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一百五十节 贾瑞的隐藏身份
冯紫英见王熙凤发了狠,估摸着这贾瑞是真的把王熙凤给惹毛了,甚至可以丢下其他一切,只要收拾这贾瑞了,不过贾瑞这般做,冯紫英觉得恐怕还是有些外因。
以他对贾瑞原来情况的了解,这家伙也就是个在族学里好占便宜不学无术的角色,或许就是多了一点儿色胆,所以才敢抓住点儿把柄想要要挟王熙凤,但王熙凤把自己交待的话都撂了出去依然没能吓住对方,这让冯紫英就觉得恐怕真需要好好掂量一下对方的分量了。
“嗯,我知道了,那这贾瑞什么时候来?”冯紫英知道王熙凤这么心急火燎的找自己,只怕也是因为不想在憋屈地面对贾瑞了。
“今儿个午后怕是又要来。”平儿替王熙凤回答了,“这厮成日里游手好闲,在族学里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成日里哄骗欺诈那些个外支来族学里读书子弟的钱财,亏他爷爷那般老实迂腐,却教出了这样一个不三不四的下流胚子。”
平儿寻常是极少有这种语言来攻击一个人的,哪怕哪个人再招人讨厌,但是这一回平儿却破例用了前所未有的语言来形容贾瑞这厮,估计也是把平儿给气急了。
上下打量了一下平儿,冯紫英这才沉声道:“平儿,你没让这厮占了你便宜吧?”
平儿俏靥一红,没好气地道:“奴婢能吃什么亏?任是他嘴巴上不干不净,那也不过是沾些口头便宜罢了,真要有什么出格行径,奴婢便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求个公道!”
“那就好。”冯紫英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前些日子有些疏忽了,还以为抬出我的名头能镇住对方,看来我还是高看自己了啊。”
“铿哥儿,我也有些想不明白,这贾瑞你可能不知晓,但是我却是知晓的,原来虽然也有些无聊,但是却不至于如此,怎么这两三年里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在族学里哄骗敲诈外支子弟的银钱也就罢了,据说他还和贾蓉挂上了交情,时不时地还要到东府代表去蹭吃蹭喝,那贾珍和贾蓉居然也能容忍?”
王熙凤百思不得其解。
在她看来贾瑞虽然算是贾家旁支? 但是血脉上也隔得远了,在贾府里边根本算不上个什么。
而且其祖父贾代儒老朽迂腐,也就仗着读过几本书,所以在族学里混个教书先生? 但实际上因为宝玉和贾环、贾兰要读书? 府里边另外请了先生,其水准都要比贾代儒高明得多? 这也让贾代儒很是不忿? 经常到贾母、贾政那里去抱怨? 后来贾母也就还是让他在族学里挂了个号,子弟们来了也给他准备一份束脩,这样也让贾代儒混个温饱。
而贾瑞也就是仗着这层关系在族学里欺软怕恶? 遇上宝玉、贾环和贾兰这种,自然不敢招惹,但是其他旁支或者别家子弟来读书的? 那就要想方设法敲诈点儿钱物了。
这等角色,现在居然耀武扬威起来? 仗着那一日看到听到点儿阴私? 就想要敲诈自己? 若是一星半点儿银子? 这贾瑞若是懂事会说话,王熙凤给了也就给了,但这厮不但轻薄平儿,还想要占自己便宜,这就让王熙凤无法忍受了。
便是贾琏不稀罕自己了,那也轮不到贾瑞这种货色来觊觎,以为看到冯紫英占了自己便宜,他也要想来插一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但这厮究竟仗恃着什么?这点儿把柄,兴许能给自己带来些麻烦,但是这还牵扯着冯紫英呢,这贾瑞难道就不知道冯紫英的厉害?
王熙凤的话让冯紫英也颇感吃惊,贾珍和贾蓉会看得起贾瑞?这怎么可能?
想了一想之后,冯紫英还是有些吃不准这贾瑞怎么会如此放肆,但见一见贾瑞的心思却浓了起来,先前他不太想理睬这个家伙,但是现在既然这厮有如此“胆量”,他倒是不吝于见一见对方,看看对方究竟有何仗恃。
“下午贾瑞会来?”冯紫英问了一句,他要确定一下,总不能为贾瑞这厮自己还要来等对方了。
“应该会来,前两日他便来说过,说要找奶奶说会子话,言语里就一直在说奶奶放贷的事儿,……”平儿说到后边儿,话语声音便小了许多。
冯紫英脸色也不太好看。
自己原本来是拿来敲打王熙凤的话,居然被贾瑞听了去,当成奇货可居,来要挟王熙凤,这要说自己还多少有点儿责任,难怪王熙凤一直咬着自己。
那一日自己的确有些色迷心窍大意了,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贾瑞那厮居然会躲在隔壁的门缝里看了听了个正着,只怕连自己探手入王熙凤的怀中的行径都看见了,没准儿就是这个才滋长了对方的色心。
说来说去,还是王熙凤自己做的孽,若不是她自己去做这种事情,岂会在意贾瑞的要挟,一顿耳刮子抽去,打他个鼻青脸肿,便再也不敢痴心妄想了,但现在你却怕人家去四处吆喝,甚至煽动那家苦主去上告。
叹了一口气,冯紫英也只能点点头,“算了,这事儿我来处理吧,下午我来见一见这厮,看看这厮想要什么,这中午我就懒得跑了,在哪儿对付一顿?”
这却让王熙凤和平儿有些迟疑,这贾琏不在家,若是要在屋里招待冯紫英,总觉得有点儿不合适,但是要让冯紫英回冯府去吃午饭,又深怕冯紫英被其他事儿给耽搁了,到府里其他地方吃饭,似乎也不合适。
咬了咬牙,王熙凤看了一眼平儿,“平儿,你去后厨安排一下,多弄两个菜,你伺候铿哥儿就在屋里吃吧,我去太太那里吃。”
说完王熙凤便下了炕,带着善姐走了。
平儿愕然,留客人吃饭,主人家却一个不在,让自己这个丫鬟来侍候作陪,这怎么都觉得不是味儿。
但见王熙凤急急忙忙走的架势,也知道自家奶奶是真的有些怕面对这位爷了,加上现在琏二爷正在百般挑刺儿,估摸着自家奶奶也不愿意授人以柄,起码明面上得做干净。
只是苦了自己,想到要陪着这位爷用饭,免不了又是一番煎熬。
其实冯紫英并没有像平儿担心的那样会有什么出格举动,简单吃了饭之后,便在平儿那间房里休息。
几年前在这里休息的一幕似乎还历历在目,不过现在的冯紫英却早非当然的冯紫英了。
冯紫英见到贾瑞时,就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
对方见到自己时,也只是吃了一惊,但是并未惊慌失措,甚至还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单单是这份表现,冯紫英相信换了贾府里其他任何一个处于贾瑞这种身份地位的人,见到自己都难以做到,这只能说明贾瑞背后有人。
这也让他越发好奇起来了。
和东府贾珍贾蓉很熟络,难道是因为秦可卿牵连出来的义忠亲王这一脉关系?
不像啊,便是贾蓉见到自己都是规规矩矩,就贾瑞这样一个身份,就算是和义忠亲王能牵扯上一些瓜葛,那也不可能如此放肆才对。
“贾瑞见过冯大人。”
一句冯大人映证了冯紫英的怀疑,果然。
若是贾府寻常人,纵然有些靠山,见了自己多半会是称呼自己冯大爷,文雅一点儿的,也可以喊小冯修撰,但是喊冯大人,那么就意味着对方有不一样的身份。
这厮是龙禁尉的暗探。
只是不知道这厮加入龙禁尉多久了。
龙禁尉在京师城中眼线密布,文官也好,士绅也好,甚至一些大的商贾人家,都有他们的眼线,像这些武勋家族中更是重中之重,原本冯紫英以为龙禁尉在贾家的眼线多半会是如隆儿、昭儿或者秦显,甚至像程日兴或者乌进孝这一类的都可能,但是唯独没想到龙禁尉竟然连贾氏族人都能发展进来了。
龙禁尉虽然经历过几番整饬比起前明锦衣卫看上去要低调许多,但是那也只是明面上而已,或者正面对上文官群体而言。
对于武勋和武将这些群体阶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文官和龙禁尉的目标是一致的,所以这方面龙禁尉就没有那么多忌讳,所以龙禁尉在这些方面的发展和渗透仍然是坚定不移持之以恒的,毕竟对皇权来说,执掌兵权的武将们才是最大的威胁。
而文官不过是希望实现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愿望而已,他们一般说来危及不到天家传承,这从文官对天家夺嫡这一类事情历来都是置身事外就能看得出来,对于文官们,皇帝也完全可以用异论相搅和地域之分来平衡,手段可以更多。
甚至很多龙禁尉的密探就是祖传父,父传子,有时候在某一家蛰伏一二十年都未必能发挥作用,或者就发挥那么一两次作用继续潜伏。
就是不知道这个贾瑞是什么时候被龙禁尉拉进去的,冯紫英判断这厮加入龙禁尉时间不长,估计也就是近两三年内,这从对方拙劣的表现就能看得出来,真正能发挥重大作用的龙禁尉密探岂会这么无脑?
戊字卷 第一百五十一节 有权有势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看见冯紫英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贾瑞没来由的一阵腿软。
他当然知道对方的身份,更知道现在对方威势极大,所以这两个月他一直按兵不动,他要看一看,这凤姐儿和这位小冯修撰究竟是什么关系。
那一日他在门缝中看到了冯紫英手探入了王熙凤胸衣里肆虐,看得他心火乱窜,也正是冯紫英那恣意放肆的一摸,才把他的心思和勇气给勾了起来,他冯紫英摸得,自己难道就摸不得?
原来贾瑞心中的王熙凤也是一个眼高于顶冷傲无比的女人,贾琏要说算是贾瑞的远方堂兄,但人家是荣国府的嫡长子,贾瑞自己不过是隔得太远的远支,根本没法比,王熙凤是四大家王家嫡女,嫁的又是贾家嫡长子,贾瑞在此之前是从未想过一亲芳泽的。
但是在看到王熙凤在冯紫英面前俯首帖耳只敢诅咒却又不敢反抗的模样,在得知贾琏意欲和王熙凤和离的消息之后,那份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滚滚欲焰就开始不可遏制的燃烧起来了。
当然贾瑞也知道若是要和那冯紫英抢女人,自己根本不够看,以冯家的势力和冯紫英的名头,哪一方面都能把自己压得死死的,甚至不需要冯紫英出手,自己就能输得一干二净。
不过那是正常情况下的贾瑞,若是三年前的贾瑞,他自己想都不会去想,哪怕是拿到这些把柄,但是现在,他却可以好好琢磨琢磨了。
两三个月冯紫英都未曾来过贾府,这说明这位小冯修撰对王熙凤不甚在意,不过是逢场作戏,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位小冯修撰还真的好这一口,难怪外边儿都说这位小冯修撰好色风流。
既然小冯修撰都对这琏二嫂子不过是闲来无事时才来尝一口,他贾瑞似乎也就可以分而食之。
所以也正是这份执念才让他敢于坚持下来,敢于三番五次来骚扰王熙凤和平儿。
但今日在看到平儿把他带到王熙凤房中,而王熙凤有全然不见踪影,只有这位小冯修撰大大咧咧地坐在炕上用那双如炬目光盯着自己时,贾瑞又忍不住心里有些发虚起来。
“哦,贾瑞你知道我?”冯紫英好整以暇的问道,也不招呼对方坐下,他要看看这家伙究竟有几分成色。
见对方直呼自己名字,也不招呼自己入座,贾瑞不但不愤怒,内心却更多了几分恐慌。
难道这家伙真的要对自己不客气?自己要不要把身份亮明?
“冯大人名满京师? 又和咱们贾家有这么深的渊源,贾瑞如何不知?”贾瑞陪着笑脸? 却又不好坐下,只能讪讪地站在一边儿。
见贾瑞的这番表现? 冯紫英心中放下大半? 这厮看来真的是才加入龙禁尉不久,对龙禁尉估计也了解不深,纯粹就是想要抱着龙禁尉这根粗腿来为自己谋取私利,这就好办许多了。
“你知道我?那上一回我让凤姐儿和平儿给你带的话你也收到啰?”冯紫英语气变得有些阴冷? “好像你有点儿没听懂? 或者是听懂了装作没懂?”
贾瑞额际有些汗意? 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
他当然接到了王熙凤和平儿的带话,但是他不认为冯紫英会因为此事而大动干戈? 要知道冯紫英才新婚不久? 而贾琏与冯紫英又是兄弟相称,若是传出去贾琏的正妻却被冯紫英睡了,王熙凤给贾琏戴了一顶绿帽子,那这种丑闻,对贾家,对冯家,尤其是冯紫英来说,绝对是致命的。
他赌的就是冯紫英不敢撕破脸,也不敢为了王熙凤这样一个**人去冒这个险。
“冯大人,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二嫂子和平儿姑娘也没和我说什么,我来找二嫂子也不过就是想要替外边儿的一些朋友要债罢了。”
贾瑞脸上堆起几分笑容,但是却也没有轻易退缩。
“这府里边修这么大一个园子,虽说是为了贵妃娘娘省亲,但是这欠的债也还是该付就得付吧?那几千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我问过珍大哥和蓉哥儿,他们都说这园子修好之后,所有钱银债务都归二嫂子了管了,我朋友来了几回,二嫂子都托辞不见,这说不过去吧?所以我也就勉为其难的来替朋友问一问了,谁曾想二嫂子却恁地难见面,话语也恁地难听,……”
冯紫英心中冷笑,这厮还是怂了,不敢承认那等行径,却改口说是来帮朋友要债了。
贾府修园子在外边的确欠了不少债,尤其是还有许多尚未结账,或者是结了账但拿不到钱,这情形冯紫英也听贾琏提及过。
贾赦和贾珍、贾蓉现在倒是一丢手,把所有债务交回到了府里边,名义就是园子修好了,但是还有几万两银子没付,只能贾府公中里边来给,现在公中是王熙凤管着,自然就只能是去找王熙凤了。
“是么?什么时候你倒是成了替人要债的了?替外人要债不说,却还要到自家屋里来了,贾瑞,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啊,是该家法处置啊。”冯紫英也在考虑挑破不挑破贾瑞的身份。
挑破固然没什么,以贾瑞这种角色倒也对自己无甚影响,但是从现在的情形看来,永隆帝应该是加紧在各家武勋望族中撒子布子了,这也是一种信号,和自己的预计差不多。
冯紫英也相信自己府上一样有龙禁尉的棋子,甚至自己老爹在辽东的身边也一样有,这一点老爹和自己都心知肚明甚至探讨过。
龙禁尉的存在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坏事是许多秘密瞒不过皇上,好事就是只要你不犯原则错误,一些无关紧要的把柄掌握在皇上心中,反而能让他更放心。
“嘿嘿,冯大人言重了,贾瑞不过是替朋友问一问,这凡事说理,府里边欠人家银子,总得要有个说法,不能置之门外不理不问是不是?”贾瑞心中也慢慢安稳下来,“再说了,万一人家告到衙门里去,闹得满城风雨,那不是坏咱们府里名声么?我也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况啊,到时候也能帮忙缓颊缓颊嘛。”
冯紫英轻哼一声,这厮倒也是机智,但若是这般放过对方,只怕对方隔不了多久又要故态复萌,自己却没有那么多精力来过问了,还得要一劳永逸的解决掉这个问题。
只是现在这厮却是不肯承认,这倒是有些麻烦。
像《红楼梦》书中那般情形现在已经明显不够用了,指望泼一桶粪尿然后把对方在夹道里关一晚上得病而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了。
有了龙禁尉身份做依靠,贾蓉也好,贾蔷也好,哪怕这厮不暴露自己身份,在心里优势上这厮都只会占上风了,更谈不上压制对方迫使对方写什么欠钱条子,连王熙凤都被对方逼成这样,遑论贾蓉贾蔷之流?
更何况现在的王熙凤好像也贾蓉也没有那么熟悉。
王熙凤在修园子事情上没能掌握大权,希冀从中捞钱的贾蓉和贾蔷也就没有多少机会和王熙凤走近,而是和贾赦合作去了,所以手边无人的王熙凤也才只能靠自己来出面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突然一凛,莫不是这贾瑞出面来要银子还是真的,这里边弄不好就和贾珍贾蓉有关系。
内外勾结,花销虚报,然后欠下银子再来慢慢从府里公中索要,大家分肥,只是没想到贾瑞也参与到这里边来了。
这事儿且放在一边,还是得把手边上的棘手事儿给解决了,既然王熙凤和平儿都求到自己头上,这里边的麻烦也是自己无意间引出,冯紫英倒也不好推辞。
“贾瑞,你说的这些呢,我也懒得多问,你也甭给我绕圈子,你知道我不是为这个而来,……”冯紫英眼睛半眯缝着,身子靠在炕头上,表情越发冷峻,“那一日你不就是在那门缝里看了一出戏么?怎么,心痒难熬了,觉得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贾瑞自然不明白这个梗,但是听得冯紫英突然把这事儿给挑开,心里也是一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尤其是看到冯紫英阴冷中夹杂着霸道凶狠的目光,贾瑞心中更是一寒。
“我就不明白了,贾瑞,你就怎么想着和我较劲儿了?”冯紫英语气越发放肆猖狂,“我和凤姐儿的事情,你发现了不知道藏着掖着,装作不知道,却还要来这般吆喝,你这是插标卖首么?我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不知道我来告诉你,蓟辽总督兼辽东总兵,手底下没多少人,二十万,亲兵营三千,个个都是可以替我爹去死的,……”
贾瑞面色苍白,已经忍不住筛糠一般地抖了起来,几乎要委顿倒地。
“你说如果你走出门去突然被一个喝醉了酒的醉鬼杀死,或者明日落水而死,会怎么样?嗯,前者投案可能会判流放,嗯,流放哪里呢?也许就是辽东吧,没准儿明年他就是我爹亲兵营的一个小旗或者总旗了,立了功嘛,是该升官,你说是不是?后者宛平县衙仵作一纸书就能说明,兹有宁荣街老儒贾代儒之孙贾瑞,夜间不慎失足落水而亡,你说可惜不可惜,这么年轻却走路不好好走,要去走河边不慎淹死,……”
贾瑞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只顾着磕头。
“咦,跪着干什么?我不过是说一种可能嘛,或许你觉得你身后的那边不会罢休,那又如何呢?贾府里边要找一个你这样的不难,而且你这样恣意乱来恐怕你身后的人怕也不喜吧?或者要不要我去给通步廊那边说一说?”
通步廊西侧紧邻五军都督府所在就是北镇抚司所在,贾瑞虽然从未去过,但也知道那里是什么所在,没想到冯紫英早就知道自己身份,可恨自己居然还在痴心妄想用这个身份来保自己一命,想到这里贾瑞更是痛恨自己的低能愚蠢,只能猛磕着头咚咚作响,额际血印子顿时出来了。
“冯大人,小的猪油蒙了心,不知死活,小的知罪,只求饶小的一命,日后但有吩咐,小的无不从命。”
戊字卷 第一百五十二节 走投无路的出路(二合一大更求月票!)
对这个家伙,冯紫英并没有太大的杀意,而且真要做掉对方也还是有些隐患的。
而且冯紫英心里也还有些想法,彻底收服这厮既能对王熙凤那边有个交代,另外却还留着这厮,让王熙凤有个忌惮和膈应,让王熙凤有苦说不出。
最为关键的是这个家伙的那点儿小野心和贪婪,倒还是让冯紫英觉得这厮还能有点儿用。
既然这厮能和贾珍贾蓉甚至还有贾赦勾搭在一起联起手来敲诈骗取贾府公中的银子,那么也一样可以以同样手段来做同样的事情,甚至做得更好。
这种有奶便是娘的角色,看看他在族学里那点儿勾当,就知道是和贾赦一类角色,既好色,更看重银子,但还能耍点儿心思,玩点儿小花招,用得好,倒是能收到奇效。
日后在贾府里边有这样一个角色为己所用,一些特殊时候未必不能发挥大作用。
反正贾府日后真的要大厦既倒,这样庞大一个群体,有这样一个边缘性的人物来,很多时候更好办事。
当然,对这等角色,你必须要有绝对控制得住对方的能力,才能用好。
想到这里,冯紫英心里也有了主意,“滚过来!”
贾瑞心中一松,连滚带爬的匍匐着爬过去,刚抬起头,就看到了冯紫英略带戏谑的森寒目光,吓得又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我就不明白了,说你贾瑞好像也读过几天书,你爷爷好像虽然没考中秀才,但是起码也是过了县试的吧?”冯紫英斜靠在炕上,“都说读过书的人,脑子活泛,我看你是读书读迂了,做事情之前都该想一想对手是谁,实力对比? 有多大收成? 风险多大,……”
冯紫英斜睨着匍匐在脚下的贾瑞? 看着对方如筛糠一般抖个不停? “就你这样,诈骗点儿府里公中的银子还行? 有珍大哥和蓉哥儿给你做后盾嘛,想睡二嫂子和平儿?怎么? 还想和我抢女人?平儿? 进来!”
躲在房门外的平儿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一度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动手动脚的瑞大爷一下子就在冯大爷面前变成了软脚虾。
冯大爷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就把这个猥琐的家伙吓得委顿于地求饶,看那眼泪鼻涕涕泗横流的模样,完全想象不出对方在自己和奶奶面前的猖狂。
冯紫英的话虽然她没完全听明白,但是那什么被醉鬼杀死然后醉鬼发配之后升官? 失足落水淹死等等话语中隐藏的森森杀意却是显露无疑的? 听得平儿心里也是一阵发寒,难道真的可以这样做?
后边儿几句话她没太听明白,什么身后那边,千步廊,似乎这贾瑞还有其他什么特殊背景? 但冯大爷却依然故我,这却让平儿震惊之余也越发对冯紫英的本事敬畏了。
这完全颠覆了她以前对冯紫英的看法? 原来觉得她就是有个当武将的老爹,还有科举成名在朝中很受重用? 名声很大,但是落实到具体这位爷究竟有什么本事? 有多大权势? 却还有些模糊。
但经过今日这一幕? 她才深刻感受到这个世界和她在贾府里边感受到的完全不一样,外边世界的复杂性也根本不是贾府这样一个枯井所能比的。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听得冯紫英一声喊,一个激灵之下,平儿忙不迭地进屋低垂着头走到炕边儿上,没等她反应过来,冯紫英已经伸手一把将给她拉到炕上倚在怀中,还没等她来得及挣扎,冯紫英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平儿是我的女人,琏二哥早就把她给了我,听说你想打她的主意?”
“没,没,冯大人,小的有眼无珠,……”
“行了,不用解释了,你这厮就仗着那点儿……,”冯紫英摇摇头,“凤姐儿便是琏二哥和离了,也不是你能想的,你的主子让你做事不是成日里想这些,等几日我还有事儿找你,明日你先到石碑胡同里去找倪二报个到,滚吧!”
终于听到冯紫英话语里那一句“滚吧”,贾瑞如释重负,忙不迭地磕了两个头,头都不敢抬便一溜烟出门。
贾瑞的脊背上早已经被汗水湿透,那股目光带来的森森杀意一直笼罩在他身上,他甚至可以肯定如果自己有哪一点儿不如意,对方兴许真的会把自己给当场弄死,至于寻个什么理由,或许就是他提到的那个现在在西城和南城极有势力的倪二手底下某个人来顶个醉酒杀人的罪名吧?
没想到贾琏这厮竟然如此不堪,和离的原因居然是因为这位小冯修撰看上了王熙凤,竟然为了讨好对方把自己妻子拱手献上,这贾琏还是荣国府的嫡长子啊,未来是要袭爵的,却如此畏惧对方,不惜一切代价讨好对方?
想到这里贾瑞对冯紫英的畏惧有多了几分,虽说知道自己有了龙禁尉密探这层皮和以往不一般了,但是他也知道和贾琏这种正牌子武勋嫡子比,自己还是不够看的,但看看冯紫英的威势下,贾琏都只能托妻献子,贾瑞就不寒而栗。
只是对方最后却说还有事儿找自己,却不知道何事?
见那贾瑞夹着尾巴溜出门,甚至还主动把门带上,平儿愕然之余,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还被冯紫英揽在怀中。
当想起自己还在冯紫英怀中意欲挣扎时,冯紫英的魔掌早已经探入了平儿的绣袄中,挑开了内里贴身小衣,在对方身上游弋起来。
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弄得全身发烫浑身发软,平儿何曾经历过这等撩拨,瘫软在对方怀中,看见对方便要来解自己的裤带,慌得她用最后的努力握住对方还在肆虐的手,喘息着道:“爷,不能,不能这样,……”
冯紫英嬉笑,“怎么不能?爷都和贾瑞说了,你是爷的女人了,琏二哥那边我会找合适时候和他说便是。”
“不行,爷,奴婢不过是个下人,您要了奴婢身子无足轻重,但是琏二爷肯定会有其他想法,起码您现在不能这么做。”平儿见冯紫英动作放缓,挣扎着起来,“人言可畏,您或许能吓住贾瑞,可是其他人呢?”
冯紫英没吱声。
平儿这才舒了一口气,“奴婢看二爷怕是下了决心要和奶奶和离了,奶奶便是和离了,怕也不会离开府里,老祖宗和太太都不答应,……”
冯紫英终于松开了手,平儿趁机坐正,却没有离开炕,只是挨着冯紫英而坐。
“凤姐儿和琏二哥的事情,我帮不上忙,琏二哥那边他自有主见。”冯紫英终于开了口,“不过凤姐儿真要和离了能留在府里边也是好事,她现在怕是哪里都去不了?难道她还能回金陵王家那边去受人白眼和闲话?”
平儿也是黯然,这等事情若是男人铁了心,便是谁也扭转不了,自家奶奶原来太强势,只怕琏二爷也是早就受够了,所以现在腰包里有了银子,加之奶奶又没有生下儿子,连老爷太太也趁机在背后支持琏二爷,这事情基本上就没什么改了。
“好了,你也莫要自怜自艾了,凤姐儿还有巧姐儿做依靠,便是没有儿子,日后女儿不也一样可以依靠?”冯紫英拍了拍平儿的丰臀,“倒是你怎么打算的?真打算死守着凤姐儿一辈子?爷说话算话,只要你点头,爷便趁着琏二哥和凤姐儿还没和离之前,去讨他一句话,把你要过来,你便跟着爷,去现在府里也行,日后你要在林妹妹那边去也行,你不是和紫鹃她们都很亲近么?”
平儿摇了摇头,脸上神色却慢慢坚定起来,“奴婢没想那么多,但是现在奴婢是不会离开奶奶的,奴婢是奶奶从王家带过来的,便是琏二爷要把奴婢给爷,那也得奶奶点头才行,奶奶现在这般凄凉景象,奴婢又岂能离她而去?”
心中暗赞,冯紫英点点头,“好,你既然有这般想法,爷自然也不会勉强你,凤姐儿这边……”
见冯紫英神色古怪,平儿心中也是一动,脸色却羞红,“爷,莫不是你也对奶奶有贾瑞一般的心思……”
冯紫英瞪了一眼平儿,没好气地道:“小蹄子,居然敢把爷和贾瑞那厮相提并论?”
平儿却不理会,看着冯紫英道:“爷是前程远大的人,切莫要为了女人迷了心窍耽误了前程,若是……”
“若是,若是……”平儿涨红了脸,最后还是一咬牙道:“若是爷真的想要奴婢,待到日后合适的时候,奴婢自然任爷处置便是,……”
能逼得这生性沉稳的俏丫头终于亲口说出,冯紫英内心也是无比畅快得意,这也算是辛苦一遭,聊有所得吧。
“看来平儿你是真的怕爷染指你家奶奶,还是真的担心爷的前程受影响?”冯紫英斜着身子靠在炕上,无可无不可地道:“总感觉你这话里有点儿舍己度人的意思呢?”
平儿身上一震,脸色煞白,看着冯紫英,“爷,奴婢虽然卑贱,但也知道知恩报德,爷帮奴婢和奶奶处置了贾瑞的事情,奶奶以前也的确对不起爷,但是奴婢是替爷着想,爷身边也不缺女人,林姑娘天仙化人,二姑娘也一门心思在爷身上,爷只要想纳二姑娘为妾,那也是肯定能成的,……”
冯紫英不言语,却只看着对方。
“爷要奴婢身子,只管拿了去便是,但是若要奴婢出卖奶奶,奴婢却是万万不能的。”
冯紫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爷知道了。”
平儿也不明白冯紫英这一句“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但见冯紫英一脸沉思的表情,却也不敢再多问。
“嗯,贾瑞此事便算是告一段落,相信他不会再来骚扰你和凤姐儿,你便可以去和凤姐儿说道,日后未必就不能和贾瑞合作呢。”冯紫英笑了笑。
“和这厮合作?”平儿吃了一惊,想起什么,“爷,那贾瑞背后莫不是还有什么根脚不成?对了,爷说那千步廊……”
“好了,爷说的这些你最好从未听过,包括凤姐儿那里最好都莫要提,贾瑞这厮心性不佳,但是现在还不能随便处置了他,不过他不会再对你们有什么非分之想。”冯紫英自信满满地道,非分之想只能是自己才可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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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简单,那贾瑞就俯首帖耳摇尾乞怜了?”王熙凤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内心深处却早已经信了。
“嗯,冯大爷说了这些话,那贾瑞便吓得委顿于地,只顾着磕头求饶,……”平儿也不知道该不该把贾瑞还有什么根脚的事儿告诉王熙凤,冯紫英让他最好不要让凤姐儿知晓,但是语气却又不是很强硬,这让她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王熙凤皱起眉头,却不言语。
“那贾瑞最后被冯大爷骂了出去,冯大爷也说日后这贾瑞不会来骚扰奶奶了,还说……”平儿顿了一顿。
“还说什么,你这小蹄子今日怎么吞吞吐吐起来了?”王熙凤也有些焦躁起来,这段时间各种事情困扰,让她也是心力憔悴。
“还说这厮日后也许还能合作,嗯,是和奶奶合作,……”平儿只得道。
“和我合作?”王熙凤凤目圆睁,眉宇间闪过一抹煞气,“铿哥儿这么说?就没说其他?”
“没有,冯大爷只说日后就知道了,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平儿摇摇头。
王熙凤皱眉沉思,良久才道:“那贾琏的事情呢?”
“冯大爷说琏二爷的事情他爱莫能助,也不是外人能插手的,奴婢也和冯大爷说了奶奶日后的事情,他说最好还是留在府上,说您现在也不能回金陵,那只会更不好过,这边有老祖宗和太太,琏二爷也不能做什么,……”
“哼,……”王熙凤也没有指望冯紫英能在这事儿上起多大作用,那是贾琏心思野了,有了花花肠子,谁也帮不了,“贾瑞来要银子的事情,你说了么?”
“冯大爷知道了,他说此事还是应当落到大老爷和珍大爷、小蓉大爷身上,若是没有他们的唆使,这贾瑞怕是不会来的,至于说外边儿的欠债,那都是他们内外勾结早就说好了的。”
平儿也有些犯愁,这事儿戳穿了也麻烦,赦老爷是奶奶的公公,那边珍大爷又是东府的家主,若是这几人打死不认,谁也没奈何,反而会让矛头都集中在奶奶身上来,尤其是现在,只怕更是会让奶奶难过。
王熙凤岂是也已经猜到了这一出,但是却又没有任何办法。
修园子几十万两的花销,要出头露面,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做得下来的,贾赦是长房长子来承担这事儿理所当然,明知道他要在其中捞银子你也只能让他去,至于贾珍贾蓉,人家东府也出了银子的,难道来帮忙管事儿还错了么?
“平儿,你觉得现在这事儿怎么办?”
“奶奶,恐怕您不能一个人撑着,还得要和太太老祖宗她们说道说道,眼下这情形,大家都只知道一个大概,成日里还是那般随意花销,公中现在根本就支应不起了,连鸳鸯那里都不敢再把老祖宗的东西拿出去典当了,谁都知道这一典当出去就再也拿不回来了,这日子还能撑得起多久?”
平儿的话让王熙凤又犹豫起来,这主动向太太和老祖宗挑明,那也意味着她王熙凤掌家失败了,要说如果不是这修园子超出那么多,而且占用了许多公中银子,现在府里也不至于如此艰难,起码在拖上几年还是没问题的,到时候没准儿大姑娘在宫里局面就能有起色了呢?
现在贾琏羞辱自己要和自己和离,连贾瑞都要来踩自己一脚,不就是觉得自己要失势了,这背后自然也还有自家公婆在后边唆使。
若是自己现在主动和老祖宗、太太说扛不住了,那只怕老祖宗和太太看自己的眼光都要不同了。
等到贾琏真的和自己和离了,他们还会一支支持自己么?自己还能在贾府里边呆得下去?
想到这里王熙凤就不寒而栗,自己能回金陵么?
金陵王家早就凋落了,老爹去世,二叔在山东,三叔在京中都完全是靠着二叔余荫混日子,自己兄长在金陵都还成日吵闹着要进京,就说金陵混不下去了,自己一个女人家若是被和离了,还能去哪里?
贾府里边这些人,王熙凤是早就看透了,真到关键时候,没人会帮你,便是老祖宗和太太也一样。
要说起来府里边这些人还真不如冯紫英,起码人家没有提起裤子不认账,还有点儿情义,想到这里王熙凤心里似乎又有了一点儿底气,或许这就是自己日后的一条退路?
心念陈杂,辗转百思,想到被撵出贾府得日子,王熙凤就不敢想下去了,她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的发生。
到那时候便是自己身边能保有一些银子,又能保得住多久?
手中没有权势没有人围着的日子王熙凤太清楚了,自己绝对无法忍受。
“平儿,你去把我的体己钱拿点儿出来,贾瑞那边不必理他,晾他也不敢轻易再登门,但这府里上下月例钱不能拖了,……”王熙凤语气有些干涩,又振作了一下,“你再去冯府那边见一见铿哥儿,他说的让贾瑞和我们合作究竟是什么事儿,也许这里边还有些门道,……”
“奶奶?!”平儿骇然。
她可从未想过王熙凤会拿体己钱出来贴大家月例。
之前在冯紫英那里说王熙凤难处,哪也不过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再说贴补得多,总能想得到办法捞回来,但现在府里边根本就不可能再有路子捞钱了,那就是一个无底洞,自家奶奶虽然有些积蓄,那又能济得了多久?
“去吧。”王熙凤此时反而沉静下来,目光也变得有些迷离,摆了摆手,“有些时候,不得不为啊。”
戊字卷 第一百五十三节 是贾瑞表现的时候了(继续大更求月票!)
冯紫英已经许久没有来大观楼了。
老远就看见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从街道两头开始就已经是人满为患,但主要还是小贩太多。
沿路的卖糖葫芦的,做糖人儿的,贩炒货的,兜售胡饼炊饼的,更有直接就一张木板桌搭起贩售那酸梅汁儿的。
甚至在戏园子外边的一处空地,一个杂耍艺人正带着一只猕猴四处敲锣,准备扯起圈子卖一场。
那猕猴倒也乖觉,蹒跚却又灵活的沿着跑了一个圈子,手中红绳系着的铜锣被它敲得当当作响,一些尚未进场或者没有位置的客人索性就围成一圈儿,先行看起杂耍起来。
马车缓缓驶过,绕道戏园子后边儿,那里便是停车所在。
冯紫英小心的搀扶着沈宜修下车,晴雯也赶紧替沈宜修的帷帽遮帘放了下来。
沈宜修的天癸终于没来,冯府阖府上下赶紧延请郎中来诊脉,结果让冯府上下喜出望外,大少奶奶终于有了身孕了。
怀了孕的沈宜修却反而变得有些活泼起来了,不但食量大增,而且也更不愿意呆在府里,这春日里便一门心思想要出门。
前日里刚踏了青,今日又想要来看戏。
本来说不行把戏班子请到府里来演一出,但是不得不说府里边的院子还是小了一点儿,戏班子进来还有些施展不开。
冯紫英也想到自己可能马上就要离开京师城,而沈宜修怀孕之后显然是不能跟随自己远行了,自己陪她的时候就不多了,所以也就答应陪她来看戏。
“小心点儿,莫要走快了。”怀了孕的沈宜修立即成了阖府上下的重点保护对象,连带着冯紫英都是格外重视,不确定自己穿越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还有没有让女人怀孕的能力,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一颗心了。
同样为沈宜修怀孕而感到高兴的还有尤氏双姝,这样一来她们便可以不再有那么多忌讳来避孕了。
两女个头太高,尤二姐也是带了帷帽紧跟在沈宜修身后,而尤三姐却如同以往一般? 索性就换了男装,一束胸围子把鼓胀的胸部一勒,换上一袭青绸便袍? 面如冠玉? 红唇饱满? 双目灰蓝,更是显得英武不凡。
“哪有那么娇贵,这才一个多月呢。”见丈夫这般爱惜小心? 沈宜修内心喜欢? 但表面上却是娇嗔道:“这还有八九个月呢,相公这样,岂不是妾身连门都不能出? 只能躺在床上了?”
“说错了? 有了身子便更应该要注意适当活动? 每日都要多动一动? 但是活动的方式形式就要注意了? 有些幅度太大的就要避免? 而散步就是最好的一种活动方式,但要小心上下台阶,避免跌倒。”
冯紫英一本正经地道,倒是让沈宜修很是好奇,“相公也懂医?”
“为夫跟着张师学过两年? 基本医理还是明白的? 但是却不敢开方子下药。”冯紫英摇摇头? “不过像孕妇的保健道理? 我却是懂的。”
见丈夫这般讲究,沈宜修心中更喜欢,眉目间的少妇风情混杂着一份甜蜜? 看得人心醉。
不过沈宜修还是很会注意各方情绪,见尤二姐跟得紧,便侧首小声道:“尤家妹妹要加紧了,婆婆可是说了,希望尤家二位妹妹也早日替相公生下一男半女,……”
尤二姐也是喜不自胜,盼的就是沈宜修这句话。
虽然婆婆是这么想的,但是也得要照顾大妇心态,万一这沈宜修生的是个女儿而自己怀孕生下个儿子呢?虽说不至于起什么纷争,但是难免有些气量小的大妇心里就会不舒服。
问题是现在冯郎还只有自己和妹妹两个妾室,现在沈宜修怀孕便不能侍寝,大部分时间就是自己两姊妹侍寝,可以说现在是两姊妹最好的机会,没准儿再等一下,一旦再有女人进屋,那就又要分薄宠爱了。
所以得了这句话,尤二姐琢磨着自己姐妹也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备孕而不再需要计算时间了,只盼着能早日怀上一男半女,也能让自家姐妹在冯家牢牢站稳脚跟,也就不必再担心别的女人来分宠了。
柳湘莲却是迎了出来,看见冯紫英搀扶着沈宜修,柳湘莲也是上来见礼。
沈宜修也是见过柳湘莲的,知道这是和自家相公兄弟论交的,也大大方方地去了帷帽见礼。
“不是说弟妹有了身孕么?为何还出来,也不怕婶子责骂?”柳湘莲见沈宜修和冯紫英两个妾室都来了,他是知道冯家对沈宜修这个大妇头胎的看重的,这出门让大段氏知道了,冯紫英肯定又要挨责骂。
“无妨,时日还早,适当活动,看一看戏也能宽解心情,成日里呆在府里,她也闷得慌。”冯紫英解释道。
柳湘莲也知道冯紫英对这位嫡妻还是很珍爱尊重的,想了想道:“这等地方人多喧闹,尤其是上戏时,难免有吆喝呐喊的,免不了要受惊吓,若是弟妹在府里闷得慌,你不妨让荣国府那边的姑娘们可以多去你府里坐一坐,也就算是陪了弟妹了。”
柳湘莲一番好意,也是觉得林黛玉反正已经和冯紫英订亲,二女迟早是作妯娌,其他几女算下来也和冯紫英是亲戚了,这来冯府小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却没有想到冯紫英心里在打鼓。
这宝钗的事情还没有摊开,沈宜修倒是知晓了,可连黛玉都还蒙在鼓里,探春、湘云也都不知道,这二女冯紫英都能感觉得到对自己日益加深的好感,他不敢拍胸脯说这二女对自己情意有多深,但是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情愫,冯紫英却是能感受得到的。
这还没有算现在已经火烧眉毛迫在眉睫的迎春,想到这些姑娘们若是都来到府上,万一那句话一旦说漏了,只怕就立即变成修罗场,想到这里,冯紫英都不寒而栗。
可是这柳湘莲这么还当着沈宜修和二尤的提议,自己还真不好出言否定,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沈宜修已经高兴起来,“对啊,相公,明日就邀请林妹妹和其他几位妹妹们都来府里小坐吧,你安排人做的那个竹木棋牌不是已经做好了几副么,家里就我和尤家妹妹,人也不够玩儿,让几位妹妹过来,正好可以教会她们,一起玩啊。”
沈宜修现在怀孕之后,段氏便要求沈宜修不能再吟诗作画,说吟诗作画劳心费神,对身子不利。
沈宜修这成日里在府里呆着也是闲极无聊,正好需要其他娱乐方式消磨时间。
冯紫英那一日回来之后想要做这麻将,自己画出图案来,便安排府里的木匠去挑了一些竹木进行裁剪打磨,然后再让丰润祥来了两个雕工,一两日不到,几副精美无比的麻将牌便已经做了出来。
冯紫英简单教授了沈宜修和二尤一下游戏规则,因为事情多,还未正式玩过,所以沈宜修和二尤都还不知道这玩意儿的魔力会有多大。
“棋牌?”柳湘莲也很好奇,“紫英,你还会做棋牌,什么棋牌?象棋么?”
“不是,是小弟从马吊牌里琢磨出来的一种新鲜物件儿,刚做出来,日后柳二哥来府上看一看就知道了。”冯紫英乐呵呵地道。
他甚至已经在琢磨这玩意儿会以多么快的速度风靡整个京师城,这运河边儿上的虽然那些船工挑夫们中间都已经有了这玩意儿,但是一来都是用纸画上的,十分粗糙不说,而且玩起来根本没有这种竹木打磨之后玩起来的那种响脆带劲儿,而且麻将搓起来的那种味道更不是纸牌所能比拟的。
几个人说着话,早有人引道把冯紫英一行人引导到了二楼的包间中。
沈宜修还从未来过大观楼,对于这种呈现环形的包房戏楼十分好奇,包间中的座位也是分成三排,呈现出前低后高前窄后宽的情形,比如第一排可以坐两个人,第二排可以坐四个人,第三排能坐六个人。
房间里不但备有茶几茶水,甚至还有各色果子糕点,可谓真正的VIP包房水准。
看一场戏也是放松,不过对冯紫英来说却是没多大意义,他本来也不喜欢这种消遣,甚至还不如打麻将。
但自己长久不出现,也就意味着对大观楼这样一个也是自己前期苦心打造经营起来的载体平台,自己可能会逐渐失去影响力和控制力,虽然柳湘莲是可靠的,但是冯紫英不愿意去考验人心。
贾芸从大观楼离开也是迫不得已,海通银庄京师号需要一个更得力的人手去帮助贾琏,冯紫英不能在贾琏要离开的时候再来手忙脚乱的寻找接替者。
没有了贾芸,而薛蟠能力严重不足,韩奇和卫若兰也不可能把主要精力放在这大观楼上,许多事情都只能由柳湘莲一人做主,现在看不出来,但日后就很难说了。
倒不是对这大观楼的盈利收入有多么期待,而是这样一个人来人往,尤其是京师城中达官贵人们经常来的场所,很多时候会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就像发现杨应龙不稳迹象一样,这里已经成为监控杨应龙在京师城中情报人员最有效的所在,兵部和通政司的人与杨应龙情报人员的联系就是在这里被发现,而冯紫英相信随着大观楼名声日盛,这个地方如何能够和汪文言正在着力打造培植的情报体系打通,还会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台上上演的《紫钗记》的《折柳》这一出,看着沈宜修和尤氏双姝加上晴雯、云裳等人都是看的出神,冯紫英这才悄然起身除了包房。
倪二早已经在一旁等候着了。
“大爷。”见冯紫英下楼来,俨然一身富家士绅的倪二立即跟了过来。
冯紫英上下打量了倪二一番,这才点点头,“嗯,倪二,你现在身份也不一样了,和上边打交道的时候也多了,也就需要讲究了,寻常下边的事情,你一定要盯着,但是却未必需要亲自去出手了,很多时候更要用心而不是用力,……”
倪二连连点头,“大爷说的是,年前大爷教训了我,我便注意了,城里拉粪的行当我已经交给老三去做了,不过他性子毛躁了一些,我还不敢丢手,还有就算是和工部与顺天府这边打交道修建的事儿,我亲自在作,……”
冯紫英微微颔首,“我交代你的事情呢?”
“大爷放心,这些人我都亲自安排在物色,文言先生来过几次,也选了一些人,……”
倪二观察着冯紫英的神色,汪文言来他这里选了好几个得力人手,让他很是心痛,但是这是冯紫英亲口交代的,而且对那几人也是一份机会,倪二也只能放手,虽然不知道汪文言要做什么,但是肯定是重要的事情,自己这点儿家当不能比。
“倪二,心胸放宽广一些,日后这些人要有了造化,说起来那也是你倪二爷一手提携出来的,也是你脸上有光。”冯紫英笑了笑。
倪二手底下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人数众多,但除了京师城本地的外,相当大一部分都是来自北直隶各府近一二十年因为水旱蝗灾而逃难来京师城里的流民,甚至也还包括一部分山东和辽东那边的流民。
他们自己或者父辈甚至祖辈逃难来到京师城,然后慢慢定居下来,从事京师城里各种贱役,成为京师城中最下层的一个庞大群体,而倪二手下相当大一帮骨干成员就都是来自这些人。
其中除了顺天府各县的外,尤以籍贯是顺天府周围的保定府、河间府和永平府的最多。
冯紫英要让汪文言迅速在北地打开局面,尤其是要把情报网罗打造出来,要有足够能用的人手是必不可少的,而这些人从哪里来,主要就要靠倪二这个地头蛇。
倪二在接手京师城的粪水清掏外运活计之后手底下的人手便成几何倍数增长,后来又在冯紫英的引导下和兵部与顺天府搭上线,人手更进一步增长。
现在倪二手底下吃饭的少说都有六七百,这还不算那些临时性召集来的,除了他原有的一些看家护院开设赌场私窑子的活计外,主要还是请掏粪水和他工部负责修造疏浚沟渠、漕河乃至城中一些设施需要大量人手。
正因为倪二手底下有充裕的人手,而且这些人大多来自顺天府周边府县,而且他们许多人在老家都还有亲朋故旧,所以这也是汪文言要选人的最好对象群体。
而汪文言挑人极其挑剔,挑走的都是倪二也都看得上的角色,自然让倪二心痛不已。
“那是,那是。”倪二也只能认了,话说回来,冯紫英说的也没错,万一日后这些家伙有了出息造化,那自己也可以挺直腰杆说话硬气一些。
“那贾瑞来了?”冯紫英又问道。
“来了,但没说个啥,只说是您让他来的,我和他说了一阵,这厮很是奸猾,啥都没口风都没露。”
倪二也对冯紫英安排这贾瑞来找自己很好奇,冯紫英没说具体事儿,只说和贾府里边的事情有关系,现在倪二也还有好几千两银子的债在贾府那边儿没收到,正琢磨如何去收债呢,没想到这贾瑞也是替人收债。
“倪二,赦老爷和珍大哥以及蓉哥儿他们在你这里捞了不少银子吧?”冯紫英笑着道。
倪二嘿嘿一笑,“爷,您不是打这个主意吧?那我日后名声就得要臭了,谁还肯把活儿拿给我们干啊。”
“那倒不至于,这银子本来也就是贾府的,而赦老爷和珍大哥本来就是贾府主人,这里边的门道本身也就说不清楚,贾府里边自己安排合适人选,有没有监督制度,出这样的问题也在所难免。”冯紫英摇摇头,“不过贾府里边还是有下人从中挣了不少,甚至比几位老爷更能捞银子,……”
倪二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大爷您莫不是在说赖家?”
不得不说赖家在贾家还真的是有几分排面,饶是贾赦和贾珍联手,虽然拿下了部分活计,但是仍然有一些采购物件的活计被赖家拿下了,这一笔收益同样不小,因为赖家更狠。
像园子里的花树几乎全是赖家包揽了,再比如建园子时相当大一部分木料也是赖家承揽了,另外像太观楼主楼也是赖大找的人来建的,为此差点儿和贾赦撕破脸,最终还是贾母出面交给了赖家,这也让贾赦极为愤怒,同时也让原本一直想要拿下的倪二颇感气恼。
“嗯,明白我的意思了么?”冯紫英笑了笑。
平儿昨日又来找了冯紫英,但是冯紫英没在,但冯紫英大略知晓平儿来找自己的目的,原本还说稍微等一等再来挑开这个贾府得脓包。
但是事情就有这么凑巧,冯紫英很快就得到了一条消息,赖家的儿子好像很快就要任官赴任去了。
任官,外官,赴任,赖家的儿子,要外出当官了,但是贾家似乎完全没有得到这个消息,这太蹊跷了。
戊字卷 第一百五十四节 闲来无事便有事(大更!)
赖大的儿子赖尚荣居然用了一万两银子捐了一个七品官,另外有用八千两银子打通各方关节,半年之内就获得了实授实缺,而且是江西某县县令,据说很快就要赴任了。
这个消息是冯紫英无意间获知的,到吏部去拜会齐师时,不经意间听到了说起今年捐官数额不多,但是却有一些大手笔,一位主事便提到了赖家赖尚荣捐官正七品候缺,然后很快就获得了实授。
再一打听,这实授也来之不易,当然这就不是外界所能知晓的了,不过对冯紫英来说,只要想了解到这并不难。
一万两银子捐官这个手笔不可谓不大,而更为夸张的是用八千两银子来打通补缺这一关键。
大周虽然有捐官这一体制,但是捐官历来不受吏部的喜欢,往往是捐了官三五年都未必能得到机会补缺,即便得到补缺也多是四川、云贵或者陕西、两广等地穷乡僻壤,但赖家居然能花下如此血本来做好此事,不能不让冯紫英感到震惊和佩服。
一万八千两银子,便是薛家、贾家这样的家庭都好好生掂量一番,贾琏也不过是花了几千两银子捐了一个虚衔的同知,而一个奴才家,就敢花几倍于贾琏这个正经八百家主嫡子的花销,捐一个实授实缺县令,而且还是江西的。
江西虽然相较于江南诸省直无法比,甚至也不比北地诸省,但是比起四川、云贵、两广和陕西这些地方来又要好许多了,这么短时间,就能谋到一个江西实缺,不得不说这赖家动作力度够大。
而赖家在不敢让贾家知晓的情况下就谋到了这样一个机会,除了使银子,也就没有别的路子了。
这让冯紫英实在无法不怀疑,这赖家是不是在修园子这一出里挣了不止这一万八千两银子,才能如此大方的一掷千金,捐一个官来当。
“那大爷打算怎么弄?”倪二眼睛都亮了起来。
黑吃黑是他最喜欢的了,如果街坊之间倪二对贾家还有几分敬畏的话,但是对贾家的奴才,倪二就毫无忌惮之心了,再想到本来自己还能多拿下一两处活计却被赖家截胡,至今自己还有不少银子未曾结到账,而赖家却早已经落袋为安,倪二心里自然就难以忍受。
“不急,先把准备工作做起来嘛。”冯紫英笑了笑? “这修园子赖家既没有人手? 也没有手艺? 还不是得到外边儿去找人,赖家进货,尤其是那花木,据我所知不少就是来自桂花夏家? ……”
倪二恍然大悟? 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薛大爷的岳家啊? 爷,我明白了,……”
赖家其实也就是一个空手套白狼的角色? 这一点贾家上下也都明白? 甚至贾母也有意无意是让赖家来掺和这笔生意。
贾府里边自然不会少明眼人,贾赦、贾珍挣了这个银子,下边人固然有些看法,但是都觉得可以接受? 这荣宁二府本来就是贾赦和贾珍的? 不过就是左边兜里揣到右边兜里,但是你赖大赖二也来插一脚,凭什么?
都是府里边下人? 都是拿薪水养家糊口,你却一家人把荣宁二府大管家位置垄断不说,这吃肉却没有想过给下边人分润一点儿,那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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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也就罢了,零敲碎打的,赦老爷和珍大爷也没有在意,但是这一次赦老爷和珍大爷主事,你仗着贾母宠信还来这么一出虎口夺食,把赦老爷和珍大爷得罪死了,立即就在府里边树立了两个最大的敌人。
若是贾家现在兴盛,不在乎这几万两银子也就罢了,但现在是贾府连几百两银子都得要掰着花了,逼得王熙凤现在都走投无路了,你还来这么一出,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冯紫英不认为赖家在有把柄落在人手上的时候还能顶得过贾赦和王熙凤的联手进攻,尤其是在外边儿还有倪二支持,府里边还有贾瑞这个搅屎棍的煽风点火。
就看这赖家能榨出多少银子来了,但无论如何也能帮贾府缓解一下财政危机,让王熙凤不至于成日里扭着自己不放了。
倪二喜笑颜开的离开,早已经等候着的贾芸这才上前见礼。
“芸哥儿,在银庄里可曾干得顺心?”冯紫英看着神采奕奕的贾芸,忍不住颔首笑道。
比起几年前那个落魄穷酸的贾芸,眼前的这个青年人简直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一身淡灰色府绸长袍,面如朗月,气宇轩昂,手中一柄犀骨折扇,前明唐寅的《桃花庵歌》中的两句题在其上,“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倒也有些意境。
就是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附庸风雅,还是真的能明悟这其中道理了,以冯紫英看来,估计还是前者居多。
“谢谢大爷的提携,贾芸没齿难忘。”贾芸言出至诚。
若说冯紫英将他安排到这大观楼来做事是一番历练打磨的话,那么将他推荐并做担保让其到海通银庄京师号做事,那就真正是对他贾芸的大恩大德了。
贾芸知道,京师城无数人都想来海通银庄做事,甚至不少人都托到了忠顺王爷那里,但是这海通银庄终归是要赚钱的,连忠顺王爷都知道舍一笔银子可以,但是银庄里的事务那是寻常人不能插手的,一旦出了问题,那涉及到数百个股东的利益,他忠顺王爷也背不起这个责任。
如冯紫英所言,让自己到海通银庄做事,一是因为知根知底,人品放心;二是经历了大观楼的历练,觉得自己能做事;三是他冯紫英认可的人。
贾芸知道,若说是前两者,无数人都能具备这些条件,唯独第三条,那才是关键,不是小冯修撰的人,这海通银庄的重要位置便不能坐。
就像琏二叔,若非是去了一趟扬州入了冯大爷的眼,哪里能有机会来组建这个海通银庄京师号,要知道扬州号和大同号乃至广州号都是冯大爷的亲表兄负责的,贾琏在之前并没有太多从商的经验,完全是到扬州之后让冯大爷一手一脚带出来的。
贾芸当然也知道冯紫英和贾家的密切关系,林姑娘是二位老爷的嫡亲外甥女即将嫁给冯大爷为三房嫡妻,甚至有传言说二姑娘亦有可能要给冯大爷做妾,这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转念一想,二姑娘一个庶出女,以大老爷的心性,倒不是不可能,这也能巩固琏二叔在冯大爷这边的地位。
“好了,芸哥儿,这些奉承话就不必说了,做好你手中事儿就好。”冯紫英摆摆手,“琏二哥这段时间恐怕家里事情耽搁多一些,你恐怕要担待一些,……”
贾芸心中一凛,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这位爷在变相的表达对贾琏的不满,但这段时间贾琏在和屋里的二嫂子闹和离,的确耽搁时间多一些,但总体来说,也没有影响到京师号的营生。
“大爷,琏二叔虽然家里有些事儿,但是他可从未耽搁过号里的营生,这一点我可以保证。”贾芸赶紧道。
“别那么紧张,我可没对琏二哥有什么看法,我只是说他们两口子的事情走到最后肯定会有些影响,你就多操心一些,嗯,下一步琏二哥何处去还要看他的想法,你应该知道他想去扬州号,但是又放不下这边儿,我的考虑你在打磨一下,大同号那边我表兄已经基本做上路了,不行我打算让你去大同号独当一面,有没有这个信心?”
冯紫英的话让贾芸大喜过望。
大同号和京师号、扬州号、广州号乃至金陵号这些地方肯定没法比,但是那毕竟是独当一面啊。
这京师号虽然是贾琏执掌大局,自己协助,但是像自己这样协助贾琏的还有两三个,都是其他渠道来的,比如是忠顺王或者其他大股东们推荐来的,但都是经过了冯大爷的审核认可才得以上任。
要说这几个助手中,自己无论是资历还是家世都是底气最不足的,无数人都渴望着能出去独当一面,现在若是自己有机会,那简直就是一份天大的机缘。
不过激动之后,贾芸也迅速冷静下来,“大爷,我觉得我可能还是需要再历练一两年,我接触这些活计还是太少了一些,时间太短了一些,当然,我很渴望去大同独当一面,但是我不愿意因为的缘故去了之后却无法把事情做好,辜负了大爷的期望。”
对贾芸的理性和冷静冯紫英还是很欣赏的,没有因为自己的许愿而忘乎所以,还是能清醒地看到自身不足,不过冯紫英也自有主意。
“芸哥儿,大同号的情况和其他几个地方都还略有不同,那里是我们冯家和我母亲段家所在,各方面都能有人照拂,所以我表兄才能在短短两三个月间就把大同号打理出来,你去大同也不至于面临太大压力,在大同号磨砺一番,便可以扛起更重的担子。”
贾芸略一沉吟,最后还是道:“如果大爷认为我能够胜任,我不胜荣幸,不过从我个人角度来看,我觉得还是更适合再等上一两年去独当一面,我心里更踏实。”
冯紫英满意地点头,有自己的见解是好事,不轻易被他人的观点所左右,更是好事,贾芸经过这几年的打磨锻炼,的确成长很快,而且也还树立起了自己的自信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贾芸的成长性比贾琏更大。
冯紫英发现自己自觉不自觉地就已经和贾府产生了很密切的联系,除了和书中万人仰慕的女孩子们,那些个边角余料的男人们也慢慢进入了自己眼帘,甚至慢慢成为自己周围的一部分,宝玉和贾环就不用说了,像贾琏和贾芸,甚至成为自己某方面事业的一个重要臂助,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冯紫英回到包房时,沈宜修仍然沉浸在台上的表演中,倒是尤二姐也很喜欢,甚至开始抹泪,倒是尤三姐显然不太喜欢这种活动。
“三姐儿不喜欢?”冯紫英侧着头,小声问道。
“嗯,不是很喜欢,不过姐姐她们似乎很喜欢。”尤三姐是个直爽性子,很坦然地道。
“我也不喜欢,那不如我带三姐儿出去转一转?”冯紫英笑着小声道。
“好啊。”尤三姐大喜过望,喜滋滋地站起身来,“不过姐姐她们……”
“不用管她们,她们都已经深入其境无法自拔了。”冯紫英看了一眼沈宜修和尤二姐,摇摇头。
自打成亲之后,主要重心都转移到了沈宜修这边,难免对尤二尤三有些冷落,尤二姐还好一些,性子柔绵,也没有那么多想法,但是对原来在边地自由惯了的尤三姐来说,肯定就有些落寞了,哪怕是去扬州,尤三姐也觉得很畅意,但是像现在这样成日里呆在府里给人做妾的生活让她有些不太适应。
冯紫英也能感受到这一点。
尤三姐和府里其他女孩子都不一样,甚至也和未来自己要娶的黛玉、宝钗她们也会不一样,她们也许会安于府中的生活,满足于相夫教子,但是对尤三姐来说,崇尚习武的性子让她不甘于这种蜗居生活,而在边地所经历和见识过的种种,也让她内心更渴望一些其他挑战。
当然,这并不是说她就不渴望一个值得信赖的男人带来的坚实依靠和温暖怀抱了,只不过她想要的会更多一些不一样。
漫步在戏园子外的街上,看着四周熙熙攘攘的人流,尤三姐突然发现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几年前那种无忧无虑的时候。
虽然此时已为人妇,但是看见丈夫陪着自己这样自由自在的游荡在街市中,看着自己买来的冰糖葫芦塞进嘴里,酸梅汁儿爽心入口,还有那小风车呼噜噜转个不停,尤三姐只觉得这一刻无比幸福。
只是碍于身穿男装,否则尤三姐真的想要投怀送抱,亲密一番。
“那就是冯铿?”
阿拜侧首看了一眼讷图,小声问道。
“对,那就是蓟辽总督冯唐独子冯铿,翰林院从六品修撰。”讷图轻声道。
“如果杀了他,能不能算给冯唐一个警告?”阿拜目光一凝。
讷图吃了一惊,上一次二贝勒来也有这个想法,此番三贝勒来又有这个企图,这让讷图很是矛盾。
“三爷,冯唐如果有几个儿子,那么杀了冯铿或许能给他一个震动和警告,可冯唐只有一个儿子,如果杀了他,冯唐知晓或者觉得是我们的人杀了他儿子,那一旦冯唐发起疯来,我们承受不住。”
讷图想了一想才道。
阿拜想了一想,也的确是如此,如果对方有几个儿子,那么死了一个庶子之类的儿子,倒是可以让对方胆怯心惊,进而有利于下一步接触,但是如果杀了他唯一的儿子,恐怕没有任何想法的冯唐就有可能要不顾一切的针对建州女真了,那只会便宜了察哈尔人、叶赫部和舒尔哈齐。
“而且三爷注意到没有?那个他身边的俊俏青年,其实是他的小妾。”
讷图的话让阿拜大吃一惊,“大周允许官员娶男人为妾?”
阿拜知道大周这边许多人好男风,但这种公然纳男人为妾的还是把他吓了一大跳,这太夸张了。
“不,不是,那个俊俏男子其实是女子,不过是女扮男装罢了。”讷图赶紧解释,“那女子是武技高手,据说出自大周西北的崆峒派,和这家戏园子的班主艺出同门,别看她是女子,但寻常刺客杀手根本不是她对手,而且冯铿本人虽然是文臣,但是亦有很高明的武技,一般人很难刺杀成功。”
“大汗让我进京的目的就是要常驻京师城,搞清楚现在大周内部情形,我们建州女真现在面临局面很不好,乌拉部得到喘息机会,察哈尔人野心勃勃意图控制喀尔喀和科尔沁,叶赫部则是心腹之患,还有舒尔哈齐,现在大周政策有所变化,已经开始公开不遗余力的扶持我们周围的这些势力,这让大汗很心焦。”
阿拜此番也是建州女真内部经过一番认真讨论之后才派进京的。
原本是代善来得,但是考虑到此番前来是要常驻京师,阿拜年龄仅次于褚英和代善,而且性子沉稳谦和,考虑问题周到,所以努尔哈赤才将自己这个三子派进京师城中主持大局,就是要从内部来化解大周给建州女真带来的沉重压力。
“此事二爷上次来也提过,既然大周在关外不断给我们找麻烦,那我们也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大周自家的麻烦更多,我们也一样也可以给他们找麻烦。”讷图语气有些阴沉。
阿拜精神一振,“看样子讷图你是心里有数了?打算从哪些方面着手?倭人,还是朝鲜人?蒙古人?”
讷图摇了摇头,正欲说话,却见冯紫英凌厉的目光望了过来,心中一震,糟糕,被发现了。
戊字卷 第一百五十五节 鸡鸣狗盗亦有用
冯紫英感觉到有目光一直围绕着自己而转,他只是下意识的回头四处寻找,但恰巧就看到了这几个明显不像是京师本地人的家伙。
看见对方有些紧张的神色,冯紫英就知道对方有问题。
从对方一行人的衣着肤色来看,不像是南边人,倒有些像蒙古人、朝鲜人或者女真人。
冯紫英原本想要过来查问一番,但是心念一动,却又假作有些狐疑的看了这边一眼,迟疑着没有举步。
讷图心中稍稍一松,不动声色地小声道:“三爷,别动,那厮起了疑心,可能是因为带着家眷而不好过来,咱们先稳住,待会儿从那边绕过而走。”
阿拜也吓了一跳,没想到对方眼神这么厉害,居然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几人的不对劲儿,估计还是自己出了问题,以讷图在京师城中几十年都未曾出过纰漏。
阿拜也稳住心神,装出漫不经心的模样把目光投向旁边的杂耍艺人,似乎对那正在沿着吞剑把戏的杂耍艺人十分感兴趣。
冯紫英同样不动声色,一边笑着和尤三姐亲昵,一边却附耳小声道:“三姐儿,咱们右后方那三个人你看到了么?”
尤三姐身体微微一震,但是江南之行的保镖生涯已经让她具备了相当水准,“爷,看到了,怎么了?”
