了一处院落,已经靠着西便门那边去了,紧挨着安仁草场,房租倒是便宜许多。   有没有宝玉的这传奇故事都不打紧,京师城里从来就不缺这种人才,而市井闲话和商业信息才是重头戏,而已经有那么几位意图在春闱之前出名的士人也都有意来尝尝鲜,在未来的《今日新闻》上发表一两首诗词,当然,要付钱。   很多人都已经知晓了此事儿,不过都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更多的人还是不愿意相信会有人买这种哗众取宠的低俗小报。   如果没人买,光是印刷和售卖,都将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很多人都想知道这究竟能维持多久。   没有证明这和小冯修撰有关,但是消息灵通人士自然能知晓小冯修撰和这份《今日新闻》的关系。   冯紫英却是越发淡定,这些人终归会为他们的短浅和狭隘而付出代价,嗯,所有人都会想不到这玩意儿的吸引力和传播力有多么恐怖,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不是哪个人能关闭得了的了。   冯紫英只是有条不紊的为即将到来的成亲做着准备,嗯,顺带享受一番这个时代恋爱的滋味儿,当然,不仅止于一个。   真幸福! 戊字卷 第七十一节 恋爱ing   从沈府出来,冯紫英就直奔贾府。   没办法,就这么忙碌,伴随着和沈家婚事日趋临近,林丫头也有些坐不住了。   虽然知道自己的婚事须得要两年多以后去了,但是这种失去了父亲的不安全感更让这个心思细腻敏感的丫头变得有些娇气起来。   所以什么未婚夫妻不宜见面的教条也就被扔在一边儿了,反正在贾环被冯紫英送到青檀书院中去了之后,打着去贾府教导宝玉的幌子,进出贾府已经简直和出入冯府都没什么区别了。   现在冯紫英进贾府已经不需要谁来引导接待,按照门房上说的,老爷早就打过招呼了,冯大爷来了就像府里人一样,自由进出。   看见院子里人来人往,倪二那厮居然也在二门外。   问了几句,应该是为园子的事儿正准备和贾珍贾蓉撕扯一番,太湖石已经运来了不少,但是价格上却又扯皮。   听到倪二在那里埋怨,嘴角却带着笑意,就知道这厮是贪心不足,还想从贾府多刮点儿银子下来,冯紫英懒得理会,直接走人。   见到冯紫英的身影,一直在门外徘徊的紫鹃喜出望外,圆润的脸上月牙眼都快喜欢得眯起来了。   “大爷来了。”   “嗯,林妹妹在么?”   “在,就是胃口不太好。”紫鹃抿着嘴带着笑容的模样很是可爱,尤其是一对酒窝和月牙眼儿相搭配,特别招人亲近,冯紫英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因为有先入为主的感觉,总之就觉得紫鹃特别可靠可信可爱。   “哦?”冯紫英瞥了一眼紫鹃,“你家小姐又耍小性子了?”   “没,就是大爷老是不来,去宝二爷那边都几回了,却从来不来姑娘这边儿,姑娘知道了肯定有些不高兴。”紫鹃抿着嘴微笑,“而且大爷也答应了要为小姐再画一幅画,从扬州回来都多久了,可一直没兑现呢。”   哎,冯紫英下意识的就想要叹一口气。   你可知道爷有多忙,那边沈家的每月要交诗一首,宝钗那边还没有着落,自然需要时不时去安抚一番,这边黛玉好歹是敲定了,也还有舅舅、外祖母和云丫头、三丫头在一起相伴。   我也难啊。   “你没告诉你家小姐,爷这么些日子教导宝玉,不也是为了让宝玉走上正路,免得他成日来纠缠你家小姐么?”冯紫英跟着紫鹃入内。   “姑娘也说了,爷让宝二爷写话本,究竟算不算正路呢?”紫鹃笑着摇头,“还说老爷也是被大爷给忽悠了,若是日后宝玉真的没了出路,日后赖着大爷,看大爷怎么办。”   “哟,你家小姐就这么小瞧爷?”冯紫英自信满满,“到时候会让你们刮目相看,爷做事岂是没有把握的人?”   “是么?那小妹倒是要看看冯大哥能让写传奇话本的宝二哥如何名噪一时声誉鹊起了。”   倚在门口的黛玉婀娜娉婷,就这么痴痴地看着冯紫英,眼圈已经有些微微红了,微微噘起的樱唇和眉目间流淌出来的风情,混合着那股子自艾自怜的幽然气息,委实让人有一种想要把她涌入怀中好好爱怜一番的冲动。   这才十四岁连十五岁都不到啊,可为什么总是让人有一种热血上涌的冲动呢?   冯紫英不得不承认有些女子真的就是天生媚骨,像黛玉这样,不需要任何作态,就这么往那里一站,那份风姿,那份气息,自然而然,悠然天成,如磁石一般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不分男女老幼。   看着黛玉那幽怨的目光和楚楚动人的故作淡然,冯紫英也是早有经验了,这丫头就是爱发些小脾气,只需要顺着那么一两句话,然后迅速的把对方心思吸引到感兴趣的事情上来,就一切OK了。   “妹妹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以往的宝玉的,不过这需要时间,每样事情都不是轻松能成的,宝玉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了,我们拭目以待吧。”冯紫英上前,手里拿着的版画只是这么一晃,便把黛玉的注意力彻底吸引了过去。   “啊?冯大哥总算是想起了对小妹的承诺了,小妹还以为冯大哥忙着公务大事儿,早把这事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黛玉眼波流转,手中汗巾子递给紫鹃。   “既然是要给妹妹的,愚兄自然要苦心构思,若是随手敷衍,那么就失去了意义了,这幅画可是愚兄这么久来最淘神的作品,嗯,另外也还把愚兄的文思也都给压榨出来了。”冯紫英用布将版画罩着,外边儿也看不见,更是吊足了黛玉和紫鹃的胃口。   “啊?”黛玉和紫鹃都是大为吃惊,黛玉更是忍不住以手捂嘴,再也顾不上矜持了,伸手就要拿过画板,“冯大哥作诗了?让小妹看看。”   冯紫英递了过去,黛玉忙不迭地拉开遮布,目光顿时被牢牢吸引在上边儿,再也无法挣开。   同样的风格素描,客船画舫船头,一个女子身着长裙,外罩一件斗篷,头微微低垂,似乎在暗自神伤,月牙如钩,是还有几颗星辰,茕茕孑立,形单影只,一副让人垂怜气息挥之不去。   林黛玉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在北返的某一晚,自己站在船头垂泪的情形,后来还是冯大哥来宽慰了自己一番,才把自己送入船舱。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林黛玉轻轻地位吟诵者,反复咀嚼,其间的婉转凄凉有蕴藏着无尽的思念,一时间让林黛玉竟然痴了。   “姑娘,姑娘!”   紫鹃一眼就看出了自家姑娘好像又有些出神了,这样最伤身体,她赶紧拉着黛玉的胳膊轻轻摇晃。   黛玉终于冲沉迷中惊醒过来,“啊”了一声,这才转过脸庞,看着冯紫英,声音微颤,“冯大哥,这话是您画的,诗也是您写的?”   “嗯,算是吧。”冯紫英挠了挠头,反正都已经在沈宜修那里当了几回文抄公了,也不在乎再在林丫头这样当一回,而且他也觉得这首诗很符合这幅画的意境,能把黛玉当时和现在的心境给表露出来。   看看黛玉的神色变化和发颤的声音,冯紫英就知道自己又成功了,这种玩意儿说起来不值一提,但是对于心境相通的女孩子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对摧毁女孩子心防可谓无可阻挡。   轻轻将画板抱在怀中,黛玉脸颊红晕浮动,似乎还沉迷在这场诗画带来的意境之中难以自拔。   冯紫英感慨之余,甚至也生出了一份紧迫感,也许自己还真的多需要这样几分作品藏身,遇上关键时刻,适时发挥一下,就能收到奇效。   “太好了,冯大哥,比您上回送给我的更好,这首诗为什么会只有两句?难道冯大哥你一直就是这样只喜欢写这种残句?”林黛玉嘴角笑容隐现,“或者你真的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躲避那些诗会文会?”   “哪有那么夸张?”冯紫英没想到自己躲避那些京师城中诗会文会的故事已经传得这么厉害,连黛玉他们都知道了,“我只是没那么多时间精力罢了,而且那种场合都是即兴发挥,我可没那份急智,我写诗都是要反复酝酿静心构思才行。”   冯紫英的解释显然难以让人信服,黛玉也不反驳,只是微笑着又把画板展开,默默地看了半晌,“冯大哥,小妹要求不高,以后每年你能不能替小妹画一幅这样的画,再题上一两句诗,小妹就什么都不求了。”   面对黛玉那份渴求希冀的目光,冯紫英竟然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明知道自己肚里这类诗的存货所剩无几了,画画倒是简单,但要相搭配,而且要诗画意境相合,那就更难,只不过他却无法拒绝黛玉。   “妹妹若是喜欢,愚兄便是再殚精竭虑,也要尽力做到了。”冯紫英苦笑着道:“只不过到时候妹妹觉得没那么好,就别怪我江郎才尽啊。”   “只要是冯大哥写的画的,那都是极好的。”黛玉这一句评价倒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好了,妹妹这么一说,愚兄就真的汗颜了。”冯紫英摆摆手,“只要妹妹喜欢就好,这段时间妹妹在屋里也没有出门,闷不闷?”   “小妹虽然没有出门,但是宝姐姐经常过来,小妹有时候也去梨香院,另外妙玉姐姐那边小妹也去了两回,冯大哥你可知道,和妙玉姐姐相交多年的手帕交,今次又和妙玉姐姐一道来京师的那一家人是谁?”林黛玉眼波流动,很是得意。   “是谁?”冯紫英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是大舅母的兄长一家,姐姐手帕交就是那邢家女儿,委实是一个出尘脱俗的女儿,此番他们来京师城里投奔大舅母,现在就暂时住在府上后院那边。”黛玉感慨了一句,“所以冯大哥你说这个世界怎么就这么小呢?”   冯紫英听得黛玉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竟然是那邢岫烟一家?这历史还是继续在跌跌撞撞中出现了某些重合。 戊字卷 第七十二节 贵在真实   冯紫英恍惚想起了一些,《红楼梦》书中好像就有提起过,妙玉和邢岫烟是自小长大的闺中密友,只是冯紫英也没想到会这样巧,而且还一起上京了。   对《红楼梦》书中的邢蚰烟冯紫英没太多印象,只知道似乎评价甚高,后来好像被谁做媒与薛蝌订亲了,至于再后来,他没印象了。   “若是太大,妹妹又怎能愚兄相遇于临清呢?”冯紫英这等时候对黛玉的感受自然是心领神会,嘴角的笑容充满了喜悦甘美,落在林黛玉眼中,心里更是甜蜜。   “冯大哥现在也学会这等甜言蜜语了,不知道是不是和沈家姐姐相处之后的变化呢?”林黛玉突出奇招。   “啊?”冯紫英被这一招突刺弄得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道:“妹妹见过宛君了?”   黛玉心中微微一酸,但是迅即镇静下来,见过沈宜修之后,黛玉才真正意识到了自己所需要面临的这个头号强敌。   哪怕是在获知了沈家和冯紫英订亲之后,林黛玉都没有太多直观感受,觉得那种事情距离自己还很远,但是随着回到扬州守在父亲身边,她逐渐意识到了这种现实的真实性和紧迫性,所以从扬州回来,她就在考虑这个问题。   如果没有特别的意外,那么自己将会和沈宜修是宗法礼仪上的妯娌,但实际上却是共有一个丈夫。   这个共有丈夫可不比那些媵妾和外室通房丫头那等关系,像紫鹃一样,黛玉心里早就考虑过她会作为自己陪房丫头过去给冯大哥当通房丫头,甚至日后生下一儿半女都很正常,但是她永远不可能对自己有什么影响,但这个沈宜修却不一样。   她冯大哥作为兼祧长房的嫡妻,未来生下的儿女都是嫡子女,一样要继承冯家长房的一切,同样自己如果嫁给冯大哥三房本房,那么情形会是一样的。   正因为如此,同等身份对等地位的这种特殊格局,才会让黛玉煞费苦心。   正当她若有所思的时候,沈家那边的帖子却送了来,这让黛玉跟感觉到了这个女子的不一般。   所以她放弃了主动上门的想法,转而回帖邀请到护国寺一游。   “还没有,不过她和我联系过了,小妹邀请她后日在大护国寺一游。”黛玉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看得冯紫英却是背心发凉。   这要王见王啊!   谁知道这两人在一起会说些什么,其他倒也罢了,若是这二人说起这诗词歌赋,那可真的就惨了,日后自己恐怕比深陷修罗场还惨,若是这相互知道自己给她们诗,这日后她们会怎么对待自己?   只怕只会变本加厉的压榨自己,自己若是有这份本事倒也罢了,关键是没有这能耐啊,到时候该如何来应对?   想到这里冯紫英脸色都有些僵硬起来。   黛玉何等敏锐,一下子就看出了冯大哥脸上的不自然,讶然问道:“冯大哥,您是不希望我和沈家姐姐见面?”   “呃,不是,这个,你们都是苏州乡人,肯定有很多话题,也会有许多共同爱好,……”脑袋里一团浆糊的冯紫英口不择言,说到爱好,立即一激灵,立即想要扯开话题,却没想到黛玉反应更快,“是啊,小没听说沈家姐姐乃是我们姑苏才女,书画双绝,小妹也正说好好请益呢。”   冯紫英有些绝望,这可真的是作茧自缚了,早知道这幅画和诗都不该带来啊,起码不该这个时候带来。   若是黛玉把这幅画带去“示威炫耀”,还不知道沈宜修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绝对不会是好事。   “呃,妹妹的水准也不差才对,不过我倒是觉得妹妹若真是要和宛君见面,还是应当以亲近关系才对,……”冯紫英真的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现在脑子里是嗡嗡地。   这人家女孩子见面,自己能插上什么话?   想要避免某些情况的发生,却又根本不知道从哪里着手,甚至给一点儿暗示可能都会适得其反。   黛玉有些狐疑地观察着冯紫英的神色变化,她感觉到好像冯大哥并不太愿意见到自己和沈宜修见面,这顿时让她有些疑忌起来。   “冯大哥,小没感觉您是不希望小妹和沈家姐姐见面?或者您是担心小妹和沈家姐姐见面会不愉快?”   “不是,不是,……”冯紫英有些颓然地摇了摇头,这真没法解释,所以装逼一时爽,一直装逼一直爽,但是装不出逼那就真的是修罗场。   “那冯大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黛玉太过敏感的心思总会让她往别处想,脸色慢慢黯淡下来,“或者冯大哥觉得小妹出现在沈家姐姐面前,有损于您的形象?”   “哎,妹妹怎么总是往一边儿想呢?”冯紫英招架不住了,揉着太阳穴叹气,“我只是觉得,宛君会是我妻子,妹妹也会是我妻子,可是宛君和妹妹却会以妯娌的身份想见,这太别扭。”   虽然是遮掩之语,但是确有道理,黛玉心里也是一松,抿嘴一笑,“沈家姐姐和小妹都没觉得有什么尴尬别扭,冯大哥又何必在意这个?难道冯大哥还担心沈家姐姐和小妹会有什么争执不成?”   “不担心,不担心,宛君和妹妹都是志向高洁气度娴雅的巾帼奇女子,岂会在些许小节上斤斤计较?为兄绝对放心,你们在一起多说说多聊聊,兴许日后会更亲近,为兄很乐意见到这个情形。”   冯紫英龇牙咧嘴地道,内心却是忐忑不安,或许这一段时间自己都不该再来黛玉这里,也不能去沈府了。   冯紫英一离开,黛玉便问紫鹃:“紫鹃,你说冯大哥是不是听到我和沈家姐姐见面,有些紧张不自然?”   紫鹃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不过她当然不会轻易表态:“是有点儿,大概是冯大爷也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担心姑娘你和沈家小姐起什么纷争吧?您是未来三房奶奶,她是未来长房奶奶,妯娌俩关系能处好的可不多。”   “比如我大舅母和二舅母?”黛玉调皮地一问,荣国府两妯娌面和心不和阖府上下都知道,黛玉当然清楚,不过这等长辈的肚皮关司可轮不到她去关心。   紫鹃抿嘴一笑,却不应这个话题:“听说沈家小姐倒是一个和善性子,兴许能和小姐处得来呢。”   话虽如此说,但紫鹃却也知道,这种关系要多么密切显然不可能,顶多也就是维持表面和睦就算不错了,特别是自家小姐和沈家小姐这种是兼祧两房妻子的关系,就更难了。   不过晴雯倒也说过,沈家小姐的确很大气,也不像那些个高门大户的嫡女那样高傲难处,这倒是好事儿,而且紫鹃也没想到晴雯这丫头居然去了沈家,这显然是冯大爷安排的。   想到这里,紫鹃脸上表情就丰富起来,黛玉看见立时就好奇起来:“紫鹃,怎么了?”   “姑娘怕是还不知道宝二爷原来身边的晴雯去了沈家给沈家小姐当丫鬟吧?”紫鹃微笑,“这肯定是冯大爷安排的,晴雯被太太撵出府里边,我和鸳鸯、平儿都去看过她,那会儿她都病得不轻了,很糟糕,可是我们又帮不了她,能给她留了点儿银子,……”   黛玉吃了一惊,“晴雯去了沈府给沈家姐姐当丫鬟?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晴雯被太太撵出去姑娘该知道,据说出去之后就生病,冯大爷应该是看她可怜就让她养好病之后去了沈府,不知道怎么就被沈家小姐看上了,让她跟着沈家小姐了。”紫鹃顿了顿,“奴婢也是去沈府送信的时候才知道的,但晴雯专门叮嘱奴婢,最好不要让府里人知晓,免得让冯大爷难做。”   林黛玉立即明白过来,被自己舅母撵出去,一转眼却又去了沈家,而沈家却又和冯家结亲,甚至几个月后还可能随着沈家姐姐嫁入冯家一起回来,这让舅母知道肯定会不高兴。   “没想到晴雯还有这个造化,这丫头牙尖嘴利倒是泼辣性子,沈家姐姐居然看上了她?”黛玉不解。   “姑娘难道不觉得其实晴雯长得有些像姑娘么?就是性子也有些和姑娘相似哩。”紫鹃观察着黛玉神色变化。   黛玉蹙起眉头,这个话府里边就有人说,甚至还有人说宝玉看上晴雯,就是因为晴雯长得像自己,不过她对此也不在意,但紫鹃说自己性子也有些像晴雯,就让她皱眉了。   “没准儿冯大爷这么喜欢晴雯,就是觉得她有些像姑娘呢。”紫鹃紧接着的一句话又让黛玉眉头舒展开来,甚至还多了几分羞意和得意,“别人也许觉得姑娘性子有些不合群,但是奴婢却觉得冯大爷好像很喜欢姑娘这种性子,嗯,我记得冯大爷有一回和奴婢说,姑娘的性子就是真实,他喜欢,晴雯也有点儿这样。” 戊字卷 第七十三节 孽缘   从黛玉那里离开冯紫英就径直去了宝玉那里。   不出所料,宝玉瘦了一圈儿,但是精神状况却更好,一副不达目的誓不休的气势支撑着他。   连袭人几个丫鬟都有些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不过冯紫英看了看,应该是好事儿。   《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故事创作进行得很顺利,这宝玉在传奇话本的才华似乎也被发掘出来了,冯紫英看了前一段,明显是有着评书章回体风格,如果印刷出版,既能满足说书人的节奏,又能让吊起读书人的胃口,很有味道。   宝玉并未没有问如果他完成了这个作品会得到什么,很显然他对冯紫英已经有一种近乎崇拜的信任了。   不过冯紫英倒没有忽悠他,汪文言和曹煜在《今日新闻》的筹办上很顺利,预计应该可以在十二月就正式发行,届时宝玉的作品如果完成且能让冯紫英满意,就可以刊载在《今日新闻》上。   出门碰见了鸳鸯。   这丫头目光里有些复杂。   “怎么了,不认识爷了?”冯紫英站住脚步,笑着打趣。   “奴婢替晴雯谢过大爷了。”鸳鸯抿着嘴矜持了一阵,才小声道。   冯紫英下意识的环顾四周,瞪了一眼鸳鸯:“你说什么,爷听不明白。”   “大爷听不明白是大爷的事儿,奴婢心里明白就行了。”鸳鸯杏眼顾盼,双颊微红,“不管怎么说,晴雯还是全靠大爷才能有条出路,否则我们姊妹几个都不知道如何才能帮得到晴雯。”   “鸳鸯,你想害我么?”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走近一步,吓得鸳鸯赶紧后退一步,游目四顾,“爷请自重。”   冯紫英啼笑皆非,看样子自己的色名在外,连鸳鸯都有些惧怕自己乱来了。   “你这丫头,想些什么呢?”冯紫英瞪眼叉腰,“你这四处张嘴,这是深怕你们府上不知道么?存心让你家太太恨死我?”   鸳鸯这才明白过来,掩嘴一笑,“都说冯大爷胆大包天,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却怕太太恼你?”   “你怕是想说色胆包天吧?是不是觉得我早就看上了晴雯,趁着这机会才算是趁火打劫得偿所愿?”   冯紫英也不清楚鸳鸯是从哪里获知这个消息的,不过晴雯好像和鸳鸯、平儿几个关系都不错,负责也不会被撵出去之后,鸳鸯他们去几个还去看望晴雯,这事儿晴雯也在冯紫英面前提过几回,只说患难见真情。   “奴婢可没这么说,都是爷自个儿说的。”鸳鸯摇了摇头,语气却庄重起来,“爷若是看上了晴雯,那是她的造化,若是没有爷替她安排出路,以晴雯那气性,只怕已经病死在那破屋炕头上了,她若是能跟着爷一辈子,那也是她的福分。”   陡然间响起晴雯曾经说过一句话,鸳鸯脸一霎那就红了起来,看得冯紫英也是一呆,不知道这丫头怎么会突然瞬间百媚生。   “没那么夸张,爷不过就是举手之劳,不过鸳鸯,这话就只入你我之耳,莫要再让外人知晓了,否则我再来你们府上,只怕就要不受欢迎了。”冯紫英笑着逗弄这兰心蕙质的丫头,“别人见不着也就罢了,可见不着鸳鸯,爷就太可惜了。”   这话太露骨了,气得鸳鸯忍不住一跺脚,粉颊霞飞,杏眼生波,绣鞋绸面都险些踏破,“爷再这般胡言乱语,奴婢日后就再也不理爷了。再说了,奴婢是什么身份,值当爷惦记?也不怕林姑娘听着日后厌恶奴婢?”   冯紫英正欲大笑在逗弄几句,却见那边有人来了,赶紧收声,“鸳鸯,你可得替爷保守秘密,若是这府里边其他人知道了,那我可就只拿你鸳鸯是问了。”   “爷少用这等话来吓唬奴婢,这府里知晓此事儿的可不止奴婢一个。”鸳鸯一边福了一福道别,一边小声道:“再说了,以爷现在的身份,好像也不会在意这些事儿吧。”   冯紫英狠狠瞪了一眼浅笑离开的鸳鸯,却不知道她所说的这府里还有谁知道这事儿。   不过他也早就料到这种事情要想彻底瞒住本身就很难,估计就算是王夫人知晓,也会装作不知道,免得大家尴尬。   绕了一圈儿才到梨香院,正巧碰见了薛蟠进门。   见到冯紫英到来,薛蟠也是大喜过望,把着冯紫英的胳膊进门。   “文龙今日为何如此高兴?”冯紫英见薛蟠心情很好,恐怕也不仅仅是见到自己这么简单,好奇地问道。   “呵呵,紫英,我母亲前几日与我说了一门亲事,我也去打听过,正好今日偶遇见了一面,很满意,正说回来和母亲回禀,就算是把这桩婚事定了下来。”薛蟠是个莽人,也顾不得那些需要忌讳,对着冯紫英也是有什么说什么。   “哦?那可就恭喜了,是京中哪家啊,婶婶说与文龙的,那是王家,还是薛家的世交?”冯紫英大为惊讶。   先前来梨香院时他还在琢磨,如果某一天二房袭爵兼祧的事儿能够落实下来,这薛家如何来办还须得要有一个方略,除了薛姨妈外,这薛蟠也未曾成亲,还有些关碍,没想到这走来就听见了这样的好消息。   “嗯,也算是和我们薛家是世交,原来在金陵就都是皇商出身,不过后来我们一直在南边儿,他们家却来了北边儿,跟着户部一直打交道,最早他们在金陵是做园林树木出身的,在金陵城外也有数十顷桂树,人称桂花夏家,现在也主要是负责园林制作,也替宫中供应花木。”   当冯紫英听到说是做园林花木出身,冯紫英心中就咯噔一声响,难道还是这段孽缘,和《红楼梦》书中无二?   在听到后边说桂花夏家,冯紫英就没有言语了。   看来真的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这薛蟠和夏金桂终归是要聚首,只是香菱却早已经被薛蟠送与了自己,成为自己的通房丫头,也不知道这段孽缘故事,还会怎么发展下去?   “哦?桂花夏家?”冯紫英下意识的想要阻止这段婚事,“文龙是说你和这桂花夏家女儿已经把亲事定了下来?”   “嗯,前日就定了下来,我又寻人去打听了一下,今儿个有凑巧见了一面,果真如媒人所言那般,我很满意。”薛蟠喜滋滋地道。   冯紫英见此情形就知道难以阻止了,这两家订亲如此大事,估计也是双方家庭都很合适,才会这么爽利就敲定下来了。   这夏金桂的性子据说是连薛蟠都只能俯首帖耳,可见其河东狮吼的厉害程度,   摇了摇头,冯紫英不再多想,这等事情去阻止又有何意义?而且以什么理由?没准儿还会碰一鼻子灰。   至于说日后薛蟠和夏金桂之间的孽缘也许就会因为宝钗和自己的婚事而带来许多变化,谁又能确定这就是孽缘呢?   见到宝钗时,宝钗立即就觉察到了冯紫英心情的不太平静。   “没什呢,就是觉得文龙也订亲了,而且先前你母亲也说希望在明年开春就成亲,嗯,我感觉似乎也在给我压力,我也需要加快进度才行在,否则有点儿对不起妹妹。”冯紫英很随意的把话题拉开。   “不,不是,是不是觉得我哥哥的这桩婚事不太满意?”薛宝钗的敏锐直觉让冯紫英发现自己身边几个关系密切的女子直觉都相当厉害,沈宜修和黛玉是如此,宝钗也是如此。   “也说不上,只是觉得既然你们薛家也是皇商,为何还要和另外一家皇商联姻?寻一个其他官宦人家不好么?”冯紫英摇摇头。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母亲为兄长的婚事操碎了心,也委托姨妈和舅母那边,寻了许多人家,但都没有一个好结果。我兄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稍微打听一下便能知晓,也幸亏这一年来兄长成日里呆在大观楼,性子改了许多,这夏家现在也是家里没有撑得起门面的人,所以才会答应这桩婚事,两家都算是知根知底,所以也就定了下来,而且夏家女儿据说姿容出色,性子也有些男儿气概,我倒是觉得挺合哥哥的性子。”   宝钗意味在冯紫英身旁,小声说着。   她现在无比盼望着情郎能来梨香院里,哪怕就是这样依偎着小坐一会儿,说说话,便是几日心里都是甜美的。   而若是情郎歇上十天半个月都不来一次,她自己都觉得心情就会变糟糕,甚至连食欲胃口都会变差。   见宝钗温润如玉的面庞上娇红淡抹,身上的幽香萦绕在鼻间,虽然只是这么两张锦凳紧挨着依偎而坐,并无其他逾越,但冯紫英内心也是无比享受这种难得的温存。   是该想办法尽快解决自己二房的问题了,宝钗越是不说,冯紫英内心就越有压力,不过这还缺一个契机来推动,按照他的预测,近期很难有什么机会,恐怕要等到明年观政期满下地方时,看看能不能获得机会。 戊字卷 第七十四节 勾结(求月票!)   缩着脑袋抱着双臂的灰衫男子,时不时的往一边瞅一眼,看着那厮优哉游哉的进了食肆,他才和对面一个裹着一身褐色棉袍的家伙打了一个眼色,那个家伙有些不悦的跺了跺冻得发木的脚,绕到了食肆后边去了。   好半晌棉袍男子才从后边绕了出来,给灰衫男子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后边没有后门。   灰衫男子这才进了食肆。   先开布帘子,扑面而来的热气儿让灰衫男子忍不住精神一振,冻得已经有些失去知觉的脸颊在热气熏烤下有点儿发痒,他忍住没去挠,而是用目光寻找着目标。   食肆堂子不算很大,但是内里却几乎坐满了,还剩下几张散座,只能拼着坐了。   外间没寻找到踪影,灰衫男子也不着急,沿着过道寻了一圈,终于在内间的角落里看到了目标。   看见目标一个人要了酒菜,旁边的仆从在另一桌陪着,灰衫男子也就心里踏实了。   内间他看了,除了一处窗户,不太可能出去,屋里的人基本上没什么可疑的,他便退了出来,给伙伴打了个手势。   二人便在外边靠近门口的一桌要了酒菜,吃将起来。   对于二人来说,一年到头就这么轮番看着,的确有些腻歪了。   上边的要求也很简单,第一不能让对方跑掉,如果失踪,第一时间上报;第二,要观察来和他们接触的人,如果有外人陌生人,那就要立即跟踪发现。   只是这厮成日里喜欢四处招摇,整个京师城中的好去处,都被这家伙给去遍了,弄得他们也是疲惫不堪。   杨可栋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把盯梢的人给安抚住了,他给旁边的仆从使了一个眼色。   仆从收到暗示之后,迅速和身旁另外一个人换了外衣,然后再与杨可栋换了位置,旁边一桌三个人立即补了一个身形相若的人过来。   这个时候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里边火盆烧得正旺,不少人穿衣脱衣,谁也没有注意。   杨可栋这才能抬起目光打量面前这两人。   一个人明显身份更高一些,面颊修长,皮肤白皙,目光锐利,手中捏着一串珠子,但瞟一眼对方的手,就知道那是一双能持刀拿弓的手,看年轻似乎比自己还应该要小几岁,杨可栋有些惊讶。   另外一个人仪态闲适,无论是手上的玉扳指,还是握着的折扇,以及腰间的玉佩,都感觉此人更像是京师城中的一位高门大户士绅。   从几年前自己被父亲主动留在京师城作为人质时,杨可栋就已经练就了一份火眼金睛和随机应变的本事。   大周龙禁尉盯得很紧,自己身边的几个仆从都被龙禁尉认熟了,经常去的几个地方也都被龙禁尉安设有钉子,所以走到哪里都难以摆脱这些人的目光。   所以他不得不越来越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来尽可能寻找一些机会,尤其是在前年父亲又派人进京之后,杨可栋就知道只怕自己父亲已经有了一些打算。   前两日父亲排在京师城中的眼线主动联系了自己,这是很罕见的情形。   杨可栋深知自己作为人质在这里,随时被龙禁尉盯着,而父亲眼线有他们自己的任务,那是在收集大周朝廷对西南方面的各类情报和动向,据说他们干得很不错,大周朝廷内部多的是喜欢金银珠宝的官员,只要持之以恒的去寻找深挖,就没有不能做到的。   正因为如此杨可栋从来不和他们联系,除了他们偶尔主动给自己提供一些情况介绍外,杨可栋更多的还是保持着安静和沉默。   没想到这一次他们居然要求自己与人见面,而且是女真贵酋,据说这是对方的要求。   杨可栋知道如果不是特别紧急或者迫于无奈,父亲在京师中安排的人员是绝不会向自己提出这种要求的,这样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暴露父亲的一些意图。   但对方坚持要求,原因是他们无法在京师城逗留太久。   三个人对视,却都没有言语。   最终还是杨可栋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时间宝贵,二位如果有什么要说的,便请道来。”   “你就是播州宣慰使杨大人的儿子?”代善也在打量这这个面色有些黝黑的男子,貌不惊人,甚至可以说太过寻常,如果走在街上,更像是一个山村农夫。   “正是杨某,尊驾是……”杨可栋已经知晓此人的身份,只是礼节性的核实一下。   “我乃建州左卫努尔哈赤次子爱新觉罗·代善,此番奉父汗之命入京公干,之前听闻播州土司有意联系我们女真,共谋大事,所以此番我也就想和杨兄谋面,想听听杨兄以及令尊的意思。”   代善的话让杨可栋大吃一惊,共谋大事?谁敢这么说?   杨可栋有些冷森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那一位牵线者,但是很快又冷静下来,父亲派出来的人都是老到谨慎之人,怎么可能当着外人说这种话?分明就是这厮来诈自己。   “谋大事?谋什么大事?天下大事那也该是皇上和朝中诸公所谋,如何轮得到边荒野人置喙?荒唐,可笑。”杨可栋没客气,一个在东北,一个西南,杨可栋没指望这些女真人能给播州带来什么好处。   没想到这杨可栋如此不客气,代善眼中闪过一抹怒芒。   只不过他也知道对方远在西南万里之外,的确和女真扯不上关系,自己这一次找上门,也就是想要探一探对方的底。   如果对方只是安于现状寻求遥相呼应的口头支持,那么就毫无意义,代善只会转身就走,懒得浪费时间,但如果对方也是有意要和大周掰一掰手腕,那自己这一方倒是可以合作一下。   “杨兄,如果你所谓的大事都只能是一帮*****才能谋,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听闻西南流土之争甚是激烈,或许大周现在还腾不出手来过问,但是当大周缓过这段时间,您觉得播州还能当独立王国么?”   既来之则安之,代善也花了一些时间来了解大周西南那边的土司和流官之间的斗争,以及麾下百姓现在的情形,应该说,比代善想象的还要糟糕,就像是一堆干枯的柴火丢在路边,只要稍许有一个火星子丢下,也许就会引发成难以控制的大场面。   如此情况下,代善不信那位播州土司就没有任何想法,而这把自己次子送到京师城中当质子的举动本身就值得可疑,在代善看来,这恰恰是为了让大周朝廷放心的举动,而往往这种举动都是内心有鬼才会如此做作。   “这位兄弟,你说的应该是你们女真才对吧?”杨可栋根本不理会对方的煽动和挑拨,“该担心的你们女真才对,若是大周真的把蒙古人利用起来,你们女真能讨得好去?别以为吞了几个小部落就能耀武扬威了,老虎可能打盹儿,但是一旦醒了,土狗野狼都只能滚一边儿去。”   在京师城这十年质子生涯,其他的不敢说,但是对大周周边局面杨可栋还是相当熟悉了解的。   被杨可栋毫不客气的话气得脸色煞白,代善还真的从未遇到过这般性格刚硬却又丝毫不给自己颜面的家伙,这厮简直就是来故意挑衅的一般。   “呵呵,在我们辽东,我只知道病了的老虎一样只能被狼群给吞噬。”代善也毫不客气的反击。   “那你们就去试试呗。”杨可栋没好气地道。   被这厮顶得说不出话来,代善几乎要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了,还是讷图抢先插话:“杨公子,该试的时候我们肯定会试,但是杨公子就从未考虑过播州日后的结局么?唇亡齿寒这个汉人成语,我相信杨公子肯定是明白的,我们女真和播州相隔虽远,但是我知道播州土司,也就是令尊,肯定不会一直这样受当地官府和汉人士绅的欺压,如果他可以容忍的话,那么下边山民肯定会解除他对播州的统辖权和义务,得寸进尺也是汉人成语,我觉得可以形容你们山区和汉民之间的这种冲突,那我们建州女真和辽东一样,这种情形下,我们觉得我们有必要合作一番。”   杨可栋对这一位的态度略微好一些,因为说这话的人才意味着靠谱,不是夸夸其谈。   “这位兄台,我想我们坐在这里是谈不出一个什么来的,门外还有两个专门负责我的人,你们两位如果不想被龙禁尉盯上的话,最好早点走人。”杨可栋看了一眼早已经怒意满胸的代善,“如果你们真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另寻更稳妥的地方。”   “可是杨公子,我们和你谈的,你能保证……”   没等讷图说完,杨可栋已经四处摆手,“别,我什么都不能保证,就像我若是保证了签了字一样可以不承认,但是我个人认为,如果时机成熟,对你我双方都有利可图的倾向下,没有什么协议盟约,一样可以发挥出莫大作用。” 戊字卷 第七十五节 王见王(上)   代善一行怏怏离开。   他们不想被龙禁尉盯上。   好在大周龙禁尉虽然无孔不入,但是许多人都已经沦为了敷衍了事式的应卯。   只要能够对上访有一个交代,能够糊弄得过去,那么就不是事儿,否则像杨可栋这样的重要人物,如此轻而易举就和来自辽东的外族首领见了面,这放在几十年前大周初建时,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   这也更增添了代善一行人的细心,大周虽然对外仍然是张牙舞爪,但是内里却已经是疲惫虚弱不堪了,他们内部机构的运行完全是一种惯性和形式,单单从今日与西南土司的见面就能略窥一斑,   这样一个耄耋老矣的王朝正该是女真的机会,想到这里代善一行人都忍不住精神振奋。   不过代善和讷图倒是已经明确了一点,那就是播州这一帮西南土司绝对是不甘蛰伏之辈,他们绝对有着某些想法和计划,这就是他们此次见面最大的收获。   杨可栋表现得很谨慎,看似滴水不漏,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但是越是谨慎就说明对方所谋乃大。   对方是甚至都没有答应,但其实却又是留下了无尽的合作余地,什么都可以谈,或许时间上会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但对建州女真来说这恰恰是好是。   代善很清楚和大周的较量才刚刚开始,甚至连开始都还不算,只是一个前期的准备过程,这会是一个持续十年二十年的过程,但建州女真有这个耐性和精力,只要持续不断的撕咬,大周终究是难以在辽东坚持下去的,他们唯一的解决就是退回到关内去,边墙以外都该属于女真和臣服于女真的蒙古。   只要能够给大周造成麻烦的势力,建州女真都不吝联络一番,就像讷图所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现在看来,这一杆子打出去,对方虽然没明确回应,但是流露出来的意思却是意味深长。   对方也是要看建州女真这边的动静,只有建州女真表现出更强大的实力,表现出对大周更大的威胁,或许这帮西南土司才会乐意和建州女真合作。   回到三条胡同,代善便毫不客气地道:“讷图,播州这边你要抓紧时间联系,但我等不及了,我有父汗授意,你只管谈,什么要求都可以先答应下来再说。”   讷图点头。   “另外不能只局限于这帮西南土司,他们离我们毕竟太远了,就算是起事,我估计短时间内都波及不到北地,所以我们还要另外寻找机会。”代善此时已经展现出决断,“大周新上任的这位蓟辽总督在不断地给我们找麻烦,舒尔哈齐,科尔沁人,叶赫部和乌拉部,这厮简直是无孔不入,有些明着来,有些暗着来,弄得大汗很是心焦,我们必须要还以颜色。”   “二爷,您的意思是白莲教?”讷图立即明白了代善的意思,“那有没有一个时间范围?”   代善沉吟了一阵,“乌拉部的事情,不能拖太久,若是让布占泰他们缓过气来,要想在拿下乌拉部,就难了,我有些担心,大周似乎正在开始改变李成梁时代的一些做法,大汗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已经再度派人去和科尔沁部联姻,并且向察哈尔人施压,看看能不能有效果,但你们这边也得要有所动作,西南土司缓不济急,恐怕短时间内用不上,所以白莲教应该是最合适的。”   讷图默默点头,思考了一阵之后才道:“二爷,白莲教我们也是这几年才开始逐渐接触的,但这帮人太散乱了,里边乱七八糟的,什么东大乘教,闻香教,每个府县都有自己一帮体系,要串联起来难度比较大,关键是我们没法参与其中,得靠他们自己,……”   “那就扶持支持力量最强大一支,不管事银钱还是其他,尽快让他们强大起来,……”代善没有半丝犹豫,“我这里带来了一些皮货、金砂和药材,你自己处理,一定要把这些东西用在刀刃上,嗯,父汗的意思是最好明年到后年,我们就要彻底解决掉乌拉部,如果能够让大周这京畿一带乱起来,迫使辽东蓟镇这一线顾首不顾尾,那就最好不过了。”   讷图点点头,“明白。”   “至于这冯家,……”代善迟疑了一下,“现在还看不出其他端倪来,倒是这个冯唐之子很有些一飞冲天的感觉啊,居然搞出来一个什么开海之略,讷图你觉得这是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能搞得出来的么?我觉得不可想象,会不会是他的那些老师假借他的名义弄出来的?不是说他们内部反对声也很大,或许他们就故意让这个年轻人顶在前面去替他们遮掩呢?”   讷图对这方面了解不多,但是也觉得这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在大周朝廷卷起这么大风波有些不可思议,但这和建州女真关系不大,所以没太关注。   “二爷,这暂时和我们关系不大,不过这个冯铿,你觉得需要……”讷图也有些不解。   代善犹豫了一阵才摇摇头,”算了,一个文官,兴许本来就是推出来的一个傀儡,那冯唐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儿子就不当蓟辽总督了吧?只是没想到这开海之略居然让大周一下子收获了几百万两银子,这大周是真富庶啊。“   代善忍不住咂了咂嘴。   “嗯,我们的精力还是要放在正事儿上,二爷,朝鲜和日本那边……”   讷图的话让代善摇摇头,满脸不甘,“朝鲜那边首鼠两端,不过也还是有一些进展,日本那边,他们那位将军真的像一只老乌龟,一味推诿,或许要等到我们有所动作之后才会来趁火打劫吧。”   *******   马车悄然停在了大护国寺们口。   阳光普照,天气正好。   黛玉从马车上下来时,还有些紧张。   紫鹃也看出了她的心情变化,笑着安慰:“姑娘其实不必那么担心,晴雯不也说了,沈家小姐性子虽然不能说和善温顺,但是却绝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性子,而且奴婢感觉这沈家小姐好像和小姐性子都有些相像,都喜欢琴棋诗画,或许小姐还可以在这上边和她好好说一说呢。”   紫鹃的宽慰却没有能让黛玉心情轻松下来,只有见到对方的时候,她才能确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至于晴雯,黛玉原来对她的印象也很一般,不过是仗着长得有些俊俏,嘴巴皮子也利索罢了,不过能得到冯大哥的喜欢,黛玉也有些惊讶,但她不会去说什么。   现在这丫头却成了沈家小姐的贴身丫头,说明这丫头也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倒是不能小觑。   冯大哥能够把她推荐到沈府去,但是要想能成为沈家小姐的贴身丫鬟,那可就不是冯大哥能做到的了,那得靠她自家本事。   在黛玉和紫鹃刚刚踏进护国寺大门时,另外一辆马车也到了。   晴雯把沈宜修搀扶下车,“姑娘小心点儿。”   “我哪有那么娇贵?听说那位林姑娘身子骨有些弱,难道就这么娇贵?”沈宜修下车之后,环顾了一圈儿,“我有两年没来这里了。”   “听说姑娘和冯大爷第一面就是在这里?”晴雯从冯紫英和沈宜修那里都听说过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里。   “嗯,其实我和紫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位林姑娘也在护国寺里哩。”沈宜修目光悠然,穿过大护国寺庙门,进入内里,“只不过我们未曾见面罢了,晴雯,你说这算不算是我和林姑娘的一段缘分。”   “怎么不算,当然算啊,你和林姑娘几年前都在这大护国寺里,然后冯大爷也来到大护国寺,这就是说你们三人就是上苍注定的夫妻。”晴雯俏颜绽放,笑得格外开心,嘴皮子这会儿也越发利索。   “你这丫头倒是挺会讨人喜啊。”沈宜修心中甜蜜,她当然知道冯紫英和林黛玉是早就认识于临清,不过那个时候也只是认识,真正要说缘分,这大护国寺不应该是最适合结缘的么?   猛然间那一日冯紫英和小弟的几个同学杨嗣昌、侯恂等人的争执一幕便浮现在眼前,让沈宜修有些恍惚,这一晃就是三年过去了,自己也已经是是十九岁的姑娘,马上就要嫁为人妇了。   “婢子不过是实话实说,据奴婢所知冯大爷是不太喜欢去寺庙的,便是岁尾年头都难得去一趟,但是就这么一趟却能和姑娘在大护国寺结缘,那肯定是上天挑选好了的,否则以姑娘人才只怕这京师城中无数年轻俊彦登门,姑娘早就选定了,为何老爷却能从这么多人中挑中冯大爷呢?”   晴雯的话让沈宜修心中也是暗自赞同。   自己父亲选择冯紫英时,沈宜修也只是听闻过冯紫英的名声,但是小弟那里对青檀书院乃至冯紫英都是颇多诟病,所以她对冯紫英印象也说不上多好,只知道这是北地士人中的翘楚。   到后来双方说起此事,不知道怎么地却又遇上了他家中因为长房无人袭爵延续香火,被朝廷允许兼祧,自己就糊里糊涂的和他订亲成了长房婚姻了。   任何一个女人对突兀地丈夫就可能被另外一个女人分走一半肯定都是不悦的,但是父亲却很看好这个年轻人,一力支持这桩婚姻。   这个年代婚姻也根本不是女孩子自己能决定的,父亲决定了,基本上也就意味着结局无改了。   而且父亲也和沈宜修谈过,像冯家这样子嗣单薄的家族,就算是他没兼祧,肯定也会纳好几房妾室的,以后一样也会面临这种情形,只不过作为正妻无需担心谁会威胁到自家地位罢了。   但这种兼祧一样也不会影响到各自的地位,长房和三房各属一房,各有一家人,大家如一个大家庭中的小家和睦相处,倒也不寂寞,这是母亲这样安慰自己的。   安慰归安慰,但是沈宜修也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这样的命运,她唯一企盼的就是这个夫君不会让自己失望,虽然他在朝廷中声名大噪,但是沈宜修还是希望对方能够表现更优秀一些。   她希望对方的优秀表现不止于在朝中政务上,她更希望在自己这个家庭中的表现也更让自己心安一些,以弥补自己可能会和另外一个女人分享丈夫的遗憾。   让沈宜修满意的是这位郎君的表现的确没有让自己失望。   虽然外界传闻和他自己都表现出对诗文的不耐不喜,但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偶露峥嵘展现出来的才华让自己小弟屡屡吃瘪不说,而且郎君表现出来的磊落大气更是连素来不服气的小弟都为之心折,这也让沈宜修格外高兴。   “好了,晴雯你也别说好听的了。”沈宜修心情愉悦,“但愿能如你所说吧。”   “嗨,姑娘还担心什么呢?下个月姑娘就要嫁到冯府那边了,到时候姑娘变成大奶奶,自然就能知晓了。”   晴雯哪里还能不知晓自己这位姑娘的心思,毕竟是对冯府那边一无所知,担心过去之后恶了公婆,不受待见。   “奴婢虽然没见过那边太太,但是奴婢最要好的云裳便是自小在那边府上长大的,就说过太太性子宽舒,不太喜欢管事,寻常府里的事情都是姨奶奶在管,……”晴雯小心地介绍道。   沈宜修自然也是打听过的,这等事情便是她不去打听,母亲也要去打探。   那冯家情况的确有些特殊,自己婆婆大段氏据说性子粗疏,嗯,也就是晴雯嘴里所说的宽舒,不喜欢管府中事务,基本上都交给她一个作为媵陪嫁过来的妹妹,也就是京师城里高门大户后宅贵妇们称之为小段氏的。   只是冯家三房,长房的事务和二房三房原来都合在一起,只怕自己一嫁过去,就会要把许多长房的营生都要交给自己,这让沈宜修也有些着忙。   她以前在家中都只是喜好书画琴棋,对如何持家却未想过,原本以为嫁过去之后婆婆肯定会继续持家,自己慢慢来摸索学习,却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形。   这倒是让自家母亲很是高兴,开始忙不迭地教她如何管家,却让沈宜修慌了神,这一时半刻间,这持家事务却是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学会的?   所以她也很是担心自己过去之后该怎么来处理,也不知道能不能让婆婆她们先继续管着,自己慢慢来学习? 戊字卷 第七十六节 王见王(中)   见姑娘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往前走着,晴雯也不多言,这等事情姑娘不问,她也就不便多说。   进入十一月,北地气候已经很冷了,哪怕是天空湛蓝,阳光明媚,但是呵气成霜,手脚稍稍不动,便觉得发僵。   沈宜修不喜欢被搀扶着,晴雯也就跟在她身旁,二人就这样慢慢往前行,后边两个仆从远远跟着。   进了大隆善护国寺,晴雯的目光便开始搜寻着目标,那边儿肯定是紫鹃陪着林姑娘来的,越好在这寺里,却没有说好是具体什么地方,不过不太可能是人多的地方,那就只能是葡萄园那边了。   沿着宽阔的石板大道前行,晴雯小心地把暖炉用棉布裹着递给沈宜修:“姑娘,这冻得紧,还是烤烤手吧。”   沈宜修也觉得这天时在外边儿走的确有些冻人,不过这样也好,庙里也没多少人,都是些善男信女在各处大殿里边上香祈福,热闹一时的葡萄园此时反而没什么人。   “在那儿!”晴雯眼见,一眼就看见了在那边葡萄园路口伫立的主仆,远远的也有两个仆从站着,和自己这边一样。   “噢?”沈宜修精神一振,立即拿出最好的状态,身体也微微一挺,目光望了过去。   那边显然也是见到了这边,微作一顿,便缓步走了过来。   从见到那一刻,双方的目光便已经锁定了对方,开始观察打量对方。   眼前这个脸上挂着温婉娴雅笑容的女子符合黛玉心目中的沈宜修印象,因为紫鹃就说起过晴雯介绍的沈宜修模样,性子温和但不软弱,和宝姑娘有些相似,但是也有区别,那就是沈姑娘似乎外向一些。   淡紫色镶碎白花的丝绵长裙曳地,外罩一件黑色的玄狐裘斗篷,掀开来的帷帽遮脸露出的这张面庞洋溢着的那份亲和淡雅气息,鹅蛋脸,面容白皙中也有几分红润,清丽脱俗,眼眸中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的好奇和友善。   初一看,似乎只是寻常的美丽,但是如果你仔细再打量,就会发现对方的眉目中总萦绕这一种淡淡的从容恬静,给人感觉很舒服。   这让黛玉的心似乎一下子就安定了不少。   沈宜修同样也在打量着林黛玉。   从晴雯的嘴里她也了解过这位比自己小五岁的女孩子,十四岁的女孩子却自幼丧母,然后又迭遭离家寄居和丧父的厄运,而且身体似乎也不太好。   这样一个女孩子却能最终成为冯家三房嫡妻,以冯家的情形,如果没有冯紫英的影响,沈宜修相信林黛玉要想嫁入冯家是不太可能的。   可能获得自家郎君如此看重和力挺,饶是沈宜修自诩大度,心里还是有些微微酸涩的。   现在看到这个女子,沈宜修才觉得自己郎君这般宝爱,恐怕还是有几分原因的。   看似娇弱的眉目如姣花照水,眸若点漆,唇若丹朱,那微微挺起鼻梁和菱形的唇角预示着这个女孩子可能有着和较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倔强性子,略显瘦削的肩头披着一件雪白狐裘斗篷,内里一件白底碎红花丝绵长裙搭着一个丹红棉质褙子,一条猩红的火狐围脖裹在颈项间,更将一张天然风流宜嗔宜喜的玉靥映得熠熠夺目。   看见沈宜修迎上来,黛玉却也疾走两步,莺声道:“小妹黛玉见过沈家姐姐。”   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味道,但是却已经不完全是了,北地几年生活让黛玉的口音更多的是北地官话口音了,但是恰恰是这种夹杂了姑苏吴音的腔调让沈宜修几乎第一时间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子,这种乡音带来的好感几乎是无解的,尤其是一个同龄女子。   沈宜修跟随父亲在京师多年,却在京师城中没有多少闺中密友。   盖因北地女子相对保守,而且多以父兄籍贯划界,而同样都属于江南的士林官员的女儿们却又大多葳蕤自守,不太喜欢结交,许多都是十三四岁便早早订亲,十五六岁便嫁了出去了。   像沈宜修这样十九岁尚未出嫁的女子可谓少之又少,而嫁了人的女子又忙于侍候翁姑丈夫,要不就是面临生儿育女。   所以这么些年来,沈宜修都只能在家中独居,甚至很怀念小时候在家乡的种种。   而林黛玉这带着乡音的话语一下子就让沈宜修对黛玉的印象好了许多。   “妹妹太客气了,听见妹妹的声音,姐姐的心都软了,许久没有听见咱们姑苏乡音了,今儿个一听倍感亲切。”   沈宜修的话语里也夹杂有姑苏吴音,黛玉一样听得亲切,而且沈宜修这样亲近的姿态,也让她同样放松了许多。   站在两旁的紫鹃和晴雯见到二女一起笑靥如花,说笑亲切,都是松了一口气。   日后二人虽然是各为其主,但是谁也不愿意因此而弄得剑拔弩张或者冷若冰霜,毕竟爷只有一个,夹杂在其中的难处只有她们这些当丫鬟的才明白。   “小妹听姐姐的声音也是一般,嗯,小妹自小就离开了家乡,若非家中乳母也是吴人,一直带着小妹,所以后来离开家乡之后也还能留着余味,后来来了京师便更是鲜有得闻了。”   黛玉浅笑隐隐,见沈宜修比自己略高一头,有心想要攀着胳膊,却又有些拿不下脸,反倒是沈宜修内心亲近,索性就牵着黛玉的手,这也让黛玉脸一热,为自己的小家肚肠好笑,干脆就攀着沈宜修胳膊。   这一副姊妹情深的模样,冯紫英若是在这里,只怕眼珠子都能鼓出来,但是又能松一口大气。   “许久没来这大护国寺了,今番一来,却又想起许多,我和紫英初见便是在这大护国寺,而且我还知道那一日妹妹也在寺中,只不过当时护照到罢了。”沈宜修瞥了一眼身旁的黛玉,含笑道:“妹妹说这是不是我们的缘分呢?”   黛玉略感惊异,她却不知道此事,冯大哥也未曾提及,这让她心里一沉,但是随即又展颜一笑:“啊,小妹却不知道,不知是何时?”   “应该是四年前吧。”沈宜修露出回忆的神色,目光里多了几分怀念,“雪后初晴,紫英和我弟弟书院中的几个同学就在这葡萄园中辩论,我跟随家父带着小弟正好路遇,那便是第一面和紫英相见,真真有缘,……”   黛玉心中微动,故作漫不经心状,曼声道:“哦,姐姐这么一说小妹便回忆起来了,那是冯大哥约小妹到大护国寺中一起祈福敬香,也算是为我和冯大哥当年在临清安然脱险还愿,……”   沈宜修心里也是暗自好笑,这丫头还真是敏感啊,难怪晴雯说这丫头心思细腻,嗯,隐含的意思大概就是小气,睚眦必报吧?   自己就这么一说和冯郎有缘,立即就引来了对方的反击,倒是有点儿意思。   “噢,紫英倒也和姐姐说起过,当年和妹妹一道在临清偶遇,嗯,着实危险,幸亏能成功脱险,我就曾劝过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等暴虎冯河的事情最好不要再去做。”沈宜修对此倒不在意。   这个时候和这小丫头为了这点儿来斤斤计较就有失风范了,而且这个改变不了什么,就像对方也应该明白,无论她如何,一样也改变不了自己和冯郎之间的关系。   黛玉心里却是有些不悦,“姐姐劝说冯大哥莫要去冒险是对的,毕竟现在冯大哥身份不一样,日后也还有一大家子人为他担心,但是在临清冯大哥却是有勇有谋,并非暴虎冯河,若非如此,朝廷焉能如此轻易就平定民变,进而还对冯大哥格外看重,姐姐怕是还不知晓吧,那平定临清民变时漕运御史乔公就是家父,也是姐姐父亲的同年,也正是他因为此事对冯大哥格外欣赏,才会把冯大哥推荐到青檀书院中去读书,……”   黛玉心说,若非冯大哥临清民变中智勇双全,只怕这呼伦侯的赐封焉能重新给予?若非有这个呼伦侯追封又何来长房兼祧,就更谈不上你的这段姻缘了。   沈宜修却假作没听出黛玉话语里的弦外之音,好奇地问道:“我还真不知道里边竟有如此复杂曲折的故事,妹妹可愿说给我听一听,紫英可从未说过那一场民变之事,……”   见沈宜修一脸好奇和坦然,黛玉似乎又觉得自己有点儿小家子气了,怎么就这么爱胡乱联想,或许这位沈家姐姐并无自己想象的那曾意思。   心里有些歉疚之意,又见沈宜修如此感兴趣,黛玉也就难得地把当日的情形一一道来,其间免不了要加上一些夸张和自己虚拟的一些故事情节,倒是听得沈宜修津津有味。   其间沈宜修也会时不时的问上一两句,甚至会挠在黛玉最得意的地方或者最惊险之处,让黛玉也忍不住要多炫耀般地介绍解释一番,一直到说完,黛玉才发现今儿个自己怎么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么多? 戊字卷 第七十七节 王见王(下)   紫鹃和晴雯跟在二人身后,时不时会意地交换一下满带笑意的目光。   现在看起来这两位似乎还听和谐,一个主讲,一个多问,嗯,似乎感情就能这样慢慢融洽地建立起来?   想多了。   紫鹃和晴雯都不会那么认为。   现在二人尚未正式成为妯娌,或许还能友好相处,一旦两人都嫁入了冯府,那各自一家,自然就不可能这样情投意合般的笑语嫣然了。   更何况这是表面情投意合,还是礼节性的姿态,恐怕还要以后才能知晓。   “没想到这可真是一波三折,紫英那会儿才十二三岁吧,妹妹也才十岁不到?那也太惊险了。”沈宜修唏嘘感慨,“这等事情的确还是不要再遇上才好。”   “是啊,只是有些事情也是上苍注定,由不得我们选择啊。”黛玉叹了一口气,“小妹长这么大,记忆最深的却是那一日,至今刻骨铭心,……”   沈宜修有些好笑,这丫头,自己给他几分颜色,她却要上大红了啊,越说越来劲儿?还是无心之言?   这么有意无意地强调她和冯郎之间的缘分是天注定,不觉得这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底气么?   沈宜修淡淡地笑了笑:“的确,人生本来平淡,如果遇上这样一场故事,值得怀念,只不过作为俗人的我们还是得要面对日复一日的生活,活好当下,……”   黛玉话一出口之后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刻意了,但是她可以发誓自己绝对是无心的,还来不及歉疚,对方的话递过来却让她一怔之后,又忍不住在心中冷笑起来,看来这位貌似宽和的沈家姐姐在这方面一样有些小气啊,多说一两遍,貌似大气的心里也一样酸得难受了。   黛玉反而很高兴,若是对方一味大度,反倒是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现在看来对方在这方面也不比自己强多少,太好了。   沈宜修也没有觉察到自己无意识地话语会被黛玉捕捉到其中隐藏的某些迹象,她只是有些不忿于对方太过刻意了,但她觉得自己还是保持了理性的克制,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言语。   “姐姐说得是,所以我也和冯大哥说其他都不重要,冯大哥自家安全最重要,来日方长,不求一时胜负,他背后可是有许多人都记挂着,……”   黛玉的话滴水不漏,沈宜修意识到这个丫头好像不像之前自己看到的那么单纯啊,或许每一个女孩子一旦踏入了这种环境场合下,某种捍卫自己感情的警惕感都会迅速萌发,如刺猬遇到天敌时竖起身上的猬刺。   一行人就这么沿着葡萄园漫步,偶尔沈宜修问一问黛玉在贾府的生活,黛玉也会询问一下沈宜修在家中的喜好。   诗词,书画,琴棋,女红,都是女孩子们最容易沟通的话题。   “小妹听冯大哥说过姐姐的画乃是一绝,冯大哥自认为望尘莫及,小妹倒是觉得冯大哥画景或许不如姐姐,但是画人绝对不输于当下那些画坛大家,……”   黛玉的话不经意的刺伤了沈宜修。   心中暗自发狠的沈宜修没想到自己这位在外据说毫无情趣和艺术天赋的郎君居然还会画画?而且听这丫头的话语,显然是为她画过多幅画,才会如此肯定。   这个家伙却把自己瞒得如此好,连几首诗都是自己百般“逼迫压榨”才榨出来的,看来自己还是力度太小,对他态度太好,还得要加大力度。   “妹妹这般夸赞他的画,倒是让姐姐有些不服气了,看来下一次姐姐一定要带几幅画来让妹妹鉴赏一番,看看姐姐的话比起紫英画,孰优孰劣。”沈宜修脸色不变,甚至更开心,“不如这样,妹妹看什么时候有空,趁着还有一些时日,请妹妹来姐姐这里小坐,姐姐也好和妹妹一起鉴画读诗,品茗谈心,……”   黛玉一愣之后赶紧摇头,“那如何能行?姐姐和冯大哥的好日子近在眼前,小妹如何能当这种恶人大煞风景?不如等到姐姐和冯大哥成亲之后,小妹再来拜会,……”   这小丫头倒是精得紧,滑不溜秋不肯上钩,沈宜修忍不住失笑,自己怎么也不知不觉就被这小丫头带进沟里去,居然琢磨着要和这丫头好好撕扯一番了?   摇了摇头,沈宜修便也不再纠缠此事,“妹妹既然如此,那就说好了,可一定要来姐姐这里……”   “姐姐说差了,该是去冯大哥府上才是,那时候姐姐已经为冯家妇了。”黛玉脸色却越发清颜俏妍,眉目间甚至多了一份调皮的揶揄。   沈宜修一时疏漏却被黛玉抓住调笑一句,弄得脸颊微红,不过迅即镇静下来,“也是,不过再等两年,姐姐也就能和妹妹比邻而居了,姐姐也很期待那一天呢。”   晴雯和紫鹃在前面二女进入“亲密交谈”阶段就有意识地掉在了后边儿,拉开了距离。   二位未来奶奶的交锋也好,和睦相处也好,暂时都还波及不到二人身上来。   两人和鸳鸯一样都是最早都是贾母的,只不过又略有差别,像鸳鸯是家生子,但紫鹃和晴雯却都是买进来的,只不过都是一早就跟着了贾母,然后晴雯被早早给了宝玉,而紫鹃则是在黛玉进府之后被指给了黛玉。   论渊源和感情,三人自然是其他丫头都不能比的。   “看样子你家姑娘待你甚好?”紫鹃转着头一边看着四周的葡萄架,一边问道。   “嗯,我家姑娘是个心善但却有主意的,先前要我到她屋里,府里边还是有些闲话,不过姑娘定了调,便再无人敢多言,连沈二爷都对姑娘很是敬畏。”晴雯叹了一口气,“这几个月宛如做梦一般,起起伏伏,我都有些恍恍惚惚,到现在有时候躺在床上都要咬一下自己手指头,就怕自己是做梦,怎么自己就会被撵出荣国府,然后懵里懵懂到沈府去了。”   “好了,你也别想太多了,阖府上下都知道怎么回事儿,你这不也是因祸得福么?要不怎么知道冯大爷这么喜欢宝爱你?”紫鹃揶揄了晴雯一句,“这不正好,下个月你也就跟着沈姑娘回冯府,赶明儿一个新鲜出炉的的姨太太若是到咱们贾府,你说我是不是要喊一声晴姨娘还是雯姨娘?”   “小蹄子,你作死啊!”被紫鹃调侃的话给羞得脸通红,拉住紫鹃的胳膊就要狠命扭,慌得紫鹃赶紧求饶,“姐姐莫要下狠手,我这胳膊经不起你这么作践,一个青疙瘩经月不消,……”   “谁让你这般胡诌,没地让外人听了笑话。”换了别人,晴雯早就翻脸了,也是紫鹃,也才只是嬉笑打闹埋怨责怪一番。   “这不就我们俩么?何况,冯大爷这么宝爱你,估摸着你家姑娘也都琢磨出来了,要不怎么可能轻易让你就进她屋?”紫鹃却是个机灵人,“不过你也要好好侍候你家小姐,莫要像在宝玉屋里那般……”   晴雯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经历了这般,照理说我也该醒了,各自老老实实地做好手里事儿,只是我这性子却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好在我家姑娘倒也喜欢我这性子,我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紫鹃,你说呢?”   见晴雯说得认真,紫鹃也有些迟疑,冯大爷喜欢晴雯好像就是因为晴雯性子爽利率真,虽然火辣了一点儿,但若是主子喜欢这一点,倒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摇了摇头,紫鹃抿了抿嘴才道:“这等事儿也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好不好,该不该,也就只有你自个儿和你家小姐,嗯,以后还有冯大爷才能说了,我却说不准了,晴姨娘,你说是不是?”   这一回晴雯却没有再发作了,瞥了一眼紫鹃,似笑非笑,“紫鹃,你这小蹄子成日消遣我,莫以为我不知道你,林姑娘这般珍爱你,难道说你还能不陪着你家姑娘嫁入冯府?再说了,林姑娘身子弱,全靠你照顾,这一点冯大爷也是提起过多次了,言语中可都是赞誉之词,说林姑娘离了谁都行,唯独离不得你,而且冯大爷话里话外也是对你格外喜欢,说你是贾府里一株难得的玉兰,我也问过冯大爷,为何不是杜鹃,不是海棠,不是桂花而是玉兰,冯大爷说因为玉兰寓意着报恩和忠贞,而你的性子就最符合,……”   紫鹃脸刹那间便红了起来,连连摇头:“冯大爷那是爱屋及乌罢了,你这小蹄子不知道从哪里瞎编出来这样一个不着调的故事来哄我,也不怕外人听见遭人耻笑,……”   晴雯一脸哂笑:“紫鹃,你觉得我会编这种事情来取悦你么?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难道你不是这样的性子?难道你家未来姑爷看好你喜欢你这种性子,你还不乐意?或者说你还打算等你家姑娘嫁给冯大爷之后,另外寻个出身?是配个小子,还是打算自家赎身出去?” 戊字卷 第七十八节 王见王(完)   被牙尖嘴利的晴雯堵得说不出话来,但是紫鹃也知道像自己和晴雯这般都是十八岁的姑娘了,且不说这奴婢身份,便是真的主子开恩开释出去,却又去哪里?   寻个穷苦人家嫁了,只怕还未必能适应那等清苦生活,好人家又有哪个看得起你一个开释出来的丫头?   若是配个府里小子,何如跟着自家姑娘当个通房丫头?   见紫鹃沉默不语,晴雯微微仰起头,悠悠地道:“或许外边人都羡慕我们跟着一个要当奶奶的姑娘,像府里边司棋、侍书、入画她们,敢说心里没有艳羡?可是她们何曾知晓其实我们早就没有了选择。”   紫鹃讶然,仔细打量了一下晴雯,认真问道:“晴雯,莫非你还不愿意跟随你家姑娘嫁到冯府这边儿?你怎么想的?”   晴雯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复杂,“冯大爷这般抬爱,我岂是不知恩的人?我只是担心姑娘待我甚好,我这般跟着姑娘过去,若是大爷,若是大爷……”   紫鹃何等机敏,立即明白过来,笑了起来,“你是担心冯大爷待你不一般,让你在你家姑娘和大爷之间难做?”   紫鹃心里还是很为自己这个姐妹高兴的。   毕竟晴雯刀子嘴豆腐心,而且能得到沈家小姐和冯大爷两人都喜欢,日后长房和三房之间能有这样一个人居中穿针引线,关系也要好处许多。   但这会子她说的这事儿要说事儿也是个事儿,要说事儿也不算个事儿,关键在于你如何来处。   一个丫头却能独得大爷欢心,哪怕这位现在是小姐日后是奶奶的沈家姑娘再是心胸宽广,只怕心里都会有些不舒服的,而且还是她带过去的丫鬟,而这个丫鬟却又是大爷“推荐”到沈府去的,这种复杂的关系日后如何来相处,只怕任何人都得要掂量一番。   尤其是像晴雯这样一个处于弱势中的一环而又是这般率真爽利的性子,就更难了,也难怪她纠结为难。   总不能大爷抬爱,你还不识抬举了吧?但又如何去过待她甚好甚至把她带入冯府的沈家小姐?   要知道沈家小姐其实完全有权力不把她带入冯府去的。   晴雯咬着嘴唇点点头,“若是因为我的原因而让大爷和姑娘起了嫌隙,我宁肯不入冯府。”   紫鹃相信晴雯这是真心话,这个姐妹的性子她是了解的,但她还是摇摇头:“你若是不入冯府,只怕冯大爷和你家姑娘会更起嫌隙隔阂。”   晴雯一愣,但随即就明白过来,微微叹了一口气。   “冯大爷只怕会觉得你家姑娘日后都是长房大妇了,怎么地还对他看上的一个丫鬟如此斤斤计较,若是冯大爷对你家姑娘有了这般看法,那日后……”紫鹃摇了摇头。   若是一个大妇被丈夫觉得和一个丫头拈酸吃醋,的确印象会大坏,今后在夫家也会很难过。   “是啊,我如果说不愿意跟她去冯府,只怕姑娘还会觉得我是在恃宠而骄,故意拿捏呢。”晴雯苦笑。   “所以晴雯你完全没有必要想那么多,就大大方方跟着你家姑娘过去,你都说了你家姑娘是个心善但是有主见的,想必这一点儿是看得明白的,定然不会计较这些,你呢,只需要稍稍注意一些,莫要喧宾夺主便是,……”   紫鹃的话让晴雯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儿给她,“小蹄子,你还真当我是貂蝉昭君再生不成?还喧宾夺主了,就算是我生得比别人标致一些,那又如何能与我家小姐比?我再是不懂事儿,也知道规矩,我怕的是大爷这上边若是不那么在意,你怕也是知道,大爷在马巷胡同那边儿,东府珍大奶奶的两个妹妹被大爷养作外室,大爷都是从来不忌讳,若是在府里也是这般,……”   紫鹃自然也知道二尤的事情,甚至自家姑娘也知道,要说那尤三还和姑娘又几分交情,不过自家姑娘从来不提,权当没这两个人,她没想到沈家姑娘也知道,“你家姑娘也知道?”   “我都说了,大爷在这上边儿从不忌讳,所以我才怕……”晴雯咬着嘴唇纠结着。   晴雯自然是担心冯紫英若是真的喜欢自己,待到自己跟随姑娘嫁过去,平素里多宠爱几分,一时半会儿也许没什么,时间久了,只怕姑娘的心情就未必能像现在这般平和大气了。   紫鹃也忍不住叹口气,这冯大爷若是喜欢,谁还能说什么?谁还能拦着?便是奶奶也只能陪着笑脸故作大方或者淡然。   他便是要在你一个丫鬟屋里多留宿两晚,换个蠢点儿的人只怕是喜不自胜,但是若是聪明的,就该明白若是没有和奶奶那边有个说法,那就不是好事儿。   晴雯和沈家姑娘的关系不比自己和自家姑娘关系,若是冯大爷日后在自己屋里多歇一两晚,……,啊,呸,紫鹃脸颊没来由一阵烧,怎地自己跟着晴雯这小蹄子的心思转,也变得如此不知羞来了?   晴雯还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倒是没有注意到自家姐妹这会子的突然羞臊起来。   “晴雯,我劝你也莫要再胡思乱想了,多想无益,我觉得若是你家姑娘是个有本事的,定然能想到这些,便是冯大爷真的宠你,也能劝诫冯大爷莫要注意这些,莫不是你以为冯大爷这长房就只会有你家姑娘一个?或者只有你一个?”紫鹃想了一想才道:“你都说了冯大爷在这上边是不忌讳的,没准儿马巷胡同那两位等到你家姑娘过门入府,择个时间也是抬入府里的。”   晴雯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听得紫鹃这般一说,倒觉得的确有些道理,“紫鹃你说冯大爷娶了我家姑娘还要纳妾?他不是还有林姑娘么?”   紫鹃也翻了一个白眼还给晴雯,“小蹄子,你还真以为你家姑娘和你就能独得恩宠不成?冯大爷是个啥性子的人你不都知道了么?我家姑娘要嫁冯大爷那都是两年多以后的事情了,冯府那边儿太太们还能等得起?冯家一门三房就冯大爷一个人,听说太太们都恨不能马上就能抱孙子,马巷胡同那两个我估计若不是忌惮你家姑娘尚未过门儿,没准儿肚子里也会大了,若是过了门儿,就算是马巷胡同两位不抬进冯府,太太也肯定会逼着冯家大爷纳妾的,除非……”   “除非我家姑娘能尽快为冯家诞下子嗣?”晴雯反应过来。   “就算是你家姑娘能生下子嗣为冯家延续香火,但以冯家现在的情形,只怕府里边太太也还是会想办法让冯大爷纳妾的,这年头一个两个可是保不准,……”紫鹃摇了摇头。   这一番话说得晴雯也有些动摇,脑子里也越发糊涂了,不明白日后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见晴雯满脸纠结,紫鹃也笑了起来,“小蹄子,身在福中不知福,能得冯大爷恩宠,换了别人,人家连睡着都能笑醒,唯独你,还担心这个忧虑那个,哪有那么复杂?若真是那般,你就只管讨好你家小姐,剖心挖肺地献忠心,难道你家姑娘还能怎么你不成?”   晴雯也被紫鹃的话给逗笑了。   也是,现在想那么多也无济于事,自己又不可能不跟着小姐过去,过去了,以冯大爷的心思,自己铁定是逃不掉的,到时候怎么办,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两个丫头也是慢慢丢开其他心思,说些府里府外的闲话。   “没想到林姑娘会邀请我家姑娘来大护国寺,这是我家姑娘和冯大爷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所以我家姑娘也是很高兴,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对林姑娘第一印象就好了。”晴雯看着前方二人停住脚步,也跟着止步。   “哦,那就太好了,你家姑娘和我家姑娘若是能亲若姐妹,那日后我们当下人也能轻松许多。”紫鹃也忍不住拍手,“我最怕的就是神仙打仗凡人遭殃,若是能避免这等事情是最好不过了。”   这边两个丫鬟说得蜜里调油,那边沈宜修和林黛玉倒是慢慢进入了温热模式。   这么一阵说了之后,沈宜修和林黛玉之间都对对方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都很清楚未来如果不出大的意外,两个人便是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妯娌关系了,无论是喜欢还是厌恶对方,都得要接受这种关系,都得要面对共享一夫这个现实。   “妹妹也莫要羡慕姐姐,姐姐都十九了,妹妹才十四,两年后妹妹嫁过来也不过十六,到时候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来当姐妹,咱们苏州人在京师城里不算多,难得遇上妹妹这样一个知情达意的,姐姐就盼着日后妹妹能多来姐姐这边走一走坐一坐,姐姐也听闻妹妹诗文出众,姐姐不才,也很想和妹妹在这上边多切磋,也算是打发时间,……”   沈宜修这番话倒是语出至诚,在京师城里这么些年好容易遇上这样一个乡人兼“妯娌”,哪怕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但是一想到这种关系已经无法斩断摆脱,那么就还不如坦然相待,也许还能结个善缘。   黛玉听到沈宜修这般说,也赶紧道:“姐姐太客气了,只要姐姐不嫌弃,小妹倒是想要经常来叨扰的,就怕姐姐到时候厌烦,……”   两人握着手又是一番“姐友妹恭”,好不亲热。   冯紫英得到消息已经是晚上了。   对这一场王见王,他心里是有些发紧的。   但他也知道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沈宜修都不可能把这场见面搞砸,毕竟自己和她成亲只有十来天时间了,这等时候若是弄得不愉快,那也只能是给自己和她添堵。   云裳去了沈府,金钏儿去了荣国府,从两方获得的情况就能对今日王见王的大致情况有一个基本判断了解了。   看样子还算不错,相敬如宾,给冯紫英的感觉似乎可以用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成语来形容,但愿吧。   “爷就莫要担心了,晴雯都说了,沈家姑娘回去之后心情很平静,甚至也还有些高兴和期待,还欢迎日后林姑娘来府里呢,嗯,晴雯的意思是待到沈姑娘嫁过来之后,欢迎林姑娘到这边儿来。”   云裳和金钏儿见冯紫英若有所思,都是嘴角带笑。   可难得见到这位爷为家事儿如此表情,两位未来的奶奶见面,即便是冯紫英不吩咐,她们都会去主动打听,这等八卦故事对这些丫头们简直就是最不能忍的。   冯紫英却是苦笑。   他倒不完全是为这事儿担心,而是在为另一桩事儿犯愁。   忠顺王爷今儿个来了,主要还是说海通银庄的事儿,一切顺利,大家满意,只不过顺带提到的一桩事儿让冯紫英不淡定了。   据说太妃娘娘对冯紫英二伯病殁未能袭爵之事儿十分惋惜,因为冯紫英早已故去的二婶便是太妃的远亲。   这个远亲的事儿冯紫英曾经听着自己父亲说起过,但是这个远亲的远实在太远,所以连自己老爹提起来的时候都是漫不经心不屑一顾。   若是要细论起来,大概就只能算是同一个县同一个乡同一个姓,要论辈分或许能排的上,但要论亲缘,估计那起码都是十多代以前,没准儿还是蒙元时候了。   没想到忠顺王爷居然能和自己提起这档子事儿,那冯紫英觉得肯定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这个时候要和冯家来拉关系,似乎有些太突兀了。   这样一层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能说明什么?   什么都说明不了。   但这却是一个信号。   不太好的信号。   意味着冯家没准儿又会被牵扯进入想要竭力避免的一些事情中去。   忠顺王没说太清楚,主要是这位太妃的情形有些复杂。   冯紫英做过了解,这位太妃其实年轻时候并不算特别得宠,所以才会把幼年丧母的永隆帝和忠顺王兄弟俩抚养大,不过随着永隆帝和忠顺王成年,这位太妃随着年龄渐渐大了,反倒是日益获得元熙帝的信任了,据说义忠亲王太子位被废的重新复位,这位太妃也从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这就有些复杂了。   起码冯紫英没看懂,或者说各种因缘巧合,这位太妃故事太离奇。 戊字卷 第七十九节 你需要我去哪里   把永隆帝和忠顺王抚养成人,然后获得了元熙帝的认可,但却又帮助义忠亲王复位,这个故事怎么看都有些蹊跷。   就算是义忠亲王第一次复位时还是忠孝王的永隆帝并未露出多少王霸之气,但是随后永隆帝正式登基之后,论理太妃就该站在永隆帝一边儿了,但是好像却没有。   这位太妃和太上皇两位一体也就罢了,但为何感觉却还和义忠亲王关系更亲近一些呢?   这内里究竟有什么复杂的内情,冯紫英琢磨不透,便是忠顺王那里冯紫英假意漫不经心的问了两句,也被忠顺王哼哼哈哈的敷衍过去了,没说个明白。   但摆在冯紫英面前的却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棘手问题,这位太妃突然发声,当然不是什么心血来潮,而是有的放矢。   忠顺王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太妃应该是代表太上皇有这种意思了,愿意为冯汉追封并允许袭爵。   这原本是冯紫英无比渴望的,但是若是从太上皇手里出来,那就不是冯紫英愿意接受的了。   所以忠顺王在那里哼唧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来,只说这便是太上皇有此意,但最终也只能通过皇上来,只是这却失了味道了。   事实上冯紫英在听到忠顺王这么一说时,就知道这个套自己已经被拖了进去,你接也好,不接也好,都难以置身事外了。   同样永隆帝也被这一手给坑得不轻。   若是太上皇提出来,永隆帝不可能拒绝,拒绝的话除了引来冯家的不满外,一无所得,而顺水推舟应允的话,这份人情却又被太上皇拿走,虽然这说明不了什么,但总归让人不悦。   见自家爷好像面带苦涩的神游天外,金钏儿和晴雯都交换了一下眼神,照理说这个结果爷该高兴才是,怎么却是这幅表情?   冯紫英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也引来金钏儿和云裳的怀疑,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   如果自己预料不错的话,太妃的这样一个动作背后不仅仅是太上皇,没准儿还有义忠亲王在使劲儿。   北静王突然开始活跃起来,主动邀约着牛继宗和王子腾等人替自己父亲饯行时,冯紫英就已经觉察到了一些端倪,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获知了自己还想让二伯追封袭爵的意图,现在又用这一招来。   对自己是示好,对永隆帝来说,也许就是挑拨离间,虽然很老套,但是这要看永隆帝怎么想。   君王多疑,哪怕他现在可以无视不计较,但自己武勋出身,加上又要娶林如海的女儿,还有和贾家关系如此密切,这点点滴滴不断积累起来,似乎就很难判断永隆帝怎么想了。   一颗种子播下,始终藏在那里,哪怕不发芽,但那是因为机会不到。   不得不说面对太上皇和义忠亲王这些成日浸淫在这些勾当中的角色来说,自己还是太嫩了,找不到合适的手段来反击,甚至连被动的防御都很困难。   冯紫英心神不宁,让金钏儿和云裳的心情也跟着变得沉郁下来,院子里丫鬟们做事儿也都失了精神。   一直到冯紫英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才意识到这一点。   自己现在也算是一家之主,一举一动,一喜一怒,都会给府上自己周围人带来压力和影响了。   “金钏儿,来。”   金钏儿乖觉地过来靠在冯紫英脚下替冯紫英捶腿。   ”云裳也过来,替爷揉揉肩。“   这年头,能排解压力和烦恼的办法无外乎就是那几种,当冯紫英探手解开金钏儿绣袄扣襻,伸入那火热的里衣中时,冯紫英只感觉自己肩头双手一僵,而匍匐在自己腿上的金钏儿呼吸也顿时急促起来。   软玉温香,扑鼻盈胸。   ……   ********   十二月初六,大吉大利,宜嫁娶。   从前几日起,来自各地的客人和朋友便已经陆续到冯家道喜。   冯唐没法回来,只能叹息了。   无论是青檀书院的同学,还是像杨嗣昌、侯氏兄弟、黄尊素这种后来认识熟悉的朋友,都亲自到府上道贺。   冯紫英也是第一次这种经历,很多都是懵然无知,好在这京师城中有的是专门吃这碗饭的人,特别是为城中官宦士绅办理全套仪式流程,只要肯花钱,一切都能替你安排得妥妥帖帖,从结亲到办酒坐席,再到各式应酬待客,总归是一套套规矩有人提醒,冯紫英便是当个牵线木偶,按照要求来就行了。   客人们来得很多,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来者是客,无论远近贵贱。   当然素无瓜葛者一般说来也不会来,但也不排除一些想要借机搭上线的人要来走这一遭。   所以当冯紫英看到陆续到来的来自山陕、扬州、龙游、安福、徽州、湖广、广东等地商贾们的拜帖礼贴送到时,他也忍不住头疼。   哪怕是再苛刻的御史也不会在这等事情上纠缠不放,但是冯紫英还是很不喜欢在这上边欠谁的情,只不过这种事情却是由不得他。   方有度乐呵呵地陪着冯紫英站着。   来往客人分成了几拨,像官场上的上司同僚,主要是练国事、杨嗣昌帮着接待,书院同学、同年都是由郑崇俭、王应熊和吴甡三人帮着张罗,而来自各地商贾这是赶回来的段喜贵和汪文言来负责接待,而来自武勋家族这边的则是贾琏、韩奇和卫若兰三人应付,亲戚朋友则是冯寿来安排,这样一来,各自都有熟悉的人手应对,也要轻松许多。   方有度算是帮着冯紫英应对各种临时事情。   “紫英,我听我那位老岳父说徽州那边的商贾都来了不少,而且他还看到洞庭翁许两家也来人了,晋商十八家也来了,你这婚事简直成了咱们大周商帮聚会啊。”   方有度现在也是居移气养移体早已经没有了三年前那种寒酸味道了,他的岳父也是全力支持他留在京中为官,为此专门在小时雍坊为其购置了一处大宅院,花费不下万两银子,加上重新整修,估计起码也得一万好几。   “你觉得这是好事儿么?”冯紫英摇摇头。   这些都是墙头草,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先来混个脸熟,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打过照面了,日后见了面也能打个招呼,对外也能说我也是参加过小冯修撰婚礼的人了。   “起码不是坏事。”方有度倒是看得很淡然,“对你,对我们永隆五年这一科的青檀学子来说,你的风光其实也就代表着我们这一科的受重用,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冯紫英吃了一惊,下意识的看了方有度一眼,“方叔,你这话好像有点儿夸张了。”   “紫英,你觉得夸张么?真的不夸张,可能你自己不觉得,那是因为你身处正中间,光环太盛,所以有些看不到边缘的许多情形了,但我可是感受极深呢。”   方有度背负双手,陪着冯紫英站着,语气却越发深沉。   冯紫英眉峰微蹙,但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诶说什么。   “以我自己来说吧,如果没有你,嗯,当然不仅仅是说你这个人的表现影响,我所指的是包括你给我们带来的许多,比如《内参》,我可以说,我和大章就是受益最大的,如果没有这份《内参》,大章去不了西疆,也就没法立下这份功劳,更不会有谁能知晓他,三甲进士,几百个,谁记得到他?没有这份《内参》,我方有度就是三甲进士中最末尾的角色,三年观政期满,估计就应该到地方上去厮混了,十年二十年未必能回到京师城,……”   “……,但是现在大章只要他愿意留兵部,我相信柴大人肯定是热烈欢迎的,甚至我估计柴大人都会主动和吏部那边沟通要把大章留在兵部,同样非熊好像这段时间也是经常被柴大人和职方司郎中叫去问话,……,我方有度也一样,若是没有那几篇文章在《内参》上打响名头,谁认识我一个歙县来的穷小子,但现在,大理寺少卿苟大人已经来问过我,刑部这边儿也希望我留下,但我都没有应承,……”   “哦?方叔还没拿定主意?”冯紫英颇为好奇。   “不是,我在等你。”方有度转过身来黑瘦的面孔和炯炯有神的目光汇聚在一起,“紫英,我知道你是想要做大事的,但是做大事你一个人做不成,君豫也说过,我们这一科就看你有王佐之才,说我们这些同学都应该助你一臂之力看,……”   冯紫英心中微动,他没想到练国事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让他有些激动。   “你需要我到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可以留刑部,也可以去大理寺,另外我觉得我也能去都察院,倒是工部、兵部这些非我所长,……”   方有度说得很郑重其事,“乔大人也和我说了,希望我可以去都察院。”   冯紫英微感吃惊,乔师可没有和自己说起过。   “乔大人说,都察院需要一些有朝气锐气的年轻人,也需要一些志向相投的同仁。” 戊字卷 第八十节 每个时代的远见者   冯紫英转过身来,“方叔,我的确想去做一些事情,朝廷的状况我们都能看到,状况不好,我很想迅速做成许多事情,像开海只是其中一项,但我也知道急于求成只会适得其反,我一人之力也难以实现,……”   “紫英,这正是我与君豫他们想要和你说的。”方有度目光中多了几分坚持,“我们都知道你有很大的一盘棋和规划,我们都很想帮你,而且从你之前流露出来的一些想法我们也都知晓,也很认可,但如果你不能把这些想法和规划告诉我们,我们又怎么能帮你呢?”   冯紫英一时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方有度语气更见诚挚,“我记得众人拾柴火焰高是你给我说过的一句话,还有一句话叫一人计短众人计长,除非你觉得我们这些人不会赞同你的想法做法,否则又有什么不能告诉我们呢?”   冯紫英苦笑,“方叔,你这个话可太大了,让我不得不回应了。嗯,我的确有一些想法,但是还不太成熟,而且你也知道我们现在实际上还没有真正敲定自己的仕途落足点,要等到明年观政期满才会有结果,加上也还有一些其他原因,所以我也一直在斟酌,……”   方有度摇头,不认同冯紫英的观点:“紫英,不成熟意味着这些想法还处于一个酝酿阶段,我相信我们青檀书院出来的同学,大部分人应该是有着相似的一些想法观点,包括你提到的当前朝廷面临的困境和地方上种种弊端,如何来解决和改变,你也说过需要我们这一代人这一辈人来实现,但首先我们就应当要把看法想法先实现一个统一,最起码要达到基本一致,如果没有这个基础,那么要实现我们所希望的朝廷和地方更好,就不可能。”   冯紫英明白方有度的意思,点点头,“方叔,你的意思是哪怕是不成熟的想法观点,也应该提出来,让大家进行讨论酝酿,共同来探讨?”   “对!”方有度目光炯炯,“咱们这一科里,都知道你是天才,连君豫都对你很佩服,大章、梦章、克繇、鹿友、非熊他们个个都是不服人的,但对你不也一样服气?外边儿的,杨嗣昌那么牛气,黄尊素自命不凡,侯恂强项,但我看他们谈及你,也是要礼让几分的,那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还怕我们这些人和你格格不入?还是怕我们中哪一位抢了你风头?我看你身边有几个人是在帮你做事,但是他们是做具体事,而非大道,……”   这个方有度!   冯紫英心中也是忍不住感慨。   观察力倒是挺强,注意到了汪文言、曹煜和段喜贵、贾琏这些人在帮自己做事,但是他也认为这些人只能帮自己做一些无法拿上台面的事情,比如海通银庄,他所谓的大道大概就是要从朝廷政策层面来改变或者实现的东西吧。   不过方有度也没想一想,就算是自己这帮人能聚合在一起,难道就能对朝廷大道起到多大改变作用了么?   看看齐永泰、官应震这些师尊辈的都尚未在朝廷中占据到主导地位,遑论自己这些小字辈?   而且冯紫英相信一旦自己这些人聚合起来,那么很多观点上的矛盾差异就会慢慢显现出来,而且更为关键的未必与如齐永泰、官应震他们的观点一致,那种情况下,这帮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学子们有愿意妥协的这份觉悟么?   政治就是妥协,古往今来,无不如此,不明白这一点的,都很难做成事情,前世中仕途上打滚几十年的冯紫英早已经有了这份觉悟,但是像方有度他们能有这份觉悟么?   但方有度所说的也没错,如果能够让他们也参与整个酝酿探讨过程,无疑能够更好的加强这一干人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同时也能让他们日后更有力的推动这些观点意见乃至在朝廷中形成政策的推动力度。   当然,这里边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自己需要牢牢把握住整个思想派系的方向,同时牢牢掌握整个团体的主导权,做不到这一点,冯紫英宁肯缓一缓,让某些东西更成熟,或者说用一些事情范例的成功来强化自己的地位和威信。   “方叔,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倒是我有些狭隘了。”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我会整理一下我的一些想法来供大家参考斟酌,也欢迎大家探讨,不过我要先提醒一下,我的一些想法可能在很多人看来是离经叛道,或者有些偏激,另外也未必符合现在朝廷的一些政策,所以要有这个思想准备,但我也想理不辨不明,终归能找到共同点,求同存异我们总能做到吧?”   方有度笑了起来,“紫英,你要相信你自己嘛,在青檀书院,除了伯雅,就是你年龄最小,但是谁都知道你主意最正,大家也都认可你,怎么现在几年下来,你走南闯北,声誉日隆,见识更多,反倒是越发谨慎谦虚了呢?”   冯紫英笑了笑,却不多解释。   书院的情况能和进入仕途之后一样么?   像韩敬,早已经和大家分道扬镳,像一度走得很近的许獬,也是渐行渐远,如果从一开始的一些基本世界观价值观就有差异,再涉及到利益,那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很难走到一起了。   见冯紫英不欲多说,而自己也终于成功劝服了冯紫英,方有度也不多言了。   之所以让方有度来起这个头,一干人也是考虑过的。   练国事是比冯紫英更早的修撰,而且是状元出身,虽然和冯紫英关系也很密切,但大家担心会让冯紫英有不适应。   像其他几人都自觉没有这份口才说服冯紫英,或者和冯紫英私人关系不算太密切,只有方有度和冯紫英私人关系密切,而且春闱中三甲末尾,加之口才也好,所以他才是最好的说客。   准确的说,这不算游说,而更像是一种主动靠拢和“要求组织接纳”。   