“别忙看,记住这三人形象,我们回去的时候,你立即告知倪二让人去盯着,你从街道另一端过去,倪二的人懂门道,你别太靠近,看看他们去哪里。”冯紫英的注意力似乎仍然在糖人摊上,一只手还在糖人摊上的成形的糖人上拨弄着。
就在冯紫英和尤三姐不经意的转身往回走进戏园子的一刻,讷图和阿拜四人也是动作敏捷地向人堆里一钻。
尤三姐一进园子大们便灵活地向侧面一个箭步跃身而上,倪二在这园子里也有人,只是几息时间,尤三姐便已经找到倪二把事情原委交代清楚,也把几个人的形貌特征和衣着打扮说清楚,而倪二也毫不含糊? 立即安排人从戏园子后门抄近道直奔街口。
不出冯紫英所料,那一行人虽然动作很快,但是毕竟这一段街面都是十分繁华热闹所在,要不管不顾的拔腿狂奔几个人也知道太显眼? 所以他们只能尽可能加快速度,但是却还只能保持着正常的步伐离开。
尤三姐和倪二兵分两路,分头去堵街道两头? 不错所料,尤三姐在拐角的香烛店外看到了那一行四人健步如飞地离开。
这个时候就相对简单了,倪二手底下这帮人都是这一带最熟悉路况地形的人? 而且人手众多? 他们对这等行径也早有经验? 交错式跟踪手法也运用的十分娴熟,甚至比尤三姐这等武技高手还要得心应手。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并没有太多的悬念? 当冯紫英在包房中陪同沈宜修他们看完《折柳》这一折戏之后? 尤三姐和倪二的人也已经回来了。
“那帮人绕了一大圈,最后在史家胡同口的二郎庙外边分手? 两个人去了挨着四夷馆的金鱼胡同里边,我问过? 应该是女真人在京里的一处落足点? 不算隐秘? 另外两个人则是去了三条胡同里的一处隐秘小院? 连倪二的人都不知道那个小院是属于谁的,但看样子应该是租下来的,很是偏僻隐蔽。”
尤三姐很是兴奋,显然清闲了这么久了,突然遇上这样一桩事儿,一下子就把她的积极性给调动起来了,言简意赅,三五两下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如果估计没错,这应该是女真人,而在京师城里好像除了建州女真,其他女真诸部应该没有公开的联络点吧?建州女真一直是把自己当成了女真人的代表,不过叶赫部倒是也已经在京师城里有了落足点,但是不在金鱼胡同,更不在三条胡同,而是在大时雍坊的栅栏胡同里。”冯紫英字斟句酌地道。
布扬古一行人来京师城里时已经和冯紫英专门打了招呼,也留下了联络处,就在栅栏胡同里,而且叶赫部几个人冯紫英都见过,估计留在京师城里也就一两人而已,今日这几人只可能是建州女真。
“那爷的意思是三条胡同那一处应该是建州女真的秘密藏身处?”尤三姐越发感兴趣。
留在府里没什么事情,而这种事情才是最能发挥她作用的,她也不像姐姐那样安分守己,更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事儿。
看着尤三姐跃跃欲试的模样,冯紫英心中也是暗叹,看样子这丫头是呆不住了,这样也好找点儿事情做着,这京师城中,加上尤三姐一手武技,倒也无虞安全。
“建州女真一直在京师城中有秘密窝点,我估计弄不好还不止一处两处,而且应该是经常调换,龙禁尉那边我曾经通过私人关系去问过,他们也说除了金鱼胡同那一处是公开的外,建州女真在京师城里的秘密窝点和联络点起码有五六处,而且经常停用和调换,很多地方就是一年使用期就换了,有些甚至连龙禁尉都尚未了解,人家就又换了。”
冯紫英点点头,“这些女真人在咱们内地也有很多和他们有生意往来的商人,许多居所都是这些商人提前就帮他们租好的,一旦需要就马上启用,所以龙禁尉也一直没有能掌握清楚这些建州女真的秘密窝点。”
“那爷的意思是这帮女真人是冲着爷来的?”尤三姐又一下子紧张起来了,如果女真人真的要对冯郎不利,那敌人在暗,冯郎在明,还真不好防范,只有千日抓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防不胜防啊。
“倒不完全是,但肯定是和他们在关外的情况有关系,毕竟我爹的一些动作肯定让努尔哈赤有些坐不住了。”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不是坏事,说明我爹在辽东的这些举措起作用了,逼得努尔哈赤现在都要采取这些措施了,以前努尔哈赤可没有这么好的耐性和细腻的心思,不行就打,但现在他也要像琢磨其他路子了,以前他可是看不起这些套路的。”
“那爷现在打算怎么办?”尤三姐既有些可惜,又有些担心。
“怎么,三姐儿,有些寂寞难耐了?想找点儿事情做?”冯紫英看着对方道。
尤三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坦然道:“爷,妾身呆在府里也没有其他事儿,既然这帮女真人已经盯上了爷,妾身觉得还是想要把这帮人来历和意图查清楚最稳妥,若真是要对爷不利,那我们也可以有个准备,甚至可以先下手为强。”
冯紫英也不想把尤三姐就此束缚在府里边儿,那样只会让尤三姐闷闷不乐,如果给她找点儿事情做,只会让她觉得这日子过得更有意义。
“三姐儿,你的意思爷明白,只是你一个女儿家,倪二手底下都是一帮男人,爷便是心胸再宽广,也不能允许你和这帮人混在一起啊,如果是你一个人,只怕你也玩不转啊。”冯紫英看着对方叹了一口气。
“爷,其实您要人做这些事情,妾身也能找得到一些熟人。”尤三姐听得冯紫英话语里松口的意思,精神一振。
她也知道自己身份,作为一个未来仕途一片光明的文官的妾室,如果流连奔波于市井江湖中,周围都是男人,肯定会为人诟病,便是冯郎再大度,只怕婆婆那边也会不高兴,但若是还有其他女子和熟人在一起,那就要好说许多,对冯郎那边也是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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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冯紫英大吃一惊,一脸不敢置信,“你是说你能找到人来做这种事情?嗯,女人?”
尤三姐抿嘴一笑,“嗯,肯定是女人,当然也有男人,不过和妾身在一起行动的肯定是女人,……”
冯紫英被尤三姐笑得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三姐儿,你哪来什么熟人能做这种事情?”
“爷,您忘了扬州的秋水剑派么?”尤三姐有些得意,“其实妾身和秋琴心她们一直有书信往来,林老爷过世之后,秋水剑派还是受到了很大影响,妾身感觉秋水剑派好像也有点儿想要北上来京师发展的意思,还有漕帮,一样也有不少女子,……,另外便是妾身师尊那边,崆峒派,在西北兰州、西安、太原也都有人,如果能给他们机会,他们肯定也愿意来京师城,不信您问问汪先生和吴先生,他们肯定比妾身了解要多得多。”
冯紫英恍然大悟,这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尤三姐出身崆峒,虽说是女子,但是多半也是和崆峒派中有联系,而扬州秋水剑派一直是林如海扶持的,现在林如海病殁,新来得巡盐御史也好,运盐使也好,多半是有自家的一帮人,秋水剑派就要靠边站了,自然也想另寻出路。
那秋琴心冯紫英都还有些印象,颇有姿色,没想到还和尤三姐有联系。
而吴耀青对南北江湖武林都有交道,若是安排一些人来做这种事情,自然不在话下。
戊字卷 第一百五十六节 身份和地位
对于冯紫英来说,他自己现在都还不确定自己未来会走向一个什么方向,这个问题他无法对人说,无论是自己几位老师,还是自己老爹。
在他们看来,自己就该是老老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积累资历,入阁拜相就是每个文官的终极目标,而在实现这个终极目标的过程中顺带实现自己的治政理念,当然也可以反过来,就是在职位品轶不断攀升的过程中推行自己的治政理念,最终达到作为文官职位的顶端——内阁首辅。
这也是一个穿越者的悲哀,尤其是穿越的这时代还是以前历史书中未有过的,许多东西顶多只能作为一个借鉴参考,而且不少还得要从《红楼梦》这本书中模糊的内容来进行推断。
所以冯紫英现在觉得自己唯一能够抢先做的就是尽最大可能性的把情报体系建立起来,一个属于自己的情报体系。
在他看来,大周的情报体系严重落后,甚至可以是极其散乱和陈旧呆板,算起来,龙禁尉、兵部职方司、行人司、刑部以及边军和地方官府都具有某一部分的情报搜集职能,但是整个大周朝廷却没有一个真正完整成体系的情报系统。
理论上龙禁尉对内情报收集,但是其侧重基本上都放在了对官员的腐败贪墨上去了,这本来该是都察院的职责,但是由于都察院自身力量的欠缺,更多由龙禁尉来承担前期的线索收集,而这就让龙禁尉的偏重失衡,对于真正危机大周安危的情报反而缺乏足够的精力去侦测搜集。
兵部职方司理论上是要承担起对危及大周安全的外敌情报收集,但是职方司所涉及的职责范围太过笼统和零碎,哪怕是在萧大亨下台,张景秋和柴恪出掌兵部之后这一块工作有所重视,但是要在短时间内达到理想状态根本不可能。
这从兵部职方司几乎对蒙古和女真乃至倭人和朝鲜方面没有取得多少高价值的情报就能看得出来。
这种情形也可以体现在行人司上。
行人司表面上并不涉及情报收集,但是作为对外出使的主要部门,他们经常要出使周边国家和势力,这也是了解大周周边各方势力的一个重要渠道和手段,但是鉴于行人司在这方面力量有限,尤其是行人司一般都是由举人、进士等科举出身的官员出任,便是寻常吏员也缺乏足够的情报收集培训,所以在这方面效果一样不佳。
反倒是像辽东镇、宣府镇等边镇由于总督或者总兵官的重视,自行组建的情报刺探机构,反而取得了不少效果,这其中也就包括辽东镇。
虽然李成梁在一些战略决策上有所失误,但是其在辽东组建的一支针对女真诸部和科尔沁、喀尔喀、察哈尔蒙古诸部的谍报力量还是相当发挥作用的。
冯唐执掌辽东之后,也接受了冯紫英的建议,不但全盘接手了这支力量? 而且还大大加强了这支力量? 并将这支力量向更遥远的东海女真和朝鲜进行渗透? 以求最大限度的掌握了解整个关外各方势力的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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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还帮助自己老爹在与女真和蒙古诸部往来的密切的晋商中物色人手? 力求从商业这个渠道上也物建更隐蔽同时也更高效的情报力量,这一块原来是蒙古人和女真人用于刺探和策反大周内部的主要手段和渠道,但是现在冯紫英也要反其道而行之,一样要用同样手段来对付对方? 哪怕这些晋商中可能存在双面间谍? 那也一样值得。
这些商人哪怕是充当双面间谍一样也是会理性评判形势? 看得清楚谁胜率更大? 尤其是他们的家族和家人还在大周境内时? 很多时候单单是钱银就未必能让他们彻底倒向对方了。
刑部和地方官府的刑房、巡检司等机构一样也承担着一些情报的收集? 但是他们无论是从情报收集指向、积极性乃至范围上相对于龙禁尉和兵部职方司来说都更显业余,或者说缺乏这方面的专业性和主动性? 这一点和地方官府职责有很大关系,你也很难苛求他们。
对于冯紫英来说? 要建立起一个全方位的情报体系,无疑是不现实也不可能实现的? 哪怕他能得到老爹那边的全力支持和接受林如海遗留下来的资源? 也不可能。
这只能是一方足够强大的势力才能做到。
但老爹那边更多精力还得要应对关外住房势力,没有那么多精力来估计关内? 所以在这边,还只能靠自己? 那么有针对性的局限于一个区域或者领域内,才是切合实际的。
比如依托林如海遗留的资源,在扬州、金陵、苏州、杭州、宁波这一带维系原有的体系,略作收缩,以求日后有用。
另一方面就是依托自己有意识的整合各方资源,在北地以京师倪二、辽东、山西大同、陕西榆林、山东东昌府(临清)那边的冯段沈等几家资源,先组建一个粗略的综合情报研判体系。
这样一来,起码能够让自己在日后在地方上为官时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而有了情报体系的支持,许多事情便可以化被动为主动,出政绩也要容易许多。
就像现在冯紫英就要求汪文言优先将倪二手中资源整合像顺天府周边的北直隶诸府发展渗透,这样等到自己无论是去保定府还是河间府或者永平府,都可以在第一时间就能掌握本地情况,迅速融入进去。
要建立这样一支力量和体系,除了要消耗大量银钱外,更重要的还是要有足够可用的人手,同时还要尽可能以商业营生方面的目的来掩盖一些真实意图,这同样也是一道不好做的题,好在汪文言此人手段手腕都相当老练,倒是让冯紫英放心不少。
冯紫英很清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自己都还只能是猥琐发育,贪好女色也好,营生上捞银子也好,这些龙禁尉和都察院都不会多看你两眼,甚至搞起《今日新闻》,都能说得过去,唯独要从收集各方情报信息,就很难不让有心人起猜忌了。
好在有曹煜《今日新闻》的掩护,许多事情,尤其是在北地这边的一些动作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毕竟《今日新闻》上几个版块所涉及的内容已经不完全局限于京师城了,开始覆盖整个顺天府,甚至向北直隶诸府波及的趋势,所以这也是冯紫英和汪文言在琢磨了几番之后才拿定的主意,有这样一个借口掩护,很多事情就要好解释得多。
现在尤三姐的一个提醒倒是让冯紫英豁然开朗,江湖武林或许也能在这样一个体系上发挥作用,而且吴耀青在这一块上恰恰也有很大的优势。
这个问题一直让冯紫英回到家中都还在仔细思考,以求拿出一个稳妥的策略。
沈宜修对于丈夫能在看一场戏的时间里都能进出几趟很是好奇,不过她很好地克制了这种好奇心,从加入冯府之后,她就日益感觉到自己这位丈夫应该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绝对不像外界所说的那般只是贪花好色,也不像父亲所说的单纯只是在时政策务有着某些天赋那么简单。
虽然丈夫也主动地和自己谈了一些事情,但是沈宜修还是觉得丈夫内心隐藏着许多秘密,这纯粹是几个月枕边人日益亲密之后的某种直觉感受。
不过作为女人,她也只是想或许是公公在辽东独当一面可能面临着很大的压力,同时又肩负着整个冯氏家族重担,所以大概丈夫也是想要从各方面帮助公公,而不仅仅只局限于丈夫自身现有的公务,所以才会有很多隐秘的举措,这一点上自己婆婆和姨娘似乎就显得司空见惯,坦然不惊了。
这一点上沈宜修在回家之后询问了尤三姐之后,就更映证了自家内心的某些判断。
“这么说来,相公已经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去江南的时候就遭遇过这种危险?”尤三姐并没有说是哪方面的危险,这也是冯紫英叮嘱过她的,沈宜修也没有深问,她只是关心丈夫的安危。
“倒也没有姐姐所说的那么危险,不过姐姐应该知道,公公在辽东手握重兵,女真人和蒙古人恐怕都会注意到冯家,而爷又在江南推动开海之略,免不了也会触及到一些人得利益,所以……”
尤三姐对于沈宜修单独把自己招来询问这些情况也有些奇怪,对方完全可以直接问爷才对。
“妹妹可能有些奇怪吧,我现在有了身孕,也怕相公担心,所以就装作不知道好一些,不过相公可能很快就要外放为官,如妹妹所说,相公安全为大,所以我想委托妹妹跟随相公去,而我和二妹妹就留在京中,……”
尤三姐这才明白过来,迟疑了一下,“姐姐,就我一个人跟随爷去么?”
“那妹妹的意思……?”沈宜修皱起眉头。
“姐姐,我觉得您可能需要和婆婆说一下了,相公可能还不太在意,或许是小妹大惊小怪,但是随着公公身份变化,相公也可能日益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冯家可就只有相公一棵独苗,府里边是不是可以考虑安排一批人了来加强一下安全护卫,尤其是相公要外放的话,小妹怕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啊。”
尤三姐还真觉得自己有些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原来府里还有冯佐冯佑这些老手,但是随着公公去了辽东,得力人手都跟着去了,府里边这些老人就几乎没有留下了。
今晚没了。
在这里登记的地球气帝强者,就算是最年轻的,也要一千岁,但是这一刻,龙凌竟然说他只有二十六岁。
并且刘霜家,一个个亲戚都在这里,没有任何外地的亲戚,更没有哪个亲戚有法术或者什么别的本领能同时咒死这么多人。
“这么多年,我看人的眼神从来没错过,从第一次你轻松的搬起那个保险柜开始,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是男人就不要否认,你不会要否认吧?”陈静挑衅似的看着林成。
不知从容之后,阿布沙拉才动身前往萨格,身后跟的是他的皇室卫队,其中那两个无限制格斗高手就是阿布沙拉的贴身保镖。
本来,它是想借用“神农庄园”里残留的阵法一览全城,这样,立刻就能找到徐元兴跟轩辰青的下落。不过现在,也只能由得这两个傻帽用这种本办法了。
程璧光一听,顿时大惊失色,现在的战局还没有明确的看出胜负,而且日军的兵力远远多于华夏,万一日军反扑成功,那唐健的人身安全岂不是受到了很大的威胁。
两万人马的酒肉,把个柴桑城内的酒肆存货都差不多掏空了!浩浩荡荡的车队满载着各种吃食就驶向了军营,闻讯而来的兵卒们,兴高采烈的上前帮忙卸着美酒美食!一番忙碌之后,天色已经接近傍晚。
王建川心中一喜,果然带贺山和马如山两人来没有错,他们的作战经验确实丰富。
“滚吧!你不说我也已经知道了!”赵海鹏撤手徐三连连咳嗽着狼狈不堪的走了。
“没错,但是这两件神兵呢?!”徐元兴已经开始在草堆里摸索了起来。
这是一种增加灵力的三星符箓,市面上最高级的增元符可增加修士五分之一的灵力,而撒兰辉这张,不过增加十分之一而已,即便如此,已是相当骇人了。
作为纨绔能够抠门的这种地步,也算是难得了!所以于子谦一听到萧无邪请客立马就跟捡到多大便宜似的。
“只要你能让我进第二层,都不是问题。”赤焰地虎随意的说道。
而荀彧也是一个射击玩家,手里拿着一对M9手枪,开始和漠敌展开了一场势均力敌的射击战。
不过宋凌风不知道的是,在飞虎团队伍侧后方的一栋高楼四楼,正伏着一个佣兵,持着一把造型别致的黑色狙击枪,正瞄准着苏齐几人那里。
“公子,传承神殿之行凶险万分,奴家不敢奢求别的,只求你安然返回”,苏媚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似乎在进行某种极为虔诚的祈祷仪式。
他们一开始起戒心,完全是因为此地位于云梦大泽深处,完全是因为苟游的容貌太过凶恶,看起来就不像好人才会如此。
走在后面的苏齐闻言一愣,但他马上明白胡叔的意思,道:“好的,我单独行动。”同时他好奇看向胡叔身前。
“承让了”,云凡拱了拱手,面前的对手值得尊重,其人的脚步相信不会止步于战天塔四十层以下。
只有权胜男能看到常开晓,她虽然看不见,但还是想知道常开晓什么时候去投胎转世。
标靶中心球馆中忽然响起了掌声。是的,掌声,经久不息的掌声,送给这位给明尼苏达带来了那么多荣耀和光辉的伟大球员。
而且根据大周的描述,雷天差不多也有丁丁那样的本事,甚至比丁丁只高不低。所以,如果阴婚的事情,真的不是林毅轩有意捣鬼的话,那这个雷天,倒是很有可能。
于此同时,在苗疆的另一个地方,一个一头金发,穿着迷彩服的外国人独自在丛林里的帐篷里用着卫星电话正在联系着某人。
“县公安局和武警的人员都到齐了,市里的特警也到了,武警特勤还有几公里。”警察答道。
主T和治疗都挂了,骷髅战士都仇恨就转移到他们这几个幸存者身上了。
理由很简单,李强还没有高中毕业,按照NBA联盟现在的规定,不能参加职业联赛。李强又向NBA组委会提出了申诉和特批请求,可也没有成功。
原来两人之前的对话,都是故意说出来的,用来测试BOSS是不是另有诡计的。
李强觉得这个马丁能力还不错,所以和他也通了一下气,告诉他球队准备把他培养成常规赛老大,给他更多的球权。马丁听到这个消息差不多马上就感激涕零了。。。
“龙神是领衍者,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他都能预测的到,再加上他的智商,即使预测不到,也可以推测出来。”若灵突然说道。
在不停的用这种借口给自己心理暗示之后,唐果觉得心里面舒坦多了。
“你们再尝试着拨田静婉的手机,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她。”秦沧对老两口说。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一节 闲手落子
在获知去向可能是永平或者河间、保定三府之一时,冯紫英就已经拿定了主意。
保定看起来无疑是条件最好的,那是整个北直隶地区仅次于顺天府和真定府的大府,人就众多,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堪称大周心腹禁地,而且距离京师也很近,府治所在清苑距离京师城是最近的。
河间府也不差,其下沧州不但是长芦盐场所在,也是长芦盐运使司所在地,乃是北地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最差的可能就是永平府了,不但偏处北直隶东北一隅,面积狭小不说,只有六个州县,而且北部还有属于蓟镇的山海卫、抚宁卫,西边还有开平中卫,蓟镇的驻地也在西北角的三屯营。
从齐永泰府邸出来,冯紫英骑马回自己府上。
永平府的同知年迈致仕,而保定府同知升任山东布政使司右参议,河间府同知则是因贪墨被都察院拿下。
这北直隶三府的同知出缺并非同时,永平府同知致仕都是去年年初的事情了,而保定府同知升任山东布政使司右参议也还只是吏部正在走程序,而河间府同知出事是去年年底的事情。
齐永泰把冯紫英召到府上也就是专门和他是这桩事情,并建议他到保定府担任同知,因为保定知府徐守谏乃是湖广黄州府人,乃是官应震同乡,只比官应震晚一科,与官应震关系密切。
但冯紫英却不想去保定。
保定固然好,但还是徐守谏正值壮年,精力充沛,风格强势,而且和官应震宜属同乡不说,也和首辅叶向高关系十分密切,自己去保定给他当助手,只会被压得死死的,没有半点发挥余地。
河间府知府严崇年情况也差不多,同样是二甲进士出身,甚至比徐守谏还早一科,乃是浙江严州府人,与次辅方从哲关系极为密切,也是一个正处于仕途上升期的官员,看看上任同知就是因为和严崇年没有把关系处好,最终落得个身陷囹圄,就知道这一位也不是善于之辈。
自己去河间的话,如果与严崇年保持步调一致,那么必定会遭到本来就对自己有些看法的北地士人更加不满,如果和严崇年唱反调,且不说会不会被对方打压,真的冲突起来,对自己未来发展一样不利。
自己固然有齐永泰、乔应甲做后盾,但是严崇年一样有方从哲的支持,纵然不至于落得上任同知那般境地,但是两败俱伤也不是冯紫英愿意见到的,而且口碑若是差了? 日后无论到哪个地方去? 都会引起原来官员们的警惕和敌视。
所以保定和河间冯紫英都不会去? 他早就拿定了主意去永平府。
不过有些话题他还不好和齐永泰说? 齐永泰性格刚正? 虽然说了他也能理解自己的一些苦衷,但难免会觉得自己喜欢投机取巧而留下不佳印象? 所以还得要有其他更充分的理由才行。
如何来说服齐永泰,还要让齐永泰不至于产生其他不悦的情绪? 冯紫英还得要好好琢磨一番。
当然除了这方面的心思外,冯紫英也还有一些其他打算。
已经走到阜成门街的四牌楼了? 冯紫英想了一想,看看时间还早? 索性就拉转马头,策马向红罗厂方向走去。
“爷? 您不回府里了?”瑞祥吃了一惊,“今儿个不是说荣国府几位姑娘要来府里么?”
“不急,先去忠顺王府。”冯紫英点点头。
瑞祥也知道大爷和忠顺王之间往来一直十分密切? 尤其是海通银庄京师号开张越发兴盛之后,忠顺王爷那边的帖子来府里的时候就多了。
忠顺王府位于崇国寺街上? 这里紧邻战车厂,和定府大街相连。
这里王公侯府鳞次栉比,连绵不绝,大周朝的宗亲王爷们的府邸大多都在这一线,但也就是这么短短百余年间,也经历了无数风吹雨打。
忠顺王府也就是五十年前的定王府,而定王乃是广元帝之弟,但因为卷入一桩宫闱丑闻,被削去废为庶人,后来这栋府邸便赐给了天平帝之七子鲁王,也就是元熙帝同父异母的弟弟,但鲁王却在相助其兄与元熙帝争夺皇位的斗争中失势,后来被圈禁至死,这幢府邸就被元熙帝给了自己九子,也就是忠顺王。
冯紫英来忠顺王府已经是熟门熟路了,门房上一见是冯紫英的帖子,甚至没等王爷回话,便已经把冯紫英迎了进去。
不出所料,还在听戏的忠顺王便丢下了一干戏子们,与冯紫英入了书房。
“贾琏真的要去扬州?”忠顺王对此很不满意,他觉得贾琏这大半年在京师号干得相当不错,各方面的营生都已经打开,“紫英,孤听闻你也要出京?这是为何?”
冯紫英要离京的消息一般人不一定知晓或者注意,但是作为海通银庄的大股东,忠顺王自然会更关注,他起初也不明白红得发紫的冯紫英怎么会突然想到离京去地方,但后来询问了一些人之后也就大致明白了。
“王爷,有些事情您应该明白才是,开海之略朝廷得大头,但家父那会子在榆林,现在去了辽东,都需要银子,所以下官也没话可说,但江南也收益巨大,唯独北方一时间还见不到收益,您说咱们北方的士绅商贾们怎么能满意?”冯紫英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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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顺王怎么能不知晓这些事情?冯紫英从没有轻视过这位王爷,看似贪财而又好玩,玩票,男风,甚至贪墨,干预司法,哪样都沾,但却能一直站稳,这可不是光靠和皇上是同胞兄弟这层关系就能行的,御史们可不会管你这些。
“就因为这个?”忠顺王意似不信,“即便如此,那也不必去地方上吧?哪怕留在翰林院里韬光养晦两年,不也就过了?”
“王爷,韬光养晦不适合下官。”冯紫英坦然道:“北地不满是再所难免的,但这也的确是一个现实问题,咱们北地的确从中没有得到多大益处,如果说一定要有,那也只能从辽东那边才能见出分晓,可是建州女真现在正处于上升势头,家父过去之后也感觉到压力很大,三五年内,我们对建州女真都还只能采取守势,……”
忠顺王微微点头。
他当然清楚辽东的局面,皇兄也是对辽东局面最关注的,建州女真蓬勃发展的势头,尤其是从努尔哈赤一统建州女真并向兼并海西女真发起攻势之后,皇兄就一直坐卧不安,否则也不会硬着头皮把李成梁撤换了。
要知道在父皇几十年里,李成梁一直是辽东的定海神针,但是眼看着建州女真日益膨胀的势力,皇兄哪怕冒着辽东一段时间内不稳的风险都要换将了。
李成梁老了,已经再没有往日的雄心和胆魄了,继续这样下去,那便是如温水煮青蛙,只会将辽东局面彻底葬送,所以皇兄才会断然做出决断。
冯唐去了辽东,短时间内就稳住了局面,但是建州女真的势头并没有被彻底遏制住,这个心腹大患依然存在,甚至还会继续壮大。
“所以想要从辽东这一块来扳回北地士人对我的印象,难度很大,而齐师、乔师和官师他们免不了就要受一些非议了,所以下官不打算浪费两年在翰林院,宁肯下去在北地随便哪个府州干点儿实实在在的事情。”冯紫英胸有成竹。
忠顺王沉吟了一下,“你很看好永平府那边?”
晋商们和庄记的合作已经进入实质性的勘探阶段,并且开始接洽海通银庄贷款,这一点忠顺王应该是得到一些消息了。
“看吧,下官个人比较看好,佛山庄记规模很大,其主要外销的各式铁料铁器数量极大,但南边儿矿山不多,品质不佳,但在永平府这边应该不差。”冯紫英点头示意,“如果能在永平府这边复制一个类似于佛山那样繁荣的以冶铁业为主的市镇,我相信北地士绅们对下官的批评声是不是会减轻许多?”
忠顺王明白过来了,这一位是想要用自身的本事来力挽狂澜,不惜以下地方作为赌注。
换了一个人恐怕绝不敢下此豪赌,下了地方,要想回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尤其是还是受到攻讦的情况下。
但是如果真的如冯紫英自己所说,能做到在永平府复制一个类似于佛山那样庞大繁华的集冶铁、制铁和铁器销售的大市镇,其带来的影响力就不言而喻了,甚至其仕途也会变得更加光明。
只不过之所以被忠顺王视为豪赌,就是因为这个可能性太渺茫了。
从顺天府到永平府这一线是铁矿富集地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遵化一带就有许多官营和私营的矿山和冶铁铺,但是受制于开采难度、冶炼技术和运输、市场等诸多因素,遵化这一带的冶铁业虽然在北地也算发达,但是要和佛山比,那就不可以道里计。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冶铁技术和运输能力限制,加上顺天府这一线无法和佛山依托广州海运和珠江航运的便捷相比,所以市场也相对狭小,这也就形成了恶性循环。
“紫英,你这个目标太宏大了,宏大到孤虽然很希望成功,但是却觉得难以实现啊。”忠顺王叹着气道:“永平府不是一个好地方,你可能会失望。”
“总要去试一试才行。”冯紫英也明白永平府算得上是整个北直隶最贫穷的一个府了,或许也只比万全都司和保安州略好,但越是贫穷的地区,只要找对了路径,也就越是能更快地见到效果。
见冯紫英已经拿定主意,忠顺王也不多劝,“那贾琏这边怎么办?”
“如果贾琏要去扬州的话,那暂时让贾芸负责吧。”冯紫英想了一想道:“之前我就让贾琏有意识地让贾芸来协助他了,带了这么久,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贾芸?那个贾家旁支的年轻人,能行么?”忠顺王有些怀疑,“紫英,孤知道前期京师号做得很顺,但是并不代表后边儿也能如此,……”
“王爷,还是那句话,如果您相信我,就交给我。”冯紫英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正是这种自信一直让忠顺王对冯紫英很看好。
“好吧,紫英,希望如此,但如果表现不佳,我希望你能物色更合适的人选,尤其是在你又要离开京师的情况下。”忠顺王懊恼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本想推荐一个自己更看好的人选,但是他发现在冯紫英面前缺乏这个底气。
毕竟对方一手推出了开海之略,才会带来这一切变化,连王子腾那厮去登莱某种程度上也是拜冯紫英的开海之略所赐,也才能把牛继宗从京营节度使给挪出来,现在京营节度使一直空缺,忠顺王很清楚自己就皇兄恐怕永远都不会再任命一个京营节度使了。
这个家伙不但在生意营生上有着惊人的嗅觉,同样在朝堂内的风波起伏一样有着无与伦比的敏锐感知和应对手段。
冯紫英不可能将京师号交给任何一个自己无法控制得人,即将在永平府的一系列动作需要大量资金,这一次晋商和庄记的合作很大程度上就要从海通银庄借贷,而如果没有一个自己完全可以掌控的人,肯定就要受到各种羁绊。
“王爷,我也希望留在京师城,这样也能更好的把控,但是开海之略给皇上分忧解愁了,江南得利了,但我却成了受害者了。”冯紫英无奈地摊摊手,“否则我何须离开?何其不公啊。”
义忠亲王盯着冯紫英,好一阵才笑了起来,“紫英,这样怨天尤人,让孤感觉你今番来是有为而来啊,说吧,需要孤在皇上那里去做什么?”
“王爷误会了,下官其实只想告诉王爷,其实太上皇那边也很体贴下官,……”冯紫英眨了眨眼睛。
忠顺王死死盯住冯紫英,似笑非笑,“还是你们家那个云川伯?一个虚封而已,有那么重要么?或者是传言你真的还想兼祧再娶一门?哪家姑娘让你这么挂心?”
冯紫英笑而不语,忠顺王最终还是轻哼了一声,“孤知道了这等让皇兄不高兴的事情,怎么都得要孤去做?”
“王爷,未必就会让皇上不高兴,或许皇上现在也在进退两难,正需要一个人给他递一个台阶呢。”冯紫英轻飘飘地笑道。
忠顺王细细一琢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样子父皇的小动作也被皇兄看在眼里了,这么看来情况可能还真如冯紫英所说,皇兄现在也为难。
既如此,倒不如自己来当一回好人,既能让冯紫英满意,皇兄有台阶下,而且父皇那边没什么好说的,甚至让各方都能达到皆大欢喜的结果。
不过这厮是真的如此风流多情?忠顺王忍不住又多看了对方一眼。
今日身体欠佳,请假一日。
及笄之后没再跟着他们去王府里练习,但是私下里她也没落下,不然她是不会不自量力地过来的。
自从偷了皇帝的玉佩,毛乐言这段时间没有过过一天的安生日子,在灵香苑也是长吁短叹,坐立不安。
这么看来,苏赫的那名汉姬是有可能就是皇帝要找的人,可皇帝要寻她做什么呢?
好歹矿山的干事收了王扬的礼,时不时的,能收到一封那边过来的信。
“看不出来人数,兄长你为什么说来了好多忍者?”长船定行显然也听出了哥哥说辞里奇怪的地方。
这两年队里的发展她看在眼里,其实她明白,只要秦晚在这里一天,她总一天能过上好日子,特别好的那种。
这次的事,显然有问题,但确确实实是在她手上出的,她无法辩驳。
看云涛捏着两只大拳头,拳头上戴了三四双皮手套,双拳舞得那是风生水起,既不让老鼠近身,也能凭自己那强大恐怖的力量,将冲过来的老鼠脑子生生的揍碎。
只是嘉懿太后体恤后宫,吩咐每旬日请一次安便可。因此苏如绘等人进了仁寿宫有两天,太后之外,也就见过皇后与三殿下。
只见孩子像是好奇一样盯着她们看,黑色的眼滴溜溜的转着,许是在确认她们是不是她的母亲。
艾伦兴奋地看着她,而她也嘴角微微上翘,看得出她对自己刚才的表现也很满意。
佛郎机商船与战船之间的区别并不是太大,正如现在东雍商船与战船的区别,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并不是样式的区别。而是炮位的区别。
一想到伏羲部落,那是他现在最牵挂的事情,可是,奕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要面对自己需要经历的事情,劫难这种事情躲是躲不掉的,自己必须要去面对,如果自己不去面对,那么将很有可能出现更加可怕的事情。
这时候水盆拿出来了,下面放着一个电磁炉是在慢慢加温的,因为玉石也害怕热量,所以温度一定要控制的很好才行,不然这个玉佩就坏掉了。
“呃,也没有很多啦……整个假期都没见到她几次……”艾伦突然感觉大脑有点短路,只好如实说道。
“这是……”艾伦不觉有点心潮澎湃……直觉告诉他,这就是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老妪满意的放下了勺子,继续搅着汤锅,就仿佛我和她刚才不成发生什么语言交集。
无尽的黑夜笼罩着整片天空,风阳真人和慧空一如既往地在崔府周围巡逻,大概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仍是平静如初,并没有公孙轩担心的那般不堪。
金蝉子只抬眼观瞧了一瞬,便继续低头诵经,只不过这次金蝉子诵的是大日如来镇魔经。
张如明都吓傻了,他哪想到范立宁敢冒抄家灭门之罪,居然在大营中要拿下他这个钦差。
对付受伤的人,肖云飞只有一个原则,就是尽可能进攻他已受伤的部位,或防守最弱的地方,因此这几个受伤的男人在肖云飞面前,完全就是被切菜的份,愿望和实际往往是有差距的。
当记者提问完毕后,所有人都觉得今天的新闻发布会要结束之时,走到舞台中间的王雯静打了个手势,现场所有的灯全灭了,舞台中间的屏幕在三秒后亮了起来,一阵优美的最流行的音乐响了起来。
就这样一炷香的功夫,地上除了黄大麻的尸体外,都挨个都被摸了个遍。少年人走到黄大麻身边,蹲下摸索一番,果然大有收获,现在来不及看。起身,嘴角一扯,视乎想笑,但是因为面瘫,笑的很是诡异,像是哭一般。
这沿海岸边有两个最近的的村落,一个名叫:王家庄,村中差不多都为王姓;另外一个名叫:刘家村,村中差不多也都姓刘。
林海的神情只是微显惊讶,因为全泰安这一刀所惊讶,也因为全泰安那种狠劲微微有些惊异,但他绝对不是怯缩。
陆老爷醉酒,叶老夫人吩咐下人扶着回去。等秀婉也退出去了,叶老夫人才叫里屋的乔氏出来。
魁梧男人就是徐晨,徐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事实上这段时间他和赵飞、林凯等人把自己的武功都交给了那些蝴蝶的手下。
“队长!你打算留在龙海?”苏楠也有一些意外,之前不是说好要一起离开的吗?
她躺在床榻上睡不着,她想起来叶蓉这般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得到一个聪明人,看看自己,定然是和叶蓉心中的心腹有很大差距的,叶蓉身边从来不留无用之人,那么是否有一天,她也会像是弃掉一颗棋子般扔弃自己?
当然也有越是不让他们喝,他们就越想喝的逆反心理的存在。总之大多数的司机,都是很想喝酒的。
众人狂妄大笑,而我身后的林慕昭明眸如月,娇躯气得微微颤抖,慕昭剑周围圣气缭绕,她已经接近崩溃边缘了。
这一战灵修世界参展者总数足足上万,但生还者只有不到一半,令人扼腕,然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能有那么多人生还已经是万幸了。
但见李宏身上仍然缠得满身白布,全身关节绷直,是一跳一跳跳出来的,乍眼看上去活像僵尸。
“行了,我都知道了,别在这炫耀了。”一听到方冬提这个话题,童若馨就感觉一阵头大,心中颇为烦闷,当下便毫不容情的打断了方冬的话。
特别是在看到自己母亲脸上那开心的笑容,她觉得就算是两千万也都值得。
他原本以为盛若思会很重的,毕竟她那么能吃,可是没有想到那么轻,轻到自己可以轻而易举的把她拎起来,而且还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估计都没有九十斤。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二节 麻将的妙用
离开忠顺王府的时候,冯紫英心中笃定了许多。
如此露骨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如果忠顺王都还不能将自己的意图转达给皇上,那这个最忠实的合作伙伴就名不副实了。
从海通银庄创立之初,忠顺王实际上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和冯家绑定了,外界或许很多人不太明白海通银庄的价值和意义,但是冯紫英相信忠顺王和永隆帝是看得到这家银庄的未来的。
皇室宗亲和大批北地士绅商贾们的入股,使得海通银庄从某种意义上具备了金融资本的分量,如果说在工商实业上江南早已经将北地压倒了,那么利用金融资本来扶持北地发展,顺带也能控制江南工商业的想法,现在虽然还不明显,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这种迹象很快就会显现出来。
相比之下,江南的商业资本在这方面上就显得要迟钝和犹豫许多,当然这也有其原因,一方面工商业发达,民间资本有更多的渠道可去,另一方面作为更加强势的皇室宗亲资本进入使得江南商业资本担心自身利益会受损,所以积极性不算太高。
这些担心都可以理解,不过冯紫英却不会等待谁,朝廷和当下的局面也不允许这样等待下去。
尤其是海通银庄开始大规模介入登莱的港口码头、船厂和舰船建设建造之后,海通银庄和朝廷绑定的迹象也越来越明显。
冯紫英当然清楚这种绑定有利有弊,尤其是对于一个还处于封建时代以田赋盐课为主要财政收入的王朝来说,不稳定甚至是瘠薄的财赋收入和没有预算计划的开支,使得这种银庄很容易被缺乏信誉支撑的朝廷拖垮。
但同样利益也是巨大的,缺乏竞争对手和近乎垄断的格局,加上正处于喷薄欲发的工商业和拓殖事业可能带来的巨大机遇,也一样可能海通银庄获得巨大的收益。
这种风险与机遇并存的时代,也就是最好也是最坏的时代,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忠顺王虽然对于金融这一块的了解未必有多深,但是却能明白,如果银庄和朝廷绑定,只要朝廷不倒,那么这种收益始终都能得到保证,而如果朝廷真正倒了,那么银子对他这个皇帝的一母同胞来说也就毫无意义了,所以他的态度也很坚定。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也才敢很坦然的把自己的想法意图告知对方,而无需担心其他。
一个很简单的要求而已,之前永隆帝拿捏自己不过是觉得自己有些飘了,想要打压或者敲打自己一番,但拖了这么久,尤其是面临太上皇的压力,以及自己即将下地方? 冯紫英相信永隆帝应该会很快给出一个结果才对。
谋定而后动? 不打无准备之仗,这是冯紫英的风格。
回到府里是? 已经是申正时分了。
看着贾府的马车还在院子里? 冯紫英就知道一干姑娘们都还没走。
刚踏进花厅里,便听得暖阁那边喧闹声一片? 热闹非凡。
不出所料,一干人都围在了桌子边儿上? 正兴高采烈的玩着自己辛辛苦苦设计制作出来的新式娱乐——麻将。
除了沈宜修外? 黛玉、湘云、探春都是当仁不让,尤二姐、宝钗、迎春和惜春却是坐在一旁观战。
“二筒!”
“开杠!”看见探春打出一张牌,湘云兴高采烈的拍着手,“探丫头果真是好姐姐? 不像林姐姐? 每张牌都是三思而行,一点儿都不大气!”
林黛玉冷笑,“非得要人家打出牌来给你碰给你开杠给你胡牌才叫大气,我看那不叫大气,叫钱多人傻吧?”
一句话把周围宝钗几女和几个丫头们都逗得哈哈大笑? 探春却是气红了脸,“林姐姐? 这牌我又不要,也挨不上? 只有打掉,刚才沈姐姐不也说? 这种牌要趁早打掉么?……”
“沈姐姐是这么说了? 但是也说要观察? 特别是那种上下牌都断了,但是却一张未出的就要小心了,你看三筒都下了四张了,一筒也只有一张了,明显出牌就容易被人碰或者杠,……”林黛玉噘着嘴。
冯紫英没想到这才一两日,沈宜修居然成了麻将大师?还能向这几位妹妹们传授起麻将技艺来了?
“我想到可能会是有人碰,但我又要不起,……”探春还是不服气。
“其实林妹妹和三妹妹说的都没错,这里边按照你冯大哥所说,就是一个几率问题,嗯,或者就是一个运气,……”沈宜修很喜欢这种热闹景象,虽然林黛玉、史湘云和探春三个丫头吵吵闹闹,但是越是这般,才越显得出亲近。
冯紫英走进花厅时,就被沈宜修看见了,赶紧起身,“相公回来了?”
一干姑娘们也都起身,一片莺声燕语,“冯大哥回来了。”
“欸,欸,妹妹们就别多礼了,继续玩吧,我在一边儿都听得林妹妹和三妹妹斗嘴,云妹妹幸灾乐祸,还故意挑起战争,……”
冯紫英的话立即引来史湘云的反驳:“冯大哥,小妹啥时候幸灾乐祸,挑起战争了?您这可是往小妹身上泼污水啊,您看看,这这输钱还是我和探丫头,沈姐姐和林姐姐赢钱,林姐姐面前铜钱都堆不下了,您还挖苦我和探丫头,太不公平了,……”
冯紫英也是朗声大笑,“瞧瞧,这云妹妹的嘴可是从来不饶人,话一出口就必定要把人给绕进去,我啥时候挖苦三妹妹了?你这杠了三妹妹的牌,赢了三妹妹的钱,却还想和三妹妹结成统一战线?三妹妹,你能答应么?”
冯紫英的一番话把一干人都逗得又笑了起来,连带着还有些赌气的探春也都被逗乐了,这气氛真的是让人愉悦无比。
“冯大哥,沈姐姐说这是您自己想出来让人做出来的,你怎么会想出这样的东西?难道书里边也有这些东西?”史湘云很是不解冯紫英一个二甲进士,翰林院修撰,怎么能有这些心思来想这些,而且还格外有趣。
“说错了,云妹妹,这也是你们那一日玩马吊牌给我的灵感,这东西其实在运河边儿上就有不少人玩儿,不过他们都是用纸图画上一些符号,很粗糙,而且远不及用这种竹木制作这么带劲儿,你们不觉得这样玩起来比纸牌更铿锵有力吗?”冯紫英笑着道:“而且玩法也更丰富,比如除了杠牌加倍外,全部都是碰牌或者三张一样的牌,这叫对对胡;又比如手中的牌都是两张一样的,最后一张单牌和别人打出来的或者你自己摸着的牌一样,也算胡牌,……”
昨日冯紫英也只和沈宜修教授了最初级的玩牌法则,但麻将牌的玩法太过繁多,可以在日益熟练之后不断丰富,对于这些长期呆在家里的女孩子们,也不失为一个消磨时间的好方式。
对于女孩子们来说,冯紫英的表现也是让她们大为惊讶,谁也没想到冯大哥在这上边居然还有天赋,还能创造出这样一种可供大家娱乐的方式来,这和冯大哥进士和翰林院修撰印象大大不符。
一直到把姑娘们送走,沈宜修才回到丈夫身边,曼声道:“相公,这些妹妹们其实都挺好,妾身很希望她们能经常来府里坐一坐。”
“那你可以经常邀请她们来啊,尤其是我外放之后,你要养身子,不宜多出门,那么请妹妹们多来坐一坐,陪你玩一玩,说说话,我想也对你的身体和心情都有好处。”冯紫英爱怜地看着妻子,“而且……”
“而且林妹妹和薛家妹妹迟早也要和妾身成为妯娌,早一些处好关系,也能让相公放心,是不是?”沈宜修脸上露出笑容,“妾身还要多谢相公想方设法做出了这个麻将牌,能够让让大家更好地在一起休闲娱乐,这样也能化解有时候缺乏话题的尴尬。”
“看样子宛君和几位妹妹都相处甚欢喽?”冯紫英心中也略微放心,黛玉那里不用说了,关键在于宝钗这边儿,虽然他也提前和妻子说过了,妻子也显得很大度,但是真正到了永隆帝那边重新追封之后,自己如果要和薛家订亲,没准儿还会引发一些问题来。
“相公就放心吧,妾身知晓怎么做。”沈宜修看了一眼丈夫,似乎觉察到了丈夫一些担心,“林家妹妹和薛家妹妹都是很好相处的,林家妹妹虽然性子燥了点儿,但心地却很好,薛家妹妹就更不用说了,是个大度的性格,……”
冯紫英没想到才接触两三回,沈宜修已经能大致揣摩出黛玉和宝钗的性子了,笑了起来,“宛君,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也就踏实了,其实我设计这麻将牌也就是希望你能和她们有一个更多相处在一起的机会,这样也免得我日后外放了你太孤单了。”
沈宜修心中一阵甜蜜,她其实也猜到了这一点,否则以丈夫的忙碌怎么可能有闲暇来做这些,而这份情意更是让她心醉不已。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三节 兄与弟
忠顺王进宫的时候,正赶上了卢嵩从东书房出来。
看见脸色略微有些阴沉的卢嵩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眼见得就要和自己相对而过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忠顺王忍不住干咳了一声。
“啊,卢嵩见过王爷。”卢嵩这才惊醒过来,赶紧抱拳行礼。
“才从皇兄那里出来?皇兄今日心情如何?”忠顺王和卢嵩私下关系一直不错,但是忠顺王也知道这种关系保持目前状态最好。
作为执掌龙禁尉大权的卢嵩,哪怕是自己,也不宜和其关系太过密切,虽说皇兄对自己信任有加,可忠顺王却知道沾染了权力的御座,已经容不得其他了,若是自己不能把握一个界限,那么再亲密的关系都一样可能刀刃相向。
卢嵩苦笑,摇了摇头,“王爷去了之后,也许皇上心情会好许多。”
忠顺王心里一沉。
皇兄这半年身体都不太好,连带着脾气也有些暴躁起来,前几日寿王和福王分别去看望卧床的皇兄,结果都是被训斥了一番。
福王甚至还别扔了一盅药,险些打破脑袋,吓得福王在府里都是睡不安枕,连带着苏贵妃都是赶紧到永隆帝身边衣不解带的侍候了几日,以防有人趁机进谗言对自己儿子落井下石。
“出了什么事儿?”忠顺王忍不住问了一句。
卢嵩摇了摇头,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本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位王爷一去也就能知晓,所以卢嵩也没打算瞒对方:“几桩事儿都让皇上不太满意,辽东那边狮子大开口是一桩,殿试试题上恐怕内阁那边和皇上有些分歧,还有陕西春旱日益严重,陕西布政使司传回来的消息很糟糕,还有安南那边又在袭扰南疆,……”
忠顺王吓了一大跳,“情况这么糟糕?那内阁那边拿出来对策了么?”
“还不止,……”卢嵩叹了一口气,“王爷去见了皇上就知道了? 皇上这几日心情都不好? 内阁那边拿出来的对策都是四平八稳,但却是难以解决问题的? 要不就是时间上太过紧张苛刻? 根本来不及。”
听得这般情形,忠顺王都有些后悔这个时候进宫了? 但已经走到东书房门口了,忠顺王自然不可能倒回去? 而且越是皇兄心烦意燥的时候? 越是能显现出自己的作用才对。
所以忠顺王在和卢嵩道别之后,还是定了定心,到东书房外求见。
内侍把忠顺王引到书房外,通报之后? 忠顺王便坦然入内。
永隆帝的面容气色看上去不太好? 但不是卢嵩所言的心情不好,而是仍然有一抹病色,这让忠顺王忍不住启口:“皇兄,朝务固然重要,但是您的身体更需要保重才对? 现在这大周朝离了谁都行,可唯独离不得您啊。”
“哼? 老九,这话说得恐怕许多人心里就要不舒泰了。”永隆帝眼皮子撩了撩? 随即又垂下眼睑,翻阅着案桌上的奏折? “朕看许多人巴不得朕一直卧床不起? 有的人是希冀朝政按照他们的心思去办? 还有的人则是指望朕干脆一命呜呼,起了别样心思呢。”
忠顺王吓了一跳。
以前皇兄虽然也若隐若现的流露出这样一些意思,但是却从未如此直白露骨地发泄内心的不满,当然,这可能也是单独面对自己时才会有的一种情绪爆发,两兄弟从小长到大,兄长平素在外人面见一直都是谦冲有度的,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偶尔释放一番。
“皇兄言重了,内阁那帮人素来老成持重,但若是没有皇兄作为他们的主心骨,他们亦不可能拿出真正切实可用之策,……”忠顺王不好搭这个话题,但是却又不能不应答,只能硬着头皮道,“至于老大那边儿,不过是一些雕虫小技,插标卖首而已。”
被忠顺王最后一句话给逗得乐了,永隆帝笑了起来,“老九,没想到你也能用些讨巧的词儿来引朕高兴了,这可真难得啊,见到卢嵩了?没那么夸张,这等烦心事儿,那一日朕不面对?都看着这张椅子眼珠子发红,朕却是坐得如坐针毡,睡不安枕,老九,你说朕若是继续当朕那悠闲安然的忠孝王,岂有这般烦心?看看朕这两鬓的白发,与日俱增,当了这个皇帝,朕寿元起码减二十年!”
忠顺王赶紧摇头,“皇上切莫说这等不吉利之言,皇上龙马精神,千秋万载,……”
“行了,老四这等话语也就是糊弄外人行了,你我两兄弟还说这些有意思么?”永隆帝淡然摆手,鹰目中掠过一抹向往之色,“朕也希望能像父皇这般多活几年,但各人不一样啊,所以朕一直修心养性,除了朝务,朕基本上都没有了其他喜好……”
也只有和这个一母同胞永隆帝才能丢开其他羁绊,随意任性地说一些自己无法向他人启口的话,这也是永隆帝最珍视自己和这位一母同胞之间感情的缘故,当然这位兄弟也帮了自己不少,只不过却是过于贪财了一些。
不过若是他既不贪财,又不好男风,只怕自己又难以对他推心置腹了。
永隆帝从不相信什么忠贞不二,若是一人无欲,那只能说明此人所谋乃大,哪怕是内阁那几位,永隆帝内心也很清楚他们所图,要么图个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好在史书中浓墨重彩留下一笔,要么就是要为家族子孙或者学生子弟留下一笔丰厚的政治遗产,继承他们治政理念,或者就是要为他们的乡人争取更多的利益,所作所为,无外乎这三者。
若是没有这些图谋欲望,永隆帝一样无法信任这帮人,虽然这帮人的毛病一样不少。
面对皇兄的感慨,忠顺王只能保持沉默了,这个话题不是他能接口的。
永隆帝很快就收回了儿女情长,恢复了作为一个帝王的冷静,“卢嵩恐怕也和你说了,朕还以为今年会好一些,但是没想到依然是让人失望的消息迭传,陕西春旱远超语气,陕北乃至甘肃一带夏收恐怕又要出大问题,陕西布政使司已经上书请求免去三年赋税,而且还需要调粮赈济,榆林粮价比去年十月已经翻了两倍,……”
忠顺王心里也是一颤,这可真的是一个太过于糟糕的消息。
按照惯例,暖冬,春旱,紧接着就必定会起蝗灾,今年陕西收成就危险了。
而陕西素来就是不安定之地,尤其是陕北历来都是匪乱丛生,冯唐坐镇榆林还算能稳得住,但是现在九边总督换成了陈敬轩,榆林总兵贺世贤虽然也算老练,但是却没有冯唐那般威信,固原总兵侯孝端乃是修国公侯家一脉,却是个无用的老好人,只怕一旦起了匪乱,很难控制得住局面。
“皇兄,陕西乃是西北边地之要害所在,断断不能乱,只怕这赈济之粮须得要尽早安排部署到位才行,否则一旦起了匪乱,其花销就不是一些粮食能压得住了。”
忠顺王对这一点还是看得很清楚的,广元十三年的匪乱就是在陕北爆发,足足用了两年时间才算压下去,军费开支超过五百万两,让广元帝也是因此心力憔悴,郁郁而终。
“朕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永隆帝脸色越发阴沉难看,“但粮食从哪里来?河南也一样受到春旱印象,洛阳、开封、郑州三地粮价也已经上涨了接近一倍,山西自身难保,湖广今年看起来倒像是风调雨顺,但是要把湖广粮食调到陕西,这运输又是一个大问题,哎,……”
“皇兄,不管怎么,这事儿都得要做到前面,陕西绝对不能乱,否则大周在甘肃宁夏乃至开边拓土赢得的口碑就都要付之东流了。”忠顺王沉声道:“这关系到大周的未来,……”
永隆帝悚然一惊,老九的提醒让他更是警醒。
拓土哈密和沙州是他这两年最大的政绩,也赢得了北地士人的交口称赞,如果陕西一乱,受到影响的必定就是甘肃宁夏,补给跟不上,弄不好甘肃宁夏又要重演前年故事,那就真的成了大笑话了,到时候北地士人的风评定然会倒转,加上本来就和老大关系密切的江南士绅只怕更要攻讦自家浪费粮秣帑银了。
“老九,你说朕把冯唐从三边换到辽东是不是有些草率了?”这种话也只有当着自家兄弟永隆帝才会这么说,“朕感觉陈敬轩软了一些,驾驭不住三边的局面。”
“皇兄,陈敬轩原来一直在漕运上,对边地军务了解不多,担任蓟镇总兵时间也太短,好在三边主要应对的蒙古人,只要土默特人不起风浪,问题就不大,如果陕北真的起了匪乱,只要粮草补给跟得上,我相信陈敬轩和贺世贤还是能够压得住场面的。”忠顺王知道自己皇兄担心什么,“陈敬轩不好说,但是贺世贤也算是边地宿将,纵然不及冯唐名声大,但是在平息宁夏叛乱时表现也是可圈可点的,皇兄不必太过忧心。”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四节 大计(二合一大更求月票!)
永隆帝沉默不语。
西北局面的不佳始终是个隐患,甘肃宁夏加上刘东旸他们拓土的哈密和沙州,看起来光鲜无比,但实际上弊病已经开始显现出来,那就是后勤补给的困难,耗费巨大,已经成为一个让他隐隐有些后悔的隐痛。
之前张景秋和柴恪就在谈及收复哈密和沙州时就曾经向他禀报过收复哈密、沙州的利与弊,但是当时处于那种局面下,自己必须要赢得民心和北地士人的支持,做出了这个决定,现在哈密和沙州倒是收复了,但这经年累月的补给就成了三边的一个痛点了。
陈敬轩给内阁和自己奏折中通篇都是粮秣和钱银的严重不足,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甘肃镇和哈密、沙州的补给消耗过大,陈敬轩甚至隐约透露出了是否可以放弃哈密的意思,还好这厮还没说要放弃沙州,但即便如此,也在内阁中引起了很大的争论。
但还好,大家都明白这事儿的敏感性,尚未扩散,只局限于几位阁老和自己知晓,但户部那边也一直在喊辽东和三边的开支过大,已经到了难以支持的地步了。
可一旦陕北起了匪乱,补给肯定无法再像原来那样基本能够维持,只怕甘肃宁夏二镇就支持不起了,尤其是哈密和沙州两地,还能保得住么?
想到这里,永隆帝就觉得自己脑袋隐隐作疼,怎么这父皇治政四十年,却能六下江南潇洒无比,轮到自己却成了如此烂摊子?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让他也是心意难顺。
“皇兄,既然湖广丰收在望,不如趁着北地情况尚未恶化,现在湖广屯粮,先行运送至西安,只要能给甘陕民众一个西安屯有大量粮食的消息,就能让陕北粮价稳定下来,另外不妨也让河南从江南调粮,稳住了河南,陕西那边粮价再涨的余地就不大了。”忠顺王忍不住插言道。
永隆帝苦笑,“老九,户部虽然还有一些银子,但是那都是应急所用,你这所言花销巨大,田赋和开海之略所能余留的银子都要十一二月份去了? 眼下哪里来银子提前做这等事情?”
忠顺王默然? 好一阵后才道:“何不向海通银庄借贷?”
永隆帝也迟疑,“内阁中亦有人提出向海通银庄借贷? 但反对声亦是不小? 主要是在利息上,你也知道这一借便不是几十万两的? 起码是一二百万两,且不说海通银庄能否拿得出来? 这利息一年就是不小数目? ……”
在商言商,忠顺王再想帮皇兄一把,要说借银子不计利息那也是万万不能的,便是想要低息都会遭到其他股东们的反对? 也难怪内阁里也是反对声不小了。
“怎么不说话了?”永隆帝哂笑? “关系到自家利益,就觉得好办了?”
“皇兄说笑了,不过皇兄也知道这海通银庄乃是数百股东集合而成,其中咱们张氏宗亲便有数十人之多,北地士绅商贾? 江南士绅商贾,加上海商和湖广南直的盐商和粮商皇商? 成分复杂,虽然臣弟要说起来也是第一大股东? 但是算下来也无足挂齿了,……”
忠顺王一脸尴尬? 苦着脸解释。
海通银庄的股东具体名单只有冯紫英手中才有? 但是作为第一大股东? 忠顺王大略知晓,便是龙禁尉也只知道一个大概,要具体到每一个人,就只有冯紫英才知道了。
“老九,你的意思是你也做不了主?”永隆帝有些好奇。
这海通银庄的情况他是大略知道,但是如何运作,以何种模式来盈利赚钱,他却知之不多,只知道当初和朝廷达成了协议,登莱这边水师舰队和相关船厂、码头建设海通银庄会提供贷款,其他就没有了。
“皇兄,这海通银庄当初成立之时,便有一个章程,也是各家股东都签名认同的,明确了运作模式,无论是谁都不能超越这种商业运作规则,臣弟也好,冯紫英这个发起人也好,都不行,这一点也是得到了当初所有人的认同,否则,江南那帮士绅商贾,盐商和粮商,都不会加入进来,不就是担心咱们皇室宗亲和朝廷占他们便宜么?但实际上咱们这些皇室宗亲只怕比他们还反对朝廷掺和进来呢。”
对这帮宗亲,忠顺王是很不屑一顾,如果不是当初要筹集银两打开局面,他还真不愿意和这帮或近或远的亲戚们打交道,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有这帮人的加入,的确也让北地很多士绅商贾心里踏实许多,也带动了北地士绅商贾们的入股。
“当初和登莱那边的贷款,这帮人便一直不同意,觉得利息太低,而且朝廷并未给银庄提供多少帮助,还是冯铿去专门做了几番解释,才算勉强说服这帮人,要说这帮人忠君之心真还不及寻常士绅商贾。”
忠顺王的感慨让永隆帝也大为触动,利益之下,谁会退让?这些皇室宗亲,论礼法都是自己臣子亲戚,但一谈到利益,便再也没有那份温情脉脉的情义了,要从他们嘴里分羹,那更是休想。
“既然如此,那老九你还提及说要从海通银庄借银子?”永隆帝沉默半晌方才道。
“皇兄,臣弟是没这个能耐的,但是冯铿也许可以。”忠顺王略作犹豫便道:“前番登莱贷款事宜,也是如此,但冯铿便找了几个头面人物一一说服,虽然中间也有些波折,最终还是得以通过,此番虽然也有难度,但是臣弟觉得以冯铿的口才,还是能够说服这帮唯利是图的家伙。”
“冯铿真有如此本事?”永隆帝有些惊讶,开海之略固然是冯铿提出来,也足以证明其在宏观大略上的远见,但这和具体银钱的放贷又截然不同了,永隆帝很清楚那帮宗亲的胃口和德行,要说服他们可不简单。
“虽然臣弟也不知道冯铿如何说服这些人,但是臣弟对冯铿的本事是很佩服的,他总能找出一些道理来让人不由自主的跟随其想法道理而动,……”忠顺王笑了起来,显然对此还是很有信心的。
永隆帝微微颔首,似乎是揣摩着什么,又像是有些触动。
“皇兄还在为辽东事务烦扰?”忠顺王小心翼翼地道。
“这卢嵩也是多嘴,你也知道了?相较于陕西之事,辽东这边就不算什么了,起码没有那么急,只不过朕觉得自己都算是心急胃口大的人了,但这冯唐似乎比朕更甚。”永隆帝嘴角浮起一抹笑容,只是这抹笑容有些复杂,“老九,你可知道他要什么?”
忠顺王一阵紧张,“臣弟也想知道。”
“哼,他提出将宽甸六堡划给舒尔哈齐的建州右卫,同时允许舒尔哈齐招募朝鲜流民来宽甸六堡一带垦荒。”永隆帝一字一句道。
宽甸六堡虽然被李成梁放弃,但是只是在实际行动中撤出了军队,但是理论上这里仍然是大周朝控制地区,只不过为了避免被努尔哈赤所突袭,加之补给困难才撤出,现在交给建州右卫管辖,好像也说得过去,唯一有些不符合常理的是,宽甸六堡紧邻建州左卫的羁縻地,而非建州右卫羁縻区域。
忠顺王自然也明白这里边的道理,皱着眉头道:“只怕努尔哈赤不会答应,另外朝鲜那边也会有反应吧?”
“朕也担心这一点,虽然现在朝鲜和努尔哈赤眉来眼去,但是那也是因为努尔哈赤在关外势大,也是咱们辽东这边实力不足的缘故,但若是放任舒尔哈齐在宽甸六堡一带扎根并吸纳朝鲜流民,一来努尔哈赤不会答应,会激化冲突,战事不休,二来朝鲜方面会不会因此生恨,更与努尔哈赤打成一片?”
忠顺王也拿不准了,这等军国重事,他能大略知晓,但要拿主意,他却不敢妄言,“诸位阁老和兵部的意见呢?”
“不太赞同,齐永泰和李三才是支持的,方从哲坚决反对,叶向高和李廷机则不太明确,没有反对,但是却提出了几点担心,主要还是担心一旦战事迁延,户部支应不起。”永隆帝一样也是迟疑不决,兹事体大,的确不敢轻易遽下决断,“而且一旦朝鲜与我们交恶,大周在辽东局面会更为险恶。”
“难道冯唐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忠顺王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他应该有一个说法才对。”
“他自然也有他的一番理由,也不能说不对,只是朕和内阁都担心他所言能否达到目的。”永隆帝叹了一口气,“冯唐在奏折中提出,朝鲜国王李晖迫于努尔哈赤威势,对建州女真日益阿谀,但又惧于大周压力,所以便有意采取左右逢源的骑墙之略,目前大周尚无力迫使朝鲜改变政策大势,那么便应当谋取实利,像扶持舒尔哈齐的建州右卫招募朝鲜流民与努尔哈赤抗衡便是一策,……”
“皇兄,就这个?”忠顺王皱起眉头。
“当然还有,冯唐提出,从山东、北直、河南迁民至辽东辽西充实边地,迁民三十万,免赋税二十年,并在前三年提供粮食种子和耕牛等支持,……”
忠顺王倒吸一口凉气,难怪连皇兄和内阁都是如此踌躇犹豫,这个口子就开得太大了。
迁民实边不是什么新路子,但是迁往辽东,尤其是现在迁往辽东就不能不慎重了。
努尔哈赤之发展势头之所以如此迅猛,除了其一统建州女真和兼并了海西女真的辉发部和哈达部外,还有一个更重要因素就是他招募、吸纳和掳掠了辽东汉地的许多汉人,甚至包括从察哈尔那边都吸引了许多流落在塞外关外的汉人。
这一部分汉人给女真带去了冶铁、制甲制革、农耕等原来女真从未掌握过的技术,使得建州女真第一次具备了自家打造兵器和制作甲胄的能力,实力大增,这样才让他具备了进一步吞并海西女真的实力。
要知道努尔哈赤是靠十多副破烂甲胄起家的,对于兵器和甲胄的制作能力格外重视,只要有本事的汉人在其麾下反而能获得比在关内更好的待遇,生活也更好。
正因为如此,现在朝廷对于辽东的局面也是三心二意,踌躇不决。
明知道辽东现在单单依靠军屯根本无法支撑起辽东需要,大量补给和物资需求都不得不从关内运入,而单单是运费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除了粮秣之外,其他一切物资都需要从关内运入,这种巨大补给困难严重制约了辽东方面的自我补给能力,使得任何一次行动甚至许多训练都不得不考虑自身的补给是否能得到满足。
要解决这种补给严重不足的办法无外乎有两个,要么是要有内生性的强大生产能力,要么就要有强大高效且低成本的运输投送能力,如果两者皆备,那自然更好,但这两者对于当下的辽东或者说大周来说,都是不具备的。
前者需要充裕的人手,而现在辽东人口不足五十万,其中辽东镇士卒十万人,加上其家属亲眷,几乎就占到了七成以上,剩余部分也多是围绕辽东镇军服务的各类人员,真正能独立生存的人员恐怕不足五万人。
也就是说,整个辽东就是一个庞大军事集团,几乎没有其他民间人口生存的基础,而这个庞大的军事集团除了一部分人口属于军屯勉强能维系自家生存需求外,绝大部分军事和生活需求都完全依靠外来输入。
在海运断绝的情况下,所有物资都需要从京师方向经辽西走廊输入,而京师本身就是一个难以自给自足需要大量从江南输入的城市,这也就意味着所有物资都要从更遥远的江南或者湖广输入,其消耗和成本之高可想而知。
可以说冯唐也就是冲着为辽东长久之计来考虑的,但是要实施这一策略,却是困难重重。
首先迁民本身就是一道难题,哪怕是要把因为遭受灾荒的流民前往辽东也是不易,国人安土重迁,要离开家乡非万不得已不为,这是其一;迁民耗费巨大,哪怕是从最近的北直隶和山东迁民,从陆路耗费巨大,而且容易沾染疫病,从海路走,需要庞大的运力,耗费同样不小;迁民从筹备到规划再到落实,都是极其繁琐复杂的,稍有不慎就会引起民乱,这是其三;迁民之后会不会刺激建州女真或者察哈尔人野心,进而导致两方的进袭掳掠,辽东镇能否抵挡得住?这是其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否则就成为替敌人作嫁衣裳了。
见忠顺王也被震住了,不敢言语,永隆帝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这事儿也还只局限于内阁诸公和朕,以及你知道,也是一道让人取舍皆难的题,不这么做,从长远说,的确难以遏制住建州女真乃至察哈尔人的威胁,没有充足的人口实边,辽东就像一个大窟窿,不断吞噬本来就捉襟见肘的朝廷财力,可要实边迁民,这道题太大了,太难了,哪怕是如冯唐所言分成三到五年来逐渐实现,以朝廷官府推动和民间商人辅助相结合来进行,一样耗费巨大且困难重重,……”
忠顺王沉吟良久,方才道:“那冯唐提出此略可曾说过如何来实施呢?”
永隆帝迟疑了一下,才缓缓道:“这却未曾说,只说由朝廷安排来实施,可以结合登莱水师的建设来进行,前期可以通过江南海商来推动此事,他在奏折也说道,扶持海西女真和舒尔哈齐也好,拉拢察哈尔人和打压科尔沁人也好,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手段,难以真正遏制建州女真的膨胀,要想真正摧毁根绝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威胁,还得要我们汉人自家在辽东这块土地壮大站稳脚跟,而他也称辽东这一块土地容纳二三百万汉人生存是不在话下得,尤其是他提到了一些新的可食之物从海外传进来,或许可以给辽东迁民提供帮助。”
“新的可食之物?”忠顺王有些疑惑地问道。
“嗯,他大概指的是徐光启在天津卫隐居时圈地种植了一些西夷传来的作物,称之为土豆和番薯,类似于香芋和落花生,……”永隆帝颇为不解,“不知道冯唐从哪里得知这个情况,便信誓旦旦称在辽东亦可种植这等作物,可减轻从关内往辽东运粮的压力,……”
忠顺王有些不以为然,“辽东地寒,淮南为橘淮北为枳的情况难道少了?冯唐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这等关乎朝廷大计之事,岂能因为一些道听途说就信以为真?此非良策,不过冯唐所言迁民乃固本之举,臣弟倒是深以为然的,若无足够人丁,的确难以支撑起整个辽东的局面。”
“那老九你觉得此时可行?”永隆帝看着忠顺王道。
“此非臣弟可以妄言,臣弟只是觉得辽东必守,那么无论采取什么策略,都应当要确保辽东稳固,或许冯唐之建议有些操之过急,但未必不能有一些折中之略。”忠顺王犹豫了一下才道。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五节 小矫情
永隆帝默默点头,老九的话倒是中肯之言,辽东是断断不能有失的,丢失了辽东,无论是建州女真,还是察哈尔人的兵锋就直指京师城下了,自己这个皇帝都要枕戈达旦睡不安枕了,只怕自己连这个皇位都要不稳了。
“冯唐的建议的确有一定道理,但是朝廷要按照他的建议实施,难度实在太大,至少目前朝廷没有这个财力来实施。”许久之后,永隆帝才有些干涩地说出自己观点,“但老九你说的也有道理,辽东这边局面还是要支撑的,冯唐有此心也说明此人是心怀国事,也不枉朕把他放在蓟辽总督这个位置上。”
“那皇兄打算如何办?”忠顺王有些好奇。
“先等一等,看看今年各地收成,若是歉收情况严重,不妨选一二地方试一试,两三万流民迁移朝廷勉强能支应得起,若是北直或者山东这边近便之地,那就更合适了。”永隆帝深吸了一口气,“辽东就要看冯唐如何来应对了。”
“若是走海路,兴许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金州和复州一线,人口稀少,土地辽阔,却又不至于被建州女真所危及,不妨以金州——复州一线作为尝试,先行做起来,另外看看是否能引入一些民间商贾来开拓这一带,免十五年的赋税,臣弟以为还是颇有吸引力的。”
忠顺王捋着颌下几缕鼠须若有所思,“臣弟听闻龙游和安福商人不是精于这等迁民拓殖之道么?若是将辽东荒地也以东番之策来经营,皇兄以为如何?”
永隆帝眼睛一亮,“老九,你说冯唐提出此略是否就是冯铿在背后出谋划策?龙游和安福商人拓殖东番就是冯铿一手策划操作。”
忠顺王笑了起来? “皇兄也想到了?现在冯铿是盛名在外,也有些怕木秀于林啊,否则他何须主动外放?这开海之略算来算去? 得益者朝廷排第一? 江南第二? 北地却见不到好处,难怪冯铿现在都只能求外放躲避风头了,谁让他还背着北地青年士子领袖这个名头呢?如此韬略? 却没能为北地挣得好处? 自然是要引来口诛笔伐了,这是忘本嘛。”
永隆帝也是笑了起来,这等事情? 哪怕是皇帝都无能为力? 你这就是“数典忘祖”之举了? 当然要挨骂? 不过倒也不至于有其他? 避避风头就好? 只不过显得朝廷有些亏欠对方罢了,老九不也说了,得益最大就是朝廷了。
似乎觉察到了一些什么,永隆帝目光落在忠顺王身上,“老九? 冯铿来找过你?”
知道瞒不过自己兄长? 忠顺王倒也没有遮掩什么? “午间来过? 说了些话,说自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只能躲出京师去避避风头了? 便是齐永泰和乔应甲都庇护不得,嗯,估计齐永泰和乔应甲心里也不舒服,但闹出这么大阵仗的却又是自己得意门生,这是既喜又忧,还有些生气吧?”
永隆帝也笑了起来,“倒也不能全怪他们,估计冯铿自己当初也没想到这桩事儿会越卷越大,到后来便是他想撤回止步都不可能了,大势所趋,冯铿也不过就是一个引领者罢了,这会子倒是会找补来了?”
忠顺王也抿嘴微笑,“皇兄也知道了?不过父皇那边好像……”
永隆帝悠悠一叹,“是啊,这年头,优秀的人物谁又不高看几分呢?不过你可知道冯铿这个家伙和朕提出来要为其二伯追封之事意图何在?”
忠顺王眨了眨眼,“臣弟也有些好奇,照理说他一个文官出身,应该不在乎这个才对,而且就算是在乎这个,他不是已经兼祧了,长房呼伦侯袭爵,三房也还有个神武将军,何须再在意这个二房云川伯?难道还真的是觉得朝廷亏欠了,须得要补回来心里才平衡?或者还要冯氏多延续一门香火?”
“哼,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这家伙自己却说是为了能再娶一房自己中意的女子,岂不可笑?”永隆帝都不知道该怎么来说这事儿了,“朝廷勋爵,何等贵重?却被这个家伙用来作为作伐娶妻的台阶门资,……”
见兄长一脸恼怒,忠顺王反倒是乐了起来,“皇兄这么一说,臣弟倒真的是相信了,此子据说别无他好,唯有石榴裙下无怨无悔,兴许就是哪家大家闺秀,那位媵妾不成,唯有此法方能得偿所愿呢,……”
忠顺王的话让永隆帝也是一愣,但回顾关于冯铿的种种,除了绝才惊艳的治政本事外,似乎就只有这些风流逸事了,没准儿还真的是实话。
“唔,老九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有可能,……”永隆帝点点头,“朕知道了,不过既然他来找老九你念叨一番,朕若是还不理不睬,倒显得朕薄情寡义了,也罢,……”
忠顺王心中暗笑,其他都是闲话,唯有冯紫英主动来找自己疏通,其实也就是一种变相的表态,这才是皇兄心里最满意的,至于其他,皇兄会在乎么?
*******
一觉醒来,冯紫英并没有立即起床,而是撑起身子侧着头看着身旁还在熟睡的妻子。
柳眉如月,羽扇般的睫毛轻盈的合在一起,形成一道十分优美的细密弧线,白里透红的玉靥在晨曦淡淡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姣美,白生生的藕臂连带着半个香肩裸露出来,探手一触,微微有些凉意,冯紫英爱怜地替爱妻拉了拉锦被,遮掩住那肚兜上端隐约可见的沟壑。
这两个月沈宜修的食量明显见长,嗜睡特征明显,口味也变得更重,对原来十分喜好的清淡口味也有些厌倦了,更嗜好酸甜辛辣的菜肴。
身体也开始有了一些细微变化,当然也只有冯紫英这个枕边人和贴身丫鬟们才能看得出来,寻常外人还是觉得少奶奶和往常一样。
当然心情更好,连带着原来还时不时揶揄丈夫几句的,现在反而变得宽容甚至主动相邀小聚了。
外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云裳。
知道冯紫英起床的时间,也知道这段时间少奶奶嗜睡,所以云裳也是蹑手蹑脚。
看见冯紫英摆了摆手,云裳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
似乎是感受到了一些什么,沈宜修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然后翻身,玉臂下意识的便搂住丈夫,把自己身体蜷缩入丈夫怀中,只不过迅即被丈夫某一处的变化给惊醒过来。
饶是已经做了几个月夫妻,沈宜修还是有些害羞,抬起目光所见之处却是丈夫灼热的眼神,肚兜支棱起所在,早已经被丈夫探手而入,忍不住娇嗔惊叫,迎来却是一阵轻怜蜜爱。
冯紫英当然清楚轻重,不会有冒险之举,只不过手眼温存,也是一番闺中情趣。
“相公!”面对丈夫的“进袭”,沈宜修有些吃不住劲儿了,知道丈夫不会过分,而且不去尤氏双姝那边安歇,却要在自己这边陪自己,她心里自然也是格外甜蜜。
“嗯?”冯紫英终于收回魔爪。
“这段时间相公其实都可以在东跨院那边住的,二位妹妹心里怕是早就期盼已久了,妾身可不想当醋坛子。”沈宜修看了一眼门外,“要不相公就把晴雯和云裳收房,也省得来缠妾身,……”
“怎么,宛君还不愿意为夫陪着你?”冯紫英笑问。
“妾身当然希望相公陪着妾身,但是二位妹妹也一样盼着相公,而且现在妾身有了身孕,怕是二位妹妹也艳羡得紧,前日里尤二妹妹便拐弯抹角地问妾身若是备孕须得要注意哪些,妾身还能不明白?”
沈宜修对尤二姐印象很好,觉得她虽然说不上知书,但却绝对达理,而起性子温厚老实,言语也不多,平素里也喜欢来陪着自己坐着,哪怕是不说话,也能让人多几分亲近之情。
尤二姐的心愿冯紫英自然明白,希望也能继沈宜修怀孕之后早日怀孕,这样也能让一只有着某些不安全感觉的尤二心里更踏实,冯紫英也曾经安慰过始终缺乏安全感的尤二姐,但是也知道最能让尤二姐感到安全踏实的就是让她尽快怀孕生子,最好是生一个儿子,才是最好的安慰。
“嗯,为夫会努力的。”冯紫英笑着道。
“还有,昨日薛家妹妹来了,妾身和薛家妹妹单独说了一会儿话,……”沈宜修嘴角带笑,似乎是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冯紫英讶然,“你和她说了……”
“嗯,妾身没明说,但是薛家妹妹聪慧无比,妾身刚刚露了一点儿口风,她便已经猜测到了,还大礼相见,弄得妾身都有些不好意思,……”
沈宜修眼角的笑意夹杂几分得意,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是几个月夫妻早已经对妻子的许多细微表现了如指掌的冯紫英自然明白。
这也让冯紫英很有些无语,饶是沈宜修平素表现大气,但在这种关乎身份地位和认可的事情上,却是半点都不含糊,可见这女人啊,都免不了有些小矫情的。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六节 美人春睡
“宛君,宝妹妹是个知礼重义的性子,虽然看起来家世是皇商,似乎没有那么好听,但是其祖上乃是紫薇舍人,也算是官宦人家出身,只是在上一辈没落下来,在这一辈上,其兄不太成器,全靠她和母亲撑起场面,……”
沈宜修自然也是打探过这个未来也会和自己成为妯娌的女子,只比自己小三岁,已经满了十七,论理这个年龄的确也是该出嫁的年龄了,但此女性格沉静大度,在周围人里极受好评,连晴雯这等性子明显和薛宝钗不相投的丫头,都要说对方颇有风范气度。
“相公这般说,妾身自然是明晓的,所以和薛家妹妹一番说话,也算颇为投契。”沈宜修微微颔首。
“那宛君对林妹妹的观感呢?”冯紫英稍微一侧首,然后用手把沈宜修扶了起来,用身边的靠垫放在沈宜修身后,顺带把锦被往上掖了掖,他很想知道沈宜修对林黛玉的观感。
“妾身就知道相公肯定要把林家妹妹和薛家妹妹相比,嗯,说实话,林家妹妹可能性子更为急躁敏感了一些,换一句话其他不太中听的话说,可能就会是尖酸刻薄了一些,但是妾身却觉得林妹妹是个性情中人,嗯,相公还别说,这林妹妹和晴雯这丫头各方面都还真有点儿相像,都是这种心直口快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都有点儿得理不饶人却又刀子嘴豆腐心,……”
沈宜修脸上洋溢着恬美的笑容,也在揶揄着丈夫。
不得不说沈宜修的分析判断相当精准。
林黛玉自幼丧母? 又寄居人下? 所以性格细腻敏感,容不得半点轻慢? 同样晴雯是被买进府里? 没有跟脚,出身不如鸳鸯、金钏儿这等家生子? 又不像袭人这些卖身进来,但府外还有家人? 但模样却又生得格外俊俏? 所以被放在宝玉屋里也是有些受排挤,一样混杂着自卑和自傲。
这两女相近的境遇使得她们有了类似的性格特点,但内心的善良和外表的倨傲形成了一种极大的反差,也就是所谓的刀子嘴豆腐心? 面冷心热。
没想到和黛玉才接触几回? 沈宜修就能觉察到这一点,这女人之间的直觉还真是体察入微。
“宛君所言甚是,为夫佩服。”冯紫英点头赞同,“林妹妹和宝妹妹虽然性格迥异,不过人本性却是无二的? 都是纯善性子,或许林妹妹更敏感? 宝妹妹更隐忍,但若是宛君能和她们融洽相处? 当好姐姐,为夫心里也就踏实大半了。”
“难道相公对妾身不放心? 还担心妾身欺负薛妹妹和林妹妹不成?”沈宜修嘴角笑意越发明显? “妾身在相公心目中就这么不堪么?”
“不? 不,宛君误会了,为夫的意思是宛君既然是姐姐,那么不仅仅要处理好你和二位妹妹的关系,更应该让林妹妹和薛妹妹,以及其他几位妹妹也能融洽相处。”冯紫英斟酌着言辞,“日后为夫可能会长期在外做事,母亲和姨娘年龄日长,精力也会越来越不济,宛君就更需要承担起重任来。”
沈宜修略感吃惊,“相公的意思是林妹妹和薛妹妹关系不睦?可妾身看她们关系不错啊,只是薛妹妹话语虽然不多,但是都是颇有道理,每每能说到关键所在,林妹妹也并未有什么异议。”
冯紫英窒了一窒,这个话题说实话,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红楼梦》书中黛玉和宝钗之间的关系也经历了几个阶段,时好时坏,但那是因为有什么金玉良缘和木石奇缘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但现在不存在这个问题了,二女关系会向哪个方向发展,就不好说了。
可是很显然黛玉、探春、湘云之间关系更为密切,而宝钗似乎有被孤立的迹象,这从他两次看到几人玩牌的情形就能看得出来,话语里都是在黛玉、探春和湘云间说来说去,而宝钗基本上插不上话,或者宝钗就有意不插话。
但以冯紫英对宝钗的了解,若是她想要避免这种情形,应该会对策,但是她却很坦然地保持了克制,这说明她也是有意隐忍退让。
冯紫英倒也不觉得这会是黛玉主动挑起的这种情形,看上去更像是湘云和探春在为黛玉助威呐喊,或者说是湘云和探春已经感受到了迹象,所以先发制人的对宝钗开始了施压?
可这有意义么?
还是做给自己看的?
“宛君,这个问题为夫就无法回答了。”冯紫英苦笑着摇了摇头,“林妹妹和宝妹妹之间的关系还有待于你的观察,为夫对于这种关系的观察往往都是难以得出正确答案的,这一点为夫很肯定,所以只有宛君你辛苦了。”
沈宜修笑了起来,对丈夫憨态可掬的回答感到十分有趣,或者这是丈夫的一种变相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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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沈宜修半真半假的交流总算是让冯紫英松了一口气,忠顺王那里也传来了消息,相信永隆帝很快就会给出一个结果,而在此之前,冯紫英知道还有一道关要过。
如何让林黛玉接受薛宝钗将会和她成为妯娌,这道难题始终无法回避。
二房复爵兼祧,这从哪一方面来说都是好事,黛玉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哪怕内心有些酸涩,但表面上都得要表现出足够的喜悦和大气,但选择谁作为二房的嫡妻,这却是一个值得斟酌的。
纵然沈宜修和林黛玉无法置喙,但起码也要给二人一个说法,这算是一种尊重,沈宜修这边要好一些,毕竟选择谁对她来说都是不认识的,没什么意义,但是对黛玉来说,这就很关键了,尤其是宝钗。
所以在去贾府的路上,冯紫英也一直在考虑,如何能让黛玉心平气和甚至是满意的接受这个结果。
实在是拖不起了,吏部关于永隆五年进士观政期结束之后正式任官的公文马上就要出来了,自己外放出京,顺带给一些弥补式的复爵就是应有之意了,顺带也不软不硬的把太上皇的一些心思给阉割了。
冯紫英的理解就是阉割,既没有直接了当地挑明,但是又体现了永隆帝和朝廷的态度,但为了避免过于僵硬,好像又给了太上皇几分尊重,留了点儿尾巴,嗯,所以,个中之意,只能当事人慢慢去细品了。
进贾府对于冯紫英来说都是轻车熟路了,甚至已经不需要再通传,给门房上打个招呼,便可大摇大摆直接进府,几乎和贾府人无异了。
不过一进门就遇到了司棋这丫头,看见冯紫英进门更是喜出望外,不假思索的便要过来说话。
冯紫英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招呼到一边儿,说了几句,对于司棋问及是否要去缀锦楼却不敢明确回答,今儿个事情事关重大,他得要一一处理好才行。
司棋很不甘心地走了,冯紫英这才带着宝祥一路绕巷过道,来到后边大观园的门上。
这里几乎就是后院了,除了宝玉外,其余都是姑娘们,甚至连贾政都在考虑最好让宝玉搬出来,毕竟姑娘们年龄都大了,好在怡红院偏处一隅,宝玉现在也日渐明白规矩,并不经常往院子里姊妹们那里去了。
大观园的门房上对冯紫英也很熟悉了,进出自然没有问题,但是宝祥却只能在门上闲耍了,现在除了宝玉和冯紫英外,便是宝玉的小厮们也都一样不能入园,只能在外院逗留。
三月的潇湘馆依然呈现出一派幽篁摇曳,婆娑生姿的美态,老远冯紫英就能感觉到沿着沁芳溪扑面而来的清新之意,让人心旷神怡。
其实从曲径通幽处便可打通这处假山,就能直接通到潇湘馆,但是这设计师显然明白这婉转曲折的道理,这一出假山太湖石却是盘曲嶙峋将路径封死,然后从另一端盘旋而出,通往沁芳亭,从沁芳亭过溪水,然后再走出十丈过翠烟桥返回,才到潇湘馆。
走到门口,没见到紫鹃,却见另一个小丫鬟雪雁在门口踢着毽子,见冯紫英来,忙不迭地要进去通报,却被冯紫英喊住了。
“林妹妹在么?”
“姑娘在,紫娟姐姐却不在。”雪雁是个不足十三岁的小丫头,跟着黛玉时也不过六七岁,天真烂漫,许多事情以前不知道,但是随着年龄渐渐大了,自然也就明白了。
“哦,紫鹃去哪里了?”冯紫英好奇一问。
“紫娟姐姐去芦雪广了,说邢姑娘给姑娘做了一个花蔸,专门用来装凋谢的花瓣,姑娘已经盼了许久了,邢姑娘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才做好。”雪雁抿着嘴笑道。
“嗯,那我进去看看林妹妹。”冯紫英摆摆手,便径直进去了。
雪雁一愣,不知道该不该跟着进去,她年龄也渐渐大了,自然也明白一些规矩,冯大爷是要娶姑娘的,这等时候进屋,当丫头兴许该避一避?
冯紫英却没有想太多,这个时候外边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意融融,而黛玉却躲在屋里,委实可惜。
抬脚入门,挑开丝帘,冯紫英却见一支美人拳握在丽人手中,却歪在一台藤编逍遥椅上,任凭窗格外透射进来的阳光斑斑点点,洒落在盖在黛玉的祫纱被上,晕黄得光圈和桃红的被面相映成趣,但和那姣花照水宛若西施的玉靥一比,顿时便失去了光彩。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七节 葬花吟
站在逍遥椅前,冯紫英微微躬身替黛玉把祫纱被向上掖了一掖。
这丫头虽然这两年在自己和紫鹃的督促下习练养气术和踢毽、投壶、体操等锻炼方式都一一坚持下来了,身体素质有了很大改善,但是毕竟底子还是薄了点儿,相较于其他几个姐妹,还是要弱一些,所以冯紫英最担心的就是外感伤寒这些毛病找上这丫头。
秀发如瀑,却沿着一边耳廓垂落下来,遮掩住半边雪腮,纤巧精致的下巴和朱丹一点的樱唇,加上秀丽无俦的小巧挺拔鼻梁,羽扇般的睫毛在眼圈下形成一道半弧形的黑色波纹,宛如一幅最精美细腻的美人画卷。
睡梦中似乎还梦着了什么美好的事物,嘴角还带着几分恬静的笑意,让冯紫英忍不住在旁边锦凳坐下来,细细观察着这令人永生回味的醉人一幕。
丫头已经满了十五了,她是二月十二的生日,冯紫英按照惯例给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黛玉葬花。
这幅图在冯紫英脑海中很久了,从前世中87版《红楼梦》到后来细读《红楼梦》一书中,他的脑海中都有着这样一幅场景,所以借着这个机会将这幅画画了出来。
果不其然,黛玉爱不释手,甚至于后来紫鹃还带话给晴雯说,黛玉那几日连睡觉都还捧着这幅画,足见黛玉对这幅画的珍爱程度。
窗格外的阳光缓慢的异动,淡黄的光晕落在祫纱被上,黛玉的头上,冯紫英的身形影子,形成一副奇妙的剪影图,这一刻时光仿佛停止,只剩下窗外偶有的鸟鸣声提醒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黛玉呢喃了一声,似乎是想要挪动一下身躯,然后静止的画面陡然被打碎,一下子变得生动活泛起来。
抬起还有些惺忪的美眸,一眼就看见自己面前冯郎的笑容,黛玉禁不住“呀”了一声? 一手捂嘴,然后迅即欢喜得要跳起来,但是可能是一个动作睡得太久? 血气不通? 脚有些发麻? 有些踉跄,还是冯紫英果断出手将她搂入怀中。
被冯紫英揽入怀中,浓烈的男儿气息一下子涌入黛玉的鼻间体内? 让她一时间有些眩晕? 但是那份子安稳踏实温暖的气息更让她无比的享受和沉醉,她甚至下意识的就把自己双臂挂在了冯紫英的颈项上,这是以前她从未有过? 甚至没想过的? 但是就在这迷迷糊糊的晕眩中? 就这么坦然的做了。
冯紫英也有些愣怔? 虽然自己和很多女孩子都有了肌肤之亲? 但是对黛玉? 却还一直保持着以礼相待,从未有过逾线之举,甚至连拥抱依偎都能让丫头羞涩无比,像今日这样黛玉的主动之举,无疑是骤然见到自己出现在她面前? 欢喜过甚? 才会有。
祫纱被落地? 少女窈窕的身躯跃入怀中? 已经有些起伏的胸前蓓蕾挤压在冯紫英胸膛上,让冯紫英心中一荡,再看到那似拒还迎的嫣红似火的粉颊? 美眸流盼中流露出来的期盼和渴望,冯紫英哪里还能忍耐得住?
朱唇微噘,丁香暗吐,少女立即就迷失在了火热的蜜吻中去了,从未有过如此劲爆之举的黛玉宛如风中战栗的树叶,死死的蜷缩在冯紫英怀中,一双玉臂更是牢牢地锁定情郎的虎项。
迷离的双眼半睁半闭,鼻息咻咻,偶尔发出无意识的呢喃声,宛如一剂最浓烈的情焰要把冯紫英彻底焚成灰烬。
好在冯紫英也还是有几分理智,换了一个其他女人,冯紫英恐怕就真的要跃马挺枪,把对方就地正法了,但是对黛玉他却不能,女孩子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而且年龄也太小,真要有了男女之事,对她身体伤害太大。
只不过这等男女情焰爆发交融,无疑是最能催化相互间感情升华的方式,冯紫英的手已经忍不住在对方的略有规模的翘臀和胸前摩挲,而从未有过这方面经验的黛玉在短暂的颤栗、退缩和躲避之后,最终还是在羞涩中迎合了情郎的爱抚。
许久,冯紫英才放开了怀中的玉人,而黛玉更是羞得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把臻首贴在冯冯紫英的肩头,嘤咛道:“冯大哥,您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看你睡得很香,便坐在你身边好好看你。”冯紫英脸上的笑容也是充满了爱怜和关怀。
一句“好好看你”让黛玉心都甜得要漂浮起来了,情郎能坐在自己身畔一坐许久只为看自己睡容,这还不足以说明一切么?
加上生日为自己送来的那幅画,黛玉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最幸福的人了,其他一切都无足挂齿了,哪怕探丫头和云丫头对冯大哥有一些别样心思,哪怕冯大哥和宝姐姐之间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又怎样?黛玉都不在乎了。
此时的黛玉是冯紫英见到黛玉最动人的时候,淡红的脸颊闪动着迷人的光泽,眉目如画,美眸中慧黠的光焰跃动,微微抿起的嘴唇乍一看好像有些微肿,但更显得丹红夺目,垂落下来的乌发披散在耳际,在窗外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麻栗金的魅惑。
西施捧心绝对不是因为捧心才漂亮,而是因为西施本身,而黛玉这个时候呈现出来的健康快乐,更加让人心动。
“听紫鹃说你这段时间又懒了起来,不肯做操踢毽了?”冯紫英没有再抱着黛玉,而是握着黛玉的手。
“哪有?”一听紫鹃又在告状,知道肯定又是紫鹃通过晴雯那边传话了,嘟起了嘴,“紫鹃这死丫头又告我黑状?我还不是在投壶,还打麻将,只是踢毽时间少了一点儿嘛。”
“踢毽对你身体很有好处,尤其是对你腿部腰部,……”冯紫英拉了拉黛玉的手,让对方靠近自己,黛玉有些羞涩看了一眼周围,紫鹃不在,雪雁也很懂事的在外院,便缓缓依偎入冯紫英怀中。
“嗯,知道了。”黛玉细声细气地道。
“你身子单薄,看看你的腰肢,日后嫁过来,还要怀孕生子,踢毽能帮助你扩张活动腰部髋部盆骨,也能避免难产……”
冯紫英的话让黛玉既羞燥又惊讶,她当然知道自己身体的单薄缺陷,内心也担心过自己的身体,尤其是在得知沈宜修已经怀孕之后,内心的这份忧思更甚,没想到这踢毽还有这样的作用,内心深处立即下定决心,一定要坚持每日踢毽。
“冯大哥,您说的……”黛玉有些羞于启口,但是这又关乎自己未来一辈子,“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妹妹你越是坚持锻炼活动,你的这里腰部,腿部,都能得到很好的锻炼,柔韧性会更好,还有你的盆骨,一旦怀孕,胎儿便会在这里孕育十个月时间,所以这里要越柔韧宽松越好,……”
冯紫英心中暗笑,他知道别的其他黛玉可以不在意,但是这一点却绝对会格外在意的,尤其是有沈宜修怀孕的刺激,黛玉恐怕会更重视,便牵着黛玉的手按着她自己的腰腹、腿部、髋部和盆骨耐心的作解释。
“不过女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腰部的盆骨髋骨都会更进一步发育增长,所以女人要生育的话最好都是在十八岁以后,最小也不能低于十六岁,否则难产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
“冯大哥,您怎么对这些也如此了解?”黛玉很好奇。
“你冯大哥小时候身体也不太好,但是我父亲替我寻了一位师傅,也就是张师,自小教授我锻炼,张师学究天人,我受益良多,便是妹妹所习养气之术和这等锻炼法子,也都是张师听我介绍之后,才让我传授给妹妹的,妹妹应该感受得到,这两年你习练之后,起码妹妹冬春季节不再那么容易生病了。”
冯紫英的话终于让黛玉信服了,的确这两年她冬春季节再没有那样动辄受凉咳嗽,连带着连出门儿的时候都多了许多。
愉悦的时光总是让人不觉而过,当听到紫鹃的声音在询问门外的雪雁时,黛玉和冯紫英才意识到这一晃就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不过虽然听到了紫鹃的声音,但是紫鹃却依然没有进来,把这个安谧的空间留给了二人。
“冯大哥您的这幅画小妹很喜欢,但是却和往日冯大哥送给小妹的画有不同,以往的话都有题诗,可这一幅却少了,……”黛玉捧起这幅画,目光里满是仰慕。
“呃,妹妹,你也知道愚兄没这份诗才,比不得那些个正经八百的进士们,……”冯紫英也挠着头,有些苦恼。
当初画这幅画时也曾想过,是不是可以把自己能记得起的《葬花吟》摘取两句题上去了,但是《葬花吟》太长自己也记不完全不说,而且能记得得都是些悲凉凄美的句子,像“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又比如“侬今葬花人笑痴,他人葬侬知又谁”,都是些不中听的诗句,起码绝对不能写在给黛玉的这幅画上。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八节 兰质蕙心
黛玉嘟起嘴,“小妹不信。冯大哥每每都能有临场发挥,让人耳目一新,难道能画出这一样一幅画来,就做不出一首诗词来?”
冯紫英只能搓着脸苦思,这黛玉葬花总觉得没那么好选择出一个令人高兴的诗词来,既要贴合画的意境,但是又不能过于凄婉,免得让黛玉因此而感触,冯紫英可不喜欢黛玉日后都是生活在这种多愁善感凄美悲凉的心态中。
拿起画来,又仔细想了一番,冯紫英这才皱着眉头道:“妹妹去给为兄拿笔墨来。”
黛玉大喜过望,本来只是抱怨一番,若是冯大哥真的没有灵感,她也只能作罢,没想到却还真的能把冯大哥逼出一些诗才灵感来了。
忙不迭地去端来笔墨,冯紫英略一运气,便挥毫,只能是剽窃,而且意境究竟符合不符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龚自珍的诗,绝对够分量,但是就看符合不符合这幅画和黛玉葬花的意境了,但冯紫英觉得是很切合的。
不出所料,黛玉在见到这半首诗之后就怔住了,默念几遍,目光变得更加迷离飘忽,倒是让冯紫英有些紧张起来了。
这等文青女子,最是容易陷入自我沉醉的意境氛围中,半晌都爬不出来,所以在画了这副黛玉葬花中后冯紫英都犹豫了许久,琢磨考虑看是否合适给黛玉,就是担心黛玉感触太深,陷入其中,反而影响到心境情绪。
“妹妹,怎么了?”见黛玉痴痴出神,冯紫英不敢怠慢,赶紧唤醒,他可真的怕这丫头给陷进去了。
“啊,冯大哥,没怎么,小妹就是在想,冯大哥您是怎么能做出这样直击人心的诗句的,小妹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了? 落红这个词语用得太好了,花瓣有情,虽然凋落但是却愿意用自己的躯体重新成为花树的一部分? 春泥,那就是哪怕不为人知? 甚至腐烂为泥,这种情怀太感人了? 但寻常人却又如何能感受到?”
黛玉转过头来望着冯紫英的目光里已经变得格外的痴迷崇拜,看得冯紫英都有些背心出汗,实在是这种剽窃加上自己有没有这方面的天赋让人心里发虚啊? 再要让自己来一段? 自己就坐蜡了? 这就是没底蕴的缘故。
“呃,妹妹过誉了? 为兄也是偶一为之,没想那么多,嗯? 或者就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吧,就这么突然想到了,就写出来了,你要让我解释? 那真的没法解释? ……”冯紫英只能结结巴巴地回应。
虽然他可以游刃有余虚头巴脑地发挥一番,但是从内心深处来说,他真不喜欢这样,只不过每每自己都会被推到一种身不由己的地步下,让你不由自主地去“发挥展示”一番。
“嗯,冯大哥说得也是,这等佳句不应该是冥思苦想出来的,而应该就是触景生情,妙手偶得,这恰恰是冯大哥您的文才底蕴深厚方能如此,……”黛玉脸上的喜悦压抑不住,“只是冯大哥,这首诗应该还有两句,冯大哥还有灵感么?”
“没有了,没有了,为兄也想不出来了。”冯紫英的确记不得前两句是什么了,实在是这两句太有名气,而前两句相形见绌,所以他根本记不得了。
黛玉有些遗憾,但是转念一想,与其凑合两句,还不如就这样两句足以传诵千古的佳句更为撼动人心。
从冯大哥的这首诗来看,冯大哥是真心懂得自己,能够揣摩理解自己内心深处的一切,一想到这一点,黛玉就忍不住有一种温情涌动,望向冯大哥的目光越发深情。
看见黛玉翻来覆去的反复吟诵,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对于黛玉这种女文青,这等诗词歌赋上的偶尔闪光更能击中她们内心深处的柔软,让她们无法抵挡。
一直到黛玉珍而重之的讲画收藏起来,冯紫英才算是舒了一口气,一直被黛玉用这样崇拜仰慕的目光看着,冯紫英也觉得压力山大,不得不用转移话题来让对方暂时丢开。
紫鹃悄悄把茶送了进来,然后又离开了。
“邢家妹妹为你还专门做了一个花篼?”冯紫英看着黛玉,“看样子邢姑娘和你关系不错?”
“邢家姐姐和姐姐多年邻居,关系莫逆,只是姐姐性子过于倨傲清泠,连邢家姐姐都劝说不得。”黛玉叹了一口气,“听说净缘师太病重,邢家姐姐说冯大哥你和舅舅说了,如果净缘师太不幸身故,姐姐便可以来院子里,在那栊翠庵里暂时居住,……”
“嗯,我和赦世伯和政世叔都说了,琏二哥那里也打了招呼,这栊翠庵本来也就是近似于贾家的家庙,总之也需要人,妙玉姑娘好歹也有这样一层关系在,正好,这样相互之间也有一个照应,……”
冯紫英也觉得又疼,虽然和贾家说好了,可以来园子里居住,但是妙玉年龄却不小了,不可能一辈子住在这里,除非出家。
十九岁的姑娘了,论理早就该出嫁了,但是此女性子却是执拗,极不合群,连冯紫英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且她特殊的身份,要为其选一个合适人家也是困难重重,差的看不上,高的人家也不可能娶她。
“可是姐姐这样一直住在庵里,也不是长久之计,爹爹临去之前也就是最为担心姐姐,……”黛玉秀眉轻蹙,“小妹也知道姐姐这样的身份不好另寻人家,算来算去还是爹爹最初的想法最合适,只是姐姐却不肯……”
冯紫英摇摇头,“这等事情为兄也不好多言,否则难免引起误会,但妹妹说得应对,京师城中多势利之辈,为兄也曾寻访过,都不太合意,……”
“小妹也和邢家姐姐说过了,希望邢家姐姐能再劝一劝姐姐,姐姐别人的话兴许听不进去,但是邢家姐姐却是她唯一能接受的。”黛玉颔首,“另外就是若是姐姐能住进来,小妹也想让园子里姐妹多和姐姐一块儿小聚游乐,兴许也能让姐姐心思有所转变。”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黛玉的婚事上来了,冯紫英这才想到自己今日来的目的,趁着黛玉心情不错,倒也要把正事儿给说穿了。
当冯紫英半遮半掩地把朝廷可能要复爵自家二伯的云川伯时,心思灵动的黛玉立即就明白了,“冯大哥,二房复爵,可二房却无人继承香火,难以袭爵,那冯大哥您岂不是又要像长房那样兼祧二房?”
冯紫英缓缓点头,“今日愚兄也就是专门来和妹妹说此事,之前我父亲就曾经像朝廷抱怨过,我二伯病殁于大同总兵任上,但朝廷却将我二伯的云川伯爵位取消,最后给了我父亲一个神武将军的虚封,此番父亲从榆林总兵升任蓟辽总督,又曾经和礼部左侍郎顾秉谦大人提起过,冯氏一族原本在临清就是望族,但是从龙太祖皇帝之后,这北上京师一支一直在边地为朝廷戍边,一门三房最终却落得个香火寥落,人烟不盛,我父亲也是极为不安,……”
其实黛玉并没有冯紫英担心的那么对此事又多么反感,对于黛玉来说,只要冯紫英能明媒正娶自己,她就满足了,就像冯紫英兼祧长房娶了沈宜修,她也一样只是有点儿说不出的复杂情绪,至于再要兼祧二房,对她来说,就更没有多少意外和不满了。
只是稍微一思索,聪明剔透的黛玉便已经明白过来,联想到许多,再加上探丫头和云丫头对宝姐姐的某些敌意表现,黛玉便能猜中一个大概了。
“冯大哥可是要娶宝姐姐?”
黛玉话一出口,冯紫英心都抖了一抖,但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越是解释越是落了下乘,便坦然点头:“愚兄思考再三,确有此意。”
见冯大哥脸色有些紧张的看着自己,显然很是在意自己的看法想法,黛玉原本还有些郁闷的心情一下舒坦了许多,冯大哥如此在意自己的看法,也说明自己在冯大哥心目中的地位和分量了。
“难道冯大哥不好奇小妹是怎么猜到的么?”黛玉站起身来,眉目间多了几分俏皮。
“嗯,愚兄还真的有些好奇,妹妹怎么想到的?”冯紫英能猜到一些,但是也只能假作不明白。
“此事肯定早有风声,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只不过冯大哥把这个秘密保守得好,或者就是朝廷没有落实,冯大哥也不敢擅自外传,……”黛玉美目流盼,“可冯大哥今日来一说,若是小妹不认识的人家,冯大哥也不用如此紧张,而且冯大哥这么在乎小妹的态度,小妹就在想除了和小妹熟悉之人,还有谁能让冯大哥如此担心呢?冯大哥不就是担心日后小妹和她相处不好么?二姐姐、探丫头和我姐姐一样自然不可能,那么除了云丫头和宝姐姐外,好像也就没有其他人了,可云丫头前段时间还传和江南甄家呢,所以算来算去只有宝姐姐最合适了。”
冯紫英也对黛玉的聪慧机巧叹为观止,就凭着这些细枝末节,黛玉就能做出这样的判断分析,自己还真的小觑了对方。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九节 齐人之福+
见冯紫英紧张得直抿嘴,黛玉心中更甜,望向情郎的俏眸中浓情欲滴。
她到此时才真正清楚自己在情郎心目中的地位和分量。
若不是太在乎自己的感受,以情郎的身份地位娶什么人都不是问题,也无需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只要公婆无异议。
要论宗法礼仪,自己属于三房,和长房、二房本来就各是一家人,大家关起门来都是各顾各,只不过这种一门三房单传的兼祧特殊形式才使得几个女性不得不面对这样一种诡异的场面。
冯大哥如此在意,就是担心自己对宝姐姐有什么看法,担心自己未来和宝姐姐相处不好,黛玉一时间也有些担心,难道自己在冯大哥心目中就这么小气不合群?
冯大哥再是在乎宠爱自己,但自己要嫁的冯大哥可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偌大一个冯府。
公婆不用说,还有据说把冯大哥一手带大的那位姨太太,也就是像自家姐姐如果跟着自己一起嫁入冯家的媵的身份,还有冯段两家的亲戚,还有阖府上下的仆僮下人。
没有比较也就罢了,现在长房有了沈家姐姐,接触过几回,黛玉就知道这位沈家姐姐只怕丝毫不比宝姐姐逊色,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不说是敌人,但也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如果宝姐姐也嫁入二房,自己未来就要和沈家姐姐以及宝姐姐一起被放在各方人心目中去比较,孰优孰劣,孰好孰差,恐怕各家心目中明就会有一杆秤了。
黛玉心中还是很笃定,自己在冯大哥心目中分量感情都是最不一般的了,但是这种感情分量带来的优势自己却不能恃宠而骄。
现在沈家姐姐已经怀孕,在公婆心目中地位肯定又不一样了,而二房复爵兼祧之事如果朝廷一当有了定论,只怕宝姐姐嫁入冯家二房也就是一年半载内的事情了,而自己却还需要守孝三年完毕,最起码也要等到后年去了,这种时间上的差异难免也会影响到冯大哥心中的感情。
从内心来说,若是云丫头嫁给冯大哥入二房,黛玉还觉得更好一些。
不是说宝钗比湘云差,而是在黛玉心目中,宝姐姐在夺取冯大哥恩宠喜爱上更有本事,而云丫头那种大大咧咧的性子,或许一时间能博得男人们的关注,但是长久之下? 未必就受喜欢了,而宝姐姐那种温婉娴雅的性子,最是能勾住男人的心了? 沈家姐姐在这方面也有些和宝姐姐相似? 只不过沈家姐姐明显要更活泼一些。
知道宝姐姐嫁入冯府已成定局? 黛玉自然不会去做那等无用且得罪人之事,她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来应对这种局面,好在冯大哥对自己的心意没变? 仍然是把自己当成了心中的第一? 黛玉知道现在的自己就该如何来稳固自己在冯大哥心目中的地位。
原来只有沈家姐姐黛玉的感受还没有那么深,但是当宝姐姐也要嫁入冯家时,黛玉就不能不三思了。
“冯大哥? 小妹说得可对?”黛玉抬起姣靥? 含笑问道。
忍不住爱抚了一下黛玉的乌发? 冯紫英点头:“妹妹果然是聪慧剔透? 什么事儿都能一眼看穿? 让为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嗯? 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那冯大哥说说什么时候看上宝姐姐的吧?小妹也很想知道呢。”黛玉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沈家姐姐那是媒妁之言,可是宝姐姐这边儿,小妹可不相信是老爷太太的主意? ……”
黛玉隐藏的意思冯紫英自然明白? 以薛家的身份地位? 绝对难以进入自己父母的视线? 若非自己的心意,宝钗绝对不可能成为二房大妇的候选人。
只是自己该怎么说?说来到这个世界就下定的第一个决心必须黛钗双收?说自己早就打定了要享齐人之福?
当然不行。
“嗯,这个……”冯紫英下意识地挠了挠脑袋。
黛玉已经习惯了冯紫英的小动作? 这种挠脑袋就是代表冯大哥遇到难事儿了,黛玉心中更乐。
“怎么,冯大哥觉得不好回答?还是在想怎么来说免得让小妹不高兴?其实宝姐姐这样温雅绝美的可人儿,连宝二哥都有些觊觎,冯大哥动心也是很正常的,小妹只是好奇冯大哥是什么时候看上宝姐姐的,……”
你这只是好奇么?你这是要究根问底,挖掘八卦啊,这让自己怎么说?
“呃,没什么不好回答,……”冯紫英脸上略带尴尬,在黛玉面前说自己怎么看上宝钗的,而黛玉却还是自己未婚妻,这故事怎么听都觉得诡异,但现实就是如此,你还得一本正经地回答。
“也不是哪一天看上或者喜欢上宝妹妹吧,就觉得宝妹妹的性子很好,而且和妹妹之间关系也很好,特别是愚兄和妹妹订亲之后,愚兄能感觉到宝妹妹的真心祝福,当然可能也还有一些羡慕,……”
冯紫英没打算绕太多圈子,他能看得出黛玉并没有什么恶意,单纯就是好奇。
自己和黛玉的感情结缘于临清民变,那自然不一般,可和宝钗却没有多少真正有深刻记忆的接触,完全是前世《红楼梦》书中带来的潜移默化好感和后续的一连串接触。
这年头的婚姻可没有什么自由恋爱一说,自己和黛玉的结缘也真的纯粹是缘分,当然也有自己的前世记忆作祟,但后边儿的发展就真的是逐渐的积淀了。
“后来因为薛文龙的事情接触了几回,加上香菱到我屋里之后,对宝妹妹的了解就更多了一些,……”
冯紫英的坦然让黛玉心满意足。
没有什么刻意的解释狡辩,喜欢就是喜欢,就像自己喜欢冯大哥而讨厌宝玉一样,没什么理由,这一点上,好像宝姐姐也一样欸,现在连宝二哥都已经死了这条心,再也不来自己这边和宝姐姐那边了,反倒是去云丫头那边多一些了。
“宝妹妹虽然和妹妹不算血缘至亲,但是却也都能挂上亲,妹妹年龄还太小,宝妹妹也能多照顾妹妹一些,……”
黛玉噘着嘴,“冯大哥,小妹也不小了,已经满了十五了上十六了,宝姐姐也就比大两岁不到,……”
“哦,这么说妹妹是不希望宝妹妹多看顾你了,还是妹妹不喜欢宝妹妹?”冯紫英心中舒了一口气,只要黛玉开口,就意味着这一关过了,话题也开始偏移到她和宝钗的关系上去了。
“冯大哥就会曲解人家的意思,人家的意思是小妹不小了,宝姐姐那边儿小妹一直在走动着,紫鹃和莺儿关系也很好,香菱每次来府里也会来小妹这里,……”
黛玉话一出口才觉得好像也有点儿不对味儿,怎么已经有了一种要以妯娌相交的感觉?自己还只是和冯大哥订亲,宝姐姐甚至还没说到那一步,好像自己有些心急了。
不过要说也不算急,冯大哥若是真的要外放为官,那多半宝姐姐的事儿也很快就要敲定,只是沈家姐姐怀孕了,身子不方便,那宝姐姐若是嫁入冯府,岂不是要跟着冯大哥去?
心念百转,黛玉已经想出去了很远,再加上还有早早就跟了冯大哥的香菱,宝姐姐身边还有莺儿,没准儿沈家姐姐那边也会安排那尤氏跟着去,对了,还有一个晴雯,……
黛玉心里顿时就有些不太自在起来,自己本来是最早的,现在却因为年龄和守孝,要放在最后不说,而且还有两年时间,这太遥远了。
黛玉虽然说年龄小,但是也知道若是情郎身边若是没有一个可靠的人随时替自己说话,只怕冯大哥得心思就只会更多地放在他眼前的人儿身上,毕竟他要外放,和自己兴许就是经年难得见一面了。
见黛玉忽然间有些走神,冯紫英也不敢打扰,便安静地坐着品茶。
好一阵后,黛玉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也为自己想那么多感到羞燥,自己怎么沦落成为这般,瞻前顾后地担心冯大哥变心不成?
平素自己还在嗤笑那等没有一点儿自信自尊的女子,怎地轮到自己,却也一样这般患得患失了?
忍不住摸了自己有些滚烫的脸颊,在看了一眼淡然如故的冯大哥,黛玉心里慢慢沉静下来,她有这个自信冯大哥还是最喜欢自己,但是有些事情却不能不防,不能不做,自己不做,不代表别人也不会做。
宝姐姐和沈家姐姐或许不至于如此,但她们下边的人呢?莺儿呢,晴雯呢?还有那两个尤氏姐妹呢?
纵然不至于危及到自己的地位,但是有些东西便是越匀越薄了,而自己好歹也还是三房的主人。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黛玉已经在心中开始灵活地转换于两种截然不同的角色中了,天仙化人不食人间烟火让自己痴迷的潇湘妃子,冯氏三房大妇正妻,身后可能还有妙玉、紫鹃这样依附于她的一帮人,两种身份如何来合理转换,完美融合?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十节 敏紫鹃
一直到冯紫英离开,黛玉复杂的神色都未能完全消逝,被送冯紫英出院门回来的紫鹃看在眼里。
见自家姑娘的神色有些不同寻常,但是又看不出究竟是生气还是其他,紫鹃也有些讶异,以往冯大爷来姑娘都是兴高采烈,怎么今日姑娘却像是有了一些心事?
“姑娘,冯大爷今日来,怎么姑娘反而有些不高兴?”紫鹃和黛玉的关系非比寻常,便是说情同姐妹也不为过,所以有些旁人不能问不能说的,她都可以没有忌讳。
“我有么?”黛玉摇了摇头,“冯大哥来,我当然高兴,不过有些事情原本我只是有些怀疑,但是冯大哥今日来却证实了,有些感触。”
“啊?怎么了,姑娘?”紫鹃见黛玉神色有些古怪,有些紧张,她可深怕冯紫英和自家姑娘的婚事生变,毕竟现在冯大爷身份不同凡响,而自家姑娘现在却是孤身一人,这种对比悬殊,难免就会给一些人觉得有可乘之机。
但紫鹃也知道冯大爷对自己姑娘是极其上心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悔婚这种事情,只是免不了有些忐忑。
见紫鹃的表情神色,心意相通的黛玉便明白紫鹃担心什么了,笑着摇摇头:“死丫头,你想哪里去了,冯大哥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紫鹃忍不住按了按胸,这才舒了一口大气,“奴婢本来也不相信,可是姑娘今日的神色表情可是婢子少有见到的,难免让婢子就有些担心了,不过婢子一直坚信冯大爷是最宝爱姑娘的,而冯家那边只要是冯大爷定了的事情,现在便是老爷太太恐怕都难以让冯大爷改变心意? 所以奴婢是放心的,……”
“那你还做出这副模样?”黛玉没好气白了自己这个贴身丫鬟一眼。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嘛? 奴婢也是替姑娘挂心嘛。”紫鹃抿着嘴笑道? “姑娘还没说究竟什么事儿呢。”
“冯大哥来告诉我? 说朝廷有意要让他们冯家二房复爵,嗯,也就是说可能他还要兼祧二房? 嗯? 紫鹃,你觉得冯大哥如果要兼祧,会选谁?”黛玉脸上已经多了几分调皮的笑意? 显然此时她已经把心境调整了过来。
“啊?冯大爷还要兼祧二房?!”虽然吃了一惊? 但是紫鹃也不是特别的意外? 毕竟冯紫英兼祧长房就有先例? 而且冯家长房二房两位老爷都过世较早? 而且都是为国捐躯? 所以这也不算太意外。
之前紫鹃甚至还和黛玉说起过这事儿,说冯紫英会不会还要兼祧二房,没想到居然言中,冯紫英竟然真的要兼祧二房,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复爵兼祧。
“嗯? 冯大哥就是专门来和我说这个事儿。”黛玉目光有些飘忽? “对冯大哥兼祧二房我没有什么太意外? 紫鹃? 记得我们都说起过,是不是?不过冯大哥兼祧二房,你觉得他会娶谁?”
紫鹃看这样子就知道自家小姐已经知道了冯大爷会娶谁了? 但那表情却有些古怪,既不像是不高兴,但也不像喜欢,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略作思索,一一排除,紫鹃琢磨着能让姑娘这种表情的,肯定是熟悉的人,但是姑娘熟悉的人就这么几个,一一排除开来,也就只有薛宝钗和史湘云可能性大一些了,二姑娘三姑娘是庶出,不可能,四姑娘年林太小,还有那位邢姑娘,小户人家,更不可能,所以只剩下薛史二人。
紫鹃犹豫了一阵,才道:“姑娘,是宝姑娘还是云姑娘?”
对于自己这个丫鬟的聪慧黛玉是早就深知,也不奇怪,“嗯,那究竟是宝姐姐,还是云丫头呢?”
“宝姑娘可能性更大一些,云姑娘性格固然讨喜,但是如果奴婢是冯大爷,恐怕还是会选择宝姑娘。”紫鹃想了想,“以冯大爷现在的身份,恐怕未必太过于看重门第这些了,而更愿意选择那些让他满意和后院稳定的人选吧。”
“哦?”黛玉有些讶异,“紫鹃,你觉得云丫头不是这种人选?”
紫鹃已经映证了自己的看法,知道了答案,心里更笃定,想了想才道:“冯大爷专门来向姑娘说这桩事儿,说明在大爷心目中姑娘还是最重要的,大爷不愿意因为这个人选日后让姑娘不悦。”
黛玉摇了摇头,“紫鹃,你这个说法不对,要论亲近,云丫头和我更好一些呢。”
“姑娘,话不是你这么说,云姑娘现在固然和您亲近一些,但是您要想一想,若是云姑娘真的嫁入二房为大妇嫡妻了,身份地位不一样了,日后和您还能像现在这样和睦相处么?奴婢觉得未必,所以奴婢觉得抛开身份,云姑娘和三姑娘都不合适,反倒是二姑娘最合适,可是二姑娘身份摆在那里,所以应该是宝姑娘最合适才是。”
紫鹃显得胸有成竹,“宝姑娘现在看起来和姑娘似乎没有那么亲近,但是宝姑娘胸有沟壑,做事情有分寸,知晓轻重,大爷肯定是看重宝姑娘这一点,更关键的是,他知道宝姑娘肯定会和姑娘把关系处好,……”
紫鹃说着话时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欢悦。
黛玉嘟起嘴,瞪眼看着紫鹃,“紫鹃,你的意思是说,我爱置气,没有心胸?”
“姑娘,咱们不说这个,但是单看这一点,大爷是真的把您放在心里第一位的,做什么之前都是先把您考虑好了,单凭这一点,姑娘就该满足了。”紫鹃回避了这个话题,却把黛玉最喜欢最得意的一点说出来。
果然,黛玉立即眉花眼笑,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便不再计较,自家知道自家事,自己是啥性子,难道还非要让贴身丫鬟言不由衷的附和自己么?
把这个话题转开,紫鹃这才微笑着眯起月牙眼,“姑娘,这么说来是宝姑娘喽?”
“嗯,是宝姐姐,我也问了冯大哥为什么会选择宝姐姐,冯大哥所说的和你说的大概也差不多吧,觉得宝姐姐更合适吧。”黛玉想了一想,“只是紫鹃,你觉得宝姐姐嫁入二房,以后还会像现在一样的性子么?”
紫鹃一愣,这个问题倒真的有些不好回答,迟疑了一下,“姑娘,那又如何呢?宝姑娘如何做不重要,姑娘也不比她逊色,关键在于姑娘在冯大爷心目中如何,那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黛玉宛如浸水葡萄般的钻眸一亮,微微颔首:“可是紫鹃,冯大哥可能很快就要下放出京了,宝姐姐的事情如果很快敲定,没准儿就会很快嫁入冯家了,兴许她还会带着香菱和莺儿跟着冯大哥去,还有沈家那边,年纪也知道沈家姐姐有了身孕,但是她还能让尤氏双姝和晴雯跟着去侍候冯大哥,……”
紫鹃立即就明白了自家姑娘的担心,再说自家姑娘在冯大爷心目中是第一位的,但是如果冯大爷出京一去经年和自家姑娘不见面,那会不会……?
这倒是一个道难题,可是自家姑娘守孝在身,就连妙玉姑娘本该是姑娘最重要的助力,可是且不说妙玉姑娘性子古怪,她也一样需要守孝,这却如何是好?
一时间,紫鹃也觉得颇为棘手,自家姑娘居然找不到合适的助力人手,总不能让自己跟着冯大爷去吧?像雪雁这等丫头又显然不合适。
二姑娘?邢姑娘?紫鹃心中一亮,或许邢姑娘……?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黛玉主仆的一番担心和计较,此时的他心情却是格外舒畅。
把黛玉这里安顿好,就算是解决了心头最大的担心,现在就该是去给宝钗和薛姨妈她们一个交待了。
去了蘅芜苑,宝钗不在,问了守屋的小丫头,才知道宝钗应该是去她母亲那里了,冯紫英这才倒转来出了园子,直奔薛姨妈住处。
薛姨妈让出了梨香院便搬到了紧邻着园子的东北角一处曲静的院子,和园子里的怡红院其实也就跟着两堵墙和一排柳林。
在院子门口就看见了正在和薛姨妈身边丫鬟同喜说笑的莺儿,冯紫英踏进门,便引来了莺儿的一番惊喜叫声:“大爷来找姑娘?”
冯紫英觉得莺儿这丫头有时候精明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懵里懵懂,有时候却格外护主,很讨喜的一个女孩子,便故意打趣:“怎么,莫不是我不能来找你家姑娘?”
同喜虽然不太清楚宝钗和冯紫英之间的关系,但也知道冯大爷现在在府里边的威势,“冯大爷来了,太太和姑娘都在屋里,正说着话呢。”
“同喜,那你去通禀一声,就说我和宝妹妹说几句话。”冯紫英心中笃定,便再也没有那么多忌讳了。
忠顺王能给自己音信,那也就意味着事情基本说妥,无外乎时间早晚,再晚也晚不过自己离京,所以他才会这样迫不及待地来和宝钗说这事儿,也算是给宝钗一个交代,毕竟宝钗都年满十七了,对一个大家闺秀来说,这个年龄实在是有些尴尬了。
己字卷 猛虎卧荒丘 第十一节 喜讯
听得冯紫英到来,薛宝钗也喜出望外,方才母亲还在和自己说自己的事情,既有些埋怨,又有些担心,这会子冯郎就来了。
虽然不知道冯郎这么急,从园子里找到这里,但是无论如何只要能见到对方,宝钗心里都是高兴踏实的。
忙不迭地出来把冯紫英迎了进去,冯紫英见薛姨妈也在,便也见礼。
从内心来说,薛姨妈是对冯紫英十分满意和看好的,不但把自己儿子管得服服帖帖,算是走上了正道,而且宝钗也是格外心仪,若是能嫁给对方,就是再好不过。
连自己几次和兄长见面,兄长都对冯紫英赞不绝口,只说这是这一辈武勋子弟中最杰出的人才,惹得薛姨妈几度都想说冯紫英给宝钗的许诺,但是又想到冯紫英再三叮嘱在未敲定之前,不能外泄,所以他还是忍了下来。
不过薛姨妈一直不太清楚冯紫英给宝钗的承诺是什么,宝钗也语焉不详,但是她也再三和自己女儿说过,绝对不能去做妾,尤其是在林黛玉都要嫁入冯家为正妻大妇的情形下,自家女儿若是去当妾,那就更无法接受了。
薛家现在虽然有些没落了,但是也还是要些颜面,薛家长房也只有这一个嫡女,自己好歹也是王家嫡女,如何能让自家女儿去做妾?
当然,薛姨妈也隐约猜测过宝钗是不是有可能嫁入冯家的二房,只是冯家二房现在悄无声息,冯紫英二伯父又是病殁的,不比起大伯父是为救当今皇上战死,所以才会有追封,所以那等好事,薛姨妈也没敢奢望。
但即便是没有爵位,哪怕是以普通人身份兼祧娶宝钗,薛姨妈也觉得满意了。
“铿哥儿,快坐,先前宝钗还在说起你呢。”薛姨妈注视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青年,再看看自家女儿望向对方的那份情深义重模样? 心里也是暗叹。
宝钗都十七了,再拖下去,就对名声有碍了? 哪家大家闺秀十七八岁还没有嫁人?最不济也早已经订亲了? 可自家女儿到现在还没有个着落? 这两年也曾有几家来询问过,但是一来的确都不是太满意,二来宝钗也是死心眼儿地认定了这个冯家大郎? 但是却又一直没有给个准信儿? 这让薛姨妈也是备受煎熬。
“哦?宝妹妹说愚兄什么?”冯紫英看着面带红晕颊若凝脂的包材,含笑问道。
“也没有说什么,就说冯大哥奇思妙想? 居然会把那运河边儿上闲人们玩耍的纸牌用竹木雕刻打磨出来? 玩起来就别样一番味道了? 小妹在想若是这等物事雕刻制作也不是那么复杂? 竹木易得? 成本也不高? 若是能推广风行开来,光是这制作麻将,都是一份好营生呢。”
薛宝钗抿着嘴温声细气地说着,目光里却是浓情蜜意,便是当着自己母亲? 也没有太多掩饰? 显然是一颗心早就拴在了冯紫英身上。
冯紫英也没想到宝钗居然会想到这一出? 忍俊不禁? “宝妹妹果然适合当家,这等营生愚兄都还没想到,不过若是这麻将震荡的风行开来? 以咱们大周南北闲人众多,对这种游戏之物,肯定需求甚大,若是有专门能制作,且制作出来的麻将精美好看,肯定会畅销一时的。”
一句夸赞的话让薛姨妈和宝钗都是心情舒畅,而且薛姨妈和宝钗都能看得出冯紫英心情很好,是有为而来。
“铿哥儿,你和宝钗说会子话,老身乏了,先过去休息了。”薛姨妈也是个明白人,自然知晓自家女儿此时想要和情郎淡出相处的心境,便主动起身想要离开。
“婶子在也好,小侄正好也要和婶子一并说这桩事儿。”冯紫英看了一眼宝钗,宝钗似乎已经猜到了些事情,眼睛发亮,嘴唇哆嗦,饶是她自小养成沉静自如的心境,也禁不住站起身来,声音微微发颤,“冯大哥,您是说……”
见宝钗猜到自己的来意,冯紫英也不在隐瞒,微微一笑:“婶子,宝妹妹,小侄得到较为可靠的消息,兴许就是这一二日里,朝廷可能就有旨意下来,我二伯兴许会复爵,愚兄也会尽快向朝廷礼部申请兼祧二房,若是消息敲定,小侄便会禀明母亲,来府上求婚,……”
宝钗再也忍不住内心的狂喜和兴奋,以手捂嘴,眼圈微红,经年等待就是这一刻,“冯大哥,此事当真?”
“若非有绝对把握,小兄岂能来向婶子和妹妹说此事?”冯紫英也起身,面带安慰的笑容,若非薛姨妈在面前,他早已经将宝钗揽入怀中,好生安慰一番了,这一年里,只怕宝钗也是辗转难眠,毕竟自己给她许下的诺言,犹如镜中月水中花,能不能成,恐怕她心里也没有半点把握,今日骤然得到此讯,如何能不惊喜万分?