冯紫英能感受到一些这种态度,这也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安慰,起码这一批人都还是希望大周更好,朝廷更好,有了这样一个基础,许多事情才能做下去,才能探讨下去。   “冯大人,恭喜。”庄立民的到来让冯紫英有些意外,从广东为自己婚事亲自赶到京师城,这可有点儿人情大了。   “庄先生,太客气了,让冯某有些汗颜啊,劳您大驾,……”冯紫英抬手示意,看庄立民的眼神应该是有话要和自己说。   “冯大人年少有为,此番婚事,庄某自然是要来一趟的。”庄立民点点头,冯紫英干脆把他引入中院书房,这里除了冯紫英一干同学亲友外,基本上不接待外人的,但是庄立民比较特殊。   “那就太感谢了。”冯紫英示意对方入座,“我父亲已经来信了,三千鸟铳他已经收到了货,水准果真不差,庄先生你们也要努力啊。”   “冯大人,倭人鸟铳师承制作技术师承佛郎机人,而且在制作历史上也早于我们,而且倭人历来习用鸟铳,远胜弓箭,尤其是尽十年来,据庄某所知,在各大名和将军麾下军中普及率日益提高,……”   庄立民说话素来干脆利索,绝不拖泥带水,这也是冯紫英很欣赏的。   “那佛山这边火铳主要和倭人所生产的鸟铳差距在哪里?”冯紫英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虽然现在还看不出倭人有大规模介入大周战事的迹象,但是几年前倭寇间谍渗入白莲教中还是让冯紫英大为警惕。   历史已经出现了一些偏差,就像自己父亲来信一样,由于他出任蓟辽总督第一时间就把舒尔哈齐父子拉拢过来,现在舒尔哈齐和其长子阿尔通阿、儿子阿敏、三子扎萨克图已经获得了辽东军镇的护卫,从努尔哈赤手中挣脱出来,活了下来。   虽然手中军队就和部众尚少,远无法和努尔哈赤抗衡,但是这却是一个非常好的迹象。   历史上冯紫英有印象,除了舒尔哈齐的儿子阿敏侥幸被努尔哈赤绕了性命外,舒尔哈齐和阿尔通阿和扎萨克图都是被努尔哈赤给灭杀了的,对于这等可能对建州女真造成分裂的,哪怕是自己至亲,努尔哈赤乃至后来的皇太极这些人都是绝不手软的。   但现在舒尔哈齐父子现在逃得了性命,逃到了紧邻辽东军护卫下的黑扯木,哪怕他现在实力很弱,但是这个征兆和意义却是不同凡响。   最起码科尔沁人就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大周居然直接介入了建州女真内部事务,甚至公开庇护了一个被建州女真大汗定性为叛徒意欲斩杀的人员,而且还存活了下来,这让科尔沁人对努尔哈赤的控制力也产生了怀疑。   正因为如此,历史已经发生了偏差,冯紫英也不敢相信德川会不会看到大周现下局面产生其他想法,同样他也无法保证努尔哈赤在看到舒尔哈齐和科尔沁人在辽东镇的压制下开始转向会不会主动去联结朝鲜和日本,这都不好说。   所以从前世中带来的对日本人天生警惕性让他下意识的要想把这个问题搞清楚,甚至要解决这个问题,让大周的火铳质量胜过倭人鸟铳。   “多方面的,佛山铁料质量上还是有些差距,我们的冶铁工艺还是有些问题,但我们也在想办法改进,另外在制作火铳工艺上,据我的了解,我们和佛郎机人、红毛番之间还有很大的不如,而且佛郎机人和红毛番已经在逐渐淘汰这种火铳,如你所说自生火铳已经日益成为西夷人战争中的主流了。”   庄立民脸上也有些烦恼和难堪,“我们已经在通过苏禄吕宋的佛郎机人帮我们招募技师工匠,但是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预计明年能够招募到一批来,但是要真正做到我们自己能做成,估计两三年看看能不能,而且据说西夷人那边已经在用一些能够更快更好的制作装置,而不像我们这边还在纯粹的用锤、钻、磨,速度太慢,而且效果也大大不如,……”   冯紫英没想到庄立民居然能敏锐的觉察到了这一点。   十七世纪初期的西欧,在如荷兰、英国、法国和德意志一些地区已经具备了工业化初期的技术储备,比如像一些初级的简易机床,如车床、镗床、磨床,但主要还是用在了诸如钟表等行业上,但造船、军火制造肯定现在也应该开始大量使用了。   “那有没有希望可以从那边购买一些这一类的装置,包括聘请一些能够操作使用这些装置的工匠技师?”冯紫英看着庄立民道:“我觉得庄先生既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怕不是简单的说一说,羡慕一下吧?”   “冯大人,我有一种感觉,我发现您对西夷人这方面的技术特别感兴趣,甚至超过了对火铳本身,不知道我感觉对么?”庄立民问道。   他同样对这方面十分感兴趣,以前是虽然感兴趣,但是大周对火铳的不太重视使得他虽然感兴趣但是却没有多少动力,但现在辽东这边对火铳乃至更先进的自生火铳的重视程度,让他觉得有了机会。   在把三千鸟铳送到的时候,辽东方面希望能够在大炮上也能有所改进,简而言之,更轻便易于运输,射程更远,威力更大,而且明确指出在未来水师上也要使用,这让庄立民看到了更远的希望。   如果辽东镇和蓟镇这两大军镇都要大规模换装火铳和自生火铳的话,庄立民初略估算了一下,那起码是一笔上百万两银子的营生。   如果加上对火炮的改良和装备,那总共花销会更大。   而辽东和蓟镇未来都将是大周的防御重心所在,还有水师舰队上火炮的装备,这让庄立民忍不住心潮澎湃,要知道水师如果装备火炮的话,那就意味着从无到有,不可估量。 戊字卷 第八十一节 煤铁复合体   “庄先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们大周乃是泱泱大国,如果在这些方面都不如西夷人,甚至被我们周边如倭人甚至朝鲜人、安南人都超过,那我们天朝上国的面子置于何地?而且这些技术甚至是用于制造国之重器的,西夷人远在万里之外,还好说,但是像倭人、安南就在我们身边,壬辰倭乱过去不过十年,安南、洞武仍然在骚扰我们边陲之地,如果他们都能用自生火铳来对付我们,而我们还只能用寻常火铳,我们怎么办?难道让我们大周士卒去送死?”   冯紫英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倭人和安南、洞武这些都是癣疥之疾,如果女真人也掌握了这些东西呢?我们怎么办?”   庄立民意似不信,“冯大人,这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那些连甲胄都还不能制作的野人也妄想制作火铳?”   “庄先生,你那是哪年老黄历了,建州女真可不是蒙古人,他们野蛮粗暴,但是也同样狡猾善战,尤其善于学习吸收,并不比我们大周逊色,如果我们不加以重视,那么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我可不愿意看到我父亲的忠实部众在女真人的弓弩下损失惨重,……”冯紫英冷冷地道。   庄立民这才想到对方的父亲既然就任蓟辽总督,肯定对辽东那边的最大敌人了解足够深刻了,自然不可能危言耸听。   “冯大人,此番前来,我也就是有一些想法和您商量。”庄立民当然不会只为火铳的事情跑一趟,自打上一次冯紫英提出朝廷希望在北地推动冶铁业发展并向他介绍了一帮晋商之后,庄立民也就明白了。   作为佛山冶铁业和军火制造业的魁首人物,庄立民当然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人。   多年前他就和萧大亨搭上了线,但是让他失望的是包括萧大亨在内的朝廷重臣们对火铳这类武器重视严重不足,如刀剑这一类冷兵器制造生产又基本上被朝廷自身的兵仗局所垄断,对火铳需求不足使得老庄记难以在这一块上有大的突破。   等到萧大亨下台走人时,庄立民都以为自家这一门生意只怕就该寿终正寝了,没有了萧大亨的照拂,他甚至连已经投入制作的几千火铳后续款项都难以拿到,但没想到这京师一行却给了他意外收获。   新任蓟辽总督冯唐这个新冒出来的黑马异军突起,关键在于辽东方面对火器的重视程度更是远远超过这大周朝中任何一个人,一口气就向自己订购了如此大数量的火铳,这简直让庄立民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一个大柱子庄立民当然想要抱牢,所以最初他是抱着像交好萧大亨一样来和冯氏父子打交道的。   但是随着和冯紫英的接触,庄立民才发现自己最初的判断出现了偏差,原本以为这应该是蓟辽总督才是主导者,但是接触下来才知道真正的操盘手居然是冯唐的这个儿子——小冯修撰。   不过对于他来说,谁操盘不重要,关键是他有没有这个能耐本事。   很快冯紫英的眼光和见识以及表现出来的决断力都让庄立民刮目相看,而当他从日本购买的鸟铳送到辽东时,他便得到了一个邀请,就是与晋商一起合伙参与北地煤铁开发联合体项目。   他这个时候才知道购买日本鸟铳这件事情是一个考察,圆满完成并且能让辽东方面满意他才能获得参与这样一个据说会相当庞大的开发项目,虽然这个项目现在还处于一个相当松散的前期筹备阶段,但是随着海通银庄、晋商加上自己加入进来,庄立民估计这样一个有些稀奇古怪的混合体会很快出炉。   “您请说。”冯紫英其实已经大略知晓了庄立民的意图,不是为了火铳而来,那就是为了煤铁复合体项目而来了。   这也是冯紫英一直在运作的大事。   海通银庄有资本,晋商在北地有雄厚的人脉以及基本的人手,庄立民有技术和人才以及销路,如果联手,看起来这应该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合作各方。   当然冯紫英也清楚要想搞成这样一桩事儿,不是光靠口头说几句,或者书面一个规划就能行的,还需要庞杂繁琐的前期准备,而且这几方人除了海通银庄外,晋商那边也有很多问题,庄立民这边也应该是将信将疑,都还要反复磨合切磋。   他也本来是打算成亲之后就把心思趁着翰林院那边无事,把这桩事情好好梳理一下。   没想到庄立民却如此急切,先来了。   “冯大人,本来今天是你的大喜事,不该多说这些的,不过今后这几天您都会很忙碌,所以我觉得还是这会儿说了更好。”庄立民见冯紫英点头,也不客气,“您上次和我说起的在北地选址进展究竟如何了?我很感兴趣,您说需要我们这边准备的人财物,我都已经准备妥帖了,但晋商那边好像动静不大啊。”   冯紫英没有多犹豫便坦然道:“的确,他们那边进展慢了一些,不过预计开年之后就应该有一个结果了,主要是在选址地上有些争议,一部分人希望落足在山西那边,那边距离他们老家近,人脉更雄厚,人手充足,可以更快的建起来,但是我不太赞同,一是那边矿石品质不太好,而是山西运输困难,所以我建议他们放在北直这边儿,目前他们已经基本认同了我的意见,正在加紧在北直这边选址,……”   北地要搞煤铁复合体项目,只能是在北直,其他地方都不太合适,说穿了顺天府、永平府也就是后世的唐山这一带才是最合适的,不缺煤补缺铁矿石,开采方便,而且紧邻蓟辽、宣大与京师城,可以说原料产地和消费市场都占齐了,没有理由去选山西才对。   至于其他原因都不重要。   “那冯大人,用石炭炼铁在我们南方并不时兴,不过北地多石炭,这也不是什么高难技术,但是据说北地用石炭练出来的铁质很差,这一点不知道冯大人可曾知晓?”   庄立民最担心的还是这位小冯修撰是一拍脑袋,只是觉得可以这么办,便一门心思要去做,若是干预太多,那这种事情没准儿到最后就是烂摊子一个。   “这一点就要庄先生你们具体去商议了,但是据我所知,北地这边已经有一些经验,就是将石炭先行焙烧,使其品质提升变成加工后的石炭,北地也有人称之为焦炭,而焦炭冶铁,据说效果尤甚木炭,……”   北地的确有炼焦之举,但是冯紫英认真了解过,都基本上没有一个规范或者系统的炼焦体系技术,或者说都是有些零散行为,根本没有真正把煤炭炼焦作为一项突破性的技术来进行总结加工,更谈不上什么普及了。   这也是冯紫英最为遗憾的,当然现在他有这个机会来改变这一切,那么煤炭炼焦就不是问题了,而且这种技术本身就有,只不过需要一些技巧性的改良和优化罢了。   “哦?”庄立民显然对这一点还不太了解,听到这个情况之后大为振奋,北地冶铁最大问题就是木炭不足,而北地如果要烧制木炭的话成本会大幅度提高,如果真如冯紫英所言这石炭可以焙烧转化为“焦炭”,而“焦炭”又能大大提升冶铁效果,那就太好了。   “不知道冯大人这种石炭焙烧炼制技术可否大规模的运用?”   “当然可以,不过具体到各地的石炭质量也许还会有一些实验探索,以求达到最佳效果,不过这些都应该是细节问题了。”冯紫英对这一点还是很有把握的。   这土法炼焦的确不是什么高难度技术,主要弄明白其中原理,基本上人人都能会,关键就在于这其中原理很多人都似是而非,而且在不同的煤炭种类下,这种炼焦法炼出来的焦炭质量也不尽一致,所以才会始终没有形成一套正确体系。   “那好,今儿个是冯大人大喜日子,我就不耽搁冯大人了,嗯,不知道冯大人有没有考虑这个事儿一旦要做起来,您这边谁来负责把几方都统合起来?”这也是庄立民最关心的事情。   “也好,我本来说等到我婚事之后再来请大家一起见个面,既然庄先生也来了,晋商那边也有几个来了,不如就让你们先见个面,熟悉一下,我这边这个人前期已经在代表和晋商那边接触过了,……“冯紫英喊了一身:“宝祥,你去把顾登峰顾先生替我叫来。”   顾登峰就是冯紫英选择的代表自己,并且一定程度也要代表海通银庄。   未来海通银庄在整个煤炭炼焦、焦炭冶铁、铁制品等一个流水产业链中将会发挥大作用,发放出的贷款也会是也十万甚至百万计,而目前海通银庄还么有足够的人才来监督这样一个投资项目,所以一定程度上才会要顾登峰来承担起。   前期顾登峰在那边儿把一些南直隶那边的官面上的后续关系维护处理好,十月份才进京,然后就被冯紫英打发到先和海通银庄熟悉,再去与晋商们磋商北地开矿建厂的事宜。   最早冯紫英也想不参与这等事情,由着晋商、庄记和海通银庄三家自行去合作,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想的太过简单。   没有自己出面,这三方谁也不信谁,光是海通银庄与晋商的合作就出了不少差池。   虽然晋商都应允在海通银庄中开户,但是骨子里的不信任依然根深蒂固,而现在又要合作开矿建厂,涉及到不但晋商要出资,而且后续还会要向银庄借贷,所以也是相当复杂。   如果还要把出人出技术的庄记拉进来,那就更繁复了,没有一个协调能力强,做事踏实的角色来扛起,冯紫英自己心里都不踏实,所以顾登峰就是最合适人选了。 戊字卷 第八十二节 婚成   客人来得越发多了。   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重要的客人,比如几位师尊和长辈,都要陪着说几句话;关系密切的同僚同年同学朋友,则是打个招呼,寒暄几句;而寻常的商贾士绅,更多的则是礼仪性的招呼一下。   人分九等,在这种场合下就更能显现得出来。   齐永泰和乔应甲是一起到的,见了面自然要说几句。   不过是大喜日子,占用时间也不宜太多。   扫了一眼来往的客人,乔应甲尚未有什么表现,但齐永泰却忍不住皱眉。   “紫英,来往的商贾为何如此多?你现在是什么身份?翰林院修撰,我知道这些人多半是因为开海之略和你打过交道的,但商贾必谈利,闲杂开海事务已经是中书科的事儿,你不在其位就不谋其政了,……”   齐永泰的教训让冯紫英只能点头认错,他能说这里边很多人都是不请自来的么?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还远来是客。   “乘风,我看这些商贾多半是不请自来的,紫英的开海之略对商贾们可是善莫大焉,许多人都说如果紫英真的去从商绝对可以称得上当代陶朱了。”乔应甲看了一眼冯紫英,还是为冯紫英缓颊。   其实两人都不喜这种场面,不过齐永泰是单纯不喜欢冯紫英和这些商贾交道过多,而乔应甲则是看到许多来自江南的商贾也云集其中,这让他心中不悦。   “当代陶朱?于国于民有何意义?”齐永泰没好气地道:“汝俊,你也莫要为他开脱,他马上就要观政期满,难道你觉得他可以继续去中书科当中书舍人不成?”   乔应甲清癯的脸上露出一抹冷峻的笑意,“那可说不清楚,官东鲜可是有此意呢,乘风你可还是吏部尚书,还得你来拍板呢。”   齐永泰瞪了冯紫英一眼,“紫英,我承认开海事务的确对朝廷有益,户部亏空得到很大弥补,但是从长远来看,这对民间对朝廷都会助长不劳而获和冒险妄行的风气,而且南北之间的纷争你恐怕也应该明白,若是不想办法予以平衡,只怕在朝中纷争会更大,北地军中已有一些将领提出南方士卒当轮班戍守边地之说了。”   当下九边之地的士卒基本上来自北地诸省,而京营、内陆各卫镇营军则多是来自湖广和南方诸省。   这种局面其实在大周开国初期尚不明显,但是在壬辰倭乱时就十分明显了,所以在平定壬辰倭乱时,也从南直、浙江、江西和湖广抽调了大量卫镇营军充实北地,但是这依然改变不了九边以北地士卒为主的格局,气候、饮食乃至军将的喜好都是主要原因。   “齐师,乔师,弟子明白了。”这等时候辩解毫无必要,冯紫英很理性的点头应是。   似乎是觉得自己话有些重了,齐永泰又缓和了语气:“紫英,你今日成亲,现在到观政期满几个月,就老老实实在翰林院里读书修史,莫要去东晃西荡,引来御史弹劾,关于你的去向,到时候为师和汝俊、东鲜他们都要好好议一议的。”   等到齐永泰举步先行,乔应甲却停下步来,“紫英,乘风素来不喜商贾之事,你不必挂怀,他只是担心你成日和商贾们打交道,染上见利忘义的习气罢了,不过商贾之事我倒不是很认同乘风的观点,南方商贾发达,和咱们北地繁荣程度想比却是越拉越远,山东运河一线商业发达,但距离运河三百里之外,便又复归贫苦,难道说我们北地民众比南方怠惰不成?终归是有些缘故的,如你所说,商贾能活跃地方经济,互通有无,哪怕是解决了无地流民生计,那也是一分功德才对,……”   乔应甲的话让冯紫英心中踏实了许多,不过这个时代落后的交通手段还是限制了商贾的发达,沿海沿江沿运河之所以能更繁荣富庶,江南水网地带更富饶,很大程度除了光热水条件外,便捷的运输也是一大主因。   齐永泰和乔应甲在这上边便有不同的看法。   “乔师,齐师的好意弟子明白,只是有些事情总还是要人去做的,南北不平衡这个情况弟子也看在眼里,这几日便一直在思考,有些想法,……”   乔应甲眼睛一亮,“可是和那帮晋商有关?”   乔应甲对晋商的态度也很复杂,作为在都察院浸淫多年的老御史,现在又是左副都御史,他自然知晓家乡这帮商人在九边之地的许多龌龊勾当,可以说上一回云光落马很大程度也有这帮山陕商人掺杂其中,所以他内心还是有些反感这些没有底线的商贾的。   但是作为山西士人中的领袖人物,他又不可能和这些晋商彻底分割开来,这种乡党的关系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一环,在某些时候他也同样需要这些晋商来做某些他不便出面的事情。   同样北地的经济凋敝也让乔应甲很着急,稍有水旱灾害,流民遍地,官府赋税不减,不予以赈济,那么民变和叛乱就可能接踵而至,而如果减免赋税和赈济,这又让朝廷不堪重负,这已经成为朝廷和北地地方官府最头疼的事情,这在陕西、山西、北直尤为突出。   晋商中人也来找过他几回,也就是提及开海对江南如何利好,而北地却半点好处没占到,甚至连山陕商人也难以插手,毕竟从造船到海贸再到海贸所涉及的诸多营生产业,都不是北地能产和山陕商人所擅长的。   不过近期他倒是听到了一帮晋商似乎有些动作,所以冯紫英一说,他便立即反应过来。   “也算是有些关系吧,不过现在还为时尚早,弟子有意在北直一带选址,引入广东冶铁大家与晋商合作,以采煤、开矿和冶铁乃至制铁来作为一个带动,算是一个试点吧,……”   冯紫英没打算瞒过谁,这对北地士绅都是利好,齐永泰乔应甲他们理所当然的要保驾护航。   乔应甲深看了冯紫英一眼,点点头:“嗯,今日是你大喜日子,暂且不谈,等到这几日过了,你来我府上,仔细说与我听一听。”   见乔应甲如此认真,冯紫英估摸着这开海之后带来的一系列变化给这些北地士人们中的领袖人物带来了巨大压力,尤其是看到从造船、海运、丝绸、棉纺、制茶、药材、制瓷等行业都出现了大规模增长势头,而北方却依然如故,估计谁都坐不住。   “弟子遵令。”冯紫英赶紧拱手表态。   “嗯,当然,你才成亲,家事为重,你父亲母亲也期盼已久,林如海的姑娘还要两年多时间去了,哎,争取早日为你冯家留后。”乔应甲点点头,背手进去了。   牛继宗和王子腾是联袂而至的。   从马车一进入入丰城胡同时,二人就已经感受到了那份热闹劲儿。   “子腾,看来冯唐这出任蓟辽总督让冯家一下子就在京师城中红透半边天了啊。”牛继宗看着窗外,越是靠近冯府,越是人来人往,当然更多的还是看热闹的闲人和路人。   “牛兄,不完全是自唐的原因,你看着这去的人,是不是有些眼熟?许多都是山陕会馆和徽州会馆的商人,大多都是见识了冯紫英在开海上的手段本事的,扬州一行可是为户部弄回来几百万两银子,一下子就让郑继芝腰杆都硬了许多,李三才这厮上蹿下跳蹦跶出一个阁臣来,不也就是全靠八十万两银子砸下去,把河工做得够漂亮么?没有这几百万两银子,他上哪儿蹦跶去?”   王子腾的话让牛继宗摇头,“子腾,李三才还是有些本事的,不是光挣银子才是本事,会用银子更是本事。李三才在工部尚书位置上还是可圈可点的,连太上皇都认可,皇上知人善用嘛。”   王子腾最后一句话有点儿别样味道。   牛继宗看了王子腾一眼,“子腾,这些文官,你还能指望他们有多么忠诚之心么?再说了,皇上擢拔,难道他还能故作清高?”   王子腾不语。   “子腾,说内心话,照这样下去,没太大意义了,我知道你的心思,大家都差不多,只不过有些事情却不是我们能退让就能行的,皇上的心思我们也捉摸不透,忠孝王,呵呵,忠孝能两全么?”牛继宗脸色掠过一抹阴狠之色。   王子腾叹了一口气,“牛兄,可太上皇这样心思不定,义忠亲王失了大义,怎么和皇上叫板?。”   “哈,那不好么?”牛继宗淡淡地嗤笑了一声,“大家就这样坐等,……”   “那牛兄觉得我们还能有选择么?”王子腾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牛继宗脸色一正,脊背也直立起来,“子腾,你觉得呢?”   王子腾再度叹气,摇摇头,却不说话。   “子腾,如果我们没地选择,那就只有逼着有些人做选择了。”牛继宗看着王子腾,“你说呢?”   王子腾心思不定,牛继宗很清楚,但是他相信王子腾放不下,大家都是在太上皇当政时代享受到了足够的优遇,要说现在皇上对自己这些人也不薄,可问题是这能持续下去么?   牛继宗不相信,武勋们都不信,皇上现在就是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来慢慢磨,慢慢拖,这样下去,迟早都要轮到自己这些武勋身上。   “继宗,为什么一定要盯着太上皇和义忠亲王身上呢?”王子腾终于回应了,只是语气里却多了几分冷峻,“或许我们可以跳出这个窠臼来,……”   几位阁老虽然人都没来,但是却都具礼送到,这让一干来上门道贺的客人们得知之后,都是唏嘘感慨,对这位小冯修撰的名声都更增添了几分直观认识。   当然最让众人感到震惊的还是皇上的赐礼。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所以当谢姓内侍带着诏书抵达冯府大门时,整个府内外都轰动了。   即便是齐永泰、乔应甲他们也都一样十分惊奇。   倒不是说皇帝赐物有多么罕见,实际上像几位阁老,以及九卿们,基本上都获得过皇上的赐物,但是像冯紫英这种从六品官员,品轶太低了,而且是成亲之事获赐物,那就意义不一样了。   冯紫英自然只能是跪拜谢恩。   内侍举着诏书一阵骈四俪六的念了一大阵,冯紫英听了半晌也只能明白一个大概,就是恭喜祝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意思,而送来的赐礼冯紫英也没看,一个金漆托盘,用红色绸缎遮掩盖住,也不知道是什么物件,但现在还只能摆放在堂中。   ……   拜过天地,各种繁文絮节一一走过,合卺酒一喝,新娘子便入洞房等候。   而冯紫英就成为最忙碌的人,应付着客人们最后的祝贺,尤其是亲朋好友都要一一招呼到,这是最重要的礼仪,而亲缘关系在这个时代也是最为重要的。   伴随着最后一拨客人离去或者安顿好,喧闹了一日的冯府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府里的仆人丫鬟们开始收拾打理整个府里府外,不过在府外搭起的喜架台子却不会拆掉,按照大周习俗,要等到三日后新娘子回娘家之后才会拆掉,以示正式礼成结束。   冯紫英踏入还略显陌生的东府,嗯,长房的宅邸便是靠东面重新拆掉后新建出来的,并不比现在冯府小多少,只不过在后院那一片还余留着许多空地,与冯府老宅这边后边连成一片。   走到门口,冯紫英就看到了嘴角带笑捏着衣带的晴雯。   “晴雯,你守在这里做什么?”冯紫英站住脚,斜睨着对方。   “我家姑娘嫁过来,在入洞房之前,奴婢当然要把小姐守护好啊。”晴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视,“现在大爷来了,奴婢就要把姑娘交给大爷了。”   冯紫英也深深地看了这个丫头一眼,点点头,“谢谢你的守护,爷记下了。”   没有犹豫,推门而入,两株粗若儿臂的红烛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一个婀娜娉婷的身影端坐在床头,猩红的盖头微微晃动。 戊字卷 第八十三节 成家的觉悟(第一更求月票!)   冯紫英笑了起来,很显然这丫头并没有像那些过度紧张只能呆呆地缩在洞房中的待嫁女子一般发愣,多半是听到自己推门,才赶紧把盖头搭上。   这让冯紫英也有些好笑,也有些欢悦。   他本来也知道沈宜修不是像盲婚哑嫁一般的女子,而且接触了这么机会,书信往来好几封,对沈宜修的性子也有些了解了,只不过这丫头在洞房里都还能不安分,倒是有些让他意外。   沈宜修不是那种特别活泼外向的性子,但是总体来说还是比较开朗的,待人接物也很大气,更重要的是出身在沈家这种书香门第家庭养成了良好的涵养家教不说,而且岳父沈珫的性格也属于那种比较理性现实的,这不可避免的会影响到沈宜修。   登沈家门想要成为沈家女婿的京城高门大户士绅子弟肯定不少,但是最终沈家却选择了自己,而且选择自己是沈宜修已经满了十七快十八了,照理说这个年龄阶段的女孩子当母亲的都不少了,可拖到这个时候,足见沈珫在这桩婚事上抉择的慎重。   而选定自己之后哪怕因为自己的原因婚事出现了一些波折,有了兼祧这个缘故,但是沈家最终也没有改变决定。   冯紫英不知道乔应甲是怎么和沈珫说的,但是决定肯定会是沈珫来下,选择了自己也说明沈珫对自己的看好。   另外乔应甲和沈珫相善,而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乔应甲和沈珫的性格都属于那种比较现实理性的,这一点冯紫英觉得多少都会对沈宜修有些影响。   不过沈宜修在诗画上面的造诣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外,一度以为也许沈宜修会是一个文青性格,但是接触了这么久之后才发现,沈宜修这方面还真的平衡得相当好。   这也是他对黛玉和沈宜修见面并不算特别担心的原因。   不过今晚冯紫英似乎又看到了沈宜修的另一面。   他也不点破,缓步过去,坐在床的另一端,却不吭声。   沈宜修端坐在床头,默不作声。   先前她的确有些不耐烦,这来来往往,敬酒喝酒,的确让她有些心烦意乱,而且这种时候要说没有一点紧张也不可能,好在对自己未来夫君也算比较熟悉了,不至于新婚之时连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   但一想到这个人就会成为自己的丈夫,而且从今以后就要一辈子在一起,自己还要替他养儿育女,侍候公婆,管理家门,这种生活环境的剧变不可避免的还是会让她感到压力和紧张。   所以在被送进洞房之后,她就把盖头揭了下来,在床头上呆坐了半晌,然后又起身到外间伫立了一会儿,只是没敢出门,最后干脆又到窗边悄悄掀开窗棂打量了一阵外边儿,一直听到府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这才又回到屋里上下打量着今后可能就是自己一辈子的居所。   谁曾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听到冯紫英和门外晴雯说话时,沈宜修就下意识的想要赶紧躲回床头坐好,但是她发现对方的脚步声似乎在门口停了下来,好奇心又让她忍不住停住脚步在门口,想要听一听丈夫和晴雯的对话。   倒不是有多么嫉妒晴雯,对方能把晴雯送到自己这里,本身也就是对自己的信任和尊重,沈宜修觉得自己应当对得起这份信任和尊重。   无论丈夫多么宠爱这个女子,她也只是一个丫鬟,就算是日后当了通房丫头,那也得看能不能生下一男半女才能说得上抬妾。   沈宜修从不认为自己还需要和侍妾、通房丫头之流去争宠吃醋,那太拉低自己的身份了。   就像丈夫婚前在外边养的两个胡女作外室一样,她早就知道,但从不在意,甚至她还打算婚后就主动向丈夫提出可以把这两个胡女接回府上来。   这不是有意显示自己大度,而是真正没有必要,迟早要进屋,何如坦然一些?   丈夫和晴雯的对话简短而让人触动,也难怪丈夫如此喜欢和这个丫头。   晴雯跟在自己身边不到半年,但是沈宜修已经完全接纳了这个丫头,甚至在嫁过来的时候没有再选一二个沈家丫鬟过来,这既是对晴雯的信任,也是对自己的底气十足。   一直到推门前一刻,沈宜修才动若脱兔般的猛地窜入里间,一把抓起盖头盖在自己头上,连沈宜修都惊讶与自己在“紧急情况”下的反应能如此灵敏迅捷。   看着盖头下帘紧挨着的胸部急剧起伏,冯紫英忍不住暗笑,这丫头究竟是过于紧张激动呢,还是在自己进门前动作过猛?   虽说她穿着软底绣鞋,不过要想躲过练过几年的冯紫英耳朵却也不容易,自己分明听到了在和晴雯说完话之后,屋里有细微的脚步声,如果不是这屋里还有另外的人,那就只能是这位新娘子在作某种小动作了。   “怎么,还偷听我和晴雯说话了?”冯紫英挪动身体,悄悄靠近沈宜修,嘴唇靠近沈宜修的耳际。   当沈宜修感受到对方的靠近,甚至呼吸的热气都在耳边流动时,内心的紧张和局促笼罩在全身,陡然听到这样一句突兀的问话,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就否认:“哪有?妾身什么也没听到。”   冯紫英噗嗤一声,探手摘下盖头,却见满脸羞涩的沈宜修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还说没有,看看你跑进来呼吸急促的样子,再看看你回答问题的方式,撒谎都不会啊,日后怎么管家啊?”   “啊?”这么明显吗,沈宜修下意识的垂眼看了一眼丈夫目光灼灼盯着的胸脯,猩红的锦缎绣袄下蓬**伏,这才反应过来在那里露馅了,“人家不过是坐得全身发僵,出来走动一下,正巧就遇上你进来和晴雯说话了,还有,为什么管家还需要撒谎?”   “不是说你管家就必须要撒谎,而是说你要管家肯定就会学会辨识下边人撒谎,嗯,像你这种撒谎脸红心跳,手脚无措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撒谎,可是日后你要管咱们家里这些事儿,下人仆妇那么多,一个个都是久经风浪的,他们要糊弄起人来,眼睛都不会眨一眨,嘴皮子翻弄得比谁都快,若是不能搞明白真假虚实,那你就等着他们偷着乐吧。”   冯紫英手已经揽上了沈宜修的腰肢,沈宜修身体又是一僵,但听到冯紫英所说的话,心思立即就被吸引了过去,“啊,家不是太太和姨太太在管么?那如何是好?”   冯紫英也感觉到了沈宜修的紧张,所以才会用这些话题来分散沈宜修的注意力。   自己这个未婚妻只怕在府里边只怕除了她的兄弟外,其他成年男子都没怎么见过,虽然和自己见过几面,也通过几封书信,但是更多的还是语言和精神上的交流,但现在马上就要夫妻人伦同床共枕,自然就是无比紧张了。   这样的日子虽然都要走这一遭,但是冯紫英可不愿意让自己的洞房花烛夜变成一晚上艰辛的开拓之旅,所以适当放松对方精神,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就很有必要了。   “什么如何是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啊,不会就学着做啊,谁天生就会啊,咱们家现在还小,事儿还不多人,日后添丁增口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太太和姨太太迟早也要交给你啊,……”   “相公把妾身吓了一大跳,妾身还以为……”沈宜修终于松了一口气。   感觉到原本僵硬的身子似乎柔软了一些,冯紫英知道自己的办法有效,“还以为明早一起来,太太姨太太就要移交钥匙和账簿给你?”   听得冯紫英这话里有些揶揄逗趣的味道,沈宜修大羞,忍不住就要捶对方,冯紫英看得心中一荡,那里还能忍得住,一把将对方搂了过来,揽入怀中。   眼见得剑眉朗目的玉面扑面而来,火热滚烫印在在即唇间,沈宜修只来得及“啊”了一声,便被冯紫英伸手穿入膝弯下,一只手勾住背抱起。   早知道有这样一刻的到来,沈宜修只能羞怯的闭上双眼缩成一团。   在昨日化妆修眉前母亲便专门拿了几本画册话本与自己,叮嘱自己抓紧时间看一看,然后又叮嘱自己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加上府里的嬷嬷们又在耳边说了许多,直把沈宜修羞得昨日都没有睡好。   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中,沈宜修慢慢酥软下来,只感觉自己的嘴唇似乎都有些隐隐作疼,胡子茬儿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微微扎肉,绣袄脱下,里衣解掉,只剩下肚兜,……   “相公,你会待宛君一辈子好么?”   剑及履及之际,羞红了面颊一直闭着眼睛的丽人突然睁开眼睛,注视着冯紫英。   冯紫英一愣之后没有任何犹豫,“当然!你是我的嫡妻,也是我的挚爱,我们会永世相守,深爱长伴。”   对冯紫英来说,这等话在后世就是简直烂大街的俗套情话,但是在这个时空中,男人是很吝于说情爱这一类的话的,能说得出口的也不过是一些承诺罢了。   沈宜修的突发奇想,其实也不过是情浓意乱之际的她一种呢喃,本来就喜欢诗词歌赋的她这个时候格外感性,没想到却得到了丈夫这般浓情似海的回应。   这一刻沈宜修只觉得自己全身都迷醉酥麻,不知身处何处,完全忘记了自己可能还面临着林黛玉的挑战,而只愿意享受这最美好的时光。   ……   雄鸡报晓将沈宜修从沉睡中惊醒过来,一时间尚未适应过来的她还有些发懵,一直到下身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才猛然回忆起昨晚的疯狂。   已为人妇,沈宜修心中默念,想要挣扎起来,却被身后一个雄壮温暖坚实的怀抱搂了过去,“醒了?多休息一会儿吧,还早。”   羞涩、惊喜、心暖,还有某种解脱和轻松,身体一软,微微侧身,强忍住下体的不适,把身体蜷缩入郎君怀中,任凭郎君的手在自己肩头和背上摩挲温存。   这一年来待嫁的日子其实也是一种煎熬,沈宜修很清楚自己的年龄已经严重“超龄”,在这个时代十八岁未嫁便已经很少见了,自己已经年满十九逼近二十,如果不是已经订婚,绝对会在京师城中高门大户中引发讥讽嘲笑。   好在自己订婚对象足以让任何人嫉妒艳羡而闭嘴,小冯修撰的名声在京师城中可以说妇孺皆知。   但是不到最后成婚那一刻,沈宜修始终难以安心,自己这位郎君实在是太能折腾,而且卷起的种种风波又经常和他的婚事牵扯到一起。   沈宜修甚至还听闻如果不是先后和自己与林家女定了亲,据说忠顺王和皇上都有意招为郡马和驸马。   要说皇上找郎君为驸马肯定是夸大其词了,大周惯例,驸马不得担任六部九卿和地方主官,只能在一些清闲衙门里担任虚职,以郎君的前程,如何可能去接受这样一桩看似富贵其实囚笼的婚事,但是郡马却没有这样的限制,而忠顺王也的确和郎君来往密切。   不过这一切也都是市井中闲极无聊者的话语,自然不可能当真。   只不过对于女孩子来说,谁不希望尽早能让自己的终生大事落定。   冯紫英心中同样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感悟和触动。   沈宜修不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个女人,香菱和金钏儿,嗯,二尤,恣意享受的同时,冯紫英却并没有一种家的感觉,更有点儿游戏人生的味道。   但是昨晚之后,冯紫英却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一种莫大的责任感笼罩于身,让他竟然有了几分压力。   连带着黛玉、宝钗的面目身影都在脑海中一一掠过,甚至还包括其他几个女孩子,似乎是成为了自己生命中的一份子,自己不能辜负她们,而应当对她们负起责任来了。   或许这就是成家带来的责任感?自己成熟了?   不,应该是自己有了某种觉悟。 戊字卷 第八十四节 夫妻   以往所做的一切,冯紫英觉得自己更像是在进行某种真人游戏,即便是西疆平叛闯入草原去和卜石兔谈判,又或者在甘州城头面临生死,再或者南下扬州去做所谓的开海大略,自己都有一种不真实的飘忽感。   所以自己不太在乎后果,成功带来的喜悦好像也没有那么浓烈,失败之后也像是并没有多少沮丧,当然更多的还是顺风顺水,总而言之,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半梦半醒之后的一种冥想一般。   但是当今日早上醒来之后,冯紫英体会到了一种截然不同以往的感觉,点滴入微,一切都是如此的清晰而真实,再没有往日那种从临清高烧清醒之后萦绕在心中那种若有所无疏离和隔膜感。   就像现在躺在自己怀中这具温热的身体,便是他的妻。   这种感觉冯紫英其实知道是源于何处,那是因为无论是自己便宜老爹冯唐,还是黛玉、宝钗,又或者宝玉、贾琏,自己生活中的太多熟人都是《红楼梦》书中的人物,给他造成了一种虚幻感,总有些不太真实的梦中感觉,哪怕金钏儿和香菱也曾在自己怀中婉转承欢,尤二尤三在自己身下浅吟低唱,但是都避免不了那种感觉。   所以他才敢猖狂无忌的对王熙凤“下毒手”,肆无忌惮的把二尤纳为外室,甚至明知道后宅已经“人满为患”还要去撩探春和湘云。   一直到昨晚,到今晨,从睡梦中醒来,那种感觉才被沈宜修这个自己以前从不知晓甚至从未听闻名字的女人彻底击碎而又融合成了最真实的场景,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在的生活,自己需要为自己所作的一切承担责任,不仅是为自己,也要为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会喜怒哀乐,会生老病死,会受到自己一举一动的影响,甚至会因此改变命运。   所有这一切变得如此真实。   他真的很兴奋而又有些恐惧,如同二次穿越一般。   沈宜修并不知道自己身边的男人此时的心境变化,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体的某些变化,她以为是对方又有了某些方面的欲望,所以只是蜷缩在对方怀中呢喃:“相公,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起来了,翁姑那边……”   新妇第一日起床之后按照规矩是要去奉茶的,虽然公公不在,但是婆婆还在,这也是沈宜修早就明白的规矩,第一印象很重要,若是因为起迟了,而在婆婆那里落下个不好的印象,沈宜修是绝对不愿意的。   “放心吧,我娘不是那种死板的人,明知道我和你是新婚之夜,哪会那么早就来守着等你奉茶?”冯紫英亲昵地吻了一下女人的发梢,幽香满鼻,情深意动。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多睡一会儿吧,待会儿我喊你便是。”冯紫英拍了拍对方的对方圆润挺翘的丰臀,另外一只手把对方搂得更紧。   本来就被昨晚折腾一晚弄得精疲力竭,此时却又得了郎君的刻意温存,沈宜修便依偎在冯紫英怀中沉沉睡去。   冯紫英此时却是睡不着了。   看着这个依偎在自己怀中沉睡的女子,微微蹙起的眉间似乎还残存着某种痛楚带来的影响,清丽中夹杂一丝妩媚,恍惚间已经比昨日多了几分小妇人的妖娆,冯紫英当然知道这是错觉,哪有一晚上就能有如此变化,不过是自己心理感应罢了。   自己就算是成亲了,有家室了。   虽然这名义上是兼祧长房,但实际上在长房二房都是空空如也的情形下,只有三房父母,这长房真正要体现出来是独立的一房,都要等到自己的下一辈,也就是各房所出的子女去了。   虽然他们日后本来该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姊妹,但从礼法上,却只能视为堂兄弟姊妹,好在不是同母,所以这种差异也很正常。   冯紫英发现环境的影响的确很大,自己虽然穿入这个世界也不过区区几年时间,但是周围的环境耳濡目染,也使得自己日渐接受这个世界的一切,而且还在不断的为适应这个社会而调整着自己原来的一些观点思想。   像虽然占有了香菱、金钏儿和二尤的清白身子,甚至和二尤都更像是以夫妻身份在生活了,但是自己却从未将她们视为妻室,这固然和她们自己从未认为自己是妻室,而是以妾室和丫头自居,更多的还是因为自己已经接手了她们不可能成为自己妻室的这个心理暗示和想法。   反倒是和沈宜修这一夜之后,倒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家了,甚至连带着对二尤、香菱和金钏儿都有了某种不一样的感觉,或许这就是婚姻仪式带来的一种心理暗示和印记吧。   也难怪为什么从古至今都需要这样一个仪式而非简单一纸婚书才能证明成为夫妻,这种意义极其重要,在这个时代尤甚。   只不过自己却还需要面临这样的仪式一两次,也不知道那份神圣庄严感会不会被冲淡?又或者会感觉到自己承担的责任和压力会更大?   ……   待到第二觉醒来时,已经是辰时已过了,看见手忙脚乱面带哭腔,几乎要哭出声来的沈宜修,冯紫英觉得无比好笑,赶紧坐起身来的沈宜修:“宛君,也不急在这一会儿了,这新婚燕尔,我娘肯定能理解的,没准儿她还盼着咱们能多睡一会儿呢,……”   沈宜修又羞又气又急,眼眶中都多了几丝泪影,忙不迭地把肚兜套上系带,只是越是心慌,便是越是手拙,尤其是这身下的疼痛更是让她不方便。   这先前她就想起床,只不过那会让的确有些早天色漆黑,琢磨着再睡一会儿,谁知道这一觉就睡过头,而自己夫君一看早就醒了,却不曾喊醒自己。   在家中母亲就再三叮嘱自己,这婚后第一次务必要早起奉茶,给翁姑留下一个好印象,谁曾想到这第一桩事儿就出这么大差错,都辰时已过,不知道婆婆在屋里会怎么想?   沈宜修很清楚这冯家不像其他家,只有一个嫡妻,哪怕是婆婆不那么喜欢,也无可奈何,但是想起黛玉的妖娆风姿,沈宜修就不敢确定自己能在和对方的较量中胜出,尤其是对方还是三房本房,所以这第一印象沈宜修也是格外重视。   谁曾想到这一觉居然就睡过了,而且夫君却还不喊醒自己。   “相公,你说得倒是轻松,妾身是新妇,本该奉茶,这起迟了便是差了,如何还能找这般理由?”沈宜修语气里不无嗔怪,更是带着几分哭音。   冯紫英也没想到沈宜修会把此事看得如此之重,见她她举手投足间眉头轻蹙,还要起来替自己穿衣,忙不迭地制止,“行了,宛君,你身子不便,便莫要动作过大了,我也不用你来侍候穿衣,……,一会儿我娘那里我去说,你不知道我娘的性子素来宽舒,不会计较这等事情,我不是说了么?大不了我就自承年少贪欢,反正我这方面名声也不怎么好,再不济,就和我娘说不是她要求我早点儿给她添个孙子么?所以我就格外努力了,……”   听得夫君的胡言乱语,沈宜修脸羞得通红,这等话如何能和婆婆说?也只有自己这位夫君才会如此放荡不羁,不过对方这么一说,她心里倒是安稳了不少,特别是对自己的体贴更是让她心甜如蜜。   “那如何能行?……”   冯紫英却按住了沈宜修的身子,自己径直起身,只穿了一条犊裤,把门闸拉开,扯起嗓子喊了一声:“晴雯,云裳,你们俩进来,侍候爷和奶奶换洗穿衣。”   “相公……”沈宜修大羞。   “日后免不了都要见的,还能有什么不好意思?”冯紫英倒是对这等事情看开了,既然避免不了,那就尽情享用吧,昨夜之后许多东西似乎豁然通透,他也更加坦然。   一夜红烛泪尽,门嘎吱一声推开,晴雯和云裳便端着铜盆热水巾帕鱼贯而入,只是两个未经人道的丫头都是脸红红的,低垂着头不敢作声。   云裳自然是就着热水和毛巾替冯紫英擦拭一番,再替冯紫英着衣,而晴雯那边就要仔细小心许多,还得备有药膏涂抹,……   等到好一阵后,冯紫英才和打理完毕穿好衣衫的沈宜修一起出门,前往二院大堂。   注意到沈宜修蹙眉凝神,冯紫英也有意放慢脚步,“其实真的没有那么紧张,我娘性子很好,若是你实在不放心,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法子,便能讨得我娘要一辈子欢心,……”   沈宜修微微抬头,面带不信之色。   “这等事情我如何会撒谎?”冯紫英正色。   沈宜修一喜,莺声问道:“什么法子?”   “很简单,最快速度怀上孩子,替她生下一个嫡孙,最好是明年之内,无论男女,她都会喜欢你一辈子。”   冯紫英的办法的确简单,倒是让沈宜修脸颊更红,只是这等要求她也能想到,冯家这般急切之心也可以理解,“妾身自然明白,只是……”   “没有只是,只需要我们多加努力便是,就像昨晚一样,……”   听得自己夫君又开始口不择言,沈宜修忍不住恨恨地扭了一把夫君腰际软肉,疼得冯紫英忍不住一咧嘴,恍惚中前世中似乎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怎么穿越时空数百年,这等手段女人们却从未失传?   大段氏和小段氏端坐在椅中,看着进来的儿子和儿媳。   来得晚了,不过大段氏倒是不在意这个,她本来就是个粗疏性子,看到儿媳妇面色红润,春意盎然,加之动作蹒跚,她心里自然明白,也高兴。   对她来说,什么都不及儿媳早日怀上更重要,虽然说这是长房,但是这毕竟是自己儿子,在长房无人的情况下,自己就是这整个冯家唯一的女主人,而无论是哪个儿媳只要能生下孙子,那就是冯家功臣。   接过儿媳递过来的茶杯,大段氏抿了一口,满意的点点头,“其他的为娘也没有什么多交待的了,该说的也都说了,娘也没有其他要求,就是让娘早日抱上孙子,这也是你爹从辽东来信中提到的,明白么?”   冯紫英和沈宜修自然是乖乖点头。   沈宜修又专门给走在大段氏下手的小段氏递茶,小段氏也喜欢得眉花眼笑,直说沈宜修是个懂事的,日后定能替冯家当好家。   其间也免不了要提到这长房管家的事情,冯紫英倒是替沈宜修解释了一下,大段氏倒是无可无不可,反正她不管,至于说是妹妹管还是新妇管,她都不太在意。   小段氏倒是有意把长房这一块分出来交给沈宜修,但是冯紫英却帮着沈宜修说先暂时缓一缓,等到年后再来慢慢商量。   ******   黑瘦剽悍的青年一只手接过鸟铳,熟练的填药装弹,标准的动作姿势和挺拔的身形,一个跪姿射击,“呯!”,烟雾缭绕,远处一个木制草编人形靶一阵轻微的摇晃,显然是击中了。   “冯大哥成亲了?!”放下鸟铳,青年惊喜地再问了一句,“那可太好了,那大人肯定是乐坏了吧,佐叔?”   能喊冯唐身旁最亲信的长随冯佐为佐叔,在这辽东军中几乎没有,要么冯兄,要么佐大人,要么护卫大人,甚至也还有喊将军的,唯有这个黑小子一直是称呼冯佐为佐叔。   “嗯,大人当然高兴,若是铿哥儿能早日替老爷添一个孙子那就更好了。”冯佐呵气成霜,甚至连眉间都多了一层白霜,遥望前方,“这鸟铳如何?”   “还行,比上一批火铳略好,不过好得也有限。”黑瘦剽悍青年自然就是左良玉,他现在已经是冯唐的亲兵总旗了。   最开始对这火铳鸟铳他还看不上,觉得自己弓马娴熟,尤其是一手箭法不逊于那些女真人和蒙古人。   这火铳装药装弹麻烦,射速缓慢,没准第一枪打出,人家都能扑到面前来了,但是当半年训练下来,三段击配合长枪兵的突刺战术日益成型时,左良玉也不得不佩服据说是冯大哥亲笔撰写的那本小册子带来的变化。 戊字卷 第八十五节 辽东   “慢慢来吧,总得有一个过程。”冯佐眯缝着眼睛看着远处。   白雪皑皑,黑乎乎的一团一团那是混杂在雪中的树窝子,便是上等健马这等天气出来,都随时可能现在泥地里起不来。   这里是铁岭卫所在,从会安堡沿着北上东州堡再到抚安堡,这一线已经是和建州女真接壤的一线之地了,而舒尔哈齐父子带领的人马便驻扎在边墙外,但是却和大周军相距很近,可以随时接应支援。   已经被冯唐向朝廷推荐为分守副总兵的赵率教在这里领军驻扎这接近一万人马,也是未来的关键所在。   此番冯唐前来就是要召见舒尔哈齐父子,商量如何在大周支持下,让建州右卫真正成为大周在辽东边墙外的一个支点。   “这批火铳和鸟铳拿铿哥儿的话来说,都是用来练手的,说穿了就是让这帮兵们学会怎么使用,如何熟练操作,提高射击频率和速度,这都是铿哥儿再三叮嘱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冯佐慢吞吞地道。   “佐叔,冯大哥天纵之资,寻常人哪里比得上,想当年,我不过是烂命一条,可冯大哥却敢跟着我一道去游出水门求援,您说换了别人?谁敢?自个儿保命还来不及呢,还出城求援?”   左良玉伸手把手中鸟铳丢给身边一个兵,拍了拍手,“所以人和人就是不同,我左良玉别的本事没有,看人却不会错,冯大哥天生就是做大事的,要不,他咋能十五岁就考中进士?”   冯佐对左良玉的这番言语也是哑然失笑。   “铿哥儿说这是他从扬州一个商贾那里得来的一本西夷人的书中看来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照说这等战术兵书,便是西夷人也不可能外流才对,而且介绍得如此细致,要求每一个动作都要一手一脚训练,前后左右,半点都不能差池,先前大家还不以为然,但现在看来还真的得按照他说的来。”   跟随着老爷来了辽东,这边的气候还真的有些够呛,好在原来在大同那边也呆惯了,这边更冷,但是粮草保障却还要强一些,加上老爷此番前来辽东各方面都准备相对充裕,到也让从榆林、大同过来的老兄弟们都觉得没走错路。   不过冯佐还是感觉到了一些变化,像老爷对铿哥儿的许多意见明显更重视了,这种情形从西疆平叛之后便开始了,甚至许多时候老爷都要去信京中,征求铿哥儿的意见了。   “要看大人如何看待了,这批兵都是老油子,虽说对火器的使用熟练了一些,但是胆气却差了许多,以我之见,倒不如重新招募一批新兵来习练,兴许日后还能担当重任。”   左良玉对裁撤了原来的那帮火铳兵之后剩下的所谓“精锐”很是看不上,认为这些人在辽东军中厮混多年,根本没能发挥作用派上用场,现在既然新建,就应当彻底推倒重来。   “怎么,你想去?”   冯佐讶异地扬了扬眉毛。   “冯大哥和我来了信,也说了,他说日后火铳兵的重要性会越来越大,尤其是等到自生火铳开始大量装备之后,他希望我可以去带一只这样的人马。”左良玉沉吟了一阵,才道。   “哦?”冯佐也知道这小子和铿哥儿关系莫逆,一直有联系,没想到铿哥儿居然建议左良玉去训练一支火铳兵,甚至连亲兵队都可以放弃。   “冯大哥的话从来没有错过,佐叔你也看到了,才半年时间,这样一支火铳兵都能有些气象了,若是大人能给我这样一个机会,我觉得也许真的能如铿哥儿所言,练出一支不一样的火器营出来。”左良玉看着冯佐,脸上多了几分坚毅和果决,“所以我打算找个时间向大人说一说,也请佐叔帮我在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那你为何不请铿哥儿替你在大人那里说一说?”冯佐微微意动。   “冯大哥给我指了路就行了,我不想事事都让冯大哥操心。”左良玉断然摇头,“我想我自己来。”   冯佐和左良玉一行人回到开原城时,冯唐已经视察完整个开元路的情况。   这也是他作为新任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所首要事情,就是要把自己麾下辽东镇的六路一一走到。   “希龙,这一路至关重要,也是直接卡住建州女真的关键,只要你这里不出问题,努尔哈赤便永远别想轻易和蒙古人搭上线,科尔沁人也好,喀尔喀蒙古诸部也好,都得要看我们的脸色行事。”   冯唐眉目间多了几分冷峻,背负双手缓步前行,赵率教紧跟在他身旁,略微落后半步。   其麾下的一干参将和游击们都是又落后一步两步,既能听到总督大人与主将的谈话,但是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大人,舒尔哈齐这边还是太单薄了,而且他始终在边墙外,我们这边骑兵虽然数量不算少,但是战马质量远不及建州女真那边,训练程度也不如建州女真,末将担心一旦努尔哈赤起了杀心,我们这边接应来不及啊。”   赵率教是最早向冯唐靠近的,有冯紫英去信牵线搭桥,赵率教很快就获得了走马上任急需辽东镇本土将领支持的冯唐的看重。   作为被李成梁一直打压的辽东镇将领,赵率教虽然一直不喜欢李成梁的风格,但是也要承认李成梁前期在辽东镇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的。   只不过随着局势变化发展,在明知道努尔哈赤野心勃勃的情况下,不但没有及时打压努尔哈赤和扶持海西女真,反而是采取了放任的态度,这直接导致了建州女真在不长的时间里就实现了统一,并向海西女真伸出了魔爪。   李成梁甚至还主动放弃了宽甸六堡,也导致了女真对朝鲜方面的影响力骤然加大,这也是赵率教最不满意的一点。   当然这其中也不能说是李成梁一个人的原因,实在是大周前几年对辽东的粮饷军资投入不足,严重的削弱了辽东镇的军事实力,才迫使李成梁采取了收缩和放弃的下策。   “嗯,希龙的担心也并非没有道理。”冯唐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虽然舒尔哈齐人马不多,但是他却不敢轻易放舒尔哈齐人马入边墙,而且舒尔哈齐父子一旦入了边墙,其在建州女真那边的影响力就会日渐消失殆尽,这也是冯唐不愿意见到的。   现在只要舒尔哈齐在边墙外,哪怕力量薄弱,但是大周朝廷赐封他建州右卫指挥使却是实打实的,就凭着这个金字招牌,他便可以竖起招兵旗,招兵买马,吸引那些建州女真杂部中对努尔哈赤不满意的人来投效,这是冯唐最希望见到的。   “那希龙你觉得我们现在怎么做最合适?舒尔哈齐的重要性无需我多说,所以这支力量我们必须要保存下来。”冯唐看着赵率教。   赵率教也没有犹豫多久,“末将的意思是一方面要扶持舒尔哈齐,在最短时间内吸引更多的人来归附他,这需要各类物资和粮食,壮大其自身力量,使之尽快具备一定的抵抗能力,不能完全依靠我们,最起码在遭遇进攻时能争取一些时间以供我们赶到,这是其一。”   “嗯,这一点我也有考虑,辽东镇虽穷,但是这些物资粮草本督还是能想办法挤出来的。”冯唐点头。   “不妨让其和乌拉部形成合力,现在乌拉部这边刚来得及喘口气,如果舒尔哈齐能与乌拉部达成妥协,使其两家暂时性结盟来对抗努尔哈赤,互为犄角,避免被一口气吃下,叶赫部如果能说动的话,也可以让其一部来北上,作为应援,这是其二,……”   赵率教的建议让冯紫英皱起了眉头。   想法是好的,但是实际操作上却很难。   首先叶赫部不会轻易出兵北上来当应援,一旦了离开了自己的老巢,这些兵的战斗力都会急剧下降,叶赫部不会冒险。   另外乌拉部这边损失太大,现在也相当虚弱,说是互为犄角,但是一旦舒尔哈齐遭遇进宫,布占泰恐怕很难给予实际性的支援。   “希龙,这一点本督只能尽量,但是我估计难度比较大。”冯唐迟疑了一下,“舒尔哈齐父子这一支力量必须要保存下来,这是死命令,你这边如果力量不够,我把贺人龙部给你调过来,归你指挥,另外我会在明年一年内为你增加五千匹战马和八千步卒,用以增强你的机动能力,保住舒尔哈齐一年,科尔沁人那边我便有把握让其和努尔哈赤那边彻底断开……”   赵率教心中一凛,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是没得商量了,而且也承诺给予这边如此大的支持,若是自己再要推诿,只怕就不合适了。   ”既如此,末将冒昧再向总督大人请求予以部分火铳和大炮,……“   “哦?”冯唐略感吃惊,这还是第一个要求自己增强其火器部队的辽东镇将,这让他也很高兴,“好,明年上半年我给你三千支火铳,下半年握在与你二千支火铳,火炮数量我无法保证,只有明年再说了。” 三更一万一送到,求200月票!   明早还会有,老瑞继续努力,兄弟们多给月票、书评章评和点赞! 戊字卷 第八十六节 家长里短(第四更求月票!)   记不清这已经是今冬的第几场雪了,整个京师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街头巷尾玩雪的孩子们早早就蹚出一团一路的黑色出来,让整个城区慢慢暴露出污浊肮脏的一面。   粪车晃悠晃悠的沿着大街小巷,特有的铃铛声让人们次第而出,把各家的马桶送了出来,好不热闹。   这是倪二的生意,似乎已经进入了稳定的半垄断模式。   躺在床上的冯紫英听到这铃声,很快便有小丫鬟进来把墙角的马桶拎了出去,带进来的一抹凉意让整个温暖的室内多了几分清新。   “小心点儿,别弄出声儿,爷和奶奶还没有起床呢。”   这是晴雯的声音,这丫头也是个歇不住脚的,昨晚她值夜,一大早就起床来开始收拾。   “晴雯姐姐,明儿个我娘过生,我想请假回去一趟,……”   “小蹄子,你才来几日,就开始变着法子偷懒了?……”晴雯也是个眼睛揉不得沙子的,不过这帮小丫鬟进来这么久,它略一打量便知道哪些是勤快的,哪些是偷奸耍滑的,对勤快的她也素来宽大,“去吧,莫要耽搁了时间。”   这成了亲了,长房这边立了起来,有些生活习惯就要改变了。   就像是原来一直在那边睡觉,现在就换到了在东府这边儿,除了晴雯外,云裳也跟了过来,那边只留下了金钏儿、玉钏儿两姊妹和香菱。   冯紫英知道香菱的心思,日后是想要跟着宝钗的,至于金钏儿和玉钏儿两姊妹,玉钏儿到还小,但是金钏儿身份就有些特殊了。   好歹她在贾府那边是头等大丫鬟,到了冯府这边儿也深得像大小段氏的信任,但现在冯紫英成亲了,晴雯是跟着沈宜修过来的,加之本身冯紫英也很看重,自然也就成了沈宜修这边的一等大丫鬟了,若是再让金钏儿过来,倒是会让这二人关系不好相处了,所以冯紫英也就索性让金钏儿留在那边儿了,只是金钏儿难免就会有些失落感了。   这婚后生活是如此闲适,以至于冯紫英觉得自己都有点儿惰性了,像这种赖床,冯紫英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哪怕是在二尤那边睡,也基本上就是缠绵一阵就要起床吗,哪像现在就这么躺在床上,一躺就是小半个时辰。   身旁的丽人略微有了一些动静,冯紫英就知道沈宜修醒了。   一只胳膊放在女人颈后,女人立即安逸的蜷缩入冯紫英怀中。   “相公早醒了?”   “嗯,习惯了。”冯紫英生物钟很准时,“你睡你的,昨晚你又……”   “还说!”饶是二人床畔枕边私语,沈宜修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脸颊发烧。   婆婆成日里在耳边念叨,希望能早点儿有个子嗣,她作为长房大妇,如何不知道这种事情的重要性?夫君便借机夜夜缠绵,弄得沈宜修现在每日起床都要比往常晚半个时辰,还好晴雯、云裳都是懂事儿的。   纤手在冯紫英赤裸的胸膛上摩挲着,沈宜修内心是无比甜蜜幸福的,虽然才短短十来日,但是这种迅速拉近然后变成的浓情蜜意,让沈宜修深感父亲替自己选择了一个好夫君。   其他沈宜修都不说了,单单是丈夫对自己的尊重和体贴便是她从未听闻过的,自己闺中朋友虽然不多,但是京师城中也还是有那么两三个,听闻她们嫁了丈夫之后,生活都显得那般平静无波,她们的丈夫亦有官员、士人,但是都要么忙于公务,要么就是苦读,间或有闲暇,也是呼朋引伴,不是看戏听曲儿,就是饮宴高乐,一到家中便成了无趣之人,和自己这位夫君的表现截然不同,这让沈宜修都不明白究竟是自己那些闺蜜们假作埋怨,还是自己夫君真的太体贴人了。   不过沈宜修还是觉得后者居多,因为她感觉即便是自己父亲也从未有如此好的态度对待母亲,更多的还是保持着一种相敬如宾的态度,或许是他们年龄大了的缘故?而父亲对待他的妾室们那就更不用说了。   唯一让沈宜修有些担心的就是自己丈夫似乎也有些沉湎于这等画眉之乐,那自己可就成了罪人了。   “夫妻人伦大道,闺中密语,有什么不好意思?”冯紫英笑着打趣,“古人还能为此吟诗作赋,若无这等事情,如何延续香火礼法?”   沈宜修却不和夫君争执,只是死死的靠在夫君怀中不做声。   许久之后,沈宜修才想起什么似的,“姨太太也来问过妾身了,长房这边的事儿看是怎么来做,嗯,营生这一块,妾身暂时还没法接过来,妾身只是问了问,大同、京师和临清那边都有不少,只怕还要劳烦姨太太管着,不过姨太太也说苏、谢二位姨太太都跟着公公去了辽东,怕是短时间里不会回来,她们原来管着的许多事情也就交了出来,所以姨太太还是希望妾身能尽早接过长房这边的事儿,……”   冯紫英没做声。   苏谢二位姨娘去了辽东,原来管着的许多营生也就交了出来,其实这些事儿也不算多繁杂,忙碌也就是年前这一阵罢了,平素里除了一些府里自家经管的营生外,其他像收租这类的事情,倒也简单。   只不过像父亲去了辽东,在府里的一些得力老人也都跟着去了不少,原来还能帮衬一些,现在却得要靠府里人自家来了。   “还有这府里的日常事儿,妾身初来乍到,原来在自家那边也没怎么多操心过问,也不知道咱们这边的规矩,像丫鬟仆僮们的月例和逢年过节的赏赐,像这屋里屋外活计,上下夜的规制,像婚丧嫁娶的礼数,府里添置修补的常数,妾身都不太熟悉,……”   “嗯,宛君,咱们这边儿也是初立,你自己掂量着办就是,倒也不必完全像我娘那边,毕竟咱们现在隔着一堵墙了呢。”冯紫英一听也是头大如斗。   自己这边现在还不成气候,都还是一个逐渐完善的过程,像小丫鬟买来了七八个,又从那边拨过来三五个,加上冯府那边也早早从大同段家和临清冯家那边选了一些愿意出来的老家之人,算是给府里充实人口了,做些杂役仆从的活儿,这林林总总下来,自己这边也有二三十人了。   “实在不济,你多问一问晴雯,这丫头原来在荣国府那边也算是熟知这些规矩。”   “还有,妾身也要问一问相公对马巷胡同那边尤家姐妹是怎么考虑的?”沈宜修本来是不愿意问这些的,毕竟是自己嫁过来之前丈夫的事儿,但是她又怕婆婆说自己已经是冯家长房嫡妻了,如何不管这府里的事儿,这些事儿也正该她这个大妇来过问。   冯紫英有些尴尬和头疼,实际上从婚前一个月他就没怎么去马巷胡同那边儿了,这成亲后又是这么久也没有消息,只怕二尤那边是早就心慌了。   这等事情始终是回避不过去的,沈宜修从来没问,并不代表她不知道,也并不代表这种事情会一直这样搁着,他也在考虑寻个时机来和妻子解释一下,但是无论怎么解释都很难开口。   见丈夫有些难堪,沈宜修却有些好笑,“怎么,夫君何事都不曾皱眉,却为这等事情犯愁了不成?妾身不是河东狮吼的妒妇,更何况婆婆也希望冯家能子嗣繁多,香火日盛,妾身一人如何能行?日后这晴雯、云裳若是能替夫君诞下一男半女的,妾身也一样会替冯家高兴,只是这尤氏姊妹这样一直在外,难免会有人在外边儿说三道四,万一哪天她们俩有了身孕,只怕就会有更多风波,……”   沈宜修倒是不太在意尤氏姊妹,而且从尤氏姊妹跟了自家夫君这么久却没见有什么动静,说明这姐妹俩也是知晓分寸懂规矩的,若是那等恃宠而骄张狂无忌的,没准儿儿子都能生下来了,让自己这个大妇一来就得要当嫡母。   这等情形在高门大户不是没有,许多心胸狭窄的大妇遇上这等事情,要么就虐待这些外室生子,有些更是直接赶出门去,不予承认,闹得沸沸扬扬。   沈宜修自然不至于如此,但是若是遇上这等事情,肯定也还是心中不舒服的。   “嗯,宛君这么一说倒是让为夫有些惭愧了。”冯紫英把怀中女人搂得更紧了一些,“这尤氏姊妹倒是干净人,……”   冯紫英简单地介绍了这二尤和自己的渊源,倒是让沈宜修颇为惊讶,尤其是尤三姐曾经救过冯紫英一命,更是让沈宜修顿时觉得不一般了,她就说自己丈夫怎么会无缘无故纳了两个胡女为外室,以冯紫英的名头,这京师城中要纳妾养外室的话,这等寒门小户女儿能从西直门排到东直门。   “既是如此,那相公就更该早些把两位妹妹抬进府里来了,也让咱们府里多几分人气。”沈宜修挑了挑眉道,“这事儿相公就不必操心了,妾身去替相公办了就好。” 戊字卷 第八十七节 啥都和冯家大郎脱不了干系   看见兄长居然戴着西夷人那里买来的老花镜在看手中的小报,一副眉飞色舞捋须不已的模样,贾政也不由得暗叹这冯家大郎果然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随随便便想出来的一桩事儿,就能迅速在整个京师城中风靡起来,连自己兄长居然都迷上了这等小报。   到现在为止府里边除了贾政之外,还没有人知道现在在《今日新闻》上热门连载的传奇话本《十三棍僧救唐王》就是宝玉所写,那“顽石点头”就是宝玉的所谓笔名。   这也是冯紫英和贾政的约定,现在上下对传奇话本的定位还没有那么高,更像是为下里巴人所喜,兴许再等上一年半载,这《十三棍僧救唐王》连载完毕,宝玉煞费苦心准备撰写的《新西厢记》出炉,若是能成为京师城中几大戏楼的底本,那么这“顽石点头”的名声便能再上一层楼了,闻名与士林中人了。   “兄长也在看这《今日新闻》?”   见贾政到来,贾赦也放下手中报纸,脸上还残存着意犹未尽的味道,“嗯,二弟来了?这《今日新闻》果真是冯家大郎所办?我听说这是徽州一汪姓富商和扬州一曹姓秀才联手所办啊。”   《今日新闻》报馆编辑部和华文印书馆都设在徽州会馆不远处的大时雍坊新帘子胡同,那也是一处繁华所在,现在更是繁盛更胜往昔。   最初冯紫英和汪文言的想法是放在偏僻一些的地方,但是后来转念一想,这《今日新闻》本身就要打响名头,扩大影响力,为何不放在这繁华市区却要去偏僻街区?所以后来就调整了方案,将印书馆和编辑部都放在了新帘子胡同这边。   在冯紫英大婚那一日,《今日新闻》正式创刊,当日便印刷了五百份,免费赠送于各大会馆、书院、戏院、青楼,自然京中各衙门里也少不了要面面俱到,也包括京中所有官员士绅和高门大户,也都一一送到。   按照汪文言他们的设想,是每月一四七出版,每月九期,这样连续三期按照这个规模免费赠送到各地,然后从第四期开始,印刷术减至三百份,以节省成本,顺便观察形势。   谁曾想第四期除了各大书院免费赠送了数十份外,其余像各衙门、会馆、士绅商贾、高门大户便有许多便坐不住了。   这份报纸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奇世界,既有传奇话本这等惹眼新奇的故事,更有包罗万象的市井八卦闲话,这一板块也是衙门官员小吏和高门大户中的闲人们最为喜欢的,而生意物价信息则刊载在一个专门板块中,尤其受到会馆、商帮和沿街的店铺们的欢迎,另外为了提高《今日新闻》的品味,还专门用了一个小版块定名为流芳千古,用以来刊载近期大周士子们所写的诗词歌赋。   从第四期开始,便由报馆专门招募了十余人报童,将这些报纸待到京师各坊市沿街售卖。   第四期三百份并没有花多少时间便售卖一空,这等报刊本身也就不是为普罗大众所准备的,当有针对性的定位与那些士绅商贾们和官吏闲人时,这些报童们都早已经按照报馆安排好的目标一一上门,几个铜钱的花销对于这些士绅官吏们来说并不难以接受,而冯紫英需要的是让他们接受这样一种付费意识,以便于让他们感觉到接受这种消费使得他们会高于那些没有这种消费的人群。   其实区区几百份的报刊在偌大一个京师城上百万人口中真的是不值一提,尤其是在这个本身信息和娱乐都极度封闭和停滞的时空中。   所以从第五期开始,《今日新闻》印刷数量便涨回到了五百份,依然销售一空,到第六期便涨到了六百份,第七期更是直接跃升到了八百份,预计到永隆八年第一期将会按照一千份来印刷发行。   对于这样一个新生事物的出现,自然会引起京师城中各方的关注,但冯紫英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不但向齐永泰禀报过,而齐永泰也有意无意地在内阁中提到过此事,乔应甲那里冯紫英也一样专门解释过,毕竟这种报刊其实是很隐晦的在和都察院、顺天府等官府争夺一些影响力和话语权,只不过现在看起来估计都察院和顺天府这些人还意识不到而已。   传奇话本连载和流芳千古这个版块的诗词歌赋发表作为一个非常好的幌子让人更多的是这应该是专门为读书人,包括那些读出书来的人——秀才、举人、进士乃至士林官员们提供的一种消遣物品,不涉及时政这是底线,冯紫英很清楚,如果要想《内参》那样,只怕自己有天大的本事都不可能。   同时生意信息版块则是直指来自天南地北商贾们这个群体,所以掩盖在其背后的市井闲话版块其深刻意义和影响力反而被淡化了。   当然在当下这一板块也并不具备多大的影响力,这需要长期持之以恒的渗透影响,才能真正具备冯紫英日后所希望的那种左右力量。   “兄长,这份报刊倒真的是冯紫英所办,只不过他自己没有出面,而出面的都是原来如海的两个门客,现在算是转换门庭投到了紫英门下了。”   贾政说起此事也有些羡慕,自己那个病殁的妹婿还真的看得起冯紫英,不但把一部分家资交给了冯紫英,甚至连他自己的人脉资源也都交给了冯紫英。   当然冯紫英也当得起这份信任,这二人投入冯紫英名下居然就在冯紫英指点下办起了这样一份报刊来了。   “二弟,只是这报刊能盈利么?光是这印刷油墨和纸张的花销就不是一个小数目吧?另外请这些工匠的工钱怕也不低,听说他们又是在大时雍坊那边租的铺面,那里的租金可不低。”   贾赦在经手了这一年建园子的活儿之后,似乎也比以往要老练了许多了,对这些生意上的东西,也不像以往那么一窍不通了。   “兄长,琏儿不是回来说过么?估计这报馆办报好像暂时不靠这个盈利,他们海通银庄不是在这报纸上也留了名号么?还自我吹嘘了一番,这不就得给报馆付银子?”   这桩事儿贾琏就回来提起过,但是当初贾赦和贾政都没有理解到,一直到后来看到这《今日新闻》似乎每一期都能在刊头上看到海通银庄的名号,而且还十分显眼,想一想这般帮忙打响名气,岂有不付银子的?   “这倒也是海通银庄这么大营生,若是能借这个报刊打响名气,这笔生意倒是做得。”贾赦不无艳羡。   海通银庄已经不再接受股本,这让他也很是失望,他这半年里从建园子里边捞到不少,三五万两银子已经能凑得出来,原本指望可以入股海通银庄,但是没想到得到的消息却是海通银庄现在不接受入股了,只接受存款,但利息不但不高,而且条件还有些苛刻。   二人正说间,却见贾琏也回来了。   难得看到贾琏如此早就回来,以往贾琏多半都是夜里在外用过晚饭之后才回来,今日却是少见。   “见过二位老爷。”   “琏儿今日为何这般早就回来了,莫非银庄那边闲下来了?”贾赦也十分关系银庄的事儿,贾琏告诉他的消息是目前银庄虽然不接受入股了,但是明年也许会有机会,所以他也是念念不忘。   “听说朝廷来了旨意,贵妃娘娘元宵节要回来省亲?据说娘娘还要在园子里住两晚?”贾琏看了一眼自己父亲和叔父,问道。   贾政讶然,“琏儿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他虽然得到了元春要回来省亲的消息,但是却不曾知道元春要在园子里住一晚,这妃嫔要在外留宿之事,哪怕是自家娘家,那都不一般,须得要认真对待,不过皇上恩赏,倒也不是不可能。   “今儿个梅贵妃的弟弟来银庄借了一笔银子,说到据说今年皇上兴致很高,开恩允许各家娘娘回娘家享受天伦之乐,住上一两晚,只需要提前向六宫都总管太监夏秉忠报备便可,……”贾琏随口道:“这梅贵妃的弟弟倒是一个妙人,为了梅贵妃省亲,专门来银庄借了五万两银子用于添置物件,……”   一听此言,贾政和贾赦都是面带苦涩。   当下为了建这个园子,府里边儿是把老底子都给折腾得差不多了,尤其是这园子里倒是建好了,但是里边摆设物件却是一个大头,把屋里许多老物都抬了进去,然后又从一些典当里去添置了不少,为此府里边公中银子基本上花得差不多了。   也幸亏江南甄家那笔银子总算是送来了,另外还借给贾家三万两,才算是把各种窟窿赌上,即便如此,仍然欠着外边花木、材料等等上万两银子,只能拖到年后再来想办法补上了。   现在听得连有皇子的梅贵妃都如此重视做派,这些个尚没有皇子的贵妃,又岂能后人? 戊字卷 第八十八节 有些人风光无限,有些人过不下去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贾赦忍不住叹息一声,“咱们府里园子修建倒是已经完成,我这几日也都逐一看过了,的确很壮观华丽,不过还缺许多物件,这却需要银子啊,二弟,咱们怎么办?”   贾政也是扶额不语。   为了建这园子,府里上下基本上都腾挪空了,老太君那边也挪出来不少,现在还要再添置物件,那不是两三千两银子能打住的,也不知道从哪里出。   现在听大哥的意思,也是想要学梅家到海通银庄借钱,可是借钱简单,却拿什么做抵押?难道还能把这园子质押出去?   “琏儿,你觉得怎么做?”贾赦见贾政不语,径直问贾琏。   “老爷,若是要在海通银庄借钱,质押是必须的,而且还得要经过考证核实,确认质押物价值符合才行。”贾琏看了一眼贾政。   这该是二房的事情才对,虽说大姑娘回来省亲的确能让荣国府风光一回,但是风光之后却艰难却是现实,如何来解决问题?   如果说大姑娘回来省亲一趟能够让府里边沾点儿光,说实际一点儿,就是能沾些有什么进项的营生,倒也划算,可若是就这么风光一下子,再无别的其他,那这花销可就真的太不值当了。   贾政长叹一声,“琏儿,若是我们将这府里边后边这一块,也就是园子的地契在内拿给海通银庄质押,你觉得能借到多少银子?”   见贾政真的打算要借银子,贾琏也有些不太愿意,在他看来借钱容易,拿什么还?   “二叔,这拿园子地契去抵当怕是不合适。”贾琏沉吟了一下,“这咱们府上的地契都是囫囵的,若是要单单只拿园子地契去抵押,那就得要分割,这需要的要去报官府批准,时间来不及不说,而且这一旦传出去,那咱们府里名声就毁了。”   贾赦贾政脸色都是一变,这倒是个事儿,若是传出去贾家都要分割宅子抵押了,那不说贵妃娘娘省亲贾家打肿脸充胖子的名声要传得沸沸扬扬,只怕日后大家心目中贾家就真的要一蹶不振了。   但若是不以这园子作抵押,还能以什么去抵押?   除了这欠下的一大笔花木、石材泥瓦钱银外,这年边儿上给府里边丫头婆子仆从小厮们的赏赐也是少不了的,这林林总总上千号人,还要各种人情走动,这一个年过下来,没有上万两银子那是别想舒坦的。   荣宁二府现在的情况外边人不知道,但是他们几位却都心知肚明。   元熙三十五年后,两府就只能算是勉力维系了,到了永隆二年,这府里人口滋生,也没个节制,买进来的,自愿投效的,家生子的,光是荣国府在这短短十多年间,就从七八百号人增加到了一千多号人,开销渐长,但是收入却不见增加。   算来算去还是那些营生不说,还有不少营生经营不善亏空不小,而田地田庄收入也还是那样。   原来江南甄家那边还投了一些银子合伙做些营生,前两年据说也不太景气了,所以只剩下五万两银子在甄家那边,现在连这五万两银子都拿回来用了。   可以说现在荣宁二府的状况是每况愈下,公中银子每年都是入不敷出,让王熙凤抓心挠肺,到最后只能是老太君睁只眼闭只眼,大家伙儿抬些古董字画老物件儿出去抵押,有些撑门面的年后还能赎回来,但是大部分都只能变成死当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当铺里了。   好在能合作的两三家当铺也都是老熟人了,知晓荣宁二家的底子,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好物件儿,一般也都不会压价太狠,所以荣宁二府似乎也就适应了这种情形,似乎这府中老物件儿能无穷尽一般,只有这当家人才是每到年末都才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只是今年情况不一般,这园子修建实在是个无底洞,基本上把贾府上下里外都给折腾光了,剩下的都是些不能出手的大物件儿了,一抬出去人家都知道是荣国府的东西,这脸就得丢大发不说,而且也会让外边儿耻笑荣国府。   “东边儿那边今年是怎么过?”贾赦突然问道。   荣国府举步维艰,宁国府也一样不好过。   若是论往日,宁国府还不如荣国府。   但是今年荣国府摊下修园子这样大一个窟窿,宁国府虽然也一样挨着补贴了一些,但是这毕竟是荣国府这边出大头,宁国府也不过就是出了三四万两银子零头罢了,但即便是这样,宁国府也是被伤了元气。   贾琏这一年来和贾珍贾蓉父子往来原本都少了许多,不过自打贾琏从扬州回来,现在又接上了这海通银庄京师号的营生之后,贾珍贾蓉父子立时又像牛皮糖一般沾了上来。   尤其是那贾蓉更是成日里挨在贾琏身畔琏二叔长琏二叔短的侍候得格外舒坦,让贾琏也不好峻拒,有时候也带着贾珍和贾蓉出入些场面。   加之贾珍贾蓉在修园子上和贾赦联手也捞了不少,感觉今年这东府似乎都还要更滋润了一些似的。   “这却不知道了,不过看珍大哥和蓉哥儿,似乎还是准备沿袭往年的路数吧。”贾琏迟疑了一下。   其实他是知道贾珍贾蓉今年应该算是能过的,好歹从修园子里捞了一笔,宁国府就他们父子当家,自然就能补上。   那边儿不像这荣国这边儿,老爹和二叔是两房,自己和宝玉、贾环乃至贾兰日后都要分成三四房了,各自都有心里的小九九了,谁还会为府里考虑?   公中银子是公中的,那各家私房钱就是各家私房钱了,比如自己老爹在修园子里难道谁就没能捞到一笔银子?   但你要让他拿出来填补公中亏空,那还不如杀了他来得爽利。   就像凤姐儿也一样,她可以拿公中银子放贷挣钱,但若是让她拿自家私房钱去填补公中,那也是想都别想。   贾赦冷哼了一声,却不再言语,贾珍贾蓉愿意填补,那是宁国府自己的事儿,要让他贾赦拿银子出来,绝不可能。   贾赦不言语,贾政脸色更难看。   此番他就是想要找自己兄长商议这府里过年的事儿。   赖大已经向自己和贾母说过几回了,说这修园子里边有许多猫腻,大老爷和东府那边两位爷上下其手,在其中捞了不少,还说他只要查账,铁定能查出许多问题来,抖落出来的银子,起码也能让把后续所欠外边儿的帐和今年过年的花销应付过去。   母亲倒是没多说什么,但实际上也和贾政所想的是一样,园子造价都超过四十五万两银子了,的确美轮美奂,但是要说自己兄长积极性这么高,除了能捞银子,起码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让他如此,东边儿那两个也差不多。   只可惜自己也没有那份本事和耐性来操持此事儿。   看看府里,原本贾琏两口子倒是合适人选,只可惜贾琏现在不愿意在府里做事儿,这凤姐儿也不可能和自家公公作对,而且凤姐儿也在和贾琏冷战闹别扭,心思也不在,才会变成这样。   几次想要启口和自己兄长说一说,但是贾政最终都还是没能抹下这张脸,便是母亲也已经默许让自己和兄长谈一谈,但是贾政也还是没敢。   自己兄长是什么性子他是清楚的,别的啥事儿都好说,唯独银子这事儿上,自己要敢和他说道,那铁定是要翻脸的,而且贾政也知道母亲对自己的偏爱让兄长一直耿耿于怀,自己若是在这事儿和他闹起来,他绝对也会以前许多事情都给你翻出来,那这个年就没法过了,荣国府也会成为京师城里的笑话。   到最终,贾政的满腹愁绪也只能化为一声叹息,“琏儿,你说这年咱们府里怎么过?”   二叔的撂挑子甩担子让贾琏也很无语,自己都已经从府里边慢慢淡出了,怎么还得要找自己说事儿?   “二叔,过年迫在眉睫,元宵节也就这么一个月时间不到了,要想其他法子都是以后的事儿了,总得把府里上下先安顿好,依我看,还是先去借着吧。”   到这会子,贾琏哪里还不明白老爹和二叔的心思,这是故意设了个套等着自己呢,估摸着今儿个自己若是回来晚了,明早也得把自己留着把这桩事儿给说道清楚才行。   不过这样一直揪着冯紫英(林黛玉)薅恐怕也不合适,贾琏想了想才道:“要不这样,先到薛姨妈那边儿借五千两,然后去王家那边儿借一万,我再去紫英那边周转一万两银子,把这个年磨过去,两位老爷觉得怎么样?”   没等贾政开口,贾赦已经忙不迭地点头,“我看行,薛家那边听说今年大观楼收入颇丰,至于王家那边,二弟,你舅兄在登莱总督位置上,一年挣个三五万两银子不在话下吧?紫英那里,琏儿你好生去说说,咱们贾府是知恩的人,日后定当回报。”   贾政叹了一口气,这算来算去还得要打到这几家身上来,王家也就罢了,这薛家和冯家,委实有点儿不好开口,但又能奈何? 戊字卷 第八十九节 借钱,银子的营生   对贾琏的上门,冯紫英倒是没有太在意。   贾府的困顿也不是这一年两年了,现在又要假充豪横建园子,还得要和其他贵妃们比拼面子,岂是林如海那十五万两银子能济得了事儿的?   这年头京师城里物价腾贵,像各种大木、奇石、花树都大多是外地运来,一百两的物件折腾到京师城那就是上千两,但对于达官贵人们来说,只要能撑起面子派头,那便再贵也要受着,这贾府就是典型的打肿脸充胖子。   人家那几家都有些赚钱的营生,像一起封妃的吴家、周家,要么在运河上有船队,要么在山西那边有商队,唯独贾家基本上就是靠着点儿庄子铺子吃点儿租金,仅有几个如米铺、油坊等也都早就经营不善,入不敷出了。   “琏二哥,不是我不肯借给你银子,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形,估摸着世伯世叔大概也还是冲着林妹妹仅存那点儿银子来的,林妹妹十万两银子入了海通银行的股,然后又在扬州和京师城外边儿买了一些地,也就只剩下一两万银子了,算是搁在我这里应个急,真要借的话,我也得和林妹妹说一声,……”   贾琏也是脸上无光,他是根本不想来掺和这些事儿的,但是他毕竟是贾家嫡长子,贾家的事情他还不能不管。   迫于自己父亲和二叔的压力,他不来,谁来?难道还能让宝玉或者凤姐儿上门不成?   叹息不已的贾琏也只能点头:“紫英,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这荣国府里折腾这么些年来,委实也就只剩下这样一张皮了,这园子说是花了这么多银子修下来,可是有多大用处?大姑娘几年能回来一次?搁在这里吧,浪费,若是要卖,既卖不起价,而且还连着我们府邸,根本没法出手,你说这折腾个什么劲儿啊。”   冯紫英微笑不语。   “我知道你也看不惯,可是二哥处在这家庭里,能怎么办?大姑娘贵妃了,人家各家都是折腾得风生水起的,咱们贾家好歹也是簪缨之家,如何能失了颜面?日后大姑娘在宫中如何能抬得起头来?”   贾琏也扼腕叹息不止,“话说起来好像也是这个理儿,可贾家现在是真的撑不起啊,府里都说贵妃娘娘好咱们贾家就能好,要依我看,这还得两说,进宫这么久了,也没见着大姑娘给咱们府里带来什么好处,二叔还总说咱们不能拖累贵妃,二婶也时不时还得要帮补一下宫中的大姑娘,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这倒是冯紫英没听说过的,这贾元春在宫中不说怎么扶持帮助贾家了,毕竟这进宫也就这么点儿时间,要说有多大势力和影响力不可能,但是还要贾家帮补,这却是什么意思?   据他所知永隆帝新封这几个妃子应该是一种策略之举,都有着某些意图。   贾元春封妃更像是安抚王家、贾家这些武勋,而且这里边还有太妃出力,所以封妃之后,纯粹就是表面上一种恩赏,平素根本不怎么去几个妃子宫里。   甚至连替他生下那么多皇子的几个贵妃那边也都少有光临,更多时候是让内侍们把未成年的皇子带到他自己寝宫或者书房里,至于成年皇子那就更不用说了。   “怎么,府里边还要帮补贵妃?”冯紫英皱起眉头。   贾琏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失言了,但是转念一想,冯紫英如果娶了林黛玉,那和贾家就算是断不了关系了,这等事情也不必瞒他,再说了,以紫英的本事,还能帮着出些主意。   “嗯,大姑娘进宫之后,处境不算太好,那宫中的几个掌权太监都是些势利之人,若是没有银子,便是连眼角都难得耷拉一下,贵妃还算好一点,好歹在太妃那边还有点儿香火情,只是皇上这边宫中太监却对太妃那边不冷不热,贵妃也很为难,……”   贾琏说这番话都有些小心措辞,不过冯紫英倒是能理解,那帮没卵子的家伙,没其他念想,心中除了银子,恐怕也就是银子了。   “宫中日子也不是那么打发的,太监宫女,在那里边呆久了,估计都心思都不太正常,贵妃想要在里边立住脚,的确不易。”冯紫英只能不咸不淡地说了些安慰话。   “是啊,所以有时候贵妃让抱琴带信出来,二婶就抹眼泪儿,后来也就免不了要送些银子进去,……”   贾琏声音越发小了,冯紫英估计这也应该是贾琏和王熙凤口舌交锋时,逼急了的王熙凤嘴里出来的,毕竟公中银子是她管着。   见贾琏语气低沉,神色落寞,冯紫英内心也还是有些为对方抱屈,但处在他的身份上,作为荣国府嫡长子,是无论如何也回避不了的,哪怕你说你不想要这爵位都不行,除了权利,这责任义务也跑不掉。   “行了,琏二哥,你现在也莫要去想太多了,这边儿我抽时间去你们那边和林妹妹说一声,一万两银子还是能拿得出来,估计林妹妹也不会不同意,这两三万两银子借倒是容易,这过年之事儿你还是交给二嫂子去吧,咱们这海通银庄京师号发展这么迅速,光是收回来银子不行,那都是要付息的,所以也得要放出去,除了朝廷推动的几项事儿,也得要琢磨借给别的一些稳当的出去,比如说你说梅贵妃的弟弟来借银子,甭管他打的什么旗号什么借口,都没问题,不愁他们家不还,……”   冯紫英的话让贾琏稍许舒展了一下眉头,“也只能如此了,话说回来,那《今日新闻》果真是有些效果的,这几日里来号里边问存银子和利息的,多是有些身家的士绅商贾,一问,都是在《今日新闻》上看到的,觉得稀奇,所以来打听,虽然真正存银子的还不多,存的也不过就是三五百两,但是这个兆头却特别好,……”   “看样子,现在咱们愁的不是来存银子的人太少,而是来借银子的人太少啊。”冯紫英忍不住摇头。   也不是借银子的人少,而是风险低的优质客户来借银子的情形不多,这已经成为京师号的一道难题,想比之下,扬州号那边借贷的情形就要好得多。   这也能看得出来北边和南边在经济结构上的巨大差异,北边这边的资本流动性明显逊色于南边,这还是在京城里,主要是来自朝廷官府的资金流入汇聚,还有就是这些官员士绅们通过非工商收入获得这些银子囤积在京师城中。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更容易形成一群依靠这些资金的食利阶层。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些银子如果能通过江南那边放贷出去投入到工商海贸拓殖这些行业中去,无疑能够获得巨大的收益,也能推动这些产业的发展。   “紫英,我倒是觉得这不是坏事儿,反正你不是说兵部那边在筹建登莱水师舰队上也是捉襟见肘准备向海通银庄借贷么?咱们募集了这么多银子,如果这一单要做成,就得要掉一小半儿呢,一眨眼就能去掉一百五十万两,咱们根本就不愁收不回来,以长芦盐课为抵押,何等快哉?”   贾琏这段时间也就是一直忙于推动这一笔贷款。   王子腾屡屡找到张景秋和柴恪,就是为登莱这边的事儿,从造船厂建设到水师舰队组建,这都是要大量银子投入的,而宁波的船商在登州选址建厂,除了他们自己的投入外,也就是要靠朝廷担保才能借贷到银子。   兵部在支应了西北三边和辽东的银子之后,根本没有多少银子来应对登莱的需要了,所以为这事儿,王子腾也是四处奔走造势,称若是登莱水师和辽南——登莱航线不打通,辽东势必成为孤子,这番声势也得到了朝廷中北地士人的大力支持。   贾琏的这种心态无疑是狭隘的,一味想要盯着朝廷放贷,当然从安全角度来说,这种想法又是正确的。   在商业放贷风险不好控制的情形下,选择朝廷放贷,自然稳妥安全得多,而且朝廷贷款不但担保抵押厚实稳当,而且贷款数量巨大,一笔便顶得上扬州那边贷款的几十笔甚至上百笔,在风控的成本上委实要小得多。   不过这笔贷款还在讨论当中,主要还是王子腾狮子大开口,胃口太大,户部和兵部都觉得难以接受,估计最终额度可能会在八十万两到一百二十万两之间。   如果加上很快就会敲定下来的关于煤铁生产复合体的项目贷款话,那么才正式开业不久的海通银庄京师号就真的能迎来一个非常美好的开局之年了,单单是今年的预期效益都会让各家股东们笑得合不拢嘴,而贾琏作为京师号的大掌柜,其收入自然也会相当可观。   “琏二哥,这等事情咱们不能指望太多,小步快走才是根本,像临清的贡砖这种放贷,一笔不过数千两银子,但十家八家也有数万两,生产出来的贡砖不愁销路,连你们家园子不也是花了数千两银子来采买么?”冯紫英笑着摇头,“不过总体来说,这等事情都是多多多益善的。”   贾琏也自然明白冯紫英的意思,连连点头称是。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本来都打算离开的贾琏又重新坐了回来,迟疑了一阵才道:“紫英,我上次和你说起的事儿,你怎么想的?”   冯紫英懵了,回忆半晌也没想起什么事儿,“琏二哥,你这一问可把我问糊涂了,什么事儿?”   贾琏叹息摇头,看样子冯紫英是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有心不说吧,但是又有些不甘,最终还是咂着嘴道:“就是二妹妹的事情。”   “二妹妹的事情?”冯紫英恍然大悟,“赦世伯不愿意二妹妹嫁给那孙绍祖了?”   “也不是,不过这段时间老爷心思都放在园子上,那孙绍祖也来得少了,但是我知道老爷在孙绍祖那里是拿了银子的,那一日司棋来找到我说二妹妹不愿意嫁孙绍祖那粗鄙之人,求我在老爷面前美言几句,二妹妹后来也找了我说了此事,哎,我和太太说了,太太也不太愿意二妹妹嫁给孙绍祖那厮,只是却违逆不过老爷啊,……”贾琏也是犯愁。 戊字卷 第九十节 小妾,大妇   “那琏二哥是怎么打算的?”冯紫英还真有些好奇贾琏是怎么想的,怎么就一门心思要把自己的亲妹妹许给自己当妾了?   嗯,虽说不是一母所生,但是自小一块儿长大,迎春的性子也是极好的,看得出来贾琏也还是很体恤这个妹妹。   但是这许给人做妾,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主意,纵然真的不愿意迎春嫁给孙绍祖那厮,贾琏也可以帮其物色一个更合的家庭才对。   