薛姨妈也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给震懵了,起身哑着嗓子道:“铿哥儿,你此言可当真?可莫要虚言诳骗老身,更莫要让宝丫头失望,她可是受不得这等刺激,……”
“婶婶放心,小侄是得到了确切消息,顶多就是三日内便有音讯。”忠顺王给的消息也很肯定,而且自己外放的消息也会在这一二日里敲定,朝廷肯定会将这两桩事情一并宣布,所以冯紫英很笃定,“若非如此,小侄也不敢来和婶婶与宝妹妹说此事。”
薛姨妈身子一软,险些就要跌倒在座中,还是宝钗反应得快,赶紧上前扶住自己母亲,薛姨妈这才稳住心神,一连串的念叨阿弥陀佛,心中也是畅然无比,儿子婚事也已经敲定,现在心中最大的事情也有了着落,自家这后半辈子也再无遗憾了。
见此情形,冯紫英也只有细细再补充,让对方内心真正落地:“此事小侄先得到了消息,所以半点都没敢拖延便来相告,只是还请婶婶和宝妹妹暂时勿对外宣扬,等到朝廷旨意下来,我还需要向礼部申请兼祧,待到程序走过,便来上门求亲。”
薛姨妈也不是不晓事之人,自然明白冯家二房一旦复爵,兼祧之事自然就是水到渠成,但总还是走过程,而且京师中人只怕一旦得到消息,就会有无数人要打冯紫英的主意,内心却又有些担心,下意识地道:“铿哥儿,不是老身不相信你,只是……”
“婶婶放心,小侄不敢说一言九鼎,但是也是有担待的人,便是我母亲那边,自然由我来一力处理,……”冯紫英毫不犹豫。
己字卷 第十二节 敲定
听得冯紫英如此斩钉截铁的话语,薛姨妈和宝钗心中都是一震。
难怪都说在冯家,冯家大郎的话语权已经超越了父母,甚至薛姨妈也曾听到自己兄长很隐晦的提到过便是冯父出任蓟辽总督兼辽东总兵之后所取得了一些列的成绩让朝廷嘉誉奖赏不断,背后肯定就有冯家大郎的影子。
兄长还一直遗憾冯家三房为何四大家族里边一个都没能抢赢林黛玉,很是扼腕。
要说薛姨妈对现在四大家族中王家兴旺贾家光鲜的情形没有一点儿艳羡和其他心思,那肯定是假话。
王家不必说,是自己娘家,兄长能耐也无人能及,但是贾家要说原来固然最是风光,近年来也是没落黯淡下来,和薛家、史家也有点儿同病相怜的感觉,但是谁曾想骤然间贾元春进宫当了贵妃,贾家似乎一下子都又抖擞起来了,这种反差和薛家的每况愈下形成反差,让薛姨妈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要知道最早宝钗也曾经是有着进宫选秀的心思的,不过进宫那也是一个类似于押注赌博的活计,万千人选秀,进了宫之后悄无声息到老死者十之八九,谁曾想贾元春却能有这样一个好机遇,薛姨妈自然也知道多半是和自家兄长有很大关系。
而且进宫给五十好几的永隆帝当妃子,能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谁也不知道,贾家固然能沾光,但元春却是要付出一辈子的代价,对于丈夫早逝只有一儿一女却没有多少想法的薛姨妈来说,自然也是有些舍不得自家女儿去舍身饲虎的。
所以对贾家以元春换来贾家暂时的风光,薛姨妈固然有些羡慕自家姐姐,但是却也有些对元春的同情,唯求自家女儿能嫁一个好人家,也算是了却自己一桩心愿。
现在总算是苦尽甘来,轮到薛家扬眉吐气一回了。
“铿哥儿,你父亲母亲那边可有什么……”薛姨妈也大略能知晓薛家门第恐怕未必能让冯家那边满意,一旦有人知晓冯家二房兼祧,肯定会有很多人会托人上门,万一冯家父母意动,那……
“婶婶放心,此番二房复爵也是小侄一番运作方能成行,我父亲在辽东并不曾过问,母亲也不知晓,至于说婶婶担心的事情? 小侄也会和母亲说清楚,冯家和小侄现在其实并不需要姻亲门第家世来做什么铺垫烘托,小侄走的是文官之路? 并不依赖于其他? 小侄更希望的是一个能替小侄安定后院的掌家娘子? 对于我母亲来说,嗯,宝妹妹贤淑大度还有……也能分解我母亲担心? 也应该是最合适的? ……”
冯紫英很想说一句“能生养”,但又怕宝钗害羞,所以只能很隐晦地说能“分解自己母亲担心”? 想必薛姨妈和宝钗也是明白的。
薛姨妈何等人? 自然一听就心领神会。
她一直觉得冯家既然是一门三房单传? 却怎么却选了林黛玉这样瘦弱不堪的女子为嫡妻大妇?
放眼一看就知道林黛玉那等体格就不是易生养的? 如何比得上自家女儿?薛姨妈不相信以段氏的性子怎么可能不去了解? 多半还是犟不过自家儿子。
原来薛姨妈自然是有些不服气的? 但这也从另一面来说这个冯家大郎是长情的,现在对宝钗来说却又是一件好事了,便是有外边人想打这个主意,段氏多半还是犟不过自家儿子的。
想到这里,薛姨妈心中也就踏实了许多? 看见女儿眼波流盼? 双颊晕红? 一副脉脉含情的模样? 一颗心只怕早就放在眼前青年身上去了,自己在这里也就格外碍眼了,便站起身来。
“嗯? 铿哥儿你心里有数就好,宝丫头为了你等了两年,她今年可都十七了,其他老身也不多说,你自个儿掂量吧。”
说罢,薛姨妈便出门而去。
明知道这等情形下,未婚男女单独相处不合适,但是自家女儿一腔情思都在此人身上,现在总算是等到了一个无比圆满的结果,再要计较这些就有些太不通情理了。
薛姨妈也知道自己女儿是个守规矩的,不可能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来,其他一些男女之间的亲昵举动,倒也无伤大雅了,这才把这难得空间留给二人。
等到薛姨妈身影消失,宝钗哪里还能按捺得住,眼圈微红,心情激荡,径直扑入冯紫英怀中。
苦等经年,终于等到了云开雾散,想想自己都十七了,有哪个大家闺秀十七岁还未嫁人订亲,虽然人家从未有人说过自己,但是她也知道便是贾府里边下人们也都在嘀咕,都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嫁不出去了,母亲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便是姨娘也曾经问过母亲究竟作何打算,让母亲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见宝钗一下扑入自己怀中,甚至没等薛姨妈的脚步声消失,能让宝钗有如此激烈举动,可见得宝钗也是的确等得太苦,压抑太久了,想一想冯紫英也觉得有些歉意。
而自己甚至还在来这里之前还要去取得黛玉的谅解,冯紫英心里就越发觉得有些对不住眼前佳人。
面对拥入自己怀中的丽人,冯紫英内心也是情潮涌荡,眼见得宝钗红晕浮面,美眸含情,朱唇胜火,冯紫英哪里还能按捺得住,捧起那张芙蓉玉靥便深吻下去。
粉颊滚烫,丁香暗吐,免不了又是一番恣意轻薄,……
好一阵后,冯紫英才索性拦腰抱起宝钗走到内间椅中坐下,细细品尝这难得的温存。
……
终归不能逾线,怀中玉人鬓发散乱,美眸迷离,冯紫英却也不能不悬崖勒马,真要再继续下去,自己就有些刹不住车了。
好在宝钗也是个守规矩的,清楚这也是母亲能够容忍的极限了,再要下去,便是不自重了,也赶紧起身,整理衣衫,收拾发髻,这才慢慢询问情郎具体情况。
冯紫英倒也没有遮掩什么,如实说了大概情况。
“如无意外,兴许就就是二三日之内就要有一个结果,朝廷旨意一下来,愚兄便会向礼部申请兼祧,估计也就是三五日便能有公文下来,然后愚兄就会托人来府上求亲。”
宝钗收拾好激荡的情思,慢慢平静下来,“那冯大哥您的意思是您很快就会外放出京?”
“妹妹可是担心婚事?”冯紫英含笑问道。
宝钗脸又是一红,微微点头,若说不关心这事儿,那也太虚伪了。
“妹妹放心,若是吏部下文,愚兄也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方才会走马上任,估计向礼部申请兼祧应该没有问题,另外托人来订亲也无大碍,只是成亲一事怕是还要计议一番,……”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愚兄此番下去恐怕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回来的,你也知道宛君已经怀孕,怕是不能跟我下去,顶多就是让尤氏跟我过去,若是妹妹愿意,愚兄倒是希望妹妹与愚兄成亲之后可以跟随愚兄过去。”
大周沿袭宋明假期制度,比前明略好,但是又不及前宋那么宽松,官员儿女嫁娶可有九日假期,官员自身假期则在九日基础之上根据父母居家远近可以给予路程假,但一般不能超过一月。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宝钗心中大定。
她最担心就是婚期拖得太久,她都十七了,若是拖到明年,便是十八,年龄太大不说,而且她也知道沈宜修怀孕,若是冯紫英外放,肯定是不可能跟随而去的,若是拖到明年,沈宜修生产过后,那么就有可能会跟着去。
而如果自己今年能成亲,那么就可以巧妙的避开了沈宜修,而林黛玉要嫁入冯家又是两年后的事情了,所以这一年多时间几乎就是自己独占,即便是又尤氏这样的妾室,那对自己并无大碍了,她也从未将二尤视为威胁。
“冯大哥你要下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无论您去哪里,便是再远再苦,小妹自然都是要跟着去的,沈家姐姐怀有身孕定然不能远行,便是生产之后只怕一年半载里也不方便,林妹妹又还要两年三年后去了,自然是由小妹来侍奉,……”
宝钗嘤咛燕语,几不可闻,脸色更是嫣红照人,但是眉目中的神色和话语里的语气却是格外坚定。
冯紫英心中一荡,随即也是颇为感动,宝钗不问自己去哪里,便一口咬定要跟随自己而去,这番情意倒是情真意切。
“妹妹也无需太过担心婶婶和家里,估计愚兄所去之处也不会太远,大概就是这北直境内顺天府周边府州,便是真有什么事情,两三日内也能撵得回来。”
宝钗一听这话,心中更喜,若是这顺天府周边,那就再好不过了。
之前她还担心若是去那如陕西、四川或者广西那等偏远之地,那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适应气候饮食,若是在这顺天府周边,她来了京师城中也有几年,这北地气候也已经习惯,倒也就无虞了。
己字卷 第十三节 变故
大事敲定,宝钗心情便好了许多,比起往日的沉静来,也活泼了许多,毕竟也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闻得自己终生大事终于落地,烂漫的心境便也畅意许多。
“对了,昨日收到了宝琴的来信,说蝌哥儿守孝完了,也想跟着您做点儿事情,另外她也有些事情要上京里来处理,所以会在这几日里到京。”宝钗说这话的时候也有些疑惑,“蝌哥儿原来您不是打算接手丰润祥么?好像他现在不太愿意去丰润祥了?”
“嗯,可能回去在金陵呆了几年,打磨了一下性子,见识也宽广了,未必愿意囿于一个小圈子了吧。”冯紫英迟疑了一下,“上一次我去金陵时见了一面,他便流露出这份意思,感觉二婶子可能也有这个意思,觉得现在他们家如果始终只盯着这个丰润祥,蝌哥儿日后找一个合适的人家都不好找。”
人都是求上进的,原来薛峻刚去世时,薛家还有些担心冯家会不会吞并薛家在丰润祥的产业,但现在别说冯家,就连薛家自己都有些觉得眼界宽了,不愿意死守在丰润祥这一家生意上了。
当然更主要的还是薛蝌的母亲希望自己儿子能像女儿一样,寻得一个好人家,这比单纯的一笔营生要好得多。
可薛家虽然祖上是官宦出身,但是从事皇商也有几代了,而皇商的身份在寻常人家,甚至是商人眼中都是令人羡慕的,但是放在有身份的士绅官宦人家眼中,那就不值一提了,所以薛蝌和薛宝琴的母亲才希望能够寄希望于薛蝌和薛宝琴的婚姻来改变。
现在薛宝琴倒是找到了梅之烨的庶子,算是攀附上了士林人家,但薛蝌的婚事还遥遥无踪,所以此番进京多半还有这方面的考量,好歹薛姨妈他们这一支在京师里也算立住了脚,而薛姨妈也好歹是王家的女子,在京师城中也还有几分人脉渊源。
“嗯,小妹二婶一直都是这种想法,所以对经营营生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希望蝌哥儿和宝琴能找到合适人家,而要找到合适的? 如冯大哥您刚才所说的,恐怕囿于金陵那一亩三分地里,怕是难得物色到合适的。”
宝钗倒也是能理解自家二婶的心思。
薛家日趋没落? 很大程度还是因为家中再无做官之人。
看看四大家里边? 王家便因为出了个王子腾? 便圣眷不衰,贾家再不济,也还有贾政在工部做事? 现在更有大姑娘进宫当了贵妃? 所以贾王两家顺序便掉了个个儿,但贾家起码也还能维持。
而看看史家薛家两家,史家虽然还顶着一门两侯的牌子? 但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没有正式职官做一回? 只怕迟早也会打入尘埃。
薛家上一辈两个都只能说是勉力维系薛家营生上不跨? 原本指望这一辈的自家哥哥和蝌哥儿? 未曾想自家哥哥是个混世魔王? 能不惹事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而蝌哥儿虽然是个机灵人物,但是却不是读书料子,这也让薛家上下大为失望。
现在眼见得冯紫英青云直上飞黄腾达,想着薛家和冯紫英也还有那么几分香火渊源,加上还有宝琴和梅翰林家的这种姻亲关系? 二婶心里大概也存着能让蝌哥儿去寻个更好人家心思了。
冯紫英沉吟了一番? “前日里我也曾听闻? 梅之烨要出任顺天府治中? 算是一个不错的升迁,宝琴妹妹今年多大了,是不是也到了该嫁娶的年龄了?”
冯紫英和梅之烨不算熟悉? 也没有什么交情,主要因为对方担任翰林院侍读期间主要是负责修史,而冯紫英则是长期跑外,加之年龄差距甚大,所以来往不多,也就是见面点头的交情。
“哦?梅家叔叔要出任顺天府治中?”宝钗也吃了一惊。,“宝琴都十五了,嫁娶也合适了。”
翰林院侍读虽然清贵,却非久留之地,许多人都视为一级跳板,能在翰林院里染一水,不但升迁可期,而且前途也更广阔,未来吏部在考察官员时,有翰林院任职经历,都要高看几分。
“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未曾听闻,宝琴信里也未曾提起啊。”
冯紫英想了一想才会缓缓道:“此事应该是早有计议了吧,梅之烨入翰林院也有几年了,但此人原来脾气有些倨傲,在翰林院里打磨了几年倒也乖觉了不少,据说是找了一些门路,此番终于能出翰林院任职了。”
宝钗心里一沉,薛家两房里书信往来还是比较密切的,几乎每封信都会提及宝琴和梅家的联姻,若是梅之烨早就有要升迁的迹象,却一直未曾提及,虽然不能说这就有什么问题,毕竟尚未敲定落实,低调隐秘一些也正常,但是宝钗总感觉这里边怕是有什么古怪。
“冯大哥,那你可曾听闻梅家还有其他消息么?”宝钗明知道冯紫英不太可能去关注梅家,但是还是忍不住问道。
“嗯?妹妹什么意思?梅家的情况我倒是有所知晓,但是梅之烨有三子,两嫡一庶,嫡长子已经成亲了,好像是太常寺少卿之女,嫡次子也已经定亲,具体是谁就未曾多问了,应该也是官宦人家吧,梅家是湖广麻城官绅望族,这方面还是比较讲究的,其他就未曾听闻了。”
冯紫英不知道宝钗为何一下子就如此急切地问起梅家事情来了,不过上次去金陵时薛家人的确委托他帮忙关注一下梅家,虽然没什么交情,但是寻常情况还是知晓的,“怎么,你婶婶信里可是说了什么?或者我回去之后让人打听打听。”
“没什么,只是宝琴信中话语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宝钗有些忧虑地摇摇头,“但又没说其他,小妹觉得他们突然匆忙来京,有些蹊跷。”
“哦?”冯紫英也吃了一惊,“那你家婶婶和婶婶这边信中有无说什么?”
“这段时间婶婶和母亲好像没有信件往来,都是我和宝琴之间通信。”宝钗摇头。
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不急,我回去打听一下便能知道是否是梅家那边出了变故。”
本来是十分高兴的心情,却因为薛宝琴这边儿的一些变故而影响了,冯紫英也只能宽解宝钗一阵,这才道别离开。
出门走到贾府角门处,就看见平儿急匆匆从后边追了过来。
见左右有人,平儿也是一脸正色道:“冯大爷,我家奶奶请你移步,和您有事儿商量。”
冯紫英没想到平儿会撵到这里来。
今个儿去了黛玉和宝钗那里,了却了一桩大事儿,本是不想去王熙凤那里的。
这几日他也知道倪二和贾瑞已经开始勾连上了,桂花夏家那边的一些账目也都慢慢索要出来,开始谋划如何来“操办”赖家了。
只是又遇上了贾琏和王熙凤的和离,闹得贾家一阵鸡飞狗跳,所以冯紫英一直未曾过来。
还是贾政专门来自家府上找自己,说了贾琏和王熙凤和离的事情,希望冯紫英出面帮忙劝说,冯紫英也讲了自己的难处,而且也说了之前便已经劝说过几回了,但贾琏早已经铁了心,贾政也只能摇头叹息,最终失望离去。
瞥了一眼四周,冯紫英这才沉声道:“很急么?”
平儿脸色一僵,最终还是点头:“还请大爷移步,……”
冯紫英想了一想,点头,“走吧。”
冯紫英跟着平儿走到右边儿林荫夹道无人处,平儿这才语气有些凄婉地道:“爷是连奶奶和奴婢的面都不想见了么?”
冯紫英一怔,见这丫头眼圈都红了,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今日自己是来和黛玉、宝钗说正事儿,自然不想其他,这段时间里没过来,那也是因为这贾琏和王熙凤和离的事情闹得喧嚣一时,好不容易才算是平息下来,怎么地却成了自己不愿意见她们俩了?
“贾瑞又来挑事儿了?”冯紫英皱眉道。
平儿放慢脚步,看了冯紫英一眼,“和贾瑞无关,奴婢只是想知道大爷现在是不是不愿意再见到奶奶和奴婢,或者是怕见到奶奶和奴婢,觉得我们给您找事儿了?”
“这话从何说起?”冯紫英啼笑皆非,看样子这段时间王熙凤和平儿都是被折腾得不轻,弄得有些神经质了,“平儿,这府里边你觉得爷还能怕谁不成?只不过爷不愿意太过招摇罢了,再说了,琏二哥和你家奶奶的事儿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爷来作甚?”
“说来说去,爷还是有些嫌弃我们了?”平儿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合适,脸红了一红。
“嫌弃?”冯紫英站住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平儿,“怎么了,你这小蹄子今个儿话里话外是在试探爷么?爷说话算话,虽然琏二哥和凤姐儿和离了,但爷一样可以把你收了,相信你们府上也没谁会有异议,只要你家奶奶答应。”
平儿一窒,一时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己字卷 第十四节 珍惜,滋润
把平儿的嘴给堵了回去,冯紫英也不为己甚,面色从容,“所以啊,你就少在那里试探爷了,爷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凤姐儿心里也清楚,否则何须让你来找爷?真要信不过爷,来找爷干什么?”
平儿脸色通红,但眉目间却是多了几分喜色。
这段时间无论是自家奶奶还是她自己,在府里边都不好过。
虽然说老祖宗和二太太都一力站在自家奶奶这边,厉声痛斥琏二爷,而且信誓旦旦保证自家奶奶可以一直在贾府里边住下去,甚至就继续住现在的小院儿,但是平儿也知道府里边一样有许多人不以为然,甚至暗自站在了琏二爷那边的。
府里边不少人都在背后说自家奶奶是妒妇,惯会拈酸吃醋,说琏二爷娶了王熙凤这几年,愣是没能在王熙凤手上纳一个妾,甚至连自己这个名义上的通房丫头都没能到手,也难怪琏二爷下定决心要和离,不肯妥协。
还说自家奶奶贪财好利,克扣下人,损公肥私,把公中银子拿出去放贷,赚了钱便进了她自己腰包,却在大家面前装穷,任凭公中亏得一塌糊涂,都是自家奶奶的过错。
平儿也承认有些事情的确是自家奶奶做得不对,但是许多事情也是迫不得已。
自家奶奶好面子,又喜欢在人前充大,可许多银子都不可能从公中出,没那规矩,所以有些就只能靠自家来想办法,免不了就要遭人诟病了。
至于说为什么背后的骂声这么大,平儿也觉得还是自家奶奶掌管了这公中银子出入的缘故。
你要做事,要管钱,免不了就要得罪人,现在琏二爷和奶奶和离了,靠山就倒了一半,自然就会有人跳出来说风凉话了? 特别是在赦老爷和太太也不太待见奶奶的情况下,就更是难熬了。
这段时间里,连许多平素低眉顺眼的婆子妇人都变得有些阴阳怪气起来? 一些不晓事的小丫鬟更是相互递话? 大概是觉得二奶奶管不了几日公中事情了? 所以很有点儿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连二奶奶自己都成日里不出门,就在屋里呆着,除了每日老祖宗和两位太太那里礼节性的去打一头? 其他哪里都不去。
甚至连大老爷和太太那里? 太太都发话说没必要每日再去点卯问安了,言外之意也很清楚,那就是二奶娘不再是她儿媳妇了。
这等情形下? 自家奶奶的心境有多么煎熬就可想而知了。
好在眼前这一位态度也是始终如一? 以前奶奶得势的时候? 也是如此? 眼下奶奶落魄? 不少人甚至落井下石看笑话? 这位爷论理才该是要踩上自家奶奶一脚的,但没想到态度却一如既往,甚至还有点儿鼓励和大气的感觉了。
平儿也不做声了,默默地把冯紫英带到了院子里。
冯紫英尚未进去,便看到外院子里的一干人都是无精打采? 一个个如霜打的茄子? 那王信和彩明、住儿? 一个是王熙凤从王家带过来专门跑外边儿的男仆? 另两个是王熙凤身边小厮,冯紫英知道隆儿和昭儿是跟着贾琏走了,只是那庆儿平素也是在王熙凤鞍前马后听热乎的? 怎么也不见了?
“庆儿呢?”冯紫英有些奇怪。
平儿脸色一暗,“跟着琏二爷去了。”
“哟,那凤姐儿可有些难受了。”冯紫英笑了起来,“还好来旺也还在,来喜呢?”
平儿叹了一口气,“爷,待会儿在奶奶面前您可千万别再戳奶奶伤疤了,奶奶难受着呢。”
冯紫英摇摇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这样也好啊,愿意跟琏二哥去的,就跟琏二哥去,愿意留下侍候你家奶奶的,就留下,这不皆大欢喜,何必要扭在一块儿,强扭的瓜不甜嘛,何况琏二哥和你家奶奶和离了,毕竟也还有一个巧姐儿挂着,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也没啥。”
“爷,这话您可千万被说,奶奶现在既恨又伤心,听不得谁提这些,奴婢找您来,也就是想请您宽解宽解奶奶。”平儿叹着气,引着冯紫英入门。
“敢情这是平儿你自作主张把爷叫来啊,不是你家奶奶有请?”冯紫英斜睨着平儿。
平儿眉目间有些忸怩,“怎么,奴婢便没资格请爷来一趟么?再说了,奶奶虽然嘴上不说,内里想什么,奴婢还能不知道?”
”也是,倒真是一个乖觉人儿,爷倒是越来越喜欢你了,选个好日子,跟着爷走,怎么样?“冯紫英逗乐对方。
平儿一顿脚,不再理睬冯紫英的调戏,进门。
看着冯紫英进门,王信、来旺和住儿几个都摇头摆尾满脸堆笑的跑了过来问好,就像是打了一剂强心针,精气神都顿时一振,估计是这段时间里无人问津,让这帮人心里都是没底了。
王信和来旺都是从王家跟着来的,自然是不可能跟着贾琏走的,住儿虽然是贾家这边的,但是一直跟着王熙凤,并不得贾琏喜欢,便是想要投效贾琏,估计也难以得信任。
进了内院,丰儿和善姐都赶紧来见礼,冯紫英点点头,正欲进堂屋,平儿却引着他往西厢房走,“奶奶现在不想住堂屋,改在西厢房了。”
“哦?堂屋又怎么碍着她眼了?”冯紫英不解,但是不深问。
平儿也不答话,只是引着冯紫英进了西厢房不小,分隔成内外两间,外边是一个大炕,外加一排座椅,内间要小一些,但是却要奢华许多,铺设着猩红洋罽占了半间屋地面,一条大红金钱蟒靠背丢在一角,而炕几另一端,石青金线蟒引枕搭着秋香色白花大条褥,却见王熙凤以手撑在雪腮下,颇有些憔悴的模样看着窗外出身。
桃红色的抹额勒在额际,葱绿抹胸藏在那比甲里,半幅酥胸若隐若现,葱黄绫棉裙里露出说红色裤脚,白腻腻的秀足红色胭脂涂抹着指甲,映衬得格外荡人心魄。
听得脚步声,王熙凤慵懒得懒得回头:“平儿,你这小蹄子死哪里去了,这么久才露面,莫不是也觉得要树倒猢狲散,你也要去寻好去处了?”
冯紫英听得好笑,负手而进,却阳光散射进来,却正好看见那葱绿抹胸微微有些松散,惊心动魄的一道沟壑钻入两团如发酵白面一般的隆丘中,只可惜贝纳葱绿抹胸遮去大半,委实让人遗憾。
“好一幅美人春睡图!”冯紫英强压住要吞咽唾沫的冲动,目光灼热地搜寻着,“凤姐儿,别来可好?”
“啊!”被突如其来的冯紫英的声音吓了一大跳,王熙凤几乎要从炕上蹦起来,一只手下意识的掩住抹胸,脚也猛地缩回在绫棉裙里去,这等几乎是女人最宝贵的东西,除了丈夫外,无人能看,却被这突然进来的冯紫英看了去,饶是王熙凤豪放大方,也羞得面红耳赤,一时间牙尖嘴利的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平儿,你这小浪蹄子,带人进来,怎么连声都不吭一声?”王熙凤又羞又气。
“又不是外人,哪来那么多礼数?”在得知贾琏和王熙凤正经八百和离了之后,冯紫英觉得自己似乎像是卸下了心中包袱,在面对王熙凤时都周若是能轻松了许多,再不需要背负起某些道德心理压力了。
王熙凤被冯紫英无赖的话给堵得脸也是发烫,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冯紫英也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径直上炕,将那大红金线蟒靠背放在自家背后,舒舒坦坦地躺在炕上,这才好整以暇地道:“平儿,你也进来挨着你家奶奶坐下吧,外边和丰儿善姐说一声,闲人就莫要进来带进内院来了,爷和凤姐儿也一别这么久,凤姐儿这么想念我,是得要好好絮叨絮叨。”
平儿也被冯紫英的张狂吓了一大跳,这要换了别的下人看了,铁定要坐实冯紫英和二奶奶有私情,所以她也赶紧出去按照冯紫英的吩咐,让善姐和丰儿就在内院门上玩耍,莫要其他人进来了。
“你要作死啊!”王熙凤惊得手足无措,差点儿就要叫人了。
尤其是只隔着一张小炕几,上一次也有如此情形,但那时候自己是有夫之妇,荣国公府掌家娘子,现在却一下子成了门前冷落鞍马稀,被丈夫和离掉的弃妇,这种差距和心理上的打击,让王熙凤的心态都有些失衡,在看到冯紫英这么大大咧咧地躺上炕,在一惊一乍之后,便陡然反应过来,对方虽然有些放肆,但却已经没有那么多道德束缚了。
“怎么说话的?”冯紫英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儿,“爷不计前嫌地来看望你,却成了好心当成驴肝肺不成?”
王熙凤脸火辣辣地,一只手依然掩住胸前抹胸,却是恨恨地道:“你还知道来看人?怕是死了你都懒得来看望一眼吧。”
冯紫英一瞪眼,“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琏二哥不珍惜,你也这么不珍惜自己?人首先自己看得起自己,才能说得上其他,离了谁也不是就活不好了,爷看凤姐儿下一步没准儿还能获得更滋润自在呢。”
己字卷 第十五节 打破心结
平儿有些骇然地听着二人的对话,一时间精神都有些恍惚。
这怎么听都觉得这更像是一对情人之间打情骂俏的赌气话。
那边来一句惊呼“作死”,这边回一句“怎么说话,好心当驴肝肺”,这边再来一句“怕是人死了你都懒得来看一眼”,这边在回一句“珍惜自己,好日子在后头”,闭着眼睛听听这话,听听这二人的语气,这是仇人之间的话语么?甚至寻常朋友都不可能用这种语气。
这个时候平儿才发现自己似乎完全陷入了一个误区,或者说没能真正揣摩到自家奶奶和冯大爷之间的这种微妙关系,先前还一直以为二人是生死对头水火不容,针尖对麦芒,不共戴天,现在细细一揣摩才发现好像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或许前期二人还有些相互针对,二奶奶甚至还有些打压或者要占冯大爷便宜的意思,但到后来,好像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奶奶明显处于弱势,而且授人以柄,可冯大爷似乎每每都可以置二奶奶于死地,却每每留手,到最后情形就完全倒过来了,二奶奶干脆就把冯大爷当成了依靠,要挟也好,自暴自弃也好,让自己去恳求也好,总归是二奶奶已经完全听从于冯大爷,甚至于盼望着冯大爷能给点儿主意,冯大爷也成了奶奶心中的主心骨了。
嗯,平儿觉得让自己去恳求,就像是今日自己自告奋勇去求冯大爷来一趟,更像是奶奶给自己设的套,自己似乎也就懵里懵懂的就信了。
再看看冯大爷进门时奶奶的神色表情,哪里有半点恼怒愤恨的意思?甚至被冯大爷看了酥胸裸足这等便是夫妻之间都需要遮掩的私密所在,却还是这等半真半假的埋怨和娇嗔,那股子柔媚味道,便是平儿这等未经人事的丫头都能明白,那几乎就是有过那种关系的男女或者小夫妻之间才能有的味道。
此时的王熙凤完全没有注意到平儿神色变化和心境,她也被冯紫英最后一番话给触动了心境,眼圈子顿时红了起来,珠泪滴答滴答地便落了下来。
看着这女人哽咽抽泣,香肩耸动的模样,冯紫英心中也有些复杂。
这凤姐儿的确是一个尤物,冯紫英不想欺瞒本心,若说是自己对这女人没有半点儿垂涎,那就是自欺欺人了,只怕连凤姐儿自己和平儿都能看得出来这一点。
或许是自己穿越而来带着的某种年龄心境,又或者是自己前世中对《红楼梦》书中或者是电视剧中的某些特定情结? 总而言之,冯紫英对这个女人就有着某种特殊的心思,总想要把玩一番。
当然? 违反自己做人准则的道德底线的事儿冯紫英不会去做,贾琏好歹也算是自己朋友,他不可能有逾线之举,先前一些行径不过是对王熙凤的惩戒,但现在这种束缚羁绊消失了? 贾琏和王熙凤和离了,王熙凤现在就是一个纯粹被丈夫抛弃的单身妇人? 当然这也和她自家作死有关? 但对于冯紫英来说,心理上的约束便再也不存在了。
冯紫英扪心自问? 虽然自己并未在贾琏与王熙凤和离的事情上做什么推波助澜的事儿,但是从内心来说似乎自己也有些乐见其成的感觉。
这很微妙。
王熙凤却是越想越委屈? 越想越觉得气苦。
想想自己苦心孤诣操心府里上下事务? 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思,陪了多少笑脸? 上边的长辈,平辈的姑娘哥儿? 下边的婆子丫鬟和仆从,谁没有个其他心思? 稍不留意就是得罪人? 这几年里自己吃了多少苦累? 可到头来,落得了个什么?
好事儿没轮着,丈夫和自己和离,公婆嫌弃甚至在背后捅刀子,便是老祖宗和太太不也就是存着个和稀泥的心思,对那贾琏不也就是痛斥一番也就过了,可自己呢?落得了个什么好?
好像把自己留在贾府里边还是一个天大的恩赐一般,阖府上下背后说风凉话,看笑话的不知道多少,却从未想过自己这几年里为府里呕心沥血的操劳。
放眼望去,整个府里边竟然没有一个真正体贴自己能给自己依靠的人,却没想到居然是眼前自己这个曾经一度恨不得扒他的皮吃他的肉的男人能理解自己,给了自己安慰和依靠,……
这种强烈对比的情形让王熙凤心态真的有些崩溃的感觉,所以也是悲从中来,便难以自抑了。
见王熙凤越哭越伤心,弓着身子低垂着头只顾着抽泣抹泪,娇躯乱颤,声音也越来越大,真有点儿我见犹怜,再看那平素精明无比的平儿此时傻乎乎地呆站在内外房门口,似乎有些神游九霄的模样,冯紫英只得起身下炕,再不安抚住,这哭声传出去,只怕又要有风言风语出来了。
走过去,站在对方面前,顺手拿起炕桌上的猩红汗巾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把汗巾子递过去,“好了,凤姐儿,多大个事儿?和离了天也塌不下来,在这府里你也一样能过得好,人一定得靠自己,以前琏二爷在我看他也没帮你多少,你的辛苦操劳我知道,没什么大不了,这日后你也一样能行,……”
王熙凤心潮激荡,更是泪如泉涌,这阖府上下还从未有哪个人能真正领会自己,便是老祖宗和太太也不过就就是要借重自己的泼辣性子和脾气罢了,至于其他人谁会真正盼着自己好?
心神恍惚情不自禁之下,王熙凤下意识地便抱住了眼前这具站立在自己面前的健硕身体,就像是寻找到了一株可以遮风避雨的大树,死死的勒住,再也不肯松手。
冯紫英也吃了一惊,低头一看,只看着那宛如墨染的一堆青丝随着抽泣声颤动,略微裸露出来的半边香肩宛若凝脂,玉华白腻,那张娇靥却贴在自己小腹前,泪水浸入自己衣衫中,感到一阵湿意。
更让他感到难受的是那对丰硕,这紧贴在自己双腿间,……
只不过此时王熙凤却完全沉浸在这份心境感怀中去了,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层尴尬。
冯紫英只能仰头咬舌,默念静心咒,神游万物,不敢遐思,这等情形下再要有些异动,那就真的有点儿过于禽兽了。
平儿是真的彻底懵了。
眼前这一幕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这还是那个前段时间还成日里咒骂冯大爷的二奶奶么?还是那个认清人后泼辣刚烈无比的二奶奶么?怎么地就这么毫不忌讳地扑在冯大爷怀里哭哭啼啼,欲语还休了呢?
一时间她只觉得以前的一切都坍塌了,猛然间有些领悟,二奶奶已经不再是往日那个说一不二令行禁止的二奶奶了,起码她的依靠不再是这个贾府了,或许这座靠山已经不经意的换了人?
而这个前段时间还在调戏自己的冯大爷身形却越来越清晰坚定,越来越让她高山仰止。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自己和二奶奶还要继续在这贾府里生活下去,还要继续像以前那样惬意自在,甚至更好,恐怕就只能落在眼前这个冯大爷身上了,而冯大爷在这贾府中的地位和影响力已经隐隐超越了大老爷和二老爷,甚至老祖宗在某些方面似乎都要尊重一二了。
屋里得哭泣声慢慢停了下来,偶尔还有几声抽泣,王熙凤终于意识到了一些什么,自己怎么会突然情难自已地抱住了眼前这个男人,自己和贾琏和离才几天,怎么就变得如此不知羞耻了?往日这铿哥儿折辱自己,那是自己迫不得已,但今日,却全是自己主动,虽说这抱一下哭一场似乎比起前两次来还不如,但是这主客易位,这是纯粹的自己主动了啊,完全不一样了。
王熙凤突然骇然地发现,自己怎么不知不觉地就把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好几岁的男人当成了依赖,甚至是不可或缺的依靠?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猛地松开了手,王熙凤这才忙不迭地抓起汗巾子,假作掩饰地擦拭脸上一团糟的泪水,把脸和身子扭向了墙壁的一边,偶尔还抽泣哽噎一声,“铿哥儿,你走吧,……”
冯紫英有些好笑,这女人这会子终于情绪发泄完了,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了。
“行了,平儿也不是外人,看见了知晓了又怎么地了?”冯紫英有意模糊着言辞,似笑非笑。
王熙凤脸一烫,这个家伙怎么这么不知羞,这话里话外,好像自己早就和他有了私情一般,脸猛然扭过来,怒视对方,却见对方脸上那副戏谑的神色,就知道了上了当,“呸!少在那里说浑话,姑奶奶可和你一清二白……”
“好好好,一清二白,从无干系,……”冯紫英一副我理解的态度,看得王熙凤更是怒从心起悲从中来,忍不住探手就在冯紫英腰际狠扭一把。
这等时候冯紫英就不会再像方才那般还要克制了,伸手便在王熙凤比甲下**的香肩上摩挲了一把,眼神也是格外放肆,惊得王熙凤猛然缩身,一下子躲在了炕上角落里,“平儿,你快过来!”
己字卷 第十六节 征服
“奶奶!”平儿脚都软了,看着冯紫英灼热而放肆的目光转过来落在她身上,尤其是在她胸腹间游弋,平儿身子都只能靠在门框上,哪里还能迈的开腿?
“小蹄子,还不快过来?!”见冯紫英一步一步逼近,手却在她肩上摩挲游移,甚至有向下探索的迹象,慌得她忙不迭地蜷缩起来,以手死死捂住葱绿抹胸,颤声道:“铿哥儿,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你是罗敷有夫?你现在可是孤家寡人了。”冯紫英索性一屁股就坐在了那炕沿上,伸手就把王熙凤腰肢勾住,拉了过来,语气里却是颇多玩味。
王熙凤如遭雷殛,身子瘫软了半边,脸颊绯红,惶急不堪地道:“不行,铿哥儿,不行!”
“行不行由得了你么?”冯紫英越发觉得好笑,他特喜欢现在这副情形,如灵猫戏鼠,这种将对方一切掌握在自己手掌下的感觉。
“铿哥儿,使不得!”眼见着冯紫英手已经硬生生穿过了抹胸握住了某一处,王熙凤顿时瘫软下来,而对方另一只手却探入群中腰际来解自己裤带,王熙凤犹如一只在猛兽爪下瑟瑟发抖的羔羊,眼中露出哀求之色,“这等光天化日之下,外边儿还有人,若是被人知晓,那我便只有去死了。”
冯紫英其实哪里有这么大的色胆,且不说平儿还在一旁,便是再色欲倾心,他也不敢在这等时候行那白昼宣淫之事,好歹王熙凤也才没有了琏二奶奶的身份,但众人心中都还是下意识的把她当作琏二奶奶? 若是得知自己这等行径,只怕真的要天下大哗了。
他现在也不过就是故作猛虎擒羊的姿态,先把王熙凤的心志和胆气给摧毁了? 至于说日后的事情? 也不急在这一时。
但姿态却要做足? 免得被王熙凤这女人给窥探出了虚实。
“谁能让你去死?凤姐儿,爷放句话,除了爷? 谁也定不了你的生死!”坐在炕沿上? 一只手揽着对方腰肢,但手却并未再去解对方裤带,冯紫英大包大揽? 气势如雷? “你真要在这贾府待不下去了? 或者你不想在这贾府里呆了? 爷便替你安排去处? 天下之大? 哪里去不得?苏州,扬州,金陵,临清,大同? ……”
吹牛皮也不用打草稿? 反正也不算大言? 这王熙凤真的能舍弃对贾府里权势的迷恋? 冯紫英便替她安排一个去处也没什么大不了。
虽然只是几句话,但是却让处于紧绷几近崩溃状态下的王熙凤心里也是一松。
这说明这男人也不是那等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人,他所说的如扬州、临清、大同虽然比不得京师城? 但苏州、扬州乃是天下繁华之地,而临清也是运河上一等一的口岸,而大同更是北地重镇,都是他们冯家势力所及之地,自己真要在这贾府待不下去了,也能有一个庇护。
当然王熙凤还没有想过要离开贾府离开京师,只是这番话让现在这种处境下的她的确很提气踏实倒是真的。
“铿哥儿,……”
王熙凤哽咽无言,只是垂泪,冯紫英探入裙中放在腰际的手也只是在对方肥臀上重重拍了一记,“放心吧,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还不至于到那般田地,荣国府现在也还离不得你,要不了几日,你们府里便能明悟,……”
王熙凤一怔之后,顿时清醒了不少,身子便挣扎起来,也把冯紫英的手从自己裙下扯了出来,冯紫英也不为己甚,只是在对方一双裸足上流连了一番,羞得王熙凤都要恼怒起来,这才收回手。
“铿哥儿,你方才说的话啥意思?”王熙凤咬着冯紫英的话头,盯着冯紫英问道。
“说来说去,琏二哥和你和离其实算不上个什么事儿,眼下这贾府面临的困境恐怕才是你心力憔悴的缘故吧?”冯紫英笑着道:“琏二哥一年现在都有几千两银子收益,还有年底的花红,要不这隆儿昭儿庆儿和来喜这些怎么会一股脑儿都奔着他去了?”
一句话就把王熙凤给说定在那里了。
“人家凭什么不跟着琏二哥去?琏二哥现在一年的收入不低了,加上分红能上万两,不说在这京师城里开门立府,他去了扬州,谁还能管得了他?来喜跟着他去没准儿还能混个管家,在你们贾府,上上下下近千人,赖大,周瑞,林之孝,吴兴登四大管家,都是坐得四平八稳,还有无数大小管事,像王信、来喜、来旺这等人啥时候能混出头?”
冯紫英索性就靠着这边坐着,开始指点江山,王熙凤被对方挤压靠着,却也不敢动弹。
“荣国府一年收入我不知道有多少,但是我可以断言,近几年里肯定是入不敷出的,要不你们贾府里边无数老物件儿都在京师城里当铺里流转,连我们家都接到那些个典当铺子里熟人来询问要不要一些老物,家里边还真添了几件,当然,京师城里像你们荣宁府这样情形的勋贵们也不少,除了你们荣宁二府外,四王八公十二侯里估摸着有一半都过得艰难,……”
冯紫英这一番不客气的话更是揭下了荣宁二府的皮,饶是王熙凤现在都不算是贾家人了,一样觉得难堪。
“现在你们府里又修了这大观园,欠下无数账,我都不知道你们府里打算怎么还,嘿嘿,要说林妹妹那十五万两银子日后都还该算在我身上才对,但这事儿我暂且不提,你们公中亏空无数,园子这么大维护修缮又增加不少,荣宁二公好歹也要讲究脸面,又不能太过于寒碜,迎来送往,人情世故,估计这一年下来,都得要亏空一个大窟窿,也不知道你们府上能经得起多久?”
“老太君倒是年龄大了,说句不客气的话,眼睛一闭也就过去了,可剩下这几百号人呢?赦世伯和政世叔好像在这营生上都是没什么见地本事的,日后如何维系下去?真的要树倒猢狲散?……”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王熙凤和平儿心里都是有些发寒。
对方的剖析可谓一针见血,刀刀入骨,而且冯紫英还有些没说到的,像这几年里尤其是为了修园子,都卖掉了不少庄子田产铺子,这些原本每年都是能为府里边提供一些收益的,但是却为了修园子卖掉不少,这一进一出,可想而知。
“那依你这么说,这荣宁二府就只有关门大吉的结果了?”王熙凤有些不服气地问道。
“倒也不是没有变数,比如贵妃娘娘突然生下一个皇子,这日后不管谁登基,也要给点儿颜面,不至于太难看,荣国府也许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又比如环老三突然考中状元榜眼,日后能出将入相,兴许也能撑起门面,但他是庶子,宝玉怎么办?弄不好就得要让你们荣国府分崩离析;又或者琏二哥日后发达了,回来袭爵,也未必不能勉强支应着走,但是这些东西都有太大变数,不好断言,而且说句实话,寄托在这些上面,还是有些渺茫,……”
王熙凤和平儿都是沉默不语,冯紫英此番言语的确说到了要害。
贾元春虽然当了贵妃,但永隆帝都是五十多岁了,他最后一个子嗣也都是十多岁了,以后便再无新的子嗣出身,这也意味着基本上从这一条上谋出身希望渺茫。
这还没有考虑贾元春是否获得永隆帝宠爱这一出,这一点王熙凤她们自然都不知晓底细。
贾环科举高中,这倒是有可能,但是即便是中了状元又如何?且不说贾环能不能行,即便能行,估计也都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了,贾府还能不能支撑到那个时候?
即便是能支撑到那个时候,贾环是庶子,宝玉是嫡子,这荣国府二房肯定是要由宝玉来继承的,贾环肯定是要去自立门户,哪里会来管你宝玉这一档子破事儿?
再说贾琏,王熙凤不相信贾琏就能发达到多高的程度,就算是挣了些家当,只怕他也不过是回来袭爵,一个二三品的虚衔将军,能济得了多少事儿?还能维持得起这样大一个府邸数百号人的开支?
说来说去,这贾府里边还是缺一个能够真正撑得起大梁的角色来,贾琏、贾宝玉、贾环都各有缺陷,而且王熙凤也觉得他们不像是能真正扛得起偌大一个荣国府的角色。
“照你这么说,荣宁二府迟早都是烟消云散的命了?”王熙凤幽幽地道,“谁来都救不了。”
“也不必如此悲观,我只是说了这种趋势和可能,这荣国府治本之策,我或许没有,但是治标之策,却也有一二。”冯紫英一笑。
“哦?”王熙凤一下子来了兴趣,甚至忘了冯紫英身子还挤压着她,一只手又按上了她的大腿,“快说来听听,什么治标之策?”
“你们可知道赖大的儿子已经捐官要外放了?”冯紫英淡淡地道。
王熙凤和平儿面面相觑,“好像曾经听得赖嬷嬷说起过,但具体什么情形却不知晓。”平儿迟疑了一下道。
己字卷 第十七节 算账,杀猪
“赖大为自己儿子花费了一万两银子捐官,然后又用了和捐官花费差不多的银子去疏通补缺,嗯,捐官和疏通轮不到外人插嘴多言,我只是有些不明白,怎么你们荣国府的大管家收入如此丰厚,动辄就能拿出一二万两银子去捐官补缺?那这赖大家的家底儿有多丰厚?怕是十万两银子都探不到底吧?”
冯紫英笑吟吟地用手在王熙凤浑圆饱满的腿上轻轻拍着,说出来的话却让王熙凤和平儿都是目瞪口呆,两万两银子?
这是何等巨大的一个数目?!要知道这年头二十两银子就能让一个寻常庄户人家安安心心过一年,府里寻常丫鬟每月月例钱不过五百铜钱而已!
便是极有头面的大丫鬟们如鸳鸯、琥珀、彩云、彩霞、媚人这般,也不过一两银子,像宝玉的紫绡、绮霰、秋纹、麝月几个大丫鬟,还有黛玉的紫鹃,迎春的司棋,探春的侍书,湘云的翠缕,以及惜春的入画,也不过一吊钱。
袭人和平儿算是例外,袭人原来也只有一两银子,因为被宝玉梳拢了,才涨到了二两银子,这就是通房丫头的标准,而平儿也是一样顶着通房丫头的名声拿二两银子,这也是当初贾琏很不满意的原因,一直念叨说平儿拿二两银子的月例,他却没能沾上手。
“赖大在你们荣国府干了多少年管家?他是家生子,赖嬷嬷是跟着老太君就开始的,他这月例钱每月是多少?有二十两么?加上年底花红,赖大一年能拿到三四百两么?”见王熙凤和平儿被震得不敢出声,冯紫英又问道。
像金钏儿在贾府里拿的月例是一两银子,到了冯家之后便涨了一倍,拿到了二两银子,香菱在薛家也只是拿一吊钱,到冯家也涨到了一两半银子,但后来金钏儿和香菱都被冯紫英梳拢了之后,冯紫英便给二人一并涨到了五两银子的月例,这就是冯府通房丫头的月例标准了。
而按照这个时代的银钱兑换,一两银子能换一千二百文铜钱,而二百文铜钱就是有牌面大丫头和普通大丫头之间的差别。
当然除了这些月例钱外,年终肯定还会有花红,数量也不算少,基本上是按照每年月例的一半左右来发放,看主人家的大方程度,当然还有一些红包赏赐,那就是主人单对单的个别奖赏了。
“怎么可能?!”平儿忍不住嗤笑一声,连连摇头,“老祖宗和太太一月月例才不过二十两,老爷们虽然不清楚? 但是琏二爷的每月也不过五十两花销,大老爷和二老爷顶多也就是八十两罢了,赖大虽说是管家? 但也不是主子,如何能超得过主子们了?不过十八两已经算是极限了? 那也还是看着他这么些年来劳苦功高呢。”
十五两,的确也不算少了? 一年下来一百八十两? 加上花红和赏赐,起码年收入在三百两以上? 但是这和二万两银子比起来实在是有相差太大了? 这意味着赖大用了自己六七十年的收入替自己儿子捐了一个官? 可赖大才干了多少年管家?
就算是这贾府里的吃穿用度都是府里管了,加上赖大家的一年估计也能用百两银子收入,四百两银子一年,要一分不花爷的攒上四五十年? 这可能么?
而赖大能拿出接近两万两银子来替儿子捐官,那家底儿绝对就不会只有这点儿? 按照冯紫英的估算,起码还要翻上两番,也就是说,家底儿起码在七八万两银子以上。
“那平儿你说这赖大家的这么厚实家底儿究竟是哪儿来的呢?”冯紫英笑眯眯地看着平儿问道。
平儿斜睨了一眼王熙凤? 迟疑了一下才道:“赖管家一年的收入肯定不止于三百两银子,不过……”
“不过什么?不就是他管着府里上下日常具体各种营生杂务罢了,凤姐儿虽然管着派发事情银钱,但是具体如何去做,花销多少,她还不是只能听着下边儿人报上来,只要不太离谱,她也没有多少精力去具体操心吧?”冯紫英淡淡一笑,“赖大上下其手,估计这一年没准儿也能捞个万儿八千两吧?”
平儿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压低声音道:“爷,不可能吧?他哪来那么大胆子?”
“哼,他哪来那么大胆子?只怕他的胆子比天还大,根本就没把府里的主子们打上眼儿,琢磨着可以随便糊弄,好像也就糊弄了你们几十年,也不就这么过来了,要不你怎么解释这一两万银子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呢?据我所知那赖尚荣好像自小就在府外边儿当少爷一般的养着,这一二十年难道不要花销?”冯紫英冷哼一声。
冯紫英和平儿说话时,王熙凤却早已经在琢磨着这内里的奥秘了,她可要比平儿会算计得多。
赖家能随便拿出一二万两银子来,那家当绝对是五万两银子以上,甚至这个底线都太低了,弄不好应该是八万两以上,加上这一回修园子赖家虎口夺食还硬生生从贾赦和贾珍他们手里夺走了不少活计,王熙凤估计这笔营生他们起码就捞了不下一两万两,没准儿赖尚荣捐官疏通补缺的银子就是从这里来的。
以前不说了,赖嬷嬷有老祖宗做依靠,荣国府也过得去,便是贪了点儿,大家看在老祖宗的面子上也不计较,但这一次情况却不一样了。
贾家修这个园子把老底子给折腾精光不说,还欠一屁股债,这日后要过紧日子的时候就长了,而且赖家还硬生生抢了贾赦和贾珍他们嘴里的肉,恶了贾赦贾珍这两个荣宁二府头面人物,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现在都不在赖家那边了。
这修园子还捞了这么多银子,悄悄地花一两万银子去给儿子捐官补缺,这事儿要传出来,只怕府里都得要炸了。
王熙凤当了这么几年荣国府的家,心里还是有些盘算的。
这荣国府阖府上下吃穿用度,人情往来花销,便是再紧一点,一年少了二万五千两银子都没法过,尤其是在园子修好之后,这花销还得要往上走,所以稍稍抛着点儿,就得要往二万七八千两以上走。
现在荣国公府因为修园子,便是除开借林家、薛家这些亲戚的银子,在外边外债都还得有三四万两银子,哪怕是分成三年还清,一年起码也得安排一万二千两银子。
也就是说这粗粗一估算,从永隆八年开始,今后三年里,每年这荣国府没有四万两银子这日子就过不下去。
可现在荣国府的收入呢?两位老爷的薪俸加起来不过一千多两不到两千两,那是杯水车薪,每年府里庄子铺子收入原来大概在二万一二千两银子左右,看收成情况上下浮动,可为了修园子卖掉了一些庄子铺子后,这收入恐怕就锐减到只有一万七千两左右了。
这样一算下来,这三年的亏空就得要七万两,这七万两银子从哪里去弄?这还没有算万一贾元春在宫中需要打点,那数目就没个轻重了。
至于借亲戚的银子王熙凤都没敢计算在内,具体怎么去还,谁心里都没数。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王熙凤便是在舍不得这手里一呼百应的权力,也知道自己那几万两银子私房钱是经不起多少折腾的,她也得要为自己日后做打算。
怎么打算?眼下冯紫英把赖家的事儿专门挑出来说,那王熙凤还能不明白,该杀猪了,否则主人家都没吃的了。
“铿哥儿,赖家不是那么好动的,不说赖嬷嬷在老祖宗那里很有情分,赖大也不是易与之辈,在府里关系根深蒂固,便是两位老爷也不愿意轻易招惹他。”
王熙凤思考问题时专注的表情让冯紫英很养眼,尤其是一双裸足不知不觉间又从裙子里伸了出来,那凤仙花汁涂抹的脚指头白红相间,煞是惑人,让他有点儿出神。
没听见冯紫英的回话,王熙凤一看才羞得赶紧收回脚,又踹了对方一下,险些把冯紫英踹下床,“死相!和你说正事儿呢。”
“啊?”冯紫英一个趔趄,赶紧坐稳。
平儿也赶紧把脸扭到一边儿,奶奶和冯大爷之间的这副情形,太辣眼,她简直不敢看。
“赖家的确不好动,但你们贾家还有什么好选择么?”冯紫英冷笑一声,“死道友不死贫道,凤姐儿,你先把现在你们府里情形说给二位婶子说听一听,她们心里便有数了,若是她们要问你办法,你再透露一下赖尚荣捐官的事儿,估摸着她们就明白了,老祖宗那里,暂时不挑明,先动,老祖宗问起来,再来解释,她能理解的,无外乎到最后给赖家留个体面罢了,……”
见王熙凤沉吟不语,冯紫英又笑了笑,“放心吧,只要你和大婶子一说,估摸着赦世伯就会主动来找你商议了,嗯,不妨让他去打头阵,老太太那里也可以让他先顶着,他是府里正经八百当家人嘛,……”
己字卷 第十八节 趁虚而入?
冯紫英的话让王熙凤有些意动,邢氏和贾赦是穿连裆裤的,一味附和贾赦的心思,这般话一递过去,贾赦保管忍不住,定要对赖家发难,自己只需要推波助澜,就看最后能收到多少红利了。
“铿哥儿,若是这般,只怕活计不少,这赖家这么些年来在府里边盘根错节的关系,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折服他们的,没准儿他们还要反咬一口,大老爷身上也不干净,这修园子,他和东府两个勾搭在一起,以为老祖宗他们不知道么?”王熙凤想了一想之后才提出自己的担心。
“活计当然不少,既然要动赖家,自然就要彻底掀翻打倒在地,突破口就是这次修园子的事情,他们虎口夺食先不仁,就不能怪赦世伯和珍大哥他们不义了,从修园子寻找到突破口,那就绝不能止步于修园子这点儿事情,修园子估摸着他们家也就只折腾到一二万两银子顶天了,但是他家的家当绝对不止这点儿,凤姐儿若是想要今后三五年府里边要好过,恐怕就得要落到他们赖家身上了。”
冯紫英话语平淡无奇,但是语气流露出来的狠厉却让一旁的平儿都打了一个寒噤,谁还敢把冯大爷当成一个人畜无害的少年郎,恐怕就真的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了。
王熙凤也感受到了冯紫英流露出来森森杀意,有些迟疑,冯紫英接着话道:“至于说赦世伯那点儿事情,算什么?赦世伯本来就是荣国府当然的家主,那银子他落了腰包也好,挥霍浪费了也好,不过是左边兜里挪到右边兜里,花销了也就花销了,都是他自个儿的,谁能说他什么?你赖大算什么东西,一个奴才下人,如何能和赦世伯相提并论?他弄银子就是贪墨主家屋里的财货,以族里家法来处理也可以,亦可直接送官,判他个千里流放,要不直接打发到辽东我爹麾下去,送他去上战场和女真人较量较量,或许还能立下大功呢,……”
听得冯紫英说索性把赖家人直接发配辽东送上战场,王熙凤和平儿都忍俊不禁,虽说是开玩笑? 但是真要走到发配那一步? 恐怕赖家便是变卖家产也要避免被发配出去。
“铿哥儿? 话是这么说,但要掀翻赖家,特别是要让赖家要把这几十年里吸贾家的血弄来的银子都给吐出来,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这些事儿你也不能凭空就栽在人家头上,总要有个依据才行。”王熙凤考虑问题很细致。
“那是自然,就是这修园子的事儿,园子里的花草苗木都是赖家包揽了,据我所知这花木不少都是从桂花夏家? 也就是薛文龙的岳家那边采购回来的,单单是苗木这一块就花去了一万多两银子,还有花草又是两七八千两银子,另外还有许多活计也被他包走? 所以要动他就是要等到合适时机? 先把这相关的依据收到手,以求万无一失。”
冯紫英看着王熙凤? “凤姐儿,这等事情你就放心吧,爷在外边也有安排,倪二和贾瑞已经做了一些事情,收集到了一些证据,可以轻而易举的制服这个家伙,现在要做的就是你们先要把老祖宗和太太他们那边说透,然后再来谈具体条件。”
听得冯紫英提到贾瑞,王熙凤脸上又是一冷,下意识的就要坐正身子,这才发现对方居然紧贴着自己身子,一只手更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自己大腿上轻拍着,难怪平儿这小蹄子眼睛都不敢往这边瞅,顿时恼怒起来,一把推开冯紫英:“你少让那贾瑞来我面前膈应人,姑奶奶不想见他!”
“何必给这种人一般见识?”冯紫英也不以为忤,一只手却趁势勾住了对方丰腴的腰肢,“这等人膈应自己固然难受,但是用来膈应赖大这一家子,倒是挺合适,纵然不算主子,但是起码也是贾家旁支嘛,有些事情赦世伯不好说的,他可以说,赦世伯不好挑开,他可以挑开,老祖宗还能管得到一个正经族人不准说话?”
王熙凤细细一想也是,这厮若是能调转枪头指向赖家,倒真是一条好狗,脸色稍缓:“若是这厮又来我面前……”
“放心吧,借他两个狗胆,他也不敢来动我的女人……”
冯紫英话没说完,王熙凤气急,脸又顿时涨红,猛然一推冯紫英,“谁是你的女人,你少在这里嚼蛆!”
冯紫英这一下却是没提防,王熙凤骤然用力一推之下,身子一歪,就差一点儿滚下炕去。
见冯紫英“哎呀”一声立不稳,身子就往炕沿下滚落,眼见得就要跌下去就要摔一个大马趴,王熙凤又慌了,赶紧伸手去拉着。
冯紫英心中暗笑,王熙凤这一推他固然猝不及防,不过自幼习武,这点儿跟脚还是立得定的,只需要腰杆一挺就能稳住,不过他却要装出跌倒的模样,果不其然,凤姐儿便忙不迭地来拉住自己。
王熙凤探手这一拉,冯紫英便趁势拉住对方的手一带,自己也往上一扑,两个人便顿时滚倒在炕头上,在王熙凤惶急的惊呼声中,冯紫英手便又钻过褙子,探入了那葱绿抹胸中恣意放纵起来。
身子一软,王熙凤瘫倒在冯紫英怀中,更被对方抱了一个满怀,丰臀便紧紧贴在对方身上,那股灼热似乎要透体而入,骇得王熙凤忍不住惊叫一声,便要挣扎躲闪,只是在对方另一只手揽住腰肢的情形下,却哪里挣扎得脱?
这一挣扎,上半截葱绿抹胸便要脱落下来,大半个白腻身子便颤颤巍巍地裸露出来,慌得王熙凤一双手顾得了上顾不了下,只能眼圈又红了起来,凄声道:“铿哥儿,你这般折辱我,莫不是要逼我去死?”
冯紫英一怔之下,似乎有些犹豫,最终却还是放手,“凤姐儿,我以为你当是知晓我心意才对,……”
一句话让王熙凤也是全身剧震,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半晌王熙凤才苍白着脸庞,哆嗦着嘴唇,一字一句道:“铿哥儿,你是当真的?姑奶奶虽不是身娇肉贵的黄花大闺女,但是却也不是那些随意被你拿来亵玩,提起裤子不认账的贱货!”
冯紫英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的一句话,居然引来对方这般反应,这难道相爱相杀,恨得越深爱得越深,或者所谓欢喜冤家,还真的在自己和王熙凤之间上演了?
细细一品,好像似乎大概还真的有那么一点儿这种味道,要不这贾府里边女人多了去,千娇百媚,自己怎么就紧盯着这个人妻不放?
只是话一出口,好像也无从收回,否则恐怕真的就不好收拾了,冯紫英定了定神,这才斟酌着言辞,“凤姐儿,说其他虚的好像也有点儿远了,爷是啥人,你们贾府阖府上下应该都知晓,这京师城里也一样明白,难道爷还能对你一个妇道人家虚言逛遍不成?还是那句话,你留在府里边,过得顺心,爷也扶持你,若是不顺心,爷便安排你出来,京师也好,外埠也好,随你去,总归不会让你难过,……”
王熙凤却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看着冯紫英,许久才咬着嘴唇道:“铿哥儿,记住你的话,若是你只是一时图着姑奶奶身子快活,那我日后变鬼都不能饶了你!”
冯紫英没想到逼出王熙凤这样一句话来,心里也有些忐忑,先前那点儿弥漫的情欲此时早已经消散,还不知道如何应答,却听得王熙凤又扭转脸,声音却变得低不可闻:“今日却断断不行,……”
冯紫英脸色也变得有些尴尬,在王熙凤眼中,自己似乎已经变成精虫上脑的那等货色,但看看自己这副情形,好像还真有点儿像。
打了个哈哈,冯紫英也不好搭话,搓着脸,把话题转到一边儿:“此事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会让倪二和贾瑞把相关的线索证据梳理出来,凤姐儿你与赦世伯和婶婶说一番,相信他们会感兴趣的。”
王熙凤脸依然扭在一边,却没有吱声。
平儿似笑非笑,冯紫英越发尴尬,这等强行转弯委实有些别扭,狠狠瞪了平儿一眼,一挥手,平儿便也抿着嘴笑着扭身出去了,冯紫英这才一把再度勾住王熙凤蜂腰,两具身子又腻在一块儿,“好了,还要爷怎么说?”
王熙凤心里气苦酸涩,眼圈又红了起来,珠泪垂落,可谓百味陈杂,连她都觉得惊讶自己怎么一下子变得这般脆弱起来了?
只是在和贾琏毫不留情的和离之后,身后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也许就是自己一辈子的依靠,但是这一辈子会是怎么样呢?
“不是说你要外放了么?”良久,听凭冯紫英搂腰攀肩,梗着脖子的王熙凤仍然不回头,但是硬着的身子却软了许多,话语里却是颇多幽怨和担心,“那日后怎么办?”
己字卷 第十九节 后路,依靠
冯紫英没想到自己要外放为官的消息居然连王熙凤都知道了,可见自己的一言一行还真的牵动了很多人,而王熙凤如此关注,只怕也是有着多种心思。
不过此时他倒不在意,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也懒得想太多,王熙凤这边也不过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以王熙凤的性子,此时她也不会离开贾府,尤其是以这种灰溜溜的方式离开贾府。
“什么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只要能把赖家拿下,估摸着凤姐儿你也能借势立威了,这笔收益也足够你们府里两三年不愁了。”
王熙凤没吱声,她也知道拿下赖家对自己益处极大,这赖大本来就是一个倚老卖老的,平素除了老祖宗那里是一门心思卖好,其他人,便是自己和姑母这里,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动辄叫苦喊累,要府里添人添物,实则自己在其中上下其手,大发其财。
“说实话你们府里边也真没几个能上得了台面的角色,偌大一个府邸数百上千号人,要管起来,管得有条不紊风调雨顺,我看出了你,其他人还真的吃不住,你姑母没那个精力,大太太老祖宗是不会答应的,珠大嫂子没那个能力,还能谁?总不能让探丫头来管吧?”
王熙凤撇了撇嘴,下意识的又侧首瞥了一眼冯紫英,“三妹妹倒是个精细人,未必就不能管家,……”
冯紫英能听出一点儿酸味儿,装作听不出,“那她的年龄也太小了,服不了众,若是跟着你学几年? 学着你两三成的本事,兴许还能独当一面。”
这话听着倒也顺耳,王熙凤心里舒坦了一些? 但嘴皮子上却是要谦虚一番? “我可没那份本事给人当老师? 都是自个儿辛苦一些罢了,……”
“行了,凤姐儿你也别在我面前说这些了? ……”冯紫英轻轻在王熙凤腰上软肉捏了一把? “其他的,赦世伯借着这一遭出了恶气,估计心里也能舒坦许多? 关系也不至于那么僵? ……”
一说起贾赦? 王熙凤脸又冷了下来? “他恐怕不是出一口恶气那么简单吧?没准儿还指望这在里边再啄一嘴呢? 我现在这样子? 和贾琏不做夫妻了,和他们公母两也没什么关系了,别以为这一次我不知道他们俩在里边煽风点火,还指望我能给他好脸色,做梦!”
见王熙凤一下子又躁动起来? 冯紫英赶紧轻拍对方胸脯安慰? “好了? 好了? 赦世伯和大太太也就是那样的人,虽说你有老太君和太太支持,但在府里边儿还是收敛一些好? 办了赖家,相信也没有人会再来挑衅你,赦世伯那边你也不叫和他过于计较,……”
“铿哥儿,……”王熙凤倏地扭转身子过来,甚至都顾不上冯紫英和她这般亲昵姿势了,脸色煞白冷厉,双目如火,“你想当我男人,让我跟你,没问题,我现在这副情形,自然不可能嫁给你当妻当妾,无外乎也就和你做个露水夫妻,但是在贾府里边,我却不能让谁蹬鼻子上脸的欺侮,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就贾赦成日里吹毛求疵不说,还存着那点儿花花肠子,以为我看不出来?也就是顾着贾琏颜面我没好发作,现在和贾琏没了关系,我若是在软弱了,只怕他更要得寸进尺,怎么,你觉得我该如何呢?”
冯紫英没想到贾赦居然还真的打过王熙凤的主意,也难怪那焦大成日里在外边儿胡咧咧说这爬灰养小叔子的话,自己还以为宁国府那边秦可卿好像和贾珍、贾蓉已经不像是原书中那种关系了,这焦大还在胡咧咧就是瞎编乱造了,没想到还真有这个由头。
见王熙凤死死盯着自己,只要自己话语里不中意,只怕就要彻底发作,冯紫英自然明白自己该如何表态。
“哦?有这种事情?!没想到贾赦平素一副道貌岸然的架势,居然是如此人面兽心的东西!既如此,那就公事公办,办赖家没的说,至于其他,就没有必要多搭理这厮了,若是他有什么过火举动,只管和爷说,爷自然有办法来收拾他!”
听得冯紫英这般大包大揽的拍胸脯表态,王熙凤转怒为喜,脸色也顿时好看起来,“你也不怕我胡乱栽诬?”
“呵呵,凤姐儿岂会拿自己的清誉来说这种事情?你也未免太小看自己了。”冯紫英一副慨然的模样,让王熙凤心中越发触动,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时的心情,唯有将身子软软地斜倚在冯紫英怀中,以示亲近。
冯紫英得此暗示,又有些蠢蠢欲动,但考虑到此地此时的确不合适,所以也只能手眼温存一番,王熙凤拗不过对方,也知道对方今日不会过分,加之心境也有些失衡,也就由着对方去了,……
在冯紫英整理好衣冠准备出门去时,看着炕上已经拿了一床绣被遮掩住傲人娇躯满脸绯红的王熙凤,委实心痒难熬,但是也只能叹息扼腕,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惹得炕上的王熙凤都忍不住啐了一口,心中既是得意甜蜜,也有些不舍。
刚出了门,就被守在外间门上的平儿赶紧一把拉了进来,冯紫英还没有反应过来,平儿都忙不迭地把冯紫英推到椅子上坐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替冯紫英整理衣冠,那襟扣,那发髻,那压皱了的袍服,都一一打理清爽。
看见眼前这个模样精致大方的女子这样替自己整理衣衫,冯紫英心中也是火热一片,忍不住探手就勾起平儿脸庞,此番平儿便再没有躲避,只是坦然抬起目光看着冯紫英。
“该爷的,谁都别想跑掉。”
平儿也是宛然一笑,替冯紫英衣襟扯平理顺,“奴婢可从未想跑过,只要爷诚心待人,奴婢又何必跑?”
冯紫英一怔,微微颔首,难怪这丫头能和鸳鸯齐名,果真是个慧人儿,这番应答可谓含蓄而巧妙。
“好,爷记住你的话了。”冯紫英起身,抬起对方脸颊,平儿也跟着起身,然后冯紫英才突然低头亲了一口对方脸颊,在对方一惊之后,潇洒而出。
平儿脸颊滚烫,下意识的捂脸跟着出去,冯紫英也不停步,只是回头再给了对方一个眼神,便出门而去。
一直看到那个男人背影消失,平儿才惘然若失的重新回屋里,却看见遮掩住半边身子的自家奶奶已经撑起身子来斜靠在炕头上怔怔出神了。
“他走了?”王熙凤听见脚步声,这才瞥了一眼似乎有些恍惚的平儿,“哟,小蹄子春心荡漾,想汉子了啊。”
“奶奶!”平儿娇嗔跺脚,“还说奴婢呢,您看看您自己,这样子,让人看见还不知道怎么嚼舌头呢。”
王熙凤紧了紧身上的绣被,褙子里啥都没有了,葱绿抹胸都被对方硬生生接下来拿走了,也还好对方还是知道分寸,没有过分之举,但即便如此也让王熙凤想起先前的情形,都忍不住脸热心跳。
“谁爱嚼舌头就由得他去,嘴巴长在他们身上,我还能把他们嘴巴缝起来?”王熙凤悠然一笑,“平儿,你说这一日我们俩是怎么了,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这铿哥儿怎么就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似的,变成这般了?我,我都有些恍惚,不敢相信方才的种种,平儿,你说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王熙凤有些空灵迷茫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奶奶,奴婢想问一句,您真的……”
看着平儿也有些忐忑和担心的神色,王熙凤终于沉静下来了,“平儿,那你告诉我,就算是有老祖宗和太太帮我们,我们还能像以往那样在府里过日子么?”
平儿一愣之后,缓缓摇头。
“我现在不是琏二奶奶了,你说那些个人还会像以往那样对咱们和颜悦色说什么就什么吗?”王熙凤再问。
平儿再度摇头。
“那我们怎么办?王熙凤脸上多了几分凄然,“王家那边我们能回去么?恐怕我哥哥会把我给赶出来,二伯也会把我骂死,那我怎么办?不再贾府里带着,出去,你我二人这样被赶出去,岂不是任人欺凌?既如此何不留在府里?但在府里听凭别人白眼讥嘲冷遇,唾面自干,我王熙凤做不到!”
平儿默然不语,她当然清楚自家奶奶脾性,从当小姐时就是如此,不甘人后,事事争先,爱惜颜面,现在突然形势陡转,让她伏低做小,那真的不如让她去死。
“我不知道铿哥儿日后如何对我,我也没想过我几年以后上的日子会是怎样,但我知道起码铿哥儿这个人口碑足够好,做不到的不说,说到就要做到,不是那种提起裤子不认账的人,我现在这身子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他喜欢,我高兴,便由他去,……”
王熙凤语气里多了几分决然和泼辣悍野,“都说我这身子是能生儿子的体格,贾琏没那本事,惹急了姑奶奶,我便寻个隐秘地方替他冯家生个儿子,到那时候他还能不管我?!”
己字卷 第二十节 花开两朵
被王熙凤似乎有些自暴自弃的话语吓了一大跳,平儿惊慌地看了一下四周,这才压低声音道:“奶奶,小声点儿,被人听去了可就出大事儿了。”
“哼,平儿,外边这些人要嚼舌头是不会管你真假的,他们也不在乎这个,他们更在乎是你能不能在这府里站稳脚跟。”
王熙凤冷笑了一声,索性坐起身子来,没了抹胸的褙子襟口有些低,露出一大片凸起的白腻,鼓鼓囊囊,看得人耀眼,连平儿都忍不住了,赶紧去柜子里另外拿了一条鹅黄淡花抹胸来塞给自家奶奶。
王熙凤接了过来,拉下褙子,就这么当着平儿系上,一阵乳波摇曳,晃人心神。
“可是奶奶,您觉得冯大爷能帮您在府里……”平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做,不是说他马上就要外放出去任官了么?我先前也问了他,他却没个说法,只说让我宽心,不必担心府里边的事儿,说只要解决了赖家的事儿,一切就恢复如故,起码两三年都没有问题。”王熙凤叹了一口气,目光也有飘忽,“可这个时候,咱们不信他,又能信谁呢?或者咱们搬出这里?”
平儿摇头,她知道自家奶奶这话不过是随口一说,要让她搬出去,是断无可能的,起码现在是如此,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这不还盼着冯大爷给她撑腰呢?
可冯大爷就算是娶了林姑娘? 也不过是表亲? 还能干涉荣国府里的事情?
不过也说不一定。
现在宝玉虽然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混日子,但是却又似乎钻了牛角尖儿了? 一门心思开始琢磨写传奇和戏本? 要当传奇名家和戏曲大师,对府里边儿事情更不感兴趣。
贾环是庶子? 便是真的读出书来考中举人进士,也不可能会府里了。
府里二姑娘三姑娘却还没有一个去处? 也是不确定因素。
听闻原本大老爷有意把二姑娘交给孙家? 但现在又没有提了,倒是现在要给冯大爷作了妾的话,这冯大爷兴许还真的对府里边有些影响力了,尤其是据说连宫里贵妃娘娘都对冯大爷格外高看的情况下。
三姑娘? 想到这里平儿心里也微动? 据她所知这位英武大气的三姑娘应该是也对冯大爷有意思才对,只不过二老爷不比大老爷,如果说二姑娘或许还有几分可能去给冯大爷当妾,三姑娘这边,二老爷是不太可能同意去给冯大爷当妾的。
还有那史姑娘? 平儿觉得好像也有一些那种味道,虽说史家那边传来消息说要让史姑娘和江南甄家订亲? 但是光是传言,却一直没见实际的动静? 而史姑娘在贾府这一两年里的表现,平儿觉得多多少少都是和冯大爷有些瓜葛? 说不清楚里边究竟有些什么。
再看看冯大爷和老爷、贾琏、宝玉以及贾环他们的关系? 一时间平儿还真觉得这位冯大爷就像是一座巍峨大山压在贾府面前? 阴影几乎要把贾府全部遮掩住。
“奶奶,如您所说,这等时候,咱们怕也只有信冯大爷了。”平儿幽幽地道:“您平时待林姑娘甚好,林姑娘也是一个知恩的人,日后冯大爷……”
王熙凤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可你说林妹妹知道了我抢了他男人,不,这算不上抢,我也没资格去和她抢,但我和铿哥儿这层关系,平儿你说林姑娘会怎么想?”
平儿吓了一跳,“奶奶,这等事情如何能让林姑娘知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这么大一片儿地方,上下数百人,遮得了一时耳目,难道还能遮得了一辈子不成?再说了,便是人家拿不到真凭实据,单单是这等传言,恐怕也要传遍吧。”
王熙凤脸上也有了几分忐忑,但是迅即又被坚定所取代,她别无选择,如果真的走投无路,不也还有冯紫英这条后路么?至于林黛玉那边,她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听得王熙凤这么一说,平儿也无法回答。
这种事情本来就容易引人瞩目,只要冯大爷多来几次院里,便是没有什么那也得会传些什么出来,更不用说二人现在的情形,不能说恋奸情热,那也绝对是有些猫腻了。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自己走后平儿和王熙凤之间的对话,他此时的心境也有些复杂。
本来获得忠顺王的好消息,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给宝钗一个交代,黛玉那边也安抚好了,但这王熙凤这边的事儿却有些复杂化。
倒不是没有这种预料,自己内心不也就是盼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么?怎么真正走到这一步,自己似乎又有点儿怂了?
嗯,还真有点儿怂了,别看在对方面前大马金刀,胸脯拍得当当响,但是想到这日后真要撕扯不清了,会带来什么样的麻烦,冯紫英心里也还是有点儿没底。
当下倒是没啥,解决掉赖家,足以让位贾府弄回一大笔银子,王熙凤也能借此立威,安顿下来两三年里没问题,至于以后呢?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
摇摇头,冯紫英丢开这一切,来到这个世界总想着平平顺顺的苟和混,那就未免太无趣了,总需要一些够刺激有挑战性的事儿找上门来,才更有意思不是?
*******
牟尼院。
邢岫烟轻轻叹了一口气,净缘师太终究还是走了,只剩下妙玉一个人。
临终留下的遗言也是要妙玉就在京中,说她的缘分就在京中。
看着一身素白净衣的妙玉为自己送上成窑五彩小茶盅泡的顾渚紫笋,邢岫烟心里就知道对方多半会接受自己的建议了。
净缘师太在牟尼院里虽然是客卿身份,但是地位尊崇,二十多年前曾经在牟尼院里和原来住持老尼相谈甚欢,加之净缘师太佛学精深,来院里也算是为了牟尼院增光添彩,所以牟尼院里上下都对净缘师太十分尊重客气。
连带着当了半个记名弟子的妙玉也沾光,平素里都有小尼来帮着侍候,妙玉更像是一个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小姐,吃穿用度也都从未担心过。
邢岫烟来过牟尼院几次,见到妙玉的饮食用度虽然都是以素为主,但也并不禁绝荤腥,而且相当精致,多以精肉、鸡鱼、笋、蕨、豆腐为主。
她当时也都还有些感慨这牟尼院果然是京师大庵,香火鼎盛,加之净缘师太身份不一般,所以才会这般优遇。
不过现在净缘师太已经不在了,牟尼院里对待妙玉的态度也在渐渐发生变化,虽然每日饮食用度依然不愁,但是却逐渐在向院中普通弟子看齐,先前邢岫烟在院中就和妙玉一道用饭,就已经觉察出了细微的变化。
再看看现在烧水奉茶也再无小尼来帮忙,而要妙玉自己来,这种前后反差对比,妙玉固然并不在意自己来奉茶,但是这种态度转变肯定让她有些感触和难以接受。
所以之前自己向她提出到贾府大观园里栊翠庵去修行,她先是断然拒绝,但是今日提起,她却不置可否了。
“来,岫烟,尝尝,顾渚紫笋,不过今年的新茶就没希望了,这是去年陈茶,但味道很好,这水是今春雪水化的,我存了下来,……”拂弄了一下额际从束巾里散落下来的长发,妙玉微笑着道。
“好。”邢岫烟接过茶盅细细品了一口,这才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禅房很素净淡雅,但是也能看出主人的品味,上好的徽州宣纸、端砚,松烟墨,还有一叠苏州出产的金泥签纸,再加上一看就是老物的笔洗,除了一张略显古旧但却很干净整洁的禅床,整个屋里都显得很有意境。
“还是上次和姐姐说过的,姐姐一个人现在住在这牟尼院里也不方便,那荣国府大观园本是为贵妃娘娘省亲建造,端的是木盛水秀,十分大气雅致,那栊翠庵更是藏于山水之间,和那达摩庵、玉皇庙比邻而居,周遭尽皆用竹篱花障分隔开来,外边更有幽深林木和长廊曲洞相伴,极是清幽,……”
邢岫烟耐心地劝导着对方。
“姐姐若是想要远离尘世俗人,在那里便是最好去处,而且贾府那边冯大爷也和后厨说好了,每日姐姐只需要知会一声要吃什么,便由后厨做好替姐姐送来便是。”
妙玉迟疑了起来,想了一想才道:“妹妹和冯家大郎可曾见过面了?”
“小妹住在荣国府里,冯大爷是府里娇客,更是贵人,来的时候不算太多,但是小妹也见过几面。”
邢岫烟并没有告诉妙玉自己去专门找过冯紫英,就是为妙玉进园子的事儿,免得让妙玉反而产生逆反心理。
听得邢岫烟说冯紫英是府中娇客,妙玉自然明白是指自己妹妹夫婿的意思,脸色微变,但迅速就恢复正常,自顾自地低垂下头,“我还是觉得这住在这富贵人家的庙庵中难免沾染个中俗气,……”
己字卷 第二十一节 粗糙
邢岫烟有些无语,这位姐姐这等时候还要讲究这些,未免就有些矫情了,只是自小一起长大,虽然知晓对方这方面的性子,她也不好戳穿对方,只能抿着嘴笑道:“姐姐,那大观园里现在小妹也住在里边的芦雪广里,比起姐姐现在住的这禅房素淡不少,但是却多了几分雅韵,那栊翠庵小妹也去看过,格外雅致幽静,格外适合姐姐性子。”
“哦?”妙玉心中已经有些意动,现在自己独身一人,这牟尼院里对自己态度也日冷,再在这里呆下去也非长久之计,若是那荣国府的大观园真的如岫烟所说这般雅静,还真是一个好去处。
“姐姐,小妹所说句句是真,不如姐姐寻个时间先去看看,若是合适,再搬过去也不迟。”邢岫烟见对方有些意动,赶紧趁热打铁,劝说对方。
“多谢妹妹的好意了,那我找时间先去看看,……”妙玉终于点头。
“那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日便去,小妹陪着姐姐去看,真要合适,下午间便可安排人来帮姐姐搬过去,这样姐姐也能和小妹以及林姑娘她们一起作伴为邻,她们都是一些十分好相处的,姐姐到那里定能高高兴兴。”
岫烟心里也是一喜,总算是劝说动了对方,搬过去也就算了却一桩心愿。
妙玉见岫烟这般积极,心里感激之余又有些犹豫起来,担心自己去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就像是没了去处,忙不迭地要求个安身之处一般,“妹妹? 要不再等几日吧? 也不急在这一时? 我在这里也挺好。”
绕行邢岫烟这般沉静淡然的性子,都被妙玉折腾得有些焦躁起来了,“姐姐!今日和后几日又有什么区别?你在这里住着? 人家牟尼院的人未必欢迎你? 何苦还要在这里惹人不喜?那边园子里冯大爷早就和府里边说好了,你只管去看看,看得起便搬过去? 若是看不上? 小妹半句话都不多说? 就由姐姐自己决定行了。”
见自家多年好友也有些生气了? 妙玉又只能点头:“那好吧? 我收拾一番? 咱们就去吧。”
邢岫烟这才松了一口气,“那行,我就在这里等姐姐。”
等到妙玉换了一身寻常女子装束,岫烟这才和妙玉一起从牟尼院出门,刚来到牟尼院大门上? 就看见几辆马车停在了牟尼院门口。
二人也不在意? 这牟尼院在京师城里香火很旺? 尤其是颇受京师城里一些达官贵人们的女眷所喜? 便是寻常时候,来院里祈福烧香的人也不少,妙玉也司空见惯? 邢岫烟一样有所耳闻。
两人走到门口时正准备戴帷帽,却见那当下一辆马车一个青年一个箭步纵身而下,没等后面马车上的人跟上,便站在了那院门口的石阶上,一眼就就看到了邢岫烟和妙玉二女,眼睛顿时一亮。
见到陌生男子出现在院门口,妙玉和岫烟都忙不迭地讲帷帽戴上,遮帘放了下来,只是这惊鸿一瞥,二女姿容都早已经落入了那当先青年的眼中。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女子是何来璐,但是青年单凭二女的穿者打扮也知道这两女不像是官宦人家的大家闺秀,倒像是这京师城里那些个小户人家的女儿,而且看样子也是准备并行出门,既无仆从侍婢,也没有马车,这更让他心中笃定。
“打扰了,不知道二位姑娘可知道这院中千缘师太可在院中?”
千缘师太是牟尼院的现任主持,在这京师城中也算是一个名头不小的人物,她虽然是出家人,但是性子却颇为活泛,与其他单纯信佛诵经的僧尼不一样,她和这京师城中许多达官贵人豪商巨贾都很熟悉,所以也能经常化缘到大笔银两来补贴院里。
妙玉见对方走上前来拦路,想了一想才道:“千缘师太的情形就不是我们外人能知晓的,不过上午师太还在院里诵经。”
年轻男子见对方搭话,眼睛一亮。
先前他就一眼看见了这二女的容貌中,这个个头更为高挑的女子虽然一身素净衣裙,但是眉目如画,妩媚可人,那份清泠背后似乎隐藏着几分妖娆气息,凭他阅女众多的经验,此女绝对是一件宝器。
而她身旁的女子虽然气质谦和淡雅,姿容一样不俗,但是眉目间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坚韧,应该不是能轻易打动折服的性子。
见对方意欲让开自己就要向外走,年轻男子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如果是大家闺秀,一眼就应该看出这几辆马车的规制模样和寻常人家马车大不一样,带着朱紫色的车辕、车厢,车顶舆盖呈现出皇室特有的明黄色,只是这两个女子却是视若无睹,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认出来,所以似乎也就没有几分礼遇和尊重之意。
可自己又不能公开挑明自己的身份,那未免太落俗套。
“欸,我们是第一次来牟尼院,对牟尼院情况不太熟悉,能不能烦请姑娘带路一行?”
这一下别说邢岫烟,就连不怎么通世事的妙玉也都意识到这个男子有些别样企图了,顿时脸色一冷。
“公子请自重,我们不是牟尼院的知客,若是要进去拜会千缘师太,请进门拐左便是知客室,自然有知客带公子去见千缘师太。”
虽然看不见帷帽遮帘下容色变化,但是年轻公子却能感受到对方的薄怒,这越发让他有些心痒难熬,脸上挂着笑容,语气也越发温和,“的确有些冒昧了,不过我们的确是第一次来牟尼院,人生地不熟,也不敢贸然乱闯,看二位姑娘也是信佛之人,岂不闻佛曰:睹人施道,助之欢喜,得福甚大么?”
妙玉和邢岫烟都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家伙居然还能用佛家之言冠冕堂皇的来勾搭女孩子,内心更是反感,“不出妄语,不助恶声,这才是信佛真谛,希望公子自重。”
被对方一句话堵回来,年轻男子知道要在这等言语上占得上风不可能,只是他又的确没有其他办法来阻拦二女离开。
这京师城可不是其他地方,天子脚下,御史多如狗,若是自己这般行径被御史发现,免不了又是攻讦漫天,后果不堪设想,他是万万不敢把事情闹大的。
只是要这么随意放二人离开,他又舍不得,这偌大京师城,百万人口,日后却要去哪里找?
他也知不道这二人是不是经常来牟尼院,总不能每日派人来牟尼院守着,守株待兔吧?
正焦灼间,却听见背后传来声音,“二哥,怎么了?”
总算是有人来帮忙缓颊了,年轻男子松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显得更潇洒自如,折扇轻摇,“四弟,为兄只是偶遇二位姑娘,正在问路,劳烦她们帮忙带路呢。”
随后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紫衣青年鹰目高鼻,颧骨略高,虽然也和前面这个青年容貌上有些相似,但是看上去却更见棱角分明,锐利入骨。
紫衣青年一听便知道自己这位二哥的风流性子又犯了,只是这是佛寺门口,这等拦着别人好么?
他也看出来了那二女虽然戴着帷帽遮帘,看不清楚容貌,但是身材颀长,婀娜娉婷,多半是被自己这位兄长窥探到了,所以才会这般不舍。
要知道这等行径是很犯忌讳的,官宦人家闺秀自己兄长还是知道分寸,不会去招惹的,寻常人家女子倒也好办,御史们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去盯着这个。
不过兄长的卖弄似乎完全没有效果,从对方二女的肢体语言就能看出来,对方是愤怒而又有些无奈的,这等手段只能适得其反。
紫衣青年上前笑了笑,然后捏着折扇抱拳一揖,“抱歉,不好意思,我这位兄长可能是被二位姑娘风采所慑,有些情不自禁想要认识了,他为了明日定园诗会一直在寻找灵感,所以有些失态了,在下再次替他道歉了,……”
定园诗会是京师城中颇有名气的文会诗会,几乎是每年三、六、九、十二月的望日在定园举行,京师城中翰林院、国子监以及几大书院的学子们都有不少都会参加,而一些居住在京师城中的北地士绅名流也都十分欣赏,便是城中那些个文青女子们也都对这个诗会很是仰慕,甚至不少女扮男装在家中兄长们的掩护瞧瞧去参加。
妙玉本身就是一个女文青,自然听闻过诗会的名声,而邢岫烟虽然算不上文青,但是在贾府大观园里住了这么久,经常和宝钗、黛玉、探春、湘云她们几个品茶论诗,自然也不会陌生。
不过主要是先前此人表现太糟糕,这等无礼行径委实让人生厌,而这一个紫衣青年虽然语气里颇多道歉之意,但是这等生硬粗糙的圆转却如何能瞒得过机敏睿智的邢岫烟,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对方是假道歉真炫耀和勾搭。
“文人骚客便该好生把心思用在科举读书上,为君分忧,为国效力,那才是士人所为,这般拦路来寻灵感,闻所未闻,……”邢岫烟没等妙玉再搭话,便径直插话,说完便拉着妙玉离去。
己字卷 第二十二节 《月旦谈》
看见老四阻挡自己再要上前说话,而二女趁机翩然离去,青年男子有些急了,“四弟,我好不容易才……”
“二哥,何必这样心急火燎?适得其反不说,而且万一被御史抓住,那你我又得要挨训斥,没地白白让大哥在一边笑话,还有老四现在也是盯着咱们呢,……”紫衣青年看了一眼对方,“我安排人去跟着了,先看看是去哪里再说。”
年轻男子这才转怒为喜,“还是三弟机智,大哥这段时间好像很安分啊,倒是老九,嘿嘿,今年才办了成年礼,就要打算崭露头角了?梅妃好像很活跃呢,前日里母亲还在说那梅妃去父皇东书房送燕窝羹,父皇很高兴,这梅妃惯会讨父皇喜欢,……”
“不过是枉费心机罢了,父皇现在只看重两样,一样是能替他在朝务上分忧解难的,一样就是修心养性,延年益寿,这等口舌之欲,父皇早就戒绝了,不过过看在一片心意上才没冷遇罢了。”礼王轻蔑地一笑,“不过你我倒是真的该学梅妃那般如何让父皇喜悦,当然不是学送羹汤这等无聊之物,……”
“哦?”青年男子正色起来,“依你之见呢?”
“唔,这诗会这一类的事儿,当然该去,拓展一下名声嘛,多多益善,但是感觉父皇这一年来身体欠佳,所以对更多心思放在朝务上,若是能给父皇分忧,兴许要好得多。”
紫衣青年看了一眼自己兄长,自己这位兄长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风流倜傥,但是却并不像外人那般想象的色欲倾心,无外乎就是为了降低大哥和其母亲许皇贵妃的戒心罢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效果未必能有多好,不过能尽可能的化解对方的敌意,也聊胜于无,反正大周的皇帝从来就不太在意这方面,而更在于你有没坐稳这个皇位的本事。
元熙帝当年一样是被视为花间浪子,曾经流连于花街柳巷三日不出? 但是却凭借着平定荆襄流民之乱中一战成名? 后来又奉天平帝之命查处了河南提刑按察使贪墨大案? 最终赢得了天平帝的认可,
就这样元熙帝才从父亲天平帝的七个儿子中脱颖而出,从一个庶长子成长为皇帝,而其本来理所当然该是继位者——天平帝已故皇后嫡子? 也是元熙帝同父异母弟弟却只能黯然落幕。
现在自己父皇已故皇后并无子嗣? 而许皇贵妃虽然是皇贵妃,但是皇贵妃和皇后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大哥寿王依靠其母获来的地位并不算什么。
起码在福王和礼王两兄弟心目中,这种优势差距微乎其微,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自己母亲一样在父皇心目中地位不差? 无外乎就是大哥先出生长了几岁罢了。
紫衣青年自然就是冯紫英都有过交道的礼王张骥,为那个看似有些孟浪浮滑的青年则是其一母同胞福王张骐。
“说易行难,四弟,看你这么说是有些想法了?”福王张骐此事已经收拾起了一些小心思? 目光也变得凝重起来了? “梅妃已经向父皇申请要让老九从国子监出来,去青檀书院读书,你说这是何意?”
国子监现在虽然有些流于形式? 名声也远不及早年那么宏盛了,但是以它毕竟是朝廷官学,包括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都曾经在国子监读书,因为天家子弟不允许参加科考挤占寻常士子的机会,所以在国子监读书更多的是一种养望交游。
但现在老九刚刚成年居然就要去青檀书院读书,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而青檀书院可不是交游养望的地方,若是没有一些真才实学,你只会在这等各方士子中的佼佼者中沦为笑柄。
这些眼高于顶的士子们,可不会因为你是天家子弟就对你高看几分,没准儿有些自命清高的还会专门以踩着你的名声往上走的想法呢。
“哼,能有什么意图?”张骥摩挲着下颌,“国子监这一二十年来每况愈下,名声不振,原来都说国子监是国家储材之地,现在呢?言必称四大书院,两北两南,其中尤以青檀书院风头最盛,而且青檀书院和其他书院还有些不一样,不知道二哥你注意到没有,从今年二月开始,青檀书院模仿着翰林院办的《内参》也办了一份刊物,叫做《月旦谈》,聘请冯紫英作为名誉总编。”
“《月旦谈》?”张骐有些惊讶,“这《月旦谈》模仿《内参》的话,难道是要以时政为探讨宣教?嗯,是不是效仿后汉汝南许劭兄弟搞的那个月旦评?”
“应该有点儿这方面的意思,这份刊物是月刊,每月初一出版,既然是效仿《内参》,肯定就要牵扯时政,但我看了两期,不得不说青檀书院这方面还是把控得很好,论及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当下朝政中已经推行或者说值得探讨的东西,……”
张骥若有所思,“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小冯修撰的授意,还是周永春的控制,总之这份《月旦谈》很有点儿意思,既有一些对朝政,主要是地方上官府的一些时政政策的建言献策,也有对六部中的一些政策的探讨,据说才出了两期,每期不过两三百份,但六部和北直隶各府,甚至像宛平、大兴这些州县的知府知州知县们都已经开始主动订阅了。”
“朝廷对此没有反应?”张骐迟疑着道:“这等民间书院所办的报刊,论理是不允许涉及时政的,那《今日新闻》不也就是从不涉及时政么?”
《内参》是翰林院办的,编辑均为观政进士,而发文章者要么是观政进士,要么就是必须匿名的官员,当然只是对外匿名,编辑部内部还是知晓的,这也是以备朝廷查阅,所以这份《内参》算是半官方的报刊。
《今日新闻》不一样,那是纯粹民间办报,当时向礼部和顺天府申报时便已经言明不涉及时政,只是纯粹的文学、商业类的报刊,所以没什么问题。
但《月旦评》又有些不一样,它是青檀书院所办,评论者多为青檀书院东园学子和教师教谕们,但却大多不涉及朝廷大计,更多的是一些地方上具体施政策略,即便有涉及六部的政策,也是一种探讨和商榷性的建言献策,所以出了两期之后,礼部也基本上默许了。
毕竟青檀书院是当下齐阁老和现在中书科掌科事据说未来可能会成为新设立商部尚书的官应震的根基所在,在没有明显问题时,也不好干预,而且人家现在每出一期时都提前主动送到了礼部来,相当于备案了。
“我问过礼部左侍郎顾秉谦,其称《月旦谈》皆为士子谏言,士子们心忧国事,忠君爱国之心可嘉,礼部理应许可,更何况每期《月旦谈》青檀书院承诺都会提前送到礼部备案。”
张骥总觉得若是像青檀书院这等民间书院都可以评论时政,那么这就有点儿像是第二个都察院了,虽然《月旦评》不谈人只说事,但这种评论依然很容易产生影响力。
“四弟,这《月旦谈》又和冯紫英有关系?”张骐眼睛微微眯缝起,多了几分冷意,“这厮我们的活动也邀请过几次了,从不参与,可这等办报却是格外积极热心,那《今日新闻》也和他有莫大关系,加上这《内参》,你说这厮意欲何为?”
“哼,无外乎权和利,《今日新闻》是谋利,听说那些商贾们为了在《今日新闻》上刊载推销他们货物的文字,每月都要缴纳银钱,据说这叫广告费,至于《内参》,那不用说,肯定是要在内阁和六部诸公面前留下印象,开海事务没他的份儿了,他马上就要外放了,这一出去,没有两三年就别想动,永隆八年的新科进士们正在热闹,三年后就是永隆十一年的新科进士们喧嚣时刻了,谁还能记得他?他不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朝中诸公,还能怎么做?”
张骥倒是看得很清楚,“至于这《月旦评》,我听说他倒是没参与多少,挂了个名,嗯,他也算是青檀书院的知名人物了,留个挂名总编,提醒后来者他的存在吧。”
“那现在老九去了青檀书院,恐怕也就是冲着青檀书院的影响力去的吧?”张骐语气越发冷峻,“梅妃好心计啊,都说文臣从不参与天家之事,她这是想要用自己儿子从小培养与未来文官们的关系,以便于以后好借力?”
张骥心中暗笑,自己这位兄长倒也反应够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问题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却没办法去干预,老就才十四岁,而自己和兄长都已经是年满二十了,不可能再去青檀书院读书,而且以自己兄弟二人的心境,此时也已经读不进去书了。
“应该是如此,父皇也应该明白这一点,所以原来一直没松口,但是不知道这一次为什么却同意了老九去青檀书院读书。”张骥揉了揉脸颊,“父皇的心思我们都猜不透啊。”
己字卷 第二十三节 天家之事
对张骐张骥来说,上有大哥寿王张弛,下有老九禄王张骕,另外一个老十三恭王张骦年龄尚幼,不到十岁,暂时还用不着考虑,可以说对二人来说都是压力巨大。
大哥寿王有现在占据执掌六宫优势的皇贵妃许氏支持,本身又是长子,各方面品行才学都不差,虽说大周不以长庶立储,但长子仍然具有一定优势。
张骐张骥两兄弟的优势就在于二人是一母所出,相互支持,二人也曾暗自约定,无论最后大宝之位归于谁,最起码也要先把共同敌人解决掉再说。
而老九张骕虽然刚满十四岁,但是却天资聪颖,才学过人,其母梅妃本是陕西米脂一大户之女,永隆帝还是忠孝王时奉旨在陕西办事时,偶然见到,惊为天人,便纳入自己后闱,这梅妃长得天香国色,宫中更有传其有内媚之术,否则以永隆帝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其纳入后闱,而照理永隆帝在奉旨办公是不得行私举,后来还曾因此受到元熙帝的惩处。
这梅妃当年极受永隆帝的宠爱,也是这几年永隆帝开始潜心修身养性,远离女色,这才慢慢淡下去。
“四弟,你说之前父皇不太喜欢咱们过问朝务,便是大哥也甚少得父皇之允经办一二,现在咱们如果主动过问朝务,会不会……?”张骐以手抚摸下颌,琢磨着道。
“二哥,时移势易,前两年父皇身体还算康健,但是你注意到这一年多来父皇的身体大不如以往了,连上朝的频率都降低了许多? 现在咱们再去提起此事? 未必就还会受到父皇训斥,咱们也是一心替父皇分忧么?而且朝务历来由内阁六部掌握? 咱们也不过就是协理办差? 学习罢了,而且? 亦可以此来试探一下父皇的心思。”张骥沉吟着道:“大哥虽然前段时间没有动静,我估计也应该是在观察形势? 没准儿很快也会有动作。”
张骥的话让张骐也是一震?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兄弟似乎比他考虑更长远更细致,虽然表面上半点不露,但内里却有如此多的心思。
虽说之前二人有君子协定,但是连张骐自己都觉得当时的这个约定有些半开玩笑的味道? 毕竟那是三四年前? 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恐怕都没想到父皇还算康健的身体会在短短两三年间就变得如此糟糕了,之前他们更多的担心还是在皇祖父和那位大伯身上,这一点连父皇都从未否认过。
可现在,扑朔迷离的局面让张骐自己都有些眼花缭乱? 皇祖父和大伯,父亲? 寿王,禄王? 还有自己这个兄弟,一时间张骐都有些心烦意乱? 他不知道自己可以相信谁依赖谁? 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是最符合当前形势的。
张骥注意到自己兄长的面色变幻不定? 试探性地问道:“二哥,你觉得我的建议如何?”
张骐收敛了一下心思,稳住心神,沉声问道:“那你觉得我们兄弟俩该从哪方面着手?”
张骥沉吟了一番,方才道:“老九去青檀书院无外乎结交关系培植人脉,齐永泰和官应震这二位一个是北地士人领袖,一个湖广士人翘楚,都和青檀书院关系匪浅,我们要参与朝务,也不过就是学着做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也就是结识官员,拉近关系,或者说,增进相互了解,能从中明白一些朝政事务的基本处理规则和奥妙,也就算是不错了,更重要的还是要辨识熟悉和发现那些日后能做事之人,……”
话一出口,张骥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过于透彻了,也不知道自己这位兄长听见之后会如何想?
悄悄地瞥了一眼对方,却见对方只顾着凝神沉思,似乎没有觉察到自己先前的话里意思,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哪里知晓张骐心中已经被自己兄弟这番话震惊过甚,只是长期以来养成惯于隐藏自己真实一面的性子让他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但想到自己兄弟已经在谋划如何利用做事来结交官员拉近关系乃至发掘人才能日后为己所用,他心里就更加有些忌惮自己这个同胞弟弟了。
“二哥?”
“唔,四弟,我在想我们既然要学着做事,也该有一个方向,吏、户、礼、兵、刑、工,吏部和户部是轮不到我们去的,礼部论理最合适,但还是却很难见出什么成效,兵部是最能见效的,当年父皇和九叔不就是靠着在军务上的一番历练才能从诸多伯父叔父中脱颖而出,得以让皇祖父看重么?但现在边地军务情形又有些不一样,无论是蒙古人还是女真人,都很棘手,……”
张骐叹了一口气,“剩下就是刑部和工部,这两块也不错,但刑部办事要将一定运气,遇上大案要案便能出彩,运气不好,一年半载也只能奔波于外,却无人知晓,工部倒是有许多事情可做,只是琐碎繁杂,未必适合你我兄弟现在的心境啊。”
张骥心里一样是一震,早就知道自己这位兄长绝非表面上那般流连风月贪杯好色,单单是这一番对朝务与自家兄弟日后联系,就能看得出来牙也是下过一番心思的,不过这样也好,起码现在兄弟二人还不至于相互算计。
“那二哥考虑过都察院么?”张骥反问。
“都察院?!”张骐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四弟可是有什么想法?”
“暂时还没有,但是我觉得二哥方才所言都很有道理,但都察院这两年却也做了不少出彩的成绩出来,像陕西巡抚云光和缮国公石家被拿下,像浙江盐政捅出的大窟窿,既立了威,又为朝廷户部收回不少银子,二哥该知道现在最让父皇上心是什么,不就是银子么?否则冯紫英一介二甲进士,凭什么直入翰林院修撰?比一甲进士的榜眼探花更得意。”
张骥的话让张骐深以为然。
“说得好,如果能从都察院这边着手,哪怕就是跟着学着做事儿,到时候,御史们总归也要讲功劳分润一二于我们,再不济,也能在都察院里边混个熟悉,日后也能有个照应,……”张骐连连点头。
*******
邢岫烟和妙玉并没有想那么多。
这年头,登徒子哪里都不少,虽然邢岫烟也感觉敢在京师城里牟尼院前拦路的这等纨绔子弟多半是有些来历和跟脚的,但是自己二人离开,那人也没有在跟着来拦堵,邢岫烟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
这京师城不比苏州城,在苏州,知府老爷就是天,但在京师城,一个四品知府根本不值一提,可谓宗室多如狗,四品遍地走。
来了京师城这么久,邢岫烟也深刻感受到了许多不一样。
在苏州时,听得自己父亲说起姑母所嫁的贾家,那是一门双国公,可谓显赫一时,便是续弦那也是光耀无比,到了京师城里一看这荣宁二府的气派,也的确在苏州城里都难找出一二来,而且二老爷家大姑娘更是入宫当了贵妃,荣国府的身份地位也一度让她都有些仰慕。
这省亲园子更是让人叹为观止,听说是花了四五十万两银子,饶是邢岫烟是个素淡性子,对钱财并不看重,但是也还是被震惊了一回。
可随着在荣国府里呆的时间越长,对京师城里的情况了解越多,邢岫烟本身懂事极早,对人情世故也是颇为看得清,也就渐渐看出了这荣宁二家看似表面光鲜无比,但是内里已经开始没落,尤其是修园子几乎掏空了家底儿,但是对外面子上却不能落了,所以也就是勉力强撑。
而且贾家还不仅仅是营生上难以支撑,更重要的是贾家上下几乎没有一个真正能扛得起场面的,连勉强算得上一个人物的贾琏都摆出要脱身自立门户的架势,甚至与一度在邢岫烟心目中堪称典范的二嫂子和离了,这更是颠覆了邢岫烟的认知。
荣宁二府在黯淡也让邢岫烟意识到自己原来以为姑母家便应该是最令人羡慕的所在了,但现在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纵然是一门双国公,在京师城里边也算不上什么,尤其是在这个家中没有一个像样的能扛起家庭梁柱的角色,这种成色就更要大打折扣。
所以虽然先前她话语里理直气壮,毫不客气,但是内心还是颇为担心,深怕对方死缠不放,这等有些跟脚之辈若是不依不饶,不管谁是谁非,始终是一桩事儿,邢岫烟可不愿意因为自己而为府里边招惹是非。
在看到对方似乎并没有来拦堵纠缠之后,她心里也放下大半,赶紧拉着妙玉一路疾走。
只是她出来时候也不好请府里派马车,所以也只能一路步行而来,这一趟走回去便是大半个时辰,才算是走回荣国府。
也幸亏妙玉因为跟随净缘师太也是在外边走惯了,所以倒也能承受,只是也还是走得两人香汗淋漓。
己字卷 第二十四节 四姝会
踏入大观园里,扑面而来幽幽绿意和缕缕清风就让邢岫烟和妙玉都是头脑一清,白石夹道,槐柳旁立,翠色润物,再加上曲径通幽带来的蜿蜒曲折,让一直对贾府有些抵触的妙玉也顿时心情好了起来。
“这边便是宝二爷的怡红院,看看这宝相花架,都是栽种的蔷薇,……”邢岫烟一边走,一边介绍着,“过这座小桥,那边有座月洞门,进去就是方厦圆亭,……”
走过方厦圆亭,就能看到一座不大的山门了。
两边的峰峦低矮,更像是土山,只不过上边灌木间杂草木,绿意盎然。
进了山门,左边便是一片梅林,此事梅花早已凋谢,穿过佛堂,进入内院,右边是东禅堂,正对着的就是一处雅致的所在,也就是正堂了。
妙玉跟着邢岫烟走了这一圈,心里早已经满意得不得了,但是表面上却还要保持着一份高冷,走到东禅堂边儿上,看见一处耳房,耳房旁还有一处双扇圆栱门,“妹妹,这里是通往哪里?”
“噢,这是后门,从这里出去,便是长廊曲洞,这一片山石也是花了府里边不少工夫,后边就是玉皇庙,还有一座丹房? 不过现在也还闲着,……”
邢岫烟索性带着妙玉从后门出去,玉皇庙锁着? 二人便没有进去? 妙玉眼尖? 指着后边的一处茅舍问道:“那里便是妹妹的芦雪广么?”
邢岫烟笑了起来,她已经感觉到妙玉动心了,现在更愿意多了解一下大观园里的情形。
“不? 小妹的芦雪广? 嗯,也叫芦雪庵,在西边儿去了? 还远着呢? 这边佛道净舍都是选的清静之地? 所以都隐于山丘中? 要不我带姐姐过去看看?”
“好啊。”妙玉点点头? “不知道我妹妹住在哪里?”
邢岫烟知道妙玉所提到的“我妹妹”自然是指林黛玉了? 也笑了起来,这是一个好现象,说明妙玉愿意和园子中的姑娘们相处了。
“林姑娘的潇湘馆在西南角上,如果我们刚进园子是不朝右而向左,第一个院子就是林姑娘的潇湘馆? 周围载满了竹子? 林姑娘特别喜欢竹林? 所以最后得名潇湘馆。”邢岫烟对黛玉的印象也很好? 虽然黛玉有些小心眼儿,但是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面冷心热的女孩子。
“那潇湘馆和妹妹的芦雪广挨着么?”妙玉已经有些意动了,除了林黛玉外? 像史湘云和探春二人都与他有过一起南下扬州的经历,虽然关系不能算是特别密切,但是起码也有几分情谊,远胜于在牟尼院中一人孤孤单单的。
“离得不算太远,中间隔着探春、湘云二位姑娘的秋爽斋和藕香榭,紧邻着珠大嫂子的稻香村,我们都在那一片儿。”邢岫烟笑着道:“栊翠庵这边看起来远一些,但是其实步行过来也就是一盏茶工夫,而且沿路溪流垂柳,拱桥曲廊,风景绝佳,走吧,我带姐姐一路走过去看看,……”
邢岫烟的确很希望妙玉能早日搬进来,自己也好多一个伴儿.
这园子里几个姑娘待她都不错,但是始终不及妙玉这样一起长大的来的亲热,而且她也很为妙玉独自在外担心.
尤其是像今日在牟尼院门口遇上的这种事情,这京师城里纨绔子弟满街走,没准儿哪天就会遇上一个色胆包天的,到那时候妙玉一个人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二人沿着沁芳闸桥过桥,从缀锦阁外边儿走过,“姐姐,这里就是贵妃省亲的别墅,这前面三重楼就是太观楼,中间是顾恩思义殿,最后边是嘉荫堂,那便是含芳阁,……,姐姐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里边没人住么?”妙玉一眼望过去,也有些感慨。
朱廊碧瓦,飞檐翘角,庄重与典雅相映成趣,尤其是缀锦阁——太观楼——含芳阁三幢建筑称山峰形状并立,更是让整个大观园围绕着这三峰并立以及以太观楼为主轴线的太观楼——顾恩思义殿——嘉荫堂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建筑群落结构。
“平常是没人住的,贵妃娘娘省亲是也不过就是在这里住了两晚,像顾恩思义殿和太观楼也就是节日和需要搭台演戏的时候就用一用,偶尔府里边若是那位哥儿姐儿要过生请客,也会在缀锦楼或者含芳阁里办一办,……”
来了这么久,邢岫烟对府里的情况也大致了解了,甚至还给她安排了一个小丫鬟篆儿,不过她不太喜欢这个有些刁滑的小丫头,只是府里安排给她去也不好推辞,只能应着,寻常时候也就让那丫头在屋里打扫,并不怎么带她出来。
“算了,我也没几时能到正殿这边来,就不去了。”妙玉最终还是摇摇头。
邢岫烟也不勉强,带着妙玉绕过缀锦阁,从嘉荫堂后边绕一圈过来。
她本来也不喜欢去正殿这里边,总觉得有些压抑,加上平时除了打扫的丫鬟婆子们,也没有其他人进正殿,缀锦阁和含芳阁也不过偶尔一用。
“那是什么所在?”看着隐藏在半山腰里一处露出来的飞檐一角,妙玉随口问道。
“那是凸碧山庄,若是寻常节日里客人们较多,有时候也安排在那里,那里地势最高,可以直接俯瞰整个大观园,像中秋赏月,重阳登高,都爱在这里小聚,……”
绕过藏在大主山上的凸碧山庄,刚走到蘅芜苑门口,就看见院里走出两个姑娘来,后边还跟着两个丫鬟。
“咦,岫烟姐姐?”宝钗看见两个高挑素雅的身影,也有些惊讶,“这位是妙玉姐姐吧?”
宝钗还未见过妙玉,但是看岫烟和对方亲热劲儿,就知道应该是那位妙玉姑娘了。
妙玉的身份在府里边也不是秘密了,黛玉同父异母的庶出姐姐,一直在寺庙中带发修行,据说那位教坊司里出身的官家小姐母亲也一直在苏州庙宇中修行,连带着把这位姑娘也带得有些偏激了。
妙玉也听闻岫烟介绍过蘅芜苑的主人薛宝钗,知道这一位也是金陵四大家薛家的嫡女,但听说性子是极好的,待人和蔼温婉,做事细致周到,也极能替人考虑,称得上是个完美人物。
“宝钗妹妹,这是妙玉姐姐,不知道这一位妹妹……”邢岫烟看到了和薛宝钗并排而立的少女,比薛宝钗略矮一点儿,模样略微有些挂相,但是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慧黠机敏的活泼灵气。
“这是我妹妹宝琴,我二叔的女儿,宝琴,这是岫烟姐姐,大舅母的外侄女,这一位是妙玉姐姐,是林妹妹的姐姐。”
站在宝钗身旁的就是薛宝琴,他们一行人是中午才到的,薛家二婶和薛蝌就在薛姨妈那边呆着说话,宝琴却跟着姐姐来了蘅芜苑,这坐了一会儿,宝钗也就打算呆着宝琴先来认认路,先前薛姨妈也已经和王夫人说了,让宝琴也住在园子里,究竟是住蔷薇院还是红香圃就要看宝琴自己选了。
蔷薇院和红香圃都是紧邻着的,隔着沁芳溪和蘅芜苑相望,蔷薇院略小,紧挨着芭蕉坞,而红香圃要大一些,隔着秋千架与芍药圃和荫榆堂相连,再过去就是惜春的暖香坞了。
四女相互见礼,也都在相互打量着对方。
薛宝琴原本是心情不太好的,但是看着自家婶婶和姐姐如此热情,便一直没有提及自己上京的事情来,一直在薛姨妈说了许久的话,又用了午饭,这才和宝钗来了蘅芜苑。
宝钗其实早就看出了宝琴有心事,但是对方没有说,她就没有主动去问,到最后索性准备带宝琴去看看她日后住处,也好先宽宽她的心。
蔷薇院和红香圃离她的蘅芜苑都不远,一前一后绕过西北角的假山石洞,走折带朱栏板桥便可以抵达蘅芜苑门上。
看到邢岫烟和妙玉,薛宝琴才真的觉察到这难怪说冯大哥时常来往于这贾府,看看这两位,一个淡雅内秀,一个清泠高洁,无论是哪方面都称得上是一等一的女孩子,而且还不是自己以为的迎春、探春和湘云三人,这也让素来自负的她有些挫败感。
自家姐姐也就不说了,林姐姐她也早就听说过是有羞花闭月沉鱼落雁的姿容,没想到随随便便遇上两个,两个都不是贾府里边的人物,都能让人不敢直视。
邢岫烟和妙玉也同样在打量着对方。
邢岫烟的重心是在薛宝琴身上,她也没想到宝钗的这位堂妹英气十足,更有几分灵动活泼,一看就不像那种少于出门的闺阁女子,很有点儿晴雯那种锐利泼辣得味道,但是却又不像晴雯那样能放不能收,这位姑娘身上那副气势却是收放自如,远非一般女孩子能做到的。
而妙玉的重心却在宝钗身上,对方那份雍容得体淡然自若,举手投足流淌出来的那份大气自信,让她都有点儿自惭形秽,压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己字卷 第二十五节 选屋
“早就听岫烟妹妹说姐姐要来,要我说还不如就住红香圃或者蔷薇院,也能挨得我们近些,平日里姐妹几个也能多聚聚,冯大哥做出来的那个新奇玩意儿,现在大家都喜欢玩,都没有人玩马吊了,……”宝钗浅笑隐隐,上前牵着妙玉的手道:“栊翠庵委实远了一些,也冷清了一些。”
见对方语出至诚,妙玉也有些感动,犹疑了一下才道:“多谢妹妹关心,我还没有想好,……”
也没说是没想好进园子,还是要在栊翠庵呆着,宝钗却以为对方真的意动,赶紧又道:“那敢情好,若是姐姐愿意住红香圃或者蔷薇院,便正好和我这个妹妹挨着,若是嫌红香圃或者蔷薇院富丽了一些,也可以选榆荫堂,那里素淡静雅,和四妹妹的暖香坞比邻而居,她也是一个素来爱清静的性子,……”
面对对方的热情,妙玉真的有点儿局促。
她还没拿定主意进不进园子,但是今儿个进来转了一圈,的确让她很心动。
且不说栊翠庵位置很好,摆设物件都是十分精致,而且独居那一处山坳中,和其他别处都是有一定距离,这也是她最喜欢的。
至于宝钗所说挨着几个姐妹们更近,恰恰是她不愿意的。
“多谢妹妹好意,……”妙玉点点头,倒是邢岫烟看出了妙玉的尴尬,赶紧插话,“宝琴妹妹可是选好了在红香圃还是蔷薇院?这会子宝姐姐可是要和琴妹妹一块儿过去?”
“嗯,宝琴还没有去看过,我正说带她去看看,前日里都和老祖宗与姨母说过了,便说就是红香圃、蔷薇院和榆荫堂还有几处院落,……”宝钗含笑道。
“其实还有凹晶溪馆也不错,……”岫烟忍不住道。
红香圃、蔷薇院以及榆荫堂都是几处比较小的院子,像榆荫堂更是只有一处用花树围起来的小院,连正经八百围墙都没有? 但凹晶溪馆就不一样了? 不但临水而居? 正对沁芳闸桥,而且紧邻着省亲别墅正院,规模也大,成凹字型的馆阁正好处于深入溪塘的一处宽阔陆地上,便是容纳二三十人也绰绰有余。
“妹妹说差了,凹晶溪馆太奢靡了,宝琴如何受得起?”宝钗摇头,“先前说起让宝玉住,姨父都说年纪轻轻住那里于己无益? 倒是寻常姐妹们若是能结社聚会,那里却是一个好去处。”
其实话一出口岫烟也知道自己说差了,凹晶溪馆的确不适合姑娘们住,太过华丽堂皇? 若是宝玉住倒是勉强说得过去? 宝玉不住,其他姑娘们便都不合适了。
“也是? 红香圃和蔷薇院挨着姐妹们更近,更显热闹。”岫烟也点头称是。
“既然岫烟妹妹是陪妙玉姐姐看一圈儿,那不如一道?正好可以沿着这边走一圈儿,估计其他几位姐妹都应该在吧。”宝钗笑着道:“我也好让宝琴认识一下各位各位姐妹。”
“琴妹妹一来,怕就是姐妹们里边最小的吧,不知道和惜春妹妹谁年龄大一些?”邢岫烟看着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宝琴,还以为对方有些认生,但看对方眉目间的灵动英气,却又不像。
“宝琴要大一些,这个月她便要满十四岁了,四妹妹却要十月间去了才满十四岁,宝琴要大半岁。”宝钗解释道。
“琴妹妹也是四月间生日?”邢岫烟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哪一日?”
“哦?姐姐也是四月生日?”宝琴终于答话了,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小妹是四月十八,……”
“喔,我是四月十九,相差只是一日呢。”邢岫烟也有些高兴,“不过我却是满十六,妹妹是满十四,……”
这一说似乎一下子就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宝琴似乎也变得开朗活泼了许多,和岫烟、妙玉说起话来。
宝钗心中稍安。
从宝琴一行人来京里见了自己母亲和兄长之后,宝钗就一直觉得婶婶、蝌哥儿和宝琴怕是有什么心事。
先前还以为是蝌哥儿年龄不小了,婶婶担心蝌哥儿的亲事还没有着落,便宽慰对方,京师城中俊彦子弟甚多,定能给蝌哥儿物色到一个合适的,但是后来见婶婶和蝌哥儿都提不起精神,便知道只怕是宝琴这边儿出了什么意外。
只是冯紫英这两日因为吏部即将根据永隆五年这一批进士观政表现要下发公文安排职务了,所以也有些忙碌,便没有过来,关于梅家那边究竟有什么事儿,也还没有消息回来。
不过见宝琴却也能沉得住气,宝钗也甚是佩服。
自己这个堂妹自小便跟着叔父走南闯北,经历见识都不少,性子也是一个干练爽利却又周密精细的,连宝钗都很佩服,能让她心神不宁的,只怕也只有她自己的婚事了。
许多人都说宝琴许给梅翰林儿子为妻是薛家二房做下的一笔最好买卖,但是宝钗却不以为然,是老爹是翰林,又不是本人是翰林,而且还是庶子,更为关键的此人风评也不是很好,这让宝钗很有些为宝琴惋惜。
想到自己未来夫婿却早已经是翰林,如今却要从翰林院出来走上更为广阔的仕途,宝钗心中就没来由的一阵甜蜜,当然也还有一些担心。
她最担心的就是一旦随着冯郎外放为官与二房复爵兼祧之事一起出来,只怕京师城中又会有无数高门望族觊觎冯郎。
虽说是兼祧,但是冯郎才华名声在京师在北地甚至在整个大周士林中都实在太盛了,看看沈家对兼祧长房婚事如此满意,就知道这些士林文官们对这等名声的看重。
虽然冯郎言之凿凿,说得十分肯定,但是宝钗却自己知道,只怕段氏那边肯定会有其他想法,在很多人心目中,薛家的确不是段家最好的良配。
想到这里,宝钗也忍不住一阵心紧,只是这等情形下她却只能静候,只能相信冯郎必不负自己。
宝琴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婚事却又勾起了堂姐的心事,让自己堂姐一时间都为之走神,却还和邢岫烟、妙玉二人说着话,倒是邢岫烟是个精细人,看出了一些端倪。
先前这位宝琴姑娘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好不容易说着话,似乎暂时丢开了心事,怎么这位宝姐姐却又有些走神,明显也是有着什么心事一般,今儿个这薛家这两位却是怎么一回事?
往日这位宝姑娘可不像这样,任何时候都是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的模样。
四人一路行来,走过折带朱栏板桥,便进入这西北角的山峦。
一条盘山曲径绕山而上,在半山拦腰分道一条可直上山巅,当然这山巅也不过就是二三十米一处土丘顶罢了,原本是一荒山丘,后来要建这大观园,这才将其一并包揽进来,就着原本有些的杂木林,重新进行了规划,新辟了两条石板小径,倒也多了几分幽雅僻静。
盘山而过,然后下山,也不过就是数十丈,但是却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生机绿意。
两边山坡灌木修剪整齐,草木繁盛,石板小径蜿蜒而行。
又突上一坡坎,原来是一座小拱桥,沁芳溪从拱桥下潺潺而过,偶尔有几尾金鱼在溪边驻留,给幽绿清澈的溪流带来几分金红暖意,让人心旷神怡。
过了拱桥而下,便见到一片低矮的芭蕉林,“这里边是芭蕉坞了。”
宝钗终于收拾回来心神,淡然道:“芭蕉坞紧挨着的那处小院便是蔷薇院,再过去的那几处廊瓦遮掩在林中的便是红香圃,宝琴和妙玉姐姐其实都可以选这里。”
宝琴看了一眼,蔷薇院明显要小一些,但是自家就一个人,而且这里距离姐姐的蘅芜苑更近,从这里遥望溪对面,不过几丈就是姐姐的蘅芜苑,“姐姐,我便选这里就是了,小巧清静,甚合小妹心意。”
邢岫烟和妙玉也都微微颔首,这一处的确精致,一行人便进去看了一番,正房三间,两边还各有两间厢房,小巧别致的院子,院门一开,便是蔷薇枝叶,花开之季,便是馥郁扑鼻。
赞叹一番,四女便又穿过蔷薇院向南,一处造型古雅的木棚练着曲折的回廊辗转向东,不过十余丈便是一处脸面屋舍,墙面丹红,外映桃树,更有一个秋千架和面积不小的花圃,内里多种芍药花,兼有一些其他花种,倒是妍丽。
“这里便是红香圃了。”宝钗看着岫烟,“妙玉姐姐,此处如何?若是喜欢,便可告知老祖宗和太太们,……”
妙玉也知晓这一处显然要比前面蔷薇院更大气宽敞,周遭环境也更优美,连连摇头:“妹妹,我性子素来清淡,不适合此处,倒是宝琴妹妹亦可选这里。”
宝琴也笑了起来,“若是姐姐喜欢蔷薇院,妹妹便选前面榆荫堂亦可,这红香圃如妙玉姐姐所说,地方自然是好地方,两边都是花树,只是大了一些,小妹一个人可不好住在这里。”
己字卷 第二十六节 主心骨
一番推辞之后,妙玉也没有再说什么,宝琴依然选了蔷薇院,不过红香圃这边儿的确大了一些,妙玉也不喜这里,加之她自己都还有些拿不定主意,所以也没有再多提。
一行人从红香圃出来,过了更为简约素雅的榆荫堂,沿着溪边走,便到了青山斜阻所在的蓼风轩。
这里是暖香坞、稻香村和藕香榭、芦雪广四处院落交汇处,东北就是惜春的暖香坞,而西北面就是李纨的稻香村,再往东南就是湘云的藕香榭了,而西南拖得稍微远一些就是岫烟的芦雪广了。
“先去四妹妹那里还是珠大嫂子那边儿?”邢岫烟笑着问宝钗,“珠大嫂子可能不在,这会子应该在太太那边才是,四妹妹倒是多半都在,如果不是去了三妹妹和林妹妹那里的话。”
“那就去四妹妹那里看看吧,珠大嫂子晚间便能见到。”宝钗看了一眼妙玉,“妙玉姐姐要不晚间也一块儿用饭,正好凑个热闹。”
妙玉却断然摇头,她知道薛家二房才来,贾家女眷们肯定要见面接待一番,可自己去算什么?
宝钗也不为己甚,并不强求。
妙玉本身性子就清泠孤傲,不太合群,估计也就是这位岫烟妹妹和她一起长大,才能这么合得来,便是黛玉好像也和她这位姐姐关系都没有岫烟与妙玉这么亲近。
到了暖香坞,惜春却不在,问小丫头,也只知道惜春可能是去湘云或者探春那里了,一行人便去藕香榭,不出所料,湘云也不在,再到秋爽斋,才看见晓翠堂里热闹非凡,探春、惜春、迎春、黛玉和湘云都在。
看见几女过来,湘云便率先叫嚷起来,“宝姐姐,正巧让人走你那边儿去了,没想到你们却来了,岫烟姐姐和妙玉姐姐怕是才从外边儿回来吧?先前让人去敲芦雪广的们,篆儿就说你出门去了,咦,这一个妹妹是谁?人才菁华,见之忘俗,……”
湘云的话让一干姑娘们都笑了起来,这丫头一直就是这样,率真直爽,也让人喜欢。
薛宝琴面对此情形却是半点不怯场? 主动上前行礼:“诸位姐姐妹妹,小妹薛宝琴,刚从金陵来京师? 见过诸位姐妹? 初来乍到,还请诸位姐妹们多爱护小妹? ……”
其实这几个女孩子都知道这就是宝钗的堂妹宝琴,几日前宝钗就和大家说过她堂妹要来京师? 还说其堂妹人才胜过她十倍? 纵然有些夸张? 但是也足见这位宝琴姑娘的不俗? 所以大家都想看看这位薛家二姑娘。
今日一看,果真不凡? 眉目间的英气妩媚完美融合? 更有几分机敏灵动,兼有宝钗和探春的风采。
一干姑娘们都纷纷上前牵手寒暄,但也没有冷落和岫烟一道来的妙玉。
黛玉更是早早就来到妙玉身边,和妙玉说着话,催促妙玉早日搬入园子里来。
要说妙玉对这般热闹没有一点儿眷念? 那也是假话,毕竟是青春少艾的女孩子,纵然自小跟随师父以前在佛门生活,但是天性却难以压抑。
而且这里边黛玉和她是姊妹,岫烟和她是自小玩伴,而探春、湘云诸女也和她有过在扬州一起生活的经历,所以都还算融洽。
茶水果子都是探春秋爽斋里送过来的,一干人都是格外喜庆,说着话,分外亲热。
“倒是该把凤姐姐和珠大嫂子都叫来,咱们这府里的人也就齐了。”也不知道谁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场面也有些冷场。
一干人互相打量,这才注意到这话是黛玉说的,湘云微微皱眉,“那也可以把宝二哥叫上,嗯,冯大哥若是有暇,其实也能叫上,……”
黛玉脸微红。
她提议把王熙凤叫上也是念着往日里王熙凤一直待她甚好,便是各色物事都是首先想着给她,这里边固然有老祖宗的缘故,但是人家这么做,自己也要认这一份心意。
现在府里边波伏流潜,纵然和自己这个寄居的人关系不大,但想到凤姐姐和琏二哥和离了,这一段时间都没见着人,据说一直在屋里身体不好,估摸着也应该是心病才是,若是能把对方邀约出来,权当散散心了。
只是没想到湘云这丫头却一句话又把宝玉和冯大哥都牵连进来。
宝玉现在倒也罢了,不怎么来纠缠了,据说成日里沉迷于写传奇话本和戏本去了,来不来也无所谓,但是冯大哥要来,黛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宝钗。
宝钗也立即感受到了黛玉这一眼,冯郎都把这事儿给黛玉说了,当然其他人并不知晓,但二人都有些心照不宣,不到最后一刻揭幕,宝钗是断断不敢挑明的,只是若是冯郎能来,她心里自然也是乐意的。
“凤姐姐那边,哎,……”探春却叹了一口气。
二嫂子和琏二哥和离了,论理便不该喊二嫂子了,可这么多年来都喊习惯了,而且王熙凤待她们几个姑娘都不薄,都挺维护,人心都是肉长的,黛玉这般,探春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亲生母亲是赵姨娘,要说也就是庶出的妾生女,王夫人性子本来就是一个冷淡的,除了宝玉外,便是嫡亲长孙的贾兰都很难得到王夫人关照。
珠大嫂子虽然表面上不说,但是内心却是有怨气的,遑论像她和环哥儿这种庶出妾生子女,能得到多少好脸色?
也难怪环哥儿对府里一切也是极其厌恶,早就放话一旦考中举人,便要搬出去,再不进这贾府一步,以后贾府一切也和他无干,甚至要把赵姨娘也接了出去,当然这话也就只能说说,赵姨娘是不可能跟着环哥儿去的。
好在王熙凤掌家之后,对于像自己和迎春这等庶出女儿都从未有过冷遇,平素里有什么好的也都记挂着,该分派的,该供给的,都从无短缺,只有多的,所以探春也好,迎春也好,黛玉也好,湘云也好,都是心里有数。
现在凤姐姐和琏二哥和离了,琏二哥据说马上就要去扬州,只怕几年都未必会回来。
虽然老祖宗和太太们都骂琏二哥,但是这爷们儿的事情,妇道人家也都干涉不了。
更何况探春也能看得出来,老祖宗怕也是表面骂一骂,那大老爷夫妇只怕暗中还在支持,琏二哥真要定了心,她们也无可奈何,毕竟琏二哥和凤姐姐没有儿子,却又没有给琏二哥纳妾,这摆在哪里都是要遭人诟病的。
只是这等事情却和自己一干人扯不上关系,凤姐姐待她们甚好,她们就须得要记情。
“只怕凤姐姐不愿意来吧,这段时间我听平儿姐姐说,凤姐姐都不肯出门。”史湘云也接上话,“琏二哥这事儿做得差了,便是凤姐姐没有生儿子,没替他纳妾,他可以禀明两位老爷和老祖宗,自然有老祖宗和老爷替他安排,这和离算怎么一回事?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和凤姐姐还有巧姐儿,哪能这般做?”
史湘云的话让一干姑娘们都没有做声。
三春都姓贾,都是贾家人,自然不可能去抨击贾琏,而黛玉和和贾琏是姑表兄妹,邢岫烟要算也只能算作贾家这边,只有薛家姐妹和史湘云算是外人,至于妙玉,她自然是不会去关心这等事情的。
宝钗也觉得不好搭这个话,湘云倒是说得轻松,她一个人独来独往,有老祖宗护着倒没啥关系,但是薛家一家人现在还住在贾府里,而且自己母亲和王夫人是嫡亲姊妹,自己和王熙凤是表姊妹,周围这么多丫鬟,这话要说出来传了出去,恐怕就要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纷争。
场面一时间有些冷场。
还是邢岫烟聪慧,岔开话题:“凤姐姐身子不舒服,冯大哥和宝二哥他们也都是忙人,晚间太太她们自有安排,这会子有我们这么多人也算难得了,……”
“是啊,冯大哥听说要外放为官,这几日就要定下来了,怕是没多少时间来这边了。”宝钗看了一眼黛玉,这才接上话。
果然这个话题一出来,立即就把大家活儿的心思吸引了过去,“冯大哥要外放为官?去哪儿?”