至于说迎春自个儿的心思,且不说自己在迎春心目中有没有那么好,就算是迎春真的有这份心思,但妾这个身份恐怕没有那个大家女子会愿意接受了,而贾琏也不应该是那种还会过于考虑女孩子想法的人才对。   “紫英,我也没太好的打算,也曾想过如果那孙绍祖不合适,能不能在京师城中另外找个合适人家,但是你也知道老爷的心思,这其他人家若是拿不出比孙绍祖更多的银子来,那老爷是断断不肯的,但是好人家又有哪个愿意拿出数千上万两银子来娶一个庶出女儿?而且也沾不到这边儿的半点好处,不说士绅人家了,便是武勋里边也没几个愿意啊,唯一能选的估计也就只有商贾人家了,可咱们这等人家若是嫁个寻常商贾人家,还不如许给你当妾呢,还能乐得个二妹妹的喜欢。”   贾琏的话让冯紫英一愣,“嗯?”   贾琏倒也不觉得自己是说漏了嘴,大大咧咧道:“紫英,你面前,愚兄也不说什么遮掩的话了,我知道你素来是个疼惜女人的,看看金钏儿和香菱在你府上,再看看连晴雯这等被赶出去的丫头都能落得个这样的造化,你可知道咱们府上那些个丫鬟心里怎么想?都说冯大爷是个知恩爱疼惜人的,便是平儿那小蹄子都是对你赞不绝口,我都逗弄她说,反正我也挨不着,索性把她给送给你算了,你这边刚成亲,府里边儿也缺个管家的大丫鬟,晴雯虽然也不错,但是那性子可还欠缺历练,……”   冯紫英心中一凛,仔细打量了一下贾琏,却见对方表情不像是试探自己。   他还担心贾琏莫不是觉察出点儿什么自己对平儿的觊觎之心才这般,但看他说笑表情轻松,以他的城府还做不到这般才对。   “琏二哥莫说笑了,平儿可是二嫂子的贴心人,小弟哪里敢奢望那般?我府上这边的确还有些没理顺,不过慢慢来吧。”冯紫英不动声色地道:“我也是看晴雯可怜,嗯,也不瞒二哥,晴雯那直爽性子审视和我的胃口,所以也就随手帮了一把。”   “嘿嘿,紫英你也就莫要在愚兄面前遮掩了,谁不知道晴雯那小蹄子生得俊俏,就是脾气躁辣了一些,嘴巴也不饶人,你看上她也很正常,只要能降伏得住就行,不过经此一遭,那丫头肯定是随你死心塌地倒是真的。”   贾琏一副心领神会的猪哥表情,看得冯紫英一阵无语,自己有贾琏所说那么恶行恶相么?   “你这一出倒是把咱府上一干丫鬟们的心思都给收了,司棋那小蹄子便在二妹妹面前为此事百般说你的好话,你也知道二妹妹,本来就不图个什么的懦弱性子,听得这么说,自然也就想便是嫁与你为妾,总能得个好恩爱疼惜,也胜于嫁给孙绍祖这等不知怜惜人的粗汉夯货,……”   冯紫英没想到这里边居然还有司棋这个大胸妹起了如此大的作用,居然还把迎春这个没主见的给说动了,若是贾赦知晓,还不能剥了司棋的皮?   游说小姐好好正妻大妇不当,却去给人做妾,这不是妖言作祟还是什么?   “琏二哥,我总觉得此事还是不那么合适啊。”冯紫英思考了一番面带难色,“我这刚娶妻,就说要纳妾,只怕也不合适吧?再说了,二妹妹虽然这么说,但是那兴许就是一时兴之所至而言,真正要到这份儿上,她也需要考虑清楚,这是一辈子的事情,妻和妾之间差别是天壤之别,……”   冯紫英还是不愿意就此事轻率下结论。   他已经越来越感受到自己的行为能够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而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人,而非书本中的那种呆板印象了,所以一言一行都需要慎重。   像迎春,若是真的嫁给孙绍祖这种暴虐性子的人渣,那他绝对会干预的,哪怕是背上贪图迎春美色这个恶名也不在乎,反正他现在这个名声也已经很招摇了,也无所谓多一桩。   不过现在还远没有走到那一步,而且冯紫英也相信以贾赦贪财的性子,自己只要想干预,应该是问题不大的。   就目前来说,如果贾琏能为迎春寻到一门更合适的人家,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如集邮一般把这《红楼梦》中十二钗正副册又副册中的人物一一巡幸了,当然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非自己不能解迎春于孙绍祖这片水火之中,他也就当仁不让了。   贾琏一想也是,这边刚成亲,那二尤也就罢了,那是冯紫英早就养了的外室,这马上又要纳妾,只怕就要闹得人家家宅不宁了,黯然叹道:“也的确如此,那此事就只能作罢了?紫英,你给愚兄撂句实话,你对我二妹妹究竟有没有那份心思?若是有,愚兄就想办法在拖延一年半载,若是真的无意,那也就罢了。”   一句话就把冯紫英给问住了。   若是说真的毫无兴趣,那未免有些违心,迎春那小绵羊的性子,长得也挺妩媚温柔的,养在自己府中不比嫁给其他人强?   更何况是人家主动愿意的,这年头也不存在什么渣不渣的,起码自己这种绝对不是渣。   见冯紫英不做声,贾琏立即就明白了,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   “紫英,愚兄明白了,这事儿就由愚兄来想办法吧,不过真的到了那个时候,紫英你可不能撂挑子啊。”贾琏喜滋滋地道。   见贾琏的表情,冯紫英想要辩解一番,却又觉得有心无力,或者说就是根本没心辩解,想就是想,馋就是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在贾琏离开的时候,冯紫英忍不住问了一句:“除了我这里借一万两,那王家那边也能借到?”   “那可不好说,要看二叔和凤姐儿的本事了,王家那边,据说王子腾是不怎么管这种事情的,而且也已经返回山东去了,……”贾琏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冯紫英这边儿他来借,但是其他两处他就不参与了。   “哦?那薛家那边呢?”冯紫英又问。   “薛家那边儿,估计是二婶去说吧,不过现在二婶好像也不怎么管薛家这些事情了,薛文龙似乎对薛家妹妹言听计从,估计还是看薛家妹妹的意思吧。”贾琏有些好奇冯紫英怎么对这种事情也感兴趣。   “哦,明白了。”冯紫英估计这王家的银子怕是不好借,最终还得要落到薛家身上,而且薛家只怕还无法拒绝。   ********   “就是这里了?”沈宜修在晴雯的扶持下,缓缓下车,四处打量。   “奶娘,就是这巷子里了。”晴雯先问了一句宝祥,得到肯定答复之后才道,“奶奶,要不先让宝祥去通报,让两位姨娘准备一下?”   沈宜修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   她不想给尤氏姊妹留下咄咄逼人的印象,虽说自己作为大妇来处理这桩事儿,对方都该是乖乖跪迎,但想到尤三姐还曾经救过郎君的性命,甚至还保护着郎君南下江南,沈宜修就觉得应该给对方留几分颜面和尊重。   吩咐了宝祥赶紧进巷子里去通报,沈宜修也才上车,车夫这才又驱车缓缓进了马巷胡同。   “晴雯,你也没见过这两位?”沈宜修一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一嫁过来就要处理这等事情,而且还是自己主动请缨。   想一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上一回在大护国寺里见了未来的“妯娌”,不动声色地“交锋”了一番,算是互有得失,但是却也建立起了几分交情,但这一次却又不一样了,这是两个外室,但实际上郎君也说了,都是清白人家女儿,算是妾室。   自己还得要去安抚这两位妾室,日后妾室所生子女都只能叫自己为娘,叫他们的生身母亲为姨娘,自己才是他们真正的娘,这就是规矩。   更为古怪的,这两人不但是宁国府家主三品威烈将军贾珍的妻妹,而且还是两个胡女!   这里边复杂的关系,便是晴雯给她解释了许久,她也才搞明白。   “没见过,婢子一直在荣国府这边儿,和宁国府那边儿联没啥瓜葛,而且听说大爷也不允许这两位姨娘去宁国府,……”晴雯抿着嘴解释道。   “哦?为什么?”沈宜修大惑不解,“她们两位不是那位家主的妻妹么?”   晴雯脸微微一红,沉吟了一下才道:“大爷是觉得宁国府的珍大爷和小蓉大爷行事太过荒唐,嗯,喜好女色,名声不好,……”   喜好女色,名声不好?沈宜修一愣,这好像也是京师城中士林中人对自己夫君的评价,当然只有喜好女色这个评价,名声不好倒没有,那晴雯所说的名声不好只怕就有一些其他意味了。   沈宜修也暗自啐了一口,不再多问,“嗯,那这两位姨娘晴雯你也不了解了?”   “不太了解,不过挺宝祥说这两位姨娘都还是很本分的,尤二姨娘据说是个胆子小的,连说话声音都小,平素二门不出,那位尤三姨娘倒是会武,不过是个率直性格,也没什么心计,……”   晴雯的话让沈宜修心里也踏实了一些,她没想到自己一来冯家,就要面临这样一个情形。   之前虽然也隐约听说自家夫君的荒唐事儿,但是都还觉得很遥远,但是现在骤然就感觉要直接面对了,自然洗面奶里也有些发慌,尤其是人家还是嫡亲姊妹俩。   “若是那样,倒是两个好处的。”沈宜修点点头。   “奶奶,您担心什么?只有她们担心您的,怎么奶奶却还担心起她们来了?”晴雯有些好笑。   在贾府里边她可是见惯了王夫人对赵姨娘和周姨娘的态度,那可真的是难得留几分情面,不过自己这位主子性子却不是王夫人那等面冷心毒的可比,是个和善人,但和善人也是奶奶,其他妾室也一样得老老实实跪拜敬茶。   “晴雯,话也不是那么说,我这个人的性子你还不了解?都是爷喜欢的人,怎么也要留几分颜面才是。”沈宜修淡淡地道:“我也希望大家能好好相处,这样也免得相公每日公事回来还要为这等后宅之事烦心,那倒是我这个当妻子的过错了。”   见沈宜修话说得重,晴雯也不敢再插言,她也意识到这位奶奶别看性子素淡,但是一旦认真起来,那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压得住的。   就在马车行进在巷子里时,那边宝祥也气喘吁吁的跑进院子里。   提前一日便得到了消息,做了许多准备,但是事到临头,二尤还都是慌了起来。   这不是开玩笑,大爷来了,那是宠爱,便是真的有什么不对,看在同床共枕恩爱缠绵的份儿上,也不会为难,但是今儿个来的可是自己姐妹俩日后一辈子都要面对和侍奉的主子。   没错,就是主子,正妻大妇对侍妾就是主子,不管你再得宠的妾室,在正妻面前都得要规规矩矩,身份差异决定了这种区别。   “宝祥,奶奶性子可好?”尤老娘更为紧张,自己两个女儿的命运也关系到自己的命运,若是不能讨得这位新进门大奶奶的认可和喜欢,不但两个女儿一辈子命运堪忧,自己后半辈子也难有依靠了。   “老娘放心,咱们这位大奶奶性子是极好的,连大爷都交口称赞,若非如此大爷岂会把这等事情交给奶奶来办?”   宝祥也是个乖觉的,一番话也说得二尤心里也安稳许多,好歹也是床上侍奉了半年了,一日夫妻百日恩,若是这位奶奶是个厉害的,只怕爷也应该陪着一道来才是。 戊字卷 第九十一节 小妾,大妇(续)   沈宜修踏进院子时,还有些忐忑,但是当看到两个个头高挑丰壮的女子低垂着头迎了出来时,立时就进入了状态。   双目平视,嘴角微微上挑带笑,眉目含威却又面带温和,一双目光最终落在二女身上。   尤老娘早已经躲在了一边儿,她是没资格见这位少奶奶的,除非这位少奶奶主动要求见她。   尤二姐尤三姐都是双双先福了一福,莺声燕语:“见过姐姐。”   沈宜修目光早已经被二女吸引了过去。   当先的尤二姐大概就是那晴雯所说的性子单纯胆小的了,偌大一个个头,几乎要把沈宜修吓一大跳,似乎要比夫君都还要高出一头一般,抬起头来是,那碧眸高鼻却配上一个嫣红樱唇,双颊丰润,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异魅惑感。   那稍后一步的应该就是救过夫君的尤三姐了,比起尤二姐来说略矮了半个头,但是也要比自己高出许多,身材似乎比尤二姐更显得丰壮挺拔,面颊比起尤二姐更宽阔一些,灰色的眼眸和同样高耸的鼻梁,但是那张嘴却比尤二姐大许多,连那嘴唇也要厚实不少,给人却又是另外一种深刻感受。   给沈宜修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这两女都是胸大臀丰,或许这就是连太太都默许胡女的缘故,这两副身材委实一看似乎就是能生养的。   “二位妹妹免礼,莫要客气,日后就是一家人了,快快起来吧。”见二尤有就在院子里下拜的动作,沈宜修赶紧虚扶二女,让二女自行起来站定。   “姐姐请这边走。”尤二姐此事就充分发挥主动性,引着沈宜修进了内院。   沈宜修打量了一番院中,倒也小巧别致,二女也是爱洁净之人,下人们也把院里院外打扫得素净洁雅。   待沈宜修在中厅内坐定,尤二姐和尤三姐,这才从丫鬟手中端过茶,颤颤巍巍的伫立在一旁,屏声静气,待到沈宜修目光抬起来,尤二姐双手捧起茶盅,盈盈上前两步,跪下,将茶举过头顶,轻声道:“请姐姐品茶。”   这一次沈宜修便没有再推辞,这是当主母的接受妾室的基本程序,若是推辞反而会让对方惴惴不安了。   接过茶抿了一口,沈宜修点点头,“妹妹有心了,起来吧。”   尤二姐这才真正松了一口大气,总算是盼得云开见日出,这就意味着这位主母已经接受了她,算是允许进冯府长房了。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她便不是没名没份儿的外室了,只要再走程序,用一顶小轿抬入冯家,她就算是冯府长房有名有姓的尤二姨娘了,或者也可以叫做大尤姨娘,当然这是和她妹妹尤三姐的小尤姨娘相区别。   紧接着尤三姐也是同样走一趟一模一样的程序,同样跪拜,奉茶,首肯,起身,最终和自己姐姐站在一旁,再在沈宜修的同意下坐在了下首。   躲在门外一边旮旯里偷看的尤老娘此事也忍不住按在心窝子上,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两个女儿今后一辈子总算是有着落了,自己下半辈子也有了依靠。   这个时候沈宜修也才认真的观察打量着眼前连个眼观鼻鼻观心微微低垂着面庞,端坐在自己面前的二尤模样形象。   沈宜修都没有弄明白自己丈夫怎么喜欢这一类的女子。   这二尤都是典型的胡女,所说这二人身上也还有些汉人女子的特征,但是这皮肤白得吓人,鼻梁高耸,尤二还好一点儿,嘴巴倒是和汉人女子一般,那尤三一看就是胡女特有的大嘴丰唇,眼睛和头发就不用说了,一个碧眸,一个灰蓝色的眼睛,连头发都是一个是棕红色,一个是棕褐色,和汉人女子截然不同,也不知道这两个是同父同母所生,居然也有这么大诧异。   当然那最显然的除了面容特征外,也就是那胸那臀,比起汉人女子来都是要大了几个号,据说这尤二比自己都还要小一岁,尤三更是比自己小两岁,但是这身段,想到这里沈宜修都忍不住摇头啧嘴。   沈宜修不说话,二尤便是屏住呼吸,端坐堂下,内心又有些惶恐起来,难道说这位大奶奶对自己二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终于放下茶盏,盖子清脆的一声响,也让二尤心中一颤。   “二位妹妹,此番我来也是和二位妹妹进府的事儿,……”沈宜修终于明白自己应该以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自己不再是以前那个在沈府里边无忧无虑的女孩子了,她现在嫁为人妇,冯府长房的事儿就都要交给她管起来。   丈夫忙于公务,那么后宅所有一切就都要交给自己,包括丈夫这些风流韵事留下来的一堆事儿都得要她来收拾。   对妾室,她要恩威并济,树立威信,对婢女仆僮这些下人,她要确立主母形象,让他们明白后宅之主是谁,让他们不敢欺不能欺不会欺。   一听得沈宜修这么说,二尤都赶紧起身,“妹妹听姐姐吩咐。”   沈宜修点点头,“这马上就是年边儿上了,府里边那边也已经安排好了,以相公的意思就是今年大家就都可以在府里过一个安稳的年,所以我也想就干脆在年轻让二位妹妹进府,这样除夕夜,大家也能在一起守岁过个团团圆圆的年,不知道二位妹妹意下如何?”   二尤都是大喜,她们何尝不希望能早点儿进府?   这眼见着距离过年只有十来天了,这边儿虽说自由一些,但没名没份儿的日子着实难熬,心里边不踏实,深怕大妇打上门来把自己二人撵出去。   现在大石落地,如果能回府里,那就真正是冯家人了,至于说上边有主母大妇,那个大家族不是这么的?二尤也早就有这种心理准备。   “姐姐安排,妹妹自当遵命。”又是标准的回礼和回答,倒是让沈宜修心里也觉得满意。   和晴雯说的差不多,这二尤的确是小户人家的老实人,也不太想有什么心计的,虽说模样长得奇异了一些,但是谁让自己这位相公喜好独特呢?   “嗯,那就如此吧,二位妹妹这两日便收拾一番,我回去之后再和相公商量一番,看看这两日里哪一日是吉日,就来接二位妹妹入府,也好让二位妹妹安心。”沈宜修点头起身。   纳妾就没有那么多讲究,只要日子适合,一顶小轿从角门抬入,许多人家甚至连酒都懒得吃一顿便过了。   二尤也都是赶紧起身,送着沈宜修出门,一直到沈宜修马车离开,二女这才真正舒了一口气,相顾而笑。   “看样子这位奶奶还如爷所说,是个和善主子,没曾难为我们姐妹,这日后总算是能有一个安稳日子过了。”尤二姐难得的多了几句话,脸上也露出笑容,“这爷成亲之后,我便一直睡不好,成日做梦,就怕这位奶奶是个不好相与的,现在总算放心了,……”   尤三姐却没有自己二姐那么担心,摇了摇头,“这位少奶奶也不像姐姐所说的那么简单,我看她言谈行事也是个有主见的,兴许是性子好一些,但是若是谁要觉得她好相欺,怕是要吃大亏的。”   尤二姐一愣,“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奶奶何等身份,谁还能相欺?难道妹妹说的是爷?”   “爷如何会做那等事?”尤三姐瞪了自己姐姐一眼,“姐姐莫不是觉得爷便只纳我们姐妹为妾了不成?以爷的折腾劲儿,日后肯定还会有女人进府里来的,我是说别的人莫要觉得少奶奶是个性子和善的就恃宠而骄,那便是要吃亏的。”   “那我们就管不着了,我们只管好我们自己,老老实实做好我们自己,把爷侍候好就是。”尤二姐一听便不在意。   她这段时间心思都在进府身上,现在能进府了,只消把冯紫英侍候好,另外遵规守矩莫要逾越,那边足够了,至于其他,她也没心思多过问。   上了马车,只剩下晴雯,沈宜修一下子便瘫软下来。   绷紧了精神这么久,要维系自己大妇身份,对沈宜修来说着实是一个全新挑战,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一种身份和形象去接受另外两个女子的奉茶,还得要拿捏腔调的表演一番,这让她觉得太累了。   “奶奶怎么了?”晴雯下了一脚,赶紧扶住沈宜修。   “没怎么,晴雯,你说我今日没什么失礼惹人笑话的地方吧?”沈宜修靠在软垫上,叹息了一声,若是以后都要这么端着,她觉得还真的有点儿累人。   “少奶奶怎么会这么想?少奶奶也是第一遭,便是有什么不妥的,下边人谁又敢说什么?何况少奶奶做得很好很完美。”   晴雯宽慰着对方,在她看来自家少奶奶还是太紧张僵硬了一些,显得有些生硬,不过想想这位奶奶也是一次行驶大妇权力,也难为她了。   “那就好,我就怕做得不好惹人笑话。”沈宜修松了一口气。   “其实少奶奶您不必这么紧张,您是奶奶,她们是姨奶奶,而且她们俩也不像是那种喜欢招惹是非的,所以少奶奶完全可以大方随意一些,日后熟悉了少奶奶的为人,她们就会逐渐喜欢敬重少奶奶的,……”   晴雯的话让沈宜修若有所悟,是啊,自己何必过于在意别人眼光,自己夫君在外不也是如此?自己当然不可能像夫君那般,但是在这冯府内宅,又何必那么在意其他人的看法? 戊字卷 第九十二节 欲擒故纵   刚走进梨香院中院,就听见薛蟠的怒吼声:“凭什么专门找我们薛家借钱?上一次不是借了二万两了么?怎么又来了,一万五千两,还有完没完?”   冯紫英看了一眼旁边接自己进门的莺儿,莺儿脸上也露出一抹不忿。   “前日里那边太太和琏二奶奶来府里和我们太太说贵妃娘娘元宵节省亲观灯一事儿,说贵妃娘娘要专门见我家姑娘,说了许多,到最后却话题一绕要借一万五千两银子的事儿,太太说府里没有那么多,那边太太也没说话,后来那琏二奶奶便说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怎么又让文龙知道了?”冯紫英皱起眉头,难道说薛蟠现在还要管薛家的经济大权了不成?以前薛蟠可没有这个习惯啊。   “现在大爷可要比以往好多了,太太许多事情也是要和大爷和姑娘商量的。”   以往的确没让薛蟠过问这些事儿,他就是个瞎折腾的,但现在随着薛蟠似乎有洗心革面的迹象,所以薛姨妈也开始逐渐放权,起码许多事情也要和薛蟠说一声了,毕竟他也是薛家的嫡长子。   “哦,那你家姑娘也知道了?”冯紫英忍不住摇头。   按照贾琏的说法,这贾家铁定是在王家那边碰了壁,可这年有得要过,贵妃娘娘的颜面也得要,林妹妹虽然有银子,却掌握在自己手上,贾家也不好来借太多,所以急迫之下也就只有找着薛家这一只羊狠薅了。   “姑娘当然知道了,不过姑娘倒是没说啥,但大爷这一两年里都很少去西府那边儿了,甚至去东府都比去西府时间多,所以对西府那边不太满意,……”   莺儿说得很委婉,冯紫英也觉得好笑,“莺儿,怕是文龙对宝玉不太满意吧?我看琏二哥时不时还把文龙叫上呢。”   莺儿也不隐瞒地点点头:“大爷和宝二爷闹过几回了,所以现在他们都不怎么见面了,大爷甚至扬言不准宝二爷登门,……”   “这就有些过了,好歹也是亲表兄弟,何至于此?”冯紫英摇摇头,脚步却不停踏入院中。   他一进院字,就看到薛蟠从房中怒气冲冲出来:“既然要问我,我便不答应,我不答应你们却又说我不懂事不明理,我就这么个性子,母亲和妹妹都知道,既如此,又何须来问我?”   面对这个未来的大舅子,冯紫英倒是没太在意,“文龙,怎么这般不通情理i?”   “紫英,你来得正好,怎么,你也觉得我不通情理?这贾家来借钱还借得有理了?”还以为冯紫英会宽解自己几句,却没想到冯紫英当头一棒,薛蟠更是恼怒。   “当然有理。”冯紫英一把按住对方的肩头,薛蟠还要挣扎,只是冯紫英的力气却不是他能比的,挣扎不脱,便涨红了脸,“莫非紫英还要为宝玉说话?”   “这借钱和宝玉又有什么关系?这是关系到贾家、薛家和王家三家的颜面,岂是哪一人的关系?”冯紫英强拉着薛蟠却拐进了薛蟠住的外院,“你这厮就是混不吝,不讲理,也不问问清楚,便这般耍横,也没地让你母亲和妹妹伤心?”   “哼,既然是贾王薛三家颜面,却为何不去向王家借钱,却非要盯着我们薛家一家借钱?”薛蟠仍然恼怒不已。   “谁说只盯着你们薛家一家借钱了?我还不是借了银子?”冯紫英笑道:“你这厮平素豪爽大方,为何此番却为这阿堵之物如此计较起来?”   “啊,紫英,贾家也向你借钱了?你借了?”薛蟠大惊,这贾家和薛家、王家本属亲戚,借钱自然没的说,但向冯家借钱就有些不合规矩了。   “怎能不借?”冯紫英坦然道:“我和林妹妹已经订亲,日后还要娶你妹妹,这和贾家也是斩不断理不清的关系,难道为了区区几万两银子还能生分了不成?”   “哼,这贾家也是马屎皮面光,原来才来京师城,我看这贾府风光无限,还以为这宁荣二府真的是光鲜无比呢,没想到这才几年就漏了馅儿,珍大哥和蓉哥儿那边也是成日里卖这样卖那样,四处借钱抵当,还要遮着瞒着我,现在荣国府这边也是如此,也不知道他们这样东挪西借的能支应多久?”   薛蟠的这一番话让冯紫英都有点儿刮目相看的感觉,没想到这厮在大观楼里坐镇一年多时间变化如此大,或许是那地方三教九流,各色人物都能见识,各种事情都能经历,对这厮的触动很大吧,人居然都成熟了许多了。   “紫英,我倒不是舍不得那一两万银子,虽说现在薛家也不富裕,但是一万多两银子挤一挤也能拿得出来,我是不忿这贾家的做派,王家那边说拒绝就拒绝了,怎么地我们薛家说少一点儿都还不能了?强拿硬要也不能这么干吧?”   这一番话倒是说得情通理顺天经地义,冯紫英都得要给薛蟠竖一个大拇指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文龙你得考虑你母亲的感受,现在贾家的确困难,做亲戚也当体谅,而贾家那边太太毕竟和你母亲是嫡亲姊妹,这层渊源不是其他关系能比的,你要想想你这般态度,让你母亲如何伤心?将心比己,若是我和你妹妹成了亲有了孩子,孩子长大以后也如此待你,你这个当舅舅的又当如何?”   冯紫英这一番话倒是让薛蟠低头不语,他何尝不知道母亲和姨妈之间的关系,贾家和薛家也还真有点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格局,而且专门把这梨香院拨给自己一家人居住,包括之前自己在金陵闯祸,也是贾家王家帮忙,这份情谊他也不能不认。   “此番大姑娘初封贵妃回家省亲,那也是皇上对贾家的看重,薛家王家也能沾几分光彩,咱们这些当亲戚的帮补一下,也是应有之意,再说了,这园子贵妃娘娘省亲之后,也不可能空着,日后便是外边人不好住进去,但是像你妹妹却是可以暂时住一段时间的。”   冯紫英这番话固然终于让薛蟠点头,但是却又把另外一个话题勾了起来,“紫英,说到这里,既然你和林家妹妹都定亲了,我妹妹这边你是如何打算的?我再说一遍,我妹妹是不能当妾的,若是你负了我妹妹,我薛文龙再是不济,也和你一辈子没完,……”   冯紫英没想到薛蟠这愣头青却是把这一点记得相当牢靠,但是有些感动与这厮对宝钗的兄妹之情。   “文龙,我冯紫英言出必行,何时做过毁诺之事?”冯紫英拍了拍薛蟠肩头,“放心吧,我自然会给宝妹妹一个交代,此番事情你最好还是去向你母亲道个歉,莫要上了婶婶的心。”   薛蟠这厮倒也是个直性子,被冯紫英说服,便点头应承去给母亲道歉。   这边冯紫英也才优哉游哉的踏入宝钗的房间。   “冯大哥,你和哥哥没怎么吧?”宝钗面带忧色,虽然相信情郎肯定能制服自己兄长,但是也还是怕自己兄长一旦二愣子性子上来了,伤了二人和气。   “妹妹连我都信不过?文龙何时在我面前能讨得好?”冯紫英半开着玩笑,见宝钗娇靥变色,这才赶紧道:“放心吧,我把文龙批评了一顿,他已经去向婶婶认错去了。”   “真的?”宝钗惊喜万分,先前兄长把母亲顶得眼圈都红了,兄长一出去,母亲就在那里抹泪,未曾想到自己情郎居然能把兄长说得主动认错,“冯大哥,您怎么说兄长的?”   “我说这贾薛两家都是亲戚,自然要相互扶持,这婶婶和那边太太都是血缘至亲,文龙如何能这般态度?我又打了一个比方说假如我和你日后有了孩子,孩子大了若是也这般对他这个当舅舅的,他会如何着想,文龙也觉得我说得对,……”   冯紫英只见宝钗那一刹那间陡然变得娇羞不堪,忍不住举袖掩面,显然是被冯紫英这过于直白的比方给刺激到了。   宝钗的确没想到情郎居然用这种比喻,实在太露骨了,也幸亏是那边是自己愣头愣脑的兄长,若是换了一个人,那就太过分了。   “冯大哥!”宝钗娇羞不堪,跺脚娇嗔。   “啊?妹妹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失言了?”冯紫英故作吃惊,“不过我说的也是实话,难道我日后娶了妹妹,和妹妹还能没有孩子?假若明年我能娶妹妹,那生孩子也顶多后后年的事情吧?”   被冯紫英这话给逗弄得心惊脸红,宝钗何曾见过冯紫英这般无赖,只能掩面进了里屋。   冯紫英跟随而进。   “冯大哥,你要再说这般话语,小妹便不理你了。”宝钗内心固然无比甜蜜,但是表面上却要保持矜持,“而且,谁知道冯大哥所说的事情什么时候……”   “妹妹可是不相信我么?”冯紫英假作叹息,“其实本来现在就有一个机会,只是却需要考虑清楚利弊。”   宝钗精神一振,再也顾不得掩面矜持,赶紧转身问道:“冯大哥,你说什么?” 戊字卷 第九十三节 心有灵犀   “我说有一个机会,但是却有些麻烦。”冯紫英看着眼前宜嗔宜喜的姣靥,心中也有些感慨。   宝钗惊喜之后观察情郎的神色,顿时忐忑起来,莫非这等事情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忧不成?   “冯大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可否告知小妹?”宝钗沉下心来,她不是那种喜怒便能丢失本心的人,可以说如非冯紫英这个人一步一步踏入她的心田,彻底侵掠了她的芳心,她也不会轻易被对方所俘虏。   冯紫英同样知道宝钗心性沉稳,这等事情也没有必要瞒她,便简单地介绍了那一日忠顺王和自己说起的事儿。   “您是说您和皇上提出了二房封爵的事儿,但是皇上不置可否,但是却被外界知道了?”宝钗声音微微发颤。   “嗯,宫中之事难以保密我是早就知道了,不过传得这样快,而且还落入了太妃耳中,甚至太妃都来过问,这就有些蹊跷了。”   冯紫英没和宝钗说太深,但是皇上和太上皇之间若隐若现的隔阂,只要是武勋或者朝中官员多少都知晓一点儿,只不过这其中牵扯有多深,到了哪种程度,这就不是一般人所能窥测了。   宝钗固然没有刻意去打听了解这些,但是只消冯紫英稍稍一点,她也就能明白。   “冯大哥,小妹不太明白。”宝钗虽然略微揣摩出一二来,但是事关天家之事,她也不敢妄自猜测。   “皇上这边,我估计虽然是有意压一压,哪也不过是因为我的情况太过特殊,这才为我大伯追封袭爵不久,现在又要再封二伯,怕引起其他一些人的反对,所以才想要拖一段时间而已,但是这太妃突然出面,这背后显然是太上皇的意思,我就怕这就容易让皇上疑心和不悦了,或许皇上碍于太上皇的意思,会追封,但是却会在皇上那里落得一个坏印象啊。”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不过这样一个机会若是错过了,没准儿皇上就会有意压一段时间了,我又怕耽误了妹妹,让妹妹心急啊。”   宝钗也是心中一动,略微有些遗憾,但是却也很温柔而又坚定地道:“冯大哥,此事须得要从长计议,若是因为此事而恶了皇上,那便是得不偿失,小妹这边并不急于一时,沈家姐姐都十九方才出嫁,小妹今年也才十六,便是如沈家姐姐那般等到十九,小妹也能等得起!”   “啊?”冯紫英没想到宝钗态度如此坚决,而且还拿出了沈宜修作为示范,倒是让他有些感触和震动,看来自己选择的女孩子还都有她们独特之处,不是那种人云亦云或者见小利而忘大义的女子。   “冯大哥,这是小妹由衷之言,小妹是盼冯大哥一辈子好,岂能因为这些细枝末节而耽误冯大哥大好前程?”宝钗语气越发坚决,“若是因为小妹之事而影响了冯大哥未来前程,小妹又有何颜面嫁给冯大哥?日后便是一辈子小妹也难以心安!”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冯紫英反而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斤斤计较了,摇了摇头,“此事儿倒也不像妹妹所想那么危险,太上皇这边儿的意图我是大略明白一些的,想必皇上也同样明白,这里边还有没有一些其他的意思,我还得要细细捋一捋,琢磨一番,不过终归太上皇的意思也得要在皇上那里过一关才行,所以倒也不必急于就下结论,我倒是想要等一等看一看再说,……”   这就让宝钗有些不太明白了,看着情郎,“冯大哥所说这等一等看一看是何意?”   “这不是马上过年了么?贾贵妃不是要回家省亲么?”冯紫英脸上露出一抹的微笑,“我估摸着贾贵妃回来两日,只怕是要召见我的,兴许能从她那里有所得呢。”   宝钗看着这个男人,半晌才幽幽地道:“冯郎,小妹只希望你莫要为小妹的事情而去冒一些无谓的风险,贵妃娘娘要省亲,姨妈为此来借银子,论理我们前面已经借过一次了,但是只要现下我们拿得出来的,母亲和我都不会不借,兄长有些怨气我也理解,他也不过是看不惯贾家那边对宝玉过于骄纵罢了,都说贾史王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其实几家人都知道,史家和薛家早就没落了,全靠王家和贾家撑着,否则兄长几年前在金陵出的事儿便会下狱,……”   冯紫英看着对方,微微颔首,这丫头是个通透人,能看明白这里边的门道,远比一些目光短浅或者狂妄自大之辈清醒。   “都说前几年看王家,今后几年看贾家,但小妹不那么肯定,舅舅为什么去了登莱,小妹看不出来,但大姐姐进了宫,小妹却觉得好像不是那么简单,只是这里边许多事情小妹见识短浅,也看不透悟不出,不过终归咱们这老金陵四大家的姑娘家出了一个能耐人,便是拮据一些也要撑起来,……”   冯紫英差点儿都要给宝钗竖大拇指了,这丫头果真精明剔透,便是朝中许多云遮雾罩的东西让人无法一窥全貌,但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来了,对于没有多少了解和经验的宝钗来说已经难能可贵了。   “小妹也听得有人说我们这些勋贵之家天生就是一条窄路,只能靠着对天家的忠心和天家对我们的恩赏,若是离了这个根基,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这话不无道理,但若是像冯大哥您说的太上皇和皇上之间这种关系,就太难了,稍不注意在某一方掺和得太深,一旦踏错,恐怕就是大祸啊。”   冯紫英忍不住握住宝钗的手,目光柔和地看着对方,给予对方鼓励和安慰。   “妹妹是个明白人,但是有些东西呢,咱们外边人现在是看不透的,不过有些东西呢,终究是要露出来的,不妨事,愚兄虽然是武勋出身,但是现在却已经摆脱了武勋这个出身,二甲进士加上馆选庶吉士和翰林院修撰出身,恐怕已经没有哪个会把愚兄看成单纯的武勋子弟了吧?更何况愚兄好歹还有几位重臣师尊呢,谁要想用武勋子弟这个身份来定性愚兄,恐怕很难呢,所以愚兄心里有数,妹妹放心便是,……”   薛宝钗见冯紫英胸有成竹,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想了一想才道:“总之冯郎千万莫要因为小妹这等事情去冒险,小妹等得起,一年两年也好,三年五年也好,小妹都愿意等下去!”   “妹妹放心,断不会到那个地步,那愚兄可就真的无颜见妹妹了。”冯紫英握住宝钗双手,拉近对方身体,宝钗面颊酡红,但还是依偎在冯紫英怀中,柔声道:“那冯大哥觉得姨妈借银子的事情……?”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这等事情本不该我多嘴,不过妹妹既然问起,我还是觉得贾家这边关系固然需要维系,毕竟你们贾王薛三家现在还是捆在一起的,因为些许银子的事情撕破脸,只会让外边儿笑话,估计对婶婶来说也有些难以接受吧,毕竟贾家也曾经帮过薛家许多,她和那边儿太太也是亲姊妹,不过若是任取任予也不合适,适当的表明一下态度,打个折扣,也可以有助于防止有些人贪心不足的人得寸进尺,……”   “小妹明白,其实小妹也是整个意思,如果不是碍于母亲的颜面,小妹本来也想任由兄长先去闹一回,然后再来作计较。”宝钗充满灵性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调皮的光彩,“不过冯郎说得也是,还不能让外边儿觉得我们金陵老四大家自己闹内讧了,这贾府里边也如同筛子一般,啥糟心事儿一眨眼就能传遍府里府外,……”   冯紫英一怔,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妹妹是打这个主意,文龙原来却是被妹妹利用了啊,妹妹这可真的是坑文龙啊,也不怕文龙知道?”   “知道又怎地?兄长本来就是那样一个性子,就算是被看穿又如何,本色出演,而且贾家那边本来有时候也让人难以接受。”   宝钗从未在人前说过他人是非,但是在冯紫英面前,她却有一种轻松感,没有任何束缚。   “文龙比起以前已经好了许多了,连愚兄都觉得不可思议,虽说性子有时候还是鲁莽急躁了一些,但是比起往日已经非吴下阿蒙了,估计若是娶了亲,应该会更稳重才是。”冯紫英想起了什么似的,“已经定了那夏家?”   “定了。”宝钗脸颊微红,嘤咛道:“兄长说若是她不早点儿娶妻,也怕影响到小妹,……”   “文龙倒是个知趣的人啊,有心了,愚兄倒是要记这个情才是。”冯紫英语气有些复杂。   也不知道这薛蟠今世娶了夏金桂,会不会也会如《红楼梦》书中一样?   不过既然他成了自己的大舅子,就冲着宝钗的份儿上,自己就不会再让其重蹈覆辙,总得要把这夏家降服,让其规规矩矩的守着。 戊字卷 第九十四节 《今日新闻》,蓬勃发展   “如你所说,当下这《今日新闻》倒不宜太快增加了?”坐在报馆最里边单独打理出来的房间里,冯紫英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这两位几乎要瘦了一圈下来的汪文言和曹煜。   《今日新闻》已经发到了第七期,按照这个势头,一直持续下去,突破两千份不在话下,甚至可以在明年就能达到三千份。   “嗯,我们的考虑是有海通银庄这个广告客户的支持,其实短期内我们并没有亏损压力,所以当下的主要主要精力还是要把现有愿意购买报刊的这个群体维护好,使得他们形成习惯,一千份是一个坎儿,我们打算在这个数量上维持一段时间,争取在三月间提升到一千五百份,然后年中达到两千份,再来根据情况来确定下一步的发展。”   回答的是曹煜。   按照目前的格局,汪文言的身份相当于是社长,对外协调各种日常行政事务都由汪文言暂时来负责,当然冯紫英会负责处理一些和朝廷、顺天府以及宛平、大兴二县县衙门的一些事务,包括五城兵马司这边也是由冯紫英来打点协调好。   曹煜则相当于总编辑,整个《今日新闻》的内容编辑和板块布局都是由他来负责策划,当然鉴于这是一个新生事物,冯紫英最初肯定是要为曹煜保驾护航的。   但是随着第四期第五期的顺利出版,《今日新闻》的轰动性效应迅速传播开来,而曹煜的运作也更得心应手,冯紫英也准备逐渐放手,只负责大的方向掌舵了。   “嗯,你的意思是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怎么把这份报刊办得更吸引人上?那子翼你有什么想法?”冯紫英对曹煜的日益老练成熟也很满意。   原本以为曹煜是汪文言、吴耀青、顾登峰、钱桂生加上曹煜这个五人团队中价值最低的,只不过当初也是考虑到林如海的推荐,而自己也的确需要一个在策划文案方面得力的人手,所以才会将他们都全部接纳了下来。   但是现在看来,这曹煜的发展势头甚至超过了其他几人,单单是这份《今日新闻》的成功,曹煜就功不可没。   尤其是内容采编所花的心思上,曹煜可以说是殚精竭虑,居功至伟。   “嗯,是有一些想法,我们也按照大人您的提醒,对这些一直在购买我们报刊的这些读者群体做过一份简易调查并进行了一个大略统计,发现在第五期和第六期卖出的八百份中,出来五十份是赠送外,其中售出的七百五十份中,商贾,也就是包括京师城中一些商铺东家和经营业主,大概占到了三成左右,官吏约占到二成五左右,一些家境交好的学生,比如国子监学生和一些书院学生,大概占到一成五左右,另外就是士绅约占到了两成左右,其他一成为各种人,包括外敌来京师城临时居住者,……”   冯紫英眼睛一亮,这个统计居然还做出来了,看来曹煜把这些报童的培训调教得很好。   粗略的算了一下,和自己预估的大致差不多,士绅、官吏、商贾加上学生,基本上就占到了九成了。   但是你算一算,就算最大群体商贾,哪怕是一千份也不过就三百份左右,而整个京师城中各种层次的商贾不下万人,就算是具备识字和一定规模的商贾也不下千人,如果算上他们手下能粗识字的掌柜、管家这类的人,还不止。   同样像士绅、官吏和学生群体中这种能识字的数量也还很大,只不过一份报纸未必只能一人看,甚至可能是五人十人看,所以这种方式来计算未来报刊销量的增长空间肯定也不合适,需要打一个折扣。   “那你们对这些读者群体调查感兴趣和喜好倾向调查如何?”冯紫英更感兴趣的是这一个问题。   在他看来随着《每日新闻》的影响力扩大,被越来越多的人所了解,其销量持续增长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未来达到三千甚至五千份都是可以期待的,限于这个时代识字者的比例和绝对数量,再有更大的提升就有难度了,除非教育问题上能够得到突破性进展,但是这显然不现实。   “嗯,这也是我们此次调查的重点,也很是花了我们的心思,根据调查,我们设立的几大板块,在商人群体中,自然是关于商贸和物资价格的消息最受欢迎,基本上他们都会首选看这一块,然后再是市井闲话这一块,因为这一块涉及面比较广,像万古流芳这个版块,最受学生和士人的欢迎,另外像格物新探这一块,在士人和学生中也比较受欢迎,商贾们也比较感兴趣,史海钩沉,这一块很受士绅和学生欢迎,官吏群体对这一块十分热情,……”   由于《今日新闻》的定位就是暂时不介入时政版块,以免引起朝廷的不满和关注,所以定下的几个版块,比如史海钩沉和万古流芳明显就是满足官员、士绅和学生这三个重要群体,商海觅宝这一块刊载商业信息和评论则极受商贾这个大群体的喜欢,而市井闲话和传奇话本则是广受各个群体的欢迎,是《今日新闻》的最热门版块,也是最需要巩固和提升的版块。   “嗯,应该是如此了,不过子翼,你这准备如何稳固这些群体并稳步吸引更多的人来成为《今日新闻》的读者呢?”冯紫英要看看这曹煜有什么样的打算。   “大人,我也想过许多,但是都觉得困难很大,涉及到我们需要由更多的人来做许多事情,比如像商海觅宝,这一块涉及到许多生意上的信息,我们缺乏更懂行的人手来收集和整理,比如我们到各大会馆和商帮去了解,在商贾们中去询问,能了解到的多是一些表面的消息,即便是如此,也很是花心思,然后收集回来整理,还需要简单的分析评估,这方面我们请了几位对这方面有些了解的人士,但他们只能口述,而需要我们来进行提炼加工,……”   “还有,市井闲话这一块是最受欢迎的,但这也需要很多人手来帮我们收集,也幸亏那位倪二爷帮了我们大忙,他手底下各色人众多,这几期基本上都是通过他手底下的人来帮我们了解收集的,……”   “史海钩沉和万古流芳版块相对较为简单,前者翰林院和国子监里我们略微发动了一下,都不少教谕学子都愿意把他们的一些研究观点和看法发表出来,至于后者,那就更多了,想要扬名立万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我们还要认真筛选才行,当然也需要有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来点评,我们暂时是采取一些临时请人来帮忙评价的办法,像礼部顾秉谦顾大人,闲居在京师城中汤宾尹汤公,北静王水王爷,也包括以诗才著名的上科进士王象春王先生,……”   冯紫英没想到曹煜居然还把王象春都给请来评论这些新诗词,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不过王象春的确在永隆五年这一科进士中以诗才著称,他当然不会干预这些事情,只要曹煜能想得到的办法,有利于《每日新闻》的发展,他都会支持。   一句话,《每日新闻》这个新生事物刚刚破土而出,看起来前景无比光明美好,但实际上却也一样面临着各种问题和困难。   哪怕是在不考虑盈利的情况下,由于这个新生事物京师城中的上下民众都不了解,而能够参与这个新生事物的人才更是极端缺乏,饶是曹煜已经想尽了办法,但是仍然面临着各种捉襟见肘的难题。   “我大概明白了子翼你说的这些难题,不过这也很好,起码我们知道了我们哪些方面存在难处,如何来克服,无外乎就是银子和人的问题,银子我们暂时不需要考虑,海通银庄,包括大观楼、燕子楼、绕梁阁、丰润祥、海东皮货行、江南布庄这些大商家不是都有意要来通过《今日新闻》来扩大影响力么?所以盈利问题其实不大,关键在于如何实现这份报刊在内容上的良性提升,这就需要大量能写会做的人,……”   冯紫英其实也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青檀书院虽然秋闱春闱的成绩都非常出色,但是不得不说,即便是青檀书院,秋闱中被淘汰的学子仍然占绝大部分,春闱就更不必说。   当然过了举人关的士人自然不可能担心生计问题,但是那些秋闱屡屡不过的学子却不可胜数,苦读三年秋闱不过,甚至苦读几科都不过的都一样比比皆是,到最后还是得黯然回乡寻找诸如西席、幕僚、食客这样的生计,回乡教授族学、私塾者更多。   很多人其实并不愿意离开已经在这里生活多年的京师城,但是京师大,居不易,尤其是还要养活一家人,那就更不易了,所以如果能够为这些屡考不中已经丧失了斗志的学子们提供一条生计,那无疑是极受欢迎的,同时也能让书院那边松一口气。   毕竟那些多年屡考不中,年龄也老大不小的秀才们一直呆在书院不可能,但是他们又不太愿意回乡,给他们这样一条出路,也算是书院做到仁至义尽了。 戊字卷 第九十五节 安内   冯紫英把一切事务处理完回到府里时,已经天色漆黑了。   原本下意识的还要往府里边走,但到了门口,才想到自己该回东边儿了。   虽然两边府门都只隔了不到百步距离,但是毕竟是两家了。   长房和三房,似乎就因为自己的成亲一下子就拉开了距离。   这种歌感觉让冯紫英很有些不太适应,虽然每日晚饭后,冯紫英和沈宜修都要到大小段氏这边来问安,顺带谁说话,但毕竟不在这边儿了,只有处理一些事务的时候才会回到这边院子里。   想了一想,索性就在自家门前下车,进了府,回到自己院子里。   看见仍然在忙碌的金钏儿、玉钏儿和香菱三女,心里忍不住荡漾着某种异样的感觉。   见到冯紫英进来,金钏儿、玉钏儿和香菱三女都是喜出望外,齐刷刷的迎了出来,“爷,怎么这会儿突然想到过来了?”   “嗯,想吃金钏儿做的菜了,不行么?”金钏儿脸上露出一抹兴奋的红晕,“爷,瞧您说的,您要吃什么,让宝祥来说一声,奴婢给您和少奶奶做好送过去就行,哪用得着您还来跑一趟?”   “金钏儿,你这么一说,好像弄得我和你们之间一下子生分见外起来了呢?爷还真有些记挂你们了,虽然好像前日里才见过面,但没在一起住了,就觉得不是滋味了。”   冯紫英还真有这种感觉,这一下子和金钏儿、香菱他们没住在一起了,他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云裳和晴雯都侍候得挺好,但是这俩丫头都是没梳拢侍过寝的,而且自己才成亲,自然也不可能有别的举动,加上二尤也没有进府,所以总觉得那边还是人气单薄了一些,到了晚间太过冷清了一些。   金钏儿和香菱眼圈都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玉钏儿毕竟年纪小,也不像两位姐姐那样早就和冯紫英在床上恩爱过的,一门心思都已经放在冯紫英身上了,自然还不明白那等滋味,但心里还是觉得少了一团。   几个丫头都有些不适应,从原来每日都能和爷迎来送往嬉笑说道,到突然间就可能几日都不来这边儿,见不着面,即便是过来,也不过是到太太那边去问安,要专门和她们几个丫头说说话的时间就少了许多了。   “爷!”   见金钏儿和香菱都红了眼眶,冯紫英自然也有些心疼,忍不住一招手。   这院子里也没外人,金钏儿和香菱都依偎了过来。   倒是玉钏儿红着脸,手里扭着汗巾子,有些忸怩地站在一边儿,还是冯紫英伸手一把捞过来,也才就这么靠过来挤着姐姐。   “爷也不想把你们留在这边儿,要不你们都跟着我过去?”冯紫英也有些为难。   香菱肯定是想要跟着宝钗的,所以这会子若是过了长房那边去了,只怕日后再想去宝钗那边就不好办了,所以还得要在这边呆着。   金钏儿和玉钏儿两姊妹都是可以过去,不过这边儿就没有人照管了,也不太合适,而且这样一股脑儿都过去,肯定会让沈宜修有些不太适应。   本来沈宜修是可以带几个她自己府里人过来,但是却只是把晴雯作为贴身丫鬟带过来了,其他过来的也不过是她用惯了的婆子仆妇。   现在自己又要把金钏儿、玉钏儿姐妹带过去,没准儿还会让沈宜修有些不适应,进而就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嫌隙隔阂了。   现在自己和沈宜修也还是磨合期,正需要时间来慢慢熟悉适应。   冯紫英还是很能理解一个骤然别离家中熟悉的环境到一个陌生家庭中来的女孩子,既然沈宜修都为自己做出了一些牺牲,所以冯紫英也自然要投桃报李,尽可能让沈宜修感到在冯家的舒适安逸,避免不必要的误解。   所以思前想后还是让金钏儿和玉钏儿以及香菱留在这边,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来和沈宜修商量如何安排。   就像二尤的事情一样,如果沈宜修主动提出来,冯紫英当然不会去拒绝,他也相信沈宜修既然主动提出来,肯定是抱着要把事情安排处理稳妥,让自己满意的目的去的,这才是一个合格大妇的表现。   这等情况他也和金钏儿含蓄的提过,金钏儿自然明白,也很赞同,甚至冯紫英也觉得金钏儿不是太愿意过去,也许这丫头也是抱着日后是不是可以就留在这边,等到黛玉嫁过来的时候,就入三房的心思吧。   这个心思也不算错。   黛玉那边儿,玉钏儿侍候了一段时间妙玉,哪怕没妙玉这桩事儿,玉钏儿和紫鹃也很熟悉了,而且紫鹃的性子更适合照应人,而并不擅长管家,金钏儿这方面却是强项。   所以黛玉或者妙玉这一房都是些不太过问闲杂事务的,还真的需要金钏儿这样一个能干人来帮着管事儿。   “不,爷,不合适。”金钏儿心情激荡,但是迅即冷静下来,“晴雯本来就是您推荐过去的,大少奶奶如此看重她,说明少奶奶也是一个知情达意的人,现在云裳也过去了,您那边儿人也差不多了,我们都过去的话,恐怕就要因少奶奶的多心了,更何况这边还需要人帮你打理,所以我们留在这边儿更合适一些,嗯,倒是想香菱可以过去,……”   “奴婢不过去,奴婢就在这边儿。”香菱也赶紧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金钏儿,你也知道少奶奶是个知情达意的,你过去她也不会有什么,你也无需担心什么,……”冯紫英宽解对方道。   “不,爷,奴婢还是觉得现在这边呆着,爷刚和奶奶成亲,奶奶也还不熟悉我们这边儿,晴雯和云裳在那边就足够了,我们在这边儿挺好的,爷若是能时常过来,那我们也就满足了。”金钏儿态度坚决地摇摇头。   冯紫英看着金钏儿的神色,最终还是点点头:“金钏儿,你的心思太重了一些。”   金钏儿心中一动,“爷,您不高兴了?”   “你把爷说得这么小气?”冯紫英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若是不愿意过去,日后怕是就只能选另一家喽。”   金钏儿明白冯紫英的意思,只是咬着嘴唇半晌没有作声。   “好了,你也别纠结了,反正爷也有几个家,到时候看你吧。”冯紫英忍不住抚摸着金钏儿的头,“赶紧去给爷做菜去,爷饿了。”   冯紫英在这边儿吃了饭,又让瑞祥去通知了沈宜修过来到到大小段氏屋里问了安,这才一起回东边府上。   “爷既然这么有闲暇,还有心思回来这边,尤家妹妹明天可就要进府了,您还没看过妾身为尤家妹妹的安排呢。”沈宜修忍不住揶揄了一句丈夫。   “宛君的安排,难道我还能不放心?”冯紫英感受到了沈宜修的一丝醋意,赶紧道。   “哼,还是看看的好,走吧。”沈宜修白了丈夫一眼,冯紫英讪讪地只能点头。   带着丈夫走回自己这边府邸,沈宜修这才引着丈夫看为尤氏姊妹安排的院落,“就是这边儿,东厢这个院子,你看看怎么样?”   冯紫英还真没怎么关心过东面这个府邸的情况,除了自己居住的主要院落外,在内院两侧沿着东西厢房都有一个开口,可以直接通到两边夹道,而夹道则紧挨着小院和后房。   应该说沈宜修还是安排得很合适的,东厢院子面积不小,是一个二进院,因为就在府中,所以东厢院外院可以安排粗使丫鬟婆子居住,内院则是二尤居住。   这个院子或许没有马巷胡同那么大,但是论整齐华丽程度则远远超过,看看青石砖铺筑的回廊,小院用青石板铺满,石质鱼缸至于中,两株海棠树蔓延在墙边。   “挺不错啊。”冯紫英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院子不远不近,环境很好,宛君有心了。”   “妾身能不好生安排么?若是不安排好,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说妾身是看不惯夫君有别的女人呢,妾身岂不成了枉做小人的妒妇了?”沈宜修假作担心的撇撇嘴。   冯紫英被沈宜修的小表情给逗笑了,“宛君这话若是说给为夫听的,那可就是多心了,为夫是那等人么?宛君应该很了解为夫才是,尤家姐妹不是那等不知进退分寸的人,宛君肯定能与她们姊妹相处好的,为夫有这个信心。”   “那妾身就安心了,只要相公满意,妾身辛苦一些也值得了。”沈宜修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我见过二位妹妹了,性子都是老实单纯的,妾身还真没看出尤家三妹妹有一身好武艺,不过妾身倒是很高兴,若是相公日后要出远门,倒是可以把尤家三妹妹带着,以防万一。”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站定脚步,“宛君,翻年之后,我很快就要观政期满,若是我要下到地方,宛君是打算跟我下去,还是先留在京师城?”   “啊?相公要下地方?”沈宜修不明白,不解地道:“不能留在京师么?我听我父亲信中说,论理相公是完全有资格留在六部或者都察院吧?” 戊字卷 第九十六节 后宅不安何以安天下?   沈珫在山东任职,虽然知道自己女婿现在风光无比背后也隐藏着许多危机,但是他毕竟不在朝中,对朝内的诸多明争暗斗不是十分清楚。   而且由于其和乔应甲关系密切,加之现在又将女儿嫁给了北地年轻士子领袖,所以南方士人对其也并不十分信任,很多更深层次的消息他也难以了解到。   在沈珫看来冯紫英纵然有木秀于林的风险,但是留在朝中六部或者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这些部院寺司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尤其是像大理寺和通政司,基本上就是熬资历了。   只要自身谨慎低调一些,熬上几年没准儿就能弄个从四品闲职,到时候再来等待机会下地方,便可直接和自己一样,担任一府知府或者直接到某省提刑按察使司担任副使这一类位高权重的职务了。   不过沈珫小觑了朝中的风险,尤其是冯紫英作为北方士人却提出了开海之略,让南方受益匪浅,北方却短时间见不到收益,这让一些目光短浅的北地士人对冯紫英乃至冯紫英背后的齐永泰、乔应甲都颇有攻讦。   这种情况下,齐永泰和乔应甲都认为冯紫英适当的蛰伏一段时间是很有必要的。   像现在冯紫英基本上不出现在中书科那边,连练国事都已经回归翰林院,只留下范景文、贺逢圣和吴甡三人,分别代表北地、湖广、南方士人在中书科做事。   伴随着中书科的各项事务步入正轨,日后还要涉及到中书科目前的事务是否会一直延续现在模式,这也是一个挑战。   但无论如何,冯紫英都不会在牵扯进去,下地方才是他最好的去处。   “宛君,宰相必起于州郡,若是没有在地方上的打磨资历,你夫君日后便很难在朝堂中真正站稳脚跟,而且你也对府州县这一层面所面临的许多事务一无所知,甚至很有可能轻而易举就被下边的官吏们所欺瞒哄骗,这是我无法接受的。”   冯紫英很耐心地解释,但他没有多提自己现在面临的各方压力。   “那夫君若是要下地方,那是去南边儿还是留在北地?”沈宜修也知道丈夫肯定是要以仕途为重的,这等事情也轮不到她来插言。   “不太好说,要看朝廷的意思,不过我本人倒是无所谓,若是去南直或者湖广江西,也不错,但留在北地呢,山东不可能,那就只能是北直山西可能性大一些吧,宛君担心这个?”   冯紫英看着沈宜修,含笑问道。   “不是,不管夫君到哪里,妾身都是要跟着去的。”沈宜修很肯定地回答道。   “呵呵,宛君就这么舍不得为夫?只不过到下边去了,恐怕就没有京师城这么安逸舒适了。”冯紫英内心愉悦,但口头还是要调戏一下妻子。   “夫唱妇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再说了,妾身也不是经不得风雨的,在京师城几年父亲不在,也还是妾身一人扛着,……”沈宜修不以为然,“若是不信,相公不妨看一看就知道了。”   “好好好,到时候咱们就一大家子都去,也图个热闹。”冯紫英对此倒是没有什么。   按照大周官场惯例,都是避籍做官,那么妻妾去处如何解决看自家。   大部分人是带妾不带妻,或者妻妾都不带,实在不行再在做官地方纳妾就行了。   当然也有妻妾都带上一大家子去的,不过这种情况在品轶较高的官员中较少,一般五品以下低级官员居多,而且若是到府这一级所在这种比例小,到县这一级就比较多见了。   ********   “爷怎么回来了?”看见冯紫英进屋,沈宜修吃了一惊,但是心里却是甜蜜无比,“这可是尤家二位妹妹的好日子,爷也该怜惜二位妹妹一番,莫不是还怕切身吃醋不成?”   “我何曾有此意?”冯紫英摆摆手,“也不争这一日,对她们来说,能进府便是最大的喜事了,我在她们姊妹屋里都坐了一阵,她们也还忙着收拾安顿,……”   内心在渴望,冯紫英也知道还是得悠着点儿,虽然沈宜修表面上落落大方,颇有大妇风范,但是谁能知晓女人内心所想,没准儿稍有什么触动,一股子邪火就能迸发出来,冯紫英不会去冒这种无谓的风险。   所以最稳妥的还是回屋里来,至于说二尤那边,他早就和二女说了,二女也都是忙不迭地推着他出门,显然是不愿因此而恶了沈宜修的心意,坏了在沈宜修心中的印象。   “相公真的不必如此,她们姐妹也许久没见夫君了,女人这一辈子就靠着男人,现在好不容易进府了,这会子没准儿就眼巴巴地望着夫君过去呢,妾身若是今晚这般不识趣地把夫君留下了,只怕传到外人耳中,还不得有多难听呢。”   沈宜修内心高兴,但是却不会去作这等煞风景的事情,只要冯紫英这回来一趟,她便心满意足了。   她要的就是这份尊重。   而且说内心话,这一二十日里,她真的有些吃不消了。   自己夫君夜里龙精虎猛,花式层出不穷,弄得她觉得才嫁过来一二十日,几乎要变成**荡妇了。   而夫君居然还说他喜欢的就是堂前贞妇,床上荡妇,这等不知羞的言语也不知道这位夫君是从哪里听来的,简直差点儿把沈宜修羞死。   现在冯紫英腰间还有一大块乌青,就是沈宜修在他说这等诛心之语时给他留下的印记。   如果不是考虑到自己嫁过来时间太短,而婆婆成日里都在问自己身子状况,加上晴雯和云裳都是黄花处子身,她真的就打算让晴雯和云裳二女侍寝去替自己抵挡一番了。   尤氏姊妹进府对于自己来说也是一个解脱,好歹也能替自己分担一些,也不知道自己丈夫怎地恁地能折腾,难道真的是婆婆说的,那位张师教授了自己丈夫什么生子秘法?   想到这里沈宜修脸都禁不住发烧起来,尤其是看到夫君目光灼灼看着自己,沈宜修下意识的便要求饶,但迅即就反应过来,马上推着丈夫出门,“相公,赶紧过去吧,尤家两位妹妹都是实诚人,妾身很喜欢她们,夫君也让她们尽管宽心,……”   ……   见到冯紫英重新回到东跨院,尤二尤三都吃了一惊,赶紧过来,“爷怎么又来了?”   “爷还把不能来了不成?”冯紫英啼笑皆非,原本以为自己是香饽饽,怎么还成了臭狗屎了一般,四处惹人厌了?   “不是,先前奴家不是都和爷说了么,今儿个爷还是该过去陪少奶奶,来日方长,日后爷再有空过来也不为迟,……”尤二姐看了一眼尤三姐,小声道:“我和妹妹都觉得这段时间爷最好还是在少奶奶那边歇着的好,……”   “什么意思?”冯紫英有些不解。   “姐姐的意思是,爷才成亲不久,虽然奶奶大度,把奴家姐妹都接进府里来了,奴家姐妹也不是不知恩的人,所以爷最好还是在少奶奶那边歇息,若是以后少奶奶不方便的时候,爷再过来也不迟。”尤三姐性子更直,索性就说个明白,“若是能等到少奶奶有了身孕,那就最好不过了。”   冯紫英明白过来了,尤氏姐妹还是希望沈宜修能早日怀孕产子,这样她们这些做妾的也能安下心来,毕竟长子如果是庶出,始终没有嫡出那么让人放心,尤氏姊妹也能意识到这一点。   ”唔,爷明白了。“明白了,但是却没有太好的办法,冯紫英也知道尤氏姊妹从最初一开始就在有意识的避孕,就是不希望发生这种情况,不过冯紫英也和她们说了安全期的原理,倒是让两姊妹心里安稳了许多。   截止到目前为止,好像还没出什么纰漏,但对尤氏二女来说,始终还是一个不放心因素。   “那爷就还是回奶奶那里去吧。”尤二姐也满脸温柔,“少奶奶是个好人,母亲都在说,上辈子尤家积德,才能让我们姐妹遇上少奶奶这样的善人,今儿个若是爷在我们这里留宿,倒显得我们姐妹不知好歹了。”   冯紫英默然,但想一想倒也是,若是换了《红楼梦》书中,尤二吞金而死,尤三饮剑身亡,没有一个落得个好结果,现在跟了去自己,起码已经避免了最坏的结果,作为两个备受白眼歧视的胡汉混血女子,现在沈宜修对她们也如此友善,也难怪她们如此感激。   “罢了罢了,爷便走了。”气闷无比,但是却还找不到合适理由来反驳的冯紫英只能悻悻离开东跨院,这还成了三个和尚没水吃了么?问题是现在还只有两边儿呢,那日后怎么办?   想到这里,冯紫英一时间不知道往何处去,突然想到自己何不去书院那边住一晚?   这两边儿都在假模假样的推辞,要挣得一个好印象,正好自己可以去那边,金钏儿和香菱不香么?   待到明日,定要让尔等后悔莫及!冯紫英恨恨地想道。 戊字卷 第九十七节 年末   永隆七年的岁末终于来了。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让整个京师城都笼罩在一片白雪皑皑中,对于冯府来说,这也是冯家大郎成亲后的第一个过年。   沈宜修也开始被动的进入冯家的节日忙碌中去了,没理由婆婆操劳,当儿媳妇的却能忙里偷闲,两三日忙碌下来,沈宜修才觉得这个大妇还真的不好当。   虽然两位婆婆都没有彻底撒手,但是很显然都开始有点儿想要交权的意思,从整个过年的一切安排,都要让沈宜修学着上手了。   “相公,妾身真的不想起床了,能不能让尤家二位妹妹也来帮妾身一把?”斜靠在冯紫英怀中好不容易才起床的沈宜修有些撒娇地道,“这过一个年怎么这么多事情,以往妾身在沈府好像没那么多事儿啊。”   “以往你是吃现成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现在你就得要自个儿去操心操办,当然不一样了。”   看着抿着嘴微笑的晴雯一边替沈宜修套着绣袄,裹着棉裙,冯紫英站起身来,露出精壮的身子,云裳也站在一旁替冯紫英穿衣。   “爷说得也不完全对,咱们府里边儿事情也比以往多了许多,像各种营生都要在这段时间里让少奶奶过手清账,奶奶还不熟悉,自然就觉得心累了。”云裳帮着沈宜修解释。   “是啊,云裳说的不是么?”沈宜修终于把令人垂涎的身子裹了起来,猩红的肚兜外罩一件湖丝小衣,在加上一件狐腋镶边儿的绣袄,最后才罩上一件棉质长裙,“相公,要不让尤家二位妹妹来帮帮忙?”   “宛君,这可是你的事儿,你要让她们两帮忙她们肯定不会拒绝,只是她们俩怕是连你都不如吧?”冯紫英有些怀疑尤氏姐妹这方面的能力。   尤三姐是个粗疏直爽性子,管家里这种事情不靠谱,而尤二姐性子和善胆小,若不是她姨娘身份摆在那里,冯紫英估计随便哪个丫鬟都能骑到她头上,还能管事儿?   “奶奶,爷说得也有道理,大尤姨娘性子太单纯善良了,那伙房的丫头饭菜送过去有些凉了,她也不吱声,若不是奴婢凑巧碰见,厨房里那帮婆子就要欺负人,奴婢要让厨房热一热,大尤姨娘却还说难得麻烦,……,至于小尤姨娘,奴婢倒是觉得有些果决杀伐气势,只是小尤姨娘心思不再这上边儿,却成日想和爷较量一番拳剑,……”   说到这里晴雯自己都觉得好笑。   这大小尤姨娘也都是一对奇葩姐妹,大尤姨娘生得人高马大,但是胆子却恁小不说,面皮儿也薄,都说胡女泼辣悍野,在边地上比男人更狂野,却在她身上看不到半点这种,直比那寻常大家女子还要胆怯老实。   那位小尤姨娘却又走了另外一个极端,一味沉迷于拳剑功夫,除了喜欢黏着爷外,平素里在屋里也就是习练拳剑,呼哈嘿哟的闹得不可开交。   也不知道这练就一身武技是要在床上和爷一较高下么?没听说这位武技高强的小尤姨娘在床榻上却是最不中用的,三五两下就被爷给折腾得丢盔弃甲缴枪不杀。   呸,自己怎么却想到这般事情上去了?   晴雯脸有些发烧,莫不是自己成日里在奶奶房中外间里侍候,见得多了,也真如奶奶所说那般春心荡漾了?   听得晴雯这般评价尤氏姊妹,冯紫英倒是觉得这丫头看人颇准,这评价很是中肯。   “这样吧,我先和母亲、姨娘说一说,然后再问问她们姐妹俩的意思,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左右今日也就过年了,明儿个就是永隆八年了,新年新气象,也希望咱们冯家能有更美好的一年。”冯紫英打了个圆场。   “嗯,婢子也祝愿明年奶奶能早日为爷生下一个小少爷来,也让太太和姨太太她们放心。”晴雯终于替沈宜修把衣衫穿好,然后抱着汤婆子站在一边儿。   冯紫英看了晴雯一眼,逗弄着道:“你倒是会讨好口彩啊,要不你合计你家奶奶啥时候能有?”   晴雯脸一下子红了,啐了一口,“爷没个正经,奴婢哪里能知道?那也该是爷的事儿。”   沈宜修这个当事人倒是被这主仆二人给逗乐了,好在她也知道冯紫英素来是喜欢晴雯性子的,到也不以为忤,瞪了一眼冯紫英,“若是爷有心,我看择日不如撞日,赶明儿爷就把晴雯和云裳俩丫头梳拢了便是,也省得这丫头成日里和你犟嘴,……”   “奶奶!”晴雯急了。   “怎么,晴雯,你还不乐意?”沈宜修也逗弄晴雯,“莫非你还存着其他心思,想要出去?”   看云裳在一旁捂嘴偷笑,这个时候晴雯哪里还不明白是这夫妻俩来调戏自己,恨恨地跺脚,“奶奶如何也和爷一并来欺负奴婢起来了?”   “那不欺负你欺负谁,难道还能欺负爷不成?你都说尤家姐妹是老实人,总不能去欺负老实人吧?算来算去,这府里也就只能欺负你了。”冯紫英看着晴雯娇俏嗔怒的模样,乐得哈哈大笑。   这等闺房乐事,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倒是让主仆几人关系越发亲近了。   ******   “你们府里的园子都建好了?”冯紫英坐在贾环的屋里,四下打量着。   自打贾环去了青檀书院读书,他在府里地位肉眼可见般地攀升起来了,现在也给他专门安排了小院,虽然他现在很少回来,连带着赵姨娘腰板儿都比以往硬了许多。   “大概建好了吧?和我也没多大关系,我也没多少心思去管这些。”贾环撇了撇嘴,似乎对冯紫英所说的园子的事儿不以为然,亲自双手端起茶盅,郑重其事呈送给冯紫英。   冯紫英接过茶盅,点点头:“嗯,青檀书院秋闱考得很一般,据说你们山长很不满意,认为招收学生太多,影响到了书院教学质量,估计开年之后还会更加严格,以后本地学生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日休沐,估计你今后三年也没什么时间回来了。”   “是,周山长要求很严格,我原本以为我自家经义根底还算不错,到了书院里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属于最差的那一部分,所以也不敢轻慢,现在就是一门心思要把不足的补上去,以免给冯大哥丢脸。”   贾环气度更显沉稳,但是略显焦躁,冯紫英估计是骤然进入那样一个环境,感觉到自己和其他人差距之后带来的巨大压力了。   “月考季考还是没问题吧?”冯紫英关心地问道。   若是月考季考不过,冯紫英估计贾环就真的无颜见自己了。   “谢谢冯大哥关心,第一次月考险些未过,第二次就好了许多,现在我月考基本上能稳着在整个西园三百三十人中排名在二百八十名左右,但是已经比前几次好了许多了,我的目标是在明年把名次提升到二百名左右,后年提升到一百名左右,力争永隆十年秋闱能考过。”   贾环说到这里忍不住挥了一下手,以显示自己的决心。   “嗯,有志气!”冯紫英给了一句鼓励,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好好把经义底子打牢,今年明年你的重点还是在经义上,后年,我会想办法为你补一补时政策论这一块,虽然时政策论在秋闱的分量还不及经义,但是在经义水平大家都差不多很难拉开距离的情况下,时政策论往往是关键,所以你必须要力求让自己经义水平和其他人在一个水平上,才能在秋闱通过时政策论取胜。”   贾环眼圈儿又忍不住红了起来,起身想要跪下给冯紫英师礼,冯大哥待自己犹如子侄,这等恩情,他贾环却是粉身碎骨也难以回报。   在青檀书院中,他才真正深刻领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士人群体。   这个书院中的学子们哪一个基本上都是在自己家乡所在的州县小有名气的士子,但是到了书院中都得要规规矩矩,即便是那些个东园的已经取得了举人资格的师兄们,一样在书院里毫无骄矜之气,谦和有度,让人心折。   正因为如此他才越发珍视这样一个机会。   同样在书院中,冯大哥的经历也是一个传奇故事,尤其是冯大哥在时政策论上出类拔萃的表现,在书院中都传为美谈,几乎每年书院都会邀请冯大哥回书院作一次演讲,就是介绍每一年朝廷时政重点,为学子们指点方向。   现在冯大哥居然要专门为自己指导,这是整个书院中每个学子梦寐以求都难以获得的机会,可以说这样的机会有的学子便是出万两银子都难以买到。   见到贾环的表情神色动作,冯紫英皱了皱眉,这年头的人怎么这么容易感情外露,动不动就红眼泪流,男女都是这般,他很是不习惯。   摆摆手,尽量让自己和颜悦色,“怎么了,环哥儿,男儿汉岂能效仿夫人这般哭哭啼啼?有这份心,不如好好用在读书上,只要你能考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戊字卷 第九十八节 众生相(求200月票!)   “冯大哥,都说大恩不言谢,您的恩情,贾环定当铭记。”贾环也知道冯紫英不喜欢这种做派,但他又的确没有其他方法来报答冯紫英对自己的看重和帮助。   “嗯,我说了,铭记也好,报答也好,那就好好读书,争取尽早考中举人,让你们府里人都知道你贾环是个有用之人。”   冯紫英也听闻在书院中的同学提及过,说这贾环甚至刻苦努力,只是底子差了一些,还需要好生打磨。   “你宝二哥现在也改邪归正了,起码也知道在屋里看看书了,写写文章,……”   说到宝玉,冯紫英观察到贾环脸上掠过的一丝不屑,看来这两兄弟的隔阂嫌隙已经有点儿积重难返了,宝玉那边还好点儿,这环老三对宝玉的成见可谓根深蒂固了。   他也懒得多去管,等到贾环自个儿读书能成入了仕途,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好了,看到你的状态不错,我也就放心了,这春假好生休整几日,也莫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   冯紫英站起身来,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不必相送,贾环却哪里肯,自然要毕恭毕敬的送出来。   还未出门,便听得外边一个尖利的声音:“环哥儿,环哥儿!”   冯紫英一愣,却见一个妇人带着一个丫鬟一摇三晃的进来了。   “咦,你是……”   “姨娘,这是冯大哥。”贾环赶紧替自己母亲介绍,深怕自己母亲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冯大哥。   “啊,这位就是冯家大官人啊?”妇人秀眉猛地一挑,赶紧一福行礼,“妾身早就该来府上道谢了,多亏冯大官人对我家环哥儿的看顾,才能让环哥儿去青檀书院读书,今日终于能在这里见到冯大官人,委实心里喜欢。”   这一声接一声的大官人直把冯紫英喊得全身一阵恶寒,这大官人印象中似乎不是一个美好的称呼,有印象的似乎只有西门大官人了,难道自己真的长得像西门大官人?   不过这大官人的称呼倒也不算错,在大周,一般是民间用得多,官宦人家用得少,大多是不太熟悉的人对有钱有势有地位的年轻男子的尊称,这女人显然就是探春和贾环的生母赵姨娘了。   “姨太太客气了,这也是环哥儿自家努力,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当不起姨太太的这般夸赞。”冯紫英打量了一眼这女人。   瓜子脸,柳叶眉,嘴唇嫣红,只是脸颊太瘦,略显刻薄,却和探春生得不太挂相。   探春的脸庞是那种大气端庄的,不过这女人的确有几分姿色,难怪能把贾政这等假道学都能迷得三魂五道的,连去江西当学政都要把她带着。   看年龄也不过就是三十出头,很年轻,估计生探春的时候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   “欸,环哥儿固然努力,但是若是没有大官人的提携扶持,环哥儿也一样不能行。妾身也是打听过的,那青檀书院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大官人就莫谦虚了。”妇人眉飞色舞,“今儿个大官人可是来点拨环哥儿?”   冯紫英打了个哈哈,“是啊,不过这大过年的,我就是来叮嘱环哥儿一番,让他莫要给自己压力太大,还是要适当劳逸结合。过年了休息消遣一下也是正理。”   “环哥儿,你谢过了大官人了么?”赵姨娘显然也看出了冯紫英并没有和她多说话的欲望,她也不在意,只要对自己儿子好就行。   “姨娘,儿子知道怎么做。”贾环也有些不耐烦。   对这贾府里的人,他几乎是一个都没有什么好感,除了三姐姐略微好一些外,包括自己这位生母,他都不太待见,所以他从一到书院读书,便基本上不怎么回家,与书院里同学们的相交让他更充实和愉快。   好不容易摆脱赵姨娘,冯紫英三步并作两步便走出贾环的院子,这才松了一口气,没走两步,便听见后边儿传来急促的呼喊声:“铿哥儿,铿哥儿,……”   冯紫英先还以为是赵姨娘,便不想理睬,脚步迈得更快。   但是那呼唤声更急,一听不像是赵姨娘,冯紫英这才停下脚步。   却见一个妖娆妇人带着一个丫头跑得气喘吁吁,靛青色的长裙褙子,头上云鬓摇曳,胸前一对蓓蕾跌宕起伏,煞是勾人。   定睛一看,却是那李纨。   “珠大嫂子?!”冯紫英有些惊讶,“珠大嫂子可是叫我?”   “铿哥儿,……”李纨似乎也觉察到了自己有些失态,定了定神,这才恢复端庄妩媚的模样,“妾身正是想找大郎,求大郎一桩事儿。”   赵姨娘的大官人,李纨的大郎,冯紫英觉得自己真的不是处于《红楼梦》环境了,而是在《水浒传》时代了,这一个接一个喊得自己心惊肉跳。   “大嫂子何出此言?什么求不求的,大嫂子有什么吩咐,只要小弟能做到,断无不允。”冯紫英其实猜到了李纨的意图。   其实两三年前李纨就有过这个念想,不过当时冯紫英也还没有考过春闱,所以也就没应承。   李纨当时也没太在意,但是现在时过境迁,再要想找冯紫英答应,李纨自己心里都没底了,尤其是这刚把贾环送进了青檀书院,这边又要求人,李纨也是个面皮薄的,若不是为了自家儿子,她也不会如此。   “嗯,铿哥儿,那嫂子可就直说了,环哥儿进了青檀书院之后,我家兰哥儿便茶饭不思,觉得环三叔能有如此造化,全靠铿哥儿的扶持提携,他日我家兰哥儿也是如此,不知道能不能也请大郎也帮衬一把?”   李纨水汪汪的眼眸看着冯紫英,满脸期盼。   这女人倒是端庄妩媚兼具,偏身一身素淡打扮,倒是多了几分娴雅气息,不过冯紫英可对她没兴趣。   不说身份特殊,乃是贾珠的寡妻,这等久旷之身,一旦沾上,只怕刮骨吸髓,便是自己练就洞玄子十三经,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家花那么多,不香么?   他只是纯粹用一种男人角度来打量罢了。   “兰哥儿现在还小,说这个有些为时过早了吧?”冯紫英皱起眉头,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好像拒绝不了,这贾环都能帮,为何贾兰却不行?   “嫂子没说现在就要大郎如何,但环哥儿也不过十三岁就进了书院,兰哥儿现在也十岁了,再等两三年,也就差不多了,大郎,你说是不是?”   李纨以前还真没有求过人。   往日在府里,甭管是老祖宗还是公婆,对她无不尊重几分,便是月例钱都是拿双份,加之她也是书香门第之后,所以府里上下都对颇为敬重。   只是再是书香门第,她也不可能把贾兰送回金陵去让自己老父亲老教导,但在这京师城里,自己致仕已久的老爹名头也就没那么好使了,而公公一家又是武勋出身,和士林文人交往不多,尤其是要进青檀书院,更不易。   没想到连环老三这种庶出子都能混进青檀书院,虽然李纨也承认环老三读书刻苦,但是自家兰哥儿难道就差了?   环老三能进,兰哥儿当然也能进!   但话是如此说,她虽然不明白冯紫英为何如此花心思帮贾环,但是也知道这份人情可不轻,自己要想让冯紫英帮兰哥儿一把,一样需要承这个人情。   被李纨左一个大郎右一个大郎喊得心头有些火起,五短身材外加烧饼,七窍流血的模样,委实让人心里膈应,这女人难道就不能换个喊法?赵姨娘喊的大官人娇滴滴晃悠悠,多好,你李纨就喊不来?   “大嫂子,这两三年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没准儿小弟我都不在京师城了啊。”冯紫英语气很诚恳,“另外兰哥儿现在看起来还算努力,环哥儿也是过了县试府试院试的,若是兰哥儿能过这三试,小弟自然会尽心。”   不给明确答复,但是却表明了态度,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虽然也觉得对方的回答情通理顺,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李纨又觉得好像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满意,不过要让对方满口应承保证送自己儿子进青檀书院,好像也有些说不过去,也只能这么点头应是。   一直到李纨带着侍女消失,冯紫英这才摇摇头,举步欲走。   “冯大爷为什么厚此薄彼?”   清脆动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冯紫英一愣,转过身来,只见穿着一件蓝底镶月白翻羊羔毛边儿比甲,一条淡青色棉绸夹裤的俊丫头站在自己身后,目光里却有些复杂。   冯紫英脸色也是一喜,是鸳鸯。   “鸳鸯何出此言?”冯紫英扬了扬眉反问。   “环哥儿都能被大爷您送进书院,为何兰哥儿却这般冷遇?”鸳鸯脸色不善。   “冷遇?”冯紫英笑了笑,摊了摊手,“那怎么才叫不冷遇呢?立即向珠大嫂子拍胸脯,夸海口,甚至把兰哥儿叫来一阵猛夸,然后说放心没问题,保证进青檀书院,莫非这样才叫不冷遇?” 戊字卷 第九十九节 过年   被冯紫英这么一挤兑,鸳鸯俏白脸顿时红了起来,眼中也浮起一抹恼怒,“大爷知道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那鸳鸯是什么意思呢?”冯紫英悠然问道:“我还真有些不明白,怎么鸳鸯还替兰哥儿打抱不平起来了?或者是看不惯环哥儿得此机会?”   鸳鸯一阵气苦,半晌没说话。   这个家伙总是能一句话伤人,一句话暖人,让人心禁不住跟随其起伏,明知道自己有些痴心妄想,但是自打从金陵回来之后,鸳鸯就发现自己似乎有意无意的盼望着能在府里边儿见着这一位。   所以当得知晴雯被赶出府里边却又被这一位出手拯救,甚至还让晴雯沈府,然后还陪着沈家小姐嫁入了冯府,鸳鸯都忍不住在心里感慨晴雯命好之余,甚至都有些羡慕嫉妒其这个昔日好友起来,连带着晴雯看玩笑说过的那句话也犹如魔怔一般时不时在心中萦绕。   “怎么了,鸳鸯?”见鸳鸯神色有些不对劲儿,冯紫英还有些担心了,他可是对这丫头印象极好,不愿意在这丫头心目中坏了印象。   “没什么,只是觉得冯大爷厚此薄彼,还能振振有词,说出这么多门道儿来,可是觉得冯大爷自个儿心里应该有数,便是糊弄得过老实的珠大奶奶,却哄不得人心。”鸳鸯冷声道。   “哦?看来鸳鸯是认定我有些优待环老三,而对兰哥儿有些冷遇了,嗯,那总得给个理由说法吧?官府定罪都还得要讲个口供证据呢。”   冯紫英很喜欢和鸳鸯、平儿这些机敏聪慧的丫头们斗嘴,这也是一种生活乐趣。   像晴雯即便是已经入了门了,依然保持着那种泼辣爽直的性子,这是冯紫英最看重喜欢的,哪怕是日后真的上了自己床被自己梳拢了,冯紫英也希望她能保持。   “冯大爷来府里这么多回,看过环哥儿那么多次,据奴婢所知,也给了环哥儿许多鼓励和提点,但是冯大爷好像从来没去专门看过兰哥儿吧?”鸳鸯有些不忿地看着冯紫英道:“兰哥儿读书一样努力刻苦,一样渴望得到您的指点教导,甚至珠大奶奶也都和您说过吧?也托环哥儿带过话,但是您呢?”   贾环的确和冯紫英提起过贾环的事儿,但是冯紫英没太在意,毕竟贾兰太小了,不合适,至于李纨说起过,那多半就是几年前在大护国寺那一次了,不过那时候贾兰年龄太小,自己也和李纨交待过。   “嗯,看来珠大嫂子对鸳鸯你倒是很交心啊,这等事情都能和你说,没错,我当时也说过希望珠大嫂子把兰哥儿管紧一些,也说过如果有机会能帮一把肯定会帮,但是我可从未说承诺过要指导兰哥儿,我的经义水平或许鸳鸯你不知道,实在是当不起指导别人的,至于你说我帮助扶持环哥儿,那是环哥儿需要的,因为环哥儿和兰哥儿身份不一样,鸳鸯你应该知道才对,我能对环哥儿说的,却没有必要或者不能对兰哥儿说,因为他们不同命,你明白么?”   冯紫英这一番话把鸳鸯说得有些接不上话题,这里边儿话的意思有些绕,鸳鸯也是花了一番心思才算是明白,有些狐疑地道:“冯大爷,你说你当不起指导别人,意思是你没指导环哥儿?你都是二甲进士,翰林院修撰了,还不能指导他们?还有,你说你和环哥儿说的没有必要和兰哥儿说?奴婢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见这丫头要究根问底,冯紫英也有些无奈,也是自己看得起这丫头,换个人,哪有这般耐性和对方在这里说这些话了。   “鸳鸯,具体原因爷就没必要和你多说了,说了你也不信,当然你有兴趣也可以去多打探一番,但爷没必要和你撒谎。”冯紫英耐着性子,“至于和环哥儿说的话,那是因为环哥儿处在宝玉和贾兰这两个都是嫡子的夹缝中,他若是不读书,没出息,那就没好日子过,所以我要敲打他,点拨她,至于贾兰,他和环哥儿一样么?所以这些话就没必要了,你若是还不明白,不妨寻个机会问问探丫头吧。”   被冯紫英的话给堵得说不出话来,虽然还是觉得这里边有些什么不对劲儿地方,但却不是鸳鸯能分辨得出来的了,想了一下,鸳鸯才福了一福:“若是鸳鸯错怪了冯大爷,那鸳鸯先给您道歉赔礼了。不过珠大奶奶只有兰哥儿一个独子,大爷也知道珠大奶奶这几年过得多么清苦,若是可以,还请冯大爷看在老爷太太和珠大爷面上,给兰哥儿一个机会。”   冯紫英深深地看了鸳鸯一眼,这丫头倒是个心善热心之人,也难怪会在府里如此受欢迎和尊重,倒也不枉自己的一番看重。   “行了,鸳鸯姑娘都如此吩咐了,我哪里敢不从?要不日后我来府里,那还不随时都招鸳鸯姑娘的冷脸白眼?”冯紫英似笑非笑地走近两步,“你说是不是,鸳鸯?”   这一下把鸳鸯唬得退了两步,赶紧打量四周,脸色却一下子红了起来,“大爷,请自重,这可是人来人往的道儿,莫要让人看着笑话。”   “嗯?”冯紫英一扬眉,这话好像有些语病啊,眨了眨眼,“鸳鸯,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若是在僻静无人之处,就可以不自重,就可以随便恣意妄为了?”   鸳鸯越发娇羞不安,一双手交叉持握在小腹前,深怕冯紫英有什么出格举动,“大爷您可是朝廷官员了,如何能这般?”   嗯,这话好像更有意思了,冯紫英看看四周无人,再度上前一步,“也是朝廷命官又怎么地?食色性也,这是圣人所言,便是见着鸳鸯这等蕙质兰心的女孩子,爷心动了,又怎么地?”   “啊!”鸳鸯真的被冯紫英的话给吓住了,下意识的捂住耳朵,“爷这般胡话,切莫要乱说,奴婢权当从未听见过!”   见冯紫英只是不语,却是看着她,鸳鸯这才一咬牙跺脚,涨红了脸压低声音道:“爷屋里不是有金钏儿玉钏儿和香菱她们了么?还有晴雯,如何还这般贪心不足?”   “得陇望蜀,得寸进尺,乃人之本性,否则社会如何来发展的动力?”冯紫英随口道,目光越发沉静,看着鸳鸯,“倒是鸳鸯你自己的意思呢?”   被冯紫英的话给逼到了悬崖边儿上,鸳鸯也是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了,那个少女不怀春?   面对冯紫英的这般咄咄逼人气势,素来精明勇敢的鸳鸯也有些吃不住劲儿了,一双手如同扭麻花一般扭在一起,“大爷心意鸳鸯知晓了,只是鸳鸯蒙老祖宗的恩赏,才有今日,如何能离得了老祖宗?”   冯紫英点点头,这丫头果然如《红楼梦》书中所写那般,是个知恩必报的,值得尊重,嗯,当然更值得拥有。   “也罢,若是爷一味相逼,倒成了恶人了。”冯紫英终于点头,“是爷孟浪了,既如此,鸳鸯,那爷便放句话在这里,若是哪一日觉得在这府里呆得不顺心了,爷那边儿大门随时为你开着,总归晴雯、金钏儿、香菱她们几个都是与你相好的,来了也能在一起有个伴儿热闹。”   鸳鸯心中一热,目光里多了几分留恋,却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便扭头去了。   看着鸳鸯小时的背影,冯紫英忍不住摇摇头,今儿个年末岁尾的,来贾府走一遭,居然还有如此多的遭遇,嗯,还有收获,倒也不枉自己走这一遭。   不过正主儿那边还没有去呢,黛玉那里若是不去一遭,还不知道要被这丫头记恨多久。   *******   冯紫英回到自己府上时,天已经擦黑了。   黛玉那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年边儿上了,这丫头却显得更加孤寂,却又不愿意去凑热闹,所以格外黏人,冯紫英也不好走,只能陪着笑脸说话,到最后恨不能干脆把黛玉带回自己家里过年算了。   当然这不现实。   这天黑得早,街面上雪倒是越发下得大了。   除夕守岁自然是一大家人,花厅里被腾了出来,来往的仆从丫鬟们都开始摆放各色桌凳,连带着羊角大灯也在四处张罗起来,将整个花厅照得有如白昼,只是这门却需要打开,让原本烧起的地龙热气散漏出去不少。   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一个一个抬出来,一碟碟菜肴开始摆上桌。   云裳、金钏儿、玉钏儿、晴雯、香菱几个丫鬟都忙得飞起,指挥着一干小丫鬟和仆妇婆子们在帮忙,而段氏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则负责摆设安排。   倒是沈宜修却反而成了闲人,那小段氏的话来说,先让大少奶奶学一回,等到明年便有经验了。   挂在檐下的灯笼上冯字格外透亮,把冯府大门内外都是照得透亮。   终于过年了,永隆七年也就这么要过去了,扑面而来的是永隆八年。   也不知道这永隆八年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冯紫英站在大门前若有所思。 戊字卷 第一百节 甜头   布扬古看了一眼策马飞驰在雪地中的女子,摇了摇头。   德尔格勒见布扬古又想叹气,忍不住咧嘴笑道:“就让东哥发泄一下吧?这一仗花了这么多心思没打成,估计她也是觉得憋屈。”   布扬古鼻孔中喷出白气,有些懊恼地道:“都是这么些年父亲叔叔他们把她惯坏了,才会让她养成这般脾性,不顾大局,……”   “兄长,这话也不对,布喜娅玛拉虽然性子急躁了一些,但是还是能看清形势的,你看我们下令撤退,东哥不也是虽然生气,但是还是服从了么?”德尔格勒和布喜娅玛拉关系也很好,都是一起长大的,虽然他们这一辈以布扬古为尊,但是德尔格勒   “服从了?服从了怎么会带一小队人去偷袭建州女真?若不是你去得及时,我看就要酿成大祸。”布扬古狠狠地一挥手。   “也不一定,东哥他们可是换了蒙古人的装束,一击而退,建州人也未必就能抓到我们什么把柄。”德尔格勒不以为然。   “哼,努尔哈赤还在意什么把柄?”布扬古觉得自己这位堂兄弟有些天真,“若非科尔沁人缩了,大周又态度坚决的支持舒尔哈齐父子,还送给我们这么多火器,你以为努尔哈赤会如此轻易就善罢甘休?乌拉部就算是不死都要脱层皮了。”   德尔格勒催马前行几步,摇摇头,“兄长,乌拉部已经脱了一层皮了,如果我们不赈济布占泰,乌拉部今春肯定熬不过去。”   德尔格勒与尼雅汉刚从乌拉部回来,对乌拉部的情况了如指掌。   布占泰这等刚强的汉子在德尔格勒和尼雅汉面前都忍不住掉了眼泪。   倒不是因为和建州女真之间的战事多么残酷,乌拉部从不惧于和敌人一战,而是想到这寒冬一来,明年春季到夏日里该怎么过。   建州女真持续不断的进攻虽然没有打垮乌拉部,但是却摧毁了乌拉部耐以生存的基础。   牧地荒废,牲口在夏秋季节没能获得良好的牧养,大批牲口都会在这个冬春季节要么饿死,要么就只有宰杀,一族人精壮倒是熬得过去,但是像老弱妇孺就难了,而到下半年会更难,甚至难以维系下去了。   布扬古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何尝不知道乌拉部的艰难,和建州女真打了两三年了,努尔哈赤这个贱种仗着建州女真实力更强,采取轮战的方式,硬生生的把乌拉部拖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不是大周出手强行干预,只怕乌拉部今次就要臣服了。   布占泰虽然刚强,但是却也没法硬到可以无视一族人生死的地步,现在建州女真虽然退兵了,但实际上也是知道乌拉部除了向他们投降外,已经没有出路了。   乌拉部周围除了南面的叶赫部就是西面的蒙古人,谁都不可能给他们那么大的支持,要维系一族人的生存,这些物资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叶赫部也给不起。   “兄长,或许我们可以给乌拉部一些支援?”德尔格勒忍不住道。   一直在一旁没有吭声的布尔杭古反对道:“我们自家都如此困难,哪有余力来接济乌拉部?”   布尔杭古是布扬古的嫡亲弟弟,虽然年龄尚小,比德尔格勒还小几岁,但是却比德尔格勒的弟弟尼雅汉要大许多。   布扬古和布尔杭古是叶赫部东城贝勒一系,其父为布斋,而德尔格勒和尼雅汉其父为金台石,则是叶赫部西城贝勒一系,但是祖上为亲兄弟,在布斋和金台石成为堂兄弟,而这一辈虽然血缘关系更疏远,但是兄弟情分却没有减多少。   “如果不救乌拉部,乌拉部一旦倒向建州女真,恐怕科尔沁人那边又要心生异念啊。”德尔格勒摇摇头。   此番能让叶赫部出兵摆出要不惜一战的主要原因就是科尔沁人服软了,明确表示不会听从建州女真的指令,加上大周对叶赫部的大力支持,这才使得叶赫部敢于倾力而出,迫使建州女真不得不暂时休战。   科尔沁人服软的原因也很多,一是察哈尔人和大周的威胁,二是科尔沁人也觉察到努尔哈赤居然连舒尔哈齐父子这等叛逆都没有能收拾下来,舒尔哈齐父子甚至得到了大周的公然庇护,逃到了黑扯木,公开举起了建州右卫指挥使大旗,这简直就是打努尔哈赤的脸。   这种情况下科尔沁人就不得不仔细掂量和建州女真建立更加紧密的关系会得到什么了。   