探春、湘云以及迎春、惜春等人都是讶然,连邢岫烟和妙玉也都吃了一惊,周围的丫鬟们也都是窃窃私语。
这冯大爷现在都成了贾府里边一个不可或缺的人了,姑娘们和琏二爷、宝二爷乃至环三爷,都和冯大爷息息相关,甚至连两位老爷都对冯大爷格外亲热,很有点儿要变成贾府主心骨一般。
这冯大爷要外放为官,岂不是经年累月都难得来贾府一回了?那府里边若是有什么难事儿,该如何是好?
“宝姐姐,这个信儿是从哪里得来的?冯大哥不是翰林院干得好好的么?便是不用再留翰林院,学着老爷一般,到六部里边任职,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才对啊。”探春首先就有些着急了,“这外放不是表现不佳的官员们才会出去么?”
己字卷 第二十七节 同病相怜(第一更求月票!)
这个问题宝钗其实也问过冯紫英的,但是冯紫英却语焉不详,不过冯紫英也说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话,让宝钗大致明白了冯郎现在的处境。
冯郎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寻常进士了,从永隆五年的新科进士到馆选庶吉士,再到西疆平叛立下大功,然后返回朝中又提出了开海之略,使得他一跃成为了炙手可热的红人。
如果只是这些也就罢了,不过红过一时便会慢慢冷下去,关键在于冯郎的几位师长,一位是当朝阁老兼吏部尚书,一位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还有一个以户部右侍郎兼掌中书科事,这等显赫的背景使得无数人都为之侧目,自然也会引来一些人的忌惮。
太优秀的人自然也就会承受更多人的嫉妒和仇视,宝钗能够理解,估计就是这些原因结合在一起,才使得冯郎不得不出京去避避风头。
更深层次的原因,如冯紫英因为开海之略受到北地士人批评抨击,以及冯紫英本人也很想借机出京避开这两年中京师城中可能出现的风波,就不是宝钗她们所能知晓的了。
“林妹妹应该更清楚才对。”宝钗不动声色地把话题丢给了黛玉,她知道自己没能忍住半带炫耀般地说出冯紫英可能外放为官时就有些不合适了,现在把话题转给黛玉才是更合适的。
果然黛玉脸色缓和了许多,沉吟了一下才道:“可能还是他窜起来太快了吧,他们同科的二甲进士,甚至翰林院的同僚,都没有像他这样风头太盛了,小妹听说冯大哥他的老师们也都觉得这样不太好,冯大哥太年轻了,资历也太浅了一些,……”
虽然在座的姑娘们对朝里的事务并不了解,但是毕竟都是官宦人家出身,对于这等论资排辈讲求资历的规则大略也还是知晓一些的。
永隆五年这一科的进士已经彻底压倒了前一科永隆二年甚至前两科也就是元熙四十二年的进士们的风头,让很多人虽然明面上不好说,但内心都还是有些不满的,而冯紫英自然是首当其冲,甚至连练国事、黄尊素和杨嗣昌这三名一甲进士所收到的攻讦加起来都没有冯紫英一个人的多。
这固然损害不了冯紫英的名声和他在皇帝和内阁诸公们心中的印象,但是却不可避免会影响到一些中下层官吏士绅们对他的观感。
“说来说去还是冯大哥太年轻了,可是冯大哥有才华难道不该展露么?还得要学着人云亦云,那为君分忧却又该如何说?”探春不满地道。
“哟,探丫头这番话倒是想当朝阁老的口气呢,若是三妹妹是个男儿身,只怕就该是考中状元当首辅了。”
史湘云也大略知晓一些冯紫英的情况,知道这里边内情不像黛玉说的那么简单,或者黛玉和宝钗知道却不愿意深说挑明。
本来这也轮不到她们来探讨,再深说下去,难免会有一些尴尬了,所以湘云便有意接着打趣探丫头来岔开话题。
虽然不知道冯紫英居然会外放出京为官,但是她前几日也曾经回过一会忠靖侯、保龄侯自己家,也曾听到了自己两位叔父的对话,就说冯大哥在开海之略只是朝廷得利,江南获益,但是北地士绅是受骗上当了,一无所获,估计就是这个原因让很多人不太满意。
“死云儿,又来挖苦我?我若是当朝首辅,首先就把你打入天牢,然后用布将你嘴塞起来,罚你三个月不准说话,……”探春张牙舞爪,作势欲撕湘云的嘴,惹来大家一阵笑声。
一场小插曲儿就被史湘云岔开。
倒是宝钗注意到宝琴在听到探春和黛玉提到翰林院时,脸色略微有些变化,尤其是黛玉提及“翰林院同僚”时,更是有些触动,越发肯定多半是梅家那边出了幺蛾子,与宝琴的婚事怕是有了一些波折了。
只是这等情形下,宝钗也不好深问,只能等到回蘅芜苑之后再来细细询问,也不知道冯郎帮自己打听的梅家那边情况究竟有没有消息了。
待到晚饭后宝琴跟随着宝钗回到蘅芜苑之后,莺儿也觉察到了自家姑娘和宝琴姑娘面色都不太好,悄悄把玫瑰清露送上来,便退了下去。
“说吧,难道还要瞒着我不成?”宝钗语气温润平和,但是却隐隐透露出几分冷意,“婶婶也不和我母亲说,蝌哥儿瞒着我哥哥也就罢了,怎么宝琴你也要瞒着我,打算瞒着什么时候?”
宝琴听得出自己姐姐是有些真生气了,都说这位姐姐平素极难见到生气的一面,再有什么事儿,都是一派安如泰山的沉稳性子,但是今日却如此态度,宝琴也有些心虚。
赶紧起身行礼道歉,宝琴没敢坐下,才叹了一口气道:“小妹也知道瞒不过姐姐,只是不想知晓人太多,便是母亲和哥哥也只是知晓一个大概,并不清楚梅家那边真实态度,只是我却知道梅家怕是早就想要悔婚退亲了,……”
“悔婚?!”宝钗禁不住站起身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度,脸上露出不可思议和愠怒之色,“宝琴,你究竟做出了什么失德之事让梅家悔婚退亲?!你给我说清楚!”
薛家两房,上一辈两个男性都已经故去,而这一辈中论理该是薛蟠为长房嫡长子,也就该是他算话事人,但是薛家上下都知道薛蟠性子,自然都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而性子大气沉稳的宝钗反而成为了主心骨。
“姐姐,小妹如何会做出什么失德之事?”宝琴脸色雪白,眉目间却是满是凄婉之色,“这两年里小妹便和母亲哥哥一直在金陵城中住着守孝,鲜有出门,半步都未离开金陵半步,何来失德之事?”
“那梅家为何敢提悔婚退亲之事?”薛宝钗不敢置信。
这官宦士绅之间的订亲和悔婚退亲都不是一件小事,订亲不必说了,悔婚退亲虽然比不上和离,但是要说也差不了多少了,主动提出退亲若是没有让人信服的理由,便会被视为毁诺,被士林所不齿。
梅家是湖广名门望族,梅之烨更是进士出身,又入了翰林院几年,现在又要升迁转任顺天府治中,这个时候提出退亲,对其自身名誉必定有影响,同样,这种退亲之事提出来,对薛家的伤害更大。
要知道梅家本身就是湖广大族出身不说,而且关键在于进士出身的梅之烨在士林中名声颇佳,无论其退亲理由是否充分,对于薛家这种本身在士林中居于绝对劣势的皇商家族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无论是薛家是否有理都不会赢得多少士林文人的理解和支持。
因为双方影响力和话语权本身就不在一个层级,士人们对商人们天生的轻视鄙屑心态决定了哪怕这桩退亲之事理由不够充分,舆论风评一样会置薛家处于极端不利的局面下。
但不管怎么说,如果毫无缘由的提出退亲,那么梅家肯定也会受到一些反噬,这对于刚要转任顺天府治中的梅之烨应该是很不利的,宝钗不相信梅家会如此不智。
“姐姐,其实梅家想退亲是早就有预兆了,从前年开始,梅家和咱们家里来信就越发少了,去年几乎就没有一封信来,母亲和哥哥都曾经去信,但是都如石沉大海,一直到上个月,梅家终于复信称要解除婚约。”宝琴悠悠一叹,“至于真实原因,小妹估计无外乎就是梅家现在在士林中名声更大了,听说梅家老大去年已经考中了举人,虽然春闱未中,但是梅家也越发光耀了,相比之下,咱们薛家现在地位身份都有些黯淡了,所以……”
宝琴的话让宝钗心顿时紧了起来,联想到冯紫英马上外放任官,二房还要复爵和兼祧,自己会不会一样也要面临这种情形?
宝琴还是真正和梅家订了亲的,而自己和冯郎之间还只是私下的约定,虽说冯郎一诺千金,但是这等婚事终究还是要父母之命,万一段氏坚决不肯答应,那该如何?
想到一旦冯家二房复爵兼祧之事传开,京师城中的这些高门大户会放过这样的好事么?如宝琴所言,现在的薛家已经黯淡没落了,如何能与那些书香世家高门望族相媲美?
一时间心乱如麻,宝钗都差点儿要问梅家要和宝琴这边解除婚约的具体原因和理由了。
“梅家说他们收到消息,称有商人在苏州衙门里状告父亲几年前在苏州时为丰诚典当行收售贼赃,而且咬死就是父亲亲自拍板收购,……”宝琴叹了一口气,“此事诚属荒谬,且不说丰诚典当行是否真的收受了赃物,即便是有这种情形,那也不过是行业内经常遇上的事情,多半都是掌柜走眼或者贪图便宜,如何能栽诬得到东家头上?而且父亲去世几年了,却一口咬定是父亲拍板,这分明就是栽诬!”
己字卷 第二十八节 分道扬镳,各为其主
宝钗皱起眉头。
若是说梅家为了和薛家退婚就设计这样一桩事儿,未免有些不可思议,但若是本就有此意图要退亲,然后寻找机会,遇上了这样一个情形,加以利用,倒是极有可能。
对于梅家来说,只是需要避免道德名声上的损失,所以借此机会提出退亲可谓顺理成章,本来你薛家就是一个皇商家族,就觉得配不上这等士林望族,只是订婚时梅之烨还未发迹,现在情势大变,自然也就有了异心。
正巧赶上了这种诉讼缠身,自然就可以光明正大提出来说是为了避免损害梅家的声誉,需要和薛家划清界限,这对于外界来说也算是一个拿得出手的交代。
至于你薛家先去打官司自证清白再说,至于说日后官司输赢那又如何?时过境迁,谁还会在意你这个?
不得不说梅家选择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或者说办法,用这种方式轻描淡写地就解决了自家所需要背负的道德责任,而且甚至可以反戈一击,把一切责任都推到薛家身上。
“宝琴,这等事情,官府一时半刻是不可能给你下结论的,丰诚典当行的掌柜怎么说?”宝钗冷静地问道。
“那掌柜原来手脚就不干净,父亲去世之前就已经解雇了他,后来那厮四处厮混,去年就曾经来要挟过家里,说父亲还欠他三个月工钱,分明就是一个无赖来借机敲诈,我们没有理睬他,谁知道后来又发生了这种事情。”
宝琴也已经意识到了一些问题,“姐姐,你说这是不是梅家故意找人来构陷我们家?”
宝钗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个已经有没有多少意义了,一来如果人家是有心这么做,必定早就把手尾收拾干净了;二来就算是我们要去找出凭据,也不是短时间里能做到的,而梅家退亲却是只需要一纸文书便宣告了断,日后我们就算是找到依据理由,但时过境迁,梅家难道还能和你重新订亲?你还愿意嫁入这样一个无耻之尤的家庭?三来我们也很难得到那些官宦士人们的声援支持,他们都只会站在梅家那边,……”
宝钗有些黯然的语气让宝琴有些发呆,良久宝琴才红着眼圈哑着嗓子道:“姐姐,难道小妹就这样听凭他们羞辱?小妹不是想要嫁入他们梅家,而是吞不下这口恶气,我们薛家好歹也曾经是金陵四大家之一,现在却遭受如此耻辱,……”
“宝琴,薛家已经不再是那个薛家了,不仅仅是薛家,昔日贾史王薛四大家,哪一家不是如此?”宝钗淡淡地道:“我们探讨的是有多大机会能扳回来,但现在看来这都是人家早就设计好的,我们这种情形下几乎没有机会,四大家昔日的光辉印记不可能伴随我们一辈子,要学会审时度势,……”
到最后宝钗的话语里已经有了几分凄楚,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不会和妹妹一样呢?
“那我们该怎么办?”宝琴脸色也黯淡下来,“难道就这样听之任之,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往我们学家身上泼污水?”
“既然是在苏州打官司,我们自然要奉陪到底,一码事儿了一码事儿,梅家这等卑污,宝琴你也幸亏没有嫁过去,他们迟早没有好下场,他们要退亲,我们就坦然应对就是了,不必摆出一副受欺凌被退婚的受气模样,你薛宝琴也不是嫁不出去!一个五品官的庶出子,连纨绔都不够格,还在那里自命不凡,何必在意?”
宝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薛家女儿还没有到那等求人嫁娶而不得的境地!”
就在宝钗几乎是从牙缝中迸发出自己内心的心声时,冯紫英也正在和其他进士们一道,等待着吏部最后的公文。
一连串的安排终于下来了。
冯紫英终于看到了自己去向的公文。
吏部那边也有不少人对此十分吃惊,更不用说六部其他人了。
永平府同知,正五品。
终于还是选择了永平府,虽然齐永泰很有些不理解,但是在冯紫英的坚持下,齐永泰还是同意了。
这也是齐永泰最后一次兼任吏部尚书的相关任命,而很快他将卸任吏部尚书,只是以大学士身份内阁阁老了,而李廷机也一样,也会卸任礼部尚书,只以大学士身份入阁。
内阁阁员五人中除了资历最浅的东阁大学士李三才还要继续兼任一段时间的工部尚书外,其他四人都是专任内阁阁老了。
“紫英,没想到你真的要外放出京,……”许獬不无遗憾地摇头,背负双手和冯紫英并肩而行,“我真的有些不太理解你的想法。”
人流渐渐散了,关系密切的三五成群,还在探讨着各自的去向,也有一些对自己去向不太满意的,还在找各自的座师业师询问着情况,不过这都无法改变结果了。
对于自己这些同学的情况,冯紫英都大体了解了,方有度去了都察院,王应熊和郑崇俭都如愿以偿留在了兵部,但冯紫英相信未来几年里,这两人都会累得够呛,弄不好西南一旦事发,王应熊就会被“发配”回去,充当平息叛乱的参谋,就像郑崇俭去西疆一样。
练国事去了吏部,这是冯紫英竭力向齐永泰举荐的,吴甡去了工部,范景文和贺逢圣二人,一个去了礼部,一个去了刑部,二人都不太满意,但是却也算相当不错了。
“子逊兄,小弟在翰林院也有一年多时间了,但是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做其他事情,兵部的,户部的,还有工部的,甚至还有都察院的,在扬州查处不就是御史的活计么?小弟自认为也算是在六部和都察院里打过滚的人了,说句不客气一点儿的话,咱们这一科进士中,别看他们许多留在六部和都察院,两三年内他们未必有我之前那一年多时间所遭遇的经历那么丰富呢。”
冯紫英语气里充满了自信,“既然已经有了在六部的经历,所以小弟更希望在地方上去干些更实在的活计,另外你也应该知道开海之略小弟面临的一些攻讦诋毁,所以小弟避一避风头也好。”
许獬脸色有些复杂,江南士绅官员们借开海之略有意挑起言论,未必就没有存着故意让北地士人风评来打压冯紫英的意思。
冯紫英虽然在开海之略中让江南得益不少,但是他毕竟是北地青年士子领袖,这般气势汹汹,若是任由他青云直上,日后麻烦不小,所以适当以策略来迫使其仕途遇到一些挫折也很有必要。
对于包括叶向高、方从哲等几位阁老为首的江南派官员士绅都抱有这种心态让许獬也有些不太满意,在他看来,无论如何冯紫英提出的开海之略也是为了大周为了朝廷着想,可是这些大人物们却囿于门户之见而采取这等行径,未免就有些贻笑大方了。
不过给许獬的感觉,冯紫英本身好像到时对此不太在意,甚至还有些兴奋和喜悦,这让许獬很是无语。
在他看来,冯紫英不应该不了解这京官和地方官员的差距,但依然固执己见,现实很快就会让他明白差距带来的后果。
心目中感觉冯紫英不该是那种理想主义者才对,但是许獬发现自己似乎还真的有些看不懂这位混杂了理想和现实矛盾统一者的心思了。
“紫英,就算是你要外放出京,为何不去江南或者湖广,却要选择北直隶?永平府可算不得上什么好地方,不能说贫瘠不堪,但是那里治安不靖,民风骁悍,匪患严重,……”
许獬看着冯紫英,“你本来是有机会去宁波或者南阳、黄州这样的州府的,为何选择永平府?你可千万别说齐阁老之前没有征求你的意见。”
明人面前也用不着说暗话,许獬现在和叶向高、李廷机走得很近,这从此次他留在了户部就能看得出来叶向高、李廷机等人对他的看重,这些大佬们之间交易博弈许獬和冯紫英这些都算得上是圈内人了的自然不会不清楚。
“子逊兄,拙荆已经有了身孕,她不可能跟着我去外放出去,只能留在京师城中,所以家里也不希望我离开太远,而且本来北地士人都在攻讦我,我现在再去宁波这些府州,不是授人以柄么?”
冯紫英笑了笑,“再说了,北地虽然贫苦了一些,但是我毕竟是北地人,我也希望能在北地尝试一番,看一看能不能在我治下,有一个改变。”
许獬哑然失笑,“紫英,你可只是同知,上有知府大人,他才是真正掌舵者,你可别喧宾夺主,搞不清楚自己位置了。”
“子逊兄,小弟明白自家本事,同知么,样样都可以做,但是却得要符合知府大人的口味,我明白。”冯紫英笑了笑,“小弟相信总归有小弟发挥的余地。”
“也罢,也罢,看你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愚兄倒是多虑了,那愚兄也就拭目以待,看看你能在永平府做出什么样的花样来。”
许獬见冯紫英如此乐观大度,心里也放下大半,虽然知道冯紫英日后也许不会和自己是一路人,但是许獬还是很欣赏冯紫英的才华本事,他认定冯紫英日后必定能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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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字卷 第二十九节 推心置腹,治政之略(第三更!)
冯紫英同样如此。
许獬虽然和叶向高等人越走越近,但是在冯紫英看来,这并不代表未来对方就不能合作了。
江南这个利益群体内部一样有着各种不同的声音,士绅,商贾,内里固然有交织,甚至许多还兼具双重身份,但是随着开海大门已经不可阻挡打开,工商业崛起的势头无可逆转,那么以地主群体和海商乃至作坊主为主的这个工商业主群体的矛盾日后也不可避免会激化起来,日后究竟会发展成为什么样子,冯紫英还真的很期待。
和许獬说了一会子话,冯紫英便和练国事走到了一起。
“吏部才是君豫兄最适合的地方,君豫兄持身公正,做事大气,待人赤诚,小弟相信君豫兄定能在吏部大展宏图,……”
看着冯紫英滔滔不绝,练国事苦笑,“行了,紫英你就别在我这里聒噪了,你知道我本意并不是留在吏部,虽然在很多人眼里这里是最让人羡慕的地方,但为兄其实更愿意下地方或者到户部和工部去做点儿实事,我向齐阁老禀报过此事,但是齐阁老不允,……”
当然不允,冯紫英心中暗道,自己被“放逐”出京,这就只剩下练国事这个头羊了。
永隆五年这一科的进士们风头太盛,已经隐隐压过了永隆二年和元熙四十二年的前两科进士名头,加之前两科北地士人的表现远不及江南和湖广士人,所以永隆五年这一科的进士中的北人已经成为北方士绅心目中的中流砥柱。
而作为这一科北地青年士人两大领袖,冯紫英“走了偏路”,也才会引起北地士绅们的很大不满和不安,也才会有这么强烈的抨击声音。
现在若是练国事也下地方了? 那朝中怎么办?无论是作为北地官员中的领袖齐永泰,还是北地士绅们,都不会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君豫兄? 我说的是实话? 而且齐阁老在询问小弟的时候? 小弟也一直认为君豫兄应当留在吏部。”冯紫英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坦然道。
“哦?”练国事微微一惊,看着冯紫英? “紫英为何如此认为?”
“君豫兄? 小弟说一句托大一点儿的话,永隆五年之前两科,咱们北地士人表现不佳? 无论是一甲还是二甲? 君豫兄应该知道? 许多人名不副实? 很勉强? 大家心照不宣? 好不容易永隆五年这一科咱们北地士人出风头了,小弟不敢说天下英雄唯君豫与紫英耳,但不容否认咱们这一科已经相当于之前十年北地士人精华所在了,不管大章、梦章他们或者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你我二人一样也还稍显稚嫩? 但是我们都成为了北地士人中新生代的希望? ……”
练国事悚然动容? 这个家伙还真敢说啊?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话都能说得出口,被外人听去,没准儿就会被诬栽为大逆不道了? 但后边儿冯紫英所说的话同样让他震动。
“大章和梦章比你我二人各方面都略逊,我若是离京,这京师城中咱们这一科总归要有人来扛大梁,也就只有君豫兄你来了。”冯紫英自顾自地道:“吏部地位重要无需多说,更为关键的是齐阁老在吏部好不容易确立起来的地位威望需要人帮忙维系,下一步齐阁老卸任吏部尚书,按照惯例,吏部尚书必定会是江南或者湖广籍官员来担任了,齐阁老固然还有一些影响力,但是这会是一个日渐消退的过程,而这期间还需要君豫兄勉力维系啊。”
这一番话说得练国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齐永泰把自己留在吏部居然还有如此意图,而冯紫英居然一眼看出了这里边的奥妙,这绝对不可能是齐永泰告诉冯紫英的,而只能是冯紫英自身品悟出来的,这个家伙悟性这么厉害?
朝中六部和都察院乃至内阁官员的籍贯安排一直是朝廷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安排,六部尚书侍郎加上都察院六个都御史、副都御使、佥都御史,再加上几位阁老,基本上要以北地、江南和湖广三大士人群体形成某种默契,其他诸如西南、两广都只能作为偶尔的点缀和补充。
当然这也不是一成不变,某些时候会随着皇帝的观感亲善程度和某一群体士人的优秀程度而有所变化,但是按照元熙三十年以后的地域色谱分布,江南、北地、湖广、其他,基本上会是按照四成、三成半、二成、半成的比例来分配。
就像是内阁五位阁老,加上六部尚书侍郎,通政司和大理寺主官,都察院都御史、副都御使、佥都御史,共计三十七人,算下来江南籍官员就该有十五人左右,而北地官员大概就在十三人左右,而湖广籍官员则在七人左右,其他籍则有二三人。
“紫英,……”练国事脸色复杂,看着冯紫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方。
“君豫兄是不是觉得很震动,怎么小弟居然会说出这番话来?”冯紫英泰然自若,“似乎有些背离了我们士人为官的宗旨,似乎有些过分执着于地域的利益和影响?”
练国事缓缓点头。
“君豫兄,我不这样认为。”冯紫英语气稍微放得平缓一些,“我这样看这样想的,无论我们承认不承认,朝中以地域和阶层为界限的影响力是真实存在的,最起码我们现在无力去改变这一切,或许我们以后可以努力去实现,但现在还不行,君豫兄,你承认吗?”
练国事面带苦涩,但是却只能点头。
“那君豫兄,我们为官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想君豫兄也应该就这个问题深思过无数次了,小弟也与君豫兄探讨过,那么今日你我即将一别,君豫兄会留在朝廷中枢,小弟即将外放到永平,这一别不说几年不能一见,但可能几个月不能一见倒是真的,不如推心置腹一谈,如何?”
冯紫英的提议让练国事奋然点头,“好,愚兄也早就希望和紫英开怀畅谈一次,先前你我之间的交流很多更流于就是论事,但今日或许我们可以把我们对大周的展望敞开来谈一谈。”
实际上冯紫英从在青檀书院读书开始,就开始有意无意潜移默化的对周遭的同学们施加影响,但毕竟他当时年龄太小,就算是崭露头角,仍然会受到许多同学的质疑和反对,像陈奇瑜、傅宗龙、薛文周等人,要论关系其实和冯紫英并不差,但是却因为冯紫英年龄、经历、出身等原因,他们并不太容易接受冯紫英的许多看法和观点,甚至包括许獬、范景文、贺逢圣、吴甡等人也一样,真正关系好却又愿意接受冯紫英的一些看法的只有练国事、方有度、许其勋、郑崇俭、王应熊、孙传庭等几人,而且程度和不同领域也不尽一致。
像方有度、许其勋是认同冯紫英的开海之略的,因为他们都是江南人,开海对江南的发展影响巨大,而江南繁荣了,对朝廷有益无害。
像郑崇俭、王应熊和孙传庭几人则是军事方面的,郑崇俭和孙传庭认可冯紫英对辽东防务的重视,认可对蒙古诸部未来的定位,认为大周现在心腹大患就是建州女真,而王应熊则赞同西南流土之争可能会引发不可测的大祸。
这些认可和赞同在不同方面和程度上会逐步形成心理上的一种趋同,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一种小群体小团体日渐形成的雏形。
这里边练国事应该是和冯紫英最契合的,相互认同度是最高的,而练国事也是冯紫英心目中各方面思想最成熟的,既不像范景文、吴甡那样略显偏激,也不像许其勋和方有度那样对自己一味崇拜,而且练国事在这一批同学中的威信也很高,可以说并不输于自己。
自己的威信是建立在自己不断发展和突出的立论观点和做事结果之上,而练国事则更多的是建立在与诸位同学日常相处对话沟通交流之上,或者改换一种说法,自己的威望是通过不断的成功来实现权威,而练国事则是通过情谊的交融来赢得大家信任。
这可以相得益彰。
“那君豫兄,觉得我们这一代人为官的梦想是什么呢?”冯紫英笑了笑,“君豫兄先说,还是小弟先来?”
练国事犹豫了一下,“那愚兄先来,愚兄的想法就是做一个清正廉明为君分忧的好官,当然这可能有些虚,紫英你也不喜欢听这等话语,那说一些具体的,那就是力求做到让朝廷对外能外御敌侮,内则百姓安生,……”
“君豫兄,你这还是还是很虚很大很宽啊,具体该如何做到呢?总不能就像现在这样亦步亦趋按部就班的做官吧?”冯紫英大笑。
他知道练国事恐怕也是想过的,但是要让一个刚刚在翰林院里打磨了两三年的修撰提出更具体更明确得治政方略,委实太难为对方了,而这却是自己的强项。
己字卷 第三十节 填鸭式灌输(第四更求票!)
练国事也笑了起来,欣然道:“愚兄说得有点儿虚,就是想要听一听紫英你的观点,每听一次你的想法观点,愚兄都会觉得豁然开朗,受益匪浅,回味悠长啊。”
“呵呵,君豫兄言过其实了,不过小弟觉得我们大周的官员在做事的时候呢,更多地着眼于做官,而忽略了做官首先应该做事,做事的目的和结果要统一,只有按照本身意图去做事,达到目的,实现结果,符合我们的意图,这才是做官做事的本分,可这一点上,我们很多人虽然是进士举人出身,却难以做到。”
冯紫英的话有些绕,但是练国事还是听明白了,脸色也严肃起来,点点头:“紫英,愚兄今日就希望能听一听你的高见。”
“好。”冯紫英也不客套,“在小弟阐述自己为官的理想时,小弟先要就咱们大周朝的现状提一些问题来供你我兄弟二人探讨,在确定了我们的看法观点基本一致以后,这样有助于下一步小弟说明未来的想法。”
练国事点头,“这是应有之意。”
“那第一个问题,君豫兄觉得现在大周朝和大周开国之时孰好孰坏,永隆八年比起二十年前,也就是元熙二十年时,情况又如何?”
一来就是大问题,把练国事问得有些懵,饶是他是状元出身,在翰林院历练几年,还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不好回答。
沉思许久,练国事方才启口:“这要看怎么说,或者说从哪些方面来说,大周基本上是在前明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太祖北伐? 从南直、江西到山东和北直隶,都经历了战乱,但是实事求是的说? 比起前明北伐驱逐北元之后的情形? 大周开国局面要好得多? 开国之世,吏治清明,人心思定? 内部局面肯定是不错的? 但是当时前明余党尚存,北方蒙古诸部势力犹存,……”
“嗯? 那和当下比呢?”冯紫英含笑问道。
练国事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应该是当时要好一些? 或许各地的民生繁荣程度不及当下? 但是官民矛盾、民绅冲突远不及现在这么激烈? 外敌之患? 当初北方蒙古势力虽然也很强,但是以愚兄个人观感,尚不及当下建州女真的威胁。”
“好,那当下和元熙二十年相比呢?”冯紫英再问。
练国事再度叹气,“紫英是想说元熙二十年是一个分界点吧?元熙二十年时应该是咱们大周最鼎盛的时候了? 无论是外敌还是内患都处于最好的时候? 朝廷财力丰足? 地方治安大好? ……”
看见练国事尴尬地叹气摇头,冯紫英也不为己甚。
“现在呢?从元熙二十年之后,咱们大周似乎就开始流年不利了? 北地的连年大旱,湖广的洪水,江南遭遇倭寇的袭扰,元熙三十二年开始的壬辰倭乱一直持续到元熙三十八年,终于耗尽了朝廷的财力,嗯,还不能把这个全部归结于壬辰倭乱,从元熙十五年到元熙三十二年,十八年间太上皇六下江南,平均三年一回,花费多少?”
冯紫英毫不客气的质问,让练国事更是无言以对。
一直以来朝里边大家都当下如此拮据艰难的困境原因都有着心照不宣的认同,六下江南和壬辰倭乱便是就是最大的原因,再没有其他理由能解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就是六下江南导致大量国库空虚,江南奢靡之风盛行,官员卖官鬻爵,贪墨之风盛行,进而影响到对九边防御的保障。
朝廷在辽东的控制力下降,使得日本权臣关白丰臣秀吉觉得在朝鲜有机可乘,所以才会导致了壬辰倭乱的发生。
反过来连续六年的壬辰倭乱战事直接拖垮了大周财政,使得在壬辰倭乱结束之后朝廷再无力对蓟辽两镇像保持原来的保障支持,也变相的促成了建州女真趁机崛起,这就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这两者的连带关系使得太上皇在北方士人心目中的印象大坏。
“现在的情形肯定要比元熙四十二年时要好一些,但是紫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太上皇遗留下来的问题和窟窿到现在也没有能彻底解决,这肯定需要一个过程。”练国事思考了一下才继续道:“朝廷诸公也在殚精竭虑地寻找对策,只是……”
“君豫,我以为我们要做事首先要确定目标,然后细化目标,再来根据这些细化目标来一一寻找和指定相应的策略。”冯紫英没有再和练国事撕扯嘴皮子,挑开自己的想法,“当下朝廷局面只是比起皇上继位时略好,实际上永隆元年已经是非常危险的时候了,太上皇禅位未必没有精疲力竭的缘故吧?”
这话没法回答,大家都明白,但是却不能说出来,只有这二人的时候才能说。
练国事微微颔首。
“当下局面如果找不到正确的解决策略和路径,只怕还会很快陷入困境之中去,开海之略略微缓解了一下朝廷财政危机,但是这是治标不治本,……”冯紫英语气很笃定,开海之略是他提出来的,他自然有这个底气来评判。
“当下面临的最大难题,一是外患的女真和蒙古,需要加大在边务上的投入,但更大的问题是内忧,内忧有几方面,一是朝廷财赋严重不足,直接制约了在边务、水利、驿道等诸多方面的开支投入;二是朝中地方的吏治风气,官员中贪墨横行,却不思如何改变朝廷地方的困局,许多官员伸长脖子跑官要官,行贿受贿已成心照不宣;三是人口滋生带来的田土和就食压力,熟田熟地只有那么多,但人口增长太快,新垦土地有限,要不就是肥力不足或灌溉困难,一旦遭遇水旱灾害,流民便会迅速蜂拥而起,进而被那些诸如白莲教、闻香教这些所利用,给地方带来巨大威胁,……”
冯紫英一口气说了五六条,说得练国事连连点头,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只不过他没有把这些归纳综合起来罢了。
“问题如此之多,如何来解决?千头万绪,又该从哪里开始着手?”冯紫英看着练国事,含笑问道:“愿君豫兄以教我。”
练国事苦笑,“紫英,你就别打趣愚兄了,愚兄若是有这本事,就不会在翰林院荒废几年了,愚兄现在就很想听听你的想法。”
“君豫兄,小弟想法很多,但是却无力实现,所以小弟才愿意主动去永平府这等小地方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机会来实现内心的一些想法。”冯紫英摊了摊手,“说来说去,其实无外乎也就是人和银子的问题,所有这一切的问题,都最终要落到银子和人这两点上,君豫兄觉得呢?”
练国事想了一想还觉得冯紫英说得虽然俗,但是却是一言道明真谛,只要银子和人不是问题,哪还有什么是问题?
“那如何来解决银子和人的问题?”练国事急切地问道,他以为冯紫英应该有一个相当宏大但却未必慎密的想法了,也许自己可以加入进去,帮助他完善,乃至推行,现在不行,那么起码可以有一个目标了。
“银子的问题是最现实也是最迫切的,开海之略算是一个指标之策,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解决问题,但还远远不够。”
冯紫英知道自己需要为其灌输工业化进程的理论知识,这很难,但是却不得不做,不让足够的人理解和支持自己的观点,要想在这样一个体系制度下实现梦想,那真的就只能是梦想变幻想了。
“……,传统的田赋已经远远不能满足朝廷需要,那么开源之策哪里来,海贸是一方面,但是我们应该看到海贸大增带来的对丝绸、茶叶、瓷器、棉布、药材、铁器、盐巴等物的巨大需求,南洋和西夷需要我们的丝、茶、瓷、布、药、铁,日本和朝鲜需要我们的丝、茶、铁、瓷、纸,蒙古人和乌斯藏那边需要我们的茶、盐、铁、布、瓷,这都是我们大周最擅长的,……”
“除了海贸所需,其实更大的需求还在于我们内部,举个简单的例子,百姓对铁器的需求就是一个永远都无法满足的,而铁器铁料价格就是制约需求的最大问题,一旦解决了铁料铁器的成本和质量问题,单单是火铳和火炮的需求,就是海量的,……”
“……,商税制度的变革已经迫在眉睫,但我们现在却还做不到,只能一步一步来,中书科得重开和商部的酝酿其实就是一个契机,……”
“……,最后再来说说人的问题,我的理解人是两个问题,一是百姓生计问题,百姓需要糊口,朝廷就应该给他们足够他们养活一家老小的路子,给田种田是一条路子,开工坊让他们去做工也是一条路子,出海打渔和跑船也是一条路子,当兵吃粮也是路子,要多策并举,但最重要的还是给他们田地和让他们去工坊做工,这应该是最容易也是吸纳人口最多的路子,……”
己字卷 第三十一节 说服,帮手(第五更求票!)
冯紫英尽可能用简单易懂的话语来让练国事明白,即便如此,冯紫英也知道练国事估计被自己这一个多时辰的灌输都是迷迷瞪瞪的,没有三五日慢慢消化,根本别想弄明白。
这个时代朴素的生产价值观遇上了超越时代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其结果就是如此。
“紫英,按照你的说法,如果要化繁为简,去除有些可以暂时不管的枝节,关键问题其实就是两点,嗯,人和银子的问题都要汇聚在一起,一是为了解决日益增长的人口糊口谋生问题,要么寻找更多适合种粮的土地,比如你推出的东番拓垦战略?要么就是要大力推动工商业发展,大建各类工坊,吸引那些无地缺地的农户去干活儿,靠在工坊干活挣银钱来维系一家人生计,……”
不得不说练国事还是有些本事的,虽然被冯紫英一阵科普填塞和忽悠,但是还是能从中梳理出有些门道来。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冯紫英点头。
“但现在你提到的这些丝绸、瓷器、茶叶、棉布、药材、铁器就算是海外需求还有很大的缺口,但如果一直这么不断地建造工坊,海外那些南洋也好,西夷也好,日本朝鲜也好,甚至蒙古诸部和乌斯藏也好,他们人口有多少,能买得起这些东西的人又有多少,有这么大的需求么?这种增长恐怕是有一个尽头的吧?”
练国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冯紫英所说的许多他都认可,但是却也有自己的坚持和怀疑。
冯紫英都差一点儿被练国事给问住了,所以千万不要小瞧古人智慧。
或许他们没有自己那么前瞻的眼光和开阔的眼界,或许他们没有自己带来的数百年的经济发展理论观念,但是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他们却胜过自己不少。
就像练国事所说的那样,南洋、西夷和日本朝鲜,有那么富裕能无休止的购买丝绸、瓷器和茶叶么?便是大周朝的寻常百姓? 这些东西也不是想买就能买得起的吧?
“君豫兄的担心的确有一定道理,但是小弟也可以负责任的说,就目前来说? 我们大周的这方面还远不能满足西夷、南洋这些地方的需求? 可能君豫兄未必知晓我们大周之外还有多大? 西夷和南洋的人口加起来可能并不比我们大周人口少,土地更是比我们广大得多,所以一定时期内? 我们并不需要担心这一点? 当然君豫兄担心在二十年三十年之后可能是一个问题,但是正如君豫兄所言,如果我们大周强盛起来? 寻常百姓如果都能买得起用得起丝绸、茶叶和瓷器时? 我们又何须担心这些工坊生产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呢?”
冯紫英用未来的内需把这个大饼圆满的画了回来。
练国事被勉强被冯紫英说服了? 他不能说普通百姓几十年后都还是无法买得起用得起这些东西? 哪怕不可能随随便便买和用? 但是遇到节日或者婚丧嫁娶办大事时? 是不是可以买和用呢?
“另外君豫兄的担心我还可以用另外一个角度的解释来宽解。”冯紫英继续道:“将来随着人口的增长,整个大周人口基数还会有一个很大的膨胀,同样随着朝廷面临外来的威胁增大,对外防御和运输都会提升,像造船、火铳火炮制造? 对铁料这一块的需求也会有一个我们可能想象不出来的巨大增长? ……”
这一点练国事倒是很能理解? 现在贫苦人家全家上下的除了菜刀和犁头外? 甚至连柴刀可能都是几家人共用一把,铁锅也是破了又补反复使用,原因无他就是铁料太贵? 如果能够解决铁料太贵的问题,那么这种需求也会有一个巨大增长。
而冯紫英所提到的无法想象的巨大,练国事估计应该是指在军事上的需求,比如火铳火炮和板甲,乃至于在水师舰队的铸炮需求,以大周现在的铁料生产能力,的确还远远不足。
“紫英,这一点我大略理解了,但是我还是觉得单靠这种工坊来吸纳无地或者缺地丁口,恐怕未必能行,关键还是得有足够的地和米麦,……”练国事的分析判断还是很谨慎。
“这一点君豫兄也说得没错,但是田土从何而来,除了垦荒,可现在好田好地基本上都已经有主了,要么安南,要么南洋,可能还有一些,但这并不意味这就没有其他办法了,米麦都只能栽种在平地,对天时要求也高,但还有些新的从西夷引入回来的东西一样可以供人饱腹,……”
一听冯紫英所言,练国事就明白了,“你说的是番薯和土豆?徐光启一直在尝试的?”
“对,相比之下土豆更为重要,虽然不耐储存,但是其产量很高,番薯产量也高,但其不能长期当成主粮来实用,如果可以和米麦以及土豆混合来搭配,倒是很好用,……”
对于冯紫英的这些话,练国事到没有多少怀疑,无数例证已经证明了冯紫英一直都是言不轻发,发必言中。
“看样子你是打算去了永平之后准备试一试?”练国事很好奇,“你这个同知不会就是专门冲着这个去的吧?”
同知作为知府副手,基本上什么都可以管,但是劝农绝对不是主要职责,但练国事总觉得冯紫如此热衷于去地方上,并不完 全是他所提及的那些理由,因为这家伙表现出来的热情实在不像是被逼出京的感觉。
“嘿嘿,君豫兄,日后你就知道了,这尝试一些新的东西其实挺有意思的,像这土豆、番薯,其实徐大人在天津卫那边就已经试验成功了,但是却始终难以为人所接受,难以推开,这让徐大人也很失望,除了老百姓不理解不相信外,更重要的还是地方官府的不支持或者不信任,小弟既然去了永平府,好歹也是一个同知,组织一帮人来尝试一下还是没问题的,而且你应该知道永平府北边就是蓟镇的山海卫、抚宁卫和兴州右屯卫,军屯面积不小,正好可以用来试一试嘛。”
练国事这才意识到人家还有一个蓟辽总督的老爹啊,这蓟镇就在蓟辽总督府管辖下,以往永平府和北边的蓟镇诸卫所一直关系不睦,现在这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根本不叫事儿了。
“山海卫和抚宁卫情况小弟不清楚,但是兴州右屯卫小弟知道屯兵数量不少,基本上都沦为了民户,只说土地瘠薄天时又差,而且屯兵基本上没有列入平素操练,纯粹就是一帮浪费军资的货色,不如废物利用,看看能不能用起来。”
练国事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紫英,你是不是早就策划好了这一切?难怪你连宁波府、南阳府和黄州府这些比永平好得多的地方都不愿意去,这是有为而去啊。”
“嗯,君豫兄这么说也差不多,自打打定主意要下地方之后,我就在一直在琢磨,我只能选北地,那么北地选哪里,自然就公私兼顾了,拙荆有了身孕,我也不希望离得太远,也好有个照应,所以也就提前有一些准备和考虑,……”
冯紫英没有否认,在练国事这里也不需要遮掩什么,他感觉得到,今日自己给练国事的一番洗脑,应该还是起到了不小的效果,至少练国事已经按照自己介绍的许多东西开始去思考,去提出问题并自己主动去寻找答案了。
能够有这样一个结果,就意味着练国事接受了这些观点,并开始想办法去找出问题和不足,并来完 善和弥补,如果不认可,他是绝对不可能去这些的。
谈话告一段落,练国事也需要一些时间去慢慢消化吸收,虽然他也觉得冯紫英今日所讲的许多道理如开天辟地,前所未闻,但是他却并不认为冯紫英所言就是不切实际的,冯紫英这两三年里已经用无数事实证明了他和其他人截然不同。
“紫英,今日你和我所说的这些,其实完 全可以在《内参》上分批次刊载出来,我相信既然我能听得进去,那么肯定也会有不少人会认识到某些东西,……”
从吏部公廨出来绕过宗人府就是东长安街,练国事住在南熏坊的甜水井,要往东走,而冯紫英住在丰城胡同,则遥望溪,两人就在这里告别。
“我也有此打算,但是我更希望君豫兄你能和小弟切磋之后拿出你自己的看法在刊载在《内参》上。”冯紫英看着练国事,“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有更多的人认同并加以探讨和完 善,这些想法才能更好的运用于实践中。”
“那紫英你该和大章、梦章、方叔、非熊、克繇他们都好好谈一谈。”练国事正色道:“或许他们有的人不太理解认可,或许有人对其中部分不认同,但这不重要,理不辨不明,愚兄相信完 全可以有一个更圆满得解决方案,求同存异嘛。”
冯紫英大笑,“小弟会和他们探讨的,但小弟更希望君豫兄日后能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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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字卷 第三十二节 沈宜修的心思(第一更求月票!)
和练国事的谈话很有些费心累人,也是冯紫英来到这个时空之后劳神的一回。
面对这样一个日后可能成为自己最重要助手的人物,冯紫英是不敢怠慢,需要从一开始就要把对方的思想观念导入自己预设的轨道。
虽然说前期做了许多铺垫工作,但是练国事不是等闲之辈,能在永隆五年春闱大比中折桂,不仅仅是只会死记硬背经义,他对时政的了解一样不浅。
所以冯紫英在之前也是把自己的一些观点想法煞费苦心的进行了一个综合系统性的梳理,以求最完美的奉献在对方面前。
从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步行回家正好可以接走路来整理一下思绪,也考虑下一步自己要到永平府任职的一些准备工作。
就这样有些漫不经心地走回到丰城胡同,踏入自己府邸大门,回到自家小院,才发现沈宜修和晴雯都不在,一问云裳,才知道母亲和姨娘把沈宜修和尤二姐都叫了过去,不用猜,肯定是玩麻将去了。
到母亲那边一看,果不其然,婆媳四人,正玩得不亦乐乎。
见丈夫回来,沈宜修和尤二姐都赶紧起身,冯紫英自然不会去扫母亲和姨娘的兴,连忙招呼二人坐下继续。
他也希望有这样一个比较轻松的氛围,顺带就把自己要到永平府担任同知的消息告知给大家。
“永平府?!”一听到自己儿子去向已定,就是京畿的永平府,段氏连打麻将都没了兴趣,吩咐下人把麻将收拾了去,这才让冯紫英等人坐下,“铿哥儿,是你自己选的,还是你老师的安排?”
“是儿子自己选的,其实儿子也可以选江南那边,比如宁波府,也可以选湖广的黄州,或者河南的南阳府,照理说都比永平府条件要好,但儿子还是选了永平府。”冯紫英很好的控制着说话的节奏,既不能让母亲感到不满意,但是又要让母亲明晓自己不是随随便便都能指挥的人。
“哦?”见自己儿子语气如此平缓坚定,段氏一时间也有些吃不准这里边的奥妙了,“宁波府不比永平府好?”
她也知道自己对如何选择并不太懂,但是也知道无论是宁波还是黄州,肯定都要比永平府好。
永平府就在顺天府的东边儿,靠海,不能说是穷乡僻壤,但是治安不靖,民风骁悍,水旱不断,儿子选择去这里就因为这里离京师近?
是担心儿媳妇怀孕太远不好照顾了?
自己儿子突然间变得这么顾家起来了?
冯紫英没敢说保定府,否则自己母亲肯定要生气,无论怎么比保定府都要比永平府强,而且一样离京师城很近,地理位置更好,人口更多,而且也是一等一的大府,齐永泰当初就一直希望冯紫英去保定府。
“论条件宁波府肯定比永平府好,便是黄州和南阳府也都比永平强,可是一来永平距离京师城很近,儿子可以随时向几位师尊请益,二来永平府北面就是蓟镇辖地,儿子此番去永平府也有借重蓟镇卫所的一些事情。再说了,儿子未必就会在下边呆太久,两三年足矣,何必非得要走太远,另外儿子也算是北地青年士人中的翘楚人物了,如果去南方可能不是太好,……”
冯紫英半句没提记挂沈宜修怀孕之事,但是沈宜修脸上却早已经浮起了幸福的笑容,丈夫早就和他说了会选择北地,最好是距离京师城最近的州府,这样可以就近有个照应。
虽然沈宜修很支持丈夫事业为重,但是哪个女人又不愿意丈夫怜惜自己呢?虽然再三劝说丈夫不必记挂自己,自己身体很好,而且府里还有婆婆和丫鬟们的照应,根本不必担心什么,但丈夫做出这样几方面都能兼顾的选择,当然让她很满足。
段氏也是精明人,哪里就不明白这里边多半也还是有沈氏怀孕的影响,但她也不会去说什么,自己儿子现在是越来越有主意,而且在这种事情上,她也知道自己没法帮儿子做抉择,只能儿子自己决定。
“铿哥儿,这等事情,你自己有主意就好,宛君这里,你不必担心,我和你姨娘都在她身边呢,断不会有什么事儿。”段氏点点头,“那如果你要去宛平,可是让二姐三姐跟着你去?”
现在冯紫英只有两个妾室,尤二姐和尤三姐,段氏对尤二姐很满意,别看生得高头大马,又是一副胡女模样,但性子柔顺,老实温厚,而且加之胸大臀丰,一看就是能生养的,若是跟着儿子去永平府,没准儿这边沈氏还没有生下来,尤二姐就能怀上了,那就太完美了。
至于尤三姐段氏也知道不能以寻常侍妾身份来看待,救过儿子的命,而且先现在儿子名声日达,免不了就有嫉妒和不满儿子的人,有这样一个精通武技的女子在儿子身旁保护安全,那比什么都重要。
“宛君这边儿子担心没有照应,……”冯紫英迟疑了一下,但沈宜修早已经接上话:“相公不必担心,有婆婆她们照应,妾身很安稳,就让二位妹妹陪着相公去永平便是,相公身边总要有人照应,三姐儿要帮相公照应安全,这内里就要请二姐儿多操心了。”
尤二姐赶紧起身,“姐姐放心,妹妹定然好生侍候好相公。”
沈宜修也抿嘴一笑,“那敢情好,妾身倒是很希望能早日听到妹妹有喜。”
一旁的大小段氏都是笑了起来,“嗯,二姐好生侍候,老身也想膝下多几个孙儿孙女,绕膝之乐老身可是期盼已久了。”
尤二姐脸顿时红了起来,不过眼中却满是喜欢。
这一回跟着相公去永平府,纵然金钏儿香菱几个丫头也要跟着去,但是肯定不能与自己和三妹争,妹妹也是个床第间不中用的,侍奉郎君还得要自己来,没准儿多承几番雨露,自己就能怀上了。
冯紫英也很喜欢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一家人和睦相处,三妻四妾,琴瑟和鸣,也只有在这个时代男人才能有这种齐人之福,换了前世,想都不敢这样想。
趁着这等欢乐的时候,冯紫英也要把另外一桩事儿说一说,“正好母亲、姨娘都在,儿子也要把另外一桩事儿禀告,……”
“哦?什么事儿值得铿哥儿你这般郑重其事?”段氏狐疑地道。
“是这样,朝廷念着儿子西疆平叛和献计开海,加之之前二伯在大同病殁未能袭爵,所以觉得有所亏欠,此番朝廷便有意让我们冯家二房复爵云川伯,……”
这桩事情一干人里只有沈宜修早就知道了,其他人都是蒙在鼓里,一无所知,但沈宜修此时也要装出一副刚知道的模样,满脸惊讶。
段氏下意识地就瞥了一眼沈宜修。
当初丈夫因为未能在二伯病殁之后袭爵云川伯,也是满腹怨言,但是却也无可奈何,最终大同总兵倒是接任了,但最后爵位上只给了一个神武将军这样的杂号将军,这也让冯家上下都是极为不满。
此番朝廷骤然又要让冯家复爵,丈夫现在的神武将军算三房,那么热即意味着二房复爵又要涉及到日后袭爵的问题,只能是继续兼祧二房,问题是这个问题对冯家是好事,但对于沈宜修来说就未必高兴了。
所以段氏首先就是观察了一眼儿媳妇。
但看到儿媳妇一脸惊讶却没有多少不满和懊恼的模样,段氏还以为对方不明白这里边的奥秘,但是转念一想,接触这么久,自己这个儿媳聪慧可人,绝对不是对这种事情不了解的,但没有表露出不悦怕也是觉得她是长房大妇,而且肚子里有了孩子,谁也无法动摇她地位吧?
如果是这样那就阿弥陀佛了,段氏可不愿意因为这个而伤了儿媳妇的心,再说儿媳妇肚子里还装着孩子,可千万别动了胎气。
倒是紫英这个家伙,这个时候说这事儿也不先和自己商计一番,显得太过草率了,万一让沈氏生气了,岂不是没来由的坏了心情?
干咳了一声,段氏看了一眼儿子,这才慢吞吞地道:“朝廷有此意?怎么会突然这个时候想起了?以前做什么去了?”
“太太,此事也是好事,现在长房有了传承,二房却独缺,如今朝廷能垂恩,也是冯家当兴,咱们都应该感到高兴才对,……”沈宜修此时自然要在婆婆面前刷好感。
沈宜修很清楚,此事既然不可逆转,那么就需要从长远计。
自己是长房大妇,未来二房三房都还有大妇,如何在这个大家庭里站稳脚跟,丈夫、公婆、姐妹、下人,各方面的关系都需要考虑周全,如何来处理好这些关系,分清轻重缓急,沈宜修都已经考虑过了。
除了丈夫,这府里就是公婆了,公公常年不在,那就是婆婆和姨太太最重要,只要博得婆婆的认可信重,那基本上自己也就在冯府里边立于不败之地了。
己字卷 第三十三节 肥肉(二合一大更求月票!)
对沈宜修的大气坦然,段氏十分感触,这大概就是大家闺秀的气度吧?
段氏心里暗自赞叹,换了其他人,感觉可能又要出现分享丈夫的女人,只怕无论如何都难以做到欣然面对的。
冯紫英不动声色地给了妻子一个感激的眼色,这才正色道:“可能也是觉得儿子立下功劳,现在有要外放,觉得有些亏欠吧,不过这本来也就是朝廷欠我们冯家的,一个虚封云川伯而已,母亲不必如此看重。”
“铿哥儿,这意义还是不一样的,云川伯是咱们府里第一个获得的朝廷封爵,但在你二伯病殁传给你父亲时,朝廷却收了回去,你父亲当时也很生气,现在能在你身上拿回来,你父亲肯定会非常欣慰。”
段氏摇头,在觉察到儿媳妇并没有对此有多么反对时,她心里也很高兴。
“此事是大喜事,复爵之后的事情还要详细计议,宛君,你是我们冯家长房大妇,日后无论谁进我们冯家门,你这个当姐姐的都要肩负起做姐姐的责任,不能让其坠了我们冯家的家风。”
这番话可谓有些重了,不但尤二姐有些震动,便是一旁侍候的晴雯和云裳,甚至还有明嬛明珠几个丫头都咋舌不已。
这怕是要真正明确沈宜修在冯府里边的奶奶们中排名第一的地位?
这三房大妇,论理都是各家的,互不相干,妯娌相称而已,沈宜修得婆婆这般言语,虽然知道这有些过了,但是心里却也是格外舒坦,起码说明自己在婆婆心目中的地位无人可代替了。
沈宜修也瞥了一眼丈夫,想要看看丈夫会不会在这个时候把薛宝钗的事情提出来,但冯紫英却意识到今日要提薛宝钗的事情只怕会有一些麻烦。
母亲还沉浸在二房复爵的兴奋中,对沈宜修也是格外满意,现在突然提出宝钗的事情,只怕母亲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早有计划打算,甚至这一回复爵之事自己也早就知晓,甚至做了安排。
薛家显然不会是母亲最满意的联姻对象,连黛玉都没能让母亲十分满意? 现在又出来一个薛宝钗,而且还是皇商家庭出身,只怕更要让母亲恼怒。
母亲对沈宜修印象极佳? 心目中大概还是要娶像沈宜修这样的书香门第闺秀最为合适,而薛家显然够不上这个条件? 甚至还差得远。
微微摇头,冯紫英也给了沈宜修一个眼色示意? 暂时歇了要把宝钗的事情告知母亲的心思? 还得要寻找合适的机会再来和母亲一说。
好在朝廷这边任职的公文虽然下来,但也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走马上任? 另外如果礼部关于冯家二房复爵的公文下来? 自己可能还可以请几天假先处理这等关系到冯氏一族日后宗祠大事的事情? 这点儿人情世故吏部和礼部都会给几分面子。
在母亲这边用了饭,冯紫英和沈宜修这才回到自己那边。
“相公,妾身感觉恐怕薛家妹妹那边会有些麻烦啊。”沈宜修在炕头坐定,看着丈夫道:“要不先和姨太太那边说一说。”
沈宜修也知道丈夫颇得小段氏的钟爱? 自小带大的,关系自然不一般? 而小段氏又在婆婆那里极有话语权。
“暂时还不合适,只怕姨娘那里也不好说。”冯紫英揉了揉脸颊,微微皱眉,“且看看吧? 等到复爵公文下来,还需要向礼部申请兼祧,再做计较。”
“相公,此事还是宜早些和婆婆说好才是,否则万一婆婆心里有了她满意的人家,那就不好办了,……”沈宜修悄声道。
冯紫英也有些犯愁,如何做通母亲的工作还真是一件难事儿。
上一回黛玉的事情就让母亲心里很不满意,如果不是看着有妙玉的陪嫁为媵,只怕这件事情还要撕扯一番。
现在宝钗这边的情况恐怕就更难让母亲答应了,还得要好好想一想如何来解决这道难题。
“薛家妹妹那边肯定早就望眼欲穿,这么拖着,也伤薛家妹妹的心不说,也有损于相公的印象。”沈宜修又道。
“宛君,为夫也知道啊,可今日你看母亲的情形,我也不好开口。”冯紫英沉吟着道:“母亲极为看重你,估计还想寻一个和你相似的人家,……”
沈宜修轻笑了起来,美眸娇媚流盼,“相公又来讨好妾身了,妾身早就和相公说了,对薛家妹妹印象很好,欢迎薛家妹妹嫁入冯家,所以相公也不用再刻意讨好了。”
“欸,怎么说是刻意讨好呢?为夫说的是实话,看看母亲今日对你的态度,连为夫都有些羡慕,母亲可从未对我有如此和颜悦色过。”冯紫英也笑了起来。
这等闺中蜜语,最是动人心魄,看着沈宜修多了几分少妇气息的柔媚劲儿,冯紫英都有些心火乱窜。
沈宜修自然明白丈夫心思,“今晚相公不用陪妾身了,去尤家妹妹那边吧。”
还未等冯紫英回话,屋外就传来晴雯的声音:“爷,外边宝祥说倪二爷来回爷的话了。”
“嗯,我知道了,让他在外院稍候。”冯紫英点点头。
倪二有些兴奋地搓着手,来回在门口踱着步。
虽然宝祥招呼他先进去候着,但是他还是在门外等着。
看见冯紫英出来,倪二这才赶紧迎上前去,“大爷,这么晚来回您的话,没打扰您吧?”
冯紫英有些好笑,这厮现在也越发学着文雅了,嗯,身份不一样了,好歹也是管着数百上千人了,的确也该注意一下形象了,只是这好像有点儿用力过猛,让人觉得不太是那个味道了。
不过他自然不会去打击对方的这份上进积极性,只要对方没忘了他自己起家的根基在那里就好。
“进来坐吧。”冯紫英进了外书房,招呼倪二进来,早有外房丫头把茶送了上来。
倪二故作斯文地捧起差抿了一口,这才放下,小声道:“爷吩咐的事儿,小的已经去打探过了,和您说的差不多,那位梅翰林而庶子,的确在托媒人和城东周家说亲,不过周家那边暂时还没有回应,……”
“城东周家是哪家?”冯紫英没想到真的还不幸而言中,这梅家是要和薛家悔婚了,这无疑对薛家又是一大打击。
“南居贤坊王驸马胡同周家,挨着旧太仓,也就是南新仓,周家祖上在前明曾经出过进士,本朝广元年间,其祖父考中举人,后来担任过宛平县令和太仆寺丞,其父只中过秀才,后来捐官外放,在山西担任过县令,后来在河间府担任过几年同知因贪墨被免官,其叔父倒是在天平十二年中过进士,但运气不太好,还是在庶吉士的时候染了时疫病殁了,但其叔父的昔日同窗好友就是当下户部尚书郑大人,据说郑大人对其颇为提携,……”
“……,本人也曾去考过举人,但是三番秋闱皆未能过,元熙三十五年捐官为南直淮安府沐阳县丞,后任山东高唐州知州,永隆二年后赋闲在家,梅家便是欲聘其嫡次女。”
冯紫英点点头,这么说来也算是书香门第,祖上是举人,叔父考中过进士但运气不好还未任官就殁了,自己算是秀才,捐官也任过两任官,比较典型的士绅官宦人家,不过要说比薛家强多少,好像也说不上,无外乎就是觉得书香世家名声好听一些罢了。
“那这周家还有什么特别的么?”冯紫英不相信梅家会这么草率地就要悔婚退亲而选择这个算不上多么特别的周家,哪怕梅家那边其实也就是一个庶子而已。
“呃,周家嫡长女嫁给了兵部左侍郎柴大人的弟弟当填房。”倪二小心的观察了一下冯紫英的表情,这才小声道。
倪二显然是知晓眼前这位爷和兵部左侍郎柴大人关系匪浅,但这种事情倪二也不清楚究竟来龙去脉,对方也没有交代清楚,只让他去查明白近期的原委。
冯紫英愕然,居然和柴恪拉上了关系?
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看来这梅之烨也不是什么傲岸嶙峋的人物,柴恪的幼弟也三十出头了,好像是考中秀才之后便屡屡折戟于秋闱,现在应该是捐官在顺天府哪个县里当县丞吧?
自己庶子和前程无比远大的兵部左侍郎的弟弟当连襟,这账的确算得。
柴恪是湖广籍士人中的翘楚人物,兵部尚书张景秋这一次未能入阁,使得柴恪还只能继续在兵部左侍郎位置上,但一旦阁员出缺,深得永隆帝信任的张景秋就会是最有利人选,而柴恪也是继任兵部尚书的最合适人选。
而且随着这一轮齐永泰和李廷机都要卸任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朝中又要迎来一轮大调整,没准儿柴恪就可能直接出任某部尚书,不用再等待接任张景秋的位置。
“唔,我知道了。”冯紫英只能叹息。
和前途无量的兵部左侍郎的弟弟当连襟,的确要比娶一个早就黯淡没落的皇商女儿要强太多了,哪怕你家中有些银子,那又能如何?和一个正三品兵部左侍郎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
冯紫英知道这种情形下,根本没有办法去劝说梅家回心转意,而且他也相信作为湖广望族的梅家,在做这种事情之前,肯定早已经把后续工作安排妥帖了,是绝对把握不会背负道义上的责任才会行此举,虽然现在他还不知道梅家究竟以什么理由来悔婚退亲。
冯紫英思考了一阵,他也只能把这个结果回复宝钗了。
再联想到今日母亲的态度,他也越发担心,薛家被退亲,对薛家声誉是一个巨大打击,自己若是想和宝钗订亲,只怕母亲会更加强烈的反对,宝钗也应该意识得到这一点,只怕心里也是更加焦急,自己还得要好好宽解对方一下。
“倪二,那贾家那边情况怎么样了?赖家的事情查得如何了?”冯紫英终于丢开了这桩事情,把心思放在赖家身上。
自己在京师城中顶多还能呆一二十日,复爵敲定,然后就是申请兼祧,礼部一批复,事情就算告一段落,自己就该去永平赴任了,这一二十日李就需要把许多事亲都要一一梳理清楚,拿个结果或者应对方略出来。
一说起这事儿,倪二精神也是一振,颌下浓须也是一阵乱颤,“回爷,有了很大进展,这边联系了薛大爷,通过薛大爷和桂花夏家那边说好了,赖大不但从桂花夏家买了许多花树,还从南郊的董家以及保定府那边的陈家买了大量树木和山石,价格都不菲,小的找了一些人找到了当时董家和陈家的经办人,用了一些法子算是掏出了许多东西,……”
见倪二眉飞色舞,冯紫英就估计这厮用了一些手段,收获肯定不小。
这也是他当时交代的,可以通过桂花夏家去找路径,但是最好不要把桂花夏家当成第一炮来打,这样肯定会让桂花夏家不高兴,但是如果在其他方面打开了口子,那就不存在了,桂花夏家那边的证据一样可以用起来,到那个时候,赖家已经顾不到那些了。
作为京师城里的地头蛇,倪二自然有他的门道和生存手段,对付这些事情可谓轻车熟路,也有的是人手,便是官府查起来,他也一样有手段应对,这一点冯紫英从来不担心。
“那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做?”冯紫英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发动了,自己马上要走,王熙凤那边更是坐卧不安,不给她一个交代,也说不过去了。
“就在这几日里吧,大爷,那贾瑞倒是个厉害的角色,咬人一口入骨三分,看他别看是个读书人,但这等事情也倒是很在行,做足了手脚,也悄悄找了府里边几个人,先前都还有些不太愿意,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地却都服了软,……”倪二也觉得这贾瑞行事有些诡秘,不像个正经人。
冯紫英轻轻一笑。
有贾赦和贾珍替他背书,再加上还有龙禁尉密探的这重身份,不用暴露,只需要若隐若现的表示外边有人有路子,这贾府里边数百上千人,龙蛇混杂,多的是人心不古愿意冒险的,自然会有人上钩,只不过得看机会。
赖家又仗着有贾母的宠信,这么多年来做事霸道惯了,许多事情根本就不怎么遮掩,要寻证据说实话真不是什么难事儿,一般鸡毛蒜皮的事儿大家也知道是动不了赖家在老祖宗那里的信任地位的,打蛇不成被蛇咬的事儿没人肯干,所以自然就没有人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关键在于谁来开这第一枪,而且还要直接把赖家轰趴下让他们一时间无法狡辩赖掉,只要这第一枪打狠了打准了打透了,后边自然有无数人想要从中落井下石进而得利谋利的。
难道周瑞、林之孝、吴兴登、秦显、王善保这些人就没有觊觎过赖大的总管家位置?想想也不可能,无外乎条件不成熟不允许罢了。
现在时机成熟了,贾家财政陷入困境,连贾母都心知肚明在不可能像以往那样大手大脚随意挥霍了,否则她屋里那点儿老底子都要抵挡一空了,再有人要从贾家身上挖肉,而且还是假借为贵妃修园子上下其手,她还不闻不问,恐怕就要引发众怒了。
“倪二,不必去管他,他有他的路数,你只需要协助他把事情办妥,到时候府里边欠你的银子,自然会优先考虑。”冯紫英摆摆手。
“小的明白,这赖家现在挺阔气啊,我让人查了查,赖尚荣最初一直是住在澄清坊干鱼胡同,就在东极观边儿上,后来嫌那处宅子太小,卖了,换了昭回靖恭坊的棉花胡同,位置不但好,而且大了许多,估摸着没五六千两银子拿不下来,是原来一个致仕官儿的老宅,后来这官儿回老家了,便把这宅子卖了,听说还一并把两三处铺子也都处理给赖家了,就在教忠坊的铁狮子胡同和安定门大街交汇处,那可是一个好地方,卖药卖香卖皮货的都挤在那一片儿,热闹得紧,我估摸着光是那两处铺子起码是要两三万两银子呢。”
倪二也着实花了一番心血,把赖家底子摸了个通透。
“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冯紫英觉得还真的小觑了赖家的家底儿,在京师城里还能购置铺子,而且还是在修园子之前,这大手笔可真是够大气。
“应该永隆二年得事情吧。”倪二想了想,“大爷,还不止于此呢,赖家还在西郊白纸坊外边买了一处庄子,您也知道白纸坊外边的庄子可不便宜,据说上好熟地都得要有好几百亩,……”
冯紫英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这赖家看样子这几十年附在贾家身上还真的是吸够了血啊,宅子,铺子,庄子,现在还捐了个官帽子,这还只是倪二查探到的,没查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己字卷 第三十四节 必须面对(大更求月票!)