或许察哈尔人只能让他们心生顾忌,大周还隔得有些遥远,叶赫部力有不逮,但是若是这三家都联起手来,科尔沁人心里就有些发虚了。   他们需要考虑如果彻底倒向建州女真,一旦察哈尔人和叶赫部联手进攻科尔沁部,他们能不能抵挡得住?建州女真又能给他们多少实际性的支持?   “我们这点力量想要支持乌拉部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布扬古想得更远,“但是如果不救乌拉部的话,我们叶赫部就迟早要不上乌拉部的后尘。”   “那兄长的意思是……?”布尔杭古和德尔格勒都看着布扬古。   “还得要靠大周。”布扬古斩钉截铁地道:“靠我们叶赫部自己,就算是倾尽全力也无济于事,反而会把我们给拖垮,只有靠大周,才能帮助乌拉部渡过难关。”   “可是兄长,前期大周也经给我们许多物资了,像火铳这等军国重器都全数给了我们,而且他们还在扶持舒尔哈齐作大建州右卫,哪里可能还给乌拉部多少支持啊?我们和乌拉部对大周的重要性没有我们自己想象的那么大。”   布尔杭古连连摇头,他对大周是极为不放心的,二十多年前李成梁见叶赫部强盛起来,便挥军攻入叶赫部,叶赫部东西两贝勒清佳努和杨吉砮双双阵亡,如果不是部族立即推出布斋和纳林布禄继位,后来又主动向大周输诚,只怕叶赫部就灭了   在布尔杭古看来,大周对关外诸部的手段就是任由你们自己内乱,反正不会允许你一家独大,谁要强盛起来,他便要来打压你。   问题是现在关外不比二十年前了,建州女真强盛起来了,但是西面蒙古人的察哈尔部也正在崛起,叶赫部和乌拉部相比之下都很弱小。   大周如果要想维系关外的分裂状态,只需要扶持察哈尔人便可以从西面彻底遏制住建州女真向西扩张势头,任由这两家打得头破血流,而不可能再在像叶赫部和乌拉部这等部落身上花太多钱银物资。   这一次大周之所以如此大动干戈,那也是因为新来的蓟辽总督还没有能够掌握住局面,所以为了暂时遏制建州女真才花了大价钱。   作为布尔杭古的亲兄长,布扬古自然知晓布尔杭古的担心,摇摇头:“布尔杭古,你小瞧了大周对建州女真的重视程度,也高看了察哈尔人,起码我感觉大周对建州女真的重视程度远胜于对察哈尔人,而且你也没有见到大周的繁荣富庶程度,根本就不是我们关外这些地方可以比的,那一句不客气的话来打比方,我们叶赫部这点儿人口和家当,放在大周关内,恐怕也就是一个州县之地,而你知道大周有多少州县么?光是他们的北直隶地区就有近百个州县!”   布尔杭古懵了,嘴巴嗫嚅半天才道:“兄长的意思是……?”   “大周人口和家当都不是我们关外这些小部族能比的,但是他们太多需要防范的地方了,九边从西面的亦力把里,也就是蒙兀儿人的地盘到北面的蒙古右翼诸部,再到关外的蒙古左翼和咱们女真各部,他都需要防守,而且大周缺马,没有多少骑兵,所以在和蒙古人也好,咱们女真人也好,还有西边的蒙兀儿人也好,都是只能被动防范,这也是大周为什么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在辽东却只能固守的原因,……”   布扬古自认为自己去了一趟大周,见识了大周的种种,对大周也算是有些了解了,分析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大周没有太多可以随时调动起来的兵力,但是他们却不缺物资,所以他们可以大大方方的把我们视为拱璧的火器送给我们,甚至还送给了察哈尔人,要知道察哈尔人可一直是大周的大敌,因为大周并不惧怕察哈尔人,相反他们对建州女真却十分重视,……”   “所以兄长觉得这种情况下,我们去向大周伸手要求支援乌拉,大周就会同意?”布尔杭古还是摇头,“他们这个蓟辽总督那也未免太大方了,比起李成梁来说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单靠辽东这边肯定不行,还得要找大周朝廷。”布扬古尝到了甜头,意识到单单依靠辽东这边还不够,得让大周朝廷有这个意思,“所以我打算再去一趟大周京师城,去找一下那位小冯修撰,布尔杭古和尼雅汉跟我一起去,算是开一开眼界,德尔格勒,回去之后我们和金台石叔叔商量一下,请金台石叔叔和你一道去见那位冯总督,我们要双管齐下。” 戊字卷 第一百零一节 风渐起   当杨嗣昌、侯恂、侯恪以及沈自征踏入冯府时,冯紫英也很高兴地迎了出来。   “文弱,若谷,若朴,君庸,新年好。”   “紫英,新年好。”杨嗣昌大步上前,拉着冯紫英的手,上下打量,笑容满面,“新婚之后气色大不一般啊,难怪这么久都没怎么见你身影了,连翰林院这边都少有来了,你可是早就没在中书科干了,高大人怎么也不问你的行踪?”   “文弱,你这是打上门来当恶客啊,哪有你这种人,正月间就这般说这些无趣的?”冯紫英乐呵呵地道:“我怎么没去翰林院?只不过修史制诰非我所长,就不在你和真长面前献丑了。”   “那你也不该人影儿都见不着才对,还寻摸着和你说说事儿呢。”杨嗣昌气宇轩昂,语气里却满是凝重。   “哦?文弱,看你这架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我还以为这开年第一拨客人是来走动亲近一番的呢。”冯紫英见杨嗣昌语气郑重,倒也不敢怠慢,“请。”   在花厅里坐定,待到仆人把茶端上来,冯紫英这才挥手示意闲杂人先下去。   “文弱,难得看着你有些急躁情绪啊,怎么了?”冯紫英很好奇。   这一大帮子人来上门,怎么看都像是春假期间朋友间走动才是,但看样子有还有其他事情了。   杨嗣昌虽然不及自己与几位青檀书院同学那么亲密,但是却也算是自己几个挚友之一,尤其是其父杨鹤与乔应甲相善,又是湖广士人的领袖之一,所以关系又不一般。   “紫英,本来是和若谷、若朴以及君庸约好登门道喜的,紫英新婚大喜本该道贺,只是没想到这年前却得到一些消息,让我有些坐不住,正好有些事情也想请教紫英,所以索性就一起来了。”杨嗣昌点点头。   “是什么消息让文弱坐不住?”冯紫英也颇为惊诧。   论理这等新春登门都是说些喜庆吉祥的话,大家把酒言欢,鲜有谈及正事,即便有,也应该是比较轻松的话题,但杨嗣昌的态度显然不是。   “年前,家中几个武陵老家族人来京中看望家父,无意间谈及他们那边的人到播州、水西一带返货,说这两年那边粮价涨了不少,而一些诸如水牛角、漆、胶等物也涨了许多,很多东西更是有价无市,……”   “等等,文弱,你说播州粮价涨了不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冯紫英有些惊讶。   这和他获得的消息不相符啊,王应熊给他的消息是播州、重庆一带粮价只是略有上涨,看不出太大的端倪,但杨嗣昌却来说播州那边粮价大涨,这就奇怪了。   杨嗣昌嘴角带笑,他就知道瞒不过这个家伙,连播州粮价大涨都知道,说明这家伙的确一直在关注播州那边的情况。   见杨嗣昌表情,冯紫英就知道上当了,摇摇头,“文弱,还给我来这一手?”   “嘿嘿,谁让你一直藏着掖着不吭声?这等军国重事,你这不向朝廷反应,这是在误国啊。”杨嗣昌也笑着道。   “得,文弱,你少给我扣帽子,在其位谋其政,这事儿兵部二位大人难道不知道?再说了,你凭什么就说什么心怀反意,没准儿就是你这些言语才能逼反别人呢?”冯紫英反击。   “哼,若无反意,何来逼反一说?”杨嗣昌冷笑,“难道紫英还觉得那边儿局势能稳得住?”   冯紫英沉默了一下这才问道:“你说那边牛角、胶、漆这些物资有价无市,可是真的?”   “这等事情我如何能虚言?”杨嗣昌正色道:“我家中族人经常前往重庆一带贩卖桐油,对各类物资的价格一直十分关注,加之家父这两年从事军务较多,也曾经问及过族人相关物资售价,所以家中族人便对此有印象,没想到从去年初开始,牛角、胶漆物资在重庆那边价格就涨了许多,桐油价格也涨了一大截,族人便在我父亲面前抱怨,这才引起我父亲的关注,后来去兵部核查,……”   冯紫英笑了起来,“于是就牵扯到我身上来了?”   “张大人和柴大人他们应该是早就知道,但是我感觉他们似乎对此重视不够,大概是觉得杨可栋一直表现十分乖顺吧?但杨应龙又岂是因为一子就能泯灭野心的?”杨嗣昌目光如炬,盯着冯紫英。   王应熊着力搜集来自西南的情报,自然不能瞒着上司,冯紫英也提醒过柴恪,但正如他刚才所说,光是一些这方面的情报,恐怕很难说服主官们就认为谁会要谋反。   毕竟这个词儿可不敢轻易随便扣在谁头上,那意味着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而且对方还是统治一方的大土司。   “张公、柴公应该是有一些准备的,我原来也是听非熊谈及过他们那边土司的跋扈,流官在那边很受欺负,当然有许多流官也的确贪墨不法,在地方上引发民众震怒,也被一些土司所利用,……”   冯紫英揉着额际的皱纹,经常思考的时候就下意识的皱眉,冯紫英还真担心自己还不到三十岁就会变成小老头,这实在太操心了,只能用前世中的办法来解决皱纹   “紫英,恐怕那是两回事吧?流官有错,那该是御史们的事情,土司一样可以向朝廷反映,这和有异心扯不上关系。”侯恂忍不住插话道。   “若谷,不能说是两回事,若是咱们朝廷派过去的流官都能清政抚民,廉洁奉公,我想当地民意未必就能轻易被这些土司所裹挟操控。播州能有多少兵,水西有多少兵,永宁有几个兵?若是没有民众被他们裹挟,他们又如何敢生出反意?”   冯紫英并不认为侯恂的观点。   “永宁?水西?”杨嗣昌有些傻眼了。   他只知道播州那边有状况,却没想到冯紫英嘴里居然还冒出来水西和永宁。   这两地土司势力虽然远不及播州杨应龙那么强悍,但是问题是他们几乎是连为一体的,可以互为犄角,一旦真的乱起来了,那可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怎么了,文弱?”冯紫英没想到杨嗣昌并不清楚水西和永宁也有问题。   “紫英,水西和永宁两地土司也有问题?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杨嗣昌急了,好像连自己父亲也没有提到水西和永宁两地土司啊。   “这两地土司有没有问题我不好说,但是你可以看看他们相距有多远,一旦杨应龙真的反叛,水西和永宁,能不能稳得住?”冯紫英反问,“有些事情,恐怕都需要考虑到最糟糕的一面,这些土司都是养兵自重,随时窥觑着朝廷虚实,实在难以让人放心啊。”   “紫英,那也得有个依据吧?凭什么你要说是水西和永宁,那一片还有水东和思州,你却不提?”杨嗣昌可没那么轻易被糊弄住,沉声问道。   冯紫英没想到杨嗣昌如此难缠,他能说这是前世历史带给他的记忆,奢安之乱之乱和播州之乱是他能回忆起的晚明西南两大叛乱,播州杨应龙不用说,这是朝廷早就盯着的,但是水西和永宁的安奢两家,他就只能说是牵连出来的了。   王应熊的线报也证明了水西的确和播州是有密切往来了,大周不再是大明,而播州和水西之间的关系也不能沿用前世记忆来定性了,而只能用利益牵缠来判断更为稳妥。   “要说都有可能,但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思州田氏早已经势弱,而且对朝廷也十分恭顺,至于水东宋氏情况也差不多,你自个儿可以摸一摸情况啊,看样子文弱你是准备去兵部?”冯紫英颇感兴趣地道。   像他和杨嗣昌、黄尊素现在都是翰林院修撰,但是三年期满,既可以留翰林院,也可以转任六部和司院寺,甚至可以下地方,杨嗣昌和自己不一样,肯定不会下地方的,六部估计应该是首选,只是冯紫英没想到杨嗣昌最终还是选择了兵部。   杨嗣昌迟疑了一下,“我有此想法,但是最终还是要看朝廷如何决定。”   这话不过是一个遮掩,虽说新科进士三年观政期满都要由吏部根据各自表现来决定去向,但像杨嗣昌这种超级官二代,不但父亲在朝中上升势头正猛,他本人又是一甲进士,自然会安排稳妥,征求对方意见也是应有之意。   正如冯紫英一样,最后要确定去向时,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也都会征求他的意见。   前世历史中杨嗣昌虽然是以在大明兵部经历闻名,在扑灭明末农民起义时提出了”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战略,但是其仕途起点却非以兵事开始,而是在礼部和户部,尤其是户部颇有建树,不过现在是大周,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如同前世历史一般了。   头其实其父杨鹤在平定西疆叛乱立下功勋,荣获升迁,估计这也让杨嗣昌增添了对兵事方面的兴趣,才会开始着眼军务。 戊字卷 第一百零二节 选择   冯紫英叹息了一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文弱选择去兵部也是理所当然的,当下朝廷举步维艰,内忧外患深重,兵部所需要面对的便是最棘手的当务之急,文弱去兵部,也能让我等可以松一口气。”   若是别人说这般话,杨嗣昌倒也可以坦然受之,但是面对冯紫英他可不敢如此狂妄。   “紫英,论理你才该是去兵部的,不如你我皆去兵部,联手做一番事业?”   在座五人都是官二代,侯恂侯恪老爹是太仆寺卿,沈自征老爹是东昌府知府,所以对这等提前就敢夸口去向的事儿心里也都是有些底儿的,并不在意。   “去哪里都是为朝廷做事,兵部有文弱去了就足够了,而且大章和非熊估计起码有一人会留在兵部吧?总不能咱们这一科的人都往兵部里钻吧?”冯紫英笑道:“至于我去哪里,我倒是想下到地方上去干一番。”   “什么?去地方上?”冯紫英这话让包括杨嗣昌和沈自征等人在内的四人不敢置信。   杨嗣昌在想若是冯紫英不愿意去兵部,那肯定是有更好的去处,比如吏部或者都察院,毕竟上边还有齐永泰和乔应甲照拂,没想到冯紫英居然是想下地方。   这简直就是最糟糕的选择,但凡有机会留在京师城里的,谁会愿意下地方,而且下地方基本上都是三甲进士的选择,二甲进士几乎没有选择下地方,更别说冯紫英还提前进入翰林院拿到了修撰身份,如何会选择下地方?   这可不比后世这到地方挂职锻炼,两三年就能回去还能提拔一级,这下了地方那就是真正的地方官了,严格按照地方上的考核来,年资和成绩都会成为重要依据。   而且地方官员的成绩也很大程度受到上司的影响,远非在朝中那样容易受到重臣们的关注。   “紫英,你怎么会想这下地方?”侯恂率先发问,他虽然不想杨嗣昌那样专攻一行务求精深,但是对朝中时局变化却更敏感,“是不是和你提出的开海之略有关,我听家父说北地士人对开海之略有些看法,认为北地吃亏大了,……”   “嗯,若谷兄说的有一些这方面的因素,但不是主要的,开海之略收益是立竿见影的,朝廷落了好处,南方也获得了更多的机会,北地收益的确不是短时间能见到的,可能要三五年之后才能看到,但不能因为这个朝廷就把我给卖了吧?把我留在翰林院,或者打发我到礼部刑部这些地方去冷一冷也还是可以的吧?”   冯紫英笑了笑,很坦荡。   “主要还是我自己觉得下去锻炼熟悉一下府县的实际情况,看一看当下我们大周这些府县究竟有些什么问题,为什么每年都有如此多的天灾人祸,究竟是德政不修,还是治安不靖,亦或是民风不善,又该如何来解决,……”   这番话就有点儿重了,连杨嗣昌和侯氏兄弟都有些肃然起敬的感觉。   若冯紫英真的是这种想法,可以说对方当得起北地青年士人领袖这个名头。   这真的是先天下之忧而忧了。   倒是沈自征却不管不顾,听得冯紫英还真的要下地方,忍不住道:“紫英,你若是下了地方,我阿姐怎么办?”   几个人都还没想到这里还藏着一个小舅子,冯紫英想了想,“你姐姐自然是要跟着我走的,我也和你姐姐说过了。”   沈自征很郁闷。   这个冯紫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刚成亲,放着在京师城中优渥的机会不珍惜,却要想着下地方,真以为这下边父母官那么好当?而且听他的口吻还是要下到府州一级去,这可真的是要深入民间了。   “紫英,兹事体大,你还是需要多斟酌一下,这一下去恐怕就不是一年半载能回来的,下边府县的事务也不像朝中,繁杂而琐碎,而且地方上吏员多有刁滑之徒,若是要驯服这帮人,那也是颇为棘手的事情,可若是没有这些人做帮手,在地方上便寸步难行。”   杨嗣昌这番话倒是由衷之言,也是在为冯紫英提醒,让他莫要冲动行事。   “多谢文弱的关心了,小弟自会考虑清楚。”冯紫英也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倒是文弱去了兵部,恐怕要多关注西南这边的流土之争,我觉得播州只是一个起火点,没准儿水西和永宁也都有这样那样的麻烦,若是西南这一片如星星之火,一燃俱燃,那恐怕就要危及整个大周的安全了,没准儿建州女真或者蒙古人以及其他一些心怀叵测之辈就在等待这个机会呢。”   冯紫英的话让一干人都有些毛骨悚然,若是建州女真和蒙古人都觉得这是个机会而群起而攻大周,那可就真的就是大周处于危难关头了。   杨嗣昌皱着眉头,“紫英,你这个预言可真的让人心里不悦,有依据么?”   “要什么依据?西南这些土司真的乱起来,难道是以一年半载就能平定下来?按下葫芦浮起瓢,这我们都能想到,难道说你觉得努尔哈赤和蒙古人会对此一无所知?不要说建州女真和蒙古人在咱们京师城里没有眼线,有些眼线后来都变成了内线,甚至都深入到咱们许多王公大臣们家中了,龙禁尉哪一年不找出几个这样的角色来?但是我敢肯定,没找出来没被发现的更多。”   冯紫英冷冷的话语声让杨嗣昌心里更是焦躁,他忍不住抗声道:“西南就算是要出问题,也不可能抽调九边兵力,女真人和蒙古人就算是想打鬼主意,也不会有机会的。”   “哼,这只是我们掌握到发现到的一些罢了,很多事情都是在我们不经意的时候发生的,让你根本没有准备。”冯紫英摇头,“文弱,你该明白的,明白了,我们才能沉下心来寻找对策。”   杨嗣昌来府上拜年本来是兴冲冲而来,结果却是带着一脸沉重神色走了。   他以为提前发现和掌控着播州的异动,但是却没有想到冯紫英居然说水西和永宁都有异常,这让他顿时就坐不住了。   再加上冯紫英还“危言耸听”地说建州女真和蒙古人一样存在趁火打劫的可能,这就让他更担心了。   他这个兵部员外郎倒是进入状态够快,朝廷都还没有开始研究,他就已经钻了进去。   杨嗣昌的到来同样也罢冯紫英的好心情给破坏了。   他知道西南那边迟早要乱,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如果说杨嗣昌得到的情报线索无误的话,播州叛乱恐怕就要迫在眉睫了,甚至可以说随时都可能爆发,也不知道张景秋和柴恪安排得怎么样了。   有些时候这种事情并不取决于双方的决心和态度,而是取决于某些谁都无法预测的一些细微因素,尤其是某些突发的小事件,如同一堆已经干燥无比的枯草,一颗无意间的火星子就能让其燃起熊熊大火。   就像当初自己预测宁夏叛乱一样,有可能就是明天,也有可能会是明年,甚至可能是三年之后,一切皆有可能。   而作为朝廷这一方,甚至还不好做出更多的举动,以免刺激到对方突然爆发,毕竟对朝廷来说,能避免最好,不能避免也最好往后拖,已做好更完全的准备。   这种糟糕心情一直持续到练国事、范景文、贺逢圣等一大堆同学的到来,才算是稍微舒缓了一些。   到这个时候,每个同学都已经在考虑到几个月后观政期结束时的安排了,而这一次来冯紫英家中的聚会,无疑也会成为一次探讨大会。   小书房自然是容纳不下这么多同学的到来,好在东府这边已经在后边儿早已经建了一个小花园,花园中也有一些建筑,比如一个面积不算小的暖阁,正好挨着花园连带着一道游廊相通。   雪后初晴,一边看看花园中的雪景,冻脚的时候再回到暖阁小酌几杯,可以说是难得的享受。   “紫英,你这小花园倒是捯饬得挺别致啊,面积小了一点儿,但是别有一番风味,暖阁凉亭,回廊钓台,草木葱茏,石径覆地,还有专门挖的小池塘,很有点儿采菊东南下的味道啊,怎么,开海事务都还方兴未艾呢,你就打算隐居不出了?”贺逢圣打趣着冯紫英,“安石不出,如苍生何,这话得用到你身上来?”   “克繇,你就这么见不得我清闲一会儿?你可才去了江南一趟,我可是来回跑了两趟外加一趟西疆了!”   冯紫英瞪眼看着贺逢圣。   这家伙从江南回来之后就越发活跃了,或许是湖广士人的特殊身份使得他们既和江南士人也能走得拢,也不至于招北地士人的反感,官应震大概也很欣赏他的这位湖广老乡学生,看这架势这家伙还真的有可能被留在中书科去当中书舍人了。   “清闲?紫英,现在是清闲的时候么?”范景文没好气地怼着冯紫英,“开海对江南倒是善莫大焉,但是北地呢?登莱那边说得来劲儿,那王子腾从朝廷要走了一百万两银子,但是船厂建设进展迟缓,水师舰队究竟如何打造也是毫无章法,我看这厮就是另外一个李成梁!”   随着建州女真对乌拉部的攻势被遏制,察哈尔人与大周关系似乎也得到了改善,加上舒尔哈齐父子被成功地拯救出来逃到了开原卫庇护下的黑扯木举起了建州右卫的大旗,冯唐出任蓟辽总督兼辽东总兵之后,似乎辽东局面一下子就得到了很大改观,这让朝中对李成梁攻讦的势头越来越猛。   就连已经病退致仕的李成梁本人都感觉到了不安,频繁上表谢罪。   现在谢罪算是主动认错,若是等到都察院的御史们疯狂上弹章时,那就不好说了。   不过冯紫英从自己父亲来信中却知道,包括自己父亲在内的辽东边将对李成梁的看法并不像朝中这样一边倒的指责叱骂。   准确的说对李成梁的看法还是一半一半。   前期的确做得不错,后期的确也犯了很多错误,包括一些错误还很严重,但是这些错误也和朝廷的支持力度有很大关系。   像放任努尔哈赤一统建州女真算是李成梁的走眼失策,但是在建州女真对海西女真辉发部和哈达部的吞并时,朝廷给予辽东支持力度不够,而当时李成梁也是赋闲甚久之后刚刚二度走马上任辽东,尚未完全掌握住辽东镇,这也是一个很大原因。   当然在丢弃宽甸六堡问题上李成梁铸成了大错,但是却也和时任兵部尚书的萧大亨短视和软弱有非常大的关系,倒也不能完全把责任怪罪到李成梁一个人身上。   若是要追究萧大亨的责任,只怕又要把已经成为太上皇的元熙帝乃至当时内阁几位都有很大责任。   “梦章,你这话太绝对了,登莱本来就是从无到有,哪能和蓟辽或者宣府这些军府相比?便是三边也要比登莱强得多,王公军人出身,民政方面或许弱了一些,但是在关系到登莱和辽南之间这条生死线的建设上还是不会懈怠的。”   冯紫英替王子腾辩解了几句,范景文的观点太偏激了,当然,这也代表了北地士人对开海之略的越来越不满意。   冯紫英现在已经越来越深刻意识到自己装了一回大逼,给朝廷也的确带来了立竿见影的大好处,让皇上和内阁乃至六部都对自己十分满意,声名也是大噪。   但伴随着光环慢慢消退,一些隐藏在背后的问题也开始暴露出来了。   你一个被誉为北地士子青年领袖的家伙,居然拿出的韬略就是让江南受益巨大,至于朝廷的得益,那就被北地士人们选择性的忽略了,那不是他们关心的范畴,他们只看到了江南士绅商贾们的兴高采烈,而北地士绅却一无所获。   像他们这一科的王象春等人就已经在公开批评自己,而还有如礼部右侍郎张我续、刑部山东清吏司郎中冯盛明等北地中坚士人也都对冯紫英的开海之略颇多批评,认为未能为北地带来好处。 戊字卷 第一百零三节 不同角度,不同选择   “哼,紫英,你高看这些武勋了。”范景文毫不客气地道:“这些家伙眼中只有自家的利益,何曾有其他?”   听得范景文这般直言,旁边的方有度和吴甡都忍不住干咳了几声,连连使眼色,提醒范景文,眼前冯紫英可也是武勋出身啊。   范景文却不在意,依然板着脸,“方叔,鹿友,不用给我使眼色,我知道我再说什么,紫英也不会介意这个,我说的有错么?这帮武勋里边有几个像样的?牛继宗,还是陈继先?或者是那个仇士本?”   冯紫英都忍俊不禁,这个范景文还真不客气啊。   不过都是北地士人出身,范景文就要比吴甡和方有度放得开一些,方有度虽然和冯紫英关系更密切,但是却不会在这种戳心窝子的话上放言。   “梦章,被你这么一说,被大周倚为国本的武勋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了?”冯紫英站定负手,却用脚将面前石板上的积雪扫入池塘中。   “国本?”范景文嗤之以鼻,“这怕是武勋们自吹自擂吧?如果说放在泰和年间,甚至广元年间,勉强说自己是国本,也许还能有几个人信,但放在现在,紫英,你信么?看看京营里边都是一档子什么玩意儿,我看啊,连五城兵马司都不如!”   冯紫英连连摇头,也不知道这家伙是被什么事儿给刺激到了,怎么就对武勋如此敌视鄙屑起来了?   “梦章,你这是怎么了?为何一下子态度变得如此偏激,以往你可不是这样的啊。”冯紫英忍不住歪着头看着范景文问道。   还是和范景文最熟悉的贺逢圣打了个哈哈道:“嘿嘿,紫英,梦章一个族人在京营中的五军营,武进士出身,在京营中多年了,一直混不出头,前日里到梦章这里来发了一阵牢骚,估计是把梦章刺激到了。”   范景文没有理睬贺逢圣的解释,依然板着脸:“也不完全是我这个族人的原因,单单我一个族人混不出头,那也正常,武进士也不能说明什么,不过据他所言,像他这样的武进士和武举出身的贫苦人家子弟不少,都在军中都是多年难以出头,便是像升迁到百户千户这样的职位都难比登天,这就不正常了。”   大周沿袭了前明的军制,但是又有一些变化,武举制在泰和年间曾经时兴过一段时间,但是在广元五年之后就废止了,天平年间只开了一科,元熙年间也只开了两科,一直到元熙二十九年之后,才开始形成定制。   武举每六年一科,时间规制和秋闱春闱相似,但就没有所谓县试府试院试三试制度了,而只有一个县选试,任何人都可以在县选试中去一试身手,只要在县选试中获得通过,便可直接进入武举考比,每年各省直仍然有名额,但和秋闱春闱相比,北方诸省直的武举名额就要比南方高许多,这也就意味着北方民间通过武举获得官身机会更多。   不过无论是各省直的武举还是第二年春季在京师城中的大比武,其影响力都远无法和真正的秋闱春闱相提并论,就算是武状元和三甲进士相比都相差甚远,寻常武进士哪怕是和举人比都低了两个层次,这也是大周以文驭武带来的恶果。   虽说穷文富武,但是像北地北直、山东、河南乃至陕西都是武术兴盛之地,所以仍然有许多子弟希望通过武举制度来博得官身,这也是包括九边在内的边军和各地营军卫军中中下级武官的重要来源,但中高级官员仍然是以武勋子弟和军中积功产生。   这也在大周军中形成了以武举出身的武官、军中积功而得的武官和武勋子弟武官三分天下的局面,不过在中低级军官中以武举出身和军中积功出身为主,而中高级武将中尤其是高级武将仍然是武勋子弟占据绝对优势,军中积功产生和武举产生的官员在中级武官中加起来大概能占到一办,而高级武将中则只能占到三成,武举产生的甚至不到一成。   因为武举每六年才考一科,像永隆二年有,永隆五年便没有,但今年就有。   “看来梦章怨气很大啊,很是替像他族人这样的武举出身子弟打抱不平,大章,非熊,你们俩不是有志留在兵部么?日后若是当到兵部武选司郎中,可得要好好琢磨一下咱们军队中武官的遴选机制有没有什么问题,若是有,又该如何改进完善才对,不能让能文善武的人才始终埋没在最下边儿,而让像马夏那等庸庸碌碌的废物却因为是武勋出身身居高位才是。”   冯紫英见范景文是真的有些生气,不得不安抚一番,虽然这口吻倒像是内阁首辅一番。   郑崇俭和王应熊都交换了一下眼色,被冯紫英一下子点穿,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虽然留兵部是他们俩的愿望,但是在获知杨嗣昌也有意到兵部时,他们都觉得自己的希望恐怕不大了。   要留六部司院寺的话,一般说来起码是要二甲进士的。   每科留在六部司院寺的名额就那么多,算下了来,基本上留在六部每部的也就二到五人,其中户部和刑部略多,可以有五六个,而吏部、礼部、兵部、工部都不多,一般就是二三人,甚至有些年份都只留一二个,而主要从任职几年以后表现优异的官员中调用。   大理寺和通政司也差不多,都察院和六科略多,像都察院每科选用的进士会在八到十个人左右。   另外就是五军都督府,每年也能选用几人,不过那都是表现最差的才会去五军都督府,许多人宁肯下地方也不愿意去五军都督府,就是觉得在那里纯粹就是浪费光阴,几乎就是一个混吃养老的地方,当然也不乏有谁走大运,突然间被某位大佬相中的时候。   倒是郑崇俭大方一些,坦然道:”紫英,就算是我和非熊能留到兵部,等轮得到咱们这批人说话的时候,前也都是一二十年后的事情,不过梦章说得的确在理啊,咱们大周军中积弊颇多,朝廷却没有多少办法,……”   “看来大章在兵部呆了一段时间很有感触啊。”冯紫英感慨道。   “我和你跟随柴大人、杨大人以及令尊到甘肃宁夏平叛,所见军中武官,高级武将都几乎是武勋出身,中级武官也多以边地军户子弟积功升迁而来,武举出身的数量不多不说,而且便是在军中打磨十年也不过就是百户级别为主,三五年的能混到个总旗就算不错了,而许多军户子弟积功而成者甚至连自己名字都写不来,更谈不上懂什么兵书战策,倒不是歧视他们,但这种情形的确堪忧啊,更不用说那些个像你所说的马夏那类身居高位的武勋了。”   郑崇俭很是以自己参与了西疆平叛为荣,这是他最重要的资历,也是他留兵部的最大底气,连王应熊都要承认自己比起郑崇俭来,恐怕就是差这一出西征的履历。   对于郑崇俭的观点,范景文也连连点头。   “还是大章见识过军中的种种弊病,才能有这番见解,都说边军中污浊不堪,但其实京营中有过之而无不及,边军中武将军官们还得要随时惦记着与蒙古人、女真人交锋,怕自己所作所为过分引起哗变或者在与敌交锋时被这些逼急了的大头兵们反戈一击,而京营中就完全没有这等顾虑了,当兵的都是混碗饭吃的,家儿老小都在京中,谁肯轻易亡命?所以这些武将军官更是有恃无恐,……”   看样子范景文是真的对京营中的种种厌恶至极了,一干同学都在点头认同的同时也若有所思。   “王子腾在京营节度使位置上就是惯以结党营私著称,担任宣大总督之后也不改其本色,一些原来在五军都督府中混日子的角色都被他委以重任,那些家伙打仗本事没有,但是抓权弄权,捞钱要钱的本事可不小,在登莱,紫英,要不,我们打个赌,看看登莱开始整合登州卫、莱州卫那些沿海卫所军队,要打造一支所谓的登莱营军,那些个武将们,绝对还是和他走得近那帮人。”   范景文十分肯定的看着冯紫英,伸出手来。   冯紫英哑然失笑,这个范景文,还真的有些固执到偏执了。   朝廷让王子腾去组建登莱镇,而且特设总督,显然不简单是登州和莱州两镇那么简单,未来可能还会把辽南的金州和复州两卫划给登莱总督管辖,主要就是要让登莱金复四卫未来成为辽东镇的有力后盾,不仅仅是在后勤上要保障辽东镇,而且还要通过水师舰队的机动能力让登莱成为辽东镇的武力支撑点。   这种情况下,王子腾辛辛苦苦花了那么大的精力,甚至动用各种公私关系人脉资源来组建登莱总督衙门,下边武将不推荐和任用他自己的人,难道还能真的大公无私的听从朝廷随意安排,来满足一下任人唯贤的虚荣心,怎么可能?   那才真的是提着自己脑袋去玩呢,别说他自己,连他的部下都不会答应。   年前沈有容便专门来府上找过自己,就是商谈组建水师舰队的问题。   如果不是王子腾手中的确没有合适的水师将领,而沈有容不但是搞水师的好手,而且还对辽东情况十分熟悉,加上冯紫英的竭力推荐,王子腾也对冯家有一些想法,他也不可能接受冯紫英的推荐让沈有容成为登莱水师舰队的掌舵人。   虽然说像登莱水师舰队提督这等高级官员都是要经过兵部武选司推荐并获得内阁批准报经皇帝认可才能得以任命,但由于登莱水师提督较为特殊,第一是新设,而且是直属于登莱总督衙门,第二从水师舰船到水师官兵都是从无到有,可以说如果得不到登莱总督衙门的支持,这只水师舰队就很难真正如愿打造起来,而且水师提督的重要性现在还远不及一个陆地上的一镇总兵,所以包括朝廷上下也都默许了由王子腾来推荐。   当王子腾推荐沈有容出任登莱水师舰队提督时,都还是让兵部和内阁颇为吃惊。   因为沈有容明显不属于武勋群体,这是一个典型武举出身的武将,而且和王子腾从无交道,却能获得王子腾的推荐出任水师提督,哪怕这还是一个空壳子的水师提督,但毕竟也是水师提督啊。   为了沈有容能出任水师提督,冯紫英甚至都向王子腾做出了某种承诺。   冯紫英甚至可以肯定,自己与王子腾之间关系的如何,就决定着沈有容未来的这个水师提督究竟能干成啥样。   “梦章,你这话我承认的确在很多高级武将身上都存在,甚至包括家父都有这种倾向,但是我觉得这一定程度上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作为一个将帅当然希望能任人唯贤,任用最优秀最有能力的下属,但是战场上要取胜最重要法宝就是令行禁止,单要做到这一点却不是光靠手下有能力那么简单,……”   冯紫英没有否认范景文对王子腾的攻讦,但是他也很巧妙的为作为边地主帅专横跋扈和任人唯亲的原因和存在的具体困难做了解释。   “……,你再优秀但是却不愿意服从将令,那只会比庸人更危险,所以这也迫使将帅都更愿意用自己熟悉了解的人,而非自认为自己优秀但是却被埋没的人,当然,我这不是为那些任人唯亲不顾能力本事的行为做辩解,我只是说很多时候将帅也是不得已,毕竟战场上比不得其他,一旦失误那就是数百人数千人甚至数万人性命不保,给朝廷带来的更是不可承受的灾难。”   毕竟自己老爹就是蓟辽总督,现在他的动作只怕他的行为比王子腾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未来包括李家一系在内的如果边将们如果不愿意表明姿态像自己老爹输诚,恐怕都得要被边缘化,这也是迫不得已之举。 戊字卷 第一百零四节 你们逼的,不装了,我摊牌了   范景文不满地瞪了冯紫英一眼,但是也能理解冯紫英半反驳办解释的理由,只是恨恨地瘪了瘪嘴,没有再说话。   人家老爹也是武勋出身,还是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自己指着和尚骂秃驴,再说关系密切,立场一致,但是也不能太过线了。   这还是范景文不知道冯紫英推荐沈有容给王子腾就被王子腾接受了,否则范景文心里会更不爽。   “好了,梦章,你的观点本来也就太绝对,军中问题的确多,但是这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你却指望一蹴而就解决,可能么?”练国事不动声色地打了圆场,语气中敲打了范景文一句,“再说了,紫英的话更有道理,等到日后我们这批人能说上话的时候,希望大家别忘了我们现在的想法。”   “对,君豫兄所言甚是,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冯紫英慨然道:“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不忘本心,未来便是有再大的困难和挑战,咱们也能克服应对,……”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一句话让在座众人都神为之夺,细细咀嚼,却又感悟良多。   还是此中经义水准最强的练国事迟疑了一下,问道:“紫英,你这句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可是从《尚书·咸有一德》中‘惟新厥德,终始惟一,时乃日新’中化来的?”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这又装逼过甚了,不管是不是,都得要应承着,“差不多吧,没想到君豫兄果然厉害,小弟好不容易发挥一下,就被君豫兄识破了。”   周遭众人的经义水准都比冯紫英高出一筹不止,练国事这么一提,大家都立即明悟过来这句话的出处,就是《尚书·伊训·咸有一德》中句子转化出来的,不过这转化能力委实不俗,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一句八个字,朗朗上口,可谓字字珠玑。   见一干人都面带笑容,显然是对冯紫英的经义水准都心知肚明。   面对这个表现如同妖孽般的同学,好不容易占到点儿他的上风,大家心里居然都生出了一种畅快的感觉。   甚至连冯紫英自己都感觉到了这一点,恐怕也是自己给一干同学太大的压力了,不让他们在经义上表现一下优势,他们心态真的要失衡了。   “好了,雪越来越大了,本来说请诸位兄长来一回踏雪赏梅,可这天气不巧,……”见雪似乎有些大了,冯紫英索性就邀请大家转回去,回暖阁饮酒。   “雪哪里大了?”郑崇俭却不在意,“紫英你好歹也是边地长大的男儿,难道大同边关这等雪还见得少了么?连鹿友和方叔都不在意,你却先言退了?好不容易大家聚在一起,过了今日,明年此时,却还有几个人能聚在一起?”   郑崇俭一番话让大家心里都是一震。   是啊,明年此时,只怕在座众人怕是一半都留不下来了,这里边除了练国事、冯紫英外,可能就只有占了在《内参》中大出风头的方有度这个家伙留京中的可能性大一些,像郑崇俭、王应熊、范景文、贺逢圣、吴甡几人,都是三甲进士,按照惯例留在京中的可能性都不大。   “大章说得对,雪中赏梅,更是别有一番风味,紫英,就莫要推辞了,走吧,你这花园也没多大,大家今日兴致正浓,兴许还能凑出几首诗词来,对了,今儿个紫英你作为主人,可得要给我们露一手,先前你那一句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可都让大家有几分意外惊喜,待会儿看到雪梅,只怕还会诗兴大发,大家说是不是?”   练国事一句话就把冯紫英推上了高台,其他几个同学都笑了起来,纷纷附和,连本来兴致不太高的范景文又都乐了起来,连连称是,簇拥推搡着冯紫英带路前去,断不允许冯紫英半途而废。   冯紫英这才发现自己真的是不适合附庸风雅,本来只是在后花园中暖阁和几个同学小酌一番,谁知道多嘴说花园里还有几株梅花开得颇为动人,这下子引起了大家的兴趣,说要去看看。   自己又大包大揽说踏雪赏梅以作纪念,这下可好,这套子一下子就套在自己头上来了,若是不给这帮人一个说法,只怕把自己冻僵在雪地里他们都不会怜惜。   一干人嬉笑呼唤着沿着池中曲廊走过,直往那院墙边走去。   那里是一处空地,十来株梅树和相隔几丈远的一丛海棠树遥遥相对,一条蜿蜒石径将两处植株带连接起来,别有一番意境。   十来株梅花早已经绽放,却正好赶上了今日下雪,雪花轻落,万籁无声,枝头花朵红白相间,虬曲黝黑的枝干上却也慢慢累积起白雪,苍黑配雪白,更有几分意境。   便是几个人在雪中就这么站立一会儿,头顶肩头也是一片白色。   “都言梅花乃是象征我等士人心性高洁之物,能傲霜映雪,昂扬不屈,你我兄弟八人在此,能观此美景,也属有缘。”练国事站在最前端注视这扑簌落下的雪片和在风中微微颤动的花朵,心生感慨,“如紫英所言,只盼我等十年二十年之后,无论我等身居何位,身处何方,依然能相聚于此,重温旧梦,不忘初心。”   练国事这一番充满深情厚谊的言语让一干人都是忍不住热血沸腾。   本身就处于十多二十岁的这个年龄阶段,同在青檀书院中读书,又同科中进士,这番情谊本身就不比寻常,再加上这几年来大家在一起的相互探讨共议,实际上已经有了许多思想互通观点趋同的基础,如果在凑巧能有一个特定的环境下激发起共鸣,自然就能让一干人的情谊更上一层楼,直奔那志同道合去了。   现在练国事的这一番话无疑就正好促成了这一点。   “君豫说得好!”吴甡也难得地鼓掌赞许,“你我兄弟八人在此,当有此感,齐心协力,为国效命,为君分忧,便是前途有再多艰难险阻,只要你我尽皆齐力,又何惧之有?”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鹿友所言正是吾之心声。”冯紫英也难得热血沸腾一回,“此情此景,小弟以为大丈夫为国而行,纵有刀山火海,亦无所畏惧,才不负此生,……”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几个人又忍不住一愣,今儿个紫英有些不一般啊。   方有度目放奇光,抢先插嘴,“紫英,你这一句是从《周易·系此上》那一句‘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里化来的么?用得真好!平素可不怎么见你在这等经义词赋上表现,今儿个当东道主了,准备好好给我们发挥一回?”   “是啊,紫英,真的看不出啊,真人不露相啊。”范景文也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冯紫英。   这家伙平素难道真的是不屑于词赋?京师城中据说几位王爷都曾经邀请过他去出席文会诗会都被拒绝了,可谓不同凡响。   在座的哪一个没接到过这种邀请,或多或少都参加过那么几回,唯独这家伙是从来不去,特立独行,弄得他的名声越发高涨。   一干同学都大略了解,心里都觉得他可能真的是不愿意献丑,但现在看来,这不像啊。   卧槽,难道这个时代连这句话都没有?   冯紫英大吃一惊,这特么不知不觉又装逼了?   这特么越装越下不了台了啊。   忍不住想搓搓已经有些冻得发僵的脸,看着四周几个同学们都用奇异的目光望着自己,冯紫英内心越发慌得一比。   这特么什么意思?练国事说得那么好,大家都不感动,怎么我随随便便说句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出处源于何处,就被你们随意上纲上线推得高不可攀的样子,那自己怎么下来?   “紫英,大家都以为你真的是强于时政策论,对诗词歌赋和经义琢磨不深,但是现在看来,你这真的是不屑于这等小道?可你要知道,咱们作为读书人,又怎能丢得开这个?便是你真的觉得时政策论才是经世济国的大道,那么小道用以教化百姓,抒发情操,振奋人心,那也是必不可少的,你又何必这般自居自傲,吝于一显?”贺逢圣掂量着言辞,上下打量着他。   张口结舌,目瞪口呆,冯紫英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我特么能说我真不想装逼,不对,是真的不小心就装逼了,甚至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在装逼么?   这特么全部都是你们不知不觉诱导我装出来的啊,我要有你们那能耐,我难道不想装么?   “行了,紫英心思别在这上边,我们也别强求,不过今日你邀请我们来踏雪赏梅,此情此景,你总得给我们表现一下了,如君豫所言,或许十年二十年后,大家相聚一堂,回想起今日的情形,总得要有一点儿值得铭刻在心的词句,大家说是不是?”   王应熊的补刀可谓敲到好处,恨得冯紫英牙痒痒,差点儿就要上前去捂住对方的嘴了。   不出所料,所有人都异口同声的表示这个提议必须要执行,否则何以显示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又何以证明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冯紫英心态真的要崩了。   自己无心之言一句赏梅,现在居然弄成这样,前两句也就罢了,反正就是随口而出,装逼也就装了,反正出处都是他们给添上的,无需自己再苦心思索,自己甚至还可以摆出一副捋须微笑不语的架势,嗯,自己还没须。   但现在摆在面前的却是要自己立马现场表演七步成诗,而且还要切合当下的时景,我特么哪里有曹子建的本事?   冯紫英思绪急转,这可真的要逼出人命了,咋办?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   冯紫英话音刚出,就引来一阵呵斥嗤笑,“紫英,怎么,准备化身半山先生复生了?”   范景文几人更是乐得哈哈大笑。   卧槽,这特么是王安石的咏梅,宋代啊,冯紫英一急之下也没想那么多就出口了。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得了,紫英,卢梅坡虽然不甚出名,但是他这首诗可是闻名遐迩,你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就只会用别人的,十年后,我们就来回忆半山先生和卢梅坡的这几句?”郑崇俭都忍不住鄙视冯紫英起来。   冯紫英脑瓜子又嗡了,他不知道这这首诗是谁写的,但是他记得应该不甚有名,起码不是唐宋的,那就可能是元明的,可以赌一把,未曾想到人家早就知晓了。   “无意苦争春,……”冯紫英话一出口,直接就闭嘴了,这陆游的词儿再念出来,那又只能被打脸羞辱。   果不其然,几个人又是一脸哂笑,“哟,又要化身放翁公了,紫英,咋就这么能装呢?”   但陆游的这首词让冯紫英陡然想起一首词,卧槽,有了,不装了,我摊牌了,这是你们逼的。   “哎,我这个人真的对这方面不太擅长,诸位兄长又何必逼着我献丑呢?”冯紫英摊摊手,一脸不情愿。   “紫英,今儿个你若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大家就都不走了,那暖阁里的酒反正温着,我们也不急,反正必须得要拿出一首让我们满意的诗词来。”练国事笑眯眯地道:“这也是我们大家的一致意见,你得要服从啊。”   “诸位兄长,你们是知道小弟这方面的短处的,就算是有些感触,那也不过是拾人牙慧,嗯,先前放翁公的那一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让小弟想起当年在大同边关与家父一道巡视时途径一处山谷时所见大雪下的寒梅怒放,谷中悬崖峭壁有一词,小弟记忆犹新,……”   一干人都笑了起来,每一次这个家伙都要解释一番,这都成了京师城里的一个俗语了,小冯修撰的词句——路边捡的,那么好捡,换个人你来给我捡几首回来试试?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他在丛中笑。”   一词既出,众皆默然细品。   卜算子咏梅,和放翁又异曲同工之妙,但是有别有一番气势格局。   良久,练国事才悠然神往地叹道:“好词,寓情于景,若是谁还敢说紫英不通诗文,便可唾他。”   范景文也脸色复杂地看着冯紫英,默默点头,“紫英,你这可真的是藏得够深啊,书院两年,观政三年,你可真的是把我们瞒得好苦,寿王、福王和礼王他们都曾问过我,我都说你非是不通,只是不精而已,现在看来,你这哪叫不精,而是出类拔萃,鹤立鸡群啊。”   其他几人也都点头称是,冯紫英这一遭被逼得发大招,也知道后续隐患不少,日后只怕再遇到这种场面,就难以逃脱了。   “诸位兄长,我真的对诗词歌赋不精,唯有一些急智罢了,此番故事诸位兄长也切莫去宣扬,免得日后遇上诸如诸位王爷那般强行相邀,便是接受也不好,不接受也不好,左右为难。”冯紫英一脸苦涩地道。   “行了,紫英,诗文之道对朝廷大计来说的确是小道,便是有人相邀你拒绝也好,接受也好,都无伤大雅,毕竟也不是谁都能七步成诗的,若无灵感,做出来的不佳,不如不做,莫非你以为这参加诗会文会的个个都能临场发挥一番?那这些上佳诗文未免太不值钱了,不是说每期《每日新闻》都有人愿意花钱将自己的诗词刊载其上么?那都还要经过甄选的确有几分文才才能上,所以啊,你也不必如此过分计较这等事情了。”   贺逢圣也劝慰道。   这首《卜算子》的确把练国事他们几个都给震住了。   冯紫英有这等诗词功底,真要参加这些诗会文会根本不在话下,而且的确也不是每次参加都需要吟诗作赋,就凭现在冯紫英表现出来的这首词,哪怕去上十回八回闭口不言,也没有人敢说什么,不服你也拿出这等水准的诗词来。   “紫英本来就不喜这等吟诗作赋,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当然紫英是有这等本事而不屑于去花心思,那底气就更足了而已,实在迫不得已,偶尔炫一下,也能让有些人知难而退,免得老是在那里聒噪不已。”郑崇俭补充道。   一干人在冯紫英“大发神威”之后,也都失去了吟诗作赋咏梅的心情,好在赏梅已罢,大家就都纷纷返回暖阁。   暖阁中的酒也早就被仆从丫头们温得滚烫,正是饮酒言欢的好时候。   一年之计在于春,而就在这个春天,大家同学一场,从书院读书到朝廷观政,可能就要迎来各奔前程的时候了。   大家心里也都早有预料,但是想到这一日就要到来,大家都希望用这样一场尽兴来把这份深厚的情谊凝固得更为紧实。 三更一万三千字,求200张月票!   年龄大了,精力的确有些跟不上了,但老瑞很努力,所以要求月票!来几张吧。 戊字卷 第一百零五节 百花争艳   黛玉一行人的马车是直接从角门驶入了呼伦侯府(东府)紧邻着神武将军府的西门,一直到外院子里才停下。   早有下人来把马和车拉走,带入东边专门的车马院。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来呼伦侯府,这个名字大家都觉得有些陌生,但是却都知道这是冯紫英大伯的封爵。   照理冯紫英可以直接袭爵,但是冯紫英作为文官觉得无此必要,所以和礼部禀报,准备在下一代才会袭爵,也就是沈宜修所生的嫡长子便能直接袭爵呼伦侯,当然需要袭降,也就是呼伦伯。   几个女孩子在丫鬟们的扶持下下车,迎接她们的是尤氏双姝。   “奴家尤氏见过诸位妹妹,姐姐已经在内院等候诸位妹妹了。”   尤氏姐妹异口同声,略带西北口音的官话听得一干女孩子都觉得好奇,当然更让她们好奇的是冯大哥久闻大名的这两个小妾,嗯,原来还是外室,年前才被抬入府中正式成为小妾。   她们也早就听闻了这两位的艳名,胡女,身高八尺,碧眸蓝眼,高鼻丰唇,肌肤如雪,那胸脯有多么饱满,那屁股有多么肥硕,这些来自于丫鬟们口眼传递的话语让一干女孩子都是无比惊奇。   这映入眼帘中的两女果真如传言一般让人耳目一新。   尤其是两女宽大而富有立体轮廓感的面部特征更是让一干女孩子感受到了和自己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情,难道说冯大哥喜欢这一类的?几乎每一个女孩子心中都在嘀咕着冯紫英独特的口味。   都知道娶妻娶德,纳妾纳色,冯大哥既然纳妾选的说这种,那是不是意味着冯大哥喜欢这种外形的?只是像她们这样怎么也不可能和这尤氏姊妹的模样挂上边儿啊。   尤氏姐妹在面对一干女孩子盈盈目光时,也是心慌意乱的。   当沈宜修告知她们代替自己去迎接登门来访的一干女孩子们时,都是吃惊不小,同时有心怀感激。   这意味着沈宜修是把二女当作了自家姐妹,这种委托二女去迎接贵客的机会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获得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大妇对她们身份的认可,同时又是一种向外界的宣示,宣示她们俩的妾室而非外室身份。   所以她们俩也是怀着忐忑和慌乱的心绪来的。   尤三姐要好一点儿,毕竟黛玉和她相熟,但是其他女孩子她却不认识了,而尤二姐则更是心慌,来的都是来自林贾薛史三家的贵女,其中林黛玉还是已经定亲的三房嫡妻,其他几个女孩子也都是标准的大家闺秀。   这一眼望过去,莺莺燕燕,宛如百花绽放,琳琅满目,饶是尤氏双姝已经有一些心理准备,都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深怕言谈举止失了礼数,丢了冯家的颜面。   还是林黛玉朱唇轻绽,率先回话:“二位姐姐切莫客气,春光正好,小妹也是和沈姐姐早有约定,所以和一干姐妹们来拜访沈姐姐,劳烦二位姐姐前头带路了。”   待到二尤点头应允,正待举步,林黛玉才又道:“尤三姐姐好久不见,可还好?”   尤三姐一怔之后,微感羞涩,赶紧应道:“有劳妹妹关心了,奴家一切康健,但是妹妹须得要细心将养,不过看妹妹今日的气色,已经比昨年好了许多了,奴家也是替妹妹高兴。”   去年和冯紫英一道陪着林黛玉下江南,她和黛玉一路船行,同吃同住,也有几分交情,只不过现在黛玉是将为人妇,而自己则是已为人妇,那个时候其实黛玉就问过她是不是要给冯紫英做妾,她还只能含糊其辞,没想到现在却已经是生米煮成熟饭了。   女孩子之间的寒暄都是这般略带矫情的文绉绉,一边说着话,尤氏双姝带着黛玉、宝钗、湘云和迎春、探春、惜春几女便穿过二院的仪门,进了中院。   沈宜修早就带着晴雯和云裳在站在中院的花厅堂前了,看到黛玉一行人近年来,也降阶相迎,“妹妹!”   “小妹见过沈姐姐。”   除了林黛玉外,其他几女沈宜修都没见过,不过见林黛玉带着这一干女孩子来拜访自己,沈宜修心中也很高兴。   她也知道这一干女孩子都是贾史薛几家的贵女,论身份都是大家闺秀,和黛玉既是亲戚又是闺蜜,而自己在京师城中却亲友不多,尤其是同龄同性的就更少,而且都还和自家相公认识。   现在能有这么多客人来,也让冯家顿时多了几分人气。   除开林黛玉外,沈宜修第一眼就放在了跟随在林黛玉身后那个温婉雍容气度娴雅的女子身上,枣红色夹棉斗篷,内里则是一件白底红花的比甲罩长裙,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温宜的笑容,一双美眸灿若星辰,望过来时让人心中都是一亮。   “这位就是薛家妹妹吧?”沈宜修前行一步,含笑问道。   “宝钗见过沈家姐姐。”宝钗也没想到沈宜修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心里既高兴,也有些得意,还有几许惊讶。   “早就听闻林妹妹说起薛妹妹,秀外慧中,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沈宜修比起来的几女都要大几岁,语气里也更淡然大气。   “哪里当得起姐姐这般说,不过是林妹妹的虚言谬赞罢了。”宝钗握着沈宜修伸过来的手,真挚地道:“小妹也听林妹妹说过,说姐姐诗画双绝,便是冯大哥都自叹弗如,扼腕不已,……”   一句话倒是旁边的史湘云逗得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引来沈宜修的主意,“这一位怕是史家妹子吧?果真是飒爽英姿,卓尔不凡。”   史湘云放下捂嘴一笑的手,赶紧一福之后才又道:“湘云见过沈家姐姐,早就听闻冯大哥娶了一个江南才女,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见到冯大哥,一定要好好让他请客,敲他一顿。”   史湘云的豪爽劲儿也让沈宜修颇为欢喜,尤其是史湘云那一双剑眉大眼,精神抖擞间,很有些花木兰穆桂英的气势。   和史湘云见过礼之后,沈宜修的目光才投向另外三个衣着相近的女子,当先一个身材高挑,眉目如画,柔媚可亲,只是略微有些躲闪的目光显示出这个女孩子胆子有些小。   “这一位便是二妹妹了?”沈宜修之前究竟听晴雯介绍过来的客人,心目中大概对得上,这个温和敦厚却很漂亮的女孩子自然就是晴雯口中所说最沉默最老实的贾迎春了。   “迎春见过沈姐姐。”迎春有些羞怯地低头福了一福,便再无言语。   果然是个沉默老实人,沈宜修心中嘀咕。   再一转头,映入眼帘的则是一个艳若桃李的鹅蛋脸,眉目间英华之气直透眉间,鼻梁挺拔,嘴角棱角分明,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极有个性的女孩子,和她身旁的贾迎春形成了鲜明对比,这怕就是贾探春了。   “三妹妹?”   “探春见过沈家姐姐。”探春爽利的一福,抬起目光,迎着沈宜修,“能娶到沈家姐姐,果真是冯大哥上辈子福缘广厚,小妹原本觉得原来冯大哥能娶林姐姐这样的人儿已经是邀天之幸了,没想到沈姐姐这般如神仙一般的人儿,冯大哥真的是打着灯笼再找人家呢,听说沈姐姐和林姐姐都是苏州人,难道这姑苏真的是人杰地灵,连女儿家都这般灵秀无双?不对,不是无双,而是成双,……”   沈宜修被探春的话给逗得笑了起来,难怪晴雯也重点介绍了这位三姑娘,说三姑娘精明机敏,乃是贾府中最出色的女儿。   “三妹妹这番话可是把姐姐给推得太高了,林妹妹或许当得起,姐姐可不敢……”沈宜修眉花眼笑,心中畅快。   目光落到最后一个清泠淡雅的女孩子身上,这个女孩子明显要小一些,但是眉目间那股子清泠气息却让其宛如雪中翠玉,见之忘俗。   “这一位怕就是四妹妹了?”沈宜修轻笑道:“听说四妹妹对画画一道造诣颇深,我也自幼喜好此道,若是有机会,倒是真希望能和四妹妹一起切磋参悟,……”   “惜春见过沈姐姐,小妹这点儿画技在沈姐姐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不值一提,若是沈姐姐不嫌弃,小妹当然愿意到沈姐姐这里来请教。”   惜春也早就知道这位沈才女诗画双绝,工笔山水在江南名媛中传颂一时,自己虽然对自己画技有些信心,但是要和对方比,肯定差距不小,不过若是真的能找到一个画道上的知己,自然是令人高兴的。   “呵呵,妹妹太客气了,那我们可说定了,我可是扫榻以待,欢迎包括四妹妹在内的诸位妹妹经常来府里边走动,莫要生分了。”   这一番见面下来也让沈宜修见识了这些来自金陵却已经在京师城中定居的武勋家族的闺阁小姐们,这和沈家这一类出自书香门第的女子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起码她们举手投足间表露出来的富贵之气已然天成,也是几代人居移气养移体积淀而成,别有一份风姿。 戊字卷 第一百零六节 独白,痴念   沈宜修在观察打量几位上门的女子时,几个女人自然也在仔细观察这位率先成为冯大哥嫡妻大妇的女子。   林黛玉她们都很熟悉了,但是对沈宜修她们却是久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一见,当然要看个仔细。   沈宜修的形象还是符合她们心目中的印象的,从晴雯经过金钏儿、香菱等人传回到贾府中,也能让她们对沈宜修相貌、性格有一个大致了解,蕙质兰心,秀外慧中,精于诗画,待人和善但有主见,这些评价都慢慢让几个女子树立起了对沈宜修的第一印象。   今天的见面不过是一种印证。   沈宜修的话语腔调已经基本上和三春与湘云差不多了,长期在京师城中居住,吴音甚至比黛玉还要淡,但是还是能听得出来一些江南口音。   这一番和诸女的对答寒暄也让诸女见识了这个出自书香世家的名门闺秀风采,进退有度,亲和而不媚俗,大方而不失优雅,委实令人心折,连黛玉都要承认自己在待人接物上不如对方。   这里边迎春对沈宜修的兴趣甚至比宝钗和探春都还要浓烈,只不过素来沉默敦厚的她在这方面掩饰得也很好,但她的确想要了解眼前这个看似和蔼可亲的女人待人究竟如何。   父亲有意要把她许给孙绍祖的传言已经在府里边传了许久了,虽然父亲从未向她正式提起过,但是母亲却很隐晦的提到过此事,只是说父亲尚未作出决定,这让迎春既惶恐又害怕。   她知道自己是无力反抗父亲做出的决定的,同时也清楚自己的态度对父亲来说毫无影响,甚至连母亲也都从不敢真正反对父亲。   或许在家里,只有兄长勉强能在父亲面前有一些话语权,但若是在以前,迎春也从来没指望过兄长,因为兄长那点儿可怜的话语权一样会在父亲面前碰得鼻青脸肿。   在她都已经绝望之时,情况却起了一些变化。   兄长从扬州回来之后,就有些不一样了。   首先是父亲母亲对兄长的态度发生了巨大改变。   特别是父亲,与兄长的说话态度和语气都变得和善了许多,再无复有往日盛气凌人和蛮横责骂的情形。   兄长反而在有些时候变得不耐烦,偶尔还要顶撞父亲一两回,也没见父亲怎么生气。   这是兄长身旁几个小厮和父亲身旁仆人那里听来的,不会有假。   还有就是兄长的手里的闲钱明显多了起来,甚至都能偶尔给自己和司棋一些零碎银子和金银锞子了,节前还给自己买了两样首饰,据说要花三五十两银子,这在迎春十六年的府里生活是从未有过的。   要知道以往兄长便是要从掌管公中的嫂嫂那里要上一二十两银子都不知道要花多少口舌,还得要看嫂嫂心情好不好。   但现在兄长似乎根本就没有再和嫂嫂有什么经济上的攀扯,反倒是嫂嫂经常拐弯抹角地寻摸兄长的收入来源。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道理迎春虽然不懂,但是她却知道自己父亲是个最爱黄白之物的,兄长手里宽裕,时不时也会买上一些物事孝敬父亲,自然就让父亲喜笑颜开,老怀大慰。   比如年前买的一个翡翠鼻烟壶便让父亲喜不自胜,成日里在阖府上下面前夸赞兄长孝顺,顺带又含沙射影的敲打嫂嫂,把嫂嫂气得几日都没出来吃饭。   这种状况的变化让迎春看到了一丝希望,正因为如此,迎春才在司棋的撺掇下壮起胆子找到了兄长,向兄长说了自己不愿意远嫁给那孙家。   原本迎春以为兄长肯定会态度严厉或者不以为然,但是未曾想到兄长的态度却很含糊,只说这是父亲决定的事情,他无力改变,但是话语一转,却又问自己如果不愿意嫁入孙家,打算怎么办。   这个话题倒是把迎春给问住了,便是心里有些想法,迎春也不敢在自己兄长面前说出来,只能模棱两可地哀求兄长替自己寻个好人家。   直到现在迎春都能清晰的记得当时兄长脸上的表情有些奇异,看着自己上下打量,让迎春当时都有些羞燥。   但后来兄长却又叹了一口气说,这事儿不好办,主要是自己的身份太尴尬,还说若是一个寻常小户人家的良家女子那都要好办许多,就像隔壁东府珍大嫂子的两个妹妹一般,可自己却是荣国府里的小姐,偏生又没生对娘胎。   当兄长说到就像隔壁东府珍大嫂子的妹妹一样时,迎春心里都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莫不是兄长也有这个意思?   但兄长却又话锋一转,问起自己什么想法,还有父亲未必会应允如何如何,让迎春也不敢在深问下去。   一直到最后,兄长虽然应允了自己的哀求,甚至说大致了解自己的心思了,但是却没有给自己任何肯定的承诺,只说让他好好想一想,还得要看看自己父亲的想法。   从兄长含糊的话语和诡异的眼神中,迎春似乎觉察出了一些什么来,这也让她内心生出了一份希望。   或许自己真的可以不嫁到那个粗鄙暴戾的军汉家中,想到这一点,迎春内心也是无比渴望。   所以今日跟随着姐妹们来冯府,她也就是想看看这位传闻中待人和善,连两个胡女出身的尤氏姐妹都能得到很好的对待,气度娴雅的冯家长房大妇是不是真的那般。   现在看来,好像第一印象还真的挺好。   迎春也想过如果能和林黛玉做姐妹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是一来表姊妹一起嫁入冯府,人家为正妻,自己为妾,自己无所谓,但只怕父亲颜面上过意不去,而且最关键的是林黛玉和冯大哥成亲还要等足足两年时间,而自己今年就要满十七了,自己家里不可能让自己等到十九岁再来出阁。   沈宜修并没有注意到那个最沉默敦厚的女孩子在用一种特殊的目光观察打量自己,对她来说,这几个女孩子都是客人,在林黛玉的邀请下来一起拜访自己,本身就是对自己的一种亲善态度。   林黛玉和她们都是亲戚,而且她们都和自己年龄大致相若,未来肯定会有更多的机会来往交流相聚,这对于自己嫁入冯家之后的生活也无疑是一个难得的丰富机会。   丈夫也和自己说过了,并不希望自己嫁过来之后就囿于府里边这样一个小圈子,有更多的闺蜜和朋友来往,他乐于见到。   丈夫的这种态度让沈宜修都觉得惊讶,很少有男人会有这样一种坦荡开阔的心胸的,哪怕是自己沈家包括父亲和兄长,恐怕都难以做到这样的胸襟,这越发让沈宜修觉得自己没嫁错人。   而且她感觉得到,丈夫是真心实意地说这番话,而非心口不一,丈夫还鼓励自己和府里边的丫鬟们多搞一搞各种读书习字画画,或者抚琴下棋玩牌,投壶踢毽这样的活动,免得在家中闷得慌,在天气合适的时候,也可以出门走一走出去看一看,比如到京郊自家庄子里去看一看住一住。   这种心胸态度让沈宜修都觉得自己犹如在梦中。   宝钗则是抱着一种交好的态度而来。   她相信冯紫英能够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这种信心源于冯紫英每一次的举动从未失败过,那么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自己就真的要和这位大少奶奶以姐妹相称了,而自己将要扮演三妯娌中的关键一环。   黛玉和自己关系虽然不错,但是黛玉要两年之后才会嫁入冯府,而自己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自己即将面对的是冯府二房这一房,打交道更多的恐怕除了未来的公婆外,就是这位长房大少奶奶了。   看看今日府邸院落,也许一年半载后自己可能就要生活在同样的环境下,甚至可能还要和眼前这一位每日都要笑脸相迎,寒暄相处。   花厅中,沈宜修坐上了主位,而其他姊妹们却是坐在了她的对面一顺儿椅中,二尤则坐在了她的下首。   话语然是绕不过冯紫英的,正是春假期间,却没捡到这位主人,也让一干女孩子们很是惊讶。   “冯大哥还没起床?”黛玉颇为震惊地问道。   据她所知,好像冯大哥从来都是早上准时起床锻炼的,也因此而要求自己早上起来习练传授给她的锻体养气术,怎么冯大哥现在却成了起不了床了?难道成亲之后就变成了这样?   见黛玉妙眸中带着一丝疑惑不解,沈宜修脸也忍不住微微发烧,这在别人看来似乎就是自己的问题了,很容易引发一些其他想法,成亲之后,从此君王不早朝?   “嗯,他可能正在洗漱,昨儿个他来了几个原来的书院同学来观雪赏梅,昨晚在一起饮酒,你们知道你们冯大哥的,酒量甚潜,可作为主人又不能不陪着尽兴,所以就多喝了几杯,醉得一塌糊涂,最后都是被抬上床的。”   昨日到最后冯紫英是酩酊大醉,差点儿不省人事,其他人也都是尽欢而归,可以说这么些年来,这是冯紫英喝得最多的一次,也是最尽兴的一次。 戊字卷 第一百零七节 脑补解读,见仁见智   听得沈宜修的解释,几位姑娘都猜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大家居然对冯紫英能够按时起床,是否改变了他原来的习惯如此重视,大概是深怕自己心目中的冯大哥在婚后就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吧。   尤其是像林黛玉和薛宝钗这样心里有所牵挂的,更是担心眼前这个宜喜宜嗔的女子对冯紫英影响太大,甚至改变了冯紫英许多。   虽然她们都不相信冯紫英是那样容易被影响的人,但是这种事情谁又说得清楚呢?   历史上那么英雄豪杰最终都拜倒在石榴裙下,其结果如何不好置评,但是对于她们来说肯定就不会是好消息了。   像冯大爷坚持了这么多年的晨练习惯如果都被这个女人短短一个月时间不到就改变了,那就真的太令人震惊了。   好在并非如此,冯紫英不善饮酒的习惯大家都知道,若是遇上昔日密友来访,的确不好推辞,过量大醉倒也正常。   “是冯大哥在青檀书院的同学么?”探春对青檀书院尤其感兴趣,好奇地问道。   环哥儿现在就已经在青檀书院学习了,这一趟回来感觉变化很大,气度更见沉稳,当然在府里边也更为倨傲,除了对自己这个姐姐还稍微客气一些,便是见到老爷太太和老祖宗时,都更见沉默冷淡。   “是啊,来了七八人,都是他在青檀书院的同学,而且也都是同科进士,他们和紫英关系一直都很密切。”沈宜修话语里也不无自傲,“现在他们和紫英一样,都是三年观政期将满,就面临着期满后去向,所以昨儿个就在后花园里饮宴纪念。”   同科的特殊关系使得这个群体联系是最紧密的,尤其是又是同学,叠加起来,那就更不一般了。   这些人未来都会是自己夫君在朝廷中的有力奥援,这一点即便沈宜修也十分清楚,所以昨日对自己丈夫酩酊大醉她也没有什么怨言,遇上这种情形,谁都只能舍命陪君子。   特别是能够选择在自己家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丈夫就充当了主人,而这份意义也不同寻常。   沈宜修的话也让一干女孩子们都有些唏嘘感慨,未来这些人都会进入朝廷,或许是在朝中,或许是去地方,但是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大周朝廷中的中坚力量。   在座的一干女孩子们虽然年龄不大,但是都出身在官宦人家,平素耳濡目染,也大略知晓这种基于同学同科形成的关系有多么特殊。   “也不知道冯大哥他们饮宴纪念会是什么样呢?还是像我们在一起那样行令作词?”   史湘云本身就有些男儿豪气,对外边的世界也很好奇,她不知道想这些都是进士的男儿们在一起踏雪赏梅,饮酒纪念,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   沈宜修笑了起来,她对这个英武之气甚浓的女孩子也是印象极好,“嗯,可能也会行令吧,不过就是就着雪景美景吟诗作赋吧,……”   “那冯大哥也要吟诗作赋?”探春忍不住问出口,其他几个女孩子都笑了起来。   冯紫英不喜诗赋,遇见诗会文会邀请就头疼,不是因病推托便是借口有约,总而言之就是不肯参加,这在京师城里士人圈子里都传为“佳话”了。   沈宜修也笑了起来,“昨儿个你们冯大哥还真的不一样呢,据说是被一干同学逼着,万不得已做了一首词,……”   “哦?”这一下子让几个女孩子都惊奇起来,黛玉还好一点儿,她知道冯大哥是能作诗的,不过基本上都是一些残句断句,从未听闻过他做一整首诗词,其他几女简直就是从未得闻了。   无论是宝钗还是探春,虽然对冯紫英仰慕已久,但是要说内心对冯紫英缺乏诗赋才华没有一点儿遗憾,那也是不可能的。   这个时代作为士人最耀眼的特质就是诗词歌赋,哪怕是你在朝中呼风唤雨,若是不通诗词,那也会很容易被视为粗鄙之人,当然这个名头大多是武将的代名词,因为从未听说过哪个能过关斩将通过秋闱春闱的进士们会不通诗赋,冯紫英无疑就成为了这个另类。   虽然在各个场合冯紫英也有一些表现,但是感觉都是零敲碎打凑合出来的,而像这种即景赋诗才是最考验一个人是否有诗赋文才的试金石。   林黛玉首先忍不住了,“冯大哥有新作?姐姐能不能让我们先睹为快?”   几个女孩子都是十分期盼地看着沈宜修,沈宜修也是欣然应允,“紫英在同学逼迫之下还是很有急智的,这一逼他写了一首词,《卜算子·咏梅》,我不敢说在咏梅赞梅的诗文中算是独一无二的,但是绝对称得上出类拔萃了。”   沈宜修敢这么说,让几个女孩子心中都是一震,难道冯大哥平时的表现真的都是韬光养晦,深藏不露?   这一下子就连湘云、迎春和惜春几个女孩子都一下子感兴趣起来了,想要听一听这首《卜算子·咏梅·》水准究竟如何了。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这一首词念出来,顿时让整个室内都是一片寂静,尤其是在念到“飞雪迎春到”一句时,迎春更是立即感受到了来自身旁几个姐妹有些异样的目光。   虽然知道这不过是诗词中常用之语,但是毕竟是暗含自己名字在其中,还是让她心中忍不住一颤,难道这就是缘分?   而这一首词里,既有四句话中带着春字,足见冯紫英对春的欣赏和赞许,这似乎又暗含着贾府四春的意思。   沈宜修自然不太明白这里面的奥妙,但是对于黛玉、宝钗和湘云来说,这就有些意味深长了,这一首词名义是咏梅,但是暗含的却是梅花对春的期盼,不能不让黛玉、宝钗和湘云多想。   而迎春、探春和惜春则更是浮想联翩,她们都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会写出这样一首词来,四个春字隐含的意义恰恰和贾府四春相对应。   这“风雨送春归”是不是暗指元春省亲归来呢?   飞雪迎春到难道不就是指自己么?迎春垂首不语。   探春美眸晶亮,目光灼灼,俏也不争春,这是冯大哥指自己的品性孤傲高洁,不屑于和别人争什么吗?   惜春脸颊绯红,若有所思,只把春来报,自己性子清泠,素来信奉佛家因果报应,难道这“春来报”就是指自己?   悬崖百丈冰是指什么?犹有花枝俏是指谁?迎春芳心乱颤,莫非冯大哥是暗示自己哪怕是面临命运险境,也要保持乐观?   史湘云却想到难道冯大哥也知道自己和甄家的婚事已经有波折,所以要自己坦然面对,会有更好的姻缘?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这是暗示自己要耐心等候?宝钗、探春、惜春如是想,一时间各种思绪纷至沓来,让人难以定下心来。   实在是这首词写得太应景了,诗词句子里隐含的含义太过丰富,影射的对象更是容易让人触景生情,也难怪她们都浮想联翩。   沈宜修没想到自己就这么把这首词一念出来,却让整个堂内变得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似乎都在细细品味其中隐藏的含义,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态更是耐人寻味。   “诸位妹妹觉得紫英这首词做得如何?”沈宜修目光流盼,看着众人含笑问道。   还是林黛玉微微颔首,满脸欣慰,“冯大哥不喜诗赋,并不是他水准不高,而是他觉得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花心思,小妹在想,这首词只要一出去,那么这京师城上下谁还敢说冯大哥诗词不通,那他就是自取其辱了。”   黛玉一张口,其他几女也都回过神来,纷纷附和赞同,只是内心的滋味却是不足为外人道,只有她们自己回去之后才能细细回味了。   几女正赞叹间,却见云裳进来通报,“奶奶,大爷起床后先去那边书房了,说那边有点儿急事需要处理,请奶奶留几位姑娘用茶,他把那边儿事情处理完之后便过来,中午就请诸位姑娘在府里用膳。”   “哦?相公过去了?没说什么急事儿么?”沈宜修忍不住关心地问道。   “宝祥没说,只说是府外来的客人,带到外书房在。”云裳小声道。   外书房一般是接待外客,也就是公务来客居多,而内书房则是关系密切的亲朋故旧。   “嗯,我知道了。”沈宜修展颜一笑,“那就请诸位妹妹多留一会儿,午间正好在府里用饭,说来诸位妹妹虽然和咱们冯家乃是通家之好,但走动却不多,我也希望现在诸位妹妹没事儿能多来府里坐一坐,一两人也好,三五位也好,府里都欢迎,先前太太和姨太太也都说了,用饭的时候她们要来见一见姑娘们,……”   一干姑娘们心里有鬼,脸都微微一烫,这算什么? 临时有点事儿,耽搁了,今晚无更。   抱歉,明天争取正常更新。 戊字卷 第一百零八节 背后有人,举主小冯修撰   冯紫英的客人是沈有容。   年前沈有容就来过一趟,此番再来也是因为和直接上司王子腾有过一番交锋之后,让沈有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才回来找冯紫英。   沈有容对冯紫英的观感很复杂。   作为一个五十出头的宿将,如果说对仕途没有一点儿追求,他不会不辞辛劳的奔波于家乡、福建和京师城之间,现在家乡顾不上了,但是却多了登州,那里是登莱水师舰队的驻地。   当然,对仕途的追求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想要实现自己胸中的抱负。   沈有容觉得自己虽然年过五十,但是身体状况却处于一个正值壮年的状态下,足以胜任任何事物更繁重艰巨的挑战。   多年在辽东和福建的任职经历,让他对从金州到永平再到登莱一直到长江口和漳州沿海的海况十分熟悉了解,这是其他人都不具备的优势。   眼看着海上倭寇气焰未消,西夷人却又已经大举进入东亚,佛郎机人占领了苏禄吕宋,红毛番企图染指东番,还有英吉利人已经深入到了南洋,开始和红毛番争夺香料,沈有容是一直忧心如焚的。   大周沿袭前明海禁政策已经行不通了,尤其是沈有容在感受到了红毛番先进的舰船、火炮和火铳威力之后,这种压力更是让他夜不能寐。   虽然他击退了红毛番对澎湖的染指,但沈有容却很清醒的意识到如果不是自己的地利优势太过巨大,大周水师是根本无法和红毛番的舰船和火炮优势抗衡的。   如果大周不奋起直追,这种技术优势带来的差距会越来越巨大,到最后就会压过地利优势,尤其是朝廷对东番的管理也还失之于粗疏,更多的流于形式,那就更危险。   如果说没有开海之略,沈有容也就罢了,朝廷大政不是他区区一个参将能改变得了的。   但是现在既然小冯修撰提出了开海,并且得到了朝廷大力支持,这意味着南北士人对这一方略的分歧基本上得到了弥合,并开始贯彻实施,整个进程就迅速推动起来了。   朝廷新设登莱总督衙门,对于王子腾这种武勋出身的重臣出任登莱总督,沈有容没什么看法。   王子腾多年的京营节度使和宣大总督经历,加之他不但在元熙帝时深受重用,同时在进入永隆帝时代之后,一样未失宠于新皇,这样的人物出任登莱总督并不算坏事,起码在王子腾从朝廷弄来百万两银子打造登莱总督区时,沈有容甚至是十分振奋和支持的。   但是没想到王子腾虽然弄回来如此多的银子,但是却一门心思花在了整合登莱卫镇和登莱军上,对于码头、船厂和水师舰队的建设几乎无暇顾及,这和当时朝廷设立登莱总督的意图完全不符合。   沈有容听冯紫英介绍过,朝廷设立登莱总督的目的有三个。   第一,打造一支强大精锐的水师舰队,能够控制整个渤海乃至黑水洋和西大海,确保运输船队可以在环渤海和朝鲜任何一处登陆靠岸,这个登陆靠岸当然不单单指货物,更是指军队。   第二,尽快找到、熟悉和打通通往鲸海和虾夷地的航线,并力争控制和掌握这些航线和鲸海、虾夷地,最终实现通过海上航线联结包括乞列迷人在内的东海女真,完成对建州女真的夹击目的。   第三,建立一支精悍的登莱军,作为未来蓟辽总督麾下两镇军队的坚强后盾。   这三个目的的是又先后顺序的,第一个毫无争议的是要摆在第一位的,那么从码头到船厂的建设是首当其冲的,然后就该是水师舰队的建设,舰船、火炮和水师士卒,这几者缺一不可。   第二和第三个目的都是建立在第一个目的顺利推进的前提下才能谈得上,要打通航线控制海域,都需要水师舰队,同样登莱军打造出来也主要是要通过水师船队运送到环渤海湾任何一处登陆对辽东镇和蓟镇予以支援。   但是现在王子腾的做法却是倒转来了,全力以赴先行打造登莱军,对于水师的建设是能拖则拖,能缩则缩,至于第二个目的,更是早就丢在了脑后,连提都懒得提了。   这也激起了沈有容的极大不满。   前期他就找过王子腾,但是王子腾在登莱那边呆的时间不多,经常以回来向内阁和兵部汇报进度为由返京,经常找不到人。   而登莱军的打造的确进行得如火如荼,当初登莱军编制设定在三万人,王子腾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将三万人从登莱两镇卫中抽调出精锐,然后自行招募组建完毕,开始了有条不紊的整训,不得不说王子腾这些方面还是有几把刷子。   但三万兵力原本是兵部给登莱总督衙门限定的三年之内逐步完成组建,王子腾却雷厉风行的在几个月内就完成了,这带来的后果就是他从兵部要到的银子都花在了登莱军上,而登莱水师舰队和登州码头、船厂、营房乃至火炮购置都遥遥无期了。   沈有容实在等不起了,所以在年前便进京找王子腾反映了一回,但是效果并不好,王子腾心思都在登莱军上,对水师建设没太多热情。   没办法沈有容也找了冯紫英。   再说沈有容刚直勇武,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能坐上登莱水师舰队提督的位置是冯紫英的举荐,或者说,冯紫英就是他的举主。   一个四品参将的举主却是一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但事实却是如此。   冯紫英的能量也不是他沈有容能比的。   但冯紫英给他的答复是再主动向王子腾汇报,力求征得王子腾的支持,毕竟登莱水师提督隶属于登莱总督衙门,尤其是在建设阶段,更是如此,你不可能绕过登莱总督衙门直接干预,便是兵部也不能如此。   “王总督的态度就是这样,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不肯答应。”沈有容脸上已经有了深深的疲惫和忧虑,“据我所知,王总督甚至有意要游说兵部和内阁,将登莱军扩充到五万人,如果是这样,未来水师舰队别说三年,就是五年十年都别想建成,我这个水师提督就毫无意义了,我还不如回我的福建去当那个参将。”   “将登莱军扩充到五万人?”冯紫英都吃了一惊。   虽说早就知道王子腾的心思是登莱军,对水师舰队肯定不会太重视,否则怎么可能就因为自己的举荐就让沈有容担任水师提督了,自己举荐一个登莱军中的参将试一试?想都别想,王子腾仍然是要把登莱军牢牢控制在他自己手中。   但扩军到五万人这就太夸张了,兵部和内阁如何可能答应?登莱军本来就是为辽东镇和蓟镇作为后备的,照你这个扩张速度,你都要迅速赶上蓟镇的规模了,那就失去了设立登莱军的意义了。   本来设立登莱军的目的就是要精悍灵活,便于水师船队运送,你现在如此膨胀,怎么灵活运输?   “嗯,扩充登莱军不是我关心的,只要总督大人能说服朝廷,都无所谓,但是朝廷拨付登莱总督衙门的钱银有限,而且明确规定是以打造一支强大水师舰队为第一目标,这本末倒置,主次颠倒,就是我不能接受的了,现在码头建设一半不到就停工了,船厂建设全靠从海通银庄贷款才得以顺利进行,但一旦涉及到建造水师舰船,还有火炮铸造,这都是要花海量银子的,海通银庄的贷款也是有限度的,半途而废,损失更大,我不明白总督大人究竟是如何着想的,难道朝廷会容忍他这般?”   沈有容极为烦恼。   他不想和王子腾把关系搞僵,虽说任命需要得到王子腾的点头,要免沈有容这个登莱水师提督就不是王子腾能行的了,那需要兵部和内阁才能决定,但是作为登莱总督王子腾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这个水师提督当不下去。   冯紫英却不意外。   王子腾打的什么心思冯紫英多少了解一些,手中无兵,他这个总督就是空头总督,他手底下还有一帮在京营和宣大已经逐渐被陈继先和牛继宗排挤出来的心腹将领需要安置,只有登莱军打造规模越大,他才能把这些人安置下去。   如果不能解决手底下人的要求,他日后如何来领率这支队伍?   至于说他这么急于打造登莱军,还有没有其他更深层次的想法,就不好说了,冯紫英只能说但愿他没有,否则,那就是王家要么登天,要么灭族二选一了。   “这样,士弘将军,我争取找时间在和王总督见一面谈一谈,不过在此之前,你还得要想尽办法按照进度推进,尤其是船厂既然基本上已经成形,连一些西夷匠师都聘请到位,那么设计、选料这些就必须要干起来,哪怕规模小一些,原来预定三五艘同时开建,现在可以一两艘尝试着来,这样也能积累经验,日后避免犯错,……”冯紫英鼓励道:“这边我会尽快给你一个答复。” 再请一晚假,破事儿多,耽搁了。   争取明天恢复正常更新,望谅。 无标题章节   本以为能处理完,结果还不行,特请假一日,望谅。 戊字卷 第一百零九节 王子腾不简单   沈有容走了,但冯紫英却坐了下来。   他需要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王子腾是个老狐狸,成功的从内阁和兵部乃至永隆帝那里弄到了近百万两银子,这大大超出了冯紫英的预计。   在他看来户部不应该一次性给予其他多银子,而应当分批次拨付,同时兵部和都察院都应当检视其进展情况才按节奏拨款。   但没想到这家伙一次性就弄走了近百万两银子,让其可以为所欲为,甚至主次颠倒,这无疑滋长了王子腾的胃口和底气。   胃口撑大了还好说一些,但是若是野心也滋长起来,那就有些麻烦了。   但就目前来说,还不能确定其就真的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了,每个总督都想尽可能在手中多抓住一些军队,这可以理解,也很正常。   所以冯紫英也不确定,即便是王子腾真的有某些想法,那么他抓住这些军队究竟会站在哪一边,一样难以预测。   这些老狐狸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无法确定他会做出什么选择,就像五军营大将陈继先一样,谁又能确定他最终会倒向哪一边?   但不管怎么样,王子腾现在的做法已经有些走偏了,过于痴迷于扩编登莱军,甚至忽略了整个水师体系建设,这已经触及了冯紫英的底线,自己花那么大精力搞出这么大开海之略才弄回来这样大一笔银子,可不是简单为了一支登莱军,水师舰队才是他关注的重点,而这样做同样也直接触及到了北地士人的敏感点。   本来开海之略就已经让江南受益巨大而北地所得无几,而对北地士人最大的一个交代就是登莱总督衙门是为支持辽东而设,其主要目的就是要沟通辽南——登莱,让水师成为一支强大的机动力量,可以在环渤海湾任何一处陆地登陆,以确保辽东镇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得到来自海上的支持。   但现在如果他们得知你王子腾如此只顾培植自家势力,而忽略了关键的辽南——登莱这一条运输线和乃至对整个环渤海湾的海上机动控制力,那么只怕王子腾很快就会成为弹劾对象,甚至他都未必能撑得下来。   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小觑了王子腾,原来觉得这四大家族也就是那样,死老虎而已,或者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贾家如此,薛贾如此,史家如此,王家再好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但现在看来,王家其他人或许不行,但是王子腾还真有点儿能耐。   京营节度使到宣大总督,再到登莱总督,看上去他似乎和太上皇很紧,但是这登莱总督也就罢了,近百万两银子一下子拿走,即便是内阁和兵部同意,没有永隆帝的点头,那都不可能,而且为什么王子腾全力以赴打造登莱军无视水师建设的举动无人过问?   龙禁尉看不到,还是都察院没人了?   都说骑墙派不得好死,但是观风辨势果断下注却能以小博大,冯紫英真的有些看不穿王子腾玩的套路了,但他要承认,起码到现在,王子腾玩得很成功。   冯紫英不清楚太上皇和永隆帝怎么看待王子腾,但是王子腾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两边不可能看不到,还能玩得如此如鱼得水,风车斗转,就值得深思。   沈有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迂腐人物,能找上自己,说明他也意识到了一些问题,这种为人举主,还要为其出头的感觉真的很特殊,起码冯紫英在今世还算是第一次遇上,前世中那种感觉又来了。   和王子腾之间还得要有几回交锋博弈才行,相互试探,自然也会相互拉拢,交易。   不过只要自己老爹在辽东安稳,那么冯紫英清楚自己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有大碍,大不了罚酒三杯,或者逐出京师而已。   自己年轻,还有的是机会来供自己试错容错。   冯紫英踏进花厅时,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几位姑娘都是盈盈一福行礼。   冯紫英一样望去,莺莺燕燕,千娇百媚,前世有一句词儿怎么唱的,误入百花深处?不,不是误入,而是入而不误才对。   “诸位妹妹近来可好,这春假可还过得愉快?”冯紫英也是一礼,笑意盈面,无论是谁见到眼前这一幕,都得要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或温婉,或妖娆,或妩媚,或清泠,或英武,神为之夺。   “冯大哥,我等不像冯大哥那般忙于公务,自然心情是好的,不过冯大哥能百忙之中来见我们,我们心情就更好了。”湘云笑嘻嘻地道。   “云丫头这话是在敲打为兄么?为兄没你说的那么忙,只不过昨日是同学来了共谋一醉,今儿个起床晚了一些,正好遇到有点儿小事情需要处理。”   冯紫英没想到首先发难的是史湘云这丫头,一袭枣红比甲内罩湖丝丝绵褙子,斗篷被身旁的翠缕抱着,室内地龙很温暖,让丫头的脸也红扑扑的,只是胸前一对凸起已经隐隐有些规模了,毕竟是十五岁的丫头了。   冯紫英放眼望去,这丫头的身材果然要比黛玉和探春、惜春都要好不少,只是略逊于宝钗和迎春,毕竟这两丫头要比她大接近两岁。   不过无意间却看见了迎春背后的司棋,这丫头才真的是身材丰壮饱满,尤其是前胸,更胜于王熙凤,比尤二尤三都不遑多让,迎春身材也不差,但是和司棋比起来,就显得苗条许多了。   “嗯,我们方才都听得沈姐姐说了,说冯大哥昨日诗兴大发,当即赋词一首,技惊四座,我们都听了沈姐姐吟诵了,冯大哥果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探春也笑嘻嘻的来补刀,“我们都不明白冯大哥的粗通诗文是这个水准,这京师城里敢说自己精擅诗文就没几个了吧?”   “探丫头,你就来挤兑你冯大哥吧。”冯紫英看了一眼笑吟吟的沈宜修,“看来还是娘子泄露了我的秘密啊,我还觉得这个秘密可以保密下去呢,看三妹妹和诸位妹妹似笑非笑的表情,估计这密是保不了了,铁定要露馅儿,日后出去,不是都要我表演曹子建的本事?若是做不出,那不是浪得虚名就是江郎才尽,我这这小冯修撰的名声毁了,可得要落到几位妹妹身上来找赔偿了。”   冯紫英开玩笑的几句话瞬间就把几个姑娘都逗得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就轻松起来。   “谁敢说他就能随时吟诗作赋了?还不都得要遇上灵感来了,或者有感触的时候才能水到渠成,而且冯大哥你本来心思也不在诗赋上,不过是表明你有这个本事,不屑于和他们计较而已,小妹不信这种情况下还敢来挑衅您。”探春不以为然地道。   “嗯,那倒也是,愚兄这一回借势宣扬一番,最好刊载《每日新闻》上,让大家都明白,要想来捋虎须没准儿就要鼻青脸肿,诸位妹妹说,对不对?”冯紫英笑呵呵地道。   “嗯,冯大哥,您这首《卜算子·咏梅》的确意境高雅,格调清隽,是一首难得的好词,您可还有其他类似的诗作么?”黛玉见探春和冯紫英谈得越爱亲热,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也主动插话。   “妹妹还不知道愚兄的本事?”冯紫英连连摇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都是愚兄悬崖边无意看到的,哪里还能一而再再而三?”   见冯紫英仍然不肯承认自己吟诗作赋的本事,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一干人只要打开了话题,便能迅速寻找到更多的的借口。   “对了,听说荣国府后院儿都彻底大变了样,那园子修好了?”冯紫英对此事儿一直很感兴趣,好奇地问道。   大名鼎鼎地大观园终究还是修好了,虽然冯紫英尚未见过,但是那倪二却在冯紫英面前说过,果真是美轮美奂,极尽华丽,说他自个儿在里边转过一圈,从未见过这般美景。   