倪二走了。
冯紫英却在思考,这贾家的确问题不少,看赖家这阵势,家资弄不好得有十万两银子。
如果是这样,到需要和王熙凤好好合计合计,如果最大限度把吸附在贾家的这条吸血虫这么多年从贾家吸的血给榨出来,这事儿贾赦和贾珍都得要加入进来才行,尤其是赖二也就是赖升在宁国府当大管家,估摸着在宁国府那边也一样如此,想必贾珍也一样早就在等待机会了。
如何筹划好这第一轮攻势,要自己计划,倪二下边的工头作引子,贾瑞打头阵,贾赦贾珍推波助澜,如果再能把林之孝、吴兴登或者王善保几个人中间也拉出来一两个来补一刀,赖家基本上就很难翻身了,也能最大限度的把赖家这边儿的底子给掏空,让贾家回回血。
黛玉还得要在大观园里住两年呢,好歹也得让贾家等到黛玉嫁过来之后再破落衰败下去也不迟。
这事儿具体筹划操办冯紫英就不打算自己亲自上阵了,让汪文言来做这事儿应该是牛刀小试。
冯紫英也考虑过了,自己去永平府,曹煜可以继续留在京师城中继续经办《今日新闻》,吴耀青跟着自己去永平府,自己既然是去担任同知,要做出一些政绩来,免不了要用到吴耀青手中的各方面情报资源,而从最初一开始,冯紫英就已经让吴耀青尽可能的对北直周边情况进行收集,而永平府就是重点。
顾登峰现在和晋商、老庄记的人已经在永平府那边筹备起来了,几处铁矿的选址已经进入尾声,无外乎就是最后敲定冶铁炉的落地,但也还涉及到许多问题,需要和地方官府以及当地士绅们协调,这一点还得要等到自己走马上任之后才行。
这样算下来,负责《今日新闻》的曹煜、负责协调南边盐商、海商以及钱银事务这一块的钱桂生会留在京师城,而负责官面协调的顾登峰和负责情报事务的吴耀青会跟随自己却永平府,而揽总的汪文言则要在京师城和永平府两边跑,根据情况而定。
粗略的一看,似乎围绕自己的幕僚小圈子就基本成型了。
汪文言揽总,顾登峰负责协调官方兼顾经济实业? 吴耀青负责情报兼顾安保? 曹煜负责舆论媒体这一块。
钱桂生是最后才从南边过来的,他却是林如海最信任的心腹? 林如海许多关于钱银方面的私密都是他负责和盐商们对接? 现在也算是跟了过来,负责自己的财务和与海通钱庄相关事宜这一块。
但这个幕僚团队却还是不完美的? 如果自己只是一个翰林院修撰,完全用不了这样一个团队? 但如果去了永平府担任同知? 那就还欠缺一个刑名方面的幕僚,因为同知很大一块工作就是负责刑名。
刑名这一块还得要找一个合适幕僚,不过这不急,可以等到去了永平府之后再来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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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也没想到二房复爵的事情传得这样快? 第二日他去翰林院办交接的时候? 这消息就已经传开了。
毫无疑问这应该是礼部那边漏出来的消息,但你还不能说什么。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而且朝中年长的官员大多知晓当年冯家这个云川伯是怎么变成神武将军的。
现在冯唐高居蓟辽总督之位,而且肩负着抵御建州女真的重任,其子冯紫英也屡立奇功? 现在却又莫名其妙的被“放逐”出京任官,朝廷找补给一个这样的安抚也说得过去。
更何况不就是一个虚衔的云川伯? 一年不过三五百两银子的薪俸,就算是皇上恩典? 再在京郊给一个小庄子,也不过两三千两银子罢了? 比起这样原本被视为要青云直上一步登天的角色? 却被“发配”出京? 简直就是一贬到底的架势了。
而反倒是像练国事留在了吏部,许獬去了户部,方有度去了都察院,郑崇俭和王应熊留在了兵部,哪一个都留了京师。
真正外放出京的基本上都是当初的三甲进士,像冯紫英这种二甲进士还馆选了庶吉士,最后甚至进了翰林院担任修撰的最终还被外放出京了,可以说整个大周朝也是破天荒的第一个。
当然朝中明眼人也都明白,这其实是要平复北地士绅们的埋怨声,可是以齐永泰和乔应甲的身份和影响力,纵然北地士绅们有怨言和攻讦,如果二人存心要保冯紫英,一样可以保得下来,但齐乔二人却没有如此做,而是放任了冯紫英被“放逐”出京,这让很多人都有些看不懂。
当然一些看得更深的人还是能明白,齐乔二人这是在保护冯紫英,避免此子在北地士绅心目中留下太坏的印象,也算是受一次惩处,对他们也是一个交代。
而这个给冯家复爵的补偿,和冯紫英错失留京机会,在很多人看来,简直不值一提。
只是这个消息一传开,冯紫英就知道麻烦不小了,自然也会有不少人看得明白其中奥妙,甚至还有人觉得这是烧冷灶的好时机,没准儿明儿个就有人要登自己家门了。
“紫英,你们家复爵之后又要说兼祧的事儿吧?你是艳福不浅啊,还得要娶一房正妻?”杨嗣昌笑着打趣,“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嗯,紫英,你觉得这划算么?”
冯紫英外放原因甚至内里的考虑对杨嗣昌来说不是什么秘密,以柴恪、官应震以及其父杨鹤为首的湖广籍士人目前和北地士人的关系还处于一种相对密切的状态下,所以冯紫英现在面临的压力和选择出京暂避风头在杨嗣昌看来虽然有些遗憾,但是却也是明智之举。
不过朝廷给了一个复爵作为安慰,还是让杨嗣昌很好笑,这种补偿方式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都说冯紫英风流倜傥,这似乎也得偿所愿,不过真的喜好这一口,纳妾就是了,根本无需要娶正妻,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么?
“文弱兄,别开玩笑了,我都要被发配出京了,不安慰安慰小弟,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合适么?”冯紫英故作埋怨状。
“呵呵,我倒是觉得你好像一点儿都没有沮丧或者不满的意思,好像挺想下去的感觉啊,怎么,永平府藏着什么好事儿等你去?”杨嗣昌的嗅觉还是相当灵敏的,“不选保定,不选宁波,不选黄州,却选了永平,这里边有古怪啊。”
“拙荆有了身孕,我不愿意离开太远,也好有个照应,这个理由充分么?”冯紫英反问。
“那保定府也要比永平府强得多。”杨嗣昌也不是好糊弄的。
“文弱兄,小弟或许在经济上有些手段,但是同知可不仅仅是负责经济啊,保定府比起永平府大几倍,小弟可不愿意一去就被弄得焦头烂额,而且你应该知道保定现任知府大人的情况,嘿嘿,小弟觉得最好还是等打磨两年再去和这类人打交道更合适一些。”
冯紫英轻描淡写地就把自己的想法丢出来,他相信杨嗣昌应该明白。
果然杨嗣昌想了一想,最终还是点点头:“紫英,你的选择是对的,选一个偏一点儿小一点儿的州府,练练手,不过永平府也不简单,那边治安很不好,而且和蓟镇边军龃龉很多,哦……”
杨嗣昌突然想起什么,这才恍然大悟,“你小子,原来如此,难怪要选永平府,看样子你是要选在剿匪平盗来做突破口啊,嗯,蓟镇现在没有总兵,是令尊的得力手下尤世功在代理总兵,有他相助,应该不在话下。”
“也算有这方面的一些因素吧,既然把我‘流放’,我得要干点儿事情出来赎罪啊。”冯紫英不否认,“何况永平也算北地腹地,做点儿实实在在的事情,也能让一些人少一些抨击吧。”
杨嗣昌沉吟了一下,“紫英,其实你不必太过于计较那些人的言论,不客气地说,有些北地士人心胸过于狭隘,眼光过于短浅,这一点上我倒是觉得江南士绅做得要比北地士绅好。开海之略看起来江南士绅收益,但是难道他们看不到朝廷财力困境得以缓解,否则辽东和三边的军饷军资如何得以保障?难道非要等到蒙古人和女真人打进边墙内来,再来手忙脚乱地寻找办法?”
冯紫英略感诧异,看样子杨嗣昌受其父的影响不小,一些观点也开始有所变化了。
“那文弱兄觉得开海之略能解决根本问题么?”他有意反问了一句,要看看杨嗣昌日后能不能走到一条路上。
“难。”杨嗣昌很肯定地摇头,显然也是就这个问题做过思考,“开海可能会有一些缓解和弥补,但我觉得不说是杯水车薪,但是当一车薪柴燃烧起来,一杯水灭不了,一桶水同样不行,开海只相当于一桶水,但是如果多几桶水,也许就能行了,如何找到更多的几桶水,我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文弱兄找到了这几桶水么?”冯紫英再问。
杨嗣昌摇摇头,“开海发展海贸是一桶,或许海外拓垦可以算另外一桶,还有呢?还远远不够,紫英,你觉得还有什么能算?”
“我以为,海贸带动的如丝绸、瓷器、棉布、茶叶、药材、铁料的生产应该算是一桶分量十足的水,甚至可以超过其他桶几倍。”冯紫英看着杨嗣昌道。
杨嗣昌细细思考,但最终还是摇头,“紫英,你这个观点不切实际,海贸的需求始终有限,这些行业发展扩大也有一定限度。”
“那如果咱们大周的老百姓也开始大量需求和购买这些东西来用呢?”冯紫英反问:“那这个桶是不是足够大?也许这样一桶水就能把火浇灭。”
杨嗣昌再度陷入沉思,许久之后才艰难地道:“紫英,问题是这些普通百姓怎么可能买得起?”
“当冶铁和缫丝、织布、制瓷、制茶的水平不断提高,产量越来越高,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普及,文弱兄你觉得是不是就可以消费得起了呢?”冯紫英再道:“这其实就是一个鸡生蛋蛋孵鸡的问题,越来越多的人从事这个行业,那么规模就会变大,产量越来越高,同理依靠这一行谋生的人以此为生,也可以买得起更多的这些东西,这不就慢慢变成了一大桶水么?”
话语有点儿绕,冯紫英也没有像那一日和练国事那样详细地探讨,而是粗暴地就把这个结论和倒推的原理告诉了对方,他相信杨嗣昌回去之后便会细细推理,看看他能不能从中明白和接受这个道理。
打发走了若有所思的杨嗣昌,冯紫英这才回家,刚回到府里,沈宜修就迎了出来,脸色有些着急,“相公!”
“怎么了?”冯紫英讶然。
“上午妾身去给太太问安,太太便问我,说北静王爷之妹水中棠妾身可认得,还有东平郡王之女穆菡,妾身说都不太熟悉,只听闻过名字,后来又听得姨太太说,可能还有江南甄家之女,另外还有神枢营副将仇大人之女,……”
冯紫英郁闷得几乎要吐血。
自己母亲这个选择范围怎么就会局限于这些人里打旋儿呢?
北静王和江南甄家,那是能招惹的么?现在倒是看不出多少端倪,但是冯紫英却清楚,北静王和江南甄家都与义忠亲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要娶了水家和甄家的女儿,这日后还能脱得了干系?怕是自己老爹立即就要受到皇上得猜忌了。
至于说仇士本的女儿,冯紫英也听说过,据说也是英姿过人,文武双全,但是仇士本明显就是永隆帝用来打入京营的一枚棋子,仇家也和其他武勋格格不入,冯紫英固然对那些老武勋们不待见,但是一样不愿意和仇士本这种一门心思要当孤臣的角色搅在一起。
这些都在其次,关键在于自己是要娶宝钗的啊。
“看来是得与母亲说清楚了。”冯紫英长叹,到这个时候恐怕也就不能再回避了。
己字卷 第三十五节 多情种(第一更求月票!)
面对冯紫英的态度,段氏显得格外安静,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在等着冯紫英的解释。
一直到最后,冯紫英都感觉到了这种压抑情绪背后的暴怒,不敢再说下去,段氏才长吁了一口气缓缓道:“铿哥儿,长房娶宛君,是你师尊替你定下来的,我和你爹也认同,三房娶林家女,你未经我和你爹同意,自作主张,娘考虑你和林丫头结缘于危难,也就认了,现在这二房你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看样子是你又想自作主张了,铿哥儿,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在你这里,好像就从未将我和你父亲放在眼里,……”
这话有些严重了,听得冯紫英和沈宜修都赶紧要跪在地上,段氏赶紧把沈宜修扶了起来,这可是怀着身孕,不敢有半点差池,但却没有理睬冯紫英。
冯紫英有些尴尬,但却不敢起来,只得低垂着头道:“母亲,儿子不孝,……”
“铿哥儿,你不是不孝,你是觉得自己能耐大了,谁都不放在眼里了,觉得什么事儿都该你自己做主了,现在你爹在辽东,你就更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段氏越想越来气,这儿子娶三房媳妇,居然就没有一个能轮到自己做主,这如何能忍?
“母亲,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冯紫英硬着头皮解释。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北静王水王爷的嫡亲妹妹? 你看不上? 东平郡王的嫡女,你也不屑一顾,好吧? 神枢营仇大人和你爹也算是素识? 他的嫡女你又闲哪里不顺眼了?人家仇家二小姐文武双全,不是最适合你的口味么?怎么就又不满意了?你给我说道说道。”
段氏几乎是拍着炕桌怒斥了。
“母亲息怒? 儿子并无其他意思? 儿子只是想要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风险,以免影响到父亲和儿子的将来。”这个时候冯紫英也只能危言耸听一番了? 好在这屋里并无外人,“晴雯,云裳,明珠? 明嬛? 你们都出去。”
大小段氏都是惊疑不定,他们还从未见过冯紫英如此严肃,沈宜修却以为自己丈夫是在故弄玄虚? 但自然要配合,示意晴雯和云裳都出去。
待到丫鬟下人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四人? 冯紫英这才启口道:“母亲? 窃听儿子与你分析? 为什么水王爷和穆王爷这边的亲事不能结,母亲或许应该从父亲里大略知道,太上皇和皇上关系不睦,而且里边还夹杂着义忠亲王,……”
这个情况段氏自然是知晓的,当初之所以丈夫要躲出京城去,不就是怕被留在京营,卷入里边的漩涡里去么?
“坑哥儿,你的意思是说北静王和穆王爷都与义忠亲王有瓜葛?”和太上皇有瓜葛问题不大,但是和义忠亲王有关系那就麻烦了,段氏清楚这一点。
“北静王肯定是和义忠亲王有些瓜葛的,穆王爷这边不好说,父亲和儿子都没有看透,但是儿子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避而远之为上策,包括江南甄家,亦是如此。”冯紫英很肯定地道。
“那仇家呢?”段氏还是不甘心。
“仇士本其实就相当于五年前顶了父亲的身份角色,只不过当时父亲可能是五军营大将,而仇士本却被皇上安排到神枢营罢了,儿子这么解释母亲明白了么?”冯紫英淡淡地道:“日后矛盾一旦激化,仇大人免不了会卷入纷争,或许押对了一飞冲天,或许押错了,身死族灭,母亲,我们冯家没有必要去押注,起码现在局势混沌不清的时候没有必要。”
一席话说得在座几人毛骨悚然,虽然冯紫英没有点明会发生什么事儿,但是无论是大小段氏还是沈宜修,都是官宦出身,都能明白这背后隐藏的什么。
沈宜修在确定自己要嫁给冯紫英之后,也开始关注朝中时局变化,也从父亲那里或明或暗的了解到一些东西,皇上与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之间的恩怨情仇,委实都可以写一部传奇话本了。
现在丈夫这样一说,很明显就是感觉到义忠亲王和皇上之间,嗯,背后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太上皇,肯定会有一些风波。
“紫英,你现在自请外放,是不是也就是有这方面的担心?”段氏毕竟是经历过许多的,立即就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母亲,有一点儿,但不是主要的,儿子是文官,这方面牵扯的可能性很小,或者牵扯进去也问题不大,您看咱们大周朝的文官都是不偏不倚,不会参与到天家的事儿里边去的。”冯紫英笑了笑,“父亲虽然是武将,但他远在辽东,问题也不大,所以……”
“所以咱们就不能掺和到你提到这些人中去?”段氏盯着冯紫英道。
“嗯,倒不是说和他们结亲就一定会发生什么,但是这种风险能避免尽量避免。”冯紫英也不能把话说得太过严重,免得自己母亲太过紧张担心,“也许事情并不像儿子想象的那么危险严重。”
“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铿哥儿你这样做是对的,不过这些人不合适,但京中士林文臣亦是不少,家中亦有不少待字闺中的女子,为娘打算和宛君好好物色一番,希望能找到一个赶得上宛君一半的女子,娘便满足了,你意如何?”
段氏没有给冯紫英多少机会,径直表明态度,而且是把沈宜修也拉上了来作为参考,这让沈宜修也有些啼笑皆非,而且婆婆言语中对自己颇多推崇之意,也是让沈宜修颇为心喜,足见自己在婆婆心目中的印象和地位。
但转念一想,好像也是,这物色二房正妻,自己似乎就是以长嫂的身份来看妯娌,婆婆信任自己,也说得过去,只不过这物色的女子却又要和自己共享一夫,想想这也真够乱的。
冯紫英一窒,母亲应该是看出了一点儿什么来了,根本不给自己机会开口,但这等时候他却不敢退缩,甚至都不能和稀泥,只能硬着头皮上:“母亲,儿子已经有心仪之人,宛君也知道,……”
“嗬,铿哥儿,你又有心仪之人了?三房的时候你说你有心仪之人,这二房复爵兼祧刚现端倪,你又有心仪之人了?你这心仪之人何其多啊,别把宛君扯上替你当挡箭牌,娘难道还不知道你的那点儿心思!”段氏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冯紫英的话头,脸色也变得很不好看。
“娘,……”冯紫英咬紧牙关,还欲再说,小段氏却插话了。
她是知道自己姐姐的性子,铿哥儿再这样顶下去,都不退让的话,就要有些生分了。
“好了,铿哥儿,你也不必说了,你有你的想法,姐姐也有姐姐的道理,也不急在这一时,可以从长计议,铿哥儿你去忙你的,宛君,你留下来,……”
冯紫英无奈,但也知道姨娘是好意,只能隐晦地给姨娘一个颜色,希望她在自己母亲面前帮忙缓颊。
至于沈宜修这边,冯紫英倒是很放心,夫妻一体,他也信得过沈宜修。
待到冯紫英离开,段氏立即气呼呼地看着沈宜修,“宛君,怎么回事儿,铿哥儿又看上谁家姑娘了?纳妾养外室我都不计较了,可这娶正妻不比其他,断断不能由着他性子来,……”
看见婆婆和姨太太的目光都看着自己,沈宜修也有些心慌,心中暗自责怪丈夫把这道难题丢给了自己,处理不好,就会让自己在婆婆这里失分了。
想了一想之后,沈宜修才轻声道:“太太,姨娘,相公应该是早就有心仪之人了,恐怕时间已经有几年了,……”
“啊?!”段氏和小段氏都吃了一惊,“那三房订亲之时他为何不……”
小段氏话一出口,就明白过来了,“你是说铿哥儿那时候就同时心仪二人?这也太……”
沈宜修都有点儿替自己丈夫害臊,不过那时候丈夫并不认识自己,也不了解自己,而现在丈夫对自己敬爱有加,她也丝毫不认为薛宝钗和林黛玉能威胁到丈夫对自己的敢情,加上婆婆对自己的倚重信赖,所以心里也很坦然平静。
“嗯,应该是吧,不过相公早前就对林妹妹有诺,所以自然要首先把林家妹妹的事情确定,而这位薛家妹妹,宛君也见过,论人才、性格都是一等一的,丝毫不输于宛君,……”
大小段氏脸上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沈宜修浅浅一笑,继续道:“而且薛家妹妹对相公也是一往情深,所以相公……”
听得沈宜修提及“薛家”二字,大段氏似乎一下子回忆起什么来,有些紧张地问道:“宛君,你说这些‘薛家妹妹’的薛家,可千万别是铿哥儿在临清时遇到的那个薛家吧?后来他们家和咱家又合伙在北地开了丰润祥,他家好像就有个女儿,前两年那人病殁了,……”
沈宜修略一犹豫,“太太,倒不是那个薛家,但是也有莫大关系,是那位的兄长,也就是薛家长房的嫡女。”
己字卷 第三十六节 不一样(大更求月票!)
“断断不行!”段氏一下子就怒了,“那等商人家族,如何能配我家?”
小段氏也明白过来,微微摇头,“宛君,你觉得这合适么?冯家好歹也是武勋世家,现在老爷更是贵为蓟辽总督,铿哥儿即将赴任永平,也是正五品的同知,如何能娶一商人之女?你们沈家是书香门第,姑苏望族,那林家祖上也是列侯,其父也是进士出身,都算是官宦世家,这薛家算什么?”
这话问得连沈宜修都不好回答,要论门第,的确薛家差了一些,尤其是薛家两房还皆是父亡,这就是一个很大问题,没有哪家愿意娶这种人家女儿。
“太太,姨娘,其实薛家也是官宦世家,其祖上是紫薇舍人,现在虽然从商,但也是朝廷赐封皇商,薛家在金陵也是老金陵四大家,和贾家、王家、史家齐名,而且薛家妹妹的母亲便是登莱总督王子腾王大人的嫡亲妹妹,和荣国公府二房贾政贾大人嫡妻亦是嫡亲姊妹,……”
沈宜修小心翼翼地介绍道,既不能触怒大小段氏,还要委婉地把薛家的情况做一个详细的介绍,尽可能地把薛家好的一面展现出来,让大小段氏不至于太难以接受。
“王子腾,荣国府贾家?”大段氏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金陵四大家在江南还算是有些名气,不过放在京师城里,对北地士绅来说,了解却不是很多了,但段氏因为冯家和贾家算是通家之好,还是知晓这金陵四大家的。
她没想到这薛家就是金陵四大家的薛家,但是感觉这薛家怎么和王家、贾家却相差甚远,甚至有点儿云泥之别的差距。
“就是王大人和荣国府贾家,薛家妹妹的母亲与王大人、贾大人的嫡妻三人乃是嫡亲兄妹,薛家妹妹之母也是王家嫡女。”沈宜修见婆婆脸色稍微好转,心里也略微松了一口气,这种活儿可真不好做。
“那也不行? 皇商本来名声也就不好? 官宦世家如何去干这种行道?”段氏满脸不豫,“若说是家中有些营生补贴家用也就罢了? 却专门去做这皇商一门? 就有辱门楣家风了。”
这个话题却不好接了,沈宜修只能恳求地看着小段氏。
小段氏也觉得为难? 从她内心来说,她也不太认同这门婚事? 和沈家、林家比? 这薛家就有些上不了台面,纵然有王家和贾家作为依托,但是始终就觉得差了一截,只是铿哥儿走之前一副哀求模样? 小段氏也知道他的性子? 认定了的事情便难得改变,如何来做通姐姐的工作,却也是难事。
“宛君,铿哥儿说你知道,那你也是见过这位薛家姑娘喽?”小段氏也只能从薛家姑娘本身来做文章了。
“姨娘? 宛君见过,薛家妹妹来过府里? 和林家妹妹还有荣国府其他几位姑娘一道来的。”沈宜修说了和薛宝钗见面的情况,“……? 薛家妹妹模样绝对是一等一的,性子温婉沉静? 而且诗书琴画尽皆有造诣? 和宛君也很谈得来? ……”
“嗯,宛君的意思是这位薛家姑娘样貌和性格都很好,很招人喜欢?”小段氏嘴角带笑,她注意到了自己姐姐的不以为然,但还得要说下去,“那这位姑娘多大了?”
“今年应该十七了,比相公要小一岁,在家里也是把薛家管理得有条不紊,连荣国府里边儿的人都赞不绝口,这一点宛君是远远不及的。”
沈宜修的夸赞让大段氏更是摇头,“宛君你不必妄自菲薄,主要还是你嫁过来不久就有了身孕,家里也不敢让你太劳神劳心,日后孩子出身稍微大一点儿,你便可以掌家,实在不行,你也可以让尤氏或者晴雯帮你管着那些琐事,你管一管重要账目就行。”
不过沈宜修的话还是让大段氏脸色好看了一些,能让沈宜修这般夸赞,而且看样子儿媳妇和对方也似乎很谈得来,大段氏觉得或许这个女孩子家庭门楣略微差了一些,但是人品性子却很好,否则如何能让自己儿子心仪?
不过这婚姻之事,却不是单单看女孩子的样貌品性,家世门第却是最重要的一环,缺了这个,其他都不足恃,所以在这一点上大段氏是不可能轻易让步的。
冯紫英回到屋里等了一个时辰之后才等到妻子归来。
“如何?”
“太太还是不同意,但是口风却没有那么严厉了,只是太太还是说要找其他士人门第的女子更合适,这个太太很坚持。”沈宜修也有些无奈,“妾身和太太介绍了薛家妹妹的情况,也谈了薛家祖上情况,和王家、贾家的关系,太太听了,但没说什么,估计一下子要让太太接受还有些难度,看看姨娘那里能不能再帮着做一做工作,……”
冯紫英稍微松了一口气,只要母亲没有严词峻拒,那就好办得多。
自己母亲的性子他也是了解的,嘴巴硬心里软,黛玉的事儿不也就这么过来了?
不过现在自己有故技重施,再来一回,难免让母亲有些懊恼生气,觉得侵犯了她做母亲的权利了,这在这个时代还是非常讲究这份权利的。
“也只能如此了,先拖一拖,让母亲的怒气消散一些,然后再让姨娘帮着敲敲边鼓,若是不行,我还得给父亲写一封信,……”冯紫英也觉得头疼,之前他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但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说服母亲。
“那相公,薛家妹妹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沈宜修倒是有些担心薛宝钗那边,“妾身估计薛家那边肯定一直在关注这个情况,很快就会知晓这个消息。”
一个大家闺秀为你等候经年,现在已经满了十七岁了,这个时代是早就该出嫁了,真心不容易。
若是原来朝廷没有这个消息那也罢了,但现在朝廷同意复爵了,兼祧也不是问题,甚至你也给人家承诺了,现在却迟迟不给一个明确答复,那会让宝钗如何着想?让薛家那边如何着想?
这事儿的确是瞒不住的,连杨嗣昌都这么快就知道了,那传遍京师城也就是一二日之内的事情,还得要给宝钗那边一个交代才是。
“嗯,我知道,辛苦宛君了,谢谢你帮我做这么多。”冯紫英觉得沈宜修的确是选对了,标准的长房大妇,大气大度,这份风范宝钗和黛玉恐怕现在都还做不到。
“相公这话让妾身脸红啊,相公和妾身夫妻一体,如何说出感谢这等话来?”沈宜修心里甜蜜,脸上却是不悦。
“好好,算是为夫说错话了。”冯紫英深吸一口气,“为夫赴任永平,宛君在家中也要好好将息,莫要太累,便是打麻将也莫要久坐,时不时走一圈儿,活动活动,……”
远远看着这父亲恩爱,晴雯和云裳也都是既羡慕又暖心。
都说自家爷风流好色,但是这位爷却真的是风流而不薄情,带女孩子们都甚好,包括自己这些下人,而尤家两位姨娘爷也是甚为优遇,包括尤老娘和香菱的母亲现在都养在府中,待遇颇好。
哪里像其他大家族中的,侍妾丫鬟的父亲母亲,要么就是继续当下人,要么就是各自别居在外,还得要靠女儿资助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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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冯家二房又要复爵了?”歪着身子斜躺在炕上的王熙凤一骨碌坐直身体,看着刚掀开门帘进来的平儿,一脸不敢置信,“你从哪里听来的?”
“二位老爷都在说,都说皇上隆恩厚重,待冯家大不一般,冯家二伯早在十多年前就病殁了,那云川伯虽然是冯家祖袭,但却没有能给冯家三房,也就是冯大爷的父亲,而只是给冯家三老爷一个神武将军,所以冯家一直不满意,也找朝廷说过,不知道这一回子怎么朝廷就又给冯家复爵了。”
平儿听得很仔细,毕竟关系到冯紫英,而现在自己和奶奶的命运似乎都和冯大爷捆绑在一起丢不开了,所以听得贾政和贾赦在和老祖宗说话时,便躲在了一边儿听了一阵。
“二位老爷说的?”王熙凤坐了起来,平儿也把靠垫递了过去,让她靠着。
这段时间王熙凤以身子不爽利为由,一直没怎么出门,就在小院里,连老祖宗和二位太太都来看了,吩咐她好生将息,但是府里的事情却离不得她。
“嗯,二位老爷是向老祖宗禀告园子里现在欠账的事儿,顺带说了冯家的事情,奴婢刚巧却找鸳鸯,就躲在一边儿听得这个消息了。”平儿咬着嘴唇,“听说北静郡王和东平郡王都想和冯大爷联姻,都托人去打探了,还有刚巧甄家二老爷进京,听说此事,也有意联姻,好像是让甄家三老爷最小的一个女儿,……”
“呵呵,铿哥儿可真的成了香饽饽了,任谁都想啃一口啊。”王熙凤冷笑,“他们不知道铿哥儿会马上外放出京么?这不是放逐或者流放么?”
平儿笑了起来,“那哪儿算啊,二老爷也说冯大爷圣眷正浓呢,而且冯大爷老师还是阁老呢,只不过他升官升的太快,让很多人眼红了,所以外出避避风头,这永平府出京往东也不过二三百里地,要回来也不过是骑马一两日的事情。”
“你这小蹄子倒是盘算得清楚,是不是春心荡漾发骚了,想要找男人了?”王熙凤也有些吃味,看着这丫头说起冯紫英的时候眼睛放光,王熙凤心里说不出来的味道,但现在主仆二人是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也只是心里酸一下,倒并无其他想法。
“奶奶!”被王熙凤揶揄得满脸通红,平儿手里捏着汗巾子,忍不住跺****婢好心好意去替奶奶打探消息,奶奶却没来由的吃哪门子醋?那冯大爷虽说是个多情好色之人,但奴婢看他对奶奶倒是,倒是……”
“倒是什么?无外乎也就是贪姑奶奶这身子罢了,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平儿你信不信,若是今日我让那铿哥儿上了身,要不了两月,他就得弃之若敝履,你也一样,别以为你还留着干净身子就能把他给沾得住,男人,哼,都是那副德行,没吃到嘴里时,心急火燎,你要啥都能给,一吃到嘴,你瞧瞧,那就觉得不过如此,家花不如野花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些话不就是形容这些男人么?”
王熙凤满脸冷意,轻蔑地撇嘴。
“奶奶,奴婢觉得冯大爷不是那种人,……”平儿忍不住摇头,嗫嚅半晌方才红着脸道:“而且奴婢看冯大爷对奶奶也是另有一番心思,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王熙凤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子,“男人没吃到嘴里时都是猴急无比,真要吃到嘴里,哼哼,……”
平儿忍不住了,脸上也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怪异表情,吞吞吐吐地道:“……嗯,再说了,便是对其他女人那般,但是奶奶却是不一样的,冯大爷若是上了奶奶身子,只怕就再也舍不得……”
王熙凤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自然明白平儿话语隐含的意思,这丫头是自己带来的贴身丫鬟,便是原来自己和贾琏房事也不瞒她,她就自然知晓二人在床第间的表现,某种意义上来说,贾琏之所以要和离,未尝没有其他一些方面因素,实在是招架不住,……
王熙凤没想到平儿这丫头今日居然把这话给挑明,饶是她早已经见惯风浪,但是这等床第间的表现如何能提及?跳起来,忍不住就要来撕平儿的嘴。
“奶奶,奶奶,奴婢说错了,……”平儿一边躲着,一边笑着道:“饶了奴婢吧,……”
“小浪蹄子,居然敢编排起我来了,……”王熙凤气哼哼地狠狠在平儿胸脯上扭了两把,这才恨恨松手,重新上炕盘腿坐下,“你日后尝了滋味,自然就明白,……”
己字卷 第三十七节 同知老爷(第三更求月票!)
主仆二人撕扯一阵,荤素不忌,这才慢慢安分下来。
“两位老爷和老祖宗说这铿哥儿家复爵是什么意思?”王熙凤静下心来,便慢慢揣摩,“就算是要恭贺铿哥儿,也不至于这般专门禀告老祖宗啊。”
“老祖宗倒是很关心,嗯,奶奶觉得会不会是和云姑娘有关系?”平儿想了一想才道。
“云丫头?”王熙凤皱了皱眉,“不是说云丫头家里一直在和甄家那边说和么?不过这么久了都没消息,那甄宝玉也没听说另外订亲,究竟谁打的什么主意?”
“是啊,奴婢也觉得奇怪,去年中就说起了云姑娘和甄家的事儿,都说那甄宝玉和宝二爷一样生得俊俏,不过好像也是读书不成,但甄家长房就这么一个嫡子,云姑娘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或者是甄家嫌弃云姑娘父母都不在了?”
“不可能,若是嫌弃,史家这边就不会去谈,更不可能有这个消息出来了。”王熙凤断然否定,“就怕是甄家那边也是心神不定,得陇望蜀,吃在嘴里,看着碗里,望着锅里啊。”
这话平儿不好接,甄家和贾家关系不一般,而且现在还是金陵新四大家之首,甄家二老爷便是南京礼部尚书,真正的二品大员,三老爷是杭州府同知,也是大权在握,比起贾家来都要风光许多。
“奶奶的意思是老祖宗想要用这个法子逼一逼甄家那边,还是老祖宗真有意思要让云姑娘嫁到冯家去?”平儿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不好说,老祖宗的心思谁能猜得到,她吃过的盐比咱们吃得米还多,这等事情定要想通透才行,不过史家那边老祖宗也不好越俎代庖,所以我觉得多半是还是做给甄家那边看,……”王熙凤猜测着。
“奶奶的意思是老祖宗不愿意云姑娘嫁给铿哥儿,奴婢看云姑娘和铿哥儿之间很亲近,还以为……”平儿疑惑地道。
“亲近?亲近就能决定二人的终生大事?这可是两家人,不是两个人的事儿。”王熙凤冷然道:“且不说史家那边答应不答应,冯家这边未必愿意? 云丫头父母双亡,光是这一条就能让很多人打退堂鼓,史家现在也不比以往了? 云丫头两个叔叔婶婶都是不省心的? 现在铿哥儿这么紧俏? 北静郡王和东平郡王都在打他的主意,都快要成唐僧肉了,史家这边儿有什么优势?……”
想到这里? 王熙凤突然想起什么? “平儿,你说宝丫头合适不合适嫁入冯家?”
“怕不行吧,宝姑娘那边情况还不如云姑娘这边儿呢? 好歹云姑娘也是一门双侯? 薛家现在可就是皇商这层面子了。”平儿迟疑着道。
“算了? 不想这事儿了? 反正也和咱们无关? 倒是你说二位老爷和老祖宗说修园子欠账的事儿? 老祖宗怎么说?”
王熙凤更关心这桩事儿,这直接关系到自己未来还能不能在贾府里边站稳脚跟,尤其是在她和贾琏和离之后,缺乏了这份支撑,还能不能像以往一样? 她心里真没底。
“老祖宗也很生气? 说欠下这么多帐? 修园子花费远远超出了最初的设想? 原本觉得四十万两银子就能办下来,现在四十五万都还没有打住,还欠外边儿那么多? 公中银子也都空了,全靠四处挪钱磨债过日子,是该好好查一查,看看银子究竟花到哪里去。”
平儿的回答让王熙凤精神大振,“老祖宗真的这么说的?是老祖宗自己主动说的,还是二位老爷引着老祖宗说的?”
“二位老爷肯定引着话头过去的,老祖宗又问了鸳鸯两句,鸳鸯也说了浪费太大,府里下人也有反映,后来老祖宗就说该查一查了,不仅仅是园子,也包括原来府里边的事情,……”
王熙凤默默点头,鸳鸯也是助攻了一把,大概也是被自己和她说的府里现状给触动了,老这么把老祖宗的家当拿去抵押,也不是个事儿,迟早要露馅儿。
“府里有反映,而且反映还不小,现在大家意见统一了,这是好事儿啊。”王熙凤腮边露出一抹冷意,“也该是抖落抖落了,看看咱么这府里究竟有多少吸血的臭虫,……”
“奶奶,贾瑞应该是找了府里几个人,但起初都没答应,后来贾瑞应该找了吴兴登和林之孝,……”平儿小声地道。
王熙凤微微颔首。
这也在意料之中,既然有人牵头掀起这股子“倒赖”运动,聪明人都能看得出来这背后是有来头的,否则谁敢去动老祖宗面前的红人?
既然想要谋夺赖家留下来的位置和资源,自然也就要出力才行,否则日后论功行赏时便没有你的份儿。
林之孝和吴兴登应该是接近赖大那个位置的,而一旦赖大倒下,赖升在宁国府那边一样跑不掉,所以只要这位置一挪动,自然是个个都要转一转了。
赖家虽然霸道,但是在下边仆从小厮们的心目中印象并不好,准确的说已经有点儿脱离群众了,全靠着老祖宗的威势,若是没有老祖宗的支撑,他早就干不下去了。
现在时移势易,吴兴登和林之孝在下边仆从小厮们那里的影响力和亲和力要强得多,有他们出面,要寻到几个敢出头作证的仆从小厮不是问题。
“嗯,到这个时候,林之孝和吴兴登都还不敢有点儿行动,那他们日后也就别想去坐赖大的位置了,贾赦肯定是和他们打了招呼。”
王熙凤在只有平儿的时候,嘴里也敢直接称呼贾赦了,有此可见对贾赦的恨意。
“那奶奶,什么时候……?”平儿下意识地问道。
她还是有些紧张,赖大在贾家当大总管多年,积威甚深,这一动,只怕就要天翻地覆,从内心来说,平儿觉得若是没有冯大爷在背后支持,这阖府上下没人敢去做这件事儿,不管事大老爷还是贾瑞,抑或林之孝和吴兴登,加在一起也一样不敢去冒这个险。
王熙凤同样也有些担心,虽然她藏身于后,但是毕竟此事最终获益者她要占一个,而且从长远来看,她还是最大受益者,一旦没把赖家扳倒,她日后要想在贾家继续维持以前那样的日子就别想了。
王熙凤沉吟了一下,“还是要看铿哥儿那边准备情况,得等到他的准信儿,不过他很快就要赴任永平,他也答应了我要在走之前把这桩事儿给办好,我想他也该有个说法了。”
就在王熙凤念叨冯紫英的时候,冯紫英正满腹惆怅地策马往贾府这边走。
几乎是两三天内,京师城里便都知晓了冯家二房复爵的消息,兼祧的申请也已经递交到了礼部,如无意外,三五日之内兼祧的批复就会下来。
毫无疑问薛家,宝钗都应该得到这个消息了,自己如果在一直不露面,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所以再怎么为难,冯紫英也得要来薛家一趟,而且他也坚信母亲那边的工作是可以做通的。
宝钗在大观园里蘅芜苑,而薛姨妈则住在贾府东北角靠近大观园大门处不远的小院里,从贾府大门进去,还得要绕巷过道走一大圈儿,而现在自己去贾府,免不了又会引来无数人瞩目。
自己现在可真的是风头人物。
想想马上就要去永平了,来大观园里的时候也就不多了,冯紫英心里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这大观园里美好的一切似乎就要离自己远去,这还真有点儿遗憾。
从角门一进门,几个门房小子的态度都比往日不一样了,满脸堆笑,忙不迭地迎来前来,“冯大爷来了?”
对这些门上的仆从小厮们,冯紫英并不算熟悉,只认得其中一个李六儿的,是贾政长随李十儿的堂兄。
这些小子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所以也从来不得罪,囊中随手拿出一串铜钱,丢给李六儿,“嗯,刚来,六儿,拿给大家伙儿,喝一盅润润嗓子,……”
“好嘞,大爷太客气了。”李六儿见冯紫英能喊得出他名字,高兴得鼠须乱翘,忙不迭地双手接过钱串,“爷是来找老爷还是宝二爷,或者要去园子里?”
对冯紫英来贾府大家都心照不宣了,林姑娘未来夫婿,算是日后的表姑老爷了,当然大家都不明说,毕竟这年头未婚夫妻之间单独见面还是不合适的,得有长辈在场,当然这也没有人太特意在意这一点。
都听说这位爷现在升了正五品官,日后就要下去当同知老爷了,这两日里府里边都是传这事儿的,说得眉飞色舞,口水爆绽。
要知道政老爷是工部员外郎,也才从五品,比起这位爷已经要矮一级了,论理儿,政老爷见到冯大爷都要行礼称一声老爷了,而且这还是一府同知,可比政老爷在工部的这个闲职要厉害得多,想想顺天府府丞,那是何等威势的人物,现在冯大爷去永平府当同知老爷,就是这个范儿。
己字卷 第三十八节 再入贾府(第一更求票!)
“赦世伯和政世叔在?”冯紫英也知道还是该来贾府去见见贾赦、贾政的,好歹也是世交,而且还和黛玉订了亲,这也算是外甥女婿了。
“在,在,二位老爷都在。”李六儿嘴都乐得咧了开来,“那我给您通传一下?”
见见也好,不过别太耽搁太多时间就是,只不过这却由不得他。
照理自己从翰林院的从六品,三年进士期满,连升三级晋升为正五品的永平府同知,是一个非常惊人的升迁了,论理是该好好庆贺一下的,但是这公文刚下,缓一缓也说得过去,但起码应该告知一下亲朋故旧好友。
如此迅猛的升迁,就是进士的威力。
而如果能留在朝中六部或者都察院那就更不一般,正五品的京官那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不过按照大周惯例,进士三年观政期满要留在六部、都察院和通政司、大理寺这所谓的九卿机构中的话,一般说来都是要自动降一级使用,也就是说,如果冯紫英要留在吏部或者兵部或者都察院中,原本应该是正五品,那么就该是直接担任郎中了,比如吏部考功司郎中,但是想也想得到那不可能。
吏部的司郎中位高权重,便是进士没有十年以上的经历,都别想染手,又比如兵部武选司郎中,即便是进士,一样没有十年以上的任职经历别想担任,相比之下像武库司郎中也一般需要八年以上任职经历。
这些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却是在大周朝近百年磨合中形成的惯例,或者就是朝廷某一届内阁中提出来约定俗成的例法。
所以像冯紫英如果想要留在吏部,就算是齐永泰一力擢拔,他这个正五品也要降一级按照从五品使用,顶多也就是在吏部四司中任一个员外郎,而且多半还会是验封司或者稽勋司的员外郎,当然薪俸会按照正五品的发放,但是职衔却只能降一级使用。
而且大周和前明的不太一样,就是六部的各司郎中虽然只有一个,但是员外郎却不止一人,可以多达二到三人,主事可以多到三到五人,许多也成为一些吃闲饷的角色,比如贾政。
即便要降一级使用,但是进士们都还是更愿意留在京中? 因为谁都知道,虽然下地方高一级,但是日后升迁之路就太窄了? 下边这么多官员,和你情况相仿的比比皆是? 甚至人家比你更为来事儿更会做事儿,也许三年复三年再三年? 你都未必能挪一挪位置。
而在京师中抬头不是尚书就是侍郎,个个都是能随时面达天听的,或者能和内阁诸位阁老们说上话的? 随便表现好一点儿? 或者被哪位大佬看上了? 兴许就能一飞冲天了。
像冯紫英这种如此红得发紫的却又要外放为官的可谓绝无仅有,也幸亏大家都知道齐阁老和左副都御史乔应甲以及还有一个挂着户部右侍郎的官应震都算得上是他的恩师举主? 否则大家就真的以为他要一蹶不振了。
李六儿屁颠屁颠地去通传去了。
一直到贾赦、贾政二人一起出现,冯紫英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小觑了自己短短几天时间里身份的巨大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了,而是实打实的正五品永平府同知了? 哪怕是贾政在他面前都要低一级,至于贾赦这种纯粹挂着虚衔的就更不值一提了。
“赦世伯,政世叔。”冯紫英还是老样子一板一眼的行礼。
贾赦贾政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色,作为老一辈,最怕就是那种稍有得意便不知天高地厚的角色? 虽然他们都觉得冯紫英不会是那样? 但是还是多少有些担心,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紫英,恭喜啊。”贾赦率先道:“翰林院修撰,现在却是正五品同知了,永平府距离京师也很近,来去方便,……”
贾政也是捋须微笑,听着兄长道贺,等到兄长说完,他才接上话:“紫英你是二甲进士,但是却创造了历史,先是破格为翰林院修撰,现在晋升为正五品,算得上是我们大周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正五品官员了,绝后不知道也不好说,但是绝对是空前了。”
“世伯世叔过誉了,小侄之前也有些孟浪,所以这番外放出京也算是一个教训。”冯紫英没有讳言自己外放出京的事儿,明眼人都知道论理自己不该出京,但既然出京了,肯定有原因,众说纷纭,还不如坦然挑开。
“哦?”贾赦和贾政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知道外界传言可能是真的,开海之略还是让北地士人们不悦,所以连齐永泰都得要给自己得意门生一个教训来对北地士绅一个交待了。
还是贾政沉吟了一下,“紫英,其实朝廷心里应该有数,外放出京也不过是短暂的,估计也就是两三年就能回来,而且皇上和朝廷不是也给了你们冯家复爵作为补偿么?所以你也不必沮丧,搭熬两年就能回来了,届时朝廷定当重用。”
“那就多谢政世叔吉言了,小侄倒没想那么多,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嘛。”冯紫英笑了起来,“去永平府也好,小侄也很想熟悉一下咱们北地这边儿的情况,宰相必起于州郡,小侄不敢妄想宰辅,但正值当下板荡之时,也想为君分忧,所以下去也好。”
“嗯,紫英,那就去见见老太君吧,先前还在一直念叨紫英呢。”贾政邀请。
这也是应有之意,冯紫英要算贾母未来的外孙女婿了,今次来不同以往,自然要把礼数尽到。
到了贾母屋里,又是一番热闹,贾母也是很高兴,说了许多吉利话,冯紫英也免不了要谦虚一番,总之相谈甚欢。
在贾母和贾赦、贾政这边虚耗了大半个时辰,冯紫英便主动告辞。
贾赦贾政送出来,冯紫英称要进园子一趟,二人都是心领神会的一笑,便和冯紫英道别。
他们以为冯紫英是要去见黛玉,却未曾想冯紫英是去见宝钗。
倒是冯紫英刚走几步,那贾赦却丢开了贾政,跟了上来。
“紫英。”
见贾赦欲言又止的模样,冯紫英自然知晓对方想说什么,有贾瑞从中穿针引线,虽然冯紫英一直没露面,但是双方相互也算是有了默契。
“赦世伯,小侄无意多过问府里的事情,但是林妹妹借给府里的银子却也不能让一些外人通过恶劣手段来捞走,奴仆人家却能比主家过得更加豪奢,现在主家却陷入困境,这等行径恐怕任谁都难以接受吧?”
冯紫英的话让贾赦心中大定,尤其是冯紫英专门在“外人”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贾赦当然心领神会,连连点头:“紫英说得好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谁曾想咱们贾家赤心待人,却养出一帮白眼狼来,早就该好好整治一下了,可老太君却是心慈面善,反倒是被这些人利用了。”
“嗯,赦世伯,相信只要把事情摊开,老太君还是深明大义的,咱们也不是针对谁,谁做了,吞了多少,该吐出来的吐出来就是了,这么些年来,贾府公中日益拮据,里边究竟有多大问题,是该查清楚,您说是不是?”
冯紫英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但看在贾赦眼中却有几分冷峻气息。
难怪说都怕读书人,这读了书的人做事情就是谋定而后动,一击必杀,把一切都策划好了,到最后让你根本无法脱身,贾瑞都被冯紫英收拾得服服帖帖,让贾赦啧啧称奇。
“紫英说得是,是该查清楚,这么些年来我也琢磨府里边怎么就会变得这么拮据了,里边究竟有多大的猫腻,咱们查清楚再来说道说道。”贾赦放下心来,这才准备离开,冯紫英却忍不住多问一句:“赦世伯,琏二哥已经启程去扬州了,他临行之前也委托我读看顾一下二妹妹,不知道二妹妹今日可在?”
贾赦脸色微变,看着冯紫英漫不经心的表情,许久才道:“二丫头自然是在府里的,不过紫英,你……”
“赦世伯,孙家不是合适的人家,赦世伯还是要多为二妹妹日后嫁过去的日子考虑一下,……”冯紫英又听闻孙绍祖回京城来给贾赦进献了一些,所以贾赦又有些心动了。
“哼,紫英,你又知道什么了?”贾赦有些不悦,“孙家也是武勋人家,孙绍祖现在也在平安州那边谋得了一个游击,虽说是续弦,但是二丫头嫁过去也就是正妻,有什么不合适?”
“赦世伯,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孙绍祖胆大妄为,在边地那些勾当,不出事则已,一旦出事,恐怕就要酿成大祸,没准儿还会连累他人,赦世伯仔细考虑一下吧。”
冯紫英也是的确不愿意迎春嫁入孙家那个火坑,而自己又马上要去永平赴任了,日后和贾府这边接触就没那么多了,消息也未必那么灵通,万一贾赦突然就把迎春嫁入孙家,自己便是要想救人都来不及了。
贾赦见冯紫英说得正式,也只能悻悻的拂袖而去,终究还是没敢和冯紫英恶言相对。
己字卷 第三十九节 俏寡妇(第二更求月票!)
冯紫英也不担心贾赦能干出一个什么名堂来,这厮是典型只看着银子的角色,为了银子可以出卖一切,包括他自己,更别说迎春了。
和贾瑞、倪二他们的合作能为贾赦带来收益,贾赦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放弃。
只不过现在的确不是处理迎春事情的最佳时机,自己都还在为宝钗的事儿犯愁,委实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来应对其他事儿了,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给对方一个警告,延缓一下时间,看下一步局面再来解决此事。
冯紫英自认为自己不是那种脱了裤子就不认的人,迎春论感情和自己说不上有多么深厚,但是如此妙龄女子,而且无论是性情、容貌都是一等一的,更难得是对自己还死心塌地,若是眼睁睁看着对方坠入深渊,冯紫英觉得自己还真做不到。
更何况自己也给过对方或明或暗的承诺,如果有条件纳入怀中,他自然要尽力而为。
从贾母屋里出来,冯紫英沿着夹道往北,贾府的院落的确要比冯府大太多了,即便是没有大观园,单单是这荣国府的前院就要比冯府大许多。
从夹道往北走,走过东西穿堂,再沿着一道粉油大影壁而过,就能看见王熙凤居住的院子了。
冯紫英今日没心思和凤姐儿聒噪,所以特意绕着墙壁而从大台矶那边转过去,打算从凤姐儿院子背后绕过去。
只不过他想避着人,却也未必能避得了,刚来得及转弯过去,便已经被从院子里出来的平儿一眼瞅见了,只不过此时冯紫英已经拐了过去,平儿连忙跟着过来,却见他已经走到了大观园的正门边儿上,看样子是要进园子。
迟疑了一下,平儿便没有招呼冯紫英,对方进园子多半是要去林姑娘那里,这对未婚夫妻碍于物议,来往并不算频繁,但园子里姑娘们也都知道,所以也不太在意。
冯紫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踪已经被平儿发现了,他还在琢磨着见到宝钗之后该怎么来和宝钗说这事儿。
只不过在门上却一眼看见李纨出门。
李纨也是刚从自家稻香村里出来,准备去薛姨妈那里坐一坐,这府里边也只有她们二人是丧夫的寡妇,现在薛家二房崔氏也来了,三个寡妇在一起,自然有更多的话说。
一眼看见冯紫英,李纨眼睛一亮。
“铿哥儿来了?”
“见过珠大嫂子。”冯紫英礼貌地一礼。
这个俏寡妇一身素淡打扮,《红楼梦》书中只说她年龄不过二十七八? 却对世事不闻不问? 加之贾家对其和贾兰母子俩也颇为冷遇,所以使得她“心如槁木”,一门心思只盼着儿子贾兰能读出书来。
前几回李纨也曾经找过冯紫英说贾兰的事情? 但是冯紫英一来的确没有那份精力? 二来也委实不愿意和一个年龄不大的年轻寡妇有什么牵扯,所以一直没有明确回应。
到后来贾环都在和自己说? 称珠大嫂子对自己有些不满,认为自己厚此薄彼,对贾环的钟爱远胜于贾兰,这倒是让冯紫英有些哭笑不得。
冯紫英没想到原本在贾府像个小透明一般的贾环? 现在居然还会被人视为“厚遇”的人了? 这可真有点儿好笑,就算贾环被自己推荐到青檀书院去,那也是贾环表现当得起自己的推荐,而且还有探春这层关系,只是没想到会让李纨觉得受了冷遇而不满意。
冯紫英可没有那么多精力来把贾家每个人都要帮扶一番? 他也没那个能耐,若是顺手倒也罢了,但要刻意去花心思怎么样,只能说恕难从命了。
“铿哥儿,要给你道喜了,听说你要外放为官,而且朝廷要为你们冯家二房复爵?”李纨见冯紫英站住脚,也就停住脚步,含笑问道。
“呃,是有此事儿,不过嫂子也知道这等虚爵复爵也就是一个以象征意义,实质性的东西没啥,我二伯早已经过世多年,也没有子嗣,这等复爵虽然是朝廷恩赏,但也就那么回事,外边人闹得厉害,但实际上大家都明白。”
冯紫英没想到连李纨都知道了这事儿,还专门来和自己说起,只能应和着。
“那毕竟也是好事儿啊,现在你们冯家一门三房都有爵位,对你们冯家可意义不一样,像你这般读书成器当然没问题,若是家中子弟若是读书不成的,亦可凭藉此谋得一个官身啊。”
李纨也是官宦士绅出身,对于大周官场上这一套还是很清楚的,只可惜自己嫁了贾珠是二房的,爵位永远轮不到二房。
这一点冯紫英也承认,就连沈宜修这么淡然的人,不一样对这长房呼伦侯的爵位格外看重,不也是担心万一日后儿子读书不成,也能藉此机会获得官身,哪怕当个富贵闲人,那也毕竟有身份啊。
这同样也是冯紫英当初和薛宝钗许诺时一定要拿到的,有这个云川伯的爵位,起码能保证二房下一代有一个人可以承袭爵位官身。
人都是自私的,谁不想为自己子女谋取一个更好的机会?冯紫英固然希望自己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改变世界,但是他自己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努力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多大变化,会不会达到自己所希冀的那种状态,谁能说得清楚?
没准儿一场疫病,或者一场暗杀,就可能让自己身死。
那么一方面要尽量避免这些情形的出现,另一房面顺手为之为自己下一代留下点儿东西也很有必要。
“嫂子说得是,这的确是好事。”冯紫英估计李纨还是想说贾兰的事情,也不想和她绕圈子,“嫂子可是有什么事情?”
“铿哥儿,环哥儿去了青檀书院,妾身感觉他就像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一般,完全不同于以往了,兰哥儿也和妾身说起过多次,也希望能去书院读书,妾身也知道铿哥儿你忙,所以想和你说说,看看日后有机会,能不能让兰哥儿也跟他三叔一块儿去读书?”
知道冯紫英肯定是忙着去见黛玉,李纨也就满脸恳切地看着冯紫英,提出自己的要求。
“嫂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环哥儿的努力可能你也知道,兰哥儿现在年龄还小了一些,我也不说其他虚的,还是要看兰哥儿自己表现,若是能达到环哥儿的那种情况,我自然是愿意推荐的,但现在我也无法给您一个保证,……”
贾兰读书也很认真,但是冯紫英感觉一来努力还不够,二来好像不及贾环那么灵动执着,不过性子上倒是有些像宝玉,宽宏温厚,只是不怎么爱说话。
李纨好歹也是在贾府里生活了十来年的人了,哪里能体会不出人情世故?
冯紫英对贾环的亲善,对贾兰的冷淡,嗯,也不能说是冷淡,只能说是普通对待,让她很是受伤。
李纨觉得贾兰好歹也算是嫡子,而且自己也算是书香世家出身的闺秀,再怎么也比贾环强才对。
贾环有什么?赵姨娘就是贾府里的一个笑话,贾环不过是无人问津的庶出子,能和贾兰比么?
可这冯紫英却有些躲着自己疏远自己的感觉,想到这里,李纨心里微微一烫,莫不是这铿哥儿是惧于瓜田李下的流言,又或者觉得自己在勾引他不成?
冯紫英自然没想到眼前这个俏寡妇此时会如此脑洞大开的脑补。
他有点儿避着对方,固然有点儿怕流言的意思,毕竟两个人相差年龄不大,对方又是寡妇,正值青春妖娆的年龄,另外也还有懒得再多管贾家闲事儿,贾兰也不像贾环对自己那么崇拜,没必要掺和进去。
“铿哥儿,兰哥儿现在很努力,不必当年环哥儿差。”李纨加重语气,目光直视冯紫英,“兰哥儿也一直对您很仰慕,很希望得到您的亲自指点,就像前两年您对环哥儿做的那样,……”
冯紫英略微有些尴尬,人家这是很含蓄委婉地在表达不满呢,冯紫英也清楚自己对贾环的态度都被李纨看在眼里了,这个时候要推辞就显得有些厚此薄彼了。
“大嫂子,只是您也知道我马上就要外放离京了,恐怕很难有更多的时间来你那边儿指导兰哥儿啊。”冯紫英微微皱眉。
这女人倒是缠上自己了,看对方婀娜苗条的身段和一身皂白的妖娆劲儿,真看不出是一个寡妇,只是眉目间略微有些愠意的神色提醒着自己。
“是啊,铿哥儿是大忙人,来府里也是来去匆匆,去有些地方倒是挺勤的,哪有时间来指导兰哥儿啊。”
李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对对方陡然生出了几分恼怒,可能因为对方的推诿,也可能因为对方在对待贾环和贾兰时的厚此薄彼,甚至还有点儿因为自己在对方面前被轻忽怠慢,总之混杂了这几种情绪,加之以前的种种积郁而情绪发酵,让她一时间鬼使神差地居然嘴里冒出了这样明显有失身份的几句话来。
己字卷 第四十节 钗琴
听得对方这有些阴阳怪气的话语,心里本来就有鬼的冯紫英悚然一惊。
这是指自己去王熙凤那里,还是迎春这边儿?又或者宝钗那里?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宝钗,去宝钗那里理由很多,薛家和冯家在大观楼生意上交织颇深,说得过去,李纨也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说薛宝钗什么。
迎春这边,虽然司棋和平儿知晓了一些猫腻,但是司棋不必说,不可能泄露这个秘密,起码不会泄露给李纨知晓,至于平儿,冯紫英是信得过的,这丫头为人处世让人放心。
那就只有王熙凤这边了。
照理说现在贾琏不怎么回贾府之后,自己的确没有太多理由去王熙凤那里,但是自己去过几回不说,和王熙凤之间的关系也有些暧昧,或许自己不觉得,但是如果被一些有心人仔细观察自己和王熙凤的表现,恐怕多少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来的。
只是冯紫英还是有些好奇这俏寡妇是什么时候从哪里看出不对劲儿的。
不过就算是她看出来点儿什么,冯紫英也不惧。
没凭没据的,冯紫英量李纨也没有这个胆量胡乱发声,纵然王熙凤现在有些落魄了,也不是她李纨可以比的人物,更不用说还牵扯到自己哪怕是有真凭实据,估计贾府都得要逼迫她闭嘴,以李纨在贾府里生存了这么多年,不会不明白这里边的利害关系。
“大嫂子,您这话一说我还有些不明白了,我来府里次数也不多啊,几个妹妹那里我去过,二位老爷、琏二哥、宝玉和老祖宗那里我也去过,您这说我去什么地方去得勤,我还真得琢磨琢磨,或者大嫂子提醒一下我?”
冯紫英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让李纨忍不住惶恐起来,暗自恨自己怎么会突然魔怔了,嘴里冒出这样一番话来,这不是纯心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眼前这家伙岂是自己能招惹的?
恨恨地瞪了冯紫英一眼,李纨强压住内心的惶然,咬着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的确是看出了王熙凤和这位铿哥儿关系不太正常,不过最初她以为是冯紫英看上了平儿? 因为自己婆婆把金钏儿玉钏儿送给了冯紫英? 薛家那边薛蟠又把香菱送给了她,估摸着这家伙就喜欢美婢俏丫鬟这一口? 而平儿也是府里边公认的俏婢? 而且知情达意,难免这厮会动心。
但后来看冯紫英去王熙凤院里几回? 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真要看上平儿并不可能还去王熙凤院子里? 那不是纯心招王熙凤不自在么? 该是把平儿叫到外边儿,或者直接和贾琏说才是,所以就有些怀疑王熙凤和冯紫英有点儿某种暧昧。
加之她也观察到几回府里人说起冯紫英时,王熙凤的脸色都有些细微变化? 心里就更怀疑了。
这王熙凤性子本来就是有些放浪? 难免就容易招蜂引蝶,对这等毛头小子的杀伤力有多强,李纨也是心知肚明,没准儿这二人就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现在贾琏和王熙凤和离了? 说不定就更给了这个家伙可乘之机,这对狗男女就更能一拍即合了。
不得不说李纨的猜测基本上是靠谱的? 不过她也只是猜测而已,即便是猜对了? 她也不敢随便妄言。
只不过今日在这种情形下,她有些忍不住才会一下子挤兑一下对方。
“铿哥儿您还去哪儿妾身可管不着? 您现在可是府里大红人? 老祖宗和老爷太太们都热切盼着您随时光临呢。”李纨知道今儿个自己话说得有些差了? 也不好在多说,只能寡淡地丢下两句:“不过没兴趣来兰哥儿这里也是,兰哥儿笨嘴笨舌的,哪里有人家会招人喜欢?”
冯紫英笑了起来,不出所料,这女人有些怵了,不敢再提刚才话题,岔开话题了,至于说这等话,酸环老三几句倒也正常。
“大嫂子,我虽然要外放,但是也还要几日,而且就算是去了永平府,距离京师城也不远,嗯,回来机会也不少,到时候也可以来府上,到时候我来指点环哥儿一二,您欢迎么?”
李纨脸一阵发烧,这话里话外总觉得有点儿说不出的味道,究竟是迫于自己先前的话所以才肯,还是有点儿其他别样意思?
李纨心里有些发慌,一时间琢磨不透,但对方来指点兰哥儿却是好事,心里在发狠,但是这个事儿却不能拒绝,这可关系到兰哥儿以后一辈子的前途。
“那敢情好,这段时间妾身和兰哥儿都在,……”李纨脸上一抹红晕萦绕,却侧过身,“到时候铿哥儿让人来说一声,妾身就扫榻以待,啊,不是,……”
李纨话一出口才觉得这个词儿用得差了,羞不可抑,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
见对方臊得慌,冯紫英也不为己甚,装作没听明白,点点头:“行,大嫂子,走之前我会来你稻香村一趟,你把兰哥儿叫着,我和他说一说,至于以后,看表现吧,我也希望他能去书院读书。”
李纨连连点头之后忙不迭地走了,慌乱的架势,在拐弯儿处险些摔一跤,看色冯紫英都忍俊不禁,这个俏寡妇还是面皮薄了一些。
来到蘅芜苑,冯紫英酝酿了一下,这才抬脚踏入门槛。
还没进门,穿着一身素青掐牙背心的莺儿就迎了出来,意见冯紫英,顿时满心欢喜,“爷来了?姑娘正念着盼着爷呢,还有,琴姑娘也在呢。”
“琴姑娘?”冯紫英一愣之后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宝琴妹妹?蝌哥儿他们都到了?”