估摸着这园子的确建得十分雅致漂亮,让冯紫英也向往无比。   “修好了,不过老爷还未曾为里边亭台楼阁命名,也就是这几日里的事儿吧。”探春应答道,见冯紫英似乎很好奇,探春又笑道:“没想到冯大哥也是一个喜欢园子的,若是真喜欢,冯大哥也可以在自家后花园里建一个便是。”   冯紫英笑了笑,却没有答话。   这园子可不是说建就能建的,不说银子的事儿,单单是这规模,若不是打着替贵妃省亲的幌子,谁敢这么招摇?   不过话说回来,这京师城里如此招摇的人也不少倒是真的。   正说间,金钏儿便来禀报,说午饭已经准备好了,二位太太姨太太也都已经等候诸位姑娘了。   这话一来,几位姑娘都紧张起来,纷纷示意自己身边的丫鬟替自己查看有无不妥之处,整理一番衣衫,方才前往。   这等场合她们也都是没有经历过,而且关键是各家心里都有些异样情绪,自然就更为重视了。 无标题章节   道歉,再请假一日,以为处理完了,结果破事儿又冒出来了,万分抱歉,明天一定努力补上。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节 疑惑   大小段氏都没想到来自己府里的女孩子们一来就是这么一大群。   先前只是想到贾家和冯家也算是通家之好,来也就来了,没想到来的居然还有自己未来的三房儿媳不说,还有四五个其他贾家的姑娘,当然有两个是薛家和史家的,但也都算是贾家姻亲,都是属于昔日金陵城中老四大家的。   不过既然来了,大小段氏自然要热情接待,虽说有沈氏应酬,但是作为目前冯家的当家主妇,大段氏肯定要出面。   一直到看到几女的时候,大小段氏才忍不住唏嘘感慨,难怪贾家女儿能入宫当贵妃,看看这几女,哪一个不是文采精华见之忘俗的?   不过让段氏有些失望的是林黛玉,虽然林黛玉的模样的确称得上羞花闭月,但是那身子骨,段氏忍不住都想叹气,若不是想到她还有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姐姐可以作为媵嫁过来,段氏真的想要悔婚了。   不过段氏也早就听自己儿子说过了林黛玉的身子骨结实许多了,可能也是事实,金钏儿就说过以前都好了许多,可能的确是年龄原因,但距离自己希望尚远,唯有指望两年后嫁入冯家时能好一些吧。   除了林黛玉,段氏的目光一直在其他几女身上转悠。   薛宝钗和贾迎春给她的印象很好,一个温婉大方,一个温厚老实,而且这两女一看身材就比林黛玉强许多,而且论容貌都十分出色,尤其是薛宝钗丝毫不逊于林黛玉,便是那贾迎春也绝对是出色的美人。   其他三女年龄都要小一些,不过看那史家姑娘的身材丰韵模样也绝对不差,三位姿色容貌都是上上之选。   看归看,段氏却没有留下来一起吃饭,只是和几个女孩子打了招呼,便主动力离开了,这本来就是来找儿子和儿媳妇的,她留下来反而让整个氛围尴尬,这一点她还是明晓的。   “怎么样,婉琴?”大段氏和小段氏离开回到自己卧房时,忍不住问道。   “嗯,林家姑娘的确身子弱了一点儿,不过她姐姐却没来,其他几位姑娘不愧是大家出身,气度不凡。每一个都是千挑百选出来的。”小段氏也忍不住发出由衷之言,“所以说,居移气养移体,人家近百年的积攒,这些姑娘都是极好的,不过大姐,那贾家几个姊妹都是庶出吧?若是嫡出,倒真堪约为婚姻。”   “嗯,这等高门大户的庶女是最尴尬的,高不成低不就,要寻个人好人家尤其难。”大段氏倒是了解贾府的做派,“选个条件好一些的人家吧,人家看不上,去了也是受欺侮,选个条件一番的,也觉得委屈了自己,奈何?”   “姐姐说的是,不过你注意到没有,几个姑娘都很看重紫英,我就怕……”小段氏是个眼尖之人,直觉告诉她,几个姑娘和紫英有些过于亲密了。   大段氏一愣,“婉琴,你有些过于敏感了吧?这都是大家小姐,怕是都明白规矩的。”   “姐姐,我也没说其他,只是你看她们看紫英的目光里,便有些不同寻常,我也希望看走了眼。”小段氏笑着摇头,“不过我看紫英倒是没啥,挺坦然的。”   大段氏迟疑了一下,“那下来你还是提醒一下紫英,莫要自误误人。”   “嗯,我晓得了,我也相信紫英不至于在这些事情上犯糊涂。”小段氏点点头。   姑娘们终于还是走了。   冯紫英还真有些舍不得。   难得这样整齐的到来,又能寻到合适的话题,大家都说得很开心。   他何尝看不出某些人眼中的炽热,哪怕是一掠而过,但是也能让他意动神摇。   不过人多眼杂,他也不敢造次。   望着辚辚远去的马车,冯紫英和沈宜修这才回到府中屋里。   沈宜修也觉察到了自己丈夫心情的一些变化,甚至也能觉察到这几位姑娘中明显有些对自己丈夫的一些不一般态度。   只是她很好奇,某些事情明显是不合适的,便是她们自己都自家丈夫有些仰慕倾倒,那也只能一辈子藏在心中,永远无法宣之于众。   她甚至觉得自己丈夫也应该觉察到了一些什么,所以显得格外平静理性,只是有些事情却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相公,妾身还是第一次见到除了林家妹妹的几位妹妹,委实是个个非同凡俗,英姿照人。”沈宜修主动打破沉寂,“妾身觉得相公和她们应该比较熟悉吧?嗯,妾身总觉得里边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冯紫英吃了一惊,他觉得自己已经控制得很好了,难道还是被对方窥探到一二?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他自认为自己和沈宜修婚后相处甚好,这种先结婚后恋爱的感觉还真的不一样,婚前应该只能算是互有好感,但是这一个月里,二人却是越发有些水乳相融的感觉。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在一些问题上作违心之言或者虚言诳骗。   “宛君觉得是什么呢?或者宛君想问什么?”冯紫英注视着沈宜修俏脸,轻声问道。   “相公很敏感啊。”沈宜修莞尔一笑,“怎么给妾身的感觉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呢?”   冯紫英一窒,这丫头厉害,反过来打趣起自己起来了,“宛君说笑了,几位妹妹和我都认识几年了,嗯,我把她们都当做自己的妹妹,并无……”   没等冯紫英说完,沈宜修已经摇头,甚至伸手捂住冯紫英嘴,嫣然笑道:“相公,妾身相信相公的为人行事,自然分得清楚轻重,绝不会误人,若是寻常人家,若是相公喜欢,纳进屋里来便是,妾身可不会有什么异议怨言,不过几位妹妹,却须得小心行事,……”   沈宜修的坦然大度让冯紫英更加难受,越是这般,自己这样却越是愧疚。   冯紫英的迟疑看在沈宜修眼中,她意识到这里边兴许还真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只是丈夫岂能不明白个中道理?   真要出了事儿,那是自毁名声且难以收场的。 无标题章节   再度请假,欠太多了,实在不好意思,多年没遇到这么多事情挤在一起了,再次道歉,争取明日恢复吧。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一节 贤妻   气氛陷入一种奇异的沉寂中,冯紫英一时间有些挠头。   像宝钗的情况,恐怕迟早是要和沈宜修说清楚的,不可能说朝廷同意你追封袭爵二房了,你就骤然选了薛宝钗了,当然你也可以狡辩或者强词夺理说是在获知追封袭爵之后才来考虑的云云,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以沈宜修的聪慧心性,岂能不明白?   这京师城中想要嫁入冯府中的高门大户士绅望族女子多了去,薛宝钗的条件绝对算不上最好的一批,甚至连中上都说不上,至于说样貌脾性这些都很难拿得上台面,娶妻何曾要说样貌了?   娶妻娶德,纳妾纳色,这是规矩,娶妻从本质上来说就是去家世门风,因为只有优秀的家世才能培养出良好的门风,才能说得上女子品性,薛宝钗一个皇商家族女子,就算是祖上为官,那也是早已经没落了,如果不是其母是王家嫡女,只怕就真的只能算是一个商贾人家了。   而且对于已经成亲这么久了枕边人,沈宜修岂能不知晓在冯家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实际上却是丈夫自己说了算,沈宜修甚至觉得选择自己只怕都是丈夫各方打听了解过自己的情形,觉得自己合适才会答应。   这一点冯紫英同样也心知肚明,所以他从未想过要对沈宜修隐瞒,只是觉得应当选择一个合适的时候通过合适的方式来告知对方,他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而伤了对方的心,或者引发二人之间的误会。   他也没有那种把女人视为从属夫为妻纲的心态,虽然这种心态在这个时代普遍存在,而他也感受到正因为自己这种坦然平等的心态才让沈宜修对自己越发发自内心的敬重爱恋乃至还有一些崇拜。   见冯紫英面色难色,似乎有有些愁眉不展,沈宜修越发好奇,她意识到自己恐怕猜对了,丈夫可能是针对今日来的几女中谋一个甚至不止一个女孩子有些意思了,林黛玉不必说,那会是谁?   沈宜修先排除了贾惜春。   她觉得那姑娘年龄太小了一些,不过也不一定,毕竟也是十三岁的女孩子了,要说小也不小了,在这个十四岁就可以嫁人的时代,十三岁真不算小,而且沈宜修觉得那姑娘清泠淡泊的性子没准儿就能符合自己丈夫的胃口。   不过沈宜修知道丈夫的观点,一直认为女孩子十六岁嫁人都太早,最合适的年龄应该是十八岁以后,最好是二十岁,这和当下的风气是格格不入的。   之前沈宜修还以为丈夫是讨好自己,毕竟自己十九岁才嫁给他,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老姑娘”了,但后来才发现丈夫是真的认同这种观点,当然丈夫也不会在外边公开提出这种观点,毕竟不符合潮流。   所以贾惜春的可能性不大。   其他四位姑娘都有可能,薛宝钗雍容大气,史湘云英姿飒爽,贾迎春温厚娴雅,贾探春英武而不乏妩媚,可谓人家人爱,自己丈夫的心性动心也很正常。   但这里边沈宜修觉得理论上最可能的是贾家姐妹,毕竟这二女都是庶出女,好歹都是四大家族子女,嫡女为妾可能性太小,而庶出女儿若是给同一门第子弟为妾当然是丑闻笑话,但是贾家这种没落武勋家庭,给誉满天下的小冯修撰为妾,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   只是直觉却告诉沈宜修,自己丈夫似乎对薛宝钗和史湘云都很关注,嗯,哪怕丈夫掩饰得很好,但是沈宜修却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她才会那样提醒丈夫,不要弄出事情来。   “宛君,……”   “嗯?”沈宜修俏皮地歪着头看着自己丈夫,炸了眨眼,嘴角微翘。   冯紫英忍不住笑了起来,举起双手,“行了宛君,我投降,嗯,我有一些想法,……”   “对哪位妹妹有想法?”沈宜修很高兴在这种场合下对丈夫取得优势,她很清楚丈夫对自己很尊重,对与自己的感情很珍视,所以才会不愿意用隐瞒撒谎这种手段,以免伤害自己和感情。   “嗯,薛家妹妹。”冯紫英迟疑了一下,还是坦然说出。   “啊?”沈宜修吃了一惊,面带不解之色,“相公,您这是……,问题是薛家妹妹怎么可能?”   冯紫英想了一想,才慢慢把前因后果做了解释。   他知道自己把二房追封袭爵和兼祧之事一说,肯定会让沈宜修有些不悦,但是这桩事儿迟早要曝光,自己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越早说清楚,就越好处理,起码现在自己和沈宜修还处于蜜月期,她对自己的感情和眷恋都处于最好的阶段,把问题摊开来说清楚,远胜于遮遮掩掩,日后曝光。   沈宜修这才知道这里边居然有如此复杂的原委过程,当然冯紫英有意强调了冯家一门三房单传的特殊性。   这一点沈宜修倒是能够理解,毕竟像冯家这种已经称得上是大周豪门望族的家族居然会只有三房单传,的确是相当危险的,否则婆婆怎么会再三强调要尽早延续香火,那等露骨的言语让沈宜修一想起就脸发烫。   冯紫英没想到沈宜修对二房兼祧的事情并没有多少抵触,但转念一想本身沈宜修自己就是长房兼祧,真正本房还该是林黛玉的三房才是,所以对再多出一门二房来觉得能理解,反倒是对冯紫英如何选择了薛宝钗十分好奇。   见沈宜修像一个好奇宝宝一般翻来覆去问薛宝钗的情况,冯紫英这才意识到对方与自己的关注点和兴趣点完全不在一个节奏上,自己是担心对方不满于兼祧,而对方显然更关心好奇谁来兼祧成为自己二房嫡妻。   “这么说来薛家妹妹性子倒是很好的,也真不容易,一个人就要挑起全家重担,……”   沈宜修不无感慨,很是佩服薛宝钗的坚韧。   “那倒也没有那么夸张,薛家婶婶只是精力不济,宝妹妹更多的还是帮助打理和建议吧,薛家也还是有些人,只不过人丁凋零,能服众和决策就只有这孤儿寡母的,……”   冯紫英也叹了一口气,也幸亏薛蟠现在情况要比《红楼梦》书中好得多,薛家也还没有凋敝到难以维系的地步。   “那这桩事儿相公和太太她们说过么?”沈宜修突然问道。   “还没有,除了宛君你以外,府里没人知晓。”冯紫英很巧妙地道:“她们只知道我和朝廷提起过这桩事情,但是朝廷并没有答应,至于兼祧之后的事儿,就更远了,……”   “相公,如果您真的和薛家妹妹提起或者暗示过这桩事儿,妾身觉得您还是想一想办法尽早落实。”沈宜修陪着冯紫英一路漫步回了屋里,“您可能不知道一个女孩子为自己未来命运担心的日子是多么煎熬,随谈我和薛家妹妹不熟悉,但是我相信再是沉静大气的女孩子在这种事情上都不可能如她表面所能表现得那么平静。”   冯紫英没想到倒是沈宜修反过来劝自己了,这让他很是震动。   “相公是不是觉得有些感动?”沈宜修俏丽的面颊闪动着莹润的光泽,眉目间却更多了几分柔婉,“其实我们女孩子对自己的未来并没有太高的期盼,只希望有一个能疼爱她的丈夫和一个宽松和谐的家庭,能够安逸愉悦的相夫教子,薛家妹妹既然如你所说的那般性子,她的年龄也不小了,自然是对此翘首期盼,妾身不希望薛家妹妹也如同妾身一般拖到十八九岁才来成亲,这种煎熬太伤人了。”   忍不住搂住沈宜修,冯紫英轻轻吻了吻沈宜修的额际,然后又捧起丽人的脸颊,朝着那烈焰红唇印了下去。   虽然已经和丈夫同床共枕快一个月了,也慢慢适应了这边的生活习惯,但是丈夫一些亲昵的举动还是让她有些害羞和难以接受,特别是喜欢拥抱自己,亲吻自己,甚至有时候还喜欢毛手毛脚,不过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对自己的喜欢疼爱,和别家兴许有不同,但是自己这位夫君如此年轻名满天下,自然也就有些特立独行的地方。   不过这是在屋里,沈宜修自然不会拂逆丈夫,而且丈夫这种态度显然是对自己的一种感谢和宠溺,一直到丈夫伸手来解自己衣衫,沈宜修才慌了起来。   这等白日宣淫她是最难以适应的,而丈夫有时候兴之所至却是不管不顾。   “相公,这还是白天,……,要不晚上吧?”沈宜修眼见得自己棉裙解开,羞得心慌意乱,冯紫英早已经一只手从腋下揽过,一只手穿过对方膝弯,“雪夜读禁书,雨中梦高唐,都说是人生一大快事,不过雪夜雨中所为,又岂能如午间嬉戏?”   “啊?”羞得脸滚烫,沈宜修只能把身体缩在丈夫怀中,一直到丈夫把自己放在床上,才忍不住哀求道:“相公,要不你去尤氏那里,……”   “不行,……”   “啊,……”惊叫声中,沈宜修忙不迭地按住自己的肚兜钻入锦衾中,语气惶急中都带着几丝哭音了,“那相公你也去把门掩上,喊晴雯把门看好,千万别让太太她们知晓,……”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二节 恣意   很恣意畅快地从被窝里钻出身子来,看着还在沉沉入睡的沈宜修,冯紫英不得不赞美这个美好的时代,某些方面实在是太幸福(性福)了。   明理贤惠的妻子,温柔缠绵的小妾,还有任君采撷的俏婢,甚至还有翘首期盼的情人,一切都是如此光明正大理所当然,你说说,换了自己原来那个时代,可能么?   冯紫英穿着内衣走到门口,门口听见脚步声的晴雯脸颊绯红,目光里却有些羞恼之意,显然是这一中午的听床,让这丫头也是有些不满。   冯紫英却不在意,听床之事又不是一日两日了,这贴身丫鬟通房丫头晚间值夜都是在外间有床铺的,内外里间就只有一道帘子,那能济得了什么事?   再说了,这主人事后起床,你当丫头的还不得要来端水递帕的帮着擦洗打理干净,这等情形还有什么羞涩的?   不过就是觉得这是大白天,男主人和小妾或者通房丫头之间做这种事情也就罢了,怎么能和主母也干这种事情,觉得这种情形不妥罢了。   “爷起来了?”   “嗯,替我穿衣吧,宛君就让她多睡一会儿。”   冯紫英坐在外间,烧地龙带来的热度让房间里温度有些偏高,稍稍穿厚实一点儿还得要出一身汗,便是只穿内衣也不觉得半点寒冷,但是要出门儿却是个难事儿,温差太大,也是最容易生病,所以穿衣之后都得要在外间门口适应适应。   晴雯噘着嘴替冯紫英把衣衫拿来小心地穿着起来。   虽然是沈宜修的贴身丫鬟,但实际上晴雯和云裳已经没有多少分工了,只要是冯紫英住在这边儿没有去东跨院尤氏姊妹那边儿,都是这两丫头轮流侍候。   侍候完冯紫英穿衣,晴雯还有些不高兴,冯紫英倒是有些好笑。   这丫头就是一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在她看来这等午间休息却和主母宣淫就是不合适的,哪怕她无力阻止,但是也要表现出自己的态度来。   “行了,爷偶尔放纵一回你就别在这里做脸做色了,再说了,这等夫妻人伦大道,又有什么?”   冯紫英忍不住捏了一把晴雯的粉颊,却让晴雯更恼了。   “爷说的这是什么话?奶奶尊贵人,如何能这般?没有规矩便不成方圆,爷若真的是想了,便去二位姨娘院里便是,实在不行,也可以去那边,金钏儿和香菱不也是一直盼着爷能经常过去么?”   “哟,还真的替你家奶奶打抱不平来了?”冯紫英笑了起来,“嗯,爷喜欢你家奶奶难道还错了?就在自家屋里,也没外人,怎么就大逆不道了不成?嗯,也行,明日午间,便由你来侍寝,……”   “啊!”晴雯被吓了一大跳,猛然跳开闪在一边儿,脸涨得通红,“那如何能行?”   “咦,那有什么不行?”冯紫英似笑非笑,“莫非你还打算出去,或者在府里边配个小子?”   晴雯知道冯紫英这是有意打趣,气鼓鼓地盯着冯紫英,“爷不用激奴婢,奴婢虽是小女子,但是说过的话便不会改,只是……”   “只是什么?”冯紫英好笑地紧盯着问。   “只是……”晴雯被冯紫英的追问问得心慌意乱,恨恨地一跺脚,却把脸扭到一边儿,“爷,您都是翰林院的修撰老爷了,怎么地还这般急不可耐?奴婢迟早是您的人,您又何必这般,没地让奶奶不悦?”   冯紫英心中暗自点头,这丫头倒也不枉沈宜修待她。   于是收起先前嬉皮笑脸,却一把勾住晴雯的柳腰,慌得晴雯忍不住要挣扎,却见冯紫英一脸正色,似乎不像是急色模样,这才稳住心神,看了一眼冯紫英,低垂下头,不做声了。   “晴雯,也喜欢你便是你这等知恩懂情的性子,也不枉你家奶奶疼你。”冯紫英探手抬起晴雯下颌,四目对视,“爷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等人,不过也喜欢的人,却也不会畏于表达出来。”   晴雯双颊似火,目光里却多了几分炽热,咬着嘴唇半晌才嘤咛道:“奴婢生是冯家人,死是冯家鬼,自然永远不会变心,只是爷才成亲,也当多怜惜奶奶才是,……”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忍不住又在对方翘臀上捏了一把,这才转身负手,“嗯,把你家奶奶侍候好吧,爷心里有数。”   *******   冯紫英的表现给了今日来冯府登门的诸女莫大的震动,一首《卜算子·咏梅》让原本一直以为冯紫英对诗赋不精的几女都对冯紫英更增添了几分喜欢和仰慕。   要知道这个时代诗赋带来的光环和底蕴实在太强了,也许在朝廷重臣眼中诗赋可以放在一边儿,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尤其是这些女孩子们来说,那就大不一般了。   “没想到冯大哥居然还能写出这样一首词来,不是都说冯大哥不擅诗词么?我听环哥儿也说冯大哥与他谈话时鲜有谈及诗词,在书院里,同学也都说冯大哥不喜此道,没想到冯大哥随便即兴之作,便有如此造诣水准,……”   探春便是在车上就大为感慨,回到府中更是唏嘘不止。   “兴许冯大哥便是这般性子,不喜欢或者不屑一顾的东西,便是懒得多提,当然如果逼于无奈的情况下,那就偶露峥嵘了。”史湘云也是啧啧赞叹不已,“林姐姐可曾知道冯大哥会作诗?”   薛宝钗已经先在梨香院门口就下车回家了,剩下五个丫头回到荣国府中。   林黛玉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我知道冯大哥会作诗,不过冯大哥基本不提诗赋的事儿,我估摸着他也是没把心思放在这上边,寻常学子士人都是以擅长作诗为荣,既轻松悠闲,又能留得好名声,何乐而不为?我也问过冯大哥,不过冯大哥说,吟诗作赋既不能让边地的蒙古人和女真人不再侵犯我们,也不能让田里边多种出几石粮食出来,当前朝廷更需要的是如何解决内忧外患,可作几首诗显然无法解决这些问题,……”   林黛玉这一席话倒是颇合湘云和探春的口味,尤其是湘云,“冯大哥说得对,光是会有吟诗作赋有何意义?若是作为闲暇时陶冶情操倒也罢了,但若是成日迷醉其中,恐怕就要误了正事儿。”   “小妹倒是觉得冯大哥是个做实事的性子,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看看冯大哥弄的那个开海之略,在京师城里闯下了多大的名声,甭管如何,起码这是在做实事,……”探春也附和道。   “不过林姐姐,你也是喜欢作诗的,冯大哥这一首词里可是字字不落‘春’字儿,一首词就那么几句,便有四句都带春,嗯,那一句‘飞雪迎春到’更是直接把二姐姐的名字都带进去了冯大哥这首词可谓意味深长啊,二姐姐,你说是不是?”   史湘云大大咧咧地道,却没有想到这话会勾动多少人心。   迎春唰的一下脸涨得通红,“云妹妹,你切莫要牵强附会,冯大哥也不过就是就着雪景,看了新发梅花,所以才即兴而作,……”   “二姐姐,这即兴之作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史湘云却越发来了兴趣,“这说明这些字句都早已经蕴藏心中,所以一经应景,便会脱口而出,探丫头,你说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你就会信口胡诌,随便抓住点儿什么就胡乱联想,不过就是一首寻常诗词罢了,怎么就能想那么多?”探春故作镇静,这首词里韵味太多,她何尝不知?只是当着湘云的面儿,那是断断不能承认的。   “寻常诗词?先前谁还在说,便是这京师城里要找出一二能写出如此好咏梅词的都罕有,怎么这才隔了多久,就成了一首寻常诗词了?探丫头,你这是在睁眼说瞎话呢。这四个春字的用法恰到好处,小妹可是从未见过这般优美绝伦的句子。”   和探春斗嘴一直是史湘云在荣国府里最乐此不疲的游戏,就怕探春不插话,像和二姐姐这等老实人斗嘴就毫无意义了。   被史湘云挤兑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探春马上就回过神来,稳住阵脚反扑,   “我说对冯大哥来说也许就是一首寻常诗词,至于说对外人,那就不一般了。”探春都要化身“铿吹”了,“日后我们倒是可以多喝冯大哥聊聊天说说话,没准儿他又能被激发出一两首寻常诗词出来了。”   见探春始终把不肯把话题往四个“春”字来凑,却有意拉偏,史湘云心中却也越发有些怀疑,只是她现在也无能为力,这本来就是一个见仁见智的话题。   便是林黛玉本身也有些怀疑,只不过没有确切的理由。   这四个春字的确用得太好,恰恰这贾家就有四个春,而且林黛玉也知道探春素来和冯紫英有些默契,关系也非同一般,今儿个沈家姐姐念那首词时,这三春的态度表情也都很微妙,而冯紫英恰恰是仔细观察过的。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三节 图穷匕见   “又是叶赫部?”冯紫英看了一眼送上来的帖子,忍不住皱眉。   父亲也和他来过信,称叶赫部表现不赖,最终还是被说动出动了接近五千人马威胁努尔哈赤的后路,让努尔哈赤最终在大周的半威胁半劝说下,放弃了一举歼灭乌拉部的行动。   但大周和建州女真之间的关系就在这一次之后是真的是扯破了脸了,尤其是在大周公然支持了舒尔哈齐的建州右卫指挥使在黑扯木竖起大旗之后,努尔哈赤对大周的敌意已经上升到了顶点。   以前双方都是小动作不断,甚至在发生了冲突和战争之后都还会假惺惺的言和称下边人误会,但是这一次之后,不会有什么误会了,只有血淋淋的敌意和仇视。   舒尔哈齐在黑扯木竖起了建州右卫指挥使的大旗,也陆续吸引了不少原来建州女真麾下诸部的一些零散部落民众来投,在这个时代获得了大周认可并支持的建州右卫指挥使还是具有相当吸引力的,特别是舒尔哈齐的特殊身份也是一个看点。   在很多人看来舒尔哈齐和其兄长努尔哈赤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因为争权夺利的不和,断不至于到白刃相加的地步,前期舒尔哈齐也不是被努尔哈赤削职反省,并未对他采取其他什么措施。   现在舒尔哈齐父子跑出来带着一帮人到黑扯木竖起大旗,并且获得了大周支持,迅速壮大起来,若是能早一日投入其麾下,也能获得更多的好处,所以有着这种心思来投的关外小部落反而不少。   乌拉部的苟活下来,叶赫部的威胁,舒尔哈齐的建州右卫复活,加上科尔沁人的反复,都让永隆七年的建州女真遭遇了一连串的挫折,似乎这一段时间里建州女真就安静了不少。   但是冯紫英相信以努尔哈赤的野心和手腕,恐怕乌拉部和舒尔哈齐都很难对其造成多少实质性的遏制,所以冯紫英在给自己父亲信中也再三提醒,务必要保住舒尔哈齐和乌拉部。   只要这两者的掣肘,努尔哈赤一来无法解决掉乌拉部就无法整合东海女真,二来舒尔哈齐的存在始终让建州女真内部存在不稳定因素,这使得努尔哈赤便难以放开手脚,这就能为大周赢得时间。   冯紫英不知道自己父亲对自己这封信听信多少,不过他相信以自己父亲的眼光,倒也不至于真的意识不到关键点,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父亲无法在较短时间内彻底控制住整个辽东军,而被努尔哈赤打一个措手不及解决掉这两个麻烦。   而相信努尔哈赤也应该看得到这一点,一旦自己父亲完全控制住辽东军,他再想要腾出手来收拾解决这两者任何一部,都会面临辽东军正面的战争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叶赫部的作用倒也不可小觑了,起码布扬古兑现了之前的承诺,实打实的出兵支援了乌拉部,这也是让努尔哈赤最终选择暂缓对乌拉部的围剿的一个重要因素。   未来也许还会面临这样的情形。   “请他们进来吧。”冯紫英思考了良久,觉得还是见一见为好,虽然他们完全该去兵部找张景秋或者柴恪,或许是觉得自己更好说话?   “不,大人,兵部两位大人那里我们肯定会去,但是我们觉得最需要来的还是您这里。”布扬古旗帜鲜明的态度让冯紫英忍不住扬眉,这厮是认准自己了?   “不是您更好说话,也不是您手中权力更大,而是我们觉得您更能看清楚看透彻整个关外的局面变化走势,恕我直言,包括您父亲在内的其他诸位大人,他们都只落足于当下,而不像您已经看到了五年乃至十年后的危机。”   布扬古这番话也是和讷图等人经过了几日商量之后琢磨出来的,在他们看来,这位小冯修撰不缺钱不缺前途,据说有些好色,但更渴望的应该是名声和威望,而叶赫部可以投其所好。   “哟,布扬古,你可真的会说话,我一介书生,为官不过两年,就能有这么高的战略眼光?”冯紫英似笑非笑,“我说你这是捧杀我呢,还是故意给我下套啊?”   捧杀和下套这类话对于布扬古来说还有些难以理解,不过对于在京中厮混了几十年的讷图来说却毫无阻碍。   讷图赶紧道:“大人,布扬古这番话语出至诚,绝无他意。你们大周朝廷诸位大臣都只是想利用我们海西诸部和蒙古人来牵制和掣肘建州女真,对我们的支持都只是停留在浅尝辄止的水平上,因为你们没有意识到建州女真的势力已经大到了不是我们和蒙古人能压制甚至抗衡得了的地步了。”   这应该是大周内部的统一认识,努尔哈赤固然是大敌,但是如果一味大力扶持叶赫部或者察哈尔人来遏制牵制努尔哈赤,那察哈尔人或者叶赫部一旦真的强盛起来,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建州女真呢?   插一句,【 换源神器APP 】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可以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冯唐在辽东的一些举措已经让朝廷有些不安,甚至有了很多反对的声音。   扶持舒尔哈齐父子没问题,支持叶赫部和察哈尔人也可以,但是粮食、盐巴、甲胄和铁器这样大量支持,是不是有些过多了?   还有连火器这样的绝对禁运物资都毫无保留地送给叶赫部和察哈尔人乃至舒尔哈齐部,这是不是在资敌和养虎为患?   很多人都知道努尔哈赤控制下的建州女真是大患,但是这个大患危险到什么程度,却还有不同的认知,甚至连冯唐和柴恪等人也都只认为努尔哈赤可能危及到大周对辽东的统治。   唯有冯紫英清楚如果让建州女真控制了整个辽东,获得了大量土地和人口,那么其对大周的威胁性甚至强过前世中对大明的威胁。   毕竟大明还有张居正的改革遗留下来一份遗产,而今世中大周却未经历过,而且在其内部的皇权储位争斗依然未熄,西南叛乱的隐患正在加大,这种风险的叠加让大周更加危险。   “那你们来找我的目的……?”既然让对方进来了,见了面,冯紫英自然就不会推却什么,径直问道。   “冯大人,虽然现在辽东局面看上去暂时稳定下来了,但是您肯定清楚,要想让虎不吃人是不可能的,除非将这头虎彻底打断脊梁,可是现在建州女真只是暂时收回了爪牙,一旦它再度出手,那就可能是致命一击,就目前关外的形势,乌拉部也好,叶赫部也好,察哈尔人也好,都不是建州女真对手,大周面对建州女真也只能采取守势。”   布扬古这几日还是很花了一番心思来斟酌梳理自己的言辞,思路条理十分清晰。   “可一旦建州女真调整完毕,我觉得乌拉部恐怕熬不过下一波攻势,除非大周和叶赫部都全力出手,但我们没有这个实力和建州女真硬扛,而大周似乎没有这个意愿在战场上与建州女真交锋,我的理解对么?”   不得不说布扬古话说到关键处。   建州女真不可能不对乌拉部动手,这是它打通收复整合东海女真的关键咽喉处,冯紫英看得到,努尔哈赤也看得到,叶赫部也看到了。   冯紫英之所以如此急切的催促王子腾打造水师舰队,除了要保障通过辽南补充辽东这条补给线外,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要从绕过朝鲜海峡直抵鲸海,从海上进入建州女真更北面的东海女真诸部区域,和他们建立起联系,避免他们被努尔哈赤他们所拉拢和吞并。   前世中努尔哈赤就是在彻底剿灭了乌拉部之后在短短几年间就把十分松散的东海女真全数纳入自己控制,极大的增强了自身实力,使得其具备了挑战大周在辽东统治的实力,才会有所谓“七大恨”这个由头,建立后金政权,也才有后来的萨尔浒之战大明失利。   冯紫英也不多说,直接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图穷匕见,多说无益,冯紫英当然知道对方来的目的,但是他想要弄明白,对方要些什么,满足其之后,他们又能做什么。   布扬古和讷图都是一怔,一时间不好开口。   “没什么不好开口的,既然你们来了,肯定有你们的意图,在你们叶赫部和大周朝廷立场一致的前提下,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说的。”冯紫英一摊手,“只要我觉得合适,我愿意为你们去游说。”   布扬古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要更多地粮食和武器,火器我们知道大周也不足,但是我们还是希望能得到更多火铳和火药,还有甲胄和刀剑以及铁器,我们甚至也可以用金砂、毛皮和药材来换一部分,但是我们自身的物资严重不足,包括我们也希望给乌拉部更多的支持,至于蒙古人那边,我们不认为其能发挥多大价值,只要我们叶赫部足够强大,科尔沁人便不敢倒向努尔哈赤,……”   “具体数量呢?”冯紫英皱起眉头,这一次叶赫部胃口看来不小。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四节 隐忧   从冯府出来,一行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布扬古显得有些兴奋。   送上的具体数量清单,冯紫英态度没变,这让布扬古觉得心里踏实许多。   之前连布扬古自己都觉得索要数量有些大,一度有些迟疑,不过讷图的鼓励让他坚定了信心。   就算是狮子大开口,也不过就是一个讨价还价的过程,而对方没有被自己交上去的清单一下子给吓坏,就说明对方认可己方的力量和对大周的价值。   “布尔杭古,尼雅汉,你们是第一次来大周,感觉怎么样?”布扬古压抑住内心的兴奋和喜悦,转头问道。   虽然到京师几日了,但是布尔杭古和尼雅汉还是觉得真的如这些汉人所言一般,自己一行人就是一群野人。   讷图自然不是,她在京师城已经生活了一二十年,布扬古和布喜娅玛拉也不是,他们来过京师城,已经有了经验,而自己二人却真的就是了。   他们是第一次见到还有如此庞大的城市,如此多的人口,如此繁华的街市,如此丰富得甚至应接不暇的货物,甚至在睡觉做梦的时候,梦里边都是他们这几日所见到的一切。   他们甚至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一个未曾长大的毛孩子,许多东西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大周的富足繁盛简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甚至无法用想象来描绘。   “兄长,我和尼雅汉真的是从未想象得出来大周的京师城是如此美妙繁华的一座城市,只怕随便几条街道上的人口都比我们整个叶赫部的人口还多吧?”布尔杭古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   “大周人口这么多,怎么还会惧怕建州女真?建州女真能有多少人,这一座京师城的人口就比他们建州女真人口还要多几倍吧?建州女真比我们富庶,但也有限,如何能和大周比?便是百分之一都不到吧?兄长你不是说大周有数十座这样的城市,即便没有京师城这么大,但是哪怕这些城市只有京师城的十分之一那么大,人口只有十分之一那么多,建州女真又如何能挑战大周?”   布尔杭古的这个问题倒是有些不好回答,布扬古看了一眼讷图,讷图也在思考。   “这有什么不好回答的,因为辽东只是大周的一个角落,建州女真只是大周的一个敌人,大周的敌人还有很多,蒙古人,海上的倭人,南边儿还有许多不服大周的边地蛮人,甚至在大周内部还有很多意图像舒尔哈齐对努尔哈赤态度一样不满的人,随时可能起来造反,所以大周虽然表面富庶繁华,但是他想要攥紧拳头打出去,却不容易,甚至稍不留意还要伤到自己。”布喜娅玛拉淡淡地道。   布扬古此次进京原本是没想让布喜娅玛拉来的,但是布喜娅玛拉却一定要来。   拿她自己说的话就是留在叶赫部也没有多大意义,现在叶赫部的生存完全依赖于大周的态度,大周可以丢失辽东,承受得起,而叶赫部一旦败落,那就是身死族灭的结局,所以只要有一分希望,她都希望要去争取最大的努力。   “布喜娅玛拉说得没错,大周虽然富庶强大,但是他不但外部敌人很多,建州女真只是其中之一,北面蒙古诸部,还有些西边的蒙兀儿人,更为关键的是其内部也有很多问题,我在京师城里呆了一二十年,便知道一个如同我们萨满教一般的传教体系,但是他们却没有得到朝廷的认可,所以一直意图起来反叛,这也许是大周最大的危险,……”   讷图对大周的了解要比其他人清楚准确得多,“还有我们看到的都是大周最富庶繁荣的一面,大周太大了,他贫穷困苦的一面一样不少,据说在西北边疆地区,一遇到灾年,饿死的人不计其数,而且这种情况几乎每年都有,不是这里遇灾,就是那里遇灾,那边的人为了吃饱肚子不被饿死,经常起来反叛,……”   一干人都沉默了,叶赫部虽然有遇到灾年甚至饿死人的时候,但是情况不算多,更多的还是自然环境的恶劣带来的疾病死亡更多,当然青壮年死亡更多的还是因为打仗。   像这种每年都要饿死许多人的情形,说实话在叶赫部却很难见到。   “大周太大了,它的情况也太复杂了,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布扬古摇了摇头,“我们要做的就是如何让这位小冯修撰接受我们的要求,并为我们去游说大周朝廷。”   “那兄长觉得这位小冯修撰有多大概率接受我们的这个要求?”布喜娅玛拉沉声问道。   布扬古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讷图,讷图脸上也露出慎重的神色。   “这位小冯修撰在我看来应该是大周朝廷中最能感受到建州女真危险性的人了,但是问题是他只是一个翰林院修撰,哪怕他父亲是蓟辽总督,但在大周是文官当政,小冯修撰也有很大的影响力,但大周朝廷内部对此却未必有如此清醒深刻的认识,我对我们下一步去说服大周兵部两位主官并不抱太大希望,他们虽然也对建州女真怀有很深的敌意,但却不认为我们能在其中发挥多大的作用。”   “归根结底还是我们太弱了一些。”布扬古叹了一口气,“否则我们又何须来向大周求援。”   “对大周来说,我们就是一颗棋子,还得要看我们这颗棋子的用处够不够大,可对我们来说,大周就是我们叶赫部生存的唯一奥援了,所以我们只能孤注一掷。”讷图语气沉重,“但这位小冯修撰前程似锦,我很看好他未来在大周朝廷里的仕途,或许我们可以在他身上押注。”   “那我们留下的金砂、参茸和毛皮是不是太少了一些?”尼雅汉也忍不住插嘴道,给他的印象,这些大周从将军到官吏都是喜欢这些东西的。   “多了他就不会收,你觉得像这样一个前途光明的年轻官员会接受外人的这些东西?”讷图摇摇头,“据我所知冯家并不穷,有着很多生意,而且无数商人为了见他一面开出高价,甚至达到几百两银子,都被他拒之门外,这不是一个可以收买的人。”   “那他总有什么弱点吧?”布尔杭古不服气地道:“大周的武将和官吏们我们也见得多了,一个个都是贪得无厌之辈,那里会是如此清廉为公?”   讷图迟疑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最终却没说出来,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布扬古。   布扬古似乎也接收到了信号,有些怒意的皱起眉头,但最后还是黯然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   “文言,你觉得如何?”待到叶赫部众人离开,汪文言才从旁边的静室里出来,他全程倾听了叶赫部诸人与冯紫英的对话。   从《今日新闻》步入正轨之后,汪文言就开始把所有这一块工作交给了曹煜,而曹煜也很满足于接掌《今日新闻》的编辑和印刷社的全面工作。   汪文言已经意识到自己要开始作为冯紫英的首席幕僚和智囊来全面介入冯紫英的所有事务了,事实上冯紫英也开始把自己手里的所有掌握的资源和情况都向汪文言开放了,只有这样汪文言才能将原来他们从林如海那边带来的各方面资源进行整合起来,实现最佳配置。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了解辽东方面的相关情况,说实话,大人,我对这方面的了解还是少了一些,不太清楚关外各方的势力大小和复杂的关系,以及朝廷对辽东未来局面的打算,所以很难做出一个较为准确的判断。”   汪文言也没想到冯紫英一来就给他上了一道大题。   他不是兵部主事,对这等涉及边地军务的情况没有那么深的造诣,所以很多时候还只是一个艰难的摸索和熟悉过程。   “嗯,很正常,谁也不是生来就熟悉了解的,需要一个过程,不过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直接问我,我想我对辽东边地的情况还是比较熟悉的。”冯紫英很坦然自信。   “至于朝廷的态度,也比较复杂,辽东肯定不能放弃,他们也承认建州女真很危险,但是他们又觉得建州女真的威胁在一定时间内不至于危及到大周在辽东的统治,尤其是去年家父在采取一系列措施遏制住了努尔哈赤的攻势之后,他们的这种蜜汁自信就更强了,但我不认同他们的观点。”   “您觉得建州女真具有改变辽东局面的实力,只是他们现在还在积蓄力量?”汪文言当然不是对辽东情况一无所知,这么久了,听冯紫英也介绍过,然后也从各个方面收集了一些情报来进行佐证,自然也了解许多。   “对,包括我父亲都小觑了建州女真,努尔哈赤的隐忍和隐藏的实力,乌拉部努尔哈赤志在必得,舒尔哈齐也一样,我去了信提醒我父亲,但是我担心未必能改变结果。”冯紫英有些黯然。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五节 定不负大人所托   “但我感觉您好像对辽东的局面担忧并不仅止于女真人吧?”汪文言目光湛然,直视冯紫英,“大人,既然您信任我,文言自然肝胆相照,若是您觉得有些话的确不好说,文言日后绝不多问一句。”   冯紫英愣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汪文言的感觉如此敏锐,想了一下才缓缓道:“文言,为什么这么说?”   “您这一段时间也介绍了辽东情况,其他不好说,但是对蓟辽这边儿的诸军分布文言还是记忆犹新的,尤家兄弟是总督大人心腹,本该尽数布置于辽东一线,但却为何抽调蓟镇诸军前往辽东,而将尤将军所部置于蓟镇?”   汪文言毫不客气。   冯紫英不动声色:“也许我父亲觉得蓟镇处于辽西走廊咽喉所在,一旦女真或者蒙古人突破南下,便会危及京师,所以……”   “不对,原来驻扎在蓟镇的马守亮部也算精锐,而且对蓟镇一线情况熟悉,几年女真人和蒙古人真的南侵,马守亮部也应该抵挡得住。”汪文言摇头,“更何况大人也和我说起过,察哈尔部和总督大人还算相善,此番又支援了一些物资与察哈尔人,关系更见亲善,察哈尔人短期内不太可能南侵,至于女真人,手根本就伸不到这边儿来,难道叶赫部还能南侵不成?”   “那文言觉得我父如此安排是何缘故呢?”冯紫英轻笑。   “这正是文言感到纳闷疑惑的地方,总督大人将尤氏兄弟精锐至于蓟镇一线驻扎,要么是觉得蓟镇不稳,要么是觉得马守亮部不可靠,或者二者兼有,但文言却不明白这蓟镇为何就让总督大人如此重视,除非……”   冯紫英知道汪文言应该猜到了一些什么。   来了京师几个月,天生就是玩政治的性子让汪文言在京师城中如鱼得水,很快就对朝廷内外京师城中的各方情况熟悉起来了,自然对太上皇、皇上和义忠亲王以及京中武勋、文官乃至朝中南北之争的情形十分了解了。   尤其是义忠亲王和太上皇之间的关系,二者和皇上之间的关系,太上皇和武勋之间的关联,文官们和天家之间的微妙,汪文言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已经琢磨出其中门道来,这份政治嗅觉让冯紫英都觉得震惊,不愧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   “除非什么?”冯紫英淡淡地问道。   “除非京师出事,可能会牵扯到京师周围的军队,而距离京师最近的边军,除了宣府,就是蓟镇。”汪文言目光灼灼盯着冯紫英,“而京师能出什么事儿?白莲教造反,还是土默特人寇边突破边墙?好像都不至于如此才对,那就只有京师城内出事儿了。”   “文言,那你觉得我父亲这样安排合适么?”冯紫英没有接汪文言的话题,直接跳过问及关键。   汪文言沉吟了一阵,摇摇头,“大人,文言对此不敢妄言,因为这里边变数太多,我也不知道总督大人是如何考量的,又或者这是大人您的建议?”   冯紫英断然摇头,“此事儿我难以评判,我父或许有他的担心忧虑,他的想法或许是尽可能避开这种吃力不讨好只会沾一身浑水,甚至可能是引来杀身之祸的事情,但是有些事情往往又是你逃避不了的。”   汪文言点头认同这个观点。   冯唐能干到蓟辽总督这个位置上坐着,自然不是庸人,起码在玩政治这一套上不会差,肯定也看到了这里边的风险。   为何将马守亮部调入辽东,或许就是担心马守亮不可控。   问题是这种不可控是对谁来说的?是皇上,还是义忠亲王?   对一方不可控,或许就是对另一方的好事,你给人家破坏了,会不会引来麻烦?   冯唐也许根本就不清楚这马守亮属于哪一方的可控,甚至现在的马守亮也许根本就还没有和某一方搭上线,冯唐就是为了防止马守亮和某一方搭上线就先下手为强,避免日后引来不测。   而尤氏兄弟是他的嫡系心腹,只要明白这一点,哪一方想要下手,就只能找上他而不会去枉费心思拉拢尤氏兄弟,那么主动权就能掌握在冯紫英手上了。   推荐下,【 换源神器APP 】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书源多,书籍全,更新快!   见汪文言若有所悟,冯紫英也就不多言,“文言,你来京中时日尚短,但对京中许多情形已经十分熟悉了,不过有些事情你便是了解了,也很难做出应对,因为有些问题本身就是无解的,像我父亲所处的位置,他的出身,决定了他在很多事情上很难置身事外。”   “既然很难置身事外,那何不主动作为,选择更有利于自身的一方?”汪文言沉声道。   冯紫英笑了起来。   这个汪文言还真是不甘寂寞啊,居然想主动介入,这等天家夺嫡之事,旁人避之不及,他居然想要主动介入,真的是要玩一出富贵险中求?   “文言,你觉得以我或者家父的位置,还有必要去冒这种风险么?”冯紫英反问。   “大人,若是能确保自身不受影响牵连,那自然没有必要,毕竟冯家已经处于这等地位了,但是如您所说如果躲避不了,始终要被卷进去的话,那么我以为就真的需要审慎考虑,主动介入了,起码主动权掌握在自家手上可以更游刃有余的来做选择,而不必被动的被人家找上门来逼我们做选择。”   汪文言语气十分冷静坚定,显然也是对这个结论有过深思熟虑。   冯紫英迟疑了。   他从不小瞧这个时代人们的智慧,他们和自己相比只是欠缺见识而已,可在这种天家夺嫡的事情上,却并无什么见识可恃。   历史上根本就没这一出,因为这个大周是乱入而来的,可对比康熙时代的九王夺嫡,大明朱祁镇和朱祁钰之间的“夺门之变”,都很难套到当下这种局面来。   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参照,那么自己就没有倚仗,而汪文言所言就很有道理了。   良久,冯紫英才道:“此事我考虑一下。”   “大人,此事也不急,我观察分析过,就目前来说,可能各方都还没有撕破脸的准备,嗯,我觉得只要太上皇的身体还好,那么这种局面就不会有大的变化,不过太上皇年事已高,稍有意外,那就可能引发不可测的风险,所以短时间内或许没啥,但是也需尽早考虑。”   汪文言言出至诚。   “嗯,我明白轻重。”冯紫英点头,“此事我会有计较,也需要征求我父亲的意见,不过你所言甚是有理,与其被动被人找上门来比我们做选择,不如我们主动作为来做选择,不过在主动作为做选择之前,我们需要更精细地评估各方的情况,以免落入陷阱或者下风。”   “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们只选择胜利的一方?”汪文言对自己这位东家是越发地敬佩了。   一个十八岁不到的年轻人对朝廷政治如此谙熟,真的是天纵之才,否则难以解释,便是他也需要仔细琢磨才能明白对方所想,当然对方也不是没有弱点,那有些方面表现得十分生疏或者对某些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却又有些反感抵触,这让汪文言都有些不明白。   他自然不清楚冯紫英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好几年了,但是前世几十年的灵魂和记忆始终让他难以把出卖背叛乃至于对人命的漠视做到心安理得,就像他无法对自己身畔有过关系的女人无视一样,哪怕只是一个丫鬟奴婢。   而在这个时代人心目中,那就和寻常物件无异,赠人打发掉都显得理所当然。   “文言,雪中送炭,锦上添花,你选择哪一样?雪中送炭意味着有可能血本无归甚至祸及自身,锦上添花则有可能无足轻重,甚至被视为见风使舵。愿不愿意敢不敢于充当胜负手?而充当胜负手的结果是会不会日后被视为功高震主或者尾大不掉?这些问题我们都需要考虑清楚,历史上无数范例往往都是对立矛盾的,你很难判断我们所处的环境下该选择哪一边。”冯紫英悠悠地道。   汪文言全身剧震。   冯紫英的话充满了哲理,可熟读史书的他却很明白这些对立的观点本身就是悖论,只能用一句话来说,时移势易,因时而动,因势而定。   “大人,文言明白了。”汪文言受教。   “文言,此事儿一直是我心病,今日既然挑开,那就拜托你来帮我了观察和策划吧,我对你有信心。”   冯紫英心里也算放下了一块石头。   这事儿的确是他的心病,太上皇、义忠亲王、武勋乃至武勋出身的掌兵武将,文官,这几个阶层交织在一起,使得未来天家夺嫡之势更显得云谲波诡。   正如汪文言判断的那样,太上皇身体看似还好,也许暂时不会生乱,但一旦太上皇身体出问题,那么义忠亲王肯定会坐不住而出招,而永隆帝自然不会熟视无睹,这场博弈或许是三七开,或许是四六开,一切皆有可能。   汪文言是玩政治的高手,这从他如此快速就进入状态就能看得出来,前世中他一介小吏出身却能成为东林党头号智囊,自然有其独到之处,冯紫英信得过。   “定不负大人所托。”汪文言脸颊一阵潮红,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才算是真正成为对方的绝对心腹。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六节 首观大观园   从汪文言脸上看到的兴奋、满足和进取之意,冯紫英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毕竟相隔数百年,前世从政之路上的种种未必就能适合于当下,当然从大的道理来说相差无几,但是在具体细微的运作操作上却还是有不小的差别。   而对于谙熟,甚至在这方面有着天赋的汪文言来说,有他来帮自己出谋划策查缺补漏,无疑就要让人放心许多,起码自己不需要将太多精力花在这上边,也不必担心因为一时疏忽而铸成大错。   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冯紫英更愿意在以正合以奇胜这个道理中来占据以正合,而让汪文言藏身于后为自己以奇胜,或者说是以正治国以奇用兵这个方略来作为自己日后行事的指导方针,而以奇用兵就是汪文言作为辅助。   要想在大周政坛仕途上走得更稳更远,除了依靠自己已经建立起来的人脉外,还需要有一整套完全属于自己,为自己所用的人马,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在未来大道上更为宽敞。   林如海给自己留下了一套十分丰厚的遗产,这是诸如自己青檀书院一帮同学无法替代的,汪文言这帮人将和方有度、郑崇俭、王应熊这些人有力的配合起来,让自己可以更游刃有余的应对未来。   这也是冯紫英的底气。   *******   “宝玉今日为何如此急切邀请为兄过府?”冯紫英踏入贾府时就遇到了迎候的宝玉,上下打量宝玉的模样,比以往精瘦了许多,原本一张圆盘大脸居然变得有些棱角起来,少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沉静,让冯紫英颇为侧目。   “小弟请冯大哥过府是想请冯大哥一游园子,前日老爷就说要小弟陪老爷一游,估摸着是要小弟就园子里的亭台楼阁题些匾额楹联,小弟心里没底,所以想把兄长请来一起先走一遍看一看,也替小弟出出主意,免得到时候小弟难以过关。”   自打宝玉沉迷于为《今日新闻》撰写传奇话本之后,他的地位在贾府中就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一方面能沉下心来读书写书,似乎不算是一件坏事,起码和秦钟、蒋琪官等人来往密切程度明显下降,频率明显降低,这让贾政夫妇都松了一口气,当然你说要彻底断绝和这帮人关系,那也不可能。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既然能沉下心来读书写书,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去参加科考呢?   不过宝玉给出的答案也很坦然,他对经义味同嚼蜡,对时政更是毫无感觉,唯有诗赋和传奇话本才能激起他的兴趣。   好在冯紫英也指明了另外一条路景,如果能够在传奇话本写作上有所造诣,那么下一步也可以效仿临川海若先生一般通过戏剧脚本上的出挑打响名头,在士林中博得名声。   那样即便是在科举中无法确定成就,但是就凭在诗文和戏剧上的闪光耀眼,也能让宝玉在京师城中的士人中有一席之地了。   有些时候即便无法通过科举证明自己,但只要有在士林中有足够的名气,那么对于通过其他杂途获得官身,乃至寻找一门合适亲事,维系一个家族的凝聚和屹立,都能起到莫大的作用。   也就是说,只要在士林中博得名声,哪怕是恩荫或者捐官,名声都会要好得多,同样对于寻找门第家世更好的亲事,乃至扛起家族重担,都能大有裨益,而冯紫英为其指的这条路无疑就是最适合当下贾宝玉心性的一条路径。   “宝玉,你难道不知道愚兄对诗文一窍不通么?”冯紫英颇为好笑。   “兄长何必还在小弟面前遮掩?”宝玉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前日二姐姐、宝姐姐和林妹妹、云妹妹、三妹妹、四妹妹她们去了府上,便带回来一首《卜算子·咏梅》,让小弟惊为天人,这首词便是放在京师城里也是万里无一,小弟自愧弗如。”   “呵呵,切莫被妹妹们所欺瞒了。”冯紫英笑着摇头,“不过是偶尔灵光闪现想起了一些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兄长无需谦虚,这是好事儿,只是兄长忙于大事,对这等小道不太在意罢了。”宝玉的话里也是充满了复杂的滋味,冯紫英不屑一顾的小道,在无数人心目中却是梦寐以求的大道。   “行了,宝玉你也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我当不起。”冯紫英摆摆手,“走吧,我也早就听闻这园子建起来美轮美奂,让人目眩神迷,心里也很期盼一见。”   “就怕兄长期望值太高,会让兄长失望啊。”   贾宝玉早已经看过园子了,这园子的精美华丽程度的确让人叹为观止,但是听说花销也是如流水般,据说总共都已经超过了四十万两银子。   想到这四十万两银子堆在一起都能堆成一座银山,贾宝玉也是唏嘘感慨,但这是为了替大姐姐长脸,替荣国府撑面子,这份银子再多也得花,只不过现在把从林妹妹家中借来的银子、公中银子以及收回来各家银子都花了个精光不说,而且还在外边欠债不少。   冯紫英倒是没有那么多感慨,贾家既然如此做,自然是有其道理,某些念想放在心中难以割舍也很正常,毕竟贾元春也是贵妃了不是?至少在外边儿大家都觉得贾家又要蒸蒸日上欣欣向荣了。   至于再深层次的东西,真正知晓了解的就有几个?   宝玉领着冯紫英刚走到园子门口,便听到了一阵嬉笑声过来,却见湘云和探春二女迎面而来,一眼就见到了冯紫英和宝玉。   “冯大哥,宝二哥!”   湘云和探春都是喜出望外,“冯大哥怎么会过来,也不说一声?”   “嗯,宝玉邀约愚兄过来,看看园子,先睹为快嘛。”冯紫英乐呵呵地道:“怎么,二位妹妹往哪里去?”   “冯大哥要去看园子?那敢情好,我们也只是粗略转过一圈,却没有仔细看过,正好宝二哥当迎宾,带我们几个一览盛景,可好?”   湘云灿烂的笑容落入眼中,总让人有一种阳光照射入心底深处的明朗,格外舒服,冯紫英很喜欢对方的这份坦荡豪爽。   宝玉自然高兴,连连点头,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园子的主人,率先而行,一行人加上丫鬟仆僮,林林总总也有七八人往园子里过去了。   当先便是正门五间,那桶瓦泥鳅脊配上白墙,分外素雅,浓淡得宜,水磨裙墙,白石台矶,虎皮石随势而起,昂扬嶙峋,别有风味。   冯紫英已经有些印象,这便是大观园入园的第一印象,果然是不同凡响。   一进门便是翠嶂连绵逶迤,这应该是从南方买来的假山太湖石,奇石崚嶒,或如鬼怪猛兽,或如穷奇饕餮,纵横耸立,其上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上,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冯紫英忍不住赞叹出声,也让贾宝玉和探春都是十分得意。   “兄长,此番如何?”宝玉小孩子心性有些压抑不住。   “果真有层峦叠嶂之幽雅,令人见之忘俗,这般缩景精华于一隅,定是名家涉及,大匠所作。”冯紫英赞不绝口。   “兄长,美景尚在后边儿,这边走。”宝玉好不容易得此机会要在冯大哥面前炫耀一番,自然要做到家,却听冯紫英看见前面一百白石,显然是专门用来题词处,便问道:“宝玉,云妹妹,三妹妹,若是世叔问起,你们觉得这里该如何题词?”   “锦嶂如何?”   “叠翠怕是还要一些吧?”   探春和湘云探讨着,冯紫英看着胸有成竹的宝玉,“宝玉可是有佳句?”   “冯大哥觉得‘曲径通幽处’如何?”宝玉微微仰首,嘴角却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   冯紫英这才恍然大悟,这厮居然是有意引自己来,是要在自己面前展现一番了。   如同《红楼梦》书中大观园看落成之后,贾政带着一帮清客和宝玉,也是有意考较宝玉诗才文才,现在自己却替代了贾政这一角,而探春和湘云也取代了一干贾政的清客了。   当然《红楼梦》书中是贾宝玉被迫而去,而此番却是宝玉主动邀请自己充当起考官角色了,这无疑都是自己身份的不同和前日所作那首《卜算子·咏梅》的叠加威力。   广个告,我最近在用的app,【 换源神器APP 】安卓苹果手机都支持!   “宝玉,好才情!”冯紫英自然也不吝夸赞,既然宝玉愿意奉自己为带头大哥,这贾家兄弟都为自己马首是瞻,冯紫英当然也不会刻意为难或者针对谁,最起码宝玉也要比贾赦这等人良善许多。   “兄长过誉了,不过是偶有所得。”宝玉听得冯紫英夸赞,赶紧拱手道谢,但脸上的喜欢之色却是溢于言表,看在湘云眼中,忍不住附耳探春:“宝二哥这半年里简直变了许多,原先他不是对冯大哥颇有恚怨之意么?为何现在又对冯大哥的夸赞这么在乎起来了?你瞧他脸上褶子都快要笑出来了。”   这一句话说得探春都有些忍俊不禁,但看看这位宝二哥与往常截然不同,显然是冯大哥在其心目中的地位分量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七节 首观大观园(续)   “宝二哥今非昔比,如何还能像往日一般?能沉下心思读书写字,据说已有京中戏楼来约稿,那一日听袭人说,宝二哥还专门在自家院里摆了一桌庆贺,只是没请外人罢了。”   探春显然比湘云消息更灵通。   “为何我们姊妹却不知晓?”史湘云知道宝玉应该是一个藏不住的性子,颇为讶异。   “袭人称宝二哥觉得只是约稿,算是对自己的一个认可,但是要等到某一日自己所撰写的底本上了戏园子成为人皆传唱的大戏,方为成功,他现在倒是越来越学着冯大哥的沉稳了。”探春话语里也还是挺为宝玉的成长感到骄傲的。   湘云抿嘴一笑,“探丫头,那方才宝二哥的表现我可还是没觉得他好像长大了一般。”   “总要有一个过程慢慢来才是,没见你也比他好不了多少。”探春忍不住瞪了祥云一眼。   冯紫英见探春和湘云二人在一旁嘀嘀咕咕,扭头问道:“二位妹妹在那里说什么呢,这般高兴?”   探春展颜笑道:“云儿说宝二哥与往常迥异,气度高雅,卓尔不凡,让人刮目相看呢。”   冯紫英敢肯定史湘云嘴里绝对说不出这等话来,尤其是对宝玉,但宝玉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听得探春嘴里说湘云如此夸他,更是喜欢得眉花眼笑。   “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宝玉已非吴下阿蒙,若是再能好生沉淀积累两年,海若先生表示榜样。”冯紫英当然不吝鼓舞这个勉强走上正道的家伙,话语里满是鼓舞勉励之意。   听得冯紫英把海若先生作为自己的目标,贾宝玉还是吓了一大跳,再说对自己的文才很有自信,但是要和海若先生比,贾宝玉还是不敢的,连连摆手摇头,“冯大哥切莫说这等话,没地让外人笑死,海若先生临川四记至今无人超越,那牡丹亭更是号称绝唱,我何德何能敢向他看齐?”   “宝玉,话不是这么说,海若先生虽说现在名满天下,但是他在你这般年龄时只怕也是写不出十三棍僧救唐王这般传奇话本的吧?”冯紫英不以为然,“你有诗词歌赋的雄厚根底,传奇话本也好,戏剧底本也好,更多的是讲求对世情的洞察入微,于小处见功夫,你现在自还年轻,在经历几年对周围人情世故的体味,便能慢慢揣摩出许多来,我看好你。”   府中对宝玉一门心思写传奇话本的事情慢慢也传开了,起码像湘云、探春这些人是知晓了,下人里边也隐约知晓一些,但是却不知道宝玉的话本已经被刊载在今日新闻上成为热门。   当然宝玉最终目标也不是传奇话本,毕竟这种作品在当下来说似乎显得逼格不够,虽然受众面更大,已经有不少茶园说书者已经开始将这十三棍僧救唐王进行整理,开始在茶园里说讲起来,大受欢迎,但毕竟是下里巴人的东西。   戏剧底本才是他的终极目标,那才是能被士人所推崇的阳春白雪。   “再说了,愚兄倒是以为这传奇话本未必就逊色于那戏剧底本,只是原来大家更喜欢看戏剧,但是现在茶园说书大受欢迎,京师城里普通民众多有追捧,你这十三棍僧救唐王在茶园中广为传唱,日后只要一走出去说一声顽石点头,谁人不知,何人不晓?民间颂唱未必就逊于士人赞扬,将来的变化谁又能说得清楚?”   冯紫英的一番话让宝玉心里又是惶恐又是惊喜,惶恐的是冯大哥对自己期盼如此之高,惊喜的是冯大哥这么看好自己的表现。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越发看重冯大哥对自己的评价了,或许这就是找到了奋斗方向之后,更加渴望被主流的承认吧,冯大哥现在似乎就是主流的代表。   冯紫英也没有理睬心中百念陈杂的宝玉,径直往前走,还是探春提醒了宝玉一句,宝玉这才恍然从梦中惊醒,疾步跟上。   进入这层峦叠翠的假山中,蜿蜒绕行,却见这佳木葱茏,皆是这北方常绿树木,经过一番修剪之后,绿意盎然,一带清流从草木深处飞泻而下,辗转于奇石罅隙之中,再进熟不,豁然开朗,隐约可见雕甍绣栏藏于山坳树杪之中,更平添几分瑰丽气息。   沿着夹道而行,却见从山上下来的溪水如清瀑泻雪,怪石凌云,再往前行,便是白石围栏,环抱一泓清潭,一桥飞渡,有亭傲立其上。   冯紫英对红楼梦书中描述略有印象,因而笑问:“宝玉,这亭建得甚好,不知你打算取何名?”   宝玉挠头苦恼,“前日里我来看过,正巧碰上胡先生和程先生,程先生说有亭翼然,可得名翼然亭,但我却以为略显粗糙,不如取名泻玉亭,但又觉得单薄了一些,不如就请冯大哥定名。”   冯紫英有些懵,这些名字不都该是宝玉早就取好了的么,怎么现在却落到自己头上来了?   踌躇了一下,冯紫英游目四顾,沉吟半晌方才道:“这周围花木从容,溪流沁人,若是夏日里足以让人沁心赏芳,不如就叫沁芳如何?”   “好,冯大哥这个名字取得好,果真是一语中的,画龙点睛!”还是湘云首先拍掌叫好,“这等悠闲所在,若是夏日里能在亭中设宴一局,饮酒作令,定当别有洞天。”   “云丫头成日里就知道饮宴,……”探春打趣。   贾宝玉沉吟一阵也觉得冯紫英这个起名极佳,慨然道:“这匾名有了,却还需要对联,冯大哥就一并……”   没等宝玉说完,冯紫英已经摇手,“宝玉,这却该是你的事儿了,我都说过了,这等取名作诗只是我不擅长,偶有得之一是殊为不易了,还是该你来才是。”   宝玉也不推辞,略微一吟哦便出口:“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冯紫英虽然记不起这沁芳亭的门柱对联了,但是估摸也就应该是这一首了,看宝玉悠然自得的模样,分明也是这一副对联极为满意。   “好,宝玉这一年来果真长进不小!”冯紫英也觉得写得极好,而湘云和探春更是迫不及待的记了下来,等到回去之后便誊录起来。   出亭过池,缓步前行,却见前面一堵粉墙蜿蜒,内里数楹修舍,更有高低不一的数簇翠竹环绕遮映,冯紫英一愣,恍然大悟,这怕就是日后的“潇湘馆”了,若是无竹,又岂能称潇湘妃子?   进门而入,细碎卵石铺筑的甬径蜿蜒曲折,两边却是芭蕉和梨树相映成趣,内里屋舍倒是不多,也就三五间,两暗三明,内里都有摆好的床几椅案,倒也颇为素净。   后院里更是种满海棠芭蕉和梨杏,沿着那粉垣延伸出去,却又有一条用石条砌好的阶沟,一股清泉从墙边的石缝中浸出,绕墙盘旋至竹林间,更平添了几分幽静。中文网更新最快 电脑端:" target="_blank">w   见冯紫英默不作声,只是静静伫立观看,宝玉和湘云、探春三人都有些不解,有心说话,却又看冯紫英怔怔出神,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所以都不敢打扰,好一阵后,冯紫英才忍不住慨然叹道:“这等好去处,连我都有些艳羡了。”中文网首发 www.(guibuyu).org m./guibuyu/.org   宝玉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其实二位老爷在修这园子时就先和大姐姐说过了,大姐姐也说了不必过于奢侈,但求不落人后就是,而且也和二位老爷说在修这园子时也要好生规划,她平素便是两三年未必能回来一回,这园子也不能浪费了,便安排府里边的姐妹们住下便是,二位老爷也是遵照大姐姐的意思,让匠师在先前规划时便好生做了安排,老祖宗都是冯大哥也和咱们贾家是一家人,若是不嫌弃,日后便在府里留下一处园舍,也能让小弟能随时请益。。”   冯紫英不得不说这贾宝玉真的的长大了不少,以前他是绝对说不出这般话的,而且说这话还真有些打动他。   从前世而来,哪个红楼迷对大观园没有一番想象和挂念?能有机会在这大观园里有一处歇脚之处,只怕无数人都能梦寐以求。   当然冯紫英也清楚,这等事情也只能说想想而已。   一个外人如何能在这以女眷为主的大观园里有一处专门歇脚之地?这不要败坏门风么?   你要说偶尔在这府上歇脚住一两晚,那肯定是没什么不行,但是要说专门为你备好住处长住,那肯定是不行的,贾府也承受不起外边的风言风语。   “宝玉的好意愚兄心领了。”冯紫英笑着摇头,“这园子如贵妃娘娘所说,花费如此大,她又不常回来,若是空闲,缺了人气,很快就会衰败,所以让府里的姐妹们入住的确是一个好事儿,至于外人,那就不必了,愚兄先前也不过是开个玩笑。”   史湘云和探春也都舒了一口气,若是真的要让冯大哥在里边也有一处园舍,那就真的有些尴尬了,外界的流言蜚语肯定会毁人清誉,听得冯大哥这么说,日后自家住进去倒也方便。   :。:m.x   推荐:巫医觉醒手机阅读。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八节 路遇   一干人说着便往前走,却见青山斜阻,绕行而过,隐隐露出一带赭黄色的矮墙,初一望去如麦浪稻林,再一看却是泥墙上皆用稻茎遮掩覆盖,凭空顿生一份归田园居的味道。   冯紫英眼睛也是一亮,“此处布设甚好,城市中却有几分农家气息,可得名稻香居。”   宝玉也是面色一喜,“冯大哥果然厉害,小弟尚未想到这一出,之前还琢磨是否以杏花为由,兄长却已经先想到了,倒是陶渊明的《归园田居》就有这番意境。”   走进一看,却见杏林环绕,外部还有桑、榆、槿、柳零散分布,一条石井栏矗立,桔槔辘轳俱全,真正有了几分农家气象。   毫无意外,这应该就是日后李纨的居所了。   冯紫英也懒得进去多看,便沿着一边儿就往里走,穿过石洞,走过山上盘道,池边两行垂柳,外带朱栏板桥,过桥便能看到一所清亮瓦舍,一色水磨砖墙,青瓦花堵。   进门便是玲珑山石,逶迤蔓延,将整个房舍遮住,这造型倒是有些独特,但看到石上藤萝青苔甚多,再往里走,两边都是抄手游廊,顺着游廊步入,几间房舍连着卷棚,绿窗油壁,比前几处更见清雅。   “冯大哥,这里却如何命名?”探春四处打量,也觉得此处甚佳,忍不住抢先问道。   “莫若兰风蕙露,又或者蘅芷清芬,二位妹妹觉得如何?”这一回冯紫英是真的要抢一回先了,熟读《红楼梦》,他能记得的具体诗词歌赋不多,但是这蘅芜苑的提名他却是记得的,先是“兰风蕙露”,后是“蘅芷清芬”,都堪称妙语,现在自然就要归自己了。   探春和湘云都忍不住细细品味,都觉得十分精妙。   宝玉却是全身一震,宛若雷击,呆立当场。   他心中刚浮起“蘅芷清芬”这个词语,却没想到冯大哥竟然已经脱口而出了,而且还给出了一个“兰风蕙露”的选择项,这二者看似不分轩轾,但是宝玉却显然更喜欢“蘅芷清芬”这一句,只是自己为何与冯大哥这般投契?   “宝玉,你觉得如何呢?”见贾宝玉呆呆出神,冯紫英心中好笑,只怕自己这先发制人把宝玉震得不轻,这般表情也不知道是郁闷得,还是惘然若失?   听得冯紫英问他,宝玉这才清醒过来,“冯大哥才高八斗,这两句都是极好的,不过小弟却是更喜欢蘅芷清芬这一句。”   “哦?既然喜欢这一句,那就对出联来,想必是胸有成竹了吧?”冯紫英似笑非笑。   “吟成豆蔻才尤艳,睡足荼蘼梦也香。”宝玉略作思索便道:“兄长,你觉得这两句如何?”   冯紫英没有回答,而是问了湘云和探春,“二位妹妹觉得呢?”   湘云和探春都是欢呼雀跃,今儿个终于见识到了冯大哥的真本事,信口道来,而且还直入心扉。   那“兰风蕙露”在二女看来也是极好的,探春尤喜,而蘅芷清芬却颇得湘云的喜爱,不过宝玉这般一说,甚至连附联的两句诗都吟诵了出来,自然二女也就再无异议了。   不过宝玉诗虽然好,但在二女看来,却不及冯大哥远甚,冯大哥这信口而出的两句才是画龙点睛,而且是龙未出,睛先到。   看了这两处,冯紫英便心愿已了,其他各处便兴致乏乏了,沿着石径前行,一直走到正殿,但见层楼高起,青松高耸,玉兰绕砌,走到正前方,之玉石牌坊巍然耸立,估摸着这一座玉石牌坊只怕花销都不下两三万两,上边龙蟠螭护,玲珑剔透。   冯紫英立定,沉思良久,“宝玉,这一处可有好名字?”   宝玉迟疑了一番,“蓬莱仙境如何?”   “不如太虚幻境。”冯紫英看着宝玉,却见对方一脸茫然,对“太虚幻境”一词毫无感觉,心中也是一动。   只怕那一日自己再秦可卿房中的一觉,便夺了宝玉的气运了,不对,还不能叫气运,只能说是对方的桃花运吧,否则黛玉和宝钗怎么可能入怀?   而对方连“太虚幻境”这个词语都毫无印象,也说明对方现在也真的就是一个寻常纨绔子弟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入梦截夺了那般气运,又会给自己的未来带来什么?又或者自己本身穿越而来,就是这般气运变化的结果?   湘云和探春都尽皆讶然,这“蓬莱仙境”颇为出格了,”太虚幻境“却又是一个什么来头?   见二女也是惊讶,冯紫英这才笑了起来,“不过是一个玩笑罢了。”   这一路行来,又看了不少园舍,或蔚然清堂,或苍褐茅舍,或编花为牗,或堆石为垣,多奇花异草,更有诸般器皿案几等物件,都是些极具特色的古董,也当得起贵妃省亲这一出面子了。   在后面冯紫英便已经失了兴趣,宝玉等人也看了出来,便主动引道而出。   哪知尚未出园,就碰见尤氏带着秦可卿与王熙凤一道进来,显然也是来一赏园子的风光。   冯紫英最不愿意见到的三个女人,却一下子迎头碰上。   说不愿见自然有其道理,这尤氏对冯紫英一直不满,觉得冯紫英将其两个妹妹置为外室,大大地伤了自家颜面,好在冯紫英成亲后边将尤二尤三抬入府里,这尤氏心里疙瘩才算疏解开来,但对冯紫英印象却一直不佳。   王熙凤自然就不说了,两个人自打几番交手之后,在大观楼的包间里王熙凤落了下手,而且被人拿住把柄,这让素来好强的她一直耿耿于怀,想要寻找机会报复回来。   秦可卿才是冯紫英内心最为棘手的角色,虽然已经隐约猜测到了一些什么,但是这种事情素来不会看原因理由,现在这女人又出现在自己面前,稍有不慎,只怕就要被拉下水。   “哟,铿哥儿,宝玉,你们这是看了园子了?”没等冯紫英说话,王熙凤已经阴阳怪气地把话题拿了过去,“不知道感觉如何,比起你们冯府来如何呢?”   宝玉并不知晓王熙凤这矛头是指向冯紫英的,他只是感觉二嫂子好像语气有些不太对劲儿,却不知道端倪。   “刚看了,冯大哥对园子是赞不绝口,嫂子你们这一行是……?”宝玉看着尤氏和蓉哥儿媳妇,不知道这一行人进园子做什么。   宝玉并不知道这园子建起来,东府也是出了不少银子。   尤氏虽然在宁国府里被贾珍压得说不起话,但是秦可卿在宁国府里却是一个特殊角色,贾珍和贾蓉对其都是敬而远之,而尤氏也渐渐觉察出这里边有些不对劲儿,但是又不知道内里的原委,只是觉得可能是秦可卿手腕厉害,连贾珍和贾蓉都要退让几分。   这一回园子建好,原本尤氏是不感兴趣的,但秦可卿却是兴致高昂,所以才会有这一出。   冯紫英并不想和王熙凤有什么冲突,他知道现在贾琏已经和王熙凤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虽然现在贾琏也是每日都回去,但是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家睡书房,要么就干脆不回去,这让王熙凤也是气得咬牙切齿,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理由来。   私下里王熙凤已经专门查探过贾琏的行踪,除了日常的应酬逢场作戏,贾琏却在外边儿并无女人,这也让王熙凤很是纳闷儿。   但和贾琏关系的冷淡已经让王熙凤把怒火渐渐延伸到了冯紫英身上,也让王熙凤对冯紫英的态度越来越糟糕,甚至认定贾琏这般与冯紫英脱不开干系。   冯紫英倒不是惧怕王熙凤,只是想到以前王熙凤待林黛玉甚好,而林黛玉还要在贾府生活两年,不想因为自己缘故而让黛玉受到影响,另外薛宝钗也是王熙凤表妹,日后嫁入冯家更要成为亲戚,关系过于糟糕也不是冯紫英想要见到的。   尤氏和秦可卿自然不会向王熙凤那样懒散地随便一福就算是见礼了,还是郑重其事的行礼,冯紫英也拱手回礼。   “铿哥儿府上妾身听说也是扩大了不少,这成了亲之后也已经独自开府了吧?”尤氏倒是笑吟吟的,“我听闻我那两个妹妹也住在一个跨院内,莫非这府上连两个院子都找不出来?”   冯紫英没想到会遇上尤氏来挑刺儿,不过这却真不是他舍不得一个院子,而是二尤愿意住在一块儿。   “珍大嫂子说笑了,府上虽然小了点儿,但是三五个院子也还是有的,只是二姐儿和三姐儿却愿意住在一起,我也曾专门询问过,挨着东跨院边还有一处院子,甚至可以直接连通,但二姐儿和三姐儿都是不肯,只说日后再说,现在她们愿意住在一起。”   冯紫英说的是老实话,但是从内心来说,他也不愿意二尤分开住,现在他过去二尤那边过夜已经习惯于大被同眠一床三好,要只有尤二姐或者尤三姐一人,反而有些不太习惯了,尤其是若是只有尤三姐一人,根本不堪挞伐,最终还得要尤二姐来救驾,所以这住在一起更为方便。 戊字卷 第一百一十九节 暴虐,教训   尤氏其实也知道冯紫英和沈氏对二尤其实不错,这从尤老娘经常来东府里说起的话就能知晓,像各种头面,丫鬟仆妇的配置,还有东跨院里的的各色床几凳椅,都是选的最好的老料,称得上十分体贴了。   照理说像新妇入门,对妾室肯定没有好脸色,甚至霸着男人不肯松手,有些心思诡谲的正妻更是宁肯把自家贴身丫鬟推上男人床,也不肯让男人去妾室屋里,许多妾室一月都未必能轮到一回侍寝,要想有身孕更是休想。   但是沈氏对二尤都是和颜悦色,而且也完全不像所担心的那等十天半个月都等不到一回,尤老娘来说就是基本上三五日冯紫英就要在二尤屋里歇息一晚,这对于二尤来说称得上十分优遇了。   虽说这男人要在哪个屋里睡便是正妻也干涉不了,但是哪个男人也都不会过分恶了正妻,尤其是还处于新婚燕尔其间,所以能做到这般,也足以说明沈氏的贤惠大度了。   “铿哥儿,看来妾身是误会了,我家两个妹妹出身边地,可能没那么懂规矩,不过她们俩都是清白人家性子纯善的,铿哥儿可莫要欺负她们。”   尤氏脸色转为和缓,语气也好了许多,她能听得出来,冯紫英语出至诚,并无什么心虚掩饰。   “大嫂子说笑了,我既然要纳二姐儿三姐儿入房,自然是要对她们好的,否则我又何必这般?”冯紫英语气很轻描淡写,但是话语里流露出来的意思却很霸道。   这京师城里想要入冯府的女人难道还少了不成?以二尤的身份,根本就派不上,他冯紫英就是喜欢二尤的单纯老实,所以才会纳二女为妾。   当然也还有二尤混血的别样风情,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对这种美并不太待见。   见尤氏和冯紫英交锋不过几句话便转换了风向,王熙凤心中更是恼怒。   这女人先前还在那里喋喋不休说冯家如何如何,却没想到遇上冯紫英几下便缩了,那二尤王熙凤也见过,碧眼蓝眸,纯粹就是胡女,除了屁股奶i子大一些也不见得有多么漂亮,却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喜好这一口。   “铿哥儿,借一步说话,嫂子有事儿要和你说道说道。”王熙凤阴着脸寒声道。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是惊了一跳,听王熙凤这口吻似乎有些问罪的味道,可冯紫英何时又和王熙凤这般不对路了,琏二哥和冯紫英之间的密切关系可是人尽皆知的。   只有尤氏大略知晓恐怕就是和贾琏有关,那贾琏平素都不怎么回家了,一个当家男人成日不归家,再说外边儿有事,但作为过来人,看那王熙凤成日里干心急火燎的模样,再看看那脸色气色,就知道明显是缺了男人。   冯紫英倒也不在意,在这大观园园子里,他不信王熙凤能撕得下来脸做个啥。   “哦?二嫂子有事儿?”冯紫英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宝玉、湘云和探春都是有些惴惴不安,倒是那秦可卿有些意味深长,淡淡地笑了笑:“好。”   王熙凤银牙几乎要咬碎,主要是现在她现在完全没有机会约到冯紫英,既不敢去冯府,怕再吃亏,而现在冯紫英来贾府几乎不惜要通报门房,径直而入,等到她得到消息,要么冯紫英早已走了,要么就是有其他人,自然也不方便。   所以她也只能出此下策,至于这些人要如何去想,她也顾不得了。   好在也还有平儿跟着,倒也不虞有外人去嚼舌头。   沿着夹道走到一头,冯紫英这才好整以暇的面带微笑看着对方:“二嫂子,这下子有什么话可以说了吧?”   “铿哥儿,贾琏现在的情形你就不管一下么?”王熙凤脸色煞白,气得牙齿几乎要咬破樱唇,“成日见不着人影儿,家里的事儿什么都不管,这园子修了这么久,到现在都建成了,他愣是没露过面,每日里晚上都要亥时才回来,一回来就倒头就睡,身上全是女人的脂粉味儿,……”   冯紫英有些懵了,这事儿该自己管么?   这海通银庄京师号虽然是自己委托给贾琏在做,但是那也只是公事儿上的事情,至于贾琏下来之后要干什么,自己如何能管得了?就算是他在扬州养了一匹瘦马,自己不也一样无权过问,顶多也不过提醒一下罢了。   “等等,二嫂子,你这话可有些不合规矩啊,琏二哥的事情我可管不着,你该和他自己好好说啊,要不你去找赦世伯啊。”冯紫英赶紧摆手,“你千万别觉得我让他管海通京师号就啥都能管得到他了,那只是纯粹的公务,不搭边儿,论理我要娶林妹妹,他是林妹妹的表兄,他就是说我几句这个当妹夫的,我也得受着不是?”   “他说你几句你得受着,那我这个当嫂子的说你几句你也该受着?”王熙凤被冯紫英的一番话堵得喘不过气儿来,凤眼圆睁,双手叉腰,气得胸脯急剧起伏。   “那也得在理才行了。”冯紫英摊摊手,“琏二哥要说是荣国府当家人之一,他要干什么肯定轮不到我去插话,他只要把海通京师号的事儿办妥,其他我可就管不着了。”   “若没有你给他那么多薪俸银子,他如何能有现在这般嚣张?”王熙凤气急了眼,口不择言。   “哟,二嫂子,您这话可不对,哪有妇人嫌自己丈夫挣银子挣得多的?他挣得多是好事儿才对,如果你是说他挣的银子您没瞧见,没拿到,那该是您的问题才对,当女人不就该是在屋里炕上好好侍候丈夫,让他主动把银子上交给你么?”   最后几句话冯紫英语气已经转冷,“若是连这般事情凤姐儿你都干不好,也难怪琏二哥心生别意,看看你这几年干的什么事儿,别以为人家都是瞎子聋子,啥都不知道,就你这样,我看就是欠收拾!”   称呼从“二嫂子”换成“凤姐儿”,话语语气也骤然从先前的解释变为训斥,不但王熙凤咋然色变,一旁的平儿也是骇得脸青面白,嘴唇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你!”   没等王熙凤发作起来,冯紫英已经泰然举步上前,抬手捏住王熙凤的下颌,二人便面对面这样不足一尺相视,冯紫英嘴角带着冷笑,“凤姐儿,看来大观楼那一回你吃的教训还不够啊,你真的以为你的那些勾当没人能奈何得了你不成?上一次你做的事儿我替你压了下来,你好像不领情不说,还有点儿东郭先生和蛇的味道,我就不明白了,你究竟仗着什么在我面前这般张狂?”   冯紫英和王熙凤、平儿三人是选了一处夹道折回的拐角处,正好有一个折角,算是一个死角地带,外边儿是池塘,另一端则是库房,只有一边儿能看见,而且可以一目了然,所以无虞被人看见听见。   冯紫英是真的被王熙凤给激怒了,这婆娘屡次三番的寻衅,冯紫英考虑到黛玉还要在贾府呆两年,而且说实话之前王熙凤待黛玉也的确不错,不管她是出于什么心思目的,但黛玉是受了好处的。   但这鬼婆娘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总爱挑衅自己,之前借钱,后来的平事儿,都觉得自己帮她是理所应该,给了她一回小教训,好像也只管了一段时间,现在有故态复萌了。   就算是贾琏在帮自己做事儿,但那是自己和贾琏之间的交情,而且贾琏算是受益的一方,现在连贾琏都不想忍受和王熙凤之间这段婚姻了,这女人居然还不知好歹的来张牙舞爪,自己若是不给她点儿教训,真还以为老虎不发威,当我是helleo kitty了。   王熙凤被吓住了,她从来没捡到冯紫英面目狰狞的这一面。   就算是上一回在大观楼里戏谑自己,她也不过觉得是对方有些放肆罢了,并没有真正生气,但是这一回她却看到了对方狂怒之后凶横暴虐的一面。   “你知不知道你包揽诉讼关司的事儿在宛平县和顺天府早就有人想要捅你们王家的屁股了?你知不知道你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事儿已经有人往都察院里递了帖子了,你以为你二伯真的能把这一切摆平?别说他是登莱总督,就算他还在京营节度使位置上坐着,御史们要弹劾他,他也只有避位受着,还得要看皇上愿不愿意保他,这种时候你是想当你们王家的掘墓人么?”   冯紫英越想越冒火。   前日他才和王子腾达成了某种交易,王子腾会在一定程度上给予水师舰队的建设支持,这边在户部和兵部,冯紫英也会动用自己影响力支持今年朝廷户部银两的拨付速度。   本来这事儿冯紫英就有些气闷,觉得王子腾有些不厚道,没有兑现之前的承诺,没想到这王熙凤却要跳出来瞎折腾,实在让他有些忍无可忍。   看见王熙凤惊恐惧怕的眼神中却还有一丝不甘的手肘压在对方胸前,一种暴虐的心态勃然而生,另一只手猛然扭住对方衣襟用力一拉,撕拉一声,绣袄盘扣断开,露出内里桃红小衣。   在王熙凤惊呼声中冯紫英探手进去,挑开小衣,那感觉……,顺手揪住那内里肚兜一扯,咯嘣,鲜红之物落入手中,放在鼻尖一嗅,然后托在手中,“凤姐儿,你是不是想要让我把此物配对?”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节 掀开一角,不堪入耳   看见冯紫英凶狠的目光和狰狞的面容,王熙凤恍然间意识到眼前这个青年已经不再是那个来贾府里边大家都还要亲热的逗乐打趣地举人进士了。   他现在不但是翰林院修撰,老爹更是蓟辽总督,丝毫不逊于自己叔父,更重要的是对方现在在朝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朝中几位重臣都对其极为期许。   无论是顺天府还是都察院甚至龙禁尉那里,对方都有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耐,自己现在去挑衅撩拨对方,简直就是如同羔羊在猛虎面前撩蹄子撒欢。   自己居然还觉得自己可以倚仗叔父和荣国府的威势压得住对方,没想到人家反过来将军,问自己是不是想要把叔父乃至王家一起葬送。   想到叔父冷峻阴狠的面容,王熙凤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再想到自己为了捞钱在顺天府那边挖空心思和顺天府推官搭上线,很是干了几笔包揽诉讼的勾当,捞了不下四千两银子,至于说冯紫英所说的放贷逼死人的事情,王熙凤自然也有耳闻,不过是那借银子的人讲银子拿去赌场里输了个精光,走投无路便把自己妻子和女儿一并发卖为奴,后来便索性投河自尽了。   包揽诉讼的事情王熙凤自认为做得极为隐秘,却不知道冯紫英如何得知了。   至于那逼死人命一事她虽然有些惧怕,但是毕竟自己只是借银子然后去索要银子,那人自己要去卖妻女,最后又觉得妻女与人为奴无颜见人去投河,她王熙凤也不能承担多大责任才对,只是这等事情若是被人翻出来,却要投帖子进了都察院,只怕就会有人借机要往自己叔父身上攀附了。   若是这等事情都被叔父得知,或者被那都察院或者龙禁尉翻出来借势生事,王熙凤不敢相信自己叔父会如何对待自己。   王熙凤思前想后这么多,其实也不过就是电光火石间,冯紫英对此女人却在已经没有了往日的耐烦心,扭住对方绣袄衣襟,猛一推搡,将对方压在墙角上,盘扣脱落,那白花花的一大片身子顿时露了出来,惊得王熙凤忙不迭地挣扎起来,想要掩住。   冯紫英没想到自己来这世上第一次壁咚居然用在了这女人身上,简直觉得有点儿暴殄天物的味道,只是这等时候确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铿哥儿……”   “铿哥儿也是你能叫的么?”冯紫英目光越发凌厉,这般近距离的压迫式俯视,二人面孔几乎都要碰在一起了,鼻息呼吸可闻,“凤姐儿,我都不明白你哪来那么大的底气成日里和我作对?是不是我的宽饶大度被你视为软弱无能,还是觉得我真的是善人可欺?”   冯紫英的一只手再度探入对方衣襟中,绣袄不断变形,冯紫英声音也变得有些火热起来,“我就不明白了,都说贾史王薛四大家号称金陵名门,怎么我看贾家、薛家乃至史家姑娘们都是温婉娴雅的大家闺秀,怎么到你身上却变成了心机狡谲蛮横无赖的泼妇了呢?难怪琏二哥都对你避之如虎,……”   原本已经被冯紫英彻底给压制住了,甚至对冯紫英另外一只魔掌探入自己怀中肆意轻薄都只能瑟瑟忍受,王熙凤却不敢喊叫,但是听得冯紫英这一番话之后,却立即一下子猛烈挣扎起来,“铿哥儿,你少在那里喷蛆!我是泼妇?贾琏避我如虎?他也配?”   眼见得王熙凤脸色潮红,姣好的面孔变得有些扭曲,目光却癫狂起来,冯紫英也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险些就被她挣扎开来。   “他成日里做得那些不要脸的勾当,以为我不知道?大姑娘小媳妇儿的,只要是有几分姿色的,见到人家就骨头酥了几分,恨不能直钻入人家裙子下边去了。那鲍二媳妇千人骑万人压的,他如获至宝;多姑娘便是厨房火工十文铜钱都能上身的,他也能乐此不疲;老爷身边的秋桐,不知道陪老爷睡了几年了,他居然也能有胃口,我呸!”   冯紫英却没想到对方挣扎反而平静下来了,甚至还有有意无意的将胸脯挺起来,方便自己行事,唬得他赶紧缩手,只是这一番话却是腌臜龌龊,不堪入耳。   就这么一会子,冯紫英的火气已过,尤其是见到王熙凤那眼圈子红了起来,他才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做得过了,收回手来,拉开距离,却没有说话。   “这些也就罢了,男人哪个不偷腥?便是别人的老婆自己都想要去骑一回尝尝滋味,总觉得要比自家屋里的来得香,只是那有事没事却又招些小厮进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真以为我不知道?”王熙凤几乎是咬牙切齿了,阴寒的目光渗人的慌,“这一窝子就没一个好的,上行下效,兄终弟及,……”   冯紫英这就尴尬了,本来是教训对方的,却没想到被对方反过来变成诉苦了,这特么算啥?   “……,回了屋里便如死蛇一般,动也不动,就像是在外边被抽了筋髓一般,我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却摊上个这样银样镴枪头,……,真以为我没人要不成,……,若是惹恼了我,那焦大说的就莫要怪我落到我身上去了,……”   王熙凤的口不择言让冯紫英觉得再也不能听下去了,这特么太刺激了,《红楼梦》书中那焦大所说的爬灰养小叔子,不是说秦可卿么?怎么到这里却又演变出其他新故事出来了?   难道贾赦这厮真的也瞧上了王熙凤,而贾琏想要与王熙凤和离,也是因为贾赦的原因,这特么太乱了!   一旁的平儿倚着墙壁险些就要蜷缩在地上了。   眼前这一幕对她来说简直太惊吓骇人了。   冯紫英的突然爆发,吓得她全身发僵,那一刻她甚至完全丧失了思维,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冯紫英在二奶奶身上肆虐,她想要去制止,想要喊人救命,但是却发现自己嗓子似乎被堵上了,发不出声,连脚都挪不动,尤其是冯紫英回首那凶悍的一眼往来,只把平儿险些给吓尿了。   