“二爷在太太大爷那边儿,琴姑娘就跟着姑娘住在这边儿。”莺儿脸色又微微一暗,“姑娘和琴姑娘心情都不太好,爷来了就好了。”
心情不太好?冯紫英觉得自己让倪二调查的情况,那宝琴恐怕是早就知道了,而现在宝钗也应该知道了。
正在和莺儿说着话,宝钗带着宝琴已经出来了,看见冯紫英,原本沉着脸的宝钗顿时变得一脸心驰神往的喜悦,连带着旁边的宝琴立即就明白了自己这位堂姐怕是一颗心早就系到了这位冯大哥身上。
“冯大哥!”宝琴抢先笑着上前一步,“小妹有礼了。”
“嗯,宝琴妹妹可算是来京里了,你姐姐可是盼你许久了,这一回来了就不走了吧?”冯紫英上下打量着宝琴,心里也有几分感慨。
一别经年,眼前少女变化很大,个头一下子窜了一截不说,就像春天的树苗抽条一般,比起宝钗已经矮不了多少了,浑身上下充满了灵气、生机和韵律。
一件翡翠撒花洋绉裙,外罩一件丹红色的淡花比甲,勾勒出窈窕有致的身段,果真是一副美人胚子。
尤其是那张堪比貂蝉昭君的姣靥,既和宝钗挂着相有那份温婉沉静,却又多了几分黛玉的机敏,甚至还有几分湘云的娇憨爽利,难怪在《红楼梦》书中里边有着不输于黛钗的评价,单单是眉宇间这份灵气就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应该不走了吧,小妹也想留在京师城里呢,不过……”宝琴也在打量着这位冯大哥,发现对方变化也很大。
唇边微微留起的髭须,只不过因为年龄原因,还显得有些淡,却也有了几分威严,眉目间的沉稳自若,还有几分精悍凌厉,只不过在面带笑容的这张面孔下被很好的隐藏起来了。
这走进来的气势就能看得出来和寻常人不一样,已经隐隐有了几分上位者的威势。
可是这位冯大哥才十八岁不到啊,宝琴很清楚记得这位冯大哥的年龄,要到十月间好像才满十八,也只比宝钗姐姐大一岁不到,比自己也不过大三岁。
“不过什么?”冯紫英淡然接上话,“若是那梅家真的要悔婚,那就是他们梅家自己鼠目寸光,宝琴妹妹这般人才,便是皇子王爷都能嫁得,那般囿于家世出身的狭隘偏见,不过是些心胸狭隘之辈的短视之举,根本不必理会。”
冯紫英的话让宝钗和宝琴都微微变色。
她们没想到冯紫英已经知晓了此事,尤其是宝钗,她是委托了冯紫英去帮忙打听,而冯紫英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出来,显然是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了。
“冯大哥,你是说……”宝钗心中一沉,双拳握紧,目光里却有些不太愿意接受。
倒是宝琴显得很沉静,“冯大哥,你也知道这桩事儿了,让您见笑了,其实小妹一来也就和姐姐说了,不过母亲和哥哥都还不太清楚,只以为梅家这边儿不太满意,母亲还想来商议一番,现在看来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去自取其辱了。”
冯紫英微微叹气,然后点头,“梅家这般做,怕是也有了一些准备,但我还是想要知晓梅之烨怎么能来给士林一个交代。”
宝琴也就把苏州那边的事情介绍了一番,冯紫英这才明白原来梅家如此有恃无恐,的确是找到了一个完美借口。
正如宝琴所言,这本来就是一个说不清的烂账,薛峻已故,谁也说不清楚这桩事儿,只需要拉拉扯扯拖一段时间,这事儿传开,梅家就可以光明正大悔婚退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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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琴的介绍让冯紫英也觉得的确很为难。
若是继续放任这样下去,苏州那边的事情肯定不是短时间内能见出分晓的,而梅家若是借势在京中散布苏州那边的情况,哪怕是一些似是而非或者说撕扯不清的故事,都足以让薛家的声誉大坏,别说宝琴退亲不可挽回,而且还会影响到薛蝌日后的婚姻。
“冯大哥,其实小妹早就有心理准备,正如你所说梅家这么做肯定早就做足了准备,小妹只是怕母亲因此而伤心难过,也怕影响到哥哥日后的婚事,……”
宝琴的沉静淡然也让冯紫英叹息不止,这样一个女孩子,居然会因为家世的缘故而被梅家借机退亲,也不知道这梅之烨生得一双什么样的狗眼看人低。
“冯大哥见多识广,对京师里这些情况也很了解,所以小妹也想请冯大哥替小妹拿个主意,这等事情若是继续拖下去,小妹觉得恐怕没有太大必要了。”
宝琴的果决还是让冯紫英很惊奇,按照他的想法也是如此,既然这段婚姻已经不可能,还不如早做了结,也免得影响到其他,大家都悄悄把这段婚姻忘记,就像没有这回事。
虽然有点儿自欺欺人,知晓的人也不少,但拖下去只会让更多人知晓,让薛家更蒙羞,所以早些了断是最佳之略。
见宝钗和宝琴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冯紫英略作沉吟便道:“以愚兄之见,不如和梅家见一面,早做了断,大家也没有必要撕破脸,各自安好,分道扬镳,这样可以把影响降低到最小,嗯,日后蝌哥儿和宝琴的婚事也能把影响降低到最低。”
宝琴脸上露出一抹凄然,这等被人退亲的事情,要想瞒着周围熟悉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可以说自己日后一辈子几乎就会被这桩婚姻毁了。
再想要寻找到一门哪怕是差强人意的婚事都很难了。
谁来提亲不会先打听一下女方的情况?
谁会选择一个被退婚的女子作为婚姻对象?
便是寻常小户恐怕都难以接受,他们不会去打听究竟什么原因导致被退亲,只知道这个女孩子被退亲过就足够了。
这对薛家的影响一样很大,甚至会影响到薛蝌日后的婚事。
对这等事情冯紫英也无可奈何,看着宝琴脸上的凄美之色,他心里也不太好受,而宝钗更是眼圈都红了,只是拉着宝琴的手却不做声。
“谢谢冯大哥的提醒了,小妹也是这么想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小妹日后倒也罢了,却不能影响哥哥太多,只是母亲那边,小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和母亲说。”这才是薛宝琴最觉得难过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告诉本来身体就不大好,又对此事有些怀疑的母亲。
看着宝钗求援似的目光望过来,冯紫英也觉得难办,想了一想才道:“此事如果能够替蝌哥儿寻到一门好的婚事,兴许能够冲淡此事的影响。”
冯紫英此话一出,立即让宝钗和宝琴精神都是一振,说实话她们二人都已经意识到宝琴这桩婚事的麻烦和影响,最大的影响就是薛蝌的婚事。
薛蝌已经马上十七了,他只比宝钗小三四个月,比冯紫英刚好小一岁多一点儿,论理已经该是考虑婚事的时候了,如果这宝琴被退亲的事情传开,肯定会让其日后选择亲事有很大影响。
“冯大哥可有合适的人选替我哥哥物色一二?”宝琴最是惦记自家哥哥的亲事,忍不住问道。
冯紫英心中盘算了一下。
练国事的妹妹都已经嫁人,郑崇俭也还有一个妹妹尚未许人,郑家在宁乡也是望族,尤其是心在郑崇俭高中进士之后郑家在本地更是水涨船高,恐怕郑崇俭都不太愿意自己嫡亲妹妹嫁给一个商人之子。
他们这些人固然和冯紫英交好,但在这方面的观念却和冯紫英完全不一样。
想到《红楼梦》书中和薛蝌配对的邢岫烟,冯紫英心中也是微微一动,但是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现在薛家是希望有一个更好的婚姻对象来提气,邢岫烟虽然本人条件很好,但是论家世却不值一提了,其父母的情形堪称鄙陋,冯紫英也很清楚,也瞒不过宝钗宝琴,提出来只怕还会被薛家视为自己的敷衍搪塞了。
至于说《红楼梦》书中最后找了薛蝌,那情形已经不一样了,那时候薛蝌已经没有了什么想法,寻个合适亲事便满足了。
但现在,看着冯家的飞腾起势,宝琴在看到自己姐姐和冯紫英这种特殊关系一看就知道恐怕是冲着现在吵得沸沸扬扬的冯家二房复爵兼祧去的,想到自己固然一辈子无望了,但是也希望自己兄长能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冯紫英想来想去就是方有度在老家还有一个妹妹未嫁了。
方有度有两个妹妹,其中大妹在方有度考中进士之后便在络绎不绝的来提亲的人家中选择了一个举人的儿子,这位举人曾经在河南担任过承宣布政使司杂造局的大使,后来还干过经历司的都事和经历,不过现在已经赋闲归家,在歙县也算是大族,方有度的大妹便嫁给了对方的嫡次子。
另外一个小妹妹也待字闺中,尚未许人。
现在方有度是长兄为父,虽然父母都还健在,但是像屋里的大事基本上都是要经过方有度来决断了。
若是能和方有度说好,将其妹许给薛蝌,倒也是一桩美事。
“嗯,愚兄先问一问吧。”冯紫英也不能确定方有度妹妹的情况,万一方有度不太愿意自己妹妹嫁给薛家,而觉得自己妹妹该许给一个读书人家呢?这年头个人观念不一样,还真不好说。
薛宝琴也是一个十分聪慧机敏的人儿,知道冯紫英来多半是有话要和自己姐姐说,便主动表示要去母亲和兄长那边,宝钗也没有多挽留,只是嘱咐她午间过来一起用午饭。
看到冯紫英有些严肃而又微皱的眉头,宝钗心中就禁不住砰砰猛跳。
她前日便已经得到了朝廷同意冯家二房复爵的消息,这和冯紫英之前所说的一致,但冯紫英一直没有来这边儿,她就意识到了恐怕冯家那边会有一些变故。
事实上之前母亲就曾经和她告诫过,如果真想要嫁入冯家,其实就不必等到复爵,直接去让冯紫英在宛平县衙就可以申请兼祧,那爵位放弃了也就放弃了,一旦真正复爵之后则需要在礼部申请,而且这消息一旦传开,肯定会有无数人盯上冯家,到那时候恐怕就会凭空生出许多变数来。
只不过宝钗也考虑过,冯郎已经下了这个决心,而且也有把握,没理由这个时候去让冯郎放弃,而且如果不复爵就去要求兼祧,只怕在冯郎母亲那边的理由会更不充分。
看见宝钗那温婉如玉的娇靥,一双美眸中有些惶恐担心的神色,冯紫英心中也是微痛。
母亲那边虽然有所松口,但是急切间他也无法催促过甚,他能理解母亲的想法,却无法认同。
认定了宝钗,自然就要一定终生,这一点他早有决断,只是不希望在这件事情上和母亲闹得太僵。
毕竟这个时代在对儿女的婚事决定权本身就就在父母,而自己已经彻底剥夺了父母的这份权力,从沈宜修到林黛玉,一直到现在的薛宝钗。
“冯郎,是不是你家里……”看着宝钗怯生生的模样,想到素来雍容大方的女孩子居然也会变成这样,冯紫英忍不住一把把对方揽入怀中,“放心,没事儿,之前回去和母亲说了,母亲之前也接到一些上门来打探婚事的,但都被我一一和母亲分析利弊打消了她的心思,……”
被冯紫英揽在怀中,宝钗原本因为紧张的身躯也慢慢温软下来,依偎在对方怀中,“冯郎,切莫和太太争执,小妹也知道薛家现在和你们冯家比有些……”
一只手温柔的掩上宝钗的樱唇,冯紫英目光柔润,注视着对方,“妹妹不必如此说,我冯紫英选妻子从来不会看其家世,母亲她有她的想法顾虑,但是我却只需要一个能够为我安定后闱的妻子,母亲对宛君很满意,但是我相信妹妹嫁入我家里之后,会一样让母亲更满意。”
宝钗心里忍不住颤动起来,温润如玉的姣靥仰起,冯紫英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微微垂首温柔地吻上那殷红如火的樱唇,这一刻,……
也不知道过了许久,似乎是静谧的空间让二人都有些恍惚不知,一直到窗外微风偶尔掠入,让宝钗的微露的衣襟感受到几分凉意,宝钗这才“啊”的一声惊醒过来,忙不迭地推搡着爱郎。
而冯紫英也才恋恋不舍地将手从对方里衣里抽回来,软玉温香,羊脂堆雪,回味无穷。
就这样靠在情郎怀中,宝钗把脸贴在对方胸前更紧,幽幽道:“那冯郎……”
“不必多想,母亲先前虽然不悦,不过后边儿有姨娘和宛君在一旁劝说之后,态度已经软化了许多,只是面子上还有些搁不下,所以还得要缓上几日,放心吧,为兄说过要娶妹妹,那便一定要娶妹妹,而且就在今年年内。”
冯紫英笃定的语气让宝钗心安不少,而对方更是提到了就在今年年内也让她心里喜不自胜。
她都十七了,明年翻年就是十八了,这年头大家女子有几个十八岁还未嫁人的?沈宜修那真的是特例,但是人家也是早就定了亲的。
“冯郎,你替我多谢谢沈姐姐,还有姨太太那边儿……”宝钗把脸仰起,“日后……”
“日后你嫁过来,多孝顺一下母亲和姨娘,只要宛君那边,她对你印象极好,自然也是希望一个能投缘的妹妹能过来和她当妯娌,……”
冯紫英的话让宝钗微微一笑,“那冯郎的意思是林妹妹和沈姐姐就不甚投缘了?”
冯紫英一愣,随意展颜一笑,手却在对方翘臀上拍了一下,“妹妹怎么也学得林妹妹那般牙尖嘴利起来了?我可没说林妹妹和宛君不投缘,不过林妹妹性子和妹妹不一样,嗯,也许日后要和宛君相处,须得要多一些时间方能融洽吧。”
“那冯郎打算什么时候赴任永平?”宝钗丢开自家心事,她也不愿让情郎一直为自己这桩事儿烦心,既然情郎有把握,那她也无条件相信对方,就只需要静候就是了,当然母亲那边还得要去安抚好。
“还要二十日吧。”冯紫英点点头,“前期我已经安排人去帮我熟悉情况去了,嗯,兼祧还要三五日礼部才批复下来,妹妹只管放心就是。”
宝钗轻轻叹了一口气,“对冯郎小妹是信得过的,只是宝琴这边……”
“车到山前自有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冯紫英摇摇头,“只是宝琴要寻个人家却需要等上一年半载了,等到和梅家这边解除婚约的事情慢慢淡了,再来计议,放心吧,上苍自然有她的姻缘安排。”
上苍安排?
宝钗美眸中一阵闪动,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嘴唇微动,但最终却没有说出口来。
己字卷 第四十二节 京东第一府?烂泥潭!
平儿在角门上在园子门上守了许久,也没见着冯紫英出门来,便径直往园子里来寻人了。
只不过一直找到潇湘馆,不动声色地问了在门外玩耍的雪雁,才知道冯紫英并未到潇湘馆来,这让平儿很是纳闷。
冯紫英进园子不去潇湘馆,还能去哪里?莫非是缀锦楼?想到那一日正巧和司棋看见冯紫英拥吻二姑娘的情形,平儿没来由的一阵躁动。
这位冯大爷还真的是肆无忌惮,居然敢在大观园里如此胆大妄为,而且还是素来老实敦厚的二姑娘,这简直大大出乎平儿的预料。
不过若是二姑娘真的入了冯府,也是一桩好事,起码在平儿心目中要比嫁给那孙绍祖强得多。
一路行到缀锦楼,平儿和司棋也不见外,径直入内问了,才知道并没见到冯大爷来。
这倒是让平儿格外好奇了,除了二姑娘和林姑娘外,那就只剩下云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和宝姑娘了。
珠大奶奶那里是不可能的,四姑娘那里可能性也很小,云姑娘、三姑娘和宝姑娘都有可能,只是自己也不能一家一家找下去。
就在平儿疑惑不已的时候,冯紫英却早已经从东面绕行出来了。
回到家中,吴耀青已经在府中书房等候了。
“回大人,永平府目下的基本上情况小的已经通过这一段时间的了解,有了一个大概勾勒。”吴耀青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奉命去了永平,结合着顾登峰和一干晋商们在永平那边的勘探活动,开始收集各方情况。
相比于南方这些府州的富庶,永平无论是在人口还是经济发达状况都要差许多,永平府下辖五县一州三卫,同时蓟镇驻地也在永平府境内。
永平府也算是边地,除开五县一州外,抚宁卫、山海卫加上开平中屯卫三个卫隶属于蓟镇的卫所,地域面积实际上不小,但是却因为紧邻边墙,经常遭受蒙古左翼诸部的袭扰,经济上比较凋敝。
像三个卫镇中,开平中屯卫是完全的屯垦卫所,而抚宁卫和山海卫则是以边军为主,兼有部分卫屯。
三个卫屯分部占据了整个北面和西面,而永平府五县一州则主要是在东部、南部和中部。
由于军地关系一直不好,双方矛盾不断,经常是各自上书告状,使得永平府也一直是北直地区官员们都不愿意来的地方,所以冯紫英来这里也是让很多人大为吃惊。
在这些人看来,就算是冯紫英要“引咎外放”,那也完全可以去江南大府,即便是要留在北直地区,保定、河间这些府难道不好么?怎么会去选一个人人都不愿去的永平府?
当然也有一些消息灵通的大略能猜得到一些原因。
比如永平府挨京师城最近,回京师最方便;又比如永平府现任知府朱志仁年老体衰,经常抱病卧床? 性格也宽厚? 便于主副相处;又比如冯紫英父亲是蓟辽总督,而永平府北面和西面均为蓟镇卫镇控制区域? 乃是蓟辽总督辖地,冯紫英去担任同知有利于缓和军地关系。
结果吴耀青呈上来的厚厚一叠文卷? 冯紫英大略一看,对于环境地理和人口经济这些,他没有多看,这些日后有的是时间吗,慢慢去了解,他关心的是永平府目前存在的问题和成因以及潜在的风险。
“耀青,其他我就不多看了,你具体和我说说? 永平府目前的情形如何?”冯紫英放下文卷,直接问道。
“不太好,北面西面乃是三卫之地,人口不多,大多为军户及其家眷,粗略估计大概在二三万户,七八万人之间,五县一州? 均在中南东部,各县人口分布不均,卢龙最多,为上县,其他几县州均为中下县,匪患严重,尤其是在三卫和五县州交界地区的山区,各色盗匪相当猖獗,而州县难治,而卫镇军队却根本不问,甚至还有勾结,……”
“还有勾结?确定么?”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吃了一惊。
要说军地关系不睦,军队对匪患放任不管,的确说得过去,在榆林,在大同,这些边地或多或少都存在此类情况。
若是地方官和军队关系密切,那么军队自然可以助剿,但如果关系不好的话,那么就对不起,哪怕盗匪就在眼皮子底下,这些人边军也一样不闻不问,坐视不管,但要说到和盗匪勾结,那就有点儿夸张了。
“应该是如此,在开平中屯卫和抚宁卫那边,都有这种情形,这也是我们在永平府这边的一些人反馈回来的,前一任抚宁县丞便是被盗匪袭击杀死,导致县令被撤职,……”
吴耀青的话再度让冯紫英吃了一惊,这连一县县丞都被盗匪杀死,县令被撤职,足以说明永平这边的治安不靖到了何种地步。
“那就你目前了解,永平府治安状况不好,又以何地为最差?”冯紫英再度问道。
“抚宁、乐亭、迁安都不算好,滦州和昌黎略好。”吴耀青如实回答:“一句话,和卫所交界地区情况都不太好。”
冯紫英立即就明白了,这意味着这三县的盗匪猖獗或多或少都和卫镇军中有相当关系。
“嗯,我知道了,那这五县一州的赋税收取情况如何?”冯紫英对这一点也格外关心。
府县的官员,考核按照轻重缓急来分,首重治安和赋税,然后再是诉讼、教化,一句话,如果这个地方治安良好,田赋杂税劳役能按期收取督办到位,那么基本上这个地方的正印官考核就能算一个优了,当然诉讼也很重要,如果你这里诉讼多发,说明民众教化不佳,也会受到一定影响。
而按照前明延续下来的惯例,各府县会按照冲、烦、疲、难四类情况来加以确定这个地方的任官难易和时间,后来又加了一个边字。
冲、繁、疲、难、边,冲是指地处交通要冲;繁是指公务繁多,一般可以指人口众多,赋税收取量大;疲,就是是赋税收取难度大,拖欠多;难,就是指民风刁悍,容易产生流民,社会治安不佳;边则是指地处边地,叛乱、战事风险高。
如果五条只要占据四条及其以上就称之为“最要缺”,而占三条则称之为“要缺”,占两条则称之为“中缺”,一条则称之为“简缺”,而这种地位的重要性也直接决定了官员晋升的年限和优先程度。
像“中缺”和“简缺”地方的官员,一般说来都要求必须任满三考之后才能有机会获得升迁,每一考为三年,也就意味着后两类官员正常情况下都需要在一个岗位上干满九年才能获得升迁,而如果是“要缺”则干满两考如果都为优秀,就有机会获得升迁。
而“最要缺”岗位上则只需要干满一考以上为优秀就有机会获得升迁,但这种一考即升的情况也很罕见,只能说具备这种可能性,更多的还是要干满两考才能升迁,当然亦有干满一考,但是二考未到但却受到擢拔的情形。
府县的考核皆以此类来进行,而永平府的情况就毫无例外的属于“最要缺”。
冲,永平号称京东第一府,乃是京师以及内地通往辽东的咽喉之地,也是辽西走廊通往内陆的必经之道,自然符合“冲”的特点。
繁这一点,永平府算不上,人口不算多,赋税不算重,但是劳役却不轻,所以不能占着“繁”这一点,但实际上由于永平府北、西两面都是卫镇,一旦有战事,劳役量很大。
疲,永平府当之无愧,赋税因为社会治安和水旱灾害印象,收取难度大,历年积欠大。
难,这也是为永平府定义的,这里和辽东接壤,民风彪悍,老百姓好勇斗狠,而且因为水利设施欠缺,水旱灾害频繁,极易产生流民,盗匪众多,社会治安很差。
而边这一说就不用说了,直接面临西北面蒙古左翼的察哈尔部威胁,虽然这两年有所减缓,但是仍然随时面临这些说不清什么时候就钻进来的蒙古人的威胁。
正因为如此,永平府也算得上是“最要缺”之地,来这里固然条件艰险,但是若是能打开局面获得上级好评,晋升的可能性也很大。
“回大人,赋税收取情况好像也不太好,永平府的水利设施多年年久失修,像乐亭的葫芦河和定流河便经常泛滥,上边儿的滦河三年发大水,淹了迁安县城,连卢龙城墙也都被冲垮了一大截,所以起码近三年来各县都是屡有拖欠,知府大人身体不佳,所以户部屡屡申饬,知府大人都敷衍了过去,不过大人若是去了,只怕这事儿就得要落到大人身上了。”
冯紫英听得一阵头皮发麻,之前选择永平,也就是觉得朱志仁年老体衰,身体不佳,也许就难以掣肘自己做事,但是没想到这边情况却是如此糟糕,还京东第一府呢,这简直就是烂泥潭啊。
己字卷 第四十三节 宏图,曲线(大更求月票!)
匪患严重,社会治安不靖,水利设施年久失修,赋税拖欠严重,冯紫英甚至怀疑如果不是朱志仁是福建人,而且和户部尚书郑继芝是同科进士,这个家伙或许早就该被免职了。
以上这几条,随便一条都能成为主官被免职的有力依据,但朱志仁以抱病之躯还是能挺过来,也足见此人还是有一番本事的。
冯紫英突然意识到自己要来永平府恐怕不像最初自己猜测的那样是自己主动请缨那么简单了,没准儿也有齐师的一番心思在里边。
朱志仁这个福建士人在永平府搞得如此糟糕,现在更是经常以托病卧床不起为由推诿事务,自己这一去,重担都可能压在自己身上,干得好也许就是自己扬眉吐气,干得差,没准儿就可以把责任推到知府无能和掣肘。
毕竟知府和同知之间的差距还是相当巨大的,许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跨越,能不能进入正四品官员序列,往往就是迈入大周高级官员的一个门槛。
不过冯紫英估计齐师他们的心思还是倾向于自己能放手一搏,永平府是轮人口和赋税是下府,但是地理位置和意义又极其重要,特别是作为京东咽喉,扼守辽西走廊,其意义大不一般,又是北直地区的一个关键点位,这里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京师人心。
在这里能做好,足以为自己日后迈向更高的台阶打下坚实的基础。
“……,总体来说,这里士绅对官府还是较为拥护支持的,主要是因为西面北面的卫镇军屯对他们影响很大,加之十多前年察哈尔部曾经突破边墙进入永平掳掠,也给永平诸县带来了很大的破坏,不少百年大户都被蒙古人横扫一空,许多现在的士绅都是在前一批人惨遭灭族之后才逐渐出头的,所以对官府还是较为敬畏的,……”
嗯,这应该是一个好的消息,北地士绅在地方上影响力很大,尤其是一些稍微出一个一两个举人的家族都会在地方上拥有很大影响,这也会很大程度上对官府施政,尤其是对自己这种想要去大干一番的新锐官员是一个不利因素。
如果永平府士绅力量相对薄弱,这对于发展以煤铁产业的自己来说就大有为有利了,当然冯紫英也相信晋商这帮人也不是易与之辈,对于这些地头蛇,他们也在大周南北纵横几十年,自然也有应对之策。
“……,登峰他们和佛山庄记以及山陕商会的人已经在滦州、开平右屯卫、迁安一带开展勘探接近半年了? 大体上也圈定了几个区域,主要集中在迁安县南部、滦州西部与开平右屯卫交界地区,这些区域石炭品质很高? 他们据说也按照大人提出的办法正在试验将石炭变成木炭(焦炭),具体情况解释登峰会向大人做具体报告? ……”
其实这个情况冯紫英已经掌握了,顾登峰基本山保持着每一旬要向冯紫英通过书信上报一下这个联合体的进展.
应该说还算是较为顺利? 主要还是因为永平诸县人口都不算多? 一些偏远区域尤其是靠近北部卫镇的区域人口更少,这还是十多年前蒙古人寇边入侵带来的巨大阴影? 谁也不愿意成日生活在夜不能寐的危险境地下? 加上卫镇这边的不给力? 匪患在这些结合部更为严重,所以联合体选择勘探的主要区域还是集中在这些地区。
要启动冯紫英心目中的煤铁复合体项目,资本、人力、技术、市场、运输,缺一不可? 这也是冯紫英之所以愿意放弃京师城中的优渥生活,舍弃去保定或者宁波这等条件更优越的地方? 来永平的主要原因。
资本有了,有晋商和海通银庄做后盾,人力有些问题,但是北直诸府乃至山东地区深受小冰河时期的灾害所困? 只要一到冬春季节便多的是过不下去的流民要往京师城跑。
每年各地官府拦截劝返都是一个大事儿,但是即便如此,每年倪二们手底下会平添许多只需要填饱肚子或者家人生存而不要命的汉子,这是大势,谁都挡不住,所以只要想些办法,这些都不是问题。
市场不愁,有庄记早就开辟出来的市场渠道,能有多少他们就能卖出去多少,而且还有国内市场这样庞大一个亟待开发的市场,比如火铳火炮的制作,这也同样是冯紫英给庄记的要求,没有这一点,冯紫英也没有必要如此看重庄记。
运输也是一个问题,这需要一个过程来解决。
永平府东北角上的山海卫境内南边儿,就是后世最著名的秦皇岛,那里也是天然良港,冯紫英计划打着为辽东输送补给的幌子,要在这里提前建立起一座可以上通辽东、朝鲜、日本乃至东海女真,下联扬州、宁波、广州、东番和南洋的港口,作为北地开埠的第一城!
一边听着吴耀青的介绍,冯紫英也一边提着问题,只不过他问的问题都相对刁钻,让吴耀青都有些不太习惯,不过吴耀清也知道这一位马上就要去担任同知,各方面都要了解,特别是对他自己不太熟悉的领域就要求更高。
这一席话一说就是一个多时辰,冯紫英把所有的资料都留了下来,顺带也问了目前在人手上的物色情况。
用人不疑,既然确定了汪文言为总揽,其他诸人各自按照擅长和以前的经历来进行分工,冯紫英就不会过多的去干预,他只需要结果,但在人手和财务上他仍然需要过问。
就目前来说,冯紫英的这些活动都还可以说是为自己出任永平府同知做准备,甚至也能推到自己老爹的蓟辽军务需要上,也还不存在可能会牵扯到的比如龙禁尉的刺探和都察院的监督上来。
但是随着日后事务越来越繁杂,冯紫英相信肯定是避免不了要被龙禁尉来掺沙子的,这一点也是他只需要谨慎对待的。
冯府里边都有龙禁尉的眼线,但冯紫英并不惧怕,一切都是规则范围允许以内的事情,所以不必担心。
但是像自己现在做的事儿,尤其是通过汪文言这个团队所作的,眼下还见不出,但三五年以后呢?恐怕龙禁尉就难免会有些怀疑了。
当然只要自己成长够快,加上有老爹这座大山做遮掩,许多事情还是说得过去,但冯紫英也不确定这种说法能否一直让人信服下去,尤其是龙禁尉这些人他们天生就是针对他们认为对皇权构成威胁的。
不过这不是冯紫英打算退缩的理由,更何况朝中越发诡谲的局面也让他认定未来几年里,只怕天家自己内部的争斗才会是龙禁尉的侦察重点,对军中武将们动向的窥探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
而自己这种小年轻,在他们心目中顶多也就是被“放逐发配”之后一门心思要要一鸣惊人像世人证明自己,所以要别出心裁做某些事情罢了。
冯紫英也乐于以这样一种形象来向世人昭告,嗯,这不是坏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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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有些烦闷地坐在屋里,一直到妹妹进来,才撩了一下眼皮子,没有理睬对方。
这铿哥儿可真是本事,把妹妹和沈氏都给“收买”通了,这两日里妹妹便一直在自己耳边聒噪。
但段氏实在不能接受一个皇商家庭,在她看来这和沈家相差甚远,和林家也不再一个层面,也不知道那薛家女子有什么魔力就把铿哥儿给迷住了。
她当然也托人打探了薛家情况,和她猜测的差不多,虽然是原来金陵望族,但是早就没落了,全靠着王家和贾家的余荫勉强维持着,和蒸蒸日上的冯家根本无法比。
对娶林家女段氏就一肚子气,林黛玉的娇弱让她揪心不已,幸亏还有一个陪嫁过来的庶出姐姐作媵,现在薛家又冒出来了,让她很不甘心。
“姐姐,……”
“婉琴,不用说了,我不想再听你替铿哥儿当说客的那些话,你们娘俩就是联起手来糊弄我,嗯,还有宛君,你们婆媳加上铿哥儿,……”段氏不无醋意,“你们都当好人,就是我这个当娘的来作恶人,没见着铿哥儿这两日都不过来了?”
小段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看来自己姐姐还真有些吃醋了,“姐姐,铿哥儿是你身上掉下里的一块肉,您还能和他计较?再说了,他也是在忙着为去永平做准备呢,我听金钏儿说,他回家开始,在书房里都见了好几拨人了,一谈就是一个时辰,连饭都是端到书房里去吃的,吃完又在看东西,……”
段氏狐疑地看了一眼妹妹,“真的?我还以为惦记着兼祧的事儿呢。”
“姐姐,我觉得铿哥儿有句话说得很对,以他现在的情形,其实已经不需要依靠姻亲来帮助自己了,沈氏和林氏,都是江南士绅望族,一个是书香世家,一个是列侯出身的士林文臣之后,而且还算是武勋一脉,铿哥儿本来就是北地士人的翘楚,其师尊也是北地和湖广士人中的领袖,这等情况下,他需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后院,……”
小段氏坐在姐姐身旁,一边替姐姐按摩肩膀,一边笑着语气很随意的说着话。
……,嗯,而对我们冯家来说呢?长房和三房既然已经定了下来,那么现在二房又有这样一桩喜讯,嗯,这也是铿哥儿自己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
小段氏这话一说,段氏就有些不悦地哼了一声,小段氏也一笑,不再说这桩事儿。
“……,可对我们冯家来说呢?最需要一个能尽快生养下冯家子嗣延续香火的女子,一个能够和沈氏、林氏和睦相处的二房大妇,好让铿哥儿去永平府之后也能心无旁骛地做他的大事。”
“沈氏有了身孕,但是谁也不知道是男是女,林氏年幼体弱不说,还要等两年才守孝期满,这薛氏我也打探过了,性子的确温和大度,嗯,体格丰润健康,而且年龄也只比铿哥儿小一岁不到,正是适合生育的年龄,……”
“再说了,姐姐也知道铿哥儿得性子,他喜欢的女子,就一定要得到,……”小段氏看着段氏,“姐姐又何必要弄得铿哥儿要外放几年的时候不高兴呢?姐姐若是喜欢沈氏,那就多和沈氏说说话,日后沈氏有出,姐姐便多宝爱他一些便是了,不过小妹倒是觉得这薛氏真如沈氏所说那么知书达理,姐姐日后未必就不会改变心意呢,……”
不得不说小段氏这个说客还是相当厉害的,之前一句铿哥儿已经不需要联姻来帮助而需要一个稳定的后院来让他专心做事,后一句何必要让他外放几年临走之前还弄得心情不悦,都让段氏心中也是有些感触。
尤其是想到儿子这一去就要几年,虽说也就几百里地,但是毕竟再无可能像现在这般每日来问安陪着自己说话了,心里还是有些发酸,毕竟儿子还是长大了。
看见自己姐姐黯然叹气,小段氏自然明白姐姐心思,“姐姐,永平府也不算多远,逢年过节和休沐,铿哥儿也能抽时间回来,也就是两三年的光景而已,……”
“哎,想到两三年里铿哥儿都要在外,老爷也远在辽东,我心里就慌得紧,铿哥儿这一去,谁去伺候他?尤氏姐妹固然要去,那边金钏儿姐妹和香菱都跟着去吧,这边沈氏身子日渐不方便了,晴雯和云裳都还是留在沈氏边儿上更合适,……”
小段氏眼珠子一转,“姐姐,你还忘了薛氏?若是能早些成亲的话,让薛氏嫁进来就跟着铿哥儿去永平府,论理那边也该有个大妇去主持屋里事儿,……”
段氏哪里还不明白妹妹的意思,瞪了对方一眼,但是最终却还是点点头,“这事儿让我想想,另外我也得给老爷那边去一封信,这么大事情,我一个人也不能做主,若是老爷允了,那便依了铿哥儿吧。”
己字卷 第四十四节 马士英
小段氏说得没错,这段时间冯紫英的确陷入了忙碌之中,甚至没有太多心思来过问兼祧的事情,反正向礼部已经申请,也就是一个走程序的问题。
他需要在走之前把许多事情都要有比较完善妥当的安排。
该做的事情都要做,该见的人都得要见,该说的话也得说到,日后自己虽然还可以通过书信遥控一些事情,但是许多就只能靠各自的临场发挥了。
比如《内参》。
方有度进入都察院,郑崇俭和王应熊进入兵部,那么《内参》这日后三年就必须要交给其他人来了。
合适人选也有几个,许其勋,陈奇瑜,孙传庭,傅宗龙,薛文周,这几个都是青檀书院的同学。
还有一个在殿试中高中第二名的马士英,论理此人才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冯紫英接触过几回,待人接物都很有风范儿,虽然只比冯紫英大一岁多,但是接触下来,如沐春风,之前会试时还不觉得,但殿试一过,立即就显现出不同凡响。
不过马士英却是冯紫英他们这一科都已经高中之后才从贵州来青檀书院求学的,所以和冯紫英、练国事这一帮永隆五年的师兄们并没有什么交道,也就谈不上多少交情。
但冯紫英虽然知道此人在前世中明末极有名气,却是争议颇大,接触这么几次,感觉此人言谈举止中亦是比较务实,这一点也是冯紫英很欣赏的。
不过像范景文、方有度等人不太赞同将《内参》的总编一职交给对方,认为交给陈奇瑜或者宋师襄乃至孙传庭和许其勋都可以,毕竟这些人更为值得信赖。
不过练国事却赞同冯紫英的意见,认为既然要做大事,便当心胸宽阔,不能再一味囿于地域之见,而应当有海纳百川之气概。
王应熊作为青檀书院中西南士人代表也赞同由马士英来担任总编,认为马士英做事作风踏实,文章言之有物,可堪大任。
最后冯紫英和练国事也商量了一番,觉得可以对《内参》编辑部进行改组,设立编辑委员会,编辑委员会由总编和副总编,以及三位主编组成,负责处理一切《内参》事务,其中由马士英担任总编,陈奇瑜担任副总编,宋师襄、孙传庭、许其勋三人任主编。
这样一来,一个西南士子担任总编? 一名北地士子担任副总编? 而剩下三名主编则是两名北地士子一名江南士子,也算是相对平衡,既没有是去北地士人占据主导地位的优势? 但是却又更提升了非北地士子在青檀学子中的地位。
“坐,瑶草。”冯紫英降阶相迎? 让马士英也很激动。
他也知道这位前科青檀书院的传奇人物即将外放为官,去永平府担任同知,这一度也在青檀书院里引起了很大争议。
但是以马士英对冯紫英的了解和观察? 他觉得冯紫英可能既不是像有些人所说是因为“背叛”了北地士人利益而“放逐”? 也不是像有的人所说这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他感觉更像是冯紫英的一种主动策略而下放。
冯紫英公开所言是他更愿意下地方去打磨锻炼? 熟悉一下地方事务,马士英觉得可能还真有一些这方面的因素? 但是肯定还有其他一些更重要的隐藏未露的原因。
在马士英看来,以冯紫英当下的身份却愿意主动下地方,如果真的是想要打磨砥砺自己,熟悉地方事务,那真的就是所谋乃大了,目标是直指日后的阁老。
宰相必起于州郡,这句话虽然未必完全合用,但是如果一个在府州有过履历的官员,无疑是更受人看重的,也更得有过府州经历的官员们的天然信赖。
虽然马士英也是今科一甲进士中的榜眼,但是马士英却很有自知之明,无论是从哪一个方面来说,自己要和眼前这一位相比,都要逊色几个身位。
看看永隆五年这一科号称前后五科中荟萃了大周精华人才的这个群体,无论是北地翘楚练国事,湖广人杰杨嗣昌,还是江南精英黄尊素,都要让冯紫英一二,单单是一个开海之略推动了朝廷的巨大变革,就足以让冯紫英名垂青史了,这根本不是其他士子所能比拟的。
“瑶草见过大人。”在冯紫英面前,马士英半点都不敢怠慢。
“欸,都是同学,何来大人一说?”冯紫英连连摆手,示意对方入座,“你我之间,便以字相称,你叫我紫英便可。”
“这可如何能行?”马士英有些激动。
“都是青檀一家,平素里君豫、非熊、克繇他们都是以字相称,君豫年龄略大,我们便称之为兄,三五岁之差,便以字相称最好。”冯紫英笑着道:“来,尝尝这是你们西南那边的蒙顶茶,蒙山顶上春光早,扬子江中水味高。这水我没法弄扬子江中水,但是茶却是地道蒙顶茶。”
马士英欣然端起茶抿了一口,微微点头:“紫英果然是雅人。”
“呵呵,口腹之欲,圣人难禁,西南腹地,物产丰富,人杰地灵,乃是大周不可有失之地,……”冯紫英看着马士英,“今科殿试一题便是流土之争如何破解,瑶草自然更有体会,剿抚并用如何落实,难处在哪里,瑶草可有良策?”
马士英心中一凛,他也知道今日冯紫英相邀必定有什么意图,一时间也还没有想明白。
没想到对方这一来便直接提及了殿试题中的一道大题——流土之争,显然是很关注西南局势,难怪王应熊说冯紫英对西南局势一直十分关注。
自己在这道题上提出了剿抚并用之策,嗯,实际上,绝大多数士子也都是提出了剿抚并举之策,只不过在后边的分述侧重上各有不同。
有主张以剿为主,有的主张以抚为主,也有主张先礼后兵,还有主张先剿后抚,以剿促抚。
马士英一时间没有敢轻易回答。
虽然对方要说现在也就是自己书院前辈,论年龄还比自己略小,但马士英却从未以寻常同学视之,对方在青檀书院和北地士人中的影响力都非同小可,在马士英看来,即便是当下的山长周永春和掌院毕自严都未必能压过对方一头。
这个时候对方想自己发问,更像是一种考察和评估,自己的回答可能也直接决定着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印象。
沉吟了一阵,马士英才慎重启口:“紫英,既然你提及流土之争如何破解,想必也是对西南局面有些了解的,前年非熊兄在兵部观政其间便一直很关注云贵川三地的土司活动情况,认为风险极大,也曾询问过瑶草贵州那边有无亲朋故旧,以便了解情况,当时我便很是诧异,这本该是兵部职方司或者刑部贵州清吏司的职责,如何还要用私人关系来了解情况了?”
冯紫英微微颔首,却不言语,难怪人家能脱颖而出,果然杰出之士都是如锥处囊中其末立现啊。
马士英顿了一顿,“瑶草听闻朝中为了加强九边之地,尤其是辽东防务,有意要从湖广、西南抽调卫镇兵力,甚至亦要抽调土司之兵,若是此策推动,只怕西南便会不稳,以水西安氏为例,其家族在贵州盘踞千年,地方官府对其毫无办法,水东宋氏情况亦相差无多,……”
“加强九边之地防务早有规划方略,抽调内地卫镇士卒实边亦有考虑,但却从未提及到要动西南土司之兵,若是有此传言,只怕是心怀叵测者有意乱人心之言了。”冯紫英皱起眉头。
“紫英,不管朝廷有无此略,但是以瑶草之见,土司亦是大周领土,土司兵民亦是大周一员,若是朝廷需要,那便须得服从,当然朝廷也当根据实际情况而定,不能竭泽而渔,但若是以此为由拒朝廷例令,那便国将不国,须得要以正视听。”
马士英的态度深合冯紫英的心意,这一关算是过了。
“那瑶草以为西南流土隐患当如何解决?”冯紫英不指望一个刚考中进士的士子就能拿出多少实际有用的方略来,能大致有一个概略性的想法,也能看出对方的思路了。
马士英却从冯紫英话语里的“隐患”一个词听出了朝廷应该是已经对西南有些担心了,前两年王应熊还曾经问过自己,但是这一年王应熊却没有多提,这显然不是朝廷觉得西南流土之争降温而无虞了,恐怕更是在悄然做应对准备了。
“紫英,这道题太大了,瑶草可没有这份本事能回答,不过瑶草以为,流土之争如果既然迟早要爆发,当下就该早做准备,非熊前期不是已经有一些针对了么?但瑶草以为西南土司之所以能独立于朝廷律令之外,不是其有多么强悍,关键还是其占据地利人和,……”
冯紫英心中暗叹,恐怕还不仅仅是地利人和,还得要加一个天时才对,建州女真,北地白莲教,都在窥伺机会,吴耀青给他汇报的永平府白莲教势力之大,让冯紫英还没走马上任就已经有点儿如坐针毡的感觉了。
己字卷 第四十五节 传承,培养
“西南多山地,地势险恶,山民民风刁悍,素来不服王化,若是一旦起了战事,朝廷大军的后勤补给将是一个极大问题,而且贵州地贫人穷,单单是要这些补给物资运送过去消耗巨大,若是不早做准备,一旦事起,恐怕……”
马士英的这番话让冯紫英觉得自己没选错人,起码对方对西南的局面还是花了一些心思的。
流土之争一旦起了战事,平定不是问题,关键在于朝廷需要付出多大代价,而最重要的就是后勤补给上的花费,这将是一个天文数字,估计不会比宁夏叛乱低,甚至更高。
这样一笔开支对于现在还没有喘过气来的大周朝廷来说也许就是不可承受之重,而冯紫英还担心一旦流土之争引发战事,努尔哈赤那边会静观不动?
白莲教会不会趁机起事?
甚至再杞人忧天一些,倭人会不会也要来趁火打劫?
几年前临清民变倭人就有密探深入到白莲教中就让他大为警惕,也在提醒他虽然前世中壬辰倭乱平息之后,德川家康开启了德川幕府时代,倭寇袭扰大明的情形逐渐消失,但是现在大周和大明又不一样了,许多东西不能再沿袭前世中的历史来判断。
从临清民变中就能看出来,这个时空的倭人和前世中的倭人不一样了,他们似乎野心更大,更具侵略性。
所以冯紫英认为马士英所说的土司们占据地利人和还不够,还有天时,一旦起事,弄不好建州女真也会发起攻势,白莲教也会一样遥相呼应,甚至倭人都会来趁火打劫。
“瑶草,那你的意思是现在朝廷就要开始做准备了?”冯紫英轻轻点头,问道。
“起码应该要做一些前期准备了,为了避免刺激土司们,可以加大在军备物资上的补充运送,比如现在重庆一带囤积物资,至于驻军? 可以采取轮换的形式,悄悄调集部分精锐,……”
马士英已经是完 全按照土司们就要起事的模式来进行备战考虑了? 看得出来贵州走出来的他对自己家乡这些土司们心怀疑虑? 甚至比王应熊和冯紫英都更认为战事会迫在眉睫了。
“瑶草? 你我在这里忧心忡忡,可朝廷未必这样看啊,稍有动静? 说不定还会觉得这会刺激那些土司们的好战之性? ……”冯紫英摇头。
马士英冷笑,“朝廷这是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若是这些土司并无反意? 一些物资上的调配? 少量军队的轮换? 能刺激他们什么?只有心里有鬼? 才会担心这些? 朝廷若是以此而自缚手脚,什么也不做,那才是祸不远矣。”
似乎又想起什么,马士英有些不解地问道:“我感觉非熊他们应该在做准备,怎么紫英却说朝廷维护这样看?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非熊做了一些准备? 但很多都是我们私下里分析判断的结果? 可兵部并没那么认为,起码不认为情况有那么严重,所以有些事情也只能是非熊和大章他们半私半公的做? 像兵部职方司一些事情可以做,刑部和龙禁尉那边就有些难处,还要通过一些私人渠道来沟通,就没那么方便了。”
冯紫英的解释让马士英也若有所思,“紫英,你们是不是希望我能做一些事情?”
点了点头,冯紫英也就挑明:“瑶草,我和方叔、非熊他们现在都要各自走上各自岗位了,你也知道《内参》现在开办几年,影响力越来越大,而当初创办《内参》的目的就是要让我们这些刚刚踏入仕途之路,尚未被磨灭锐气和血性的进士们能够有一个合适的渠道俩阐述我们的观点和心声,所以我们当时指定的规则就是,编辑们都是志同道合的新科进士,而撰文发表者既可以是新科进士,也可以是已经任官的官员,但在发表文章时需要隐匿名字身份,以防止因为身份干扰影响读者的判断,……”
马士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现在书院里的《月旦谈》便是效仿《内参》的模式来的,提议也是冯紫英,不过在《月旦谈》开办起来的时候,他们这一批人已经是面临最紧张的春闱大比了,所以他们这批人都基本上没有去过问《月旦谈》的筹建。
而《月旦谈》只用了短短两期就打开了影响力,不旦在通惠书院等其他几家书院也获得了好评,而且在国子监也极受追捧,这也让马士英他们这帮人遗憾无比。
马士英自认为以自己的文才,《月旦谈》里争取一个主编不是问题,而他也可以借助这个平台把自己的许多看法见解也都通过《月旦谈》里阐述出来,赢得更多的交流者和支持者。
只不过时间恰恰不凑巧,等到春闱大比结束,自己这帮人又不可能再回去在《月旦谈》上发表文章了,所以马士英也很是遗憾,也把心思转向了更高大上的《内参》。
见马士英脸上浮起兴奋的神色,冯紫英知道《内参》对于这位初出茅庐的新秀还是有莫大的吸引力的。
毕竟这是能影响整个朝局变化的刊物,朝中大佬包括皇上无一不是这份刊物的忠实读者,哪怕很多人未必认同这上边的许多观点,但是也都愿意把这份刊物作为了解时政朝局面变化和地方社情民意的一个窗口。
“瑶草怕是都已经猜到了吧?”冯紫英温和地笑了笑,“没错,我有意邀请你加入《内参》,成为《内参》编辑委员会的一员,并担任总编辑。”
马士英心中轰然作响,总编辑?他预料到冯紫英邀请自己是要担任主编,但是没想到会是总编辑,而总编辑的权责是什么?
心中固然激动万分,但是马士英也很清楚这份荣耀背后肯定需要背负许多责任和压力。
“紫英,我能问一问这《内参》编辑委员会的构成,总编辑职责权利以及下一步《内参》的思路方向和重点么?”
马士英的谨慎和冷静符合冯紫英对他认知,这样也才能扛起这份担子。
“《内参》的主旨瑶草应该明白,几个板块的基本上都是按照朝廷要务来一一进行布局的,但我们讲求的是先行一步,不会完 全按照朝廷既有的大政方针来进行探讨,而更多的是前景展望、现实评估和事后总结,尤其是前景展望和预测,事后对问题的总结和分析,……”
马士英点头,《内参》在青檀书院中有渠道可以读到,他几乎一期部落都读过,一些精彩文章和片段他还专门做了摘抄和笔记,反复研读。
“而下一步《内参》的方向,我个人认为仍然需要侧重于民生和军务,民生直接关系地方安稳,而安稳则关系到朝廷大局稳固,准确的说就是要解内忧,而军务则主要是指边务,也包括我们先前提到的流土之争,这是混杂了军务和民生的结合体,更为复杂棘手,一句话,内忧外患中最紧迫的问题,就是《内参》永远追逐的焦点。”
冯紫英的回答没能让马士英满意,他继续追问道:“紫英,你能不能更具体一些,下一步若是你要我出任总编辑,我的理解,总编辑在采用文章和确定未来采录选题方向上都需要做战略预判,我不愿意把你们辛辛苦苦打下来大好局面落到我手上就败落了,我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嗯,没那么夸张,不过我也可以和你说一个我们这一批人的关注点,民生经济方面,开海之后的海贸和海贸伴随而来的工商业发展,我们认为这应该是破解朝廷财力困窘的一个着眼点,当然这还不够,海贸出口的丝、茶、瓷、铁、布、药、盐几大类如何良性发展,可以重点探讨,嗯,我们认为编辑委员会下一步可以主动向地方上的官员们主动约稿,听取他们在这方面的建议和意见,各府的知府们都是四品官员完 全有资格获得《内参》的阅读权限,甚至更低一些的各县县令,我以为都应该有这份权力,当然这可能需要一个过程,……”
冯紫英这样一个大胆提议让马士英也是心潮澎湃,这意味着《内参》的覆盖面会更大,影响力辐射圈都会全面增强,约稿是鼓励地方官员们的参与积极性,这会带动他们的兴趣,而允许他们获得阅读知情权,那么就更能激发他们的参与积极性,同时这种反作用的影响一样会大大加强,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
马士英都不得不佩服冯紫英真正是一个天才,这份《内参》的创立在他看来,甚至比开海之略意义更为巨大,这足以影响和改变整个大周朝廷的律令的贯彻执行方式。
“……,军务是始终绕不过去的,关乎大周生死,那么下一步重点是哪里?我们认为辽东肯定还会是重头,但是更紧迫得可能就是我们先前谈到的西南流土之争,极有可能会局面恶化,你应该知道杨应龙之子杨可栋还在京师中吧?”
马士英脸色沉重,微微点头。
这个情况他原来并不知晓,也是近期才知晓,也让他很震动,朝廷并非没有疑忌,否则不会让杨应龙之子做人质,但杨应龙却愿意如此,要么就真的是心地坦然,要么就是隐忍图谋大计,马士英当然清楚这只能是后者。
“一旦杨可栋那里生变,那就意味着战争之门打开了。”冯紫英很肯定地道:“龙禁尉负责监控杨可栋,但是我觉得杨应龙一旦要动手,肯定会有完 全之策让杨可栋脱身,一旦杨可栋失踪,战争基本上就能倒计时了。”
马士英深吸了一口气,“紫英,我明白了,还有么?”
“一旦西南战事爆发,建州女真,白莲教,蒙古人,甚至倭人和西南的洞武,安南,会不会趁火打劫?《内参》恐怕都需要做好一些预先提醒才是。”冯紫英摊了摊手,颇有些无奈地道:“我们现在只有这样大的影响力和话语权,甚至还是用宁夏叛乱和开海之略搏来的,那就要把这份话语权用到最大。”
己字卷 第四十六节 枝节
马士英走了,满怀激情却又深感责任重大地走了,甚至连编辑委员会的情形都没多问,但冯紫英还是向他介绍了编辑委员会构成情况以及运行模式。
日常事务是由总编负责,但是涉及敏感重大题材的选用和定向,需要由编辑委员会共同确定,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规则来决定。
这种崭新的机制也是马士英从未接触过的,但此时他的心思都被冯紫英略显沉重的“危言耸听”所吸引住了,对于这一点反而没有太在意,只是觉得很好奇。
《内参》未来的运行事宜告一段落,冯紫英也算了却一桩事情。
马士英沉稳冷静,陈奇瑜激昂但略显浮躁,这两人互相配合牵制,倒是一个不错选择,孙传庭理性大度,宋师襄执着认真,加上一个风格细腻慎密的许其勋,这个编辑委员会大有可为。
不过高攀龙现在是翰林院学士,日后《内参》的运行能不能像往日与黄汝良那般默契和谐,还要看编辑委员会这帮人的水平了。
送走了马士英,冯紫英又和随后来的陈奇瑜、宋师襄以及孙传庭三人做了一番长谈。
冯紫英对陈奇瑜其实不太看好,觉得此人性子有些偏激而飘忽,不过此人口才极好,煽动能力强,这方面和方有度有一比,加之此人一直在山西士子中有很大号召力,连乔应甲都觉得此子可堪造就,所以冯紫英也只能让其担任副总编辑。
宋师襄和孙传庭二人和冯紫英关系都很密切,此番春闱大比中都名列前茅,自然不必多说。
“好了,《内参》的事宜就交给你们几位了,瑶草来自西南,对西南那边情况更了解,玉铉,大章也应该和你说过一些情况了,我们都很担心未来一两年间西南会生变,但朝廷在这方面却有些迟钝,或者说有些大意,所以下一步《内参》在这方面要集火重点多介绍分析流土之争潜在的隐患,……”
“放心吧,紫英,你刚才都介绍得更详细了? 一衷和伯牙也都在呢? 我们明白怎么做。”陈奇瑜大大咧咧地道:“瑶草那里我会和他交涉的? 他既然是那边人? 就应该明白利害关系,……”
“嗯,那我也放心了,玉铉? 一衷? 伯牙? 你们三人馆选庶吉士应该准备好了吧?”这也是今日冯紫英要和他们谈的事儿。
馆选庶吉士意义非同小可? 只要具备这个资格? 那就意味着未来上限会大大提升? 如果正常情况下,庶吉士出身的进士? 基本上都能干到正三品,优秀者就能入阁了。
而大周朝非庶吉士而入阁的几乎没有? 没有哪个士子不望着入阁拜相光宗耀祖的。
“问题不大。”陈奇瑜很有信心,“咱们青檀书院出来的? 时政策论便是强项? 而馆选庶吉士不就是考这方面的见识见解么?一衷精于治政,伯牙擅长军务? 我么,嘿嘿? ……”
见陈奇瑜张牙舞爪的模样,冯紫英和宋师襄、孙传庭三人都忍俊不禁。
尤其是孙传庭,他和陈奇瑜、郑崇俭号称永隆五年青檀书院山西三杰,结果郑崇俭却先拔头筹,给陈奇瑜很大打击,也幸亏此番春闱大比和殿试陈奇瑜成绩都不差,这才让陈奇瑜心里平衡了许多。
“玉铉,可别大意失荆州啊。”冯紫英也笑着提醒,“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但今科江南士人也都不差,庶吉士对于日后意义重大,……”
“放心。”陈奇瑜郑重其事地道:“这等事情上,断不敢有所轻忽。”
“另外就是在北地的工商产业发展上,可能《内参》也要有所倾斜,你们也知道我此番外放一定程度还是受了开海之略的影响,朝廷获益,江南得利,咱们北地却无甚收获,所以我都快被咱们北地士绅给视为叛徒了。”
冯紫英的话让三人都沉默下来。
这个情况他们都知道,也很清楚最大获益者是朝廷,甚至可以说解了朝廷燃眉之急,但北地士绅们可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他们没有获益,你冯紫英还是北地青年士子领袖,就这么维护北地士绅利益的?
“其实也不是没有获益,只是短时间内看不太出来罢了。”孙传庭忍不住插话,“紫英你也无需气馁,终归这些人会明白过来的,单单是边务整饬,九边稳固,就足以说明一切。”
“呵呵,问题是这些人恰恰就是鼠目寸光。”宋师襄也插话,“紫英你说要在《内参》刊文上有所倾斜是指什么?”
“我此番去永平,也算是一个探索吧,准备汇集南北工商实力在永平拓展实业,以煤铁开采冶炼制作为主,一来可以充实边防,二来可以吸引流民,三来可以增加工商税收弥补永平财赋不足,……”冯紫英平静地道:“这些动作多少会有一些响动,到时候你们在刊载文章上,也可以摇旗呐喊一番。”
“你是打算亲自撰文?”陈奇瑜皱起眉头。
“嗯,实践出真知,总要做了,才知道这些事情能不能行,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你们也不必抬高,实事求是地评价便是。”
冯紫英也不确定自己所做的这些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效果,地方上的反应如何,以及朝廷又会如何来看待,但是从吴耀青那边反馈回来的消息来看,永平府的地主士绅力量在十多年前遭遇察哈尔人寇边后受到很大损失而被削弱得很厉害,尤其是像迁安和抚宁都是如此,这是一大契机。
没有地方士绅的反对,或者说反对声音小,那么开矿、冶铁甚至开办各类铁料制作乃至于制作火铳火炮这些行业才能更顺畅地办起来。
而像山海卫控制下的“秦皇岛”,嗯,也就是孤竹国和碣石所在地,地理行政上虽然归永平府,但很大程度却还要看蓟镇的态度,而自己特殊身份正好可以发挥作用。
开矿(煤铁),炼焦,冶铁,然后依托晋商和庄记,吸引更多的需要以生铁、熟铁为原料的各种加工产业,彻底打造出一个后世唐山加义乌那样的一座纯工业城镇,然后在建设“秦皇岛”港口,形成真正的一条龙产业链。
这听起来有些玄幻,似乎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经济发展机制,但是冯紫英却坚信事在人为,尤其是在目前这种环境下,可以说各方面的条件都具备起来了,在特定的地域内,针对特定产业的一种集火发展,没有理由不敢去尝试,而且还有着辽东这个兜底的所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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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岫烟叹了一口气,看着背对自己而立的妙玉,“姐姐还在犹豫什么?不是都说好了么?栊翠庵的环境姐姐也很满意,为何姐姐还迟迟不肯下决心?”
“岫烟,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我不喜寄人篱下,当初父亲也曾经希望我归家,母亲也表示不会干预我,但我总感觉那不是我的家,何苦要去碍眼?”妙玉慢慢转过身来,语气说不出萧索,“这大观园也是贾家贵妃省亲所建,我妹妹过去住那是因为她母亲就是贾家人,妹妹住院子里也是大太太的外甥女,可我算什么?”
“姐姐未免太多心了,且不说林妹妹的渊源,这去住栊翠庵,那也是冯大哥出面说和的,贾家也是卖冯大哥的面子,又哪里说得了那么多?”邢岫烟很是无奈,这位闺中密友也未免心思太重了太敏感了一些。
“那我就更不能去了。”妙玉脸色微微一冷,“我承他的情住进去,算什么?”
邢岫烟有些忍不住了,“妙玉姐姐,我不知道您对冯大哥为什么会有那么大成见,但我觉得冯大哥待人处事都很好,和园子里姐妹们都相处甚欢,您若是真的不想嫁给冯大哥,冯大哥也说了绝不会勉强,只要您不出家,您也答应了,但现在小妹就不明白您现在究竟怎么想了?这几日牟尼院里都有闲人来打探你,小没感觉就是前几日那在院门外遇见那帮人搞的鬼,你这一个人在这边呆着,万一出个什么事儿,谁能顾得过来?”
妙玉目光投射到邢岫烟脸上,定定地深看了一眼才道:“岫烟,莫不是你也被他……”
邢岫烟一愣,回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妙玉说的什么,脸涨得通红,忍不住跺脚:“姐姐!你想哪儿去了?!冯大哥也不是那等人,小妹蒲柳之姿,如何会被冯大哥看上眼?小妹只是觉得冯大哥待人真诚,并没有那等纨绔子弟气息,也没有那等士人为官之后的倨傲不群,脾性也好,是值得姐姐托付终生的人!”
妙玉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邢岫烟一眼,“岫烟,你可知道冯铿马上又要兼祧二房,这意味着他还要娶一房妻室,三房正妻,还有媵妾无数,你确定他是值得托付终生的人?岫烟呀,我觉得你现在好像被冯铿下了迷魂药一般,怎么就认定了他呢?”
己字卷 第四十七节 绑票?劫色?
邢岫烟几乎要崩溃了,羞怒交加,恨恨地看着对方:“姐姐,我是替您考虑,您怎么倒打一耙,赖在我头上来了?”
“我倒是不觉得,岫烟,你的年龄也不小了吧?你父母带你进京来,未尝没有替你寻一门好亲事的想法吧?”妙玉某些方面格外偏执,但是在某些方面却是十分敏锐,“你都是十六了,也该说亲事了,我感觉你对冯紫英的印象很好,为什么不替自己……”
邢岫烟真的怒了,脸色冷了下来,“姐姐,你若是真无意这段婚事,那权当妹妹没说过,但也不必扯到妹妹身上来,另外,妹妹还是要劝姐姐,即便你对冯大哥无意,但是去栊翠庵也和他没多大关系,而且他马上就要出京任官,以后回京时间很少,即便姐姐在栊翠庵里住着,也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
妙玉吃了一惊,她却只听着了岫烟提起冯紫英家二房兼祧的事情,没在意冯紫英要外放出京为官的事儿,“他要出京?”
“嗯,外放为官,听说是在东边儿的永平府。”岫烟冷着脸道:“所以姐姐无需担心日后在园子里和他见面会有什么尴尬。”
妙玉一时间没有说话,邢岫烟也猜不透这位闺蜜究竟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妙玉才有些意兴萧索地道:“岫烟,你也别逼我,让我再想想。”
“再想想?再想想人家牟尼院的人都要撵人了,没见着先前那个小尼态度?”邢岫烟冷然道:“姐姐你以为人家每日供你吃喝花费不是人家化缘得来的?看着师太面子而已,这两日里有闲杂人来骚扰,更是让人家都觉得你成了碍眼人了,……”
邢岫烟的话说到了妙玉痛处,妙玉顿时脸色阴了下来,“妹妹无需说得这么难听,赶明儿我不去贾府,也一样能找到歇脚处。”
“我看算了吧,姐姐这等娇体贵肉的,寻常小庙怕也供养不起,难道姐姐也打算和那等小尼一样跟随着一干老尼们抛头露面挨家挨户去化缘?姐姐能撂得下这张脸?”
一连串的反问让妙玉气急败坏,但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对方。
看见妙玉气恨恨的样子? 岫烟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好笑。
自己这个姐姐还真是有些天真二尤矫情? 以前跟着师太不觉得,现在师太一走,世态炎凉一下子就能感受到了。
心里彷徨无助? 却又抹不下颜面。
明明知道自己无法接受那样的生活? 却又不肯面对现实,明明最终还是得接受冯大哥的安排,却又还要傲着性子不肯低下头,这是何苦来着?
“好了,姐姐若是一时间还难以下决心? 那就再想想吧,不过妹妹还是希望姐姐早日进园子来,黛玉妹妹昨日来芦雪广我坐了一会子? 专门来和我说这件事情? 拜托我再来你这里劝你一番? 本来说她要和我一块儿来,不过我知道你素来喜欢清静? 所以还是我一个人来了,不过黛玉妹妹的确很关心你。”
邢岫烟的话还是照顾了妙玉面子? 知道妙玉和黛玉不太亲近。
妙玉冷哼了一声? 却也没有说什么,她和黛玉实在说不上多么亲近,毕竟从小到大十多年,从未在一起生活过,现在突然要她们俩亲如姐妹,嗯,本来也是姐妹,实在做不到,能够保持这种相对客气但疏淡的姐妹关系已经算是非常难得了。
当然妙玉也知道这怨不得黛玉,这种事情上,都是父母的问题,和她们无关,只是那种心理上的疏离感却难以融化。
当妙玉把黛玉送出牟尼院时,却不知道她们二人从一踏出妙玉小院禅房的门槛时,便已经被人盯上了。
两辆马车不动声色地一前一后停在了牟尼院门口,这个时候正式午间过往行人最少的时候,马车遮住了路的对面行人目光,而从牟尼院里尾随而出的人则悄然逼近。
就在邢岫烟和妙玉正在握手道别之后准备抽手离开时,两道人影一左一右一夹,一只手带着汗巾一下子捂住了两人的嘴,另外跟进的二人在两女腋下被背后一托,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马车车厢的帘子猛然拉开,便将二女拉了进去。
这一切如行云流水,没有半点阻滞,甚至没等邢岫烟和妙玉发出半点声音,马车便已经快速启动,在车夫吆喝声中骤然加速,迅速消失在牟尼院门外。
邢岫烟和妙玉被人突然一托,如腾云驾雾一般,昏头昏脑的跌进了马车车厢里,而捂在脸上的汗巾让她们惊恐之余也是难以发声。
一直到马车快速飞驰起来,将场面已经牢牢控制住的对方也没有放开堵在二人嘴里的汗巾,而眼睛也被迅速蒙上,在她们手上用细带迅速完成打结捆绑都足以显示这是一帮专业人士。
邢岫烟完全没有想到过会在京师城里遭遇这样离奇的打劫,她一度以为是打劫,但是看到对方把自己二人捆绑堵嘴,然后用马车运送走,而且后面还有一辆马车,能用两辆马车来打劫的,她闻所未闻。
相较于惊慌茫然从未经历过甚至听闻过这些事情的妙玉,在苏州时就很自立而且对外接触颇多的邢岫烟在短暂的惊慌之后就冷静了下来。
这不太像打劫,更像是绑票。
在苏州城里也经常有人贩子拐小孩和妇女,小孩子不必说,妇女则更多地是那些个不通世务的村妇居多,也有针对富贵人家的绑票,但一般也都是针对小孩或者男性子嗣比较多,但是像这样架势阵仗,肯定不是拐骗,而