一直到琏二奶奶突然破罐子破碎般的爆发,又让刚刚缓过劲儿来的她吓得想要掩住耳朵不敢往下听。   尤其是二奶娘最后那两句,几乎就是要把这个家的一切污浊黑暗的一面给挑明了,而冯大爷可是外人啊,甚至刚才还在你身上作践你呢,奶奶你怎么能这样啊?   似乎是经过了这一番发泄,无论是冯紫英还是王熙凤都耗尽了精力和激情,变得平静了许多,二人都直接选择性的无视了平儿的存在。   “凤姐儿,你再这么下去走钢丝,迟早是要出事儿的,即便是没有我,总归要出事儿。”冯紫英不动声色拍拍手,往后退了一步,直视对方,“至于琏二哥那边,我也不好评判你们两口子的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们自个儿去掰扯吧。”   “哼,男人!”王熙凤此时也恢复了些许冷静,轻哼了一声,“贾琏的事情也用不着你来操心,银样镴枪头,两兄弟都是一个样!他想干什么由他去,只要他做得出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至于我自己的事情,听天由命,真要到那一天,吃官司也很好,去狱神庙也好,我去便是!”   冯紫英还没想到王熙凤居然还有这么光棍的时候,冷笑一声,“凤姐儿,你切莫在这里嘴硬,真要到了狱神庙里,恐怕许多事情就由不得你了,你真以为那滋味是你这等富贵人家儿女能吃得消的?还有,你就真的不怕把你二叔给拖下水?”   王熙凤身子微微一颤,但是仍然犟嘴:“反正都这样了,又能如何?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冯紫英啼笑皆非,也不知道这疯女人在想些什么,摇摇头:“你好自为之吧,我看你们贾家这副模样,花团锦簇,气象万千,还真有点儿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意思呢,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走眼了。”   见冯紫英举步欲走,王熙凤陡然想起什么,脸又是一红,“铿哥儿,我的东西……”   冯紫英这才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我说了么,好事要成双,好东西要配对,我喜欢。”   见对方如此猖狂无忌,王熙凤气得忍不住跺脚,那绣袄一边儿又脱落下来,露出大半个白腻的身子来,慌得王熙凤惊叫一声赶紧又掩上,这个时候平儿这才蹒跚着小步过去扶着王熙凤。   直到冯紫英背影消失,王熙凤这才目光复杂地收回视线,一只手掩着绣袄,恨恨地骂道:“小蹄子,你刚才为何不过来帮忙?”   “奶奶,先前奴婢都被吓得全身酥软动弹不得了,……”平儿带着哭腔道,眼圈儿也红了起来,“冯大爷那模样太骇人了,奴婢从未见过,我还以为他要……”   王熙凤脸又是一红,她先前也以为对方真的就要在这里白日宣淫,糟蹋自己,也吓得魂飞魄散,还好这厮只是占了自己一些便宜罢了。   “还不快走!”主仆二人身影也消失在夹道中。   良久,夹道中再无声音,却见那墙角斜对面的一处布满蛛网灰尘的破门,嘎吱一声打开,一个面带兴奋舔着嘴唇的青年忍不住搓着手,似乎是在期盼着什么。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一节 秦可卿(求保底月票!)   无论是冯紫英还是王熙凤主仆都不会想到在这个旮旯里居然还能有人听墙角看春宫。   这旮旯里本来就是一个死角不说,关键还很偏,一边就是池塘河湾了,一边只有一带破旧不堪的仓房,之所以修园子都没有拆到这里来,实在是因为这里太偏。   一顺仓房大概有十来间,都是府里边寻常用不着不值钱的粗苯杂物旧物给丢弃在这里,比如用过的半新旧马桶,车辕,不堪使用的烂马鞍,拆卸下来的凳子腿破旧柜子等等。   也正因为不值钱且难以搬动,所以便是那一串钥匙都是直接挂在仓房顶头那间的墙上。   谁都能拿到钥匙,谁都可以来这里,但的确平常根本就没有人会走到这里来。   即便是来,也是从围墙的另一边过去,因为要去拿钥匙,而对着夹道旮旯这边是一道罕有人走得过来的后门,这从布满蛛网和灰尘,以及门槛上长满的苔藓就能知晓,怕是经年都难得有人能开一回这门。   但是,恰恰今日就有人正好在门的另一边儿,那门缝罅隙,足以让门另一边的人看到听到他所想要的一切了。   冯紫英当然想不到会有这么离奇的巧事儿,对他来说,他更多的考虑是这王熙凤带来的麻烦。   他也不知道今儿个这一出算不算是解决了,要说先前似乎是把王熙凤制住了,但是王熙凤的破罐子破摔似乎就把这个局面给扳回来一些,这就让冯紫英吃不准了。   说实话,他前世中在看《红楼梦》一书时,对王熙凤的印象并不算差。   或许这个女人有着短视、贪婪和狠辣的一面,但是这和她所出的环境和出身有很大关系,而且她起码还算是遮护优待过黛玉,精明、泼辣,这对于一个要在荣国府中顶着来自公婆,也就是贾赦和邢氏的不满,以及其他人挑剔的目光把这个每况愈下的荣国府维持下去,还真不容易。   但这种略微的好感等到轮到冯紫英自身身上时就荡然无存了,这女人的三番五次的挑衅和企图占便宜,加上不知进退,让冯紫英腻歪够了。   之前的退让却被对方视为软弱可欺,那么必要的教训是要给的,但是若要真正说到如何对付对方,冯紫英也没想过,手眼温存占点儿便宜也就罢了,冯紫英还没有想过更进一步其他。   见到只有冯紫英一人过来,一干人都惊讶万分,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二嫂子和我说了点儿事儿,琏二哥那边的,心情不太好,就先从那边走了,珍大嫂子和蓉哥儿媳妇若是要去园子里一游,不如就请宝玉和二位妹妹作陪吧。”   “那冯大哥您呢?”湘云和探春显然不太愿意再去游一圈。   “我心愿已了,园子也看了,饱览盛景,差不多了,自己回去就行了。”冯紫英摆摆手,就准备离开。   却见那秦可卿迟疑了一下,“冯家叔叔,侄儿媳妇却有一些事情想要询问叔叔,不知道方便可否?”   冯紫英有些头疼,对于这个秦可卿的事儿,他是真不想沾染。   他不清楚这个秦可卿究竟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清楚自己的怀疑是否准确,更不知道如果自己关于秦可卿猜测的身份属实,秦可卿自己是否知晓,更重要的是她是否知晓当前京师城中复杂的局面,她一个弱女子若是不知死活的要去折腾什么,也许会害了无数人。   整个贾府里边好像对这个秦可卿的身份也有些模糊,或者说似是而非,像贾赦贾政知道么?冯紫英估计他们也许猜测出一二来,但是未必了解真实情况。   贾珍贾蓉怕是知晓,所以才会畏之如虎,但为何秦可卿却要嫁入宁国府,这恐怕和在玄真观中修道的贾敬有很大关系。   那贾敬是真的在修道么?   据冯紫英所了解到的情形,那北静王水溶便经常去往玄真观,而义忠亲王府中也有人时常去玄真观敬香。   怎么看冯紫英都觉得这个贾敬身份似乎并不简单。   问题是这个秦可卿又在里边起着什么作用,或者说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是无辜的,或者对此一无所知?   看见周围包括宝玉、湘云和探春以及尤氏惊讶、疑惑和不解的目光,冯紫英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蓉哥儿媳妇,我知道你是要说蓉哥儿的事情,怕是二嫂子说琏二哥的事情,让你觉得也有些感触吧?只是珍大哥难道不管么?如果是钟哥儿的事情,那请恕我无能为力。”   冯紫英目光制止了秦可卿还欲再言的动作,摆摆手,“这样吧,我找时间和蓉哥儿打个招呼,或者我让琏二哥和蓉哥儿说一声,有些事情我这个外人也不能干预太多不是?钟哥儿那边,我让柳二哥说一说。”   秦可卿似乎听明白了冯紫英话语里隐藏的意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贾蓉在外边甚是荒唐,养了两个**不说,而且还成日里在绕梁阁和一个小生打得火热,据说连贾珍都制止不了了。   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一干人也不清楚,不过似乎也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让秦可卿找上冯紫英这个现在在几家人里最具有话语权的当家人了。   至于秦钟,秦可卿只怕更没有多少精力顾及了,本来也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两姐弟原来关系甚好,只不过在秦钟变得优游放荡之后,秦可卿和秦钟的姐弟关系似乎就淡了许多。   推荐一个app,神似旧版追书神器复活了,可换源书籍全的换源神器 !   只有冯紫英知道,秦可卿要找自己绝不是因为贾蓉,更不会因为秦钟,当然给外界的表象却需要是这个,否则必定会引来麻烦。   但对冯紫英来说,正如汪文言所言,既然有些事情回避不了,那么还不如主动应对,尽早准备,而秦可卿似乎早就认定了自己,如果落在有心人眼中,甚至已经落到了有心人眼中,自己还能回避得了么?   冯紫英很清楚如果秦可卿真的是如自己猜测那般身份,那么在这荣宁二府中肯定有对方的眼线,专门为观察秦可卿的一举一动,可以说她稍微一些异常举动和表现都可能被记录在案,然后供他们身后的人来分析。   冯紫英不确定自己和秦可卿这短暂的几次接触会不会被他们身后的人所观察到,但冯紫英宁可信其有。   随着秦可卿表示身体不适,不愿意去园中一游之后,尤氏也无奈地放弃了去园子里一游的意思,二人便打道回府。   剩下的宝玉、湘云和探春等人都感觉到了今日之事的蹊跷,琏二嫂子莫名其妙地就这么突兀地走了,甚至连来打个招呼都没有;蓉哥儿媳妇也是诡异的提出要和冯大哥单独说话,却被冯大哥婉拒了,虽然冯大哥作了一个解释,但是哪怕是迟钝如宝玉,都觉得恐怕不只是贾蓉或者秦钟的问题。   秦钟这边儿宝玉知道,虽然因为他在家中读书写书有些淡了,但是藕断丝连,而且秦钟在燕子楼和绕梁阁都很得意,甚至也和北静王水溶搭上了线。   至于贾蓉,放荡冶游也不是这一年半载的事情了,连贾珍都有些招呼不住,当然更主要的是贾珍自个儿都是荒唐无比,上有所好下必效之,冯紫英能有多大的震慑力,没有人有把握。   从贾府回来,冯紫英便把汪文言叫来,把今日的情形说了一说,当然不会说与王熙凤的香艳,只说秦可卿背后的势力,以及可能的种种。   这让汪文言也皱眉不已。   抛开太上皇这一系不说,义忠亲王这一两年里明显更为活跃。   一个最重要迹象就是北静王水溶以及与水溶关系密切的汤宾尹等士人与义忠亲王日渐密切亲近,而且还不止北静王,西宁郡王这半年里也和义忠亲王有了往来,一反以往四王中只有北静王和义忠亲王往来较多的情形,倒是东平郡王和南安郡王仍然保持着平静。   “大人可是担心这秦氏会出什么状况?”   汪文言思索良久方才问道。   “正因为不知道这秦氏究竟是和用意,我才如此烦恼。”冯紫英也不讳言,“这秦氏两三年前便有异动,但当时我巧妙避过,加之这两面我外出时间较多,这秦氏大概是没能寻到机会,所以一直蛰伏,没想到今日这秦氏却又跳出来了,而且当着众人面表示要与我单独说事情,这分明是要陷我于不义。”   冯紫英愤怒不已。   汪文言摇摇头,“大人,如果按您所说,我倒不认为这个秦氏是有意构陷大人,更像是一种茫然无措中抓住一个稻草就想要救命的感觉,尤其是这根稻草有日益变成大木的迹象,换了是我,肯定也不会轻易罢手。”   “那这个秦氏的目的呢?”冯紫英反问。   汪文言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如果按照猜测,这秦氏真的是义忠亲王私生女,那么她的命运早已经注定,或者说和义忠亲王绑定了。   义忠亲王发达了,她未必能得好,因为其母的尴尬身份会让无数人将义忠亲王聚焦于道德火炉上灼烤,义忠亲王如果出事了,那么还得要看这宁国府一帮子人搅进去多深。   以冯紫英观察,贾珍贾蓉这对父子是没有这份能耐去趟这等浑水的,但贾敬他又没有了解,或者说看不出贾敬的动向,   若是搅得不深,秦氏或许还能的一个解脱,若是搅得太深,兴许就要把秦氏也要卷进去,难以脱身,哪怕就是一个连带罪,都足以让秦氏在教坊司里呆上下半辈子了。   “目的文言的确难以判断,但是文言觉得其实大人没有必要过于紧张,既然有人专门盯着,那么大人不妨放开手脚,按照自己的意图去做,且看这些背后的人究竟时打算干什么。”   汪文言提出自己的看法。   冯紫英摇摇头,慨然叹道:“也只能如此了,且行且看吧。” 十一月来了,老瑞本月会努力,兄弟们请把保底月票投给老瑞!   发愤图强,请从老瑞起,老瑞一定努力!求1000张月票!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二节 大坑(第二更求月票!)   沈宜修敏锐的觉察到了丈夫心情的变化。   丈夫去了贾府,据说是去看贾府为贵妃省亲所建的园子,回来心情就不是很好。   现在这京师城里新晋贵妃们今年获得皇上特旨恩许回家省亲,所以为了这省亲都是加足马力堆金砌玉的大造省亲别墅,贾贵妃、郑贵妃、周贵妃等几个家中都是你追我赶,不甘示弱。   宁荣二府是武勋世家自然不能落于人后,便是沈宜修这等对外界不是那么敏感的妇人,也早已经听说过这等事情,这也成为永隆七年下半年京师城中一桩趣事儿。   冯紫英心情不好,自然也就影响到了全家人的心境,便是晚间吃饭时,气氛似乎都沉闷了许多。   冯家的规矩是吃饭都在一起,大小段氏也觉察到了冯紫英一直脸色阴郁,用目光示意沈宜修,沈宜修在婆婆面前也不敢妄言,只是微微摇头,表示不知道。   二尤更是坐在下首不敢吱声。   一顿饭吃得沉闷无比。   冯紫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思一直放在了秦可卿的身上,如何来应对这个女人可能给自己带来的麻烦,他还真的有些没招,如果说像汪文言所说那样坐等观望,他又有些不甘。   直觉告诉他永隆八年对自己来说恐怕会是一个不太顺的一年,甚至自己可能会面临不少麻烦,麻烦来自何处,冯紫英现在也在排查。   但毫无疑问秦可卿这个女人绝对算是其中之一。   哪怕秦可卿真的是义忠亲王的私生女,冯紫英也不在意,关键在于冯紫英不知道这女人意欲何为,为何就专门咬住自己不放了?   再联想到义忠亲王日益露骨的举动,一直保持沉默的太上皇,小动作不断的太妃和北静王这些人,还有一直隐忍不发的皇上和摇摆不定的武勋们,冯紫英心里就忍不住发紧。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等事情也许就是一根导火索就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变化,甚至你前面做得准备工作再多,有时候都订不上一个小变量的出现。   一直到吃碗饭,冯紫英才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沉寂给整个饭桌上带来了多么大的压力。   母亲和姨娘担心的目光,妻子和小妾忐忑的神色,还有身旁侍候的丫鬟们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的作态,都让冯紫英意识到自己在父亲不在的时候已经是这一大家人的主心骨了,一举一动一怒一喜都会给家中人带来巨大的心理负担。   “抱歉,母亲,姨娘,我方才想事情去了,现在想通了,劳您们担心了,没事儿了,……”   伴随着冯紫英的这句话,整个饭桌上的气氛骤然松了一口气,一下子就变得活泛起来。   “铿哥儿,是不是公务上有事儿?”大段氏在大同也经历过不少丈夫在公务上不顺甚至紧张的情形,没想到丈夫走了,却又来了儿子,而且现在还是上下两代人,看着儿子身旁的儿媳和儿子的妾室的表情神色,她既感到骄傲,也有些忧心。   “嗯,不算吧,于公于私都算点儿吧。”冯紫英展颜笑着道:“问题不大,只是考虑如何来处理更完美一些,放心吧母亲,儿子应对得了,再说应对有麻烦,儿子自然要去向几位师尊请益的。”   大段氏放了心,儿子和丈夫不一样,丈夫是独当一面的武将,许多事情需要自己拿决定,而儿子现在不过是文官,而且品轶也不算高,真要有什么事儿,完全可以去齐、乔、官等几位朝中重臣那里去请教,以他们的经验,自然不在话下。   “铿哥儿,你还年轻,也莫要遇上什么事情都想着自己一人扛下来,你爹年轻的时候也是跟随着你二伯打磨历练,才慢慢能挑起许多担子,你才十八岁不到,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许多事情不必太急,没听说这京师城里小冯修撰的这个名字都声名远播了么?”   大段氏话语里充满了骄傲和满足,她现在最骄傲就是自己儿子,丈夫已经放在了其次,否则也不会很大度的听由苏谢二人跟随丈夫去辽东,若是以往,便是自己不去,妹妹肯定是要跟着去的,绝不会让苏谢二人独宠。   但现在,大段氏已经不在乎了,就算是苏谢二人此番跟着丈夫去还能生下一男半女,那又如何?   都说儿子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才有这般本事,苏谢二女便是生下儿子,难道还能有紫英这般优秀?这还不说庶出就是庶出了。   “儿子明白。”冯紫英赶紧回应道,他也没想到自己这凝神沉思这一出居然引来一家人的关心和担忧,这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喜怒哀乐最起码已经牵动了家中这么多人的心了。   用完晚饭回到自己这边儿,冯紫英这才花厅旁的厢房炕上坐下。   这实际上已经转化为了一间起居室,嗯,就是一家子坐在闲唠嗑所用,尤其是冬日里,外边儿大雪纷飞,内里地龙烧得温暖如春,甚至还要把外袍脱掉,免得出一身汗。   “相公,可是去贾府遇上不如意之事?”沈宜修装作很随意地问道。   冯紫英注意到屋里所有人目光都望向了自己,看来自己这一趟贾府大观园之行吸引了诸多注意力,而自己的心情变化更增添了她们的不安。   “大观园的确很漂亮华丽,想必是肯定能让贵妃娘娘满意的,只是现在朝廷财力拮据不堪,为了筹集辽东、三边和登莱的军费都是挖空心思,河工所需银子也是用尽办法才凑出来,可你们知道贾府园子花了多少银子么?”冯紫英淡淡一笑,“四十万两银子!甚至还不止。”   冯紫英的话让在座众人都是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虽然都知道贾府在建的院子争奇斗艳格外奢华,但是都想到那是为贵妃省亲所用,大家也都觉得理所当然,但是大家猜测的这园子既然只是为省亲所用,恐怕也就是三五年一回,纵然华贵,也不过就是十万八万两银子也差不多了,顶多也就是十来万两银子就算是相当奢靡了,没想到竟然是四十万两,这远远超出了大家的想象。   “或许你们对这四十万两银子未必有一个概念,但我说一句,前年平定宁夏叛乱,朝廷府库没钱,皇上逼得没有办法,从内库中掏空家当,凑了八十万两用于西征平叛大军开支,八十万两,也就是两个贾府的园子而已,你们觉得呢?”   冯紫英话语里没有多少感情色彩,但是听在包括一旁伺候的晴雯、云裳两个丫鬟都是震动不已。   连皇帝拿八十万两银子出来都这么艰难,那贾府怎么却能拿四十万两银子去修园子?就因为贵妃娘娘要回来住两晚?   可贵妃娘娘的荣耀不也是皇上给的么?   这怎么感觉好像是有些倒转的味道。   “那爷怎么没劝一劝那边的几位老爷?”毕竟是荣国府里出来的,晴雯虽然没有意识到这背后隐藏更深层次的含义,但是也知道不妥,忍不住道。   看了一眼这丫头,冯紫英平静地道:“贾府也有他们的难处,人家都在建,你不建,或者建得寒碜了,会觉得是不是故意在扫皇上面子,丢武勋的脸,有些时候看似骑虎难下,但若是能沉下心来好好想一想,未必不能琢磨出一个道理来,只是这却不是我等外人能置喙的,我倒是很好奇像贵妃娘娘这等在宫中历练过的,怎么就悟不出这一道理来?”   “相公,贵妃娘娘怕是应该想得到才对,但想得到未必能做得到吧。”沈宜修思索了一阵,“妾身听闻其他几位一起赐封的贵妃都是寻常小户人家出身,若是这几家都能建起金碧辉煌的宅院,博得欢心一片,那对于像贾家这种金陵四大家之一的武勋豪门却扣扣搜搜寒碜无比,外边儿会怎么看?对于他们来说,恐怕皇上的看法固然不好判断,但终归可以靠贵妃娘娘的颜面遮掩一二,若是大家本来并驾齐驱的武勋们低看自己了,甚至那些寒门小户们都可以凌驾于自己之上了,那才是最难以忍受的。”   不得不说沈宜修所言也很有道理,皇帝的喜好态度不好确定,建好了,可以说是替皇家增光添彩,也可以说奢靡无度,建差了,可以说节俭有度,也可以说落了天家面子,纯粹就是皇帝自己的态度。   可若是像武勋阶层都不认可,觉得你宁荣二府连一座贵妃省亲的园子都修不起来,没准儿就会觉得你真的不行了,而一旦丧失了这种信誉和印象,那比差钱更糟糕,至于寒门小户门的轻视,甚至更加致命,一旦传扬开来,荣宁二府就很难在京师城里立住脚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能理解贾家的艰难了。   就像前世中那些个私人老板一样,哪怕再没钱奔驰奥迪肯定要弄一辆,否则你怎么去和别人谈生意?   古今一也,宁荣二府若是被人剥下金面,只怕在京师城中举步维艰了,所以哪怕借钱负债也得要扛过去。   只不过他们却没想过扛过去之后未必就是君恩,也许就是大坑。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三节 元春(第三更求月票)   眼见得春假就这么过去了,冯紫英知道自己和其他永隆五年的进士们一样,即将面临的就是进士三年之后的选官了。   十一去了翰林院,便觉得里边有些躁动,十二十三一干同学们来往顿时密切起来,大家都在商讨各自的去向。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去哪里,这还要等到永隆八年的春闱大比之后才能落定。   挎枪纵马奋力冲刺一番之后,冯紫英这才从尤三姐白腻丰润的身子上翻身下来,舒舒坦坦地靠在身旁的垫子上。   旁边的尤二姐早已经欠着身子过来挨着躺下,顺带把锦被掖了掖。   “姐姐天癸又来了。”尤二姐轻声道。   冯紫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尤二姐说的姐姐是指沈宜修。   从沈宜修嫁入冯家第一日开始,大小段氏就盼望着沈宜修能早日怀孕,那一个月里,冯紫英基本上都是歇在沈宜修屋里,辛勤耕耘。   不过天不遂人愿,上月中沈宜修便来了天癸,也就罢了,这一月又来了,估计老娘知道又会失望了。   对尤氏姊妹来同样也关心着沈宜修的肚子。   大妇未怀孕,她们两姊妹便只能一直等着,若是要侍寝还得要想着办法或者错着时间避孕。   尤三姐也在被窝里窸窸窣窣的收拾了一番,才挨了过来,靠着冯紫英。   “不急。”冯紫英口说不急,但却知道尤氏姊妹心里很急,当然沈宜修也很急。   不过这种事情却不是急得来的,自己已经很努力了,沈宜修也从最初的含羞带涩变成现在的主动迎合,这婆婆的压力给她也带来了很大的思想负担。   不像尤二姐那般成日里都惦记着这种事情,尤三姐虽然在床第间已经比最初的青涩好了许多,但是却不太在意这些事情,“爷,您三月间就要下地方?”   “嗯,如无意外的话,当是如此。”这事儿冯紫英没瞒着家里,沈宜修和二尤都知道,但是去哪里现在还没有一个明确说法。   冯紫英倾向于留在北边儿,而官应震却希望冯紫英能去江南的几个大府,比如扬州、松江、宁波、苏州以及杭州这样的富庶地府州。   官应震的理由也很简单而实在。   冯紫英年龄太轻,资历太浅,而且以提出开海之略声名远播,而且对经济之略颇有一套,那么像江南诸府皆是经济富庶的大府,同样也是朝廷赋税大府,如果能够在这些府州任职,必定可以因地制宜,做出一番成绩来。   三年一到,只要京察获优便可考虑回京,最不济也能升一级主掌一府,而主掌一府在大周政坛升迁的规则中往往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台阶,若是没有主掌一府的经历,日后即便是入阁,在话语权中都会有所缺陷。   像齐永泰和乔应甲之比,乔应甲就是因为长期在都察院任职,而欠缺了在地方上历练的资历,所以仕途升迁就不及齐永泰那么顺畅。   齐永泰不但曾经在南直隶宁国府担任同知,后来又在河南彰德府担任知府,这才有哪怕辞官在野教书几年后照样一跃入朝。   “那爷去南边儿还是留在北边儿?”冯紫英见尤三姐满脸好奇,忍不住探手捏了一把。   “爷去哪儿奴家就去哪里,不过若是论日子好过,只怕还是江南的好。”尤三姐把身子贴着男人更紧,翡翠绿的肚兜支棱得颤颤巍巍,让人望之心醉。   “咦,你不是不喜欢江南的饭食口味么?”冯紫英印象很深,尤三姐跟着自己第一趟下江南时便觉得口味不合,吃得很少,许久才慢慢适应过来。   “习惯了也就觉得挺好,爷不愿意去江南?”尤三姐丰唇如火,灰蓝色的眸子在明灭不定烛光下宛如一只暗夜灵猫。   “不是爷愿不愿意去江南,要看朝廷怎么安排。”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去江南有去江南的好处,留在北地也有留在北地的优势,我个人倒是觉得留在北地更合适,江南毕竟距离京师城太远了一些。”   在这个通讯极不发达的时代,超出顺天府,那就真的是外埠了,而北直隶之外,在很多京师人心目中就是千里之外的乡下了。   而江南对京师城里的文武百官来说,更多的赋税来源地,又或者多一个纸醉金迷的印象,普通老百姓更是只存在于心中的一个虚幻概念而已。   如乔应甲所说,自己首先是北地士人,开海之略已经大利于江南,如果自己在江南地方上去任官,便是做得再好,只怕也会受到来自北地士人的攻讦,甚至可能会被视为背叛,这一点倒是不可不防。   而且江南虽然富庶繁华,也是赋税富集之地,但是历来除了如扬州、苏州、金陵几个大府之外,其他哪怕是松江、杭州、宁波这些赋税收入远胜于北地这些府州的富庶之地,但是在朝廷中的地位也并不高,甚至还不及保定、河间、太原、大同、济南这些北地府州。   另外距离京师城越近,其在朝中被知晓的几率就越高,而且也能更及时的得到朝廷内部的一些消息风声,这也是冯紫英十分看重的。   乔应甲的见解应该是相当精辟的,非在朝中浸淫多年的老手难以品出其中味道来,就像沈珫一样,原本有机会去常州府担任知府,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东昌府,就是考虑到这一点。   见身旁两个女人如同猫儿一般蜷缩在自己身畔,不说一句话,就这么幽幽地听着自己叙说,冯紫英忍不住探手入衾,拍了拍两具温热的胴体,“怎么,这么担心爷不带你们去?还是不愿意离开京师?”   “爷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那太太和姨太太她们却无人在身边侍候了。”尤二姐小声道。   “你倒是孝顺。”冯紫英笑着抚摸着尤二姐柔软蓬松的秀发。   自己姨娘很喜欢尤二姐的性子,觉得老实可靠,而且勤快,每日去问安是雷打不动,虽说模样不中意,但冯紫英喜欢就行,这样能得丈夫喜欢却又老实不招惹是非的小妾无疑是最受欢迎的。   听出了丈夫话语中的揶揄,尤二姐有些害羞,扭了扭身体。   床上百般花式都能承受,但是却受不了丈夫这样一句调笑,冯紫英都觉得这尤二姐真是一个上苍赐给自己的恩物。   “嗯,看吧,或许你姐姐就未必跟着爷去。”冯紫英也在想,若是沈宜修能早些怀孕,那就可以留在京师城里,自己带着二尤去赴任便是,估摸着老娘也是这么想的。   “对了,爷,那贾府送了帖子来让爷明日去那边,说贵妃娘娘要见爷,也不知道是何意?”尤二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唔,去了便知道了。”冯紫英不想就这事儿多说,专门来人送贴让自己去贾府候见,冯紫英也觉得腻歪,这贾元春还真的觉得自己是名正言顺的正牌子贵妃了,可以指手画脚了,还是有其他意图?   冯紫英更倾向于后者,但他宁肯是前者,那不过是贾府的事儿,可若是后者,召见自己干什么?   冯紫英最怕的就是对方带着太妃甚至是太上皇的某些意思而来,那才棘手。   ********   “冯家那边据说回了信,冯大爷同意到府里来。”抱琴一边替坐在从西洋那边传进来的梳妆镜前的贵妃梳着头,一边小声道。   “老爷说的?”元春脸上浮动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忧虑,纤指如玉,温润白皙,轻轻捏着泥金香笺。   “嗯,是宝二爷送去的,专门见着了冯大爷。”抱琴小心翼翼地道。   听着抱琴提及宝玉,元春脸上的忧色渐消,露出一抹笑意,“宝玉听说这半年来读书越发用功了,听闻那《今日新闻》都刊载有他写的东西,若是宝玉能在《内参》上也能写上文章,也不枉这一辈子了。”   “娘娘放心吧,有冯大爷照拂,宝二爷肯定能有一个好出息。”抱琴宽解着元春,“不过娘娘在府里边要住两晚,夏总管那里也需要打点好。”   “哼,那老奴,除了要银子,还能做什么?”元春脸上掠过一抹怒意,随即又沮丧下来,“罢了罢了,你边去准备五百两银子送去,免得这老货聒噪。”   看到抱琴出去,元春这才起身,姗姗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小花园,一时间出神。   等到真正来到宫中,才知道这种日子的滋味,元春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懊悔毫无意义,甚至从来就没有机会让自己后悔,有些时候从梦中醒来,绣枕湿透,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何日是尽头?   可除了这等煎熬外,自己却还要卷入那些个尔虞我诈中去,这更让元春感到精疲力竭。   只是来自家里和宫里的种种羁绊和千丝万缕的困扰,元春发现自己竟然无力拒绝和摆脱。   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命,永远无法挣脱的命?   看着窗外几丝翠绿新芽似乎已经在挣脱寒意的束缚,释放着一份绿意,元春联想到自己,自己呢?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四节 省亲(上)   冯紫英到贾府时,已经是戌时了。   对于来见贾元春,他没太多兴趣,甚至有些抵触,但是既然人家来了口谕,不去也不好。   论理像除非是圣旨和太后懿旨,寻常宫中,便是皇贵妃也无权对外官下谕旨,更不用说一个新晋贵妃了。   当然贾元春情况略微不一样,一来现在冯紫英要娶林黛玉,实际上已经和贾元春算是姻亲了,二来贾元春与太上皇和太妃之间的关系复杂,却又是永隆帝的贵妃,这中间关系如何定位,冯紫英也有些吃不准。   如果贾元春不来这道口谕,冯紫英是绝不愿意和贾元春牵扯上什么关系的,但是既然托人带来口谕,冯紫英就不好不去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冯紫英也想看看这位贾贵妃究竟有什么想法,以及对方会不会给他带来一些他所不知晓的一些隐秘。   他不相信以贾元春的聪慧机敏会看不出现在天家夺嫡的微妙形势,没有人愿意去趟这塘浑水,但如果避不开那就需要做好准备和决定。   先前就有小太监假模假样的来巡视查看了一番,看在冯紫英眼里也是忍不住哂笑。   这等狐假虎威造势的样子也只能糊弄得过贾府这些现在从未进过宫的人罢了,真正在宫中,以用永隆帝素来务求简单朴素的性子,哪里会有这么大排场?   冯紫英到贾府,自然也要和贾母、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贾宝玉、贾蓉等一干人见礼,只不过他属于外人,只是贵妃召见,所以不必和这贾府一窝子站在一起,倒也自在。   自贾母等有官身诰命在身的,尽皆按品服大妆,从园子正门处,便是各色彩幛锦帐拉起,沿路半遮半掩,帘飞彩凤,帛舞蟠龙,鼎中焚香,烟气缭绕。   包括黛玉、宝钗、探春、湘云一干姑娘们也都是选了最合体的服侍,虽说是元宵,但这气温委实有些低,姑娘们虽然都穿上厚实的夹层棉裙,披上了狐裘披风,甚至都带上遮耳护颈的貂帽,但是一个个还是冻得面青唇白,瑟瑟发抖。   一干丫鬟们更是造孽,她们自然是不可能像主子那样穿貂裹裘,便是棉裙比甲再厚实,哪里又顶得住这般北地初春的刺骨寒风,一个个都是全身发僵,实在受不住了便只能原地跺脚排解浸身的寒意。   冯紫英也是看得可怜,想了想便走了过去,“老太君,赦世伯、政世叔,珍大哥,琏二哥,这贵妃娘娘要出来恐怕还早,便是要来都还要用了膳之后请旨获允,方能成行,这一来一去,只怕没有一两个时辰来不了,这么早在这里呆着也无甚意思,老太君和婶婶姑娘们身子骨娇弱,不如先回屋里歇着,等到宫里有了信儿,再出来也不迟。”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一干人都是面面相觑。   他们从未经历过这等事情,这贵妃娘娘省亲究竟要走什么规制,大家也是糊里糊涂。   前几日宫里倒是有小太监来了一趟,只说一切从简,都是一家人,无需过分计较,但具体究竟该怎么做,也没有说个章法出来,估计也只能临时来了之后再一一安排布置。   “铿哥儿,这样合适么?万一宫中有公公先来,见了这般情形,以为贾家对天家不敬,岂不罪过?”还是贾政迟疑了一番问道。   “政世叔言重了,哪里有这么夸张?皇上是个节俭素淡的性子,不比往日太上皇时节,素来不喜欢繁文琐节,宫中也一应上行下效,务求素简,小侄也曾几日进宫,都是如此,委实不必这般劳烦,若是老太君在这外边儿折腾出什么病痛来,反为不美。”   冯紫英名义上是说老太君,其实也是在替黛玉她们着想,看看黛玉小脸儿都被狐裘貂帽裹得只剩下半只手掌那么大一块,依然是面色青白,冯紫英都觉得心疼,所以才借这个机会来说话。   这番话倒也是有道理,不过冯紫英也高看了这贾家人的胆气,贾赦、贾政和贾母商议一番,还是觉得在这大门上候着更为稳当,哪怕是冷一些,也只能熬着。   冯紫英无奈,便只能倒回去,吩咐几个丫头去替几个姑娘把汤婆子和手炉拿来。   原本这些姑娘外出走到哪里都要捧着手炉或者汤婆子,只是今日不一般,要觐见贵妃娘娘,自然不能带着这些玩意儿。   听得这么说,几个丫鬟都意动,见自家姑娘们都是冻得不行,反正也是在诸位老爷太太后边儿,也不怕外人瞅见。   倒是宝钗小心谨慎一些,“冯大哥,这若是被宫里来人见着,怕是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冯紫英摆手,不以为意,“公里几个总管我也是认识的,便是真有什么不妥,我自会叫人去打招呼遮掩,贵妃娘娘这边儿的公公,想必还不至于比皇上身边的人更跋扈吧?出了事儿你们冯大哥扛着,甭管是二位老爷还是贵妃娘娘那边,又或者宫里边,想必我还有这几份薄面,大不了就把我这个翰林院修撰给撸了去。去吧,赶紧去拿,姑娘们冻出病来,那才是大事儿。”   一众丫头都被冯紫英的话给逗乐了,纷纷道谢,但内心却都是对冯大爷的豪气佩服得紧,便都悄悄地去了。   而一干姑娘们心里却是暖意融融,虽说各人心思迥异,但是哪个怀春少女不希望自家郎君是个既体贴又有担待的男儿汉?   像冯紫英这般的郎君无疑就成了这些个少有接触外间同龄男儿最完美的偶像。   尤其是黛玉,哪里还能不知晓情郎的好意,眼圈都差点儿红了,心中更是比蜜还甜,只是这等场合下却又不好表露,否则就得被一干姐妹们打趣逗乐了。   她是最怕冷的,这站了一会儿,手脚便已经冰凉发僵,哪怕是紫鹃忙不迭地把她手放在自家怀里,但是又济得了什么事儿?   听得后边儿姑娘和丫鬟们的说笑声,贾母有些好奇,多问了一嘴,那鸳鸯便去问了,回来说了,几个妇人都是相顾无言。   倒是贾赦说了一句,“这铿哥儿倒是的确进过几回宫的,怕是知道些规矩,姑娘们身子单薄,拿个手炉也能凑合,若是宫中来人,叫丫鬟们撤了放在一边儿便是,左右有咱们站在前面,也能遮掩一二。”   一会儿工夫,丫鬟们便将手炉汤婆子纷纷带了过来,姑娘们手里捧着汤婆子放在怀间,那暖炉索性就放在脚下裙子里,上下暖意涌荡,顿时都活络了过来。   “多亏冯大哥出了这么一个主意,要不小妹真的要冻僵在这元宵夜了,那这可就是大笑话了。”史湘云是最活泛的,手里捧着汤婆子,笑意盈面。   “那没准儿就要让宝玉写一出戏折子,流传千古了,嗯,名字就叫,史侯女盼见天颜,元宵夜冻成冰花,……”   冯紫英随口取笑,顿时逗得一干姑娘们纷纷掩嘴笑了起来,几个丫鬟们却没有那么多顾及,尤其是莺儿更是活泼,“冯大爷这话太俗,哪里有冻成冰花一说,也不符合云姑娘的脾性,……”   “嗯,说得也是,那就叫史侯女盼见天颜,元宵夜寒梅怒放,如何?”冯紫英从善如流。   一句“寒梅怒放”让史湘云喜笑颜开,却也让其他几女心思百转,这寒梅一词用来形容人可是了不得的,极为夸赞,从冯紫英嘴里出来,就更不一般。   探春撇了撇嘴,首先发难,“冯大哥这个比喻不恰当,云丫头分明就是冻僵了,怎么又能叫寒梅怒放?说是花容黯然还差不多。”   湘云大怒,“探丫头,寒梅怒放怎么就不行了?瞧瞧我这脸都冻得通红了,当不起一句寒梅怒放么?”   湘云一句话把一干姑娘们逗得哈哈大笑,尤其是黛玉更是笑得肚子疼得直打跌,也亏得紫鹃替她扶着,否则真要一脚把脚下的暖炉给踹了。   宝钗、迎春、惜春几女也是笑得前俯后仰,连原本气鼓鼓的探春都忍不住笑得直拍手了。   被几个姐妹们给笑毛了,湘云手叉腰怒斥:“有什么好笑?这有什么好笑的?”   见几女还是大笑不止,气得眼泪珠儿都包起的湘云终于暴怒了,一把抓住始作俑者的探春,把手探进探春的颈项里,“让你笑,让你笑!”   饶是湘云的手挨着汤婆子,但是那也只是手掌,而手背却是仍然有些凉,一下子探入探春颈肩,甚至直往那前胸袭去,先是冻得一激灵,然后就是突然想到冯大哥还在面前,探春顿时就慌了。   平素里她也是和湘云疯惯了,这等袭胸的动作没少用,但以往更多都是自己探春袭胸湘云,因为湘云的发育显然要比探春好一些,这让探春很不忿,没想到今日湘云却是反击回来了。   那也罢了,但是这关键是当着冯大哥的面儿,这就太出格了。   惊慌之中,探春也是一边抵御,一边压低声音怒喝:“云丫头,你疯了,冯大哥还在呢。”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五节 省亲(中)   史湘云有些放肆地捏了一把对方挺翘所在,吓得探春差点儿瘫软倒地,愤怒之后也趁势反击。   两女的嬉戏引来了冯紫英的目光,让宝钗和黛玉都忍不住咳嗽提醒,二女这才松手红着脸整理自家衣物,忙不迭地用披风遮掩那半露的春光。   史湘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不过她也发现自己在冯紫英面前显得十分轻松自在,全无在其他男性面前的那份压抑局促。   甚至连原来自己最熟悉的宝玉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湘云都觉得变得有些陌生起来了,而宝玉的一些行为做法也让湘云不太接受,比如和秦钟与蒋琪官的粘粘乎乎,至今都还藕断丝连,又比如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一个更好的规划,总是得过且过,或者希望别人来替他做主。   这种情形史湘云原来是没有在意的,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在看见林黛玉已经寻找到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归宿,而自己和甄家的婚事似乎又充满了诡谲的变数时,她就越发觉得一个男人如果要想让人尊敬和礼遇,那么起码自身要有足够的力量,就像眼前的冯大哥一样。   冯大哥的一切并非来自其父亲,而是依靠他自己在科举中的一举成名,依靠的是他在西征平叛和开海之略中赢得的皇帝和内阁重臣们的认可,正因为如此,他才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甚至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婚姻对象。   就像林姐姐一样,史湘云很清楚以林姐姐这样娇弱的身子骨和冯家一门三房单传的特殊情况,绝对不是冯大哥父母心目中合适的婚姻对象,但是冯大哥却能最终说服他们,确定婚姻,要做到这一点如果不是冯大哥自身的缘故,那是不可能的。   就在史湘云感慨万分时,冯紫英同样也是感触甚多。   看到湘云和探春的打闹嬉戏,黛玉和宝钗在一旁的嘀咕说话,迎春和惜春则是眉眼带笑的打趣,紫鹃扶着黛玉,却和另一边靠着宝钗的莺儿说着小话,司棋、翠缕和侍书、入画几个丫头,也都笑得前俯后仰。   尤其是那司棋,一对鼓鼓囊囊的饱满更是波涛汹涌,饶是冯紫英没怎么在意都下意识的被吸引了过去。   这副情景何等完美和谐,千红一哭、万艳同悲那等场景若是真的出现,实在就太令人扼腕了,冯紫英觉得既然有自己的出现,似乎这种煞风景的事情便不应该再出现了才对,只不过若是这贾府上下非得要可劲儿去作死折腾,自己又如何能挽救得了?   挽救不了贾府,挽救一下千红万艳中的几位行不行?   起码黛玉和宝钗他相信自己已经扭转了她们的命运,但是其他人呢?“原应叹息”对应的“元、迎、探、惜”思春,自己还有那个能耐去解决么?   原应叹息,那么现在自己能做到让不再叹息么?   冯紫英正在思考的时候,却见门外一辆马车先来了,来的是一个小内监,昂着头而入,贾赦贾政赶紧迎上前去,却是六宫都总管夏守忠下边的一个小太监。   贾琏早把一个元宝塞了过去,那太监冷眉冷眼的模样才稍有和缓,只随便说了几句,便欲离开,却见冯紫英站在那边望着自己,那小太监吃了一惊,略微一顿,赶紧过来问安。   冯紫英其实并不认识这个小太监,但是六宫都总管太监夏守忠他却是认识的,那是永隆帝从潜邸带到宫中的心腹,相当乖觉懂事但是却又很贪财的一个角色。   不过这厮贪财归贪财,却很知分寸,谁的钱拿得,谁的钱不能拿,心里有数得紧,据说他贪得的财货无论多寡都从未瞒过永隆帝,就凭着这一点,永隆帝就能对他的行径睁只眼闭只眼。   “安海见过小冯修撰大人。”见这细眉顺眼的小太监过来见礼问安,冯紫英也颇感惊讶,也回了一礼,“安公公认识本官?”   “冯大人可能没多少印象了,六月间,大人进宫时小的跟在总管大人身边,见过冯大人一面。”小监儿满脸堆笑,“大人今日有闲暇来荣国公府上做客?”   “噢,有点儿印象了。”冯紫英笑着点头,其实他并没有多少印象,但是他记得那一日见夏守忠时夏守忠身后的确跟着几个小太监,只是没注意哪一个是这安海了,“荣国公家和我家是通家之好,我来正好赶上了贵妃娘娘省亲,……”   “嗯,大人不妨先回屋休息,怕是还要一个时辰娘娘才能来。”小监儿在冯紫英面前倒是很实诚,“总管大人安排我们几个出宫这一圈儿也是看我们可怜,好得个彩头。”   冯紫英会意地一笑,这厮倒是一个乖觉人物,手里一枚金锞子便抛了过去,“也辛苦你了。”   “嘿,奴婢如何能要大人的银子……”先前收贾琏的银子是半点不客气,但是对着冯紫英的金锞子,这小监儿虽然也欢喜,但是却有些迟疑不敢收。   “行了,收着吧,这大冷天出来跑一趟也不容易,替我向夏总管问好。”冯紫英摆摆手。   这等太监虽然不比深交,但是却也不必得罪,这等人成事不足,但是要坏你的事儿却是有许多花招。   见冯紫英说得坦诚肯定,那安海便舔着脸收了,然后这才和冯紫英道别,喜滋滋地去了。   这一幕自然也都被贾赦贾政那边一干人和躲在旁边儿去的几女都看见了,连宫中的太监见了冯紫英都是如此尊重,这让贾赦贾政和贾母都是有些意想不到。   原本以为冯紫英也不过就是在朝廷里士人中颇有人望,没想到连宫中的太监公公都能知晓冯紫英大名,还如此礼遇尊重,这却出乎他们意外了。   这时候一干人才都回屋,这大门口寒风凛冽,吹得人都快要冻僵了,赶紧回屋暖和暖和,等到合适时候再出来候着。   贾琏过来邀请冯紫英去花厅东边厢房里去等着,冯紫英在里边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气闷出来。   那里边却有一人早已经心神不宁,只是碍着屋里长辈都还在,不敢离开,好不容易瞅个机会称要去方便,这才溜了出来。   看见自家奶奶溜了出来,平儿脸色顿时紧张起来。   从自己奶奶目光里她就捕捉到了意思,很隐晦地给了王熙凤一个示意。   王熙凤不为人觉察地微微颔首,昂着头而过,平儿不动声色地和身旁的鸳鸯、彩霞打了个招呼,便跟着去了。   鸳鸯也有些诧异,原本像王熙凤这样年轻主子上厕所方便,像平儿这等大丫鬟是不用跟着的,今日怎地却恁地多礼殷勤?   不过她也没有多想,只觉得平儿怕是有什么体己话要和王熙凤说才是。   见平儿跟了过来,王熙凤这才面色冷峻地问道:“人呢?”   “冯大爷从这边儿过去了,婢子问了一句,他说屋里太热闷得慌,出去走走消散消散。”平儿赶紧道:“奴婢瞅着是往那边去了。”   走出花厅东游廊,旁边便是一道曲折,往东走便要往后边儿夹道去了,往西走则是入了院子,那边西厢房里还热闹着,都是些姑娘们,几个丫鬟在游廊门口嬉笑着。   王熙凤疾步向东拐,快走几步,却见得冯紫英已经走到夹道一头,顿时急了,一路小跑起来,慌得平儿也是跟上小跑起来。   冯紫英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些诧异,借着墙头转角头的灯笼却见是王熙凤和平儿主仆两朝着自己跑来,吓了一跳。   这会子是何等时候,这主仆是要作甚?   莫不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和自己撕扯,那又何必出来?在东厢房里直接挑开便是。   看见王熙凤咬牙切齿眼圈都红了的气恼模样,冯紫英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一日自己那般折辱她,也没见她有这般气恼,怎么时隔几日反而还越发耐受不得了?   “二嫂子,这是往哪里去啊?莫不是专门来寻我?”冯紫英却也不惧,甚至话语里还有些调戏的味道。   自打前几日那一会之后,冯紫英已经有些明悟了,对王熙凤这种女人你是断不能太给好脸色或者好意的,否则她便要骑上脸来。   对她只能是比她更霸道更蛮横更凶悍,甚至更不讲理,才能让她乖乖俯首帖耳,前几日就是最好的例证,这就是一个不讲理只讲力的女人,你越娇惯她便越得寸进尺。   听得冯紫英这般言语,王熙凤也是又气又羞又恼,只是心里装着事儿,却还只能指望对方,只得恨恨地剜了对方一眼,疾步往前:“你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冯紫英一愣,现在,这会儿?这女人莫不是真的受了刺激,又或者久了没有男人,心痒难熬,才要这般?   只是这时候也未免恁地尴尬了,自己若是去了做下这等事,这琏二哥头顶岂不是绿油油?   冯紫英自觉自己还是有些底线,人妻固然勾人,但是却有些过线了,你说这手眼轻薄不过是惩戒,但真要真刀真枪,那心理这一关还有些难过。   但想到王熙凤那勾魂荡魄的眸子和泼辣悍野的模样,再加上那等浮凸有致的妖娆身段,冯紫英觉得自己某些部位又有些难以忍受了。   这可真有些难做。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六节 意外事件(第三更求月票!)   见冯紫英一愣之后没动,似乎在犹豫什么,平儿也是满脸惶急,“大爷,奶奶是找您有要紧事儿。”   见平儿也是如此态度,冯紫英吃了一惊,觉得恐怕不是自己想象那般,这才点点头道:“平儿,你也是晓事的,这是啥时候?若是被人见着,传出去岂不又是一场风波?”   “我替大爷和奶奶看着,奶奶实在是等不及了。”平儿也没想那么多,情急之下话里也大有语病。   看着灯笼灯光照射下冯紫英一脸似笑非笑的古怪笑容,平儿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话语里语病甚大,外人听见只怕立即就是要浮想联翩了,又羞又急之下只能跺着脚上前推搡冯紫英:“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琢磨这些?”   “爷可没琢磨那些乌七八糟的,那纯粹是你这话引导着爷往那边儿想,爷还能不多长一个心眼儿?你家奶奶心思诡谲,手段狠辣,稍不留意爷就得吃亏,爷能不谨慎点儿?也是平儿你是个实诚人,爷信得过,嗯,索性干脆哪天我向琏二爷开口,把你要过来跟着爷吧,爷这边还缺个管家的大丫头,金钏儿还留在那边儿,晴雯是个暴脾气不合适,怎么样?”   被冯紫英这番话给吓了一大跳,平儿声音都发颤了,“爷,那如何能行?爷是跟着奶奶的,……”   “那你意思是说只要你家奶奶应允了,你便愿意过来?”冯紫英马上跟进问道,大有立即去和王熙凤撕扯要人的味道。   平儿慌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好半天才道:“爷,你莫要说这些了,先帮我家奶奶渡过眼下的难关吧。”   “哦?你奶奶又怎么地了?”冯紫英皱了皱眉,这王熙凤是怎么回事儿,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事儿,啥事儿都能吆喝自己来了?   见冯紫英脸色不豫,平儿一时间也解释不清,就差点儿给冯紫英跪下了,只得上前推搡着冯紫英,一边哀求道:“爷,您先过去,奶奶的事儿其实也和爷有关,奶奶和您说您就知道了。”   冯紫英狐疑地瞅了一眼对方,见对方说得郑重其事,这才点点头:“好,我倒是要看看凤姐儿又有什么幺蛾子要出,平儿,记住我先前和你说的话,爷可是当真的。”   看见平儿脸上娇羞中带着几分薄怒,俊俏的鸭蛋脸上一抹红晕,冯紫英心痒难捱,忍不住把嘴唇靠在平儿腮边,既像是在嗅平儿的头油香,又像是要轻吻对方脸蛋,不经意间却又碰上了对方的耳垂,惊得平儿一个箭步跳到一边儿,气狠狠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却无所谓地耸耸肩,潇潇洒洒地往前去了。   从夹道一头拐弯,只见王熙凤已经在那里急不可耐地来回踱着步,见到冯紫英过来,这才咬牙切齿地迎上来,“铿哥儿,你把我们害死了!”   “怎么了,谁害你了,怕是你自个儿的事情东窗事发了?”冯紫英无可无不可地道:“我又和凤姐儿你没私情,也没有偷你们贾府的银钱,什么事儿却成了我的罪过?究竟什么事儿,别咋咋呼呼的?求人也没你这等求人法!”   被冯紫英的话给挤兑得脸色发青,王熙凤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对这个男人无可奈何了,一口玉米银牙几乎要咬碎。   王熙凤走近一步,给平儿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去边儿上守着。   虽然一般人这个时候走不到这边儿上来,贵妃娘娘要来省亲,各方都得要布置好人,再说府里人多,这个时候也是要安排得妥帖无虞的。   平儿知趣地守在了拐角处,可以眼观两路,防止有闲杂人窜过来。   见王熙凤神神秘秘却又心急火燎的样子,冯紫英还真想不出能有什么事儿,既要牵扯到自己,却又是王熙凤的麻烦事儿。   “说吧,怎么回事儿?”冯紫英身子微微斜侧,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都是你!”王熙凤忍不住爆发出来,但是却又怕声音太大被人听见,这种滋味是在压抑憋屈得难受,“如果不是你,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究竟什么事儿?别没头没脑的!”冯紫英不客气地道,“真是我的事儿,我自己会处理好,用不着谁来教我!”   看着冯紫英一副无所谓样子,王熙凤恨不能扑上前去咬死对方,吃他肉的心思都有了。   见王熙凤欲言又止,但是又气急败坏的模样,冯紫英颇感惊奇,这可真是有趣,啥事儿能让王熙凤这般失态?   “你还记得那日的事儿么?”好一阵,王熙凤脸才红一阵白一阵地道。   “哪一日?”冯紫英随口问道,王熙凤柳眉倒竖就欲发作,冯紫英这才又道:“哦,你说那一日啊,怎么了?记忆犹新,回味悠长,做梦都还能梦着那滋味呢,二嫂子难道和我心有灵犀一点通,打算旧梦重温?”   “滚!”王熙凤气得呼吸急促了许多,“铿哥儿,我是和你说正经事儿!”   “我也是和你说正经事儿。”冯紫英打定主意不再惯着对方,冷冷地道:“你若是求人,就得要学着点儿求人的规矩和态度,你信不信我转身就走?但凡有什么事儿真要落到我身上,甭管哪一出,我懒得问,爷扛得住!”   王熙凤被冯紫英这猛然一怼,气急攻心,身体都一阵摇晃,冯紫英也懒得理睬,只是冷冷地瞧着对方表演。   死死盯着冯紫英一脸淡然的脸,王熙凤终于明白了自己现在是真的要求人家来帮自己了,而且自己是半点都没有可以仗恃和拿捏的地方,这种滋味让她很难受,但是却又有另外一种难得的感觉,连她自己都有些说不清楚。   “好,我就说。”最终王熙凤还是一字一句地道:“前日里有人想要轻薄平儿,被平儿呵斥,但那厮却以看到了听到了你我二人那一日的事情相要挟,……”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他立即回忆当日的情形,迅即道:“那一日在那旮旯里,四处皆是封闭所在,何来他人?莫不是被人诳了诈了?”   王熙凤气恨交加,“姑奶奶其实那等好骗之人?那人把当日情形说得一清二楚,不但说了你吓唬我的话,而且连……”   “连什么?”冯紫英也没多想,他记得很清楚,除了平儿外,再无他人,四周两三丈之内皆是墙壁夹道,如何可能有外人?   王熙凤喘了一口粗气,恨恨地道:“连你伸入我衣襟里占便宜轻薄人拿走我……物事的一举一动都看见了,难道还能有假?”   “啊?”冯紫英有些紧张了。   若是自己说那些威胁王熙凤的话也就罢了,如放高利贷逼死人或者包揽诉讼等,便是有人告,像王熙凤这等人也算不个上什么,也就是替王子腾招惹一些麻烦,王子腾也能有这个本事摆平,当然肯定会有一些麻烦,但轮不到自己操心。   可自己轻薄王熙凤取走王熙凤肚兜之事却有些不好处理。   既然能找上平儿轻薄,还能偷看偷听到这一出,多半就是贾府中人,而且寻常下人借他几个狗胆也不敢如此,却想不起贾府里还能有谁敢如此色胆包天?   “那厮是从那夹道边儿上那道门缝里偷窥到的。”王熙凤为冯紫英释了疑,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没想到那道蛛网灰尘密布的门背后居然还藏有人,还恰巧不巧的看到了这一幕。   “是谁?”冯紫英脑海中突然浮起一个名字,难道真的还有这种事情,怎么却变成了平儿?   “你怕是不认识,府里一个远方旁支子弟,贾瑞。”王熙凤怒不可遏,“这厮意图轻薄平儿也就罢了,昨日里却又找上门来见我,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语带要挟,我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法子来,只能虚与委蛇,……”   “他要什么?银子?”   冯紫英没想到还真是这厮,《红楼梦》书中这厮最终被王熙凤设计,贾蓉和贾蔷二人联手敲诈加威胁,再来一场粪尿淋头,又气又急又怕又忧,加上有受了风寒,一命呜呼,王熙凤虽然心狠手来,但这桩事儿还真的说不上个什么,纯属是那贾瑞寻死。   王熙凤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脸色又有些羞恼,“银子?只怕也想要,但他却要……”   冯紫英其实已经知道贾瑞这厮要什么,倒真的是一个要色不要命的蠢货,“要什么?”   “这厮狗胆包天,却是瞧上了我,……”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话语来,王熙凤脸阴沉得吓人,“也不撒泡尿照一照自己,……”   冯紫英平静下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打算如何做?”   这却是一道难题,王熙凤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满脸苦涩,“这厮虽然在我面前没说什么狠话,但是却和平儿说了些若是不能遂他愿便要如何如何的话语,也不知道这厮究竟是虚言吓唬还是……”   这时候冯紫英已经安稳下来了,便是那贾瑞看见了自己轻薄了王熙凤,想必这厮也是不敢来要挟自己的,这厮就算是要在贾府里散播这等话语,只怕立等就要被人拿住打个半死,贾府上下便是听到这等传言,不管相信与否,也会充耳不闻,只视为谣言。   但这厮却能拿捏住王熙凤。   包揽诉讼和高利贷逼死人命之事哪怕之事在府中传扬开去,一经查实,都会让王熙凤身败名裂,没准儿更会让贾琏借机将其休掉,只怕这才是让王熙凤最担心的。   当然自己轻薄她之举,传出去固然不会有人相信,也不会对自己有太大影响,但对王熙凤来说也是一件羞煞人的丢脸事。   这让冯紫英也有些为难。   虽说这事儿影响不到什么自己,但是此事毕竟因自己而起,自己也无意让王熙凤身败名裂,但如何来化解此事却是一道难题。   那《红楼梦》书中贾瑞被设计最终一命呜呼,那是因为贾瑞根本就没掌握着王熙凤的把柄,纯粹就是色欲倾心想要去勾搭调戏王熙凤,而王熙凤何等人,加之还有贾蓉贾蔷两个帮手,才能让贾瑞中招。   不过现在因为贾琏跟了自己做事儿,和宁国府贾珍贾蓉乃至贾蔷他们远没有《红楼梦》书中那么熟络亲近了,连那贾蓉也甚少来荣国府这边,反倒是秦可卿来荣国府这边和王熙凤说话的时候还多一些。   所以王熙凤才只能来找自己,当然也的确如王熙凤所言,自己是始作俑者,“罪魁祸首”。   见冯紫英不吱声,王熙凤更急,忍不住出声:“铿哥儿,你倒是说句话,如何来处置?”   “莫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终归有解决办法,……”冯紫英斟酌着言辞,王熙凤却是怒意满面,“你休要让我自甘下流,我便是死也不会让那等下流胚子折辱于我,……”   冯紫英没想到在这等事情上王熙凤却这般强硬,看那模样却是真的绝不肯让那贾瑞得手的意思,当然冯紫英也从未有过那种意思。   掂量了一番之后,冯紫英这才道:“凤姐儿,我对这贾瑞不熟悉,你说说他家里情形和他本人是个啥性子?”   王熙凤便简单介绍了情况,这厮只有一个祖父,在族学里干过,后来因为性格清高古板,管束不住学生,便没干了,这贾瑞也是读书不成,而且也好色贪财,也并无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大略知晓了这个情况,冯紫英心思也就定了。   这厮也就是土鳖一个,难怪半句不敢提自己,大概也是知晓厉害,也就只能欺负一下王熙凤和平儿这等妇道人家了,既然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其祖父又是一个迂腐人,这事儿估计也就只有他一个人知晓,倒也不急。   “此事我知道了。”冯紫英也没想好如何处理,要灭掉这个贾瑞很简单,问题是似乎还不至于到这一步,倒是需要好生斟酌一番如何来处置。   “知晓了?你就这么一句话?”王熙凤急了,“我问你如何处置,事情因你而起,你却说得如此轻巧……”   “那要如何?”冯紫英反问,“把那贾瑞叫来,威吓一番,让他莫要骚扰你?或者是找人把他给宰了?”   被冯紫英问得哑口无言,王熙凤气恨恨地看着冯紫英不语。   冯紫英也不为己甚,瞥了一眼对方,“不急在一时,若是这厮真要再来骚扰于你,你便说此事已经说与我知道,交由我来处理便是。”   王熙凤惊得樱唇张成O型,一时间不知道冯紫英是故意调侃自己,还是真的如此。   “凤姐儿,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上,这厮不就是色欲倾心想要占点儿便宜么?他若是真的要去宣扬或者上告,那便什么也得不到,所以我估计他是不肯那样做的,至于说交给我,这厮也得要掂量一番,这等事情得罪了我,他会有什么后果,……”   冯紫英的解释终于让王熙凤稳住了心,想想也是,只要贾瑞这厮得不了手便是,而且还得要琢磨这边冯紫英的威胁,只怕反过来那厮倒要坐卧不安了。   想到这里王熙凤心思也越发复杂了,难怪都说这冯家大郎本事大,这等看似不得了的事情,居然就被他三言两语被化解了,而且还有颇有道理。   见王熙凤呆呆出神,却不出声,冯紫英微微踏前一步,欺近对方,轻笑:“怎么,还不放心,抑或真要再让我轻薄一番,寻个快活……”   这个时候王熙凤才惊醒过来,却未像以往那样怒骂呵斥,只是轻轻啐了一声,忙忙慌慌地拉着平儿走了。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七节 邢岫烟(第一更求月票!)   把冯紫英丢在身后紧走了几步,王熙凤才觉得自己胸中砰砰猛跳的心慢慢安稳下来。   冯紫英那踏前一步,那身体几乎要挤压到自己身上来了,男人雄健的气息扑面而来,尤其是那似笑非笑的邪魅笑容,更是让她没来由的一阵慌乱。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以前都没有觉得,怎么地这一二次交锋下来,自己却越发有些稳不住阵脚了。   冯紫英也不过就是十七八岁的年龄,要比自己小四五岁,怎么地这老辣深沉的劲儿让自己都有些吃不消?   那读书厉害也就罢了,怎么连这等撒泼耍横的本事对方似乎也经历过不少似的,否则怎么应对这等事情如此游刃有余的架势?   “奶奶,这事儿就如此了结,万一那贾瑞又找上门来,该当如何?”   平儿也听见了冯紫英和王熙凤的对话,甚至连冯紫英对王熙凤的称呼从二嫂子变成了凤姐儿都格外注意到了。   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平儿多少也是能品出一二的,尊重在减少,但似乎亲昵有所增加,这让平儿也有些吃不准,照理不该如此才对,但那又隐含什么意思呢?   王熙凤内心乱糟糟的,直到平儿的问话才把她从杂乱恍惚的心境中惊醒过来。   “了结哪有那么容易?那贾瑞是色迷心窍,对你我二人是不会惧怕的,仗着拿住了把柄,便想些龌龊勾当,不过对铿哥儿来说,只怕贾瑞就要胆怯几分了,他明后日若真是找上门来,你只管带进来,我倒是要看看我如铿哥儿那般说,他会如何应对。”   王熙凤语气里也还是有几分不确定,但此时也只能如此了。   “那冯大爷就没有其他后续手段?”平儿还是觉得不稳妥,那厮居然想要来轻薄自己,占自己便宜,也幸亏自己反应得快。   “我没好问,但是我想怕是有的,至于如何做,且等几日那贾瑞再来骚扰两回,我自会找他让他给我一个说法。”王熙凤嘴巴挺硬,但是内心底气如何,就不好说了。   王熙凤主仆二人走了,冯紫英还在原地思索了一阵,这才举步回到东厢房那边。   被王熙凤这么一打岔,冯紫英的心情也没有那么愉悦了。   没想到居然会被贾瑞这个厌物给偷窥了自己和王熙凤这点儿暧昧事儿,虽说这厮不太可能给自己造成多少麻烦,但是毕竟让人心里不畅然。   尤其是这厮想要占王熙凤的便宜也就罢了,居然还要轻薄平儿,自己尚未得手,竟然就有人争食儿来了,这让冯紫英感觉很不爽。   冯紫英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意无意的已经把自己带入了某个角色,这种主角角色心理在一览大观园之后更是得到了极大强化,似乎某些东西只要自己想要就应该属于自己,而谁要来觊觎窥视,那就是侵犯了自己的领地权。   以前自己为什么对贾宝玉有些不太待见,似乎也有些这方面的原因,而环老三为什么颇得自己喜欢,也就是因为这家伙是个小透明儿,对自己的攻略大计毫无影响,甚至还有助益。   而现在随着宝玉的“改邪归正”,贾政夫妇也已经把宝玉的未来放在了外边儿,黛玉宝钗的满腔情意也都放在了自己身上,这种“冲突矛盾”似乎就一下子消散了,再加上宝玉对自己越发尊敬崇拜,冯紫英觉得自己看宝玉也越发顺眼起来了。   不就是一个未曾遭遇社会毒打的没落官二代么?谁没有过青春狂想的时代,改了就好。   果然,正如前世中网络上充斥的那句话一样,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逐渐变成了所谓当初最讨厌的人,恃强凌弱,把一个追求自由平等,鄙弃功名利禄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日趋平庸,基本当代符合主流价值观的方仲永。   人生就是这么无奈啊,谁都免不了随波逐流,似乎自己很多时候都无法例外,尤其是在涉及到自身利益时,更是难以自拔。   不过也许这对于宝玉来说,未必是坏事,截夺了他的气运,自己似乎也该承担起更多的责任来吧。   西厢房里的嬉笑声把冯紫英从思索中拉回,东厢房他不想去了,一帮老古板,纵然又贾母这个性子活泛一些的,但有贾赦贾政夫妇在,气氛不顺。   走到西厢房门口,就看到了一干女孩子们在炕上炕下嬉乐得不亦乐乎。   黛玉掩着嘴倚着迎春,二女都坐在炕上轻笑,探春和湘云还在炕几的另一头撕扯推搡。   宝钗却和惜春坐在炕上拐角头说着话,宝钗固然眉带笑意,连素来清泠淡然的惜春也多了几分温婉柔媚。   一干丫鬟们却在炕下说着话,好不容易这么多人聚在一块儿,又没有管事的压着,可谓难得自在轻松一会子。   还有一个有些陌生的女孩子跳入自己的眼帘。   冯紫英有些讶异,这贾府里边似乎还没有自己不认识的女孩子吧?   这女孩打扮明显不是丫鬟,只是抿着嘴微笑着坐在迎春的身边,却不怎么说话。   冯紫英的身影一出现在门口,自然就博得了众人的目光。   “冯大哥快进来,外边儿冷得慌!”一看到冯紫英,探春的动作就慢了下来,被湘云偷袭连连得手,恨得她牙痒痒,好在湘云也没有像先前那样用禄山之爪袭胸,只是在她腰间咯吱,逗得她笑颜舒展,却又落不下脸来。   见里边都是些姑娘们,而且这么多人挤在里边也太拥挤了一些,冯紫英摆摆手,“我就不进来了,站在门口说会子话就好。”   冯紫英目光所及,宝钗却是格外识趣,“冯大哥怕是还没见过邢姑娘吧?这是大太太家舅老爷的姑娘,去年才从苏州来的,前段时间才搬进府里来,……”   宝钗一席话立即就让冯紫英知晓这是谁了,邢岫烟。   见宝钗介绍自己,邢岫烟也有些紧张,早已经下了炕,福了一福,微微平复了一下心境,落落大方地道:“岫烟见过冯大哥。”   冯紫英点点头,修眉俏眸,脸颊轮廓略瘦,很有立体感,但是却又不像二尤那般特别明显,更符合汉人女子中比较富有辨识特征的清丽雅致,那鼻梁微挺,樱唇略薄却又带着几分明净,一看就是一个甚有主见的女子。   “嗯,早就听闻过岫烟妹妹的名字,没想到今日才见面,妙玉还多亏你照拂,……”冯紫英语气温和诚恳,也回了一礼。   妙玉虽然没有出现在园子里,但是也曾来过府里边一两次,这已经是贾府里边心照不宣的隐秘。   作为林如海的私生女,虽然在林如海去世之前归宗认祖,成为林如海的庶出女,也被贾家所接受,但是以妙玉冷傲孤高的性子,也不怎么和这府里边的人合得来,便是同龄的姑娘们,和妙玉有交情好的也寥寥无几。   便是黛玉和妙玉的关系也远不及和探春、湘云、宝钗几个来得密切,只不过这层血缘关系在这里,加之林如海死前的托付,倒是让妙玉隐隐成为了这个圈子里边的一员,但却很少出现在府里边。   “冯大哥言重了,妙玉姐姐素来葳蕤自守,小妹何曾照拂得了?倒是妙玉姐姐时常照应小妹,小妹也很感激。”邢岫烟赶紧摇头。   妙玉虽然不太通时务,但在寺中,少有和外界往来,所以也无甚需要照拂的,岫烟也是和妙玉素淡的性子相近,加之自幼比邻而居,所以这份感情倒是十分亲近。   邢岫烟也知道妙玉父亲已经在临终前把妙玉许给了眼前这一位作媵,不过妙玉却不肯嫁给眼前这一位,宁肯在寺中修行,便是到了京师城里也是如此,这让岫烟也有些惊讶。   照理说这作媵虽然不比正妻,但是却也不是为妾能比的,所生子女都是能有正经八百身份的,便是嫡妻也不能随意辱骂欺凌,而冯紫英誉满京都,称得上无数女孩子的梦中情人,为何妙玉姐姐却不肯嫁给对方?   而更让岫烟觉得好奇的是,这位冯大哥好像也对此不以为意。   换了别人以妙玉这样的姿容才学,只怕断不肯放手,这一位居然听之任之,甚至明确表示若是妙玉不愿入冯家,只要愿意嫁人不能出家就行,其他不做强求,据说这是冯紫英对妙玉父亲林大人的承诺。   “那样也好啊,妙玉性子孤僻冷傲,和许多人都不太合得来,倒是有妹妹这样一个知心人,也能让愚兄心里放心许多。”冯紫英若有所指地一笑,“只求她莫要一意孤行,辜负了林叔父的一番心意就好。”   这话邢岫烟却有些不太把握得住了,究竟是指让自己劝说妙玉嫁给他呢,还是要自己劝妙玉莫要一心想要在寺中修行,在岫烟看来,只怕还是前者多一些。   她一直不太相信对方舍得这段姻缘,妙玉虽然性子冷了一些,但是却也是一个标准的官宦女子且容貌更胜过寻常女子许多,她也听闻过冯紫英某些方面的风评,似乎是在这方面很有些喜好。   “小妹明白了。”邢岫烟也不多言,低头颔首。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八节 生怕情多累美人(第二更求月票!)   闲说几句之后,冯紫英便果断离开,这等女孩子太多之地,稍不留心就变成修罗场,早些离开为妥。   一直等到亥初,才有几名小太监先来打前站,一干人此时都已经到了门外候着,一盏茶工夫之后,却看到从荣宁街那边来了两匹健马,上面两个小监儿举着灯笼,缓缓而来。   “来了。”冯紫英心里说了一句。   说实话他对这等事情腻歪得紧,但是却又不得不应付着。   这等前世只能在影视剧中见到的情形却能亲身感觉,似乎听起来也很刺激,但想想自己现在所经历哪一样不是从未感受过的,甚至连《红楼梦》书中的丽人一个个也投怀送抱同床共枕,所以对这等事情的感觉也就淡了许多。   抱着这种冷眼旁观的心态,冯紫英远不及贾府中这些人那么激动兴奋,看着贾赦贾政贾珍一干人都是满脸诚惶诚恐又夹杂着那份得沐天恩的欣喜模样,贾琏、贾宝玉、贾兰和贾蓉几个都是屏声静气如临深渊的架势,冯紫英内心只觉得好笑。   便是像黛玉、宝钗、湘云、探春几个姑娘们也都是一样欣喜雀跃,翘首期盼。   让冯紫英觉得有些意外的是贾环却能保持着一定冷静的站在自己身旁,只是目光里也还是有些复杂的神色。   “环哥儿,你不去?”冯紫英随口问道。   照理说虽是庶出子,但也算是贾元春的弟弟,贾环也有资格去在边儿上候着得蒙一见,但贾环好像却不是很愿意。   “我又何必去?大姐姐心目中怕也只有宝二哥,便是兰哥儿都未必能得几分青眼,何必去凑这个热闹?”贾环声音有些发涩,鼻音更重。   “环哥儿,有志气。”冯紫英也不多言,“下科秋闱好生去考,争取一考而过,便是那春闱也未必就不能闯一闯。”   “谢谢冯大哥的鼓励了,在书院里我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比更聪慧的人也比你更努力,所以小弟也只能以勤能补拙来证明自己了。”贾环忍不住握紧拳头,“永隆十年的秋闱,我一定要考过!”   二人正说间,又有连续骑马太监陆续到来,一直到后面太监下马,音乐之声渐闻,龙旌凤翣,雉羽夔头,罗列而行,还有女官捧着销金提炉燃着御香,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执事女官捧着御制香珠、绣帕、漱盂、浮尘等物件,明黄可鉴,端的是气势非凡。   冯紫英远远看着,心中却在叹息,这等威势固然能让周遭百姓艳羡敬畏不已,但是落在龙禁尉和都察院御史们眼中,不知道又作何感想?   或许这没什么违制,甚至是完全按照天家妃子省亲的规制来的,但是这等情形其实在京师城中也很竿见,起码冯紫英知道在元熙帝年间,除了皇帝本人外,鲜有后妃有这种省亲的体例,更不用说这般风光了。   在冯紫英看来,这几乎就是在把贾元春和贾家放在火炉上灼烤了。   冯紫英不知道其他几个贵妃省亲是不是也是如此,如果都是这样,只能说明永隆帝是有意如此,就是要把这几家推上一个尴尬处境,除了皇帝本人能维护外,稍有不测,便可能引来雨点般的攻讦。   当然就目前来说,可能都察院还能体察圣心,不会有什么举动,但是绝对已经被有些御史们记上了一笔,一旦那一日皇帝心思口风一转,只怕笔刀墨枪便会铺天盖地而来。   正叹息间,冯紫英却见前队过完,最后是八名太监抬着一定金顶明黄绣凤版舆而来,一直到了贾家众人面前,包括贾母贾赦贾政夫妇等人都纷纷跪下。   旁边几个太监赶紧扶起一干人,听得那版舆中的贾元春大概是在说些什么,版舆这才有抬起向前入了大门,过了仪门往东去。   一行人簇拥着版舆而去,反倒是将冯紫英和贾环这二人丢在了后边,冯紫英和贾环倒也乐得个逍遥自在,远远地缀着。   却说贾元春坐在版舆中一路向前,径直入园,又上了轻舟,却见溪流两旁灯如游龙,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如银光雪浪,再远一些的各色树上尚未有树叶,却都是用通草?绫纸绢扎成,粘于枝上,精妙异常。   那溪流中更有各色彩灯做鸟兽虫鱼状,栩栩如生,船上亦有各种精致盆景灯饰,珠帘绣幕,桂楫兰桡,可谓迷醉人间。   船行入石港,港上有匾灯,现着“蓼汀花溆”,再往前行,便是“有凤来仪”,蔚为大观。   下舟登岸,重新上舆,再行至石牌坊,却见石牌坊上用灯映出“天仙宝境”四个字,元春顿时皱眉,让人取下换了,用“省亲别墅”替代,这才进入行宫。   一进入行宫却见正殿巍峨,琳宫绰约,满目琳琅,贾元春越发觉得府里边做得有些差了。   如此奢靡过甚,只为这一次省亲,若是外臣知晓,只怕又要引起不小风波,虽说是奉旨敕建,但也有些过于耗费民资了。   只是这等情形下,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唯有暗自叹息。   到了殿中,贾家一干人都已经候着,换衣降座,这才按照家礼论行,免不了一番垂泪悄语,倒是贾赦贾政等男子都是规规矩矩行礼说话,到最后便是一干姊妹女眷纷纷见礼。   冯紫英和贾环都在在殿外远远看着,到最后贾环都被招了去,一一列队进入见礼,只剩下冯紫英一个外男在外边,甚是无趣。   诸般过场走完,这才算是松了下来。   太监们大部分要回宫,只剩下少量几个宫中小监儿和女官留在这里,也都被安排到旁颠,只有一直跟随元春进宫的抱琴侍候在一旁,宛如往日元春尚未进宫时一般。   冯紫英一人独自在外,冷得直打哆嗦,连那贾环等人也都在颠旁等候,他也只能自认晦气,索性就在外边儿夹道上小跑起来,免得冻脚,也不知道那贾元春见这一干家眷亲戚要多久,若是一一叙礼,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难道自己就这么一直在这里喝西北风?   正琢磨间,却见一盏灯笼悄悄过来,冯紫英定睛一看,却是那胸大臀肥的丫鬟司棋,婀娜娉婷的走了过来。   冯紫英正在诧异间,却见那司棋一福之后,小声道:“冯大爷,这是二姑娘的手炉,您在野田冷地里也每个遮挡,姑娘便让奴婢把她的手炉拿来让您暖和暖和。”   冯紫英一怔之后,也有些动容,没想到自己在这里受饥寒,第一个想到自己的居然是迎春?!这可真的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虽然略感意外,但是也不是太惊讶。   从贾琏那里也知道这位二妹妹对自己一直有些心意,甚至有点儿宁肯给自己当妾也不愿意嫁那孙绍祖的意思,只不过素来老实敦厚的她能做出这般举动,也的确难为她了,而且冯紫英敢打赌,也多半是这个丰壮饱满的丫头司棋撺掇起来的。   “嗯,司棋,那就替我多谢二妹妹的一番心意了,正好爷也冷得够呛,也不知道贵妃娘娘这一番叙旧论亲要到什么时候。”冯紫英接过手炉握在手里,一股子炭烤热气儿透过竹帘布罩窜出来,顿时有些发僵的身上都要活络许多了。   “那奴婢就告辞了,那边儿姑娘还等着小婢回话呢。”司棋又福了一福,本要转身离去,但是又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住脚步,涨红了面孔道:“大爷,有些话不知道奴婢当讲不当讲?”   冯紫英略感惊奇,点点头:“你说。”   “本来有些话轮不到奴婢这等低贱之人来说,但是奴婢侍候二姑娘这么多年,知道二姑娘的性子,若是换到她自个儿来,便是打死也说不出口,只能藏在心间,但奴婢是个浑人,管不到那么多,便是明日被人赶出府去,也还是要替我家姑娘剖心坼肝地说几句,二姑娘对大爷颇有情意,只是老爷的性子大爷也知道,怕是不会替我家姑娘着想的,那孙家都知道是个粗鄙无礼酗酒如命的,加之好勇斗狠,府里上下女眷奴婢都是被折腾得难以过活的,我家姑娘这性子若是嫁过去,只怕不出一年就……”   司棋没有再说下去,但冯紫英却明白意思。   “所以奴婢便是豁出去也要来和大爷说这一遭,让大爷明白我家姑娘心意,但求大爷能知晓我家姑娘翼墙情意,莫要辜负了……”   话没说完,却听得那边夹道又有声音过来,司棋吃了一惊,便将后半截话给吞了下去,冯紫英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但是却不忍这般不给半点儿回语,便点点头:“你给二妹妹说,我知晓了,我自有安排。”   司棋简直大喜过望,连声音都发颤,“大爷,当真?”   冯紫英没好气地道:“难道还能有假?爷还能骗你一个女子不成?”   司棋忙不迭地如鸡啄米一般点头,来不及再说什么,匆忙从脚步声传来的另一边悄悄疾步离开。 戊字卷 第一百二十九节 省亲(下)   手中提着暖炉,那布帘上却是传来阵阵幽香,之前显然是被放在迎春胸前的披风里,暖心热肚,现在却落在了自己手里,真的有点儿受之有愧。   以前自己并没有太在意这个话语稀少没什么太多存在感的二妹妹,一直到贾琏或明或暗的说起过迎春可能要被许给孙绍祖之后,冯紫英才开始正视这桩原本在《红楼梦》书中被视为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中一个十分典型的例子。   稍稍一打听便知道这孙绍祖不是好货,不但贪财好色,而且胆子极大,居然敢在大同府的平安州那边大肆干着贩卖禁运物资给塞外蒙古人的勾当。   这种事情照理说在边地并不少见,但关键是人家都是把握着分寸的,哪些能卖,卖多少,基本上心里都有谱,但这厮却是猖狂无忌,而且更仗着打通了王子腾和牛继宗的关节,更加肆无忌惮。   贾赦之所以想把迎春许给孙绍祖,无外乎就是看中了孙绍祖胆大捞钱的本事,舍得给他上供,那就是卖女儿的银子。   而孙绍祖之所以愿意娶迎春,绝不会因为是迎春漂亮或者老实敦厚这些原因,多半也是看上了贾家背后的王子腾,贾赦是正派的荣国公长房嫡子,而且也袭爵一等将军,贾家和王家不但同列金陵老四大家,而且还和王家家主王子腾是姻亲,这层关系也是斩不断的,所以正是因为如此,孙绍祖才会愿意娶一个庶出女儿为正妻。   以前冯紫英也有些犹豫,甚至装聋作哑,因为他没想好怎么来处理这等事情,自己背负的情债已经够多了,这迎春可不是寻常丫鬟,随便就能安排下去,便是安排做妾都得要有周全的准备,免得引来内外不稳。   只是今日这等情形,面对司棋剖心坼肝的这般倾诉,冯紫英实在做不出冷然待之的事情,起码要应承下来,至于说下一步如何来解决,那也只能再说了,这点儿担待必须要有。   好在还有贾琏这个帮忙的,早就希望能把迎春许给自己,而贾赦也就是一个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来解决,只是需要细细策划,寻找合适时机,务求周全。   正琢磨间,却见另外一道倩影疾步而来。   是莺儿。   莺儿眼睛很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冯紫英手中的手炉,脸色微微一变,她没想到还能有人抢到自家姑娘前面了。   可林姑娘和自家姑娘在一块儿,紫鹃没带手炉,只有一个汤婆子,给了林姑娘用,这个手炉却是哪里来的?而且紫鹃一直在莺儿视线中,从未离开,分明就不是林姑娘安排人送来的。   可除了林姑娘外,还能有谁?   三姑娘的侍书,还是云姑娘的翠缕?又或者不是屋里的人,是府里边其他人送来的?   莺儿目光在冯紫英手中的手炉上转了一圈,随即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哟,大爷手里都有手炉了,我们姑娘还担心大爷冷着了,让我把姑娘的汤婆送过来让大爷暖暖手呢。”   冯紫英哪里看不出莺儿的试探味道,但他不能说这是迎春派人送来的,毕竟这贾赦一门心思想要把迎春许给孙绍祖,这事儿在自己没有一个完全之策之前,还不能曝光。   所以他也只是笑了笑,“手炉固然暖手,但汤婆更能暖心啊。”   莺儿脸一热,下意识的就想要啐一口,这冯大爷也会说这等油腔滑调地哄人话,不过若是自家姑娘听见,只怕心里就会舒坦许多了。   “大爷话倒是说得漂亮,就怕想要给大爷送暖心的人太多,让大爷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了。”莺儿还是不肯放弃,想要试探看看是谁给冯紫英送的,“这手炉倒是挺精致的,能不能让奴婢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就是寻常物件。”冯紫英当然不能让莺儿这鬼精丫头看。   这各位姑娘的物事虽然形状一致,但是在外边的花纹布幕上都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区别的,万一被莺儿看出什么端倪来,或者记下了形状特征,日后去应对,那就戳穿了,弄得宝钗和迎春之间有些嫌隙隔阂,反为不美。   见冯紫英很警觉,不肯让自己看,莺儿也知道自己的意图被对方识破了,内心有些悻悻,难怪都说冯大爷风流好色,还真的是名不虚传,就这么一会子功夫,居然就有人抢在姑娘前面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这让莺儿很是好奇。   接过莺儿手中的汤婆,冯紫英很平静地看着还有些不甘的莺儿:“赶紧回去吧,让宝妹妹自个儿也莫要受凉了。”   莺儿狠狠地瞪了冯紫英一眼,却不做声,颇为不满地离去了。   冯紫英也觉得头疼,就这么一会子自己出来溜达溜达都要出这么多幺蛾子,真的是煞费苦心,未来自己在这上边还要经历许多交锋。   还好冯紫英的等候未曾拖太久,也幸好这些人也都意识到拖太久会有多少不利,所以在一番争议之后,还是比较快地落实了下去。   这边贾元春已经慢慢从先前的感伤触动中回过味来,现在也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她此番回来省亲,甚至还要在园子里住上两晚,可谓殊为不易,也从无先例,好在也只是针对此次省亲的四位贵妃,所以影响倒也不大。   对于元春来说,和家里人见面说话,甚至带一些信息回来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还是要见一见冯紫英。   这个见面早在省亲敲定之后元春就想到了,而且这种必要性也越来越重要。   虽说可以通过中间人带话,但是这种经历几个辗转的带话传递信息不但容易将意思转达变味,更重要的是很容易暴露和成为敌人手中的把柄。   这种重要性随着时间推移也日益增长,以至于到了最后,已经成为此番省亲的一个最主要内容。   连贾元春都未曾想到冯家这个原来只能算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之外的二流武勋现在一跃超越了其他任何一个武勋家族,成为当下朝廷中地位重要而微妙的关键,虽说冯唐和冯紫英分属于武将和文官,冯紫英地位也还相对低层次,但是其影响力却是与日俱增,尤其是与其父的影响力结合在一起,更是让人无法忽视。   特别是在当下天家内部三方关系越发微妙莫测的时候,这种外部因素的重要性就越来越突出。   贾元春当然清楚像冯家这种几乎立于不败之地的家族是不会轻易掺和到未来发生中的事情中去,尤其是冯唐在辽东出人意料的迅速站稳脚跟,压制住了原来李家的影响力,整合了原来辽东各部力量,使得原来很多想要借此机会做些事情的势力都失去了机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辽东局面稳定下来。   虽然说面的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这两大势力辽东局面仍然危险,但是却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危在旦夕了,起码已经有了回手之力了。   一旦获得了这个主动,那么原来都认为冯唐去了辽东之后可能会专注辽东而忽略的蓟镇就一下子显得重要起来,尤其是现在蓟镇兵力被冯唐的嫡系尤氏兄弟掌握时,就更举足轻重了。   贾元春看不到这么深,但是也知道冯唐父子现在对三方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而她自己究竟算哪一方,贾元春都觉得尴尬,但太妃的暗示她却无法置之不理,而贾家作为武勋阶层中的四王八公占据两席的支柱一员,似乎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这重烙印,看起来好像也就没得选择了。   冯紫英是混在贾元春逐一单见贾府内部亲戚中见面的。   因为是见贾府内部亲戚,而且多以女眷为主,太监们女官们都乐得清闲在旁颠休息,只留了一个抱琴在一旁伺候。   所以等到冯紫英进入正殿,也就是《红楼梦》书中的大观楼时,看到只有贾元春和抱琴在时,也是微感吃惊。   现在大观楼却早已经被自家的戏楼子给占用了名字,所以只能勉为其难的用了太观楼这一名字。   “外臣见过贵妃娘娘。”虽然很气闷,但是冯紫英还是得依足规矩叩拜。   “免礼,请起,赐座。”元春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落落大方的青年男子,一时间有些恍惚。   上一次见面的情形还在眼前,但现在却已经截然不同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固然发生了剧变,而他同样也非吴下阿蒙了。   坐下锦凳,冯紫英目不斜视,端坐其上,只等对方开口。   既然殿内只剩下三人,而抱琴甚至主动的退到了殿门边儿上,似乎是专门为观察外边有无闲杂人等一般,只要不是特别大声,恐怕都未必能听清楚二人说话了,冯紫英意识到只怕这位贾贵妃是有为而来了。   “铿哥儿,今日见面,只怕你也有所预料吧?”贾元春朱唇轻绽,却没有半点遮掩,直接挑明。   冯紫英吃了一惊,他预料到贾元春怕是要给自己出难题,但没想到如此直截了当。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节 险路   沉吟了一下,冯紫英抬起目光对视,“不知娘娘所言预料是指哪方面?”   元春凤目中掠过一抹哂笑,“就你我二人,难道铿哥儿还担心有所泄露不成?不是都说冯家大郎胆大包天,小冯修撰誉满京都么?怎么却成了这般畏首畏尾,连话都吝于多说?”   “不,娘娘听到的可能是色胆包天,谤满京都吧?”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再说了,娘娘也误解了我的意思,大概是觉得我在回避某些话题,可对我来说,这些话题好像意义不大。”   “所以你就不想回答?”元春语气一下子凌厉起来。   冯紫英忍不住轻笑,眼睛有些眯缝起来,冷冷地注视着对方,半晌,一直到对方有些心虚的扭头侧面,才淡淡地道:“娘娘若是这般,外臣就只有告退了。”   “你!”贾元春猛然站起身来,脸涨得通红。   “我怎么了?”冯紫英漫不经心地端起旁边的茶,抿了一口,“娘娘,冯家从来不欠谁的,不欠朝廷的,不欠天家的,更不欠贾家的,只有他们欠我家的。您想说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那不过是在嘴上糊弄一下新科士子们的罢了,要不您怎么会这么眼巴巴的召见我,甚至不惧宫中女官太监知晓?太妃在宫中也不可能一手遮天,真当皇上是睁眼瞎不成?”   冯紫英其实是有些同情怜悯贾元春的。   毕竟一个女孩子十四岁就进宫当女史,原本以为到十八岁就能出宫,寻找一段属于自己的姻缘,却没想到被家中所卖,一直拖到二十,然后却被己方当作棋子利用,正式入宫,相伴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   这也就罢了,关键在于这几方都把她们当作棋子,谁也未曾考虑过她们自身的想法,甚至她们还要背负起家族兴衰存亡的担子,这样的命运委实可怜。   这女人的相貌也的确让人称赞,长得一张宛若观音大士般的芙蓉玉面,广额丰颊,鹅颈宽肩,凤目修眉,比起王熙凤多了几分雍容大气,比起探春多了几分华贵娴雅,比起宝钗来多了几分堂皇富丽,若是换了一个风水相师来,绝对要说这是一个皇后命,嗯,当然,混到一个贵妃身份也的确不差了。   不过今日这女人的话语语气却让冯紫英很是不爽,是你让我来的,作为外臣本来冯紫英是可以拒绝的,但是考虑到多方面因素,自己来了,你却要给我摆这种花架子,那就未免太无趣了。   有事相商,就挑明了说,有事求人,那就把姿态摆好,还真以为自己这个贵妃就能稳吃一切?那也未免太天真幼稚了。   冯紫英不认为对方这样不智,只是惯性让她有些拿不下面子罢了,所以冯紫英需要让对方清醒一下。   被冯紫英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弄得张口结舌,贾元春羞愤难已,但是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   在宫中习惯了要么屏神静气的忍耐和小心行事,要么就是在下人面前的说一不二令行禁止,陡然间遇到冯紫英这样凌厉直白的反诘,她真有些无法适应。   但无法适应也得要适应,看着冯紫英好整以暇的端起茶盅细细品茶,贾元春没来由的一阵怒火中烧:“冯铿,你好大胆!”   “大姑娘,我怎么大胆了?好吧,就算我拂逆了你,触犯了你,怎么,茶杯落地,刀斧手涌出把我砍成肉泥?”   冯紫英真心觉得这女人该好好冷静清醒一下,难道在宫中也是这般?难道许皇贵妃和郑贵妃以及戴权、夏守忠这些人都是人畜无害的善男信女?   见贾元春芙蓉玉面通红,眸中怒意更甚,整个身躯都是微微发颤,估计是从来没有谁能像自己这般羞辱刺激她,不过难道永隆帝面前她也还是这般不理性冷静?   “大姑娘,若是你继续这般情绪,我觉得我们就没有必要在谈什么了。”冯紫英觉得还要把脸狠狠打痛,让对方清醒一些,“您召我来见,是看重我,我很感激,作为外臣本不该来的我来见您了,那也是尊重您,但若是您以为我就该磕头作揖俯首听命,恐怕就搞错了,家父是朝廷的蓟辽总督,我是朝廷的翰林院修撰,不是哪一个人的私臣。”   真的是毫不留情,但冯紫英面部表情却很诚恳,双目对视,半晌贾元春才终于低垂下头:“铿哥儿,本宫有些失礼了。”   “可以理解,娘娘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冯紫英也不为己甚,“还是那句话,娘娘想听什么,不妨说出来,今日娘娘将既然屏退外人,只有你我二人,贾家和冯家渊源亦是千丝万缕,若是信得过我,便和盘托出,若是信不过,便礼到即可。”   冯紫英的坦率反而让贾元春陷入了困境。   她来自然是有为而来,原本以为暗示一番,对方便会感激涕零的奉献才思,没想到这一位根本不吃这一套,这反而让她有些惶惑起来。   自己临行前太妃就单独和自己交代过,只是这等事情太大,她也只能一知半解,甚至有些含义也是半路上菜慢慢咀嚼出来的,越想越是心惊,但是却又不敢拒绝,越发觉得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铿哥儿,今日太上皇谈及你二伯在大同府的功绩,颇为感怀,太妃亦是屡屡提及当年与太上皇巡幸大同时,你二伯忠勇无双,……”贾元春慢慢沉静下心思来,才开始筹措措辞,“本宫也曾听闻你曾和皇上提及你二伯之事,若是朝廷有意追封……”   “娘娘,不是追封,而是把原来冯家的云川伯还给冯家罢了。”冯紫英已经明白贾元春的意思了,只是给太上皇和太妃带话,问自己的态度,“臣曾经向皇上表明过态度,重新恢复冯家对云川伯爵位的身份其实并不会有损朝廷什么,冯家要的不过是一个公平公正罢了,这也是朝廷对这么些年来戍守边陲将士的一个认可,……”   贾元春暗自皱眉,这个家伙还是不肯表明态度,难怪太上皇和太妃如此慎重,“太上皇和太妃的意思也是恢复冯家云川伯身份,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皇上的态度呢?我记得我曾向皇上恳请此事,皇上没有回复。”冯紫英反推。   “这就不需要铿哥儿你多操心了,太上皇自然会和皇上说此事,不能寒了戍守边地忠勇将士们的心,这一点太上皇和太妃很认可。”元春紧紧盯着冯紫英,观察着对方神色变化。   “此事紫英当然乐见其成,皇上也应当早有此意,只是碍于没有合适理由,若是太上皇提议,想必皇上会欣然应允。”冯紫英略作思索便泰然答道。   元春心中稍稍放下,这是太上皇和太妃交代的事情,算是有了一个结果,而且看似还不错。   殿内又陷入了沉寂。   元春固然在评估这件事情的后续影响,而冯紫英却在考虑如果太上皇真的向永隆帝提出这个建议,永隆帝会如何考量,也许会一种默许的姿态表示会征求冯家的意见,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逼自己冯家表态,毕竟自己向他提出这个要求时并无外人知晓,只需要自己有一个婉转的态度即可化解太上皇的这一个攻势。   但同样太上皇也应该考虑到了这一点,仍然要提出来,甚至提前征求自己意见,就是要确保自己的态度。   若是自己届时婉转拖延,只怕太上皇就会明白有些事情不可为。   “那铿哥儿觉得贾家现在当如何呢?”   终于,贾元春还是问及了这个问题。   冯紫英也不吃惊,若是单单是一个太上皇的试探,贾元春不必如此紧张,甚至有些失态,很显然她已经意识到了她被深深地卷入了天家之事中,难以自拔且无从选择了。   太妃的女史,却又被太上皇安排给了永隆帝当妃子,而永隆帝更是晋其为贵妃,贾家却又是武勋四王八公中的独占二席,贾家的姻亲王家家主王子腾更是前京营节度使、前宣大总督和现任登莱总督,太妃又是抚养永隆帝和义忠亲王长大的,但却一直被太上皇委以管理后宫重任,直到永隆帝继位。   而这里边更有义忠亲王这个当了二十年太子的存在。   这等复杂的关系让人别说外人,就算是内里人也很难掂量分辨清楚。   贾家当如何?冯紫英心中冷笑,关键是贾家能如何?贾家能改弦易辙,立即转向么?   且不说永隆帝是否会相信,会接受,王子腾那边怎么办,牛继宗那边怎么办?太上皇那边怎么交代?和贾家关系密切的诸如甄家和北静王家如何切割?   牵一发动全身,偌大贾家,哪有那么容易一下子就能退出去的。   说实话,一时间冯紫英都想不出贾家能怎么办?怎么办都难以有一个圆满的结果,可以说,只能退而求其次,看看最大限度的保全能保全下来的。   可这更是一条险路,两头不讨好,就意味着稍不留意就是死在最前面。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一节 跪求   见冯紫英沉默不语,元春更紧张,下意识的握紧拳头,“铿哥儿,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娘娘,为难之处不在我,而在于您,在贾家啊。”冯紫英轻轻叹息了一声,“我明白您在担心惧怕什么,可是您都选了这条路,贾家似乎也已经难以下车,您现在问我该怎么办,跳车可能就是摔死,不下车也许就是撞死,问我又有意义么?”   元春脸色雪白,跌坐在座中,良久才哑声道:“铿哥儿,不是本宫愿意选择这条路,而是谁给过本宫选择机会?”   冯紫英也无语,他也不明白当初贾府为什么会让元春进宫去当女史。   看似当个女史没什么,无外乎就是寻常女官,十八岁就可以出宫寻亲婚配,但元春无论是姿色还是才华都是一等一的,那想要出宫就难了,尤其是太妃这种还不甘寂寞的,岂有放手这种人才的?   “那贾家呢?”冯紫英冷冷地问道:“利欲熏心,不甘寂寞,还是孤注一掷?”   贾家在天平帝和元熙帝时代无疑是最辉煌的时候,尤其是元熙二十年之前,贾代化贾代善尚未逝去之前都是君恩深重,圣眷极隆,但是随着贾代化贾代善逝去,贾敬、贾赦、贾政这一辈除了贾敬算是科举出身外,贾赦贾政都是读书不成,贾敬却又和义忠亲王勾连太深,贾赦昏庸贪婪,贾政庸碌无为,这家势就一下子败落下来,这种情况在永隆帝继位之后更为明显。   也不能全怪贾家利欲熏心,实在是过惯了以前奢靡辉煌的生活,眼见得日渐没落黯淡下去,谁也不甘心,再加上惯性使然,都觉得义忠亲王理所当然会继承大位,谁曾想会在最后出了状况,所以这趟车上去之后,好像就有点儿下不来了。   利欲熏心肯定有点儿,谁不想过好日子,不甘寂寞这肯定有,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有机会重新走入那个圈子,哪怕不是核心,靠近核心,也能分一勺羹,至于孤注一掷,看这架势贾府还没有这份勇气才对。   贾元春无言以对。   贾家行事似乎更像是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跟着武勋这个群体走,问题是人家多少都有几分实力,贾家却一无所有,完全是跟着着王家这个姻亲的方向行进。   到现在你要让贾赦贾政和贾珍说出一个一二三来,他们恐怕自己都是懵懵懂懂的,拿不定主见。   真要出了大事儿,首先要问的恐怕就是王子腾和牛继宗的态度,嗯,现在可能还要加上自己了,这不贾元春不就是在请教自己么?   冯紫英能想到的,贾元春自然也明白,她今日这样甘冒奇险的来召见冯紫英,就是想要从冯紫英这里探得一个准信,看看如何避免贾家在未来这场风暴中保存下来。   都说冯紫英智勇双全,尤其是才智过人,现在更是和林黛玉订了亲,虽然不能说是和贾府绑在一起了,但是有了这层关系,起码很多事情她可以向他和盘托出,对方不至于反戈背刺自己。   反倒是贾府内里贾元春反而不敢太过相信,无论是自己自己父母还是大伯夫妇都是些没有主见的,而那位手握大权的舅舅,贾元春现在反而是最忌惮的,就是担心他为了他自己和王家的利益而牺牲掉贾家一家人。   贾家已经掉队了,但是王家有王子腾在,而且王子腾还在军中有着根深蒂固的实力,甚至还有上升势头,那么贾家似乎就该附从于王家,可正是这种实力不足的掉队有想要跟上喝残汤剩水,没准儿转手就被人给卖了。   贾元春原来也许不懂,但是在宫中这么些年,她已经渐渐明白了许多,没有那个实力就千万别去像添上掉馅饼的好事,真有,馅饼下边绝对有夹子。   见元春面色苍白无语,冯紫英也知道自己的话有些刺耳伤人,但是现实就是如此,你选了那条路,下不了车了,那就硬着头皮冲下去,哪怕前面是悬崖峭壁会被摔得粉碎撞成肉泥。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准备起身走人,他没法给对方太多的建议,给了可能也没法实施,何必留给人绝望和遗憾呢?   见冯紫英起身要走,情急之下的元春也顾不得许多,疾步从上座下来。   兴许是外罩的狐裘披风过长踩着了披风下沿,又或者坐得太久腿脚发麻,亦或是步伐太快被地面铺设的波斯地毯所绊倒,元春踉跄间举这样直接扑倒摔了过来,一下子狐裘挣脱,身子猛然扑倒在冯紫英腿前,元春惊吓之下也下意识的抱住了冯紫英的右腿。   两个人都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形,冯紫英附身欲待扶起对方,而元春也打算站起,但是猛然间灵思一动,既然已经如此,索性……   没对冯紫英伸手扶起元春,元春却一下子紧紧抱住冯紫英腿,仰起芙蓉玉面,满脸期盼,“铿哥儿,贾家阖府上下皆是糊涂人,包括父亲和伯父,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而不自知,能救贾府的只有铿哥儿你,本宫除了皇上和父母长辈,从未跪过任何人,今儿个便给铿哥儿下跪了,恳请铿哥儿能救贾府一把!”   冯紫英万万没想到贾元春居然给自己来这么一出,这要被人看见,自己只怕就是一场天大祸事!   被贵妃娘娘抱住大腿不说,关键还是跪拜姿势,俯视下去,芙蓉玉面娇红丰润,樱唇似火,眸带哀求,喘息不定,狐裘脱落,内里明黄秀袄裙紧绷,丰隆之处正好紧紧挤压在自己腿膝间。   腾的一声无名孽火从丹田之下骤然勃发而起,竟然有些难以压抑,冯紫英几乎要猛咬一口舌尖才算是控制住某种冲动,抬手就要扶起元春,但元春却不肯松手:“铿哥儿,就算是大姐姐今日豁出脸去求你一遭,若是你不答应,大姐姐今日便……”   没说下去,但是冯紫英真是有些慌了,环顾四周,那站在门口的抱琴显然已经看到了这边的情形不对,面带惊骇,以手捂嘴,疾走疾步过来,但是似乎觉察到了一点儿什么,随即又停住脚步,面色变幻之后,居然又把头扭向外边了。   这让冯紫英也是哭笑不得,这个丫头还真的是元春最贴心的丫头呢,居然不折不扣的执行元春命令若斯。   但这个时候如果随便来一个外人看着这种暧昧姿势,那真的就是跳到黄河里都洗不清了。   “大姐姐,这等事情我们从长计议,您先起来,这样……”冯紫英把手放在元春紧抱住自己大腿的腋下,就要抬起来,只不过元春却抱得很紧,显然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迫使自己答应,这手掌从对方腋下插入,那坚若鱼背之处挤压碰撞,让冯紫英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某种欲望又有暴起的趋势。   “铿哥儿,大姐姐只要你一个肯定答复!”元春却是格外执拗,虽然感受到冯紫英手掌从自己胸前挤压而过,身子一颤,但是却还是没有放松,凤目圆睁,直勾勾地瞪着冯紫英。   冯紫英见此情形,知道这位贵妃娘娘是不得到自己承诺不肯罢休了,只能硬着头皮道:“大姐姐,此时我若是随口应承,那便是谎言诳骗你,我真没有那份本事,……”   “这我知道,但你要答应我尽你全部能力来帮贾家脱离这场劫难,我不求贾家荣华富贵,但求父母叔伯兄弟姊妹能安然一生,……”贾元春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心里反而一松,对方真要一口答应,那她那反而要担心了。   无奈之下的冯紫英只能苦笑着点头:“我答应了,大姑娘可以起来了吧?”   元春这手才一松,似乎是刚才用力过猛,心境一松下来,反而差点儿委顿倒地,幸喜冯紫英手脚够快,双手从对方一双腋下插过,就这样用力一抬,便将元春抱起,疾走几步,将其送上椅座中。   这等枝节面对面的抱起送回座位,显得有些旖旎,贾元春也没想到对方大胆若斯,若说之前是自己胆大,但这把自己扶起之后却又抱回座位,明显就有点儿另有心思的味道了。   贾元春心中一凛,难怪外界都说此子哪方面都好,就是好色,果然有些这方面的毛病。   不过贾元春倒也不是很在意,府里也说冯紫英基本上不参加那些高乐冶宴,也不过就是多纳了两个胡女侍妾,屋里丫头甚至还不及宝玉多。   “铿哥儿,那……”   没等元春开口,冯紫英已经摆手苦笑,“大姑娘,被你折腾这一番,我心也有些乱了,此时也想不出什么其他的,不如等我先回去休息顺带想一想此事该如何处理,……”   元春眼珠一转,微微颔首,“那也好,不过这么晚了,铿哥儿也莫要再回府上去了,不如就在府里边客房里安歇,我让母亲他们安顿就是。”   冯紫英一愣,却见元春目光清冽看着自己,知道对方是担心自己这一趟回去便托辞不来,她又在外边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宫,所以要逼着自己尽快拿出办法来。   “大姑娘,这是何苦,我回去之后……”冯紫英啼笑皆非。   “没事儿,我听府里说过你时常来府上,便和一家人一般,便在客房住一宿又能如何?”元春笑着摇头,“此事就如此吧,明日我要去园中一游,正好……”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二节 恣意   客房是在贾母院子背后新盖大花厅背后那一顺院子里,这里和整个大观园并排,一堵内子墙将整个园子和外边的院落分隔开来。   冯紫英被送到客房小院时也有些无奈,贾元春的谨慎和担心他能理解,不过这并不代表把自己留下来自己就真的能替他们贾家解决抄家灭族之祸了,所以他也只能说尽力而为。   非人力所能克服的问题,那也就怪不到自己了。   从客房小院越过内子墙还能看到东北方向的太观楼上的灯火,和院子里的热闹喜气相比,处于西北面的这一顺院子就显得有些沉寂了。   每一座小院台阶上方挂了一个灯笼,不算幽暗,但也只能映照得方圆一丈之内光亮。   而整个西北面这一夹道一直往北下去,到大观园的后墙边儿上,冯紫英记得好像走过一回,这类大小不一的小院应该有十来处,大观园后墙外,又是一大顺园子,一直要延伸到最东北角的梨香院,又是大大小小十来个或封闭,或半封闭,或敞开的院子。   从姑苏扬州杭州那边买回来的一二十个小戏子就放在最靠近西北角顶端的周瑞家小院的一个略大的院子里,哪怕是隔着老远,也能听得到小戏子们欢快的疯闹嬉笑声音,她们会在贵妃省亲后就搬到梨香院里去。   往东一条夹道,就能看见园子的正门,宝钗他们一家已经从梨香院搬到了园子正门东面的院子里,从这里望过去,如果灯笼够亮,都能隐约看见。   不得不说,这荣国府的确是有些底蕴的,虽然这大观园一修把后半截占去大半,但是即便是如此,整个前半部和西边儿宅屋也是足够多了,难怪上千号人都能挤在这里边。   把冯紫英领到客房小院的是鸳鸯。   这丫头是主动请缨的。   那边贾元春应该还在和诸如王夫人、薛姨妈等一干亲戚们说闲话,哪怕时间已经稍显晚了,但难得回来一趟,情绪激动,免不了要说个尽。   而且冯紫英估计她也接受了自己的建议,会逐一和贾政夫妇乃至贾赦夫妇等府里边的一些重要和关键人物都要谈一谈,当然对不同的人会用不同角度和内容,或轻或重,或深或浅,或明或暗,这一点智慧冯紫英相信贾元春不缺。   “大爷有心事?”鸳鸯挑着一盏羊皮灯笼,昏黄的光焰透过特制的羊皮映射出来,产生出一种奇异的光晕,照着四周显得格外柔和而凄美,连带着两人的面目在月色和灯光下都变得清晰和妩媚起来。   “哦?”冯紫英讶然,他很喜欢这个贾府第一大丫头,虽然比不得晴雯那么容貌俊俏爽利泼辣,也不比平儿那般温润可人柔媚大方,但是那份清新俏皮中略带些活泼和机敏的性子,还是让冯紫英很欣赏,甚至有些心动。   冯紫英都有些搞不明白怎么自己到了这个世界中性格也发生了许多变化,原来还觉得可能是自己自觉不自觉的代入进了这个十六七岁少年不知精可贵老来望逼空流泪的特殊年龄段而过于放纵,但有时候他反思后发现好像自己也并不是那种非要心急火燎沟女上床的心思,而就是觉得美好的东西就该归自己的集邮癖在作祟。   就像云裳一样,自己如果要撷取这朵鲜花随时都可以,但还是自己也能忍到现在,就是觉得还欠缺点儿那么水到渠成的浪漫时机。   如果有这个机会遇上这样的美好,为什么不能让这份美好归于自己?难道非要变得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自己才满意,那才真的是变态了。   像鸳鸯这样纯净的女子,无论是最终落入贾赦魔掌还是自尽殉葬,冯紫英都是无法接受的,哪怕不属于自己,起码自己也应该为她提供一条她愿意走的路。   “怎么看出来的?”冯紫英没有隐瞒,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在鸳鸯面前隐瞒什么。   “奴婢看着也从正殿里见了娘娘出来之后就是满脸残留着思考的神色,而且好像很沉重的样子,……”鸳鸯小心的观察着冯紫英脸色变化。   冯紫英微微点头,“的确有点儿事情。”   “是和府里有关么?”鸳鸯再度小声问道,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愁思。   冯紫英惊讶的扬起眉毛,探手接过鸳鸯手中的羊皮灯笼,推开小院大门,径直入内,粉墙碧瓦,小天井不大,但是做得很雅致。   鸳鸯跟了进来,但有些不安。   一个丫头跟着男主子进院子,孤男寡女,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进来吧,难道还怕爷把你给吃了?”冯紫英还是第一次见到鸳鸯忸怩不安的模样,但迅疾恍然大悟,“怕府里人嚼舌头?”   鸳鸯脸微微一红,却没有吱声,还是跟了进来。   “谁敢嚼爷的舌头,那爷就把他舌头给割了。”冯紫英故作凶恶状,倒是把鸳鸯逗得一乐。   “爷倒是不必计较那些,只是奴婢却须得要……”鸳鸯眉目间多了几分羞涩,柔媚之意动人心弦。   “怕坏了名声不好做人?”冯紫英轻笑,“那就到爷府上来!若非看着老太君离不了你,爷早就向老太君开口了,我那府里还真的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来统管呢,晴雯性子燥了一些,金钏儿又要守着那边儿,香菱是个温吞水的老实性子,云裳太单纯,……”   鸳鸯摇了摇头,脸上却浮起一抹忧色,“谢谢大爷的看重,奴婢现在不能离开府上,……”   冯紫英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些什么,抬起目光,“鸳鸯?”   “老祖宗和娘娘说了话出来之后,脸色很难看,心情也不太好,虽然后来看不出了,但是奴婢却知道老祖宗是在强作欢颜,……”鸳鸯低声道,“所以在爷进殿之后,奴婢也一直在观察,爷是娘娘唯一要见的府外人,而爷出来之后脸色也一样凝重,奴婢就知道怕是有些什么事儿。”   这丫头倒是心细,冯紫英吁了一口气,“嗯,……”   “可是和府上有关?”鸳鸯一边小心的接过灯笼,然后将小院内院门上的灯笼用引火点亮,然后又进屋把冯紫英的客房卧室桌上的蜡台上的蜡烛点亮,但语气里的担心和忧虑却不减。   冯紫英坐下,看了一眼,他不知道是鸳鸯自己要来问,还是受贾母的指示来打探,冯紫英估计后者可能性更大,不过都无所谓。   经过贾元春这一次省亲之后,贾府的情势恐怕会越来越糟糕,尤其是这大观园建成,耗费巨大,不但可能引来御史弹劾,而且关键是贾府是在外借债来建的园子,哪怕不算黛玉出借的十五万两银子,也不算薛家借给他们的几万两,他们仍然在外边儿借着不少。   而且贾府公中那点儿老底子被折腾一空,如果没有一点儿其他的改变,今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熬。   “也不完全是现在的原因,关键在于你们府上这等坐吃山空,上上下下千号人,便是金山银山也得要吃空啊,而且还得要讲排面,不能坠了面子,你们公中还有多少积蓄?能周转多久?”   冯紫英瞥了鸳鸯一眼,虽说公中银子是王熙凤管着,但是鸳鸯肯定是知情的,否则每年年底把贾母的老物件拿出去抵当就过不了鸳鸯这一关。   鸳鸯一窒,不好回答,她知道底细,但是却不敢透露给外人,哪怕冯紫英和贾家关系这么密切。   “没有开源,只会节流,怎么都过不去,宝玉不喜读书,贾环贾兰还要假以时日,二位老爷要么崖岸自高,要么目光短浅,珍大哥成日忙于高乐,琏二哥对府里这些事情也望而生叹,宁肯去海通银庄走自己的路子,这日子还能熬多久?一年,三年,还是五年?”冯紫英语气很轻松,不以为然。   “大爷,娘娘和您说的恐怕不只是府里拮据维系艰难这桩事儿吧?”鸳鸯很敏锐地觉察到一些什么,“肯定还有其他什么事情。”   “是有,但是不足为外人道,你知道了也没好处,就关心府里进出开销花费就够了。”冯紫英摆摆手,“有些事情非人力可以挽回,所以做事要顺势而为,否则任你有翻天的本事也难以和大势相抗。”   冯紫英的话让鸳鸯一时间很难听懂,但是她大略明白这应该是一个不太好的暗示。   轻轻叹了一口气,鸳鸯抿着嘴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那爷能不能帮府里一把呢?”   “爷还没府里么?”冯紫英反问:“宝玉和环哥儿,下一步还有兰哥儿,爷没帮么?至于说你们府里的收成收入,爷不是你们府里的老爷,总不能这些花销开支都得要爷来替你们府上操心吧?那贾府上下男女岂不是要改姓冯了?”   鸳鸯娇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但也明白人家说的在理,但颜面上过不去,轻哼一声,“爷是府里的大恩人,大家伙儿都明白,奴婢也知道,但求大爷多帮一把罢了,何必这般刻薄?”   这表情和话语都有点儿打情骂俏的味道了,冯紫英心中一荡,忍不住就要去牵鸳鸯的手。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三节 有心   鸳鸯大惊,想要挣扎躲闪,但她那绯红双颊面带迷离羞涩的模样更刺激了冯紫英内心先前被元春撩动的火气,索性猿臂轻舒,探手勾住鸳鸯腰肢,一把就揽了过来。   万万没想到这位爷如此放肆大胆,鸳鸯惊得一时间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   虽然鸳鸯对冯紫英心中颇有好感,甚至也曾幻想过待到某一日自己主动去向老祖宗恳求放出去冯府,她也知道现在贾家对冯紫英极为器重,自己若是要求去冯府,只怕像政老爷和太太还会十分支持和高兴,便是老祖宗也不会阻拦,但是若是像今日这般私下苟且,却是素来品性高洁的鸳鸯难以接受的。   手勾住那丰润苗条的腰肢,冯紫英见鸳鸯一时间没有反应,还以为对方真的心许,更是放肆大胆,一把拉入怀中,幽香扑鼻,让冯紫英更是情火弥漫。   这个时候鸳鸯才反应过来,猛烈地挣扎起来。   “爷,奴婢虽是下人,却也是清白女儿身,断不会接受这般行径,……”鸳鸯话语里已经带着几分哭腔和决绝之意,挣扎了一下未能挣扎开来,便放弃了,但是那眼中清泪已经落了下来,落在了冯紫英的手背上,让冯紫英顿时清醒了许多。   这一下子冯紫英原本高涨的欲焰倏地熄灭,冯紫英也觉得自己今日表现有些丢脸,怎么就这么急不可耐了?这可还是在贾家呢。   缓缓地放开手,冯紫英整理了一下心思,轻声道:“对不起。”   鸳鸯吃了一惊,再看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松开了手,心中反倒是有些歉疚之意了。   她见识过的这些主子们猴急贪色的多了去了,无论是贾赦还是贾琏、贾珍、贾蓉,便是贾宝玉不也是把袭人、媚人、绮霰、紫绡几个都已经给梳拢了也就梳拢了,半点名分都没有,还要几个丫头不准对外说,甚至还要避着太太,这让鸳鸯很是瞧不上。   但能像冯紫英这样当主子的,不过就是一些轻薄举动,而且也是自己心里有些愿意的,只是不能接受这般行事罢了,却没想到能和自己道歉,进而就放手了,这是她从未遇到过的。   见冯紫英有些失落,鸳鸯又有些不忍,红着脸小声道:“爷,奴婢……,是爷的,终归是爷的,……”   话一出口,鸳鸯却又忍不住大羞,提着灯笼便一路小跑了出去。   看见鸳鸯跑出去的背景,冯紫英忍不住搓脸,原来这丫头也并非对自己毫无情意,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的这般粗鲁行径罢了。   也罢,倒真是一个值得珍惜的女孩子。   一夜无话。   倒是一大早有人来敲门,冯紫英睡眼惺忪,起身开门,却见是鸳鸯又来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怎么,知错了?”   鸳鸯红着脸啐了一口,这才道:“老祖宗知道你在这边歇着,怕你不习惯,没人侍候,我便来替你送水洗漱,……”   口是心非的女人,冯紫英心中暗笑,分明是昨晚觉得有点儿放不下,用这种方式来找补了,哪有贾母的贴身大丫鬟来侍候自己的道理,但他也不挑明。   鸳鸯也带了两个小丫头来,一会子功夫便已经把一切收拾停当,打发走了两个小丫头去送早饭过来,鸳鸯才有些忸怩地替冯紫英穿衣梳头,略显生疏,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天气晴好,连带着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   贾元春的跪求拜托让冯紫英上半夜没太睡好,他不是那种轻于言诺的人,但是更不是那种明知是不可为还要以卵击石的人,他自己背后也还有一大群人。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得要有足够的实力和利益预期才行,在贾府这里,女人算么?   自己固然不愿意见到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但把自己一大家子也连带着裹进去一起哭一起悲那就更不合适了。   思考了半个晚上,冯紫英给贾府做出的初步评估就是要想立即下车肯定不现实,还得要徐徐图之。   你要现在就“幡然悔悟”,没准儿反手太上皇或者义忠亲王就能给你来一招反杀,因为贾家和甄家以及各种黑历史太多了,甚至包括贾赦、王熙凤、贾珍、贾蓉这些人的各种污点罪证说不定早就被龙禁尉和都察院拿着,只需要一个引子就能让你身陷囹圄。   更何况现在永隆帝未必愿意接受你的反水,因为你没有值得他接受你投效的实力。   其实说来说去最关键的原因就是贾家缺乏实力,真正有实力的,比如牛继宗的牛家,或者王子腾的王家,如果真心实意转身投靠永隆帝,冯紫英相信永隆帝绝对是毫不犹豫的欣然笑纳,这种双方增一减一的效果傻子都明白,立即就能让双方各自的天平砝码发生一个倾斜,而你贾家有么?   除了一堆烂糟事儿,你能给永隆帝带来什么?还不如日后用来立威,分而食之。   另外冯紫英还有一点也是让他拿不定主意。   虽然他能把基本确定太上皇是不太愿意直接介入永隆帝和义忠亲王之间的博弈角力的,这种情形下义忠亲王几无翻身可能。   元春不应当看不到这一点,起码她身后的太妃应该很清楚的知晓才对,那元春昨晚给自己的感觉是她似乎还未拿定主意,甚至只要求自己为拯救贾家出谋划策,而却没有明确提出要从太上皇——义忠亲王这一条船上脱身,甚至还有点儿首鼠两端的味道。   这也是冯紫英一直疑惑不解的,这里多半还是有什么古怪,今日他也要打算问个明白。   看见鸳鸯从自家院子里离开的背影,贾环不无艳羡地啧了啧嘴,“冯大哥,我感觉您都快要取代宝二哥成为咱们贾府的一号红人了,老祖宗连鸳鸯姐姐都给您派来替您打理梳洗,这可是连宝二哥都未曾有过的殊遇啊。”   “我是客,宝玉是主人,能一样么?老太君客气,我受之有愧啊。”冯紫英随口道:“今儿个贵妃娘娘还要在府上逗留一日,你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娘娘未必待见我,我又何必去碍眼,等宝二哥和兰哥儿他们去吧。”   贾环在青檀书院中打磨了几个月,气质还是有了一些变化,没有那么偏激和执拗了,这种环境的影响改变还是巨大的,当然你要说彻底脱胎换骨肯定不可能。   “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环哥儿胸襟放宽阔一些。”冯紫英皱着眉头。   “冯大哥,这贾字还真的要看落在谁身上。”贾环颇有些洒脱的意味,“其他事儿您批评我我都接受,这事儿我还是坚持我自己的态度吧。”   看了一眼贾环,冯紫英沉声道:“你是打算要和贾家划清界限不成?”   贾环沉吟了一阵才缓缓道:“冯大哥,您觉得我留在贾家又有何意义么?我要走的是科考文官之路,贾家是武勋出身,我还是庶子,意义有多大?在府里如果我真的考中了举人进士,会不会让很多人更觉得碍眼?既然如此,我也不想沾贾家的光,还是自个儿去搏自己的命运吧,你不也常教导我说,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么?”   这厮,冯紫英苦笑着摇头,“也罢,既然你打定主意,我也不多劝了,不过在考中举人之前,你不可轻举妄动。”   “冯大哥,其实我‘轻举妄动’恐怕也是府里很多人乐于见到的,您可能真的……”贾环看着冯紫英同样苦笑。   冯紫英没想到对方居然给自己来这样一句话,但联想到贾母和王夫人,也只能无语摇头。   二人正说着话,却见一名小丫头进来了,“冯大爷,环三爷,贵妃娘娘要趁着天气好游园子,也请二位爷一并……”   冯紫英笑着点头起身,倒是环老三很硬气,摆摆手,“我身子不舒服,就不去了,还是冯大哥自个儿去吧,……”   冯紫英跟着小丫鬟进了园子,却见元春早已经带着一帮妇人们上了兰舟,昨日是秉烛夜游,今日春光明媚,却正好看个明白,估计还得要为这园子里的各式建筑定名,这也是游园的主要目的。   冯紫英走到时,兰舟刚刚启航,船上的一干妇人姑娘们都看见了冯紫英和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贾宝玉他们汇合,寒暄笑语,谈笑风生。   “昨晚儿睡得可好?”贾琏靠近冯紫英一脸诡笑。   冯紫英讶异的扬了扬眉,这厮说话怎么有些古怪味道?难道还知道了我和王熙凤之间的秘密?   不像啊,若真是知道了那等事儿,贾琏是绝对做不出这等泰然自若的风范的。   心里有些打鼓,但冯紫英还是不动声色:“怎么了?睡得挺好啊。”   “二妹妹的暖炉可收到了,不可辜负二妹妹的心意啊。”贾琏话一出口,冯紫英这才舒了一口气,但贾琏另一句话又跟了上来,“没想到薛家妹妹和三妹妹也有心,紫英,莫不是薛家妹妹和三妹妹也有……”   三妹妹?!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四节 可有良策?   冯紫英有些疑惑。   贾琏无疑看到了一些什么,比如看到了司棋和莺儿替自己送手炉和汤婆子来,但是他又提到三妹妹,自然就是指探春,这却是怎么一回事儿?   见冯紫英一脸疑惑,贾琏还以为冯紫英在自己眼前演戏,笑着摇头:“二妹妹的心意我早就知道,只是薛家妹妹和三妹妹你可要悠着点儿,别去乱招惹,弄出事儿来,别坏了两家交情。”   冯紫英一时间还不好回答这个问题,眼珠子一转,故作矜持状,“琏二哥说笑了,司棋的确来送了暖炉与我,不过是姐妹们的关心,……”   “装,还在我面前装。”贾琏和冯紫英已经很熟稔了,话语里也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二妹妹这边我说了可以想办法,老爷的性子你比我更清楚,死要钱,那孙绍祖这段时间好像有些忙事儿去了,没怎么来我们府里,老爷也在骂骂咧咧,我估摸着看样子又有些变化,说不不定就能有机会,……”   冯紫英挠头,这贾琏看来是一门心思要把这迎春“推销”给自己,要当自己便宜舅子。   他的心思冯紫英自然也明白一些,海通银庄声势越发大了,段喜贵已经去了大同,顺利的讲海通银庄大同号开设了起来,那边因为有冯段两家的根基,所以十分顺利,效果也非常好。   广州号有些延误,但开年之后段喜贵就要奔赴广州,那里是重中之重,直接面向南洋的海贸银两的流通性很大,而且也辐射到了整个岭南乃至湖广,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段喜贵都要坐镇广州那边。   这也就意味着扬州号将会长期无人主舵,贾琏估计现在也在犹豫究竟去不去扬州,京师这边他也日益熟悉,但是却和贾府这边的关系越来越疏淡,扬州那边还有一匹瘦马等着他,这家伙在这方面也好像是一个拿得起放不下的,尤其是那女子有了身孕,所以也一直在踌躇不决。   但无论去哪里,贾琏都希望得到自己的鼎力支持。   贾琏这一点还是很不错的,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是个守成之才,所以只要上路了的活计,他都基本能应对处理好,但要开拓,尤其是在陌生的地方和领域去开拓,就欠缺了一点儿,有自己的支持,这海通银庄的京师号也好,扬州号也好,大掌柜他都能稳稳当当地做下去,如果有迎春给自己当妾这层关系羁绊,那就更稳当了。   “不说二妹妹的事情了,先看一看吧。”冯紫英假作沉吟,“薛家妹妹那边儿不过是因为大观楼生意的事儿,去年收益不错,兼之也帮着把薛文龙管束着,所以薛家婶婶和妹妹都有些感激罢了。”   “那最好,薛家现在虽然没落了,但底子还在,薛家妹妹现在未曾许配人家,但是以她的人才,要寻个好人家还是可以的,只是莫要指望太高就是。”贾琏也不笨,看得出冯紫英对薛宝钗印象颇好,“薛家妹妹怕是不能做妾的。”   “琏二哥,我何曾有这个意思?”冯紫英打了个哈哈,“薛家妹妹当然不可能做妾。”   “那三妹妹也和二妹妹不一样,我家老爷和二老爷也是性子不一样,……”贾琏有些羞愧,嘟囔着,“二老爷的性子,……”   冯紫英抬起目光,贾琏瞪了对方一眼:“昨儿个我先看着司棋抱着暖炉往这边走,就说过来找你说说话,看见侍书那丫头捧着暖炉过来,还没走到,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又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一看,才看着莺儿那丫头给你送汤婆子呢,难怪侍书忙不迭地躲了,……”   冯紫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后边还有人给自己送暖炉,却是探春,只不过宝钗安排莺儿先来,就把探春这一出给岔掉了。   最消难受美人恩,冯紫英一时间也有些感慨。   冯紫英到岸边的时候,船上的一众姑娘们也都见到了。   却见冯紫英雄姿英发,谈笑自若地和贾赦、贾政、贾珍一干府里的长辈寒暄说话,无论是黛玉还是宝钗抑或湘云和其他三春都是目光如被磁石一般牢牢吸引了过去。   元春一样也看到了对方,心旌微动,昨晚的种种如流水般汩汩而过。   这是一个极其冷静理智却又具有十分敏锐细致观察力和判断力的男人,以前还有点儿把这个家伙当作小弟弟的感觉,但是昨晚之后,元春已经再无复有这种看法,自己那等哀求之下,对方依然能保持着定力和理性,毫无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冲动和血性。   这也让元春有些疑惑,都说此子好色,但如此理性冷静的性子岂是区区女色能魅惑的?   轻轻摇了摇头,元春看了一眼旁边不远处紧挨着自己母亲的黛玉,若是这丫头是自己嫡亲妹妹就好了,这样也就能牢牢把那个家伙绑在贾家一起了,但一个表妹就远了一层,而三丫头却又是庶女,难以作大妇,这也让元春很是扼腕懊恼。   不过终归还是达到了部分目的,让这个家伙首肯愿意为贾家尽一份心思了,待一会儿还得要和他好好再谈一谈。   “娘娘请站稳,开船了。”   旁边儿内侍的呼唤声把元春从沉思中唤醒,“唔,开船了。”   随着兰舟轻发,岸上的一干男人们也都沿着石径前行,一路行来,这花草烂漫,桥闸巍峻,山石嶙峋,林木葱茏,设计规划也是颇有新意,错落有致,跌宕起伏,使得远看是一景,近看又是一状,很有点儿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感觉。   比起那一日宝玉引着自己一游,众人簇拥而行,又是一番滋味。   一行人沿着溪沟前行,一直到大主山下,却见兰舟早已经在折带朱栏板桥处停下,一干女眷们早已经跟随着贵妃娘娘上了山。   说是山,其实也就是一处土丘,上面也修了一座小院,外有一座小山门,进入便是一处极其雅致的院落,尚未命名。   冯紫英一行人走到山下,便看着女眷们也都游览而归,却没见贵妃娘娘的踪影。   最后才得知贵妃娘娘只留了几个姑娘们在山上,其余人尽皆下来,另外招宝玉和冯紫英二人上山。   宝玉固然是满脸喜悦,而冯紫英内心却想总归是要逼着自己拿出一个方略来,管你长期的还是临时的,总得要给贾府指条路,但这路能行不能行,却还真不好说。   过山门,却见巍峨耸立一处建筑,这却是上次宝玉带冯紫英来未曾走过的,沿着白玉栏杆辗转而上,之间玉台堆砌,朱楼碧瓦,飞檐挑角,几个风铃迎风而鸣。   冯紫英和宝玉走上玉台时,看见元春正和几女闲谈,这大概也是她出宫之后最愉悦的一段时间,看着元春笑语如珠,修眉轻舒,眼眸间满是笑意,冯紫英也忍不住叹息,毕竟也还只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女孩子,换在前世,没准儿也就是一个大三大四的女学生,但现在她却要扛起整个家族上千人的命运。   冯紫英和宝玉一出现,元春和几女都是安静了下来,旁边的女官也都迎上来,简单问了两句,还是元春主动招呼,冯紫英和宝玉才过去见礼。   阳光罩在宽敞的玉台上,扶着栏杆便可俯瞰整个大观园,这里本就是整个园子的最高点,大主山虽然不高,但是也有二三十米,加上几乎有两层楼高的主院。   “铿哥儿,这一处院子尚未命名,久闻你有急智,可否为此院定名?”元春看着冯紫英朱唇微绽,含笑而问。   这等情形下似乎也别无选择,冯紫英只能环顾四周,院子两边木秀林苍,簇拥着唯一一处平地建起的院落,冯紫英也不客气:“启禀娘娘,便唤作凸碧山庄如何?”   元春眼眸一亮,微微颔首,“果然名不虚传啊,难怪皇上都说小冯修撰不屑于诗文小道,却醉心于时政大道去了。”   “娘娘过誉了。”冯紫英对剽窃黛玉的命名毫无羞意,不过也觉得还是该给其他人一个机会,“倒是诸位妹妹们和宝玉也在这里,他们在诗文上的造诣只怕都远胜于我,不如就请娘娘下谕,让他们就在这庄院一观山下美景,各自赋诗词一首如何?”   元春美眸流盼,芙蓉玉面在冬日阳光下更是由一种惊心动魄宛若云霞般的华美,看了一眼冯紫英,便欣然点头,倒是引来周围一干女孩子们和宝玉的嬉笑声。   “各位妹妹和宝玉便去庄院四周好好看一看,这边儿备好笔墨,到时候各自写好,便誊录下来,我也好带回宫中好生品鉴。”   待到元春发话,一干女孩子们和宝玉便四散而去,只剩下旁边两名女官和抱琴以及元春和冯紫英。   这个时候元春才在抱琴的扶持下往栏杆远处而行,一边曼声道:“铿哥儿,不如你来介绍一下这山下的情况。”   没得娘娘的话语,两名女官也都是远远站着,冯紫英只能陪着前行,这玉台却是占地不小,走出去十丈之外放到边缘。   那抱琴却假意要去殿中拿凳椅,只剩下冯紫英和元春。   “一夜苦思,难为铿哥儿了,可有良策?”元春目光注视着远方,小声道。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五节 变数来了   冯紫英目光落在山下的嘉荫堂、顾恩思义殿以及太观楼上,良久才缓缓道:“娘娘可知这整个园子建造耗费多少?”   被冯紫英不软不硬的话顶了这一句,元春有些不悦,但是却又不好说什么,她当然明白冯紫英话语的意思,垂下眼睑,半晌才幽幽道:“有些事情也是骑虎难下啊。”   “我能理解,所以娘娘和贾家也一样,骑虎难下,怎么下?想要马上下,恐怕不是摔死就是被虎吃掉,”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还需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元春有些生气,难道冯紫英就给自己这样一个近乎于敷衍的回答?“铿哥儿,从长计议,这个长有多长,要多久?”   “大姑娘,情况你和我都清楚,太上皇和皇上之间现在虽然有些龃龉,但是毕竟是父子亲情还在,以我之见,如果没有其他外力因素,这种情形不会有太大变化,太上皇也七十几岁的人了,身子骨纵然康健,人生七十古来稀,想必皇上也不会因为一些小的嫌隙去计较一个耄耋老矣的老父些许行为,……”   冯紫英很平静地道。   “可若是有其他外力呢?”贾元春见冯紫英既然挑得如此开,也就丢开了遮遮掩掩的面纱,直截了当地道。   “大姑娘是说义忠亲王?”冯紫英哂笑,“如果太上皇保持中立不介入的话,义忠亲王没有任何机会,在这京师城内外,义忠亲王能干什么?皇上只要按兵不动,坐等义忠亲王发难,再出手,要剿灭义忠亲王一党易如反掌。”   冯紫英很肯定的态度让贾元春又有些动摇,犹豫了一下才咬牙道:“可是京营和京师城外驻军……”   “大姑娘,您想太多了,没有太上皇的旨意,义忠亲王调不动京营一兵一卒,你以为皇上隐忍这么久,真的是他脾气好不成?”冯紫英连连摇头,“至于城外驻军,您想说什么,宣府兵还是蓟镇兵,或者登莱兵?牛继宗这些老狐狸,哪有那么轻易被义忠亲王说动的,蓟镇兵,我爹也不会那么不智去趟这塘浑水,至于说你舅舅那边儿的登莱兵,我相信王大人也不会如此冒失,而且登莱军刚组建,距离京师城千里之遥,就算是他有心,只怕也鞭长莫及。”   “可若是,若是……”贾元春吞吞吐吐,却始终不肯把后边的话说出来。   “若是什么?”冯紫英大为惊异,自己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贾元春依然认为义忠亲王有一搏之力,这就有些蹊跷了。   难道太上皇真的会亲自出手介入?这不可能。   冯紫英不相信元熙帝会去介入自己两个儿子的争斗,他是逊了位的太上皇,不是皇帝,手心手背都是肉,这种事情最好的办法是制止,制止不了那就置身事外,永不参与,只有这样才能留得一个好名声,也免父子失和。   “我听说皇上身子不太好,……”贾元春终于忍不住说出口了。   冯紫英大吃一惊,“娘娘,你说什么?!”   既然话已经出口,贾元春也不再忌讳,反正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她也早已经和冯紫英说过了,现在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我听闻皇上从去年十月间以来,身子骨就不太好,便是上朝都是强撑着,……”贾元春一字一句地道。   这一点冯紫英倒是知晓,从去年十月以来,皇上上朝的时间就少了许多,不过他和元熙帝上朝不勤的原因不一样,哪一位是嬉戏游乐,而永隆帝则的确是身体状况不太好。   摇了摇头,冯紫英稍微松了一口气,不以为意地道:“皇上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便是有些疾病也很正常,只要注意休养,应该无大碍才对吧。”   贾元春见冯紫英不以为意,忍不住沉声道:“铿哥儿,据我所知恐怕不那么简单,皇上一直在修道服丹,但身子骨却越发不佳了,前几年尚好,这半年里就……”   冯紫英听得贾元春说的肯定,不由得怀疑起来。   名义上元春是贵妃,算是皇帝枕边人,但是据他所知,永隆帝基本上已经戒绝女色了,除了处理朝务外,其他心思都放在了修道炼丹上,她说的服用丹药这事儿也应该有,这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风险。   只是永隆帝修道炼丹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起码也有五六年的历史了,而且据说服丹上还是很谨慎的,她怎么知道永隆帝身子骨就不行了?   见冯紫英狐疑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元春脸微微一红,下意识地摇头:“皇上没有来过我这边儿,但我得到确切消息,皇上这一年身体下滑得厉害,……”   元春用了一句“下滑得厉害”,冯紫英倒是有些相信,对方要说是危在旦夕的话,他就要怀疑元春的用意是不是在有意误导自己了,但现在看来还不是。   下滑得厉害,意味着身体底子正在被掏空,难道永隆帝真的是沉迷于女色?不像啊,年轻时候永隆帝就不太好女色,总不可能老了还突然好这一口了?   元春见冯紫英依然还有些怀疑,沉吟了一下才道:“是宫里边传来的消息,皇上这几月身体一直断断续续不适,曾经两度卧床不起,便是上朝也是强撑,……”   宫里边传来的消息?冯紫英有些醒悟过来。   这意味着太上皇和太妃在永隆帝那边依然有暗线,不过宫中内侍女官众多,永隆帝虽然登基八年了,核心内侍都肯定换了自己的人了,但是也不可能把所有内侍、女官全部清理换人,毕竟太上皇和太妃都还在,只能一步一步来,但这也给了太上皇和太妃那边可乘之机,刺探了解情况就不是难事。   若是贾元春所言是真,那这个问题就有些麻烦了,也难怪贾元春如此犹疑不决,别刚下车,这车就开始走上光明大道了,那才是真的欲哭无泪。   永隆帝身体若是真的欠佳,甚至恶化了,那这局面就截然不同了。   太上皇还在,义忠亲王虽然比永隆帝还大几岁,但是身子骨却是一直康健,活蹦乱跳的,而永隆帝几个子嗣虽然已经成年,但是无论是寿王、福王还是礼王,在冯紫英看来都还稚嫩得很,无论是在影响力、人脉还是号召力上都根本无法和义忠亲王相提并论。   一旦永隆帝突然病倒不起甚至龙御归天,那这场面就不好说了,就是重演前明“靖难之役”的可能性也会很大。   见冯紫英神色严肃起来,贾元春稍稍松了一口气,“当然,皇上龙体欠安,也不能说明什么,兴许今年又会好转,……”   冯紫英摆摆手,“大姑娘不必说了,我明白。那我们再来说说下一步贾家的打算吧。”   贾元春精神一振,都说冯紫英是天纵之才,在时政策务上更是有着超越常人的嗅觉和判断力,但对于这种决定一个家族前途的方向选择和策略运筹,贾元春也希望能一样优秀。   “贾家虽然在四王八公十二侯中的独占二公,但是由于无人在朝中占据高位,唯一一名读书科考为官的敬老爷却又修道去了,所以贾家其实在朝廷中的影响力已经很薄弱了,某种程度上更像是王家的附庸,……”   话很刻薄,但是却是现实。   “这看起来似乎有些悲哀,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其实也是一个免祸的机会。”冯紫英轻声道。   贾元春若有所悟,微微颔首。   “我的建议,赦世伯最好安分一些,据我所知,他一直和边地一些武将有往来,这种事情须得要彻底断绝,……,政世叔如果可以的话,最好离京,未来两三年京中应当是风云激荡,留在京中虽说政世叔的工部员外郎不算什么,但政世叔本人在这方面不太敏感,有些时候难免为人所利用,甚至一句话都有可能被解读,……”   贾元春连连点头,自己老爹的情形她太清楚,说好听的是方正清高,说不好听的就是迂腐死板,有些时候话出口得罪了人,甚至被人拿住把柄都还不知道。   “另外就是政世叔的这些个清客篾片,最好早些打发走,这成日里聚在一起高谈阔论,而政世叔的官身却又不需要这等幕僚,容易授人以柄,……”   冯紫英说得有些含蓄,实际上他是担心贾政的这些清客幕僚的不可靠,对贾家原来的黑历史了解太多,万一被有心人利用,趁机一击,那才是大患,这几十年间贾府上下包括贾政在内都免不了有关说、贿赂和干预司法的勾当,像薛蟠在金陵的人命官司就是如此。   这等事情若是寻常时候倒也罢了,但是一旦被卷入风暴中,很容易就会被人拿住兴风作浪了。   贾元春似懂非懂,但是还是点头应道。   “至于其他,都还说,但王家那边,……”冯紫英顿了一顿,“就要看大姑娘你自己掂量了,我不好做评判。”   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很明白,其他措施都是治标,查缺补漏,把一些隐患弥补掉,但和王家的关系,尤其是和王子腾的关系却要好生斟酌,这才是本,是方向性的问题,得贾元春自己拿主意。   若是之前,冯紫英自然倾向于和王家划清界限,但是现在如果永隆帝身体不行了,就需要斟酌掂量了。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六节 掌握命运   皮球推回到贾元春那边,这也是应有之意。   冯紫英无意,也无权替贾家做出什么决定。   如果永隆帝当真命不久矣,甚至死在太上皇之前,那大周朝的局面就真的不好说了。   义忠亲王身体康健,而且关键是义忠亲王世子,也就是现在的仁郡王极受太上皇的宠爱,这种情形下,会不会放任义忠亲王来一出“夺门之变”,真的不好说。   没有了永隆帝,他的几个儿子如寿王、福王、礼王等人根本不可能支撑得起大局,而文官群体尤其是来自南方的士人本身也对永隆帝这个不喜诗文的皇帝不太满意,如果天家自家出现了夺嫡争位,置身事外的可能性很大。   一句话未来朝局变化,只要永隆帝身体无虞,那么义忠亲王翻盘几无可能,但一旦永隆帝寿元无多,除非太上皇能在他之前逝去,让他可以从容布局对付义忠亲王,否则只要他死在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之前,那么义忠亲王上演弟终兄及的可能性极大。   对冯家来说,义忠亲王也好,永隆帝一脉也好,影响都不大,随着冯唐在辽东站稳脚跟,在蓟辽总督这个位置上地位越发稳固,哪一方都要好生优待冯家,手中掌握二十万大军的蓟辽总督只要不直接参与到这种夺嫡之事去,便会永远无虞。   而贾家不一样,它早就和武勋乃至王家深度绑定,又深受太上皇的君恩,贾元春现在的态度更像是一种危险的骑墙,不想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问题是似乎并没有这种机会。   贾元春同样听明白了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应该说这是一个很中肯的建议,先杜绝一切表面的隐患,避免授人以柄,在关键时刻被人抓住把柄趁机发难,然后再来作站队的抉择。   这个抉择可能现在暂时还无法做出,还需要观察形势变化,如果说永隆帝真的一病不起,或者说出现病得难以处理朝务的话,那么就需要慎重焦虑了。   “铿哥儿,我明白了。”贾元春很是花了一些心思才算是把这里便的脉络梳理清楚,先根绝各种大小隐患,然后再来因势而定做出抉择。   “另外,……”冯紫英犹疑的神色让贾元春很是诧异,这等情形了,双方几乎是推心置腹坦诚相对了,还有什么问题不好问的?   “铿哥儿,有什么问题?难道现在贾冯两家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么?”贾元春目光注视着冯紫英。   “大姑娘,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唐突,但是我还是打算问一问,日后也许能作为我对您和贾家所面临的局面有一个判断。”冯紫英坦然道。   “哦?”贾元春讶然问道:“铿哥儿你说。”   “我想问一问皇上这一两年里来你们几位贵妃宫中时候多么?”冯紫英沉声问道。   贾元春脸一阵发烧,微微侧过身去,没有正面面对冯紫英,尽量然自己语气变得冷淡而又平静,“铿哥儿为何问起这个?”   “吴贵妃姑父是神机营副将,其表兄是勇士营副指挥使,郑贵妃其兄是北城兵马司指挥使,周贵妃的舅舅是宣府镇总兵,你们四家除了周家那位舅舅是武进士出身,吴家和郑家都是武勋出身,但却又都不是四王八公十二侯这种当初的高级武勋,就是甚至连我们冯家都比不上的列侯出身,在太上皇时代从未被打上眼,但现在却被皇上如此重用,……”   贾元春下意识的又把头扭了回来,“铿哥儿,你究竟想说什么?”   冯紫英没有看对方,而是手扶面前白玉栏杆,看着山下的大观园,悠悠地道:“皇上这个年龄,而且我们都知道他吃素修道,却一次性纳四妃,不能不让人多想,吴家、周家、郑家不必说,但大姑娘您这边儿呢?我得了解评估一下,或许皇上是对令舅的一个示好?”   贾元春迟疑不决,脸色变幻。   “若是不好回答,那大姑娘心里自己有数就是了,我倒是担心到时候或许贾家牵连到大姑娘,又或者皇上借大姑娘的事儿迁怒贾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嘛,……”   冯紫英的话语让贾元春心中一颤。   冯紫英对宫中朝中事务的敏锐分析和判断让贾元春越发觉得自己和对方这一次坦诚沟通是明智的,或许双方在利益上未必完全一致,但是哪怕是给予自己一些指点,也能让自己不至于全然无措。   如冯紫英所言,太上皇和太妃有他们的想法,舅舅王子腾有他自己的意图,而自己和贾家怎么看都像是被各方利用的棋子,甚至是一枚无足轻重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这才让她感到紧张和痛苦。   而贾家中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当前的局面,自己甚至无法也不敢将自己在宫中所出的尴尬情形和贾家所处的危险局面告知,府里上下都是一群糊里懵懵懂懂混日子的糊涂人,自己还得要竭力像家里和外边表现出自己的“风光”,以安抚家中和外界。   只有眼前这一位,不但看穿了贾府现在的危局,甚至也窥探到了自己在宫中所出的尴尬境地。   看起来自己似乎是和舅舅所在王家帮在了一起,但是元春与太上皇那边的联系又让她意识到这种绑定非常危险,但要解除这种绑定,一样存在巨大风险,这才是让她进退维谷的难题。   “皇上其实几年前就已经不怎么临幸妃嫔们了。”贾元春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淡然,“无论是原来皇贵妃和贵妃们,还是这一次新晋的妃嫔们宫中,都鲜有一去,去也不过是白日里偶尔逗留,……”   “那吴贵妃、郑贵妃和周贵妃这边呢?”冯紫英没有提贾元春这边儿,他已经听出了一些端倪来。   “据我所知,吴贵妃宫中可能就去过四五次吧,郑贵妃和周贵妃那里各去过两三次,夜宿的情况更少。”贾元春话语越说越快,语气越发淡漠,“皇上来我宫中只有一次,让我陪着用膳,用完膳皇上便有朝务处理,就离开了。”   冯紫英不好再深问下去了,贾元春脸色微微发白,嘴唇也有些哆嗦,明显不愿意多提这种事情,这种令人难堪的阴私实在令人难以启口,但她也知道冯紫英这么问自然有其道理。   元春的回答在冯紫英预料之中,永隆帝现在的状况不可能是再有什么贪花好色之心了,无外乎就是一种笼络,对于这几家来说,一个女儿入宫为妃也能给整个家族地位和影响力带来莫大的提升,这笔交易也很划算。   但这对于贾家来说却有些尴尬了。   应该说这是太上皇和太妃的一种权宜之举,弥补太上皇——太妃与永隆帝之间的关系,而永隆帝也有借此机会示好太上皇——太妃乃至王子腾之意,但这种当初都有些理想的想法很快就破灭了,太上皇和太妃对义忠亲王的暧昧态度让永隆帝早已经失去了信心,而王子腾更不是区区一个贾贵妃能拉拢的,王家可不比郑家、周家和吴家这等小武勋或者武举出身的中下寒门,而贾元春更代表不了王家。   “我明白了。”冯紫英沉声道:“那大姑娘更应该明白才对。”   贾元春冷冷一笑,却没有说话。   二人陷入了沉默,一直到宝玉和一干姊妹们出现在玉台另一端,贾元春似乎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急声道:“铿哥儿,此时就拜托你了,府里边我会尽我之力安排,另外我虽然无法轻易出宫,但是抱琴有时候却能出来,有时候我母亲也能进宫,若是有什么消息,亦可联系,……”   这叫什么事儿?冯紫英苦笑无语,还越卷越深,看样子自己还真的尽早离开这京师城才对。   自己对贾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就算是娶了黛玉和宝钗,要了贾府几个俏丫头,那也对得起他们了。   完全理会不到元春愁苦的心境和冯紫英烦扰的心绪,宝玉和几位姑娘都是眉开眼笑,显然这一趟凸碧山庄之行让他们心情颇佳,一个个兴致勃勃地在桌案上铺开纸卷,开始书写自己灵思妙想所得。   连原本有些恹恹的元春也都被这些兄弟姊妹们给带动起来,丢弃了先前的诸般约束,眉目间又多了几分青春靓丽的色彩。   一干莺莺燕燕,嬉笑打闹,外加一个青春烂漫的宝玉,挥毫泼墨,意气飞扬,……   站在一旁的冯紫英也不由得感慨,也难怪《红楼梦》书中元春要说是贾家把她送到了“不得见人的去处”,现在看来,只怕情形比元春所言更糟糕,想起元春那首若隐若现判词,那“虎兕相逢大梦归”的一句命运决断,冯紫英更觉触动。   未来贾家命运如何,冯紫英无从判断,但是冯家一切,乃至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人们,就像眼前这一幕美好灿烂一般,他却不容被打碎,而要将她们的命运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上绽放绚烂。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七节 内外   永隆帝略带病容的脸上露出一抹思索之色,“你说贤德妃省亲时见了冯铿,所为何事?”   卢嵩迟疑了一下,“贤德妃召见荣宁二府所有人,冯铿与贤德妃表妹订亲,算是贤德妃表妹夫,见一面也属正常,尤其是冯铿这一年多来声名大噪,武勋家族历来有相互提携互为姻亲的习惯,贾家现在没落无人,现在有这样一个姻亲,格外重视,也说得过去,不过贤德妃是单独召见,时间不短,而且是见了两次,就有些令人起疑了。”   “那冯家还有无其他异动?”永隆帝问道。   “其他倒也正常,冯唐在辽东全力打造火器营,规模不断扩大,对李家原来的诸部倒也没有刻意打压,而是让李家诸部与其从榆林、大同带过去的曹文诏、尤世威诸部以及原杜松、赵率教部一起交错换防,裁汰老弱,虽然不能说一视同仁,但是却也没有过分倾向于曹文诏、尤世威等部,反倒是杜松和赵率教部受益颇多,尤其是赵率教部实力获得了很大提升,……”   卢嵩的介绍让永隆帝很感兴趣,“这个冯唐倒是有些本事,把杜松和赵率教轻而易举的收入囊中,麻贵呢?”   “麻贵和李家素来不睦,受了冯唐出任蓟辽总督的刺激,称病在家,但是年末时却真的病了,而且不轻,以他这个年龄,现在恐怕很难再上战场了。”卢嵩叹息道。   原本永隆帝是有意在年后让麻贵出任蓟镇总兵的,但是麻贵却突然病倒,而且几乎是卧床不起,冯唐趁机提出要让尤世功的代理总兵转正,这在兵部已经获得了通过,内阁也基本认可,但却让永隆帝有些迟疑。   现在辽东这边是冯唐兼任着辽东镇总兵,在杜松和赵率教投靠冯唐之后,又有曹文诏和尤世威做后盾,辽东这边局面已经基本稳住了。   在辽东这边永隆帝也并无其他心思,毕竟这里直面建州女真这个大敌,若是因为存着玩平衡的小心思,弄不好就要酿成大祸。   但是在蓟镇这边他却不愿意让冯唐也控制,所以对冯唐去了辽东之后就让尤世功、尤世禄兄弟换防控制了蓟镇有些担心,很快冯唐就上书请求朝廷任命尤世威为蓟镇总兵,在永隆帝的授意下张景秋一直压着没有同意,尤世功只能代理总兵。   随着张景秋提出接任蓟镇总兵人选麻贵病倒,此事就不能再拖下去了,永隆帝还专门让卢嵩去看了麻贵,的确是病重不起,所以这个蓟镇总兵算来算去就只能让尤世功接任了。   永隆帝脸色有些阴沉。   尤世功是冯唐在榆林时的心腹,论战功和能力都没的说,担任蓟镇总兵也说得过去,但是一旦尤世功出任蓟镇总兵,就意味着蓟镇这八九万大军就要听冯唐的号令,而蓟镇到京师城下不过数百里,铁骑几日可到,不比宣府远多少,委实让人有些不放心。   从现在看来冯唐并无异心,而且也一直与牛继宗、王子腾这些勋贵们保持着距离,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而且冯紫英又和父皇原来的心腹林如海之女订亲,而且这林如海还是荣国公贾家的妹婿,贾家又和王家是姻亲,关系可谓盘根错节,很难说这里边有没有什么问题。   现在这贤德妃却又专门利用省亲机会召见冯紫英,就更让永隆帝心里有些嘀咕了。   卢嵩自然明白永隆帝的担心,迟疑了一下才道:“皇上,其实臣以为以小冯修撰的睿智,以齐阁老和乔大人的城府,恐怕要说因为婚姻或者女人就能改变冯家的态度,这是不可想象的,这位小冯修撰可是性喜渔色,寻常妻妾岂能动摇其心志,而且其长房乃是乔大人为其所定,也是士林望族,……”   这话倒也在理,永隆帝点点头,“卢卿,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事情,朕是一点儿疏忽大意也不敢有啊。”   永隆帝的话让卢嵩也不好多说了。   “卢卿,你觉得贤德妃和冯铿会谈什么?”永隆帝重新回到这个话题上。   卢嵩觉得皇上有些疑神疑鬼了。   毫无疑问贤德妃是个很不受待见的角色,就凭用皇上从未到其宫中留宿一夜就能略窥一二,虽说皇上早已经静心修道,但是表面过场还是要做一些的,像吴贵妃、周贵妃和郑贵妃那边都时不时要过去一趟,还要赐予一些物件,但是这位贤德妃却是几乎没有交织,当然这可能也和王子腾表现过于活跃甚至有些脱离控制有很大关系。   但王子腾是一回事,冯家又是另外一回事,卢嵩不认为贤德妃能把冯家说动去做什么冒险行径。   猛然想起什么,卢嵩小声道:“皇上,臣听闻冯家一直对其二房冯汉未能袭爵云川伯耿耿于怀?”   永隆帝也猛然回味过来,若有所思,“你是说贤德妃是在替父皇和太妃传信?”   太上皇前段时间突然在一些场合下提及了一些武勋老臣以往的功劳,其中就提到了冯家冯汉在大同戍守多年,最终病殁任上,结果其云川伯爵位却未能袭爵,最后只给了冯唐一个杂号的神武将军。   虽说现在冯唐出任蓟辽总督已经不稀罕那一个虚名的云川伯,但是云川伯毕竟是冯家祖传下来的爵位,而且冯家为了不降袭一直在边地拼杀,立下汗马功劳,   当时永隆帝还没有在意,但是现在永隆帝就明白过来了,这是自己父皇要想冯家示好,拉拢冯家才对。   “应该是如此,只怕这个消息小冯修撰早就听闻了,但是却一直没有动静,以小冯修撰的智慧,只怕是琢磨得出来这里边的门道的,所以才会一直不回应,而且臣也听闻小冯修撰曾主动向皇上提出冯家二房袭爵一事?”   卢嵩的话让永隆帝回忆起了这件事情,点点头,“确有此事,不过当时朕没有应允。”   “既如此,皇上何不抢在太上皇向皇上提出此事之前先行同意此事?”卢嵩问道。   永隆帝有些迟疑,一个虚封地位云川伯的确算不上什么,只是他觉得才过了没多久,自己又主动来应允此事,有些有损自己威信,若是再拖上一两年来是最好不过了。   但自己父皇恐怕不会如此,一旦他向自己提出来要给冯汉追封袭爵,自己根本找不出理由来反对,而如果自己反对了,只怕只会让冯家更不满,同意则又成了父皇的功劳。   “皇上,此事宜早不宜迟,既然太上皇已经意识到了,迟早会有这一出,一旦被太上皇抢先提出,皇上就被动了,最后变成吃力不讨好。”卢嵩有些着急。   “朕明白。”永隆帝点头,他也知道孰轻孰重,虽然父皇提出来会抢自己的风头示好冯家,但他从内心来说还是不觉得冯家真的会因此而有什么改变。   不过这等事情与自己一点儿颜面相比,那就没有太大必要,为何要让父皇去当这个好人?   ********   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面色阴沉如水,端坐大椅上,以手杵膝,目光灼灼,看着座下站立的诸子。   “褚英,你意如何?”   “父汗,以儿子之见,那蓟辽总督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不必过于惧怕。”褚英满脸横肉,颌下浓须遮面,声音洪亮,“当初对乌拉一战便不该受大周胁迫停战,那叶赫部若是敢来,儿子便连他们一并歼灭了便是。”   听得褚英口气狂妄无边,站在另一边的几个人都是面带不悦,尤其是费英东和安费扬古二人更是有些怒意,当初就是他们二人力劝大汗暂停对乌拉部的进攻,避免大周正式介入女真统一战争,而褚英当时也同意了这一观点,现在这厮却来说风凉话了。   “褚英此言差矣,叶赫部得到了大周大量军械火器支持,不是轻易能解决的,而且布占泰一直坚守不出,存有死志,若是贸然相逼,困兽犹斗,我们损失也太大。”插话的是何和礼,他也是早就看不惯褚英的狂妄刚愎。   “布占泰存有死志?天大的笑话,以布占泰那厮的狗胆,我们当初只要再坚持一个月,绝对能让其俯首称臣,只可惜……”褚英轻蔑地看了何和礼一眼,轻哼了一声。   “够了,褚英,当初休兵,你也未曾说什么,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努尔哈赤没好气地打断自己这个长子的话头,他越发觉得褚英这几年里有些膨胀了,几位部下都对其有些不满,看来自己下来还需要好好敲打一下他,“现在说的是舒尔哈齐的事情,你们都议一议,看看如何来处置这个叛徒。”   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舒尔哈齐父子在黑扯木举起了建州右卫指挥使的大旗,而且大周还专门行旨,为其张目,这在女真诸部中也引起了很大震动,现在甚至连东海女真都知道了此事,不由得不让努尔哈赤烦心。   在努尔哈赤看来,这是比乌拉部和叶赫部更大的威胁,必须要尽早铲除。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八节 努尔哈赤的对策   努尔哈赤的沉重口气让殿上一干人都是心中一震。   看得出来大汗对舒尔哈齐父子在黑扯木的竖起大旗极为警惕。   虽然现在依附于舒尔哈齐父子不过区区两三千户,不到万人,但是要知道几个月之前他刚逃到黑扯木时只能依靠开原卫的大周军的庇护,不过三五百户他自家亲信族人,现在却骤然暴增到了两千多户,要从这个势头上来说,却是令人心惊。   “大汗,舒尔哈齐在黑扯木竖起建州右卫指挥使的大旗着实可恼,但是他这种势头恐怕是难以持久的。”安费扬古忍不住出列行礼,然后才道:“您可以看到附从他的那些农户基本上都是他刚竖起大旗之后,从各地野地里逃去的逃奴和野人,可是这种人数毕竟有限,您看看现在十天半个月未必能有十户人逃到他治下,而且大周也严禁汉人到他地盘去开荒,所以他也就这个样子了。”   “是啊,两三千户,而且多是以老弱妇孺为主,能收罗抽丁的士卒能有一千人已经是极限了,而且大部分未经训练,缺乏马匹甲胄,不足以对我们有多少威胁,唯一可虑的倒是他们背后的开原卫,那赵率教据说已经死心塌地投靠了蓟辽总督,而舒尔哈齐虽然是李成梁当时专门针对我们扶出来的棋子,但是冯唐却用得很顺手,现在更是大力扶持,我估计赵率教肯定是得到了冯唐的密令,要绝对保证舒尔哈齐所部安全,否则很难解释开原卫会冒着大雪就在黑扯木建立一座堡寨,……”何和礼也插话道。   “不仅如此,一旦舒尔哈齐和这座堡寨立定,那无疑会对乌拉部形成一种呼应,他们距离不远,如果大周在这里不断增兵,日后我们再想要剿灭乌拉部,就不得不防范黑扯木这边的援兵了。”安费扬古也进一步补充道。   开原卫突然在黑扯木建立堡寨,这大大的震动了建州女真,这是数十年来破天荒的第一遭。   几十年来,关外一直都是大周不断收缩,比如放弃的宽甸六堡,但现在大周却在黑扯木建立堡寨,虽说这座堡寨规模远无法和宽甸六堡相比,但是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向。   这是近几十年来大周第一次在边墙外设立新的堡寨,虽说黑扯木是在舒尔哈齐控制下,但是以舒尔哈齐那点儿力量,努尔哈赤一夜之间就可以将其全数剿灭,但是现在大周若是在那里建起了堡寨,就和舒尔哈齐互为犄角,进而与在后边儿的开原卫重镇铁岭形成三角,这就会成为一个难以拔除的钉子了。   努尔哈赤的眉头深所,下边人所说他都明白,但是他要的是如何处置,而不是分析情况。   “那我们就听任大周的这座堡寨建立起来?”努尔哈赤越发觉得焦躁起来,“额亦都,你说。”   自打这个新任蓟辽总督走马上任之后,一系列的手段就让自己原本顺风顺水的攻略大计举步维艰起来。   科尔沁人的反复,察哈尔人的威胁,叶赫部的公然挑衅,再加上舒尔哈齐的反叛,这一桩桩事情接踵而至,让努尔哈赤应接不暇,居然找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应对。   钮钴禄·额亦都无疑是当下努尔哈赤最信重的大将,不仅仅是在军事上额亦都的沉稳老练让努尔哈赤十分满意,而且额亦都为人宽厚,待人大方,几无私心杂念,所以努尔哈赤一直对其信任有加。   只是随着额亦都年龄渐渐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往,所以征战事宜基本上不再参与,而是更多的负责协助努尔哈赤内政方面的事务。   “大汗,黑扯木这边短时间内恐怕我们还没有太多更好的应对之略,除非我们立即就和大周正式开战,但我们现在并未做好这方面的万全准备,我们的实力也还不足。”   额亦都其实也明白努尔哈赤并不想立即和大周撕破脸,现在的建州女真还不具备这个实力。   “那我们该怎么做?”努尔哈赤定了定神,静下心来,急也无济于事,努尔哈赤这一点也还是明白的。   “我以为我们首先要搞明白我们现在最大的弱点是什么,才能有针对性的做事情。”   额亦都十分平静,虽然不参与征战了,但是额亦都更多心思放在内政上之后,却能对建州女真软肋短板看得更深。   殿内越发寂静,众人都知道额亦都的态度往往就代表着大汗,甚至可能就是大汗授意如此。   “我们的最大的问题还是人口不足,人口不足就意味着兵员不足,帮助我们垦种垦荒的农户不足,打造铁器武器和盔甲的匠户不足,这会引来一连串的问题,粮食和草料征集不足,没有替我们牧马放羊,盔甲武器无人替我们制造和修复,其实我们想要拿下乌拉部的主要目的除了可以更好的面对东海女真外,另一个原因也就是乌拉部有数万户可以纳入我们麾下的人口,可以极大充实我们建州女真。”   努尔哈赤很欣赏额亦都每每把事情梳理得有条不紊的性子,一件事情从分析到推断,总能让人信服。   “现在乌拉部虽然还横亘在我们通往东海女真的面前,但是乌拉部实力大损,已经没有多少余力来干扰我们招抚东海女真诸部了,前些日子我奉大汗之命去招抚渥集部,也收到一些效果,……”   “……,渥集部分布太过分散,有二三十部,已经陆续有南部四五部表示愿意臣服于大汗,并为大汗提供士卒,当然从盔甲到武器都需要由我们来承担,同时我们还需要为诸部提供铁器、盐巴、布匹等物资,而这些物资我们现在自身都还不足,还需要从大周那边换来,所以从目前来说,我们还不能彻底和大周交恶。”   这也是现在建州女真存在的最大问题,没有人口,粮食不足,士卒一旦损耗很难弥补起来,可人口只能通过征战来获得,但现在乌拉部和叶赫部都无法再用战争来解决,舒尔哈齐还在不断挖墙脚,科尔沁人被大周和察哈尔人吓住了,局面陡然反转,这让努尔哈赤极为头疼。   “那我们现在究竟该怎么做,额亦都,你就别卖关子了,说个痛快!”褚英很不满意这个老家伙的倚老卖老,经常在父汗面前装神弄鬼,觉得离了他便不成似的。   额亦都没有动气,只是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   褚英是大汗嫡长子,暂时还不能和其撕破脸,但是额亦都也知道安费扬古和费英东、何和礼等人都对褚英极为不满,认为其粗鲁无礼,性格刚愎狂躁,不适合接掌汗位。   只是现在刚出了舒尔哈齐反叛一事,这建州女真内部实在不易再有内讧,而且大汗身体尚好,现在还说不到那个份儿上来,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褚英,稍安勿躁,且听额亦都说完。”努尔哈赤首先就训斥了褚英一句。   额亦都点点头,“除了人口问题外,还在于我们建州女真周围形势发生了变化,原来大周那边基本上不太过问边墙以外的事情,或者顶多就是口头或者谕令申斥一番,但我们做了也就做了,连李成梁都无可奈何,像辉发部和哈达部就是最好的例子,但是这位新任蓟辽总督来了之后就有些变化了,不但威胁要出兵,而且摆足了姿态,赵率教和杜松都充当起走狗,……”   “现在这位总督不但大量向叶赫部和察哈尔人提供物资,而且连舒尔哈齐和乌拉部也得到了一些援助,而我们要从大周得到这些东西,不但要交换,而且还屡受限制,所以这种局面很糟糕,需要改善。”   这一席话听得在座众人都有些心情沉重,一年前局势还一片大好,一年后,居然就陡然逆转,这不能不让人心里起了某种疑虑,现在的建州女真还远未到称霸关外的地步。   “额亦都,那我们也就是要从两方面来改变这些局势了,一方面要继续获得人口,一方面是要改变周边形势,但这都和大周息息相关,不好办啊。”代善忍不住插话道。   “的确不好办,但是不好办也得要去做,总归要去尝试做,不然难道坐以待毙?”额亦都点点头。   “额亦都,你说一说我们如何去做。”努尔哈赤见殿中诸子众将的心气都渐渐统一起来,这才给额亦都示意。   “第一,人口的补充,一方面继续向东海女真那边派出使者去游说和劝服,当然要给他们好处,这些野人只看重盐铁布茶,这些我们要想办法从大周那边交换更多才行,但我们可以做到;另一个方面,请大汗下令,招募吸引汉人来我们这边垦荒,可以予以他们更好的待遇条件,否则这些人不会来,……”   “第二,处理好和周边的关系,对科尔沁人,我们要继续拉拢,联姻是最好的办法;对察哈尔人,林丹汗日渐长大,想必也有一些想法才对,我们可以想办法与其结盟,破坏他们和大周现在和平相处的关系,这一点我觉得大有可为,据说林丹汗一直有意要恢复其黄金家族极盛时候的辉煌,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一旦察哈尔人西进南下,我们会支持他,帮助他,……”   “……,对叶赫部和乌拉部,还是坚定不移的战争,但是我所说的战争,不是全面开战,而是小规模的袭扰,迫使他们没有更多精力稳定局面,尤其是乌拉部,经历了这几年战争,他们已经相当困难了,只要我们彻底开战,想必大周不会介入太深才是,……”   努尔哈赤非常满意,这是他和额亦都早已经商议过的,但是额亦都又做了全面的完善和延伸,整个战略更为周全和细致,连褚英这个家伙都听得连连点头。   “对大周,我们可以示之以弱,维系好关系,以便于能扩大贸易,用我们的药材、毛皮、马匹去换取他们盐铁布茶,同时也可以收买他们的官员将领,……”   “第三,就是对新任蓟辽总督,……”   额亦都话音未落,努尔哈赤便打断了对方,“额亦都,此事我们再议,就不在这里说了。” 戊字卷 第一百三十九节 岫烟,妙玉(二合一求月票!)   春假之后,冯紫英也开始了他在翰林院的最后一段愉快时光,翰林院掌院学士高攀龙对他印象不错,尤其是这几个月的低调,加上他娶了沈家女,也使得江南士人对其的观感更好。   不过有些遗憾的是似乎沈宜修一直没有怀孕,这让冯家上下都有些担心,尤其是大小段氏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倒是冯紫英不以为意。   沈宜修也不过才十九岁,未来生育的黄金年龄还长得很,起码还有十年,只要身体没有问题,迟早都能怀孕生育,唯一要担心的还是自己,若是因为自己穿越而来而出了什么状况,那就真的是天意,谁也没有办法。   对于永隆八年的上半年来说,最大的大事肯定是春闱大比,万众瞩目,但是对于冯紫英他们永隆五年科的进士来说,更重要的还是观政期满的去向。   就像是后世研究生分配一样,去往哪里,都会在春闱大比结果出来之后,这桩事儿也要一一敲定。   《今日新闻》的发展势头很迅猛,从正月十五之后,每期印刷发行量已经涨到了一千五百份,这在冯紫英看来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了,而影响力也在京师中的官宦士绅阶层、商贾阶层、士林文人群体中占据了相当地位。   当然随着印刷量扩大,盈利仍然看不到希望,好在依靠商家的广告足以弥补不断扩大的亏损。   对冯紫英来说,盈利不盈利不重要,培养京师城中这样三大最重要的群体阅读习惯,同时掌握对这三大群体的影响力和话语权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还没有人能意识到这一点,等到几年后这种习惯根深蒂固,对《今日新闻》的依赖养成,对上边的信息也形成了惯性的信任时,那意义就非比寻常了。   在和贾元春交待了自己的建议之后,冯紫英就没有太关注了,永隆帝依然在露面,说明贾元春的一些消息并不十分准确,永隆帝还没有到病重不起的地步。   但是有一点还是说准了,永隆帝的身体状况的确出了一些问题,上朝频率明显降低了,早朝降低到基本上是三五日才会有一次,而午朝倒是没有受多大影响。   而且寿王、福王和礼王活动也更加活跃,冯紫英更看重这一点,这意味着三位已经成年的王爷也觉察到了一些东西。   还有几日就是春闱大比了,冯紫英又去了一趟书院,专门和许其勋、傅宗龙、陈奇瑜、孙传庭、薛文周几人交流了一番,也把这半年来朝廷关注的时政重点说了。   如无意外,这几位老同学都应该能够考过,当然也不排除有意外,但考过之后也要看是一甲二甲还是三甲,以冯紫英的判断,一甲可能性比较小,二甲可能性则比较大。   不过只要考中进士,那就是功德圆满,未来仕途便已经向他们铺开了。   午间冯紫英没有会东边去吃饭,而是金钏儿她们这边用膳。   不能冷落了这边儿,这两三个月冯紫英来得少了,好几日才能过来一趟,而且也也是蜻蜓点水一般,说几句话就走,冯紫英已经能看到几个丫头眼中的幽怨了。   看着香菱背着自己宽衣解带的羞涩模样,冯紫英心中也是一阵火热,金钏儿身上不方便,午间也就只有香菱侍寝了,玉钏儿毕竟他小了一点儿。   一把揽过只剩下桃红肚兜的香菱,娇怜玲珑的身躯在午后透过窗棂透射进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妙色,似乎连肌肤上的每一处都能在阳光下绽放,温软滑腻的身子骨缩入冯紫英怀中,嘤咛声中,冯紫英只觉得嘴里顿时干渴起来。   很快房中就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幽咽声,冯紫英有一两个月没在这边歇息了,似乎有些生疏的肢体又在火热的冲撞中慢慢熟悉起来,……   云收雨散,蜷缩在冯紫英怀中的香菱宛如一只温驯的猫儿,半眯着眼睛,把脸依靠在冯紫英赤裸的胸膛上,“爷,您啥时候娶宝姑娘啊?”   “怎么了?”冯紫英知道香菱一直和宝钗、莺儿保持着很密切的联系,莺儿经常走这边来,而香菱也时不时要去宝钗那边,也算是宝钗在这边的一个“内应”。   “奴婢就是问一问嘛。”香菱撒着娇,抬起姣靥,温润的眸中流淌着醉人的情意。   冯紫英有些恍惚,昔日青涩生嫩的小丫头,现在已经多了几分小妇人的妖娆气息了,眉目间那份尚未完全褪去的生涩渐渐在被那份柔媚所取代,靠着自己的身子微微一扭,竟然让自己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想要把对方按在身下狠狠地蹂躏。   “快了吧。”冯紫英也不敢打包票,但是他已经通过一些渠道把消息送了出去,想必永隆帝很快就会收到某些提醒了。   得到这样一个答案香菱也就很满足了,对她来说,宝钗能够早些嫁过来,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回到宝钗身旁,和莺儿一道侍候宝姑娘,至于宝钗怎么嫁过来,那都不是她考虑的事情。   只要冯紫英应承了的事情,就一定能实现,对冯紫英她就只有这种盲目的信任,就像是自己母亲行踪一样,香菱从未奢望过能找到,但是却被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这翻了年就要进京来了。   马上就是春闱大比,接着就是前科进士们纷纷走向新岗位了,冯紫英前几日分别去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那里去拜会了,基本上去向应该明确了或者北地某个靠近顺天府的州府担任同知,或者就是去宁波、扬州、苏州三府中某一府担任同知。   官应震倒是希望冯紫英重返中书科,中书舍人这一职位级别太低,冯紫英未来是正五品的品轶,而中书舍人一直是从七品,只不过现在中书科的职责发生了巨大变化,预计未来中书科可能会继续保留,而所有职责则可能重新剥离出来,要么归入户部和工部,要么就重新设立一个商部。   关于商部的设立,冯紫英已经匿名撰文在《内参》上连续写了三篇,从历史沿革变化到当前大周面临的经济和商业事务,再到未来可能会更广泛涉及到的事务做了一个预测,据说内阁还专门就这几篇文章进行了正式的研讨,永隆帝也对此很感兴趣。   但这也只是一种猜测,以冯紫英的看法,大周这样迟钝和保守的风气,很难在较短时间内做出改革部制这种大举措,更大可能性还是修修补补的凑合着过,干脆就以户部或者工部的官员借入中书科掌中书科事,然后来具体操办这些事宜,等上几年各方面情况都已经熟悉定型之后,再来考虑设立商部的问题。   抚摸着香菱结实腻滑的身子,冯紫英浮想联翩。   汪文言那边正在全力以赴的整合着原来的一些人脉和资源,但是北地这边儿还是单薄了一些,南直隶乃至浙江、江西和湖广,林如海都为自己留下了一份厚实的资源,但是北地却要差许多,冯紫英甚至还得要去信辽东,让老爹把京师、山西和陕西那边的一些人脉关系交给自己,慢慢来进行整合。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太稚嫩了,毕竟从考中进士开始,才三年时间,如果不是林如海的家底子交给自己,只怕还差得更远。   “爷,听姑娘说,薛大爷的婚事算是定了下来了,估计就是四五月间就要成亲了。”香菱突然悠悠地道。   “哦?”冯紫英也知道薛蟠和夏家的婚事是定了,但是具体时间却不知道,这段时间也没去薛家那边,梨香院那边已经被一帮买回来的小戏子给占了,薛家搬到了府里边紧挨着大观园的一处院子里。   这几日据说大观园里也在重新调整,估计包括黛玉、宝钗一干姑娘们都要搬进去了。   在这一块上,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黛玉依然选了潇湘馆,而宝钗还是选了蘅芜苑,其他变化好像都不大。   史湘云住在了藕香榭,夹在了惜春的暖香坞和探春的秋爽斋之间。   倒是连那邢岫烟也分到了一处院子,选了那芦雪广,与山中的栊翠庵隔着溪流和山峦而居,但若是要去栊翠庵,则需要绕行到靠近怡红院这边才能上去。   这些消息都是晴雯去了贾府那边带回来的消息。   想着想着,这瞌睡也就上来了,索性就搂着香菱沉沉入睡。   一觉醒来,没等香菱起来,那金钏儿便已经进来替冯紫英穿衣。   “咦,今儿个怎么这么积极了,不是有香菱在么?”冯紫英很诧异。   “爷,那位大太太的侄女儿邢姑娘不知道怎么知道爷没回那边儿在这边午休,便来了,说是有事儿要禀告爷。”金钏儿看着还睡眼朦胧坐起身来,半边肚兜斜挂着,露出大半个珠圆玉润裸身的香菱,红着脸啐了一口,“小蹄子,还不把衣服船上,安心受凉啊。”   香菱这才清醒过来,忙不迭又缩进锦衾里,红着脸埋怨:“姐姐怎么就进来了?爷这边我伺候穿衣就行了。”   “还能等到你?我不进来,你能抱着爷睡到晚饭。”金钏儿没好气地道:“贪吃也没个时间了。”   被金钏儿的话给羞得抬不起头来,香菱本来就是个敦厚性子,但听到这话也有些娇憨,“那金钏儿你不也一样,和爷在一起的时候一晚上都哼哼唧唧的,午间还在说真不巧,一副哀怨的模样呢,……”   被素来老实的香菱一句话给弄得恨不能地下有条缝钻进去,金钏儿丢下冯紫英的衣衫就要来撕香菱的嘴,“小蹄子,我叫你胡说八道,我啥时候哼哼唧唧了,……”   见两女嬉笑打闹撕扯起来,冯紫英也是忍不住笑意盈面,这种气氛无疑是最让人感到愉悦的时候,尤其是两个俏丽活泼的女孩子,这般春光曼妙,莺声燕语,实在是让人沉醉。   只不过这种时候往往都是短暂的,谁都要面对这一波接一波的各种事情。   “你说妙玉的师傅净缘师太病重?”冯紫英吃了一惊,“她们还在牟尼院?”   “暂时还在,了缘师太那边也延请了郎中,但是都说是油尽灯枯,怕是寿元无多,了缘师太也说她知道这个情况,只是现在担心妙玉姐姐的去向,所以……”   站在冯紫英面前的女孩身材修长,靛蓝色的棉裙褙子外罩了一件很朴素的棉质斗篷,帷帽掀了下来,素淡白皙的面孔明净清亮,尤其是一双眼眸清澈纯净,悬胆鼻和大小适度的樱唇搭配在一起,还有略显瘦削的面颊,让窗外阳光垂落下来打在对方的面庞上,有一种出尘脱俗的静美感。   双手微微扭在一起放在小腹前,看到冯紫英的目光望过来,女孩有下意识的把眼神向下低垂,想要回避冯紫英的目光。   “为什么不去找林妹妹?”冯紫英皱了皱眉,净缘大概是想要托孤,其实也不算托孤,妙玉在苏州也还有一个出家了母亲,只是这位母亲好像也是一个疯疯癫癫不靠谱的,所以净缘应该是不放心这个从小带大的记名弟子,所以才想要把妙玉交给一个可信之人。   似乎自己就成了最好的选择,话又说回来,自己也曾经向林如海承诺过,所以这也责无旁贷。   “林家妹妹那边,小妹也考虑过,林妹妹现在也是寄居在这边府里,现在也正在准备搬进院子里去,恐怕也不好向老爷太太们提出来。”邢岫烟微微抿着嘴,姿容清丽,每一个动作表情都显得格外动人。   这个姑娘倒是考虑很周到,黛玉住进大观园自然没问题,但妙玉就不好说了,这本来就是林如海背着黛玉母亲的私生女,和贾府毫无瓜葛,凭什么会接受妙玉,接受也就罢了,但怎么可能让妙玉住进贾家?   “嗯,邢家妹妹考虑周到,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我府上倒是可以有住的地方,妙玉若是愿意来住,随时都可以,但是我估计妙玉大概不太愿意住我这边儿,嗯,具体情形恐怕邢家妹妹也应该知道,妙玉和你是多年的密友,应该和你说过我和林妹妹以及当初林叔父的安排事宜,她不太认可,我也和她专门说过,只要她不出家,其他都可以商量,我也会替她物色合适人家,只是她却不愿意,我也有些不明白她内心所想,……”   冯紫英坦诚中肯的态度让邢岫烟心里踏实许多。   之前她对这位对贾家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小冯修撰了解不多,除了才华横溢外,还有就是关于他纳妾和府里边送给他贴身丫头的传言。   无外乎就是说他喜好美色,只不过这种传言好像又有些不太靠谱。   纳妾对于冯家这种子嗣单薄的门第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至于送给他美婢一事,那也是贾府里边太太和薛蟠所赠,这在大户人家里边一事很寻常的事情,怎么就成了喜好美色?   当然可能是说冯紫英在挑选贴身丫鬟上很挑剔,像金钏儿玉钏儿姐妹和香菱,乃至后来被冯紫英曲线救国送到沈府里去的晴雯,无一不是姿容俏丽百里挑一的女孩子,但这又有什么问题?   谁会选样貌平庸的女孩子来当贴身丫鬟?谁不知道贴身丫鬟意味着什么。   倒是妙玉的事情上邢岫烟反而有些不太理解冯紫英了,照理说妙玉的模样绝对算是万里挑一了,便是一直以姿容自诩的邢岫烟自己也要承认和妙玉比自己略逊一筹,妙玉也丝毫不比贾府中诸如宝钗、黛玉这些姑娘们逊色,但这位冯大爷好像却是兴趣乏乏。   妙玉和她一起进京这么久了,这位冯大爷却好像从未来过问过妙玉的事情。   “冯大哥,妙玉姐姐的心思小妹约摸知晓一些,她在寺中呆的太久,和外界接触太少,所以有些时候性子转不过来,实际上如果能够让她多和同龄的姑娘们接触,就像府里边的宝姑娘、云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她们在一起,小妹在想,久而久之,她的性子就会慢慢转过来,……”   邢岫烟很巧妙地就把自己的意图说了出来,冯紫英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对方笑了起来,笑得邢岫烟也有些羞燥忐忑。   “邢家妹妹,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嗯,好像园子里就有一个尼庵,叫栊翠庵吧?我虽然没有上去看过,也知道在被群山环绕,格外幽静,背后还有一个玉皇观,倒是真的很适合人清修,我找时间先去和贾府那边说一说,估计问题不大,……”   冯紫英对邢岫烟如此关心妙玉很高兴。   像妙玉这种夹杂混合了自卑和自傲的女孩子,加之又长期生活在寺庙中,缺乏父母关爱,性格肯定是有些古怪和桀骜的,而邢岫烟却能很好地和对方相处,甚至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本身也说明了邢岫烟这个人的品质性格值得信赖。   “那就多谢冯大哥了。”邢岫烟松了一口气,盈盈起身,她知道冯紫英素来是不喜大言的性子,既然说了肯定就有把握。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节 永隆八年的春闱大比   在书房中把给自己的回信写完,冯紫英才舒了一口气。   建州女真表现得很安静,这让老爹心中也有些没底,已经来了两封信询问情况了。   一方面是询问朝廷这边有没有新的动态。   虽然老爹在朝中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但是随着汪文言插手和开始密织属于冯紫英自己的人脉和情报体系,差距就开始显现出来了。   冯唐终于意识到在朝廷中缺乏一个专门从事这方面事务的主事者短板有多么明显,那种纯粹靠以往同僚同事和上司之间往来信函和朝廷邸报构建起来的情报体系这个时候就显得多么单薄苍白。   相比于汪文言为首整合起来的情报体系,虽然还显得很稚嫩粗糙,尤其是南方很多情报现在对冯紫英来说价值和意义还显现不出来,同时北地的资源却又十分零散,汪文言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能达到所期望的效果,这需要时间慢慢来沉淀。   像叶赫部在京师中留守人员就已经和汪文言手底下的人建立了固定联系,这样可以将来自科尔沁、喀尔喀、察哈尔和叶赫部、乌拉部甚至像渥集部那边的东海女真情报信息都能慢慢传递回来。   同样,在临清的王朝佐身边,冯紫英也让汪文言安排了一个固定人手,定期接收王朝佐那边传递过来的关于白莲教的消息,并与在白莲教在北直隶这边的活动情况联系起来。   再比如在大同、榆林那边的一些人脉资源,冯紫英也开始从自己父亲那边拿到一些交给了汪文言,可以慢慢整合进来,当然这还有一个过程,不会因为冯唐交给冯紫英,双方就能迅速建立起一种如原来那么熟稔信任的关系,这都需要在相互的合作和互利的过程中来慢慢加深。   老爹在信中提到了建州女真暂停了对乌拉部的大规模进攻,但是小股的袭扰和侵略却骤然多了起来,这给了乌拉部很大的伤害。   同时努尔哈赤对舒尔哈齐这边则采取了限制和挤压的方式,使得舒尔哈齐难以迅速扩充实力,许多刚和舒尔哈齐搭上线的一些东海女真的小部落便遭到了努尔哈赤那边的猛烈打击,多来这么几回,许多东海女真渥集部的小部落就再也不敢向舒尔哈齐靠拢了。   努尔哈赤能带领建州女真迅速崛起,的确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很快就拿出了针对己方指定出的战略对策,而且迅速执行下去,也起到了效果。   科尔沁人那边据叶赫部反馈回来的消息,努尔哈赤的使者不断进入科尔沁诸部,而且大肆送礼,联姻势头更强,这也让冯紫英有些担心察哈尔人还能不能控制住科尔沁,避免科尔沁人倒向建州女真。   历史上林丹汗就是一个志大才疏的角色,之前狂妄无比摆出要一个打十个的架势,结果被建州女真打得丢盔弃甲,被迫西窜,现在虽然有大周支持其威慑科尔沁人,但是科尔沁人现实得多,未必会真正臣服于所谓黄金家族的察哈尔人。   冯紫英给老爹的回信也提了自己的建议,坚决防止科尔沁人与建州女真的走近,尽一切努力,破坏建州女真科尔沁人的联姻,继续加强叶赫部的实力,使得其成为阻绝科尔沁人与建州女真勾连起来的坚实屏障。   另外察哈尔人这边仍然要从朝廷和辽东总督府两方面来促使其压制科尔沁人,以求尽可能斩断建州女真的外联势头。   冯紫英也提到了会尽快推动登莱这边先期组建一支探索船队绕过朝鲜,探索通过鲸海与东海女真建立起联系,尽可能推动东海女真直接接受大周册封,实现釜底抽薪,让东海女真诸部不为建州女真所用。   这一切都要取决于朝廷对辽东方面的支持力度。   前半年冯唐赴任时获得了朝廷的鼎力支持,但是这种支持力度还能持续下去么?冯紫英不敢确定。   虽然开海之略的确为朝廷的财赋收入带来了巨大的改善,但是这种改善很大程度是一次性的,而长期固定的每年收益所占比例并不大,还需要多年的培育,像特许金、市舶司收取的海税,才能真正成长起来。   在冯紫英看来,归根结底要想让大周的财赋收入有一个持久稳定的增长,那么只能是大力推动工商业发展和海贸发展,尤其是像对国计民生具有重大支撑作用的几大产业发展,比如煤铁复合产业,比如能带动巨大海贸出口的丝织和棉纺织业,制茶和制瓷业。   冯紫英很清楚大周现在还是一个纯粹的封建农业国度,农业,也就是粮食产量的稳定性直接决定着大周王朝的安危,但是威胁大周王朝安危的因素不仅仅是粮食问题,外患不是单靠农业也就是粮食是否丰收能解决的,这还需要朝廷有丰足的赋税收入和强有力的军队捍卫。   归根结底,还是要说到朝廷财赋是否充裕。   “爷,许爷、傅爷、宋爷他们几位来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一大早就过来,肯定是要邀请自己一道去鸿宾楼等榜。   前科青檀书院便在鸿宾楼大获全胜,现在青檀书院已经将鸿宾楼视为了风水宝地,所以早不早就把鸿宾楼包了下来,青檀书院所有参加春闱大比的学子都住在鸿宾楼,现在大家也都坐在鸿宾楼中坐等张榜。   “请他们稍等。”冯紫英先行回了东边儿,看到沈自征正在和沈宜修说着话,便笑着问道:“看样子君庸是胸有成竹了,虎臣、玉铉、仲伦他们来邀请我去鸿宾楼候帮,君庸要一起去么?”   沈宜修见丈夫进门来,赶紧起身,“相公,君庸说就不和你们一块儿去了,他和几位同学也约好了要一起看榜,可能还有杨大人和侯大人他们,……”   “哦?君庸要和文弱、若谷他们一道看榜?”冯紫英嘴角含笑。   “嗯,早就说好,文弱和若谷他们都在状元楼等我们了。”沈自征颇为自得,今番考试他自己感觉甚好,尤其是有了冯紫英的针对性帮助打题和指导其分析论述,所以在春闱中极为有利。   “那行,君庸你先去吧。”冯紫英也不勉强,这等事情都是要和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一起分享,沈自征虽然成了自己舅子,但是关系也还是无法和杨文弱·杨嗣昌、侯恂、侯恪等同窗多年的密友相比。   见到沈自征昂扬出门,沈宜修来到冯紫英身畔,面带忧色,“相公,君庸这一次应该没问题吧?妾身担心若是未中,只怕君庸受打击太大,会一蹶不振,他对此次春闱大比可是充满信心,就怕万一没能中式,那就……”   “不至于,君庸的经义水准比我强多了,时政策论这一块,这两个月我也替他指导了许多,而且他回来说的大题范围,我基本上都和他探讨过,只要正常发挥,我觉得二甲大有希望。”冯紫英安慰着妻子。   “那就好,但愿君庸能一举过关,哪怕是三甲末名,妾身都满足了。”这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自己弟弟虽然聪颖,但是却也无法和丈夫以及杨嗣昌这种天纵之才相比,这一点沈宜修还是清楚的。   “放心吧,要不为夫和宛君打个赌,若是君庸考中二甲进士,宛君便许我荒唐一回,若是君庸考中三甲进士,宛君就……”冯紫英话音未落,就被沈宜修红着脸打断,“若是君庸考中二甲进士,妾身便去和婆婆说,为相公再纳二妾,若是君庸考中三甲进士,相公便可再纳一妾,若是君庸没考中,那相公怎么说?”   冯紫英目瞪口呆,好半晌才道:“宛君,为夫可没有纳妾的想法,有尤二姐和尤三姐,为夫已经很满意了,……”   “妾身又没有说现在,相公的心思妾身可是了解的,话说到这里,若是君庸没考上,那相公可要负责开导好君庸,莫要让他垂头丧气,失了意志。”沈宜修抿着嘴轻笑道。   冯紫英连连摇头,“宛君,你这是故意在给为夫挖坑啊。”   和丈夫在一起这么久了,沈宜修也已经习惯于丈夫嘴里经常冒出一些听不懂的言语,像挖坑这个词儿之前她就不明白什么意思,后来丈夫解释她才明白。   “是不是挖坑,相公心里明白,没准儿相公现在内心窃喜,仔细策划究竟该纳谁才好呢。”   沈宜修的打趣让冯紫英更是面皮发红,连连摆手,“宛君,你要再这么说,我可就不和你打这个赌了,……”   沈宜修假作着急,挽住丈夫胳膊,“妾身不过是开个玩笑,相公还是赶紧去把,这样耽搁让别人等着不礼貌。”   冯紫英一行人到了鸿宾楼时,看到了周永春和毕自严二人正并肩上二楼。   “山长,掌院。”周永春出任山长之后,掌院一职一职空缺,一直到毕自严从工部郎中辞任之后,便立即将其邀请到青檀书院担任掌院。   二人都是山东人,毕自严籍贯淄川,周永春甚至还比毕自严小三四岁,但是二人关系一直密切,所以周永春一发出邀请,毕自严便欣然应允。   冯紫英也是山东人,所以周毕二人对冯紫英也是格外亲近。   “紫英来了?我就知道他们肯定会去邀请你来。”周永春笑着道,“走吧,一道上楼,看看今科谁领风骚。”   冯紫英也没有客套,便紧随二人上楼,毕自严却示意冯紫英留步。   “掌院。”冯紫英不知道毕自严这个时候招呼自己做什么,他和毕自严不是特别熟悉,但是也接触了几回知道对方在户部和工部都曾任职,尤其是是财政好手。   “本来我都不在朝中做事了,不该管这些闲事了,但是我听说登莱那边开支巨大,王子腾屡屡向兵部和户部发难,登莱那边情况我不太了解,真的需要那么多银子?如此急切?”   冯紫英没想到对方已经不在其位了,还一心为公,也有些感触,沉吟了一下才道:“掌院,登莱新建,肯定是需要银子的,但是不是那么急迫,我却觉得有待商榷,水师舰队打造肯定要花银子,但是登莱军规模却急剧扩大,这恐怕才是登莱总督府银子不够用的主因吧?”   毕自严一怔之后,忍不住抚掌叹息,“这帮武人,私心杂念太重,根本不为朝廷计,……”   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一位也是武人出身,毕自严脸色一红,赶紧要解释,但是却被冯紫英微笑着制止:“掌院无需解释道歉,我明白掌院的意思,武人中的确有许多人罔顾大局,私心甚重,甚至可以说心怀叵测,不过这不代表所有人,军队中绝大多数人还是识大体顾大局的。”   毕自严连连点头,但是随即又道:“紫英,像令尊这等为君分忧的武将委实太少了。”   冯紫英心中暗笑,若是等到毕自严了解到今年老爹对兵部开的条件,只怕毕自严又要大骂自己老爹挥金如土骄奢淫逸了。   冯紫英感觉毕自严还没已完全从朝臣的思维里走出来,或许是时日太短,或许对方根本就不适合在书院里授业,还是当一名做实事的朝臣更合适一些。   一上楼,就看见了围成了十来张茶桌的书院学子们,冯紫英的出现也引来了一干学子们的欢呼,冯紫英也看到了练国事也到了,还有许獬、范景文等人。   “子逊兄好久不见了。”冯紫英也和许獬见礼,对方已经基本确定要留在礼部,颇得李廷机的欣赏。   许獬看到冯紫英时也是心情复杂,对方每一步走得都让人看不清,明明可以留在朝中,从吏部到户部或者都察院,都可以任挑任选,但是他却得到消息,对方居然要下地方去任职。   这让许獬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冯紫英会不知道京官和地方官员之间的差距?他不知道,难道齐永泰他们也不知道?   寒暄之后,许獬见周围人甚多,也不好多问,只能拉着冯紫英和练国事、范景文他们同桌静待那一刻的到来。 两连更大章求月票!   明天老瑞继续努力,求300月票!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一节 大周群英(第三更求月票!)   伴随着巳正已过,所有坐在鸿宾楼中的士子们都开始寂静下来,静候着从长安街那边传来的喜报。   从贴榜到看榜,数千人簇拥在榜前,从一甲开始贴起走,所需时间也要一个过程,书院也早就安排了不少学生去看榜,当然他们都是无缘参加今科春闱的学生,像贾环也是自告奋勇的加入了进去。   冯紫英倒是好整以暇的坐在茶桌旁,端起香茗品了一口,据周永春和毕自严的分析,今科青檀书院虽然总体实力强劲,但是却没有多少特别出类拔萃的角色,所以在一甲之争上,青檀书院恐怕占不到多少优势,这一点青檀书院学子们当然不认可,还是坚持认为一甲起码应该有两个以上归属青檀书院,这种迷之自信和决心也让周永春和毕自严既感到骄傲又有些担心。   周永春和毕自严二人独坐一案,而冯紫英、练国事这一批前科已经中式的进士们则分坐了两张桌子,当然像王应熊、方有度等人都没有来。   看见旁边周永春神色严肃的模样,冯紫英忍不住笑道:“山长,其实不必过于担心,青檀书院走到今日这一步,也不是一个两个状元榜眼能影响到的了,我更推崇我们青檀书院的整体实力,在我看来一个状元名声虽然大,但是如果我们书院能培养出来几个进士举人,其日后对朝廷的作用未必就不如一个状元,君豫兄,你说呢?”   冯紫英这么说显然有些托大,但是把话题丢给了练国事,这就不一样了。   练国事可是上科会元和状元!   “山长,我也觉得紫英所言极是,一人计穷,三人计长,其实真正能从数万学子中脱颖而出的进入最后这两三百人中的,哪一个不是杰出之士?一甲二甲和三甲之分,不过就是临场发挥,和一些运气罢了。”   练国事很坦然地道,其潇洒自若的态度让周遭的学子们都是忍不住心生钦佩。   而另外一些想得更远的学子们却都更佩服敢于提出这个观点的冯紫英,能当着练国事提这个观点,既要有足够的勇气,更要有对朋友的绝对信心,否则很容易引发龃龉。   周永春和毕自严都对冯紫英和练国事的表现心中暗叹。   永隆八年这一科青檀书院的学生中优秀者亦不少,但是就缺乏像冯紫英、练国事这样的特别优秀者,哪怕是真的一甲进士中有青檀书院的学子,他们也觉得恐怕很难再达到冯紫英和练国事这种高度。   冯紫英也忍不住给练国事竖了一个大拇指,开着玩笑道:“君豫兄,果真气度过人,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先前那番话小弟可是壮着胆子说的,深怕君豫兄突然翻脸说你冯紫英一个诗词不通,经义不精的家伙,侥幸混到二甲进士,有何资格来评论状元之事,那小弟可就无地自容了,还好君豫兄给小弟留了几分薄面。”   冯紫英的自我解嘲逗得楼中笑声一片,原本都有些紧张得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动起来。   周永春忍不住和毕自严附耳道:“景曾兄,我窃以为日后年轻这一辈北地士子中,当以紫英和君豫为最。”   毕自严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但是他更看好冯紫英。   接触次数虽然不多,但是毕自严发现冯紫英做事极有章法不说,而且对自己未来目标十分清晰准确,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该干什么,要做到什么程度,这种清晰的思维和强大的执行力往往是年轻士子中最缺乏的。   尤其是他也得知冯紫英有意下地方去任职,这种能够舍弃京官的优渥机会而主动去地方的,非有大恒心大决心大抱负者不可为,特别是像冯紫英这种短短三年间已经在朝中闯出了偌大名声,无论是内阁还是皇上都对其青眼有加的时候,却主动下地方,也应该是认定了“宰相必起于州郡”这句真理吧。   都说冯紫英在财赋事务上极有见地,毕自严也正说找一个机会和对方好好探讨一番,没想到对方却要下地方了,所以毕自严也打定主意要在冯紫英离京之前,和对方来一回长谈。   时间就在这不经意中流逝过去,伴随着长街远处,一个疾步奔行而来的身影,周围伸长了脖子簇拥在街道两侧的人头攒动,大家都屏住呼吸,这直奔鸿宾楼而来,肯定是青檀书院的学子中了,但是谁中了,中了第几名现在还不知道,就等最后一刻揭开谜底。   “喜报,喜报!贵州贵阳士子马士英高中永隆八年春闱会试第三名!”   整个鸿宾楼气氛顿时轰然炸裂,马士英?!   周永春和毕自严都有些惊讶,他们当然知道这个才十九岁的青年士子,来自西南边陲,貌不惊人,但是文才极盛,但是在当下以时政策论为主的大比中,此子居然能脱颖而出,委实还是让周永春和毕自严感到惊奇,当然也还有高兴。   “瑶草,恭喜了!”周永春和毕自严都是十分高兴地起身像坐在一隅的青年士子道贺。   青年士子也显然没想到自己会高中第三名,虽说还有殿试这一关,但是既然是会试高中第三,基本上是不会落到三甲上去了,最不济也应该是一个二甲靠前的位置。   马士英?冯紫英回书院中的时候,大多数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昔日关系较为密切的同学身上了,对于其他学子就没有太在意,但是马士英的名字他似乎听到过,当时没太在意,但现在对方突然高中会试第三,就让他忍不住多回忆了一下。   这难道就是前世中南明小朝廷中的柱石人物?   应该是了,尤其是来报者喊出了贵州贵阳的籍贯,冯紫英有点儿印象,西南出身的人物并不算多,但马士英绝对算是明末的佼佼者,只能是他了。   冯紫英也含笑起身,“恭喜瑶草了。”   马士英字瑶草,跟随着冯紫英一道,其他如练国事、范景文等几人也都是道贺,慌得年轻过的马士英手忙脚乱,脸红筋涨的一一还礼。   “瑶草此番高中,也是我们青檀书院的光荣,希望殿试能再接再厉,攀枝折桂!”冯紫英走近对方,攀着对方的胳膊,好生勉励了一番。   马士英也没想到冯紫英会对他如此看重,却没想到冯紫英只是对历史名人的一种天然亲近,感激地再度行礼道:“瑶草定当努力,不负山长、掌院和修撰大人的一番期望!”   这边周永春和毕自严也在询问会元和第二名是谁,报信者本来就是书院学子,自然也早就关注了,“回山长掌院,会元是南直隶铜陵士子左光斗,第二名是南直隶宜兴士子周延儒,……”   周永春脸色有些不好看,喃喃自语道:“都是南直隶士子?”   毕自严在一旁安慰,“孟泰,不必自责,这前三名也说明不了什么,关键要看我们书院这一科究竟能考上多少人。”   “也是,我有些着相了。”周永春苦笑。   他不能不在意,上一科青檀书院一鸣惊人,这三年青檀书院名声更大,若是在他手中却拿不出一个好成绩来,那可就难以对上下交待了。   当冯紫英听闻会试一二名分别是左光斗和周延儒时,他还真有些坐不住了。   看来历史上的名人们在读书时代就已经都是厉害角色了,无论是读书还是做事,都不输人后。   左光斗自然不必说,大名鼎鼎,而周延儒冯紫英也有印象,明末那几位首辅阁老们的评论从来都是百花齐放的,众说纷纭,谁也说服不了谁。   大家正在恭喜道贺马士英时,很快又传来了喜报。   “喜报,喜报!山西保德士子陈奇瑜高中永隆八年春闱大比第十名!”   “喜报喜报!山西耀州士子宋师襄高中永隆八年春闱大比第十一名!”   陈奇瑜和宋师襄居然是排名紧邻,这一下子整个鸿宾楼都震动起来了,十名和十一名,如无意外,也能够很顺利的进入二甲行列。   冯紫英自然也是要和大家一起去恭喜一番的,看陈奇瑜那眉开眼笑的模样,显然也是扬眉吐气了。   “喜报,喜报!山西代州士子孙传庭高中永隆八年春闱大比十九名!”   “喜报,喜报!南直隶苏州士子许其勋高中永隆八年春闱大比二十三名!”   来报信的是贾环,看那兴奋得一张瘦脸红光满面的模样,冯紫英真要以为这是他自己中了进士一般。   听得孙传庭和许其勋都已经高中,而且都排在前三十,可以说二甲进士都基本稳了,就看日后庶吉士的馆选这几人能不能过关了。   不过即便是庶吉士馆选不能过关,有二甲进士的名头,日后也定能出人头地了。   “环哥儿,可曾看清楚?”冯紫英见着贾环喘着粗气冲上楼来,笑着道:“可别伯雅和虎臣银子给了,最后却是名落孙山了。”   贾环急了,“冯大哥,那哪儿能呢?我可是专门盯着孙大哥和许大哥的名字看的,看了三遍,确信无疑才回来报信的。”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二节 凤姐儿的“末日”(第四更求月票!)   孙传庭和许其勋都笑了起来。   书院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个去年才进入书院的贾环和冯紫英关系密切,贾家虽然也是武勋世家,但是有冯紫英的照拂,贾环在书院里倒也没有受到多少歧视。   而且贾环读书刻苦,像孙传庭、许其勋和宋师襄等人也都很关照,经常指点,所以贾环也就和这帮冯紫英昔日的同学十分熟悉,这也让贾环越发感激涕零。   傅宗龙和薛文周二人也考中了,不过二人发挥都不太好,一个九十九名,一个一百三十八名,但是都算是如愿过了春闱大比关,成为了进士。   伴随着越来越多的学子名字报出,周永春和毕自严的表情也是越来也兴奋。   虽然在前三名上表现不尽人意,来自白马书院和双桥书院的江南士子摘取了会元和第二名,但是在后续而前五十名学子中青檀书院却表现优异,前科几个原本认为能中式却未能中的学子在这一科中都发挥出色,名列前茅。   在这些中式的学子中冯紫英再度听到了一个名字,二百九十九名的江西南昌奉新学子宋应星。   对这一位号称晚明最著名的科学家,冯紫英可是久闻大名了,但是却未曾想到对方居然也到青檀书院来读书了,以前去过几次青檀书院,他都未曾听到过对方名声,应该是对方在书院中只能算是比较优异,但是还远未达到出类拔萃的地步。   因为和宋应星不认识,冯紫英也不好直截了当的去和对方结识,只是礼仪性和所有人一样对这一批中式学子道贺。   不过对方淡泊自然的神色还是让冯紫英有一个很深刻的印象。   这份狂喜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午间,等到金榜挂完,所有故事一一落幕,剩下的就是夹杂了喜悦和失落的余烬了。   冯紫英和练国事他们没有再留下来,这是该属于他们的荣耀时刻,他们永隆五年这一批士子们就该退场了。   “真打算下地方?”练国事、范景文等人和冯紫英沿街而行,“你怎么想的?还以为你是一时冲动,没想到你还真当真了。”   “想过很久了,我在江南那段时间也就在考虑,对府县下边的情况一无所知,在府县这一级,究竟该干些什么事情,社情民意如何,我们都是一无所知,坐在朝廷中枢,也就是听一听看一看下边上报上来的种种文书资料,具体是不是那样,谁知道?”   冯紫英摊摊手,“咱们大周州县下边官吏们的品性我可真的有些担心,许多都不是科举出身,而且即便是科举出身,其品性也值得怀疑,这从这几年来都察院和刑部大理寺里查处审理的案件就能看出来,……”   冯紫英的这个理由不算太充分,但是人各有志,练国事和范景文也不好劝说,而且他们也隐约感觉到冯紫英这一次主动下地方可能还是和开海之略带来的巨大影响力有很大关系。   南方受益匪浅,欢呼雀跃,朝廷收益巨大,户部国库充实许多,皇上和阁老们都很满意,但是作为一个北方青年士子的领袖人物,你提出来的开海之略居然是为南方人着想,这就不能不让北方士子心生不平了。   加上从春闱大比的胜出到西疆平叛再到开海之略,从《内参》刊行到辽东战略的提出,冯紫英声誉日隆,难免会有很多人心里生出不平衡的感觉,所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积累多了,难免也会影响到很多人的观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时候选择下地方,避开京师城中这风高浪险之地,暂时蛰伏几年,无疑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同时这种“隐退”式的下地方,肯定也会让朝中重臣和皇上觉得对冯紫英有所亏欠,日后只要有一番成绩出来,再有合适机会,便能顺理成章重返京师,要知道冯紫英的两个老师加一个恩主,都还在朝中有着莫大的影响力,别人担心在地方上被淡忘,唯独他毫无这方面的担心。   “紫英,既然你意已决,我们也就不再劝了,下地方之后可能要面对的情况也不一样了,你还需要好生应对才是,那些个地方士绅可都不是省油的灯,未必会买你这个外来户的帐啊。”范景文和练国事交换了一下眼神,才道。   “嗯,谢谢梦章兄的提醒了,不过你们可能也想太多了,我就是下去,也不会是主官,当个同知那也就是配合主官做事儿,真要有什么问题,主官肯定会有主意。”冯紫英笑了笑。   从会试结束成绩出来到殿试还有一段时间,而这一段时间固然是新科进士们积极准备应对殿试,也是前科进士们命运决定的一段时间,吏部将会对这一批进士进行考核审查,根据其在观政期的表现作出安排。   但事实上真正表现突出优异者,基本上在此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个大概去向,比如范景文,原本官应震是想留他的,但是考虑到中书科的中书舍人身份实在不好解决,也只能放弃,范景文多半是要去户部,像方有度基本上就定了要去都察院,而王应熊和郑崇俭二人也基本上敲定要留在兵部。   倒是练国事,冯紫英还不清楚对方如何考虑,在翰林院他已经没有多少机会,那么离开是必然,冯紫英觉得练国事最好能去吏部或者礼部,但这要看练国事和上官们的想法。   回到家中冯紫英就看到了沈宜修满脸喜色的迎出来,“相公,君庸中式了。”   “哦?多少名?”冯紫英也是含笑问道:“我知道前三名可不是君庸。”   沈宜修忍不住噘了噘嘴,“相公眼高于顶,眼中只有前三么?”   “呵呵,说笑了,宛君,君庸究竟第几?为夫的判断应该没错吧》?我觉得君庸应该不会低于前五十才对。”冯紫英笑着道。   “第三十三。”沈宜修美眸娇俏,双颊嫣红,显然是被自己弟弟的好成绩给弄得心情大好。   “哦,这么说来二甲没问题了,就看君庸的馆选庶吉士能不能过了。”冯紫英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沈自征本身经义水准不差,自己这两个月又隔三差五的为沈自征补课,就是针对时政策务这一块,可以说是殚精竭虑,当然这一切也都看在沈宜修眼里,夜里免不了也是在床笫之间恩爱缠绵曲意逢迎,让冯紫英也是大享艳福。   “君庸托人带回来消息,也对相公表示了谢意。”沈宜修满眼浓情蜜意,两只手牵住冯紫英的手,“妾身也知道这一段时间里相公很辛苦,既要忙公务,还要帮着指点君庸,好在君庸总算不负众望,考中了进士,比爹爹当年的成绩还要好,估计爹爹和母亲得到信之后也会十分欣慰。”   见沈宜修难得如此柔媚可人,冯紫英也是心中食指大动,靠近妻子小声道:“那今日午休为父可就要为所欲为了,……”   “呀!”沈宜修大羞,身体顿时和冯紫英拉开距离,忍不住跺脚,“相公怎么成日里就想这些事情?昨晚在尤家妹妹那边难道还没有够,……”   冯紫英摸了摸下颌,“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我要得兼,娘子,可否?”   沈宜修正欲说什么,却听得外庭传来云裳的声音,“爷,奶奶,金钏儿过来了。”   金钏儿甚少过这边来,但是对于沈宜修来说,这个在丈夫身边一直居于大丫鬟位置的丫头她也一直很看重。   当初她也担心金钏儿过来之后和晴雯的位置不好安排,但是金钏儿却主动放弃了过来,而在那边留守,这让沈宜修觉得金钏儿也是个知进退懂分寸的丫头。   晴雯也在沈宜修面前评价过金钏儿,说金钏儿性子中正,不是那种搬弄是非耍弄心机之人,虽然和她关系一般,但是却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晴雯和金钏儿关系一般那也是相对于晴雯和鸳鸯、彩霞几人,而之所以一般也是因为金钏儿长期在王夫人身边当差,而晴雯又是王夫人最为厌恶之人,所以久而久之,这种各为其主的关系自然也就影响到了各自的观感。   金钏儿觉得晴雯过于妖娆出挑,容易招惹是非,而晴雯也觉得金钏儿性子过于中正,不像鸳鸯那般替人着想,所以二人也只是保持着一种相对较好,但是却再也无法进一层的关系。   “金钏儿过来了?没说什么事儿?”冯紫英也很好奇,这个时候金钏儿跑过来做什么,难道还得要让自己过去用午饭?金钏儿还不至于这么不智才对。   “嗯,看样子是很急。”云裳点点头,她和金钏儿关系一直很好。   “那让她进来吧。”冯紫英点点头,冯紫英估计多半是贾府那边的事情,一般说来贾府那边有事儿都更愿意找长期在王夫人身边的金钏儿,而非一直在贾府中不太受欢迎的晴雯。   “那妾身就先进屋去了,相公这边事儿处理完,就让金钏儿也留在这边用饭吧。”沈宜修起身欲走,冯紫英却留住对方,“宛君,不如一起见金钏儿就是,要留饭也该是你发话才是。”   沈宜修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冯紫英,“那就没有必要了,万一金钏儿是帮某人带信来了呢?妾身也在岂不是大煞风景?”   冯紫英大为尴尬。   沈宜修话语里显然是指薛宝钗,不过想也能想得到不太可能是薛宝钗,以薛宝钗做事儿的风格,岂会在这等午饭时间找上门来,还得要心急火燎让金钏儿来带话,若真是紧急之事必须要自己出面,薛宝钗也就会直接找上门来了,哪会像这般不伦不类的做事儿方法。   见丈夫满脸尴尬,沈宜修这才噗嗤一笑,“行了,金钏儿妾身不是没见过,何必这么生分讲究?既然这么急来找,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相公处理便是,妾身就不必留在这里了。”   见沈宜修态度很坚决,冯紫英只好放手。   把金钏儿带到自己这边的书房里,冯紫英这才问也是有些尴尬的金钏儿,究竟什么事儿。   “是琏二奶奶让平儿来了府里,本来早上就来了一趟,爷出门了,后来平儿就一直等着,说有急事儿要和爷说,又知道今日是春闱揭榜的时间,怕爷今儿个都不回来,好不容易听到说也回了这边,才非要奴婢马上来一趟告诉爷,说让爷下午去那边府里一趟,琏二奶奶有事情要和爷商量。”   听到金钏儿说是王熙凤的事情,冯紫英就知道是什么事情了,要么是贾琏要和王熙凤摊牌,要么就是贾瑞安稳了这么久要开始作妖了。   贾琏在年后还是一直在处理京师号的事情,但是却把贾芸慢慢带出来了,许多事情也交给贾芸让贾芸来慢慢上手,冯紫英自然也乐见其成。   贾芸做事比贾琏其实更精细把稳,只是因为身份原因,不及贾琏在外界交游广阔,但是这也只需要一个过程而已。   冯紫英也观察过贾芸,贾芸虽然不知道贾琏的心事,但是见贾琏如此手把手教他,也是格外感激,做事也更加勤恳,那新式记账法和阿拉伯数字计算方式甚至比贾琏现在都还要用得熟练了,冯紫英去看过两回,贾芸都是应答如流,让冯紫英很满意。   冯紫英也考虑过,如果贾琏真想要离开京师城去扬州,也就由他去,这边暂时可以让贾芸管着,如果贾芸能管得下来,也就让贾芸去做,贾芸做不下来,也可以让贾芸去大同那边锻炼锻炼。   “平儿没说什么事情?”冯紫英随口一问,他也知道平儿这等口风紧的人,肯定不会有半句多余话。   “没说,只说二奶奶很着急,可能是营生上的事儿吧,听说现在府里边现在很拮据,二月的月例钱都停了,二奶奶四处去典当借钱,……”   金钏儿脸上也掠过一抹忧思,虽然她们姊妹俩都到了冯家,但是她们家却是贾府家生子,爹娘都还在贾府那边做事儿,这些消息也是从爹娘那边听来的。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三节 忠平儿(第五更求月票!)   荣宁二府的艰难拮据其实在年后就已经显现出来了。   大观园几乎把整个荣宁二府的底子都给洗劫一空,荣国府不用说不但借贷了不少,而且在修建花费上还欠了不少外边儿的银子。   比如倪二那边,按照倪二所说,修建大观园荣国府起码欠他接近三万两银子,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倪二虽然没说闹上门去,但是要让倪二放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除了倪二这里,荣国府还欠其他一些外边赊购的材料和家具等等款项超过一万两银子,这样计算下来,零零碎碎起码在外边欠着接近五万两银子。   这些欠着的银子不比那些借来的银子,借来的银子一般说来都是信得过的世交和亲戚,短时间内都不会索要,但是这些欠款就不一样了,三五日可以等,十天半月也能等,但是超过一个月,恐怕就会有人上门来了。   作为荣国府的掌家娘子,王熙凤不得不承担起这份责任,如果确保荣国府能继续正常运转下去,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公中银子早就花得一干二净,而现在要继续维系,借钱不可行,那就只有去典当质押家中的一些老物件,尤其是贾母那里还有一些值钱的物事,拿出去还能换回一些银子,但是这种情形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王熙凤可千万别是来找自己借银子吧?冯紫英心中也在嘀咕。   不过若是借银子的事情不可能这样心急火燎的,应该还是其他事情。   但无论是贾琏想要休妻还是贾瑞要想作妖,冯紫英都觉得头疼。   贾琏应该是打定主意想要从贾家脱身了。   不完全是王熙凤自身的缘故,在这大半年的海通银庄京师号从筹建到顺利运营起来,贾琏的社交面迅速扩大,京中各方人物也接触越来越多,尤其是在冯紫英有意放手支持的情形下,贾琏俨然有了一副京中社交达人的感觉。   像忠顺王原本对贾琏不太感冒,但是接触多了之后,二人关系也密切起来;再比如晋商们,和贾琏也是呼朋唤友,相交甚密;还有北地的一些士绅,也和贾琏交往颇多。   这也是贾琏之所以想要与王熙凤和离的底气,见多识广了,休了王熙凤,可以物色也该更合适的。   另外贾琏或多或少也还是感受到了京中的的一些若明若暗的气息,太上皇和皇上加上那个仍然不甘寂寞的义忠亲王之间的微妙关系,这在京中消息灵通人士中不是秘密,而贾家的尴尬处境甚至可以说是踩钢丝一般,也不由得贾琏有些担心。   这恐怕也是贾琏下定决心想要和王熙凤断绝关系进而脱身南下去扬州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   贾琏还没和冯紫英说这方面的事儿,但是随着元春的一些态度变化,想必整个贾府都会感觉到一些什么,而贾琏终究还是要来和自己说道说道的。   没有自己的点头,冯紫英估计贾琏始终难以下这个决心。   当冯紫英再度踏足贾府时,他却没有直接去王熙凤和贾琏所住的小院儿,而是进了内仪门便拐右,沿着贾政内书房,也就是梦坡斋边上的夹道一直向后边走,到了薛姨妈一家现在所住的院子再拐向左边最后径直抵达大观园的门前。   现在姑娘们虽然都已经搬了进去许久了,但是自打过完年后,冯紫英就没有来这边儿府上,所以姑娘们所住的地方冯紫英也一直没去看过,这大观园若是没有这几位姑娘,那也就不成其为大观园了。   也只有这些姑娘们都住在里边,大观园也才当得起这大观二字。   来带路的是平儿。   见冯紫英不往王熙凤院子里去,却是直奔大观园来了,平儿也是心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大爷,奶奶在院子里候着您呢。”   “我知道,这过了年便一直没来过府里,听说姑娘们都搬进了园子,寻常也不好来看看,今儿个正好平儿你当个向导,带我去看看。”冯紫英看了一眼平儿,笑着道:“再不看,没准儿再等几日,我便没有多少机会来府里了。”   “啊?”平儿原本还在心里埋怨冯紫英拿捏,故意折腾王熙凤,没想到却等来这样一句话,大吃一惊,赶紧问道:“大爷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没机会来府里了?”   冯紫英瞥了一眼平儿,见这丫头俊俏的脸上满是惶急之色,笑了笑,“我进士三年期满,便不会在翰林院里呆了,我打算到下边地方上去任职,也好踏踏实实做点儿事情,平儿,你觉得如何?”   平儿被冯紫英的话给震懵了,冯大爷要离京到地方上去当官去了,不在京师城里了,这可如何是好?   至于说冯紫英逗乐她问她觉得如何,平儿根本就没有注意。   “大爷您说你要离开京师,那您要到哪儿去做官?”平儿完全没有想到冯紫英会离京,不是都说他在朝中大受重用么?怎么会突然离京了?   虽说不明白这做官的高低道理,但是简单朴素的道理平儿还是知道的,大家都争着喊着想回京城里做官,没有哪个主动愿意离京的,除非是升官,但是以冯紫英的本事,怕是升官也可以在京师城里一样干吧。   “去哪儿爷可不知道,那得朝廷定夺才是,食君禄,替君分忧,自然是朝廷安排到哪里去,爷就去哪里了,或许贵州,或许广西,也可能陕西,谁知道呢?”冯紫英逗弄着平儿,“怎么,替爷担心了?”   平儿脸一红,但内心深处还真有点儿不舍。   虽然这位爷平素里见着就是和二奶奶不对路,甚至还有一些恶行让人不齿,但是平心而论,这位爷其实还是对得起自家主子,几件事情上嘴巴上说得厉害,但是到最后都是替自家主子把事情给平了。   而且这位爷几番逗弄自己,但平儿还是感觉得出来,这位爷对自己有那么一点儿意思。   虽说这府里府外都说这位爷风流,但是这年头哪个男人又不偷腥?连宝玉这样的还不是一样成日里往袭人、媚人和绮霰、紫绡几个狐媚子裙子里钻,还遮遮掩掩以为能瞒得过人。   只是平儿也清楚自己现在身份不清不楚不尴不尬的,不太可能和这位爷有什么交织,但是对于一个青春少艾的女孩子来说,哪怕她只是一个奴婢,一样也有对自己美好未来的憧憬向往。   要说平儿对晴雯、金钏儿和香菱她们没有一点儿羡慕,那也是假话,尤其是在这位爷已经明显表现出了对自己喜欢的情形而琏二爷现在又在和奶奶闹腾的情形下,她又如何能不春心萌动?   “大爷那么有本事,肯定是自己心里有数的,去哪里都难不倒爷,再说了,要说担心,爷屋里也有的是人担心,如何轮得到奴婢来担心?”   平儿话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这番话语里好像有些说不出的味道在其中,只是话已出口,却又无法收得回来,只能把头扭到一边儿,不敢看冯紫英。   冯紫英心中一动,下意识的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有些不自在地把脸侧向一边的俏平儿,却见这丫头粉颊娇红,眉目间却有些几分羞涩,但不经意地望过来的目光看见冯紫英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又吓得赶紧躲向一边儿。   冯紫英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对这丫头也就只能在嘴巴上撩一撩了,在贾琏这边的事情没有解决之前,平儿是不可能脱离贾琏和王熙凤的,所以哪怕再馋对方,冯紫英也只能忍着。   “爷知道了。”冯紫英点点头,“走吧,今儿个爷便走马观花看一看,也让你家奶奶多急一会儿,省得她成日里就会盘算爷,到这个时候就知道着急了,以前折腾算计爷的时候怎么想不到有今日呢?”   “大爷,奶奶何曾算计过爷?”平儿忍不住替王熙凤辩解,“您也知道奶奶一个人在府里要把整个府里的事儿都做起来,二爷原来是不管府里的事儿,现在是没心思管府里事儿,太太也是撒手不管,上到老祖宗祝寿老爷们出行,下到下人们的鸡毛蒜皮的事儿,都得要奶奶操心,而且府里这几年的收成是每况愈下,奶奶为此也是操够了心,奶奶图什么?”   冯紫英斜睨了平儿一眼,淡淡地道:“平儿,忠心护主示好品德,但是也要实事求是,你家奶奶操心我承认,但是她操心的许多可是替她自己腰包里装银子,可不是替荣国府!真当我不知道不成?上回的事儿爷经手的,难道爷不知道?”   平儿一窒,但是随即又不服气地反驳道:“是,奴婢承认奶奶是有些时候自己弄了点儿银子,但是奴婢觉得这也没错,凭什么府里边奶奶小姐们都能坐享其成,每日里优游玩耍,吟诗作画,抚琴下棋,奶奶却要成日里算盘打个不停,为府里开支操心,结果呢?连珠大奶奶的月例都是奶奶两倍,老祖宗还专门又给她加了一倍,可珠大奶奶的花销哪里能与我家奶奶比?” 第五更送到,求月票!   老瑞很努力,兄弟们请赐力!月票就是最好的动力!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四节 凤姐儿的苦处   不得不说忠诚和活泛两种特质完美地在平儿这丫头身上得到了展现,一方面对外平儿很好地处理了与府里上下的关系,王熙凤得罪的许多人,招来的很多怨言都在她这里得到了化解和缓解,另一方面对王熙凤的忠贞又使得她永远在为这个不省心的主子出谋划策,可谓做到了极致。   “你家奶奶可不是只弄了一点儿银子那么简单。”冯紫英轻笑着摇摇头,“她太贪了。”   “爷,您要说奶奶贪,奴婢承认,可是您可知道奶奶每月里要各种应对的人情往来有多少?”平儿咬嘴唇不服地道,“都说奶奶这个管家当得油水大,您应该知道不是如此,公中的银子早就不敷使用,哪一个月为了凑足各种花销奶奶不绞尽脑汁?阖府上下的吃穿用度,老爷们在外边儿的应酬人情,上下千人的月例,没错这看起来都是公中花销,但是那人情世故里的一篇可没那么简单,……”   “哦?怎么个不简单法?”冯紫英还真有些好奇这贾府里的花销用度,除了公中所出,难道王熙凤还得要自个儿贴不成?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已经走过了薛姨妈一家所住的小院,到了大观园的正门口,冯紫英率先而入。   扑面而来的绿意让冯紫英头脑为之一清,整个假山上草木葱茏,藤萝弥漫,迎着细风和阳摇曳生姿,羊肠小径从山石中穿越而过,也可以绕行旁边的大道,不过冯紫英却是兴致盎然的沿着小径而入。   平儿有些踌躇,这羊肠小径她自然是走过的,因为只能容一二人过行,这孤男寡女却走这条路,一路行来不少下人都看见了自己引着这位爷前行,到这里对方却要走这条路,没地有些招人闲话。   只是冯紫英根本不理睬,径直前行,她也只能紧紧跟上。   “爷您是不知道,这府里上千号人,生老病死,祝寿过生,奶奶能在府里边说一不二,可不是靠每月月例钱那点儿就能让人服服帖帖的,那都是人情堆砌出来的,人家尊重奶奶,家里有啥事儿都得要知会一声,……”   平儿的语气里都有些哽噎了,显然也是很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在她看来,王夫人把这管家事儿丢给自家奶奶纯粹就是甩锅,一个大坑,而且奶奶还不能不接着,谁让你是她侄女儿,又是荣国府嫡长子媳妇?   “……,可公中原来的规矩都是几十年前的了,下人们家里人有个生疮害病的,婚丧嫁娶的,公中规矩不过就是百十文钱打发,现在百十文钱能做得什么?可规矩就是规矩,奶奶也不能破,原来太太就是自个儿给点儿,现在就轮到奶奶了,奶奶又是个好面子的,不肯示弱,只能做得更好,这方面便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也得扛着,这一月下来这种帮补都得要百两银子,这爷知道么?”   “还有么?这一个月下来一两百两银子怕是难不倒凤姐儿吧?”   平儿皱了皱眉,这位爷对自家奶奶的称呼也是越来越随便,越来越放肆了。   原来的“琏二嫂子”早就省略了一个“琏”字变成了“二嫂子”,现在更是直接用了他戏谑自家奶奶时用的“凤姐儿”,那等时候也就罢了,这寻常称呼若是也用“凤姐儿”这称谓,被外人听见只怕立即就是一场风波,那流言蜚语立即就能把二人淹没。   只是想到在大观楼上和元宵节那一日这位爷对自己奶奶的“恶行”,平儿又忍不住心慌意乱,这位爷对自己奶奶的行径早已经越线,但是又能如何?   连奶奶有了麻烦事儿都从未想过要去找琏二爷,而是忙忙慌慌的让自己来找这位爷,完全把这位爷当成了主心骨,自己又能说什么?   只是转念一想,如果这等事情去找琏二爷,琏二爷能处理下来么?便是能处理下来,二奶奶也不敢去找琏二爷啊,泼天风波就能把奶奶给淹死了。   “哪有那么简单?除了这些下人们的人情世故,姑娘们的呢?每月给姑娘们月例就那么一点儿,林姑娘和三姑娘都喜欢读书,二姑娘倒是个老实性子,四姑娘喜欢画画,还有云姑娘,这每月若是买书买墨的,咱们贾家也是簪缨之家,也不能太差了,公中没这个规矩,还不得要奶奶贴补?不说这个,便是京城里流行的香脂花粉的,哪个不是大价钱?姑娘们自然是买不起的,但是别家公卿屋里都有,咱们家的姑娘们难道不该有点儿?公中一样没这笔开销,老祖宗有时候发了话,奶奶还不是得咬牙受着?”   “这么说来,我倒是有些冤枉凤姐儿了,她这完全就是舍己为人大公无私嘛。”冯紫英大笑起来,“那你家奶奶完全可以不补贴这一笔啊,实在不行也可以推托不干啊。”   “爷,不是您说那话儿,您现在也成家了,我相信铿大奶奶管家的时候也能遇到这种情形,您自然就明白了。”平儿跟在冯紫英身后,叹了一口气道:“我家奶奶肯定是有缺点,要我说她就是太好面子,喜欢人家捧着围着的感觉,换了一二十年前府里边显赫的时候也许能行,但现在贾家……”   对于平儿的这个回答,冯紫英还是认可的。   以王熙凤的性格,怕是很享受那种大权在握颐指气使的味道,尤其是阖府上下数百上千人都围绕着她而转,那份滋味对于她来说恐怕是毕生难忘,要让她失去这份权力,只怕比杀了她还难受,所以宁肯自己贴补银子也要继续维系这种地位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平儿嘴里不无遗憾感慨的味道还是让冯紫英也有些感触,每个家族都有盛衰,贾家也不例外,只不过这贾家在衰败的时候如果还要看不清形势,那就真的可能要跌落尘埃永不超生了。   冯紫英也不知道自己未来能帮贾家到什么程度,元春的嘱托,因为黛玉、宝钗甚至也许还有其他几个女孩子与贾家的纠葛,似乎在很多人眼中自己就真的成了见了女人就迈不开脚步的好色之徒了,甚至因为贾家还能被拖累,给御史们一个随时可以拿出来攻讦的最好靶子,怎么看都是政治上短视的愚蠢之举。   但这样真的不好么?   与其让那些不放心的人成日里盘算自己,不如大大方方的把把柄交给他们,让给他们安心。   起码能让永隆帝也好,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也好,看得到自己明明白白的软肋,否则老爹在辽东前线掌握二十万大周最精锐的大军,自己却在朝中以文官的身份青云直上,谁会放心?   冯紫英甚至可以确定,哪怕日后自己真的外放为官,那么嫡妻嫡子都得要放在京师城中,哪怕没人提及这一点,自己都得要主动做到这一点,否则肯定会有很多人都睡不着觉。   “那今日你家奶奶找我究竟所为何事?”冯紫英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和平儿“探讨”,探讨也没有意义,人的性子早就固定了,王熙凤也不可能因为这样就改变,除非外部环境的彻底改变让其丧失了继续原来生活的基础。   平儿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道:“爷还是等到见到奶奶之后,让奶奶亲口和你说吧,奴婢也说不清楚。”   陡然止步,冯紫英转过身来,一直紧跟在冯紫英身后的平儿猝不及防,“啊”了一声,来不及停住脚,便撞在了冯紫英身上。   这里正好是那“曲径通幽处”所在,犹如一处小天井,阳光直射而下,两端都是蜿蜒曲折小径,唯独这里开始放大,四周山石嶙峋,青苔横生,蔓萝吊垂下来,枝叶晃荡,真是一处偷情的好去处。   感受到对方温热柔软的身子撞入自己怀中,尤其是借着小天井透落下来的阳光看到平儿那惶急娇羞的嫣红姣靥,还有那温润朱红的樱唇以及娇喘吁吁的喘息,一股子压抑已久的情意似乎骤然就在冯紫英心中炸裂开来。   一只手下意识的就勾住了对方苗条柔和的柳腰,看着那张面孔上略带惊惶而又没有多少拒绝的神色,冯紫英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低头垂首,轻轻印下,温热的气息萦绕在二人面颊之间,瞬间就让平儿迷失在这狭窄的空间中。   “吱吱呜呜”的呢喃漫语声在罅隙径道中飘荡,平儿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样一种处境下被人深吻,从未有过这种经历的她一时间丧失了思考能力和反应,只能被动的迎合着对方突破自己唇间的火热。   一直到对方禄山之爪解开了她的襟扣钻入怀中,她才猛然间惊醒过来,忙不迭地挣扎起来,用带着哭腔的音调哀求:“爷,不行,真的不行,不能在这里,……”   冯紫英被平儿的激烈反抗也惊醒了,他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了,松手之后,深吸了一口气,替平儿把襟扣扣上,这才压低声音道:“对不起,我有点儿情不自禁了。”   平儿一边扣衣扣,一边整理自己的鬓发,听得冯紫英这么说,也是心中微甜,起码对方对自己还是尊重的,不像有些男人那样兴致一来就要不管不顾,这荣国府里吃亏的丫头难道还少了不成?   “嗯,爷不该如此,你是有身份的人,如何能这般?”平儿垂头低语,“奴婢现在也不能……” 戊字卷 第一把四十五节 进园(求月票!)   从山径中走出来的冯紫英和平儿表面上都恢复了正常,不过如果自己观察,还是能从平儿夹脚夹手的动作和下意识想要躲避冯紫英目光的表情论理能看出端倪来。   毕竟从未有过这种经历的怀春少女遭遇“突然袭击”,这种冲击无疑是巨大的,需要相当时间来慢慢消化,尤其是像冯紫英这种本身女孩子就有些渴望和向往的梦中情人,但是有明知道不可能的对象,现在似乎陡然成真,不得不让平儿三思。   心思迷离,平儿也只能被动地跟着冯紫英而行,穿过沁芳亭,太观楼隔着沁芳溪遥遥相望,朱楼碧瓦,飞檐挑角,只是这太观楼寻常也没有人,显得缺了一些人气。   沿着沁芳溪南岸向左走,便是一个分岔。   平儿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疾走几步走到前面,小声道:“爷,您要去林姑娘那里,就得要拐左过翠烟桥,就是林姑娘的潇湘馆了,如果您不去林姑娘那里,一直往前走,过了葡萄架子就是三姑娘的秋爽斋了。”   见冯紫英站住脚打量,平儿又介绍道:“您也可以先去林姑娘那里,从潇湘馆出来沿着沁芳溪边儿走过蜂腰桥也能到三姑娘的秋爽斋,如果不过蜂腰桥直走,就是二姑娘的缀锦楼了。”   “二妹妹的缀锦楼好像是一处孤岛吧?”冯紫英还大略有些印象,挨着紫菱洲,环境很是幽雅。   平儿眼睛一亮,点点头,“爷也去过?二姑娘三姑娘和林姑娘她们三姐妹的居所互成犄角,比邻而居。”   未婚夫妻婚前一般说来是不宜经常见面的,不过冯紫英和林黛玉之间已经不存在这个问题了,黛玉父母双亡,现在寄居在贾家,最是盼望自己去看望她的时候,冯紫英自然不能过门儿不入。   “先去林妹妹那里吧,若是我过门不入,只怕她心里不知道怎么埋怨我呢。”冯紫英点点头,“不过林姑娘这会子在屋里么?”   平儿看了看天时,摇摇头,“不好说,林姑娘虽然不喜出门,但是自打搬到园子里来之后,倒是很喜欢这边儿风景,奴婢陪着奶奶来了园子里几回都看到林姑娘要么和三姑娘在一起种花,要么就是在二姑娘那边下棋,有时候宝姑娘也会过来在林姑娘这边坐一会子,今儿个天气这么好,阳光明媚,没准儿林姑娘就出门儿了也说不定,……”   目光在两边溪水、竹林、山石、楼阁间流连,冯紫英不得不承认贾家这几十万两银子花得还是有些值,起码这放眼望去,顿时就能让人心旷神怡,而且能让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们都住在这里边朝夕相处,便是自己也不忍破坏《红楼梦》书中所描绘的那份美好场景,这大概也是自己当初没有反对林如海借十五万两银子给贾家的原因之一吧。   自己好像还真有点儿文青梦,哪怕是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几年了,都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去复刻《红楼梦》中那些美好的一面,非得要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去感受到每一处,才觉得不枉来到这个世界走这么一遭。   先去了潇湘馆,不出平儿所料,黛玉不在,小丫头雪雁说黛玉和紫鹃可能去了藕香榭史湘云那边儿,估计探丫头也应该在那边。   冯紫英也不失望,只要黛玉有去处,每日能这样无忧无虑的嬉玩,那他心里也就踏实了,这丫头就是心思太细腻敏感,一闲下来就爱东想西想,只要能有一帮子关系密切的“闺蜜”们陪着,有事儿做,哪怕是闲事儿游戏,那也行。   平儿原本以为冯紫英要去秋爽斋探春那里或者直接去藕香榭,却没想到冯紫英迟疑了一下还是去了孤立在紫菱洲上的缀锦楼。   漫步走过宽敞的石径,却见这一片得名紫菱洲的陆地犹如两瓣一大一小的叶瓣环抱在溪流之中,沁芳溪在这里形成一个不规则的W形曲折,一条涓涓细流从隔溪相望的潇湘馆院子里穿墙而过,竹林掩映,而滴翠亭独立溪水中,和周围的溪水形成一处流水和缓的池塘,而紫菱洲的另一端蓼溆与滴翠亭、潇湘馆的竹林隔着水带,形成了一个平行排列。   冯紫英刚走上蓼溆临水的石台,游目四顾,对面一角是船坞所在,贵妃省亲时所乘的画舫和一艘乌蓬小船就听在船坞里,只是却没有人。   正感慨间,冯紫英就听见自己背后的缀锦楼那边传来一个惊奇的声音:“冯大爷?!”   冯紫英扭过头来,却见那莽司棋满脸笑容的从院门里奔跑出来,笑意盈面,“大爷是来看我家姑娘么?咦,平儿,你怎么也在这里?”   平儿也觉得好笑,这小蹄子跑出来的时候眉花眼笑,眼里完全没有了自己,只看到了冯大爷,也不知道什么事儿让对方这么高兴?难道是二姑娘……?   平儿顿时疑惑起来,难道二姑娘和冯大爷也有私情?那冯大爷怎么还会带着自己来缀锦楼?   平儿和司棋之间的关系也不错,只是不及鸳鸯、金钏儿她们那么密切,司棋倒是和晴雯、紫鹃她们走得更近一些。   这府里边的丫头们固然要分三六九等,便是这些个有些颜面的大丫头,那也是各有各的圈子,只不过这些圈子既有相互交织重叠,自然也就有矛盾疏远。   不过平儿在这个大圈子里边算是处得很好的了,基本上都能保持着一种相对和睦的关系,但是最亲近的自然还是鸳鸯、金钏儿和袭人几个。   “你这小蹄子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大爷还是我领进园子里来的呢。”平儿半真半假地笑着道:“就许你只盯着冯大爷,就不许我帮大爷带带路?”   司棋也只是一愣之后,随即就恢复了正常,她也是老于世故的大丫头了,在府里边也是有根底的,并不像其他丫头们那样对平儿这种命在王熙凤面前得宠的丫头有多少敬畏,加之也是多年相熟,所以也不在意。   “你带大爷进园子?大爷进园子还要你带?”司棋撇撇嘴,“老祖宗和太太们不早就说了冯大爷进府里就和自己家一样么?再说了,冯大爷和林姑娘都订了亲,也算是咱们贾家的女婿了,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你这小蹄子怎么说话呢?”平儿没好气地道:“除了林姑娘,这园子里还有宝姑娘、云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她们呢,你不忌讳,冯大爷却是讲究人,能像你我这等下人那么无所顾忌?”   冯紫英听得这俩丫头斗嘴也觉得挺乐,不过对这忌讳他是真心想说,我也想不忌讳随意进出园子啊,可不合适啊。   “这园子里随意进出的人还少了?宝二爷还不就住在园子里了?”司棋毫不客气地道:“哪天宝二爷不进园子里溜一圈儿,东游西窜的,也没个讲究,弄得宝姑娘和林姑娘都得在门上放人守着了。”   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不过平儿却知道大太太那边儿本来都对宝玉不怎么看得上,甚至还觉得贾环更胜宝玉,但宝玉却是太太的嫡子,这司棋是大太太身边王善保家的外孙女,自然对宝玉也没多少好感。   冯紫英没想到宝玉在进园子之后又有点儿故态复萌了,不过听那司棋的话多少也有些夸张了。   宝玉若说是有那种龌龊心思倒也不至于,这家伙不那么在意和讲究倒是真的,随便四处到姐姐妹妹那里去串门儿,而姑娘们年龄都大了,天气冷还不觉得,随着天气热了,姑娘们都穿得日渐单薄,自然就要注意了。   再说是亲戚,男女大防也要注意了,尤其是像黛玉和宝钗,早就心中有人,自然这方面会更注意了。   “行了,司棋,二妹妹可在家?”冯紫英打断二人的斗嘴。   “在,在呢,我家姑娘平素是不爱出门儿的,也就是林姑娘有时候来和姑娘下下棋,有时候姑娘也去林姑娘那里坐一会子说说话。”司棋连连点头,“您这边儿请,奴婢去告诉姑娘一声。”   瞪了一眼平儿之后,司棋忙不迭地小跑着回缀锦楼去了。   平儿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缀锦楼那边,咬着嘴唇好半晌,直到冯紫英举步欲行,这才突然道:“大爷可是要纳二姑娘做妾?”   “贾家能答应二妹妹给我做妾?”冯紫英也不惊讶,这贾府里边也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贾琏的一些举动自然也有人看在眼里,就连贾赦不也是心思不定,他看了一眼平儿,反问道:“赦世伯不是要把二妹妹许给那孙家作填房么?”   “说实话,二姑娘在府里边也怪可怜的,只是听说那孙家男人是个暴戾凶悍的,惯会打女人,听说他前一个就是被他打伤后来拖出病来殁了的,若是二姑娘嫁到那边,她那柔绵性子,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大爷若是真能纳二姑娘为妾,那也是一桩好事儿。”平儿一字一句地道。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六节 弄春   “哦?你这么看?”冯紫英颇感吃惊,“我还以为你们会觉得哪怕不嫁孙家,也应该选个普通一点儿的人家,只要真心对二妹妹好,那也就该满意了才对。”   贾府里边不少人都不看好迎春嫁入孙家,只是这种事情轮不到他们插嘴,除了贾赦,便是贾母都没有多少话语权,但要说给自己当妾,冯紫英觉得大部分人也一样不赞同。   好歹迎春也是贾家小姐,庶出身份虽然比较失分,但是嫁个寻常一些的人家,比如普通官宦士绅,冯紫英觉得以迎春的人才,应该是完全可行的。   当然这里边也有一个问题,这等寻常士绅官宦人家要满足贾赦的胃口估计就有些困难,这也是一道难题。   平儿轻轻叹了一口气,“爷,您这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啊。二姑娘虽说在府里边儿不像大姑娘和三姑娘那么受人看重,但是毕竟也是小姐,锦衣玉食,吃穿用度从未少过她的,咱们府里边也就是这两年才慢慢差了一些,前几年一样也是很风光的,寻常时日里各位姑娘从月例到日常花销都算得上是京师城里很优渥的了,这骤然要让二姑娘去一个寻常人家生活,粗茶淡饭,什么都要自家来,以前从未做过,以她的性子,真的吃得消?”   冯紫英笑了起来,“平儿,你这话太绝对了,我看二妹妹也不像你说的那般弱不禁风,真要嫁人了,刚开始也许有些不适应,但是时间久了肯定就没问题了,再说了,也不是就嫁给那种一日三餐都无法保证的人家,我说的寻常人家那也得是官宦士绅人家,也不可能差太多的,……”   “爷,奴婢说的自然有道理,您想想一个姑娘家如果嫁到一个陌生人家? 陡然变成什么都要自己来操心做事,还得要为一家的日常生计着忙,您觉得二姑娘真的能行么?”平儿摇头? “若是三姑娘那性子倒是有可能? 但二姑娘奴婢觉得到那等人家去大妇? 只怕一样难过,……”   二人正说着,已经走到了缀锦楼的门口? 迎春得到司棋的消息? 早已经面带羞涩内心喜悦地迎了出来,“冯大哥。”   迎春其实只比冯紫英小月份,甚至比宝钗都要略大? 已经满了十七了? 像她这个年龄? 论理都完全可以嫁人了? 但到现在婚事都还没有定下来? 这也是比较少见的? 主要原因还是贾赦的择婿标准一直看准银子。   原本觉得孙绍祖不错,但是谁知道这半年孙绍祖似乎也不见了人影,原本想在孙绍祖身上再榨些银子出来,也未能如愿,所以这事儿也就一直拖着了。   “嗯? 愚兄今日有事儿来府里? 得知各位妹妹都已经搬进了园子? 还从未来过各位妹妹这边儿? 所以正好就让平儿带着我来看看各位妹妹居所。”冯紫英上下打量着迎春,“那一日还没有谢过二妹妹的援手呢,要不愚兄可就要冻僵了。”   当着平儿的面? 冯紫英也不在意,倒是迎春吓了一大跳,下意思的瞥了一眼平儿,但见平儿没有表示,这才涨红着脸羞涩地道:“也是妹妹该做的,……”   平儿表面上波澜不惊,但是内心却是吃惊不小,没想到二人好像还真的有私情,只是这位爷却不避讳自己,这是把自己当成了自己人,还是其他原因?一时间平儿心里也有些发慌。   倒是旁边的司棋颇为知趣儿,待到迎春把冯紫英迎入屋里,便主动拉着平儿往一边去了。   冯紫英看了一眼司棋,这才收回目光,含笑坐下,等到司棋把茶端上来,那迎春已经紧张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妹妹坐吧,愚兄就是来看看,……”冯紫英见迎春这般模样,也有些怜惜。   想来那孙绍祖也不知道是何等恶人,对这般敦厚老实的女子也能下得了狠手,硬生生折磨致死,就凭着这一点,冯紫英都觉得不该让惨剧重演。   贾琏也和自己说了几回,加上元宵时候迎春给自己送来暖炉,虽说里边多半有司棋这莽丫头的撺掇,但是即便如此,能让一个大家闺秀有如此露骨的举动,也真的难为对方了。   “小妹知道冯大哥公务繁忙,寻常时候也不敢来打扰,小妹资质驽钝,不太会说话,也比不得林妹妹、宝妹妹和三妹妹她们,……”也许是冯紫英温和可亲的态度给了迎春很大鼓励,迎春终于还是抬起头来,迎着冯紫英目光,咬着嘴唇轻声道:“哥哥兴许也和冯大哥说过了,老爷想要把小妹许给孙家,小妹是不愿意的,只是父命难违,小妹原本也死了这条心,听天由命罢了,只是……”   没想到素来温厚胆怯的迎春居然敢和自己说这种话,冯紫英也是吃惊不小,想必也是这姑娘被关于孙绍祖的情况给嚇得太厉害,逼得一直逆来顺受的迎春也敢于去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了?   “那一日司棋回来和小妹说,冯大哥要小妹不要担心,说冯大哥会有安排,小妹想要知道冯大哥一个答复,……,小妹也知道冯大哥现在忙于公务,只是小妹年龄渐长,而老爷又……”   见迎春满怀希望的美眸望过来,冯紫英心中咯噔一响,果然拿不出所料,还是这司棋做的好事儿,也不知道这个小蹄子在迎春这里给迎春上了什么药,让迎春如此这般痴情?   只是看着迎春一双桃花眼里浓情蜜意几乎要溢出来了,冯紫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迎春是这个时代的典型美女,鸭蛋脸,柳叶眉,桃花眼,悬胆鼻,樱桃嘴,肌肤白皙,颈项修长,再加上柔媚的性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内宅最合适的配偶,只是……   冯紫英一时间没有说话,而迎春似乎也意识到了一点儿什么,脸色渐渐苍白起来,一双贴在小腹前的手更是扭在一起,那皓腕上淡青色的筋脉也隐约可见。   “对不起,冯大哥,也许我……”   “不,二妹妹,愚兄只是在考虑有些事情如何来处置才更合适,愚兄也得要顾及赦世伯的心意和面子,若是贸然挑破,赦世伯肯定会勃然大怒,甚至迁怒于妹妹,愚兄自然没什么,但是妹妹日后就是入了冯府,那今后也要经常回这边儿的,岂不是让妹妹难做?”   冯紫英心中暗叹不已,但是处于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再拒绝,只能先行把迎春的心稳下来。   迎春苍白的面颊骤然又像是打了一剂强心针一般,顿时红润转来,一双原本黯淡下去的桃花眸又重新活泛灵动起来,心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没关系,只要冯大哥心中装着小妹这桩事儿就好,小妹信得过冯大哥,……”   从黯淡苍白到嫣红魅人,迎春的俏靥刹那间的转换让冯紫英都觉得如冬日里百花解冻,刹然生辉,看得他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如此美人,对自己却又情深义重,而自己的付出却又全然不对等,这种对比让冯紫英内心都有一种内疚感。   “妹妹可要想清楚,入我府上怕是要委屈妹妹了,……”   “小妹早就想明白了,与其去那等人家煎熬,不如和姊妹们在一起,冯大哥也是知晓小妹的性子,想必林妹妹也是容得下我的,……”说这话时,迎春脸已经红得如晚霞一般,低垂着头,嘤咛细语。   冯紫英心中一荡,忍不住起身去牵迎春的手。   迎春一吓,抬起头来却看见冯紫英目光灼灼的跨步过来,原本隔着一张圆桌,现在却坐在了自己身边的锦凳上,一时间惊慌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冯紫英此时也是情不自禁,一只手揽住迎春丰腴的腰肢,微微向上一抬,便将对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却已经抬起迎春的下颌,“妹妹日后真的不后悔?”   原本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樱唇听得这话,却是格外坚定,微微颔首,“绝不后悔,只要冯大哥日后多加怜惜,莫要负了小妹,小妹就心满意足了。”   香腮如火,柔荑似玉,冯紫英先前在平儿身上勾起的欲火又有升腾的架势,只是他也知道对迎春断不能过于轻薄,只是丽人在怀,若是什么也不做,自己心里又过意不去。   忍不住轻吻那晶莹欲滴的耳垂,那发间幽香扑鼻,让冯紫英醺然欲醉。   迎春何曾有过这种体验,一时间天旋地转,全身酥软发烫,蜷缩在冯紫英怀中,美眸半闭,喘息不止。   看着那星眸半闭,樱唇似火,冯紫英哪里还按耐得住,却听得背后传来“啊”一声短促的尖叫,惊得冯紫英和迎春都是一下子醒悟过来,迎春更是骇得捂着脸便跑入房中,只剩下冯紫英好整以暇的站起身来,看着一脸不敢置信的司棋和平儿。   “走吧,平儿,去藕香榭看看林妹妹和三妹妹她们。”冯紫英没有理睬二女的惊骇表情,淡然自若地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负手而出。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七节 群美图(第一更求月票!)   面对面面相觑的司棋和平儿,冯紫英显得云淡风轻理所当然,这却让这两个丫头无法接受了。   先前看到那一幕难道是幻觉,或者说两个人同时产生了幻觉?这不可能。   只是这位爷为何却在发生了这一幕之后如此潇洒坦荡,泰然自若,甚至毫无异样?这是何等的霸气自信?   那可是贾家小姐,这般轻薄之举便是寻常丫头怕都难以接受,而他居然如此理所当然?   “爷,……”   “别问,问就是一切尽早掌握之中,司棋,你不就是盼着这一幕么?”冯紫英瞅了一眼这莽丫头,似笑非笑地道。   若非这丫头给迎春灌了迷魂汤,迎春怕也不至于这般死心塌地,弄得自己现在也只能赶鸭子上架,当然从内心来说,能够征服迎春这样一个大家闺秀美人儿,冯紫英内心仍然是无比愉悦的,甚至他内心还隐隐有些感激司棋,促使自己这么快就果断下手了。   至于说孙绍祖和贾赦那边,这一点冯紫英还是有这个自信的,无论是玩什么花招手段,他都可以奉陪到底。   被冯紫英一句话给怼回来,司棋脸也是红了,呐呐道:“爷,奴婢也是替我家姑娘着急罢了,……”   “好了,我也没说什么,但是此事儿暂时别外传,平儿这边也一样,待到日后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和赦世伯有个说法。”冯紫英摆摆手,“走吧,平儿。”   一直到跨出缀锦楼门槛儿,平儿都觉得自己脑袋晕晕乎乎的,先前那一幕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简直让她有些发懵? 不敢接受。   一直到走出紫菱洲,踏上蜂腰桥的台阶时,平儿才算是回过味来? 惊疑不定地问道:“爷? 您真的要纳二姑娘?”   “你不都看到了么?这种情形下? 我若是负心了,二妹妹怎么办?”冯紫英斜睨了平儿一眼,“也可没有负心的习惯? 对二妹妹如此? 对平儿你也是如此,怎么样?”   啐了一口,平儿脸又红了起来? “爷又不正经了? 人家和您说正经话呢。”   “爷怎么就不正经了?说真话? 你们又不愿意相信? 说假话? 你们却信以为真? 也真搞不明白你们了。”冯紫英没好气地道:“这事儿还早,麻烦不少,所以平儿你可得要替爷保密。”   “哟,爷就这么信任奴婢?”平儿心里也是暖滋滋地,对方能如此信任自己? 怎么说都是一份难得的骄傲和满足? 还有几分甜蜜。   “你迟早都是爷的人? 也不信你还能信谁?”冯紫英又开始大言不惭? 但是这一次平儿还真的不敢当对方是开玩笑了,而是要当真了。   见平儿不敢吱声了,冯紫英这才笑吟吟地踏上了秋爽斋大门的石台阶? “三妹妹可在么?”   不出所料,探春也不在,应该是在隔壁的藕香榭也就是史湘云居所里。   当冯紫英踏足藕香榭时,却看见几个姑娘们正在屋里打马吊牌。   这马吊牌也是这大周最时兴的娱乐方式,和京师城里那些个赌场的掷骰子、推牌九不一样,这种马吊牌更适合休闲娱乐,特别适合一大家子或者几家熟悉的人在一起玩儿,无论是男女均可,当然这也可以变相成为赌博方式,而实际上也正是这种带有彩头变成了具有赌博性质,使得这种游戏方式得到更大范围的推广。   冯紫英进门时,几个丫头都看到了,不过在冯紫英的手势示意下,几个丫头都是知趣地抿嘴一笑,然后放冯紫英悄悄进门了。   却见这马吊牌甚是精美,上面应该都是名家刻画的水浒群英,宝钗、黛玉、探春、湘云,外带旁边还坐着一个邢岫烟。   邢岫烟也一眼看见了冯紫英的进门,不过在看到冯紫英的手势之后,岫烟也是含笑低首,不做声。   这是何等和谐的一副群美图啊,冯紫英忍不住心生感慨,若是一览群美,不,应该是一揽群美,那该是何等快哉的美事儿!   湘云是主人,坐北朝南,宝钗居东,而黛玉坐西,探春就只能坐在对面了。   湘云身穿的一袭桃红褙子,而黛玉则是雪白的褙子外披一件淡黄的比甲,而宝钗则是淡紫色的褙子,一件枣红色的披风则抱在他后边的莺儿手中,至于坐在最下首的探春则是靛青齐胸襦裙,煞是耀眼。   齐胸襦裙这种裙式盛行于隋唐,在宋明时代便不再流行,不过进入大周之后又有些复兴的迹象。   不过寻常女子是不能穿的,也多是大家闺秀们作为室内的一种高端时尚服饰穿戴,因为齐胸会露出一抹颈项下的肌体,所以不受许多风气保守的女性所喜欢,在北方这种服饰并不太盛行,也就只有京师城里有一些高门大姓女子喜欢尝试,而在南方则受欢迎许多。   却见黛玉面前已经堆了一大堆铜钱,而湘云正嘟着嘴埋怨着:“每一次玩牌都是林姐姐获胜,宝姐姐持平,不是我输就是探丫头,林姐姐,你可是咱们姐妹里边几个最富裕的,为何还每次都欺负我和探丫头?”   “你可是一门双侯的史家大小姐,还缺这几个铜钱?”黛玉面色红润,显然手气正好,心情极佳,随手出牌,“看看人家探丫头多大气,输得最多,却没吱声,哪像云丫头你,不过百十个铜钱就噘嘴瞪眼的,差点儿都要把桌子掀了,要点儿风度好不好?”   “探丫头那是打肿脸充胖子——强撑呢,昨儿个还说环老三要回来了,她得给环老三准备点儿零花钱,我就在说,环老三也不小了,论理给月例也是府里公中给,怎么还轮到你这个当姐姐的成日里给钱了呢?这下可好,今儿个输光了,明儿个环老三回来,我看探丫头咋办。”史湘云嘟着嘴道。   “输光了就向林姐姐借呗。”探春笑着出牌,“我这贫寒小户的,难道还不成向你这个破落户借?放着林姐姐和宝姐姐这等富裕人家不借,赶明儿林姐姐嫁到冯大哥那边去了,再借就难喽。”   黛玉脸微微一烫,“探丫头,我哪里就富裕了?宝姐姐这尊大佛坐在这里,你不去拜,却找我撕扯什么?我这几回加起来也不过就赢了三四两银子,你可别全赖我身上了。”   “宝姐姐这边儿那是留着救命用的,真要哪天出了大事儿急着用钱了,走投无路那自然是把宝姐姐当成最后一根稻草呢。”   探春牙尖嘴利,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林姐姐赢了多少,小妹可不知道,小妹只知道小妹和云丫头这几场都是输了不少,只不过有些人赢了要充大方摆阔气,身边儿丫头们都赚了不少,连我身边侍书都在说林姑娘大气,仗义,我就在说,再等几日,林姐姐就得要成这牌里的尊万万贯——呼保义宋江了,只怕侍书、翠缕和莺儿都得要被林姐姐给收买过去了,林姐姐就要在咱们府里扯起大旗立山头了,咱们都得要跟着林姐姐扯旗造反当反贼了,……”   “是啊,要不我就当一个三万——大刀关胜?”史湘云也乐了,做出一副手捋颌下美须的昂扬架势。   “去,你就是个五十——花和尚鲁智深吧,要不就是四十——黑旋风李逵,……”探春马上拆台,“成日里咋咋呼呼的,毛躁脾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大刀关胜呢,你能玩得动刀么?”   一番话把屋里众人都给逗得笑了起来,连冯紫英都忍俊不禁。   冯紫英一笑,立即就引起了桌边四女的注意,这才看到冯紫英站在一边儿,似乎已经看了许久了,“呀,冯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几女都忙不迭地站起身来行礼,倒是史湘云发现几个丫头们都是抿嘴含笑,“好哇,你们几个小蹄子,冯大哥来了也不吭声,这可是真正不懂规矩了,翠缕,……”   “云妹妹莫要责怪他们,是我让她们别吭声的,好不容易能看到妹妹们能如此惬意悠闲的玩玩牌,一副赏心悦目的场景,岂能因为我来了就坏了兴致?”冯紫英赶紧摆手道。   “姑娘可不能怪我,大爷进来就说不能吱声,……”翠缕也满脸委屈。   “哼,不吭声,那也该去给冯大哥倒杯茶来,……”湘云气鼓鼓地道,“总之是你们没规矩,……”   “云丫头,你莫不是把输了钱心情不好,故意把火撒在翠缕身上吧?”冯紫英笑着道:“这可不像我心目中的云妹妹,我觉得云丫头应该是千万两银子过手都不眨眼的,怎能因为区区阿堵之物而闹心呢?”   史湘云绷不住了,一下子笑出声来,“冯大哥,您可真的会夸赞小妹了,千万两银子过手不眨眼,只怕小妹是不敢睁眼才对,怕一睁眼结果是一场梦,这银子就一下子没了,嗯,那还不如在梦里多想一会儿来得舒坦,……”   这一句话立即又把整个屋里的人都给逗得笑了起来,黛玉更是笑得站不稳,还得要紫鹃扶着,探春更是捂着肚子,差点儿要蹲下去,宝钗和岫烟要文雅一些,但是也是笑得捂嘴侧身,简直都被湘云的自我解嘲给逗乐了。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八节 凤姐儿的异样心思   这一幅场景让冯紫英也是眼花缭乱,内心也是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感,宛如自己回到了《红楼梦》电视剧中的某个场景,莺莺燕燕们嬉笑嗔骂,群美戏春图这句话都涌到了嘴边,但想想还是没敢说,收了回去,那有点儿唐突佳人。   整个屋里的气氛变得格外欢快,还是一直沉默微笑的宝钗主动问话:“冯大哥今儿个怎么还来园子里了,还要平儿姐姐带路?”   “嗯,有点儿事情要到府里,二嫂子那边的有点儿事情,顺带也要和政世叔说说话。”冯紫英很悠闲自得地坐下,早有人替他端了锦凳来,翠缕也把茶送了上来,“都说妹妹们搬了新家,所以进来看看,先去了三妹妹的秋爽斋,听说三妹妹来了云妹妹这边儿,结果过来一看诸位妹妹都在,……”   “哦,小妹说冯大哥怎么会直接来小妹这里呢,原来是先去了探丫头那边呢。”史湘云娇媚的目光落在冯紫英身上。   探春也听出了湘云话语里一丝隐含的深意,但这还有黛玉在面前呢,心里有些发慌和窃喜,又有些懊恼和不悦,瞪了湘云一眼,“环哥儿还在小妹屋里留了点儿东西要我转交给冯大哥,可冯大哥这一个多月来一直没有来府里,所以还放在小妹这里,眼见得环哥儿马上又要回来了,小妹得早点儿把东西给冯大哥了,免得环哥儿回来埋怨。”   薛宝钗不动声色地睃了一眼黛玉,而黛玉则是低垂下头捧起茶杯细细品起茶来,还是岫烟最为机敏,插话道:“冯大哥难得进园子一回,不如午间就在园子用饭,小妹那边儿粗茶淡饭吃得嘴里没味了? 正说去惜春妹妹那边叨扰一顿,还约了三妹妹和云妹妹一块儿呢,不知道宝姐姐和林妹妹意下如何?”   其实园子里各位姑娘的饭都是荣国府这边后房厨房里统一做好送的? 当然姑娘们都是提前安排丫头们去告诉厨房里柳嫂子明日的喜好? 然后厨房里便会提前备好材料? 第二日便能做出来送过去。   所以邢岫烟所言也不过是个由头,在惜春那里吃饭也不过就是姐妹能一起小聚说说话而已。   “嗯,我就不去了? 午间还有事。”冯紫英笑了笑? “妹妹们尽管开心玩儿,看妹妹们玩这马吊牌倒也有趣,赶明儿我让人做一副更有趣的玩意儿来? 保管妹妹们喜欢。”   “哦?”湘云兴趣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 “冯大哥你还会做这等游戏?不是投壶射箭这些武人喜欢的玩意儿吧?”   “呵呵? 当然不是? 是男女通用? 妇孺皆喜之物? 而且还能让心思敏捷,让妹妹们增进感情,委实是难得佳物。”   冯紫英也是看见马吊牌才想起这般物件,这年头好像京师城里还没有麻将这号称国粹的玩意儿,但是他在运河上已经看到过有挑夫船夫们闲来无事时候戏耍用了? 不过麻将择地耗时? 船夫挑夫们更喜欢的还是掷骰子和推牌九这种更直接的方式来赌博。   见冯紫英说得认真? 姑娘们都好奇起来? 但是冯紫英却不肯多说,只是笑着告诉姑娘们等到东西出来再给大家送过来。   大观园之游也就到此为止,黛玉和宝钗都在藕香榭里? 冯紫英自然就只能改日去看了,本来时间也差不多,终归是要去面对王熙凤的一堆子烂糟事儿。   来到贾琏和王熙凤的院子里,冯紫英颇有点儿物是人非的感觉,贾琏现在基本上不怎么会这个院子了,据说已经在外边儿重新买了一个院子,大部分时间都歇在了那边,而这边也就是十天半个月或者府里边有什么事情的时候才回来歇一回,而且都是单独住。   这事儿在荣国府里也不是秘密了,冯紫英估计这也应该是贾瑞原本冷下去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的主要原因。   既然琏二哥冷落了二嫂子,而那位小冯修撰好像也只是逢场作戏浅尝辄止,要不也不会一两个月都不来贾府一趟,那么就让他贾瑞来侍候二嫂子行不行?估摸着贾瑞这厮就应该是这般想的。   对于贾琏的不归家,贾母和贾赦夫妇、贾政据说都专门把贾琏叫去骂过。   但是贾母是真骂,贾赦夫妇是假骂,贾政是不好骂,只能劝。   本来贾赦夫妇就看不惯王熙凤和王夫人走得太近,什么事儿都听二房的,一直不待见王熙凤,加上王熙凤只生了一个巧姐儿之后就再没有了动静,所以现在见贾琏现在有了底气,就更是明里骂,暗地里却是支持了。   贾赦也还琢磨着好歹贾琏是嫡子,也得要有男嗣来继承长房这一脉才行,他就只有两个儿子,一个贾琏是嫡长子,还有一个庶次子贾琮,那年龄太小,现在还说不上。   没有嫡子始终是一个问题,对哪个家族都是如此,所以现在贾琏底气也很足,他现在就是连碰都不愿意碰一下王熙凤,就是怕万一真的有了身孕,那就欠缺一个最有力的借口了。   再说了,以他贾琏的身份和现在腰包日鼓的底气,哪里不能找两个良家女子为妾?   只要和离了,重新选个官宦士绅人家的大家闺秀不也一样安好?   何必要来受王熙凤这个气?   看见蜷缩在炕上的王熙凤有些憔悴疲惫的脸,冯紫英忍不住摇头。   好强惯了,现在却遇上这种事情,对王熙凤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羞辱和刺激。   丈夫根本不回家,一门心思要和离,王熙凤当然不愿意,可贾琏却是态度格外坚决,甚至根本不给王熙凤任何机会,现在更是连家都懒得回,话都说不上两句。   “琏二哥现在不回来了?”冯紫英见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一般失去了精气神的王熙凤,皱着眉头问道。   “哼,他回来不回来,你会不知道?他可是端着你给他的饭碗,没有你让他去海通银庄,他能现在这么硬气?”王熙凤不无怨恨地睃了冯紫英一眼,“他现在在外边买宅子,养外室,不都是你给他的银子?”   “凤姐儿,你这话可有些冤枉我了。他那会子要去海通银庄,我记得也和你们府里边都说过吧?当时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呢,去扬州干了那么久,回来你们好像也都很满意,还说琏二哥终于能走出门去做事儿了,……,我记得琏二哥还给大家买了不少礼物,大家都挺乐呵的,……”   冯紫英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现在回京师了,这边海通银庄京师号要组建,琏二哥来做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琏二哥出了大力气,京师号办得不错,我能昧着良心说做得不好,要扣他银子?再说了,现在琏二哥和忠顺王爷走得挺近,王爷也很看好他,还说要给他涨花红呢。”   王熙凤语塞。   的确,谁曾想到过原本窝在府里边的贾琏现在出了门儿居然这般风光起来了?   你说人家冯紫英风光,那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读书厉害,科举一跃成名,而且在朝中极受皇上和内阁诸公欣赏,可你贾琏算是个什么玩意儿?   前几年都只能窝在家里混日子,便是王熙凤随时都能压他一头,现在却突然发达了,甚至还要一副独立门户的架势摆出来,买宅子,纳妾养外室,甚至连府里边的长辈们都拿捏不住他了,这如何能让一直不太看得起贾琏的王熙凤甘心?   见王熙凤无言以对,但脸上也是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冯紫英索性也就上炕,斜靠在了炕桌上的另一端,那熟练自如的架势,看得王熙凤和平儿都是一愣。   这可是男主人的位置,平时也只能是贾琏能坐这个位置,看这架势,难道这位爷要鹊巢鸠占怎么地?   一时间王熙凤脸红颊烫同时,也是惴惴不安,另外也有了几分异样心思。   你贾琏不是看不上我么?这自打去了江南之后就再也不曾碰自己,那副嫌弃劲儿看得王熙凤冒火,好,现在老娘就要让你看看,有的是人看得上老娘,甚至比你贾琏强得多,你特么在外边儿纳妾养外室,老娘也能让你脑袋上绿油油!   当然这层心思也只是从王熙凤心中一掠而过,或者说是像一颗种子在心中慢慢发芽,真要让王熙凤现在就做那等事儿,她也不敢。   冯紫英也没想到王熙凤现在心中也有了异样心思,他之前也没意识到自己这一屁股坐上炕占了贾琏平常的位置,会让王熙凤和平儿都生出了某种异样心思。   他只是觉得坐在这位置说话也方便,王熙凤就在旁边,隔着炕几,而平儿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挺合适的。   嗯,怎么这情形有点儿眼熟了,环顾四周,凤姐儿,平儿,妻妾,好像一家人欸,自己忽然间变成了贾琏的身份?   屋子里气氛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起来,说不出的那种暧昧劲儿,特浓。 戊字卷 第一百四十九节 破罐子破摔?(还能来两张月票么?)   冯紫英也觉察到了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儿,但是他一时间又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这坐一下炕上都能有这么多联想,他的确想不到那方面去。   干咳了一声之后,冯紫英还是打破了沉寂,“琏二哥那边,我可以去说一说,但是效果如何,恐怕难说,我自己觉得不太看好,这事儿感觉琏二哥认真了,要不凤姐儿,你去琏二哥那里服个软,说些好话,兴许还能有些挽转余地,……”   “哼,铿哥儿,这就是你给我出的主意?我找你来商量,你就只会让我去下跪求饶?那我找你有何意义?还不如我自个儿悄悄去做了就行了。”   王熙凤阴郁的面庞褪去了那份妖媚骚气,反而多了几分端庄贵气,只是眉宇间仍然还有那种桀骜味儿。   看得出这女人还有些不服气,一门心思想要让贾琏臣服回来,只不过冯紫英却知道现在的贾琏恐怕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随着王子腾的离京,王家似乎也有些走下坡路的迹象,更何况贾琏早已经不看好贾家的未来而另寻出路,都打着要淡出贾家的主意,怎么可能还在乎你王家对贾家如何施压的事儿?   而贾琏现在靠着自己本事在海通银庄干得挺顺手,每年几千两银子的薪俸和花红,这在整个京师城里都绝对是独一无二的,看看内阁阁老和六部尚书们的月俸是多少,当然人家也不靠这个,但是寻常那等六七品官员的薪俸多少,就能感觉得到这海通银庄大掌柜收入的丰厚。   外有这样一份厚实的收入作为底气,还有扬州瘦马和京中小娘的刻意温存逢迎,内有贾赦夫妇的暗中支持,受够了憋屈的贾琏怎么可能还会回心转意?   王熙凤不是不知道这些,但是内心的愤懑和委屈,加上素来好强的性子? 却让她始终放不下这份颜面,要让她去向贾琏下矮桩恳求对方回心转意,那还真的不如杀了她。   “凤姐儿? 夫为妻纲? 你去和琏二哥说几句好话又怎么了?”冯紫英也有不高兴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好歹琏二哥和你也做了这么几年的夫妻,还有巧姐儿? 难道就不值得你去说几句软话?”   一听冯紫英提及巧姐儿? 王熙凤更是气恼,凤目圆睁,双眸喷火? 原本有些苍白的面颊也变得艳红起来。   “铿哥儿? 你一个外人? 倒也还知道巧姐儿? 可贾琏那厮? 狼心狗肺? 可还顾念夫妻情义,可还记得还有巧姐儿?回来这几个月,他抱过巧姐儿几回?见过巧姐儿几次?只怕所有心思都钻到豹房胡同那个婊子胯下去了吧?”   被王熙凤突然爆发的情绪给堵得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这年头大男人主义盛行,男人家对家中女儿的确不太重视? 和后世的女儿奴小棉袄这一类说法大相径庭。   这从贾府里边就能看得出来? 无论是迎春还是探春惜春? 有几个当爹当兄长的在意过?   除了元春稍稍特别一些? 但内里也还是一样,元迎探惜四女中没一个落得好下场,除了贾家没落的缘故外? 一个更主要的原因还是根本就没有人会在意这些女孩子们未来的幸福。   元春被强行送进宫,也不管日后命运,迎春被贾赦卖掉,探春更是被打发出去远嫁异邦,名义上好听,但实际上谁不知道那是往番邦和亲?   惜春更是看透了这一切,为了避免厄运,干脆就出家了事。   又有哪个青春女儿没有憧憬幻想过自己能嫁个好夫婿,生儿育女,恩爱一生?   但现实的残酷让她们都只能黯然神伤,这也是为什么迎春会突然爆发出勇气想要追求一番改变自己命运的原因。   见冯紫英不吭声了,王熙凤更是得理不饶人,“贾琏这厮,原来还会人模狗样甜言蜜语糊弄人,现在呢?翻脸不认人,他有什么本事,我还不知道?不是你扶持提携他,他能有今日?真以为自己本事大了能让那些个贱货对他心甘情愿了?那些个年轻的浪货跟了他,迷得他三魂五道不知道姓什么了,想要我去求他,做梦!我倒是要看看他日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王熙凤的爆发也让冯紫英目瞪口呆,对自己丈夫称之为这厮,然后贱货浪货的噼里啪啦一大堆脱口而出,显然这一次贾琏也是把王熙凤给伤透了,这才让王熙凤绝望之余不管不顾了。   当然更大可能是王熙凤也意识到了贾琏不可能再回头了,所以干脆就破罐子破碎了,撕破脸也好,白刃相向也好,也就那么回事儿了,还能怎么着?   贾琏想把她赶出贾家还真没那么容易,就算是和离了,只要有贾母在,只要王家还没倒,贾琏就休想娶别的女人入贾府。   见冯紫英只是叹息,却不回应,平儿也有些着急,她也觉得自己奶奶有些疯魔了,可能也是这段时间被几方面的事情给逼得有些情绪失控了。   府里边现在窘况也是无法缓解,二月份府里边下人们的月例都还没有发放,奶奶姑娘们的倒是发了,但那没几个钱,可几百号下人,那都是等米下锅的,这要拖下去,就要出乱子了。   奶奶也在和鸳鸯沟通,想要再从老祖宗屋里挪点儿老物件出去抵当,弄些银子回来,还打算卖掉几个铺子和庄子,以免今后几个月都要面临这种情形。   只是鸳鸯那边也难,虽说老祖宗知道自家屋里的那些个老物件被典当出去不少,但是有些却是有意义的,老祖宗也不许弄出去,只是值钱的物件就那么些,不动那些个物件,又根本无法弄回来足够的银子。   这要都给弄出去了,日后鸳鸯也不好向老祖宗交代。   所以这事儿就这么拖着,但也把奶奶逼得够呛。   再加上琏二爷已经公开放了话要和奶奶和离,虽说老祖宗和老爷太太都不同意,但琏二爷却扬言便是府里边不答应,他也一样要和离。   《大周例·户令》中七去中,他认为王熙凤犯了四条,无子,不知节俭浪费,不孝顺公婆,忌妒,哪一条都足以让他可以公开休妻,若是王熙凤不愿意和离,那他就休妻。   按照《大周例》,和离之后,被离弃的妻子可以住在原夫家,直到另嫁或者本人愿意离开原夫家,原夫家不得逼迫,而如果休妻,这一条便不受限制。   这是一记很凶狠的招数。   如果贾琏坚持离婚,那么王熙凤不肯的话,仅仅是无子这一条就足以把王熙凤打倒,而浪费和忌妒这本来就是一个可上可下见仁见智的说法,而不孝顺公婆也有些说法,若是贾赦夫妇变调,那么王熙凤一样可能被休掉。   这也逼得王熙凤现在是走投无路,虽然现在老祖宗和贾政夫妇都还在为她打气,认为贾琏不至于公开休妻,因为休妻一样也会给贾琏带来很坏的名声,尤其是王家也是望族的情况下,这一步不到万不得已贾琏还不敢走,但是王熙凤却知道贾琏这一回恐怕是铁了心了,甚至王熙凤自己也做好了和离的准备。   更让王熙凤感到懊恼和愤怒的还是贾瑞的逼迫。   平儿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过一个人,哪怕贾琏这般无情,但平儿也知道这多半是因为以前自家奶奶对贾琏逼迫过甚的反弹,但贾瑞这厮却是真真一个无赖,而且是一个没有底线的无赖。   这厮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这么大胆量和劲头,三天两头都往这边钻,对自己动手动脚不说,还说些不着调的荤话撩拨奶奶,真如奶奶所说,也不撒泡尿照一照自己,连衣衫都没有穿利索过的一个蠢物,居然也想吃天鹅肉?   “大爷,奶奶现在心情很不好,请您谅解,这一次请大爷来,就是想请大爷替奶奶分解这些麻烦难题,尤其是那贾瑞……”说到贾瑞,平儿都忍不住咬牙切齿。   “贾瑞,还是贾瑞,这厮又怎么了?”冯紫英知道问题多半还是出在贾瑞身上,但他还没有搞明白贾瑞的底气究竟在哪里。   就算是贾琏要和王熙凤和离,就算是自己没怎么来贾府,但是王熙凤岂是他能招惹撩拨的?一介穷极无聊的腐儒,居然也有这般勇气胆量,冯紫英都要佩服这厮怎么克服这些恐惧的。   王熙凤粉颊上也掠过一抹羞恼的红晕,银牙几乎咬碎,“贾琏羞辱我也就罢了,铿哥儿你折辱我我也认了,只是贾瑞这厮居然也要骑到姑奶**上来拉屎拉尿,也觉得姑奶奶是个人尽可夫的贱货,他可以趁机占便宜,姑奶奶可不能忍!铿哥儿,你给个话,怎么处置,划出一条道来,否则这事儿捅烂了,我反正已经是债多不愁虱多不咬了,连贾琏都不要了,背点儿脏名声也无所谓了,你可是翰林院修撰,日后还要娶林妹妹的,还要在贾府里走动,难道也听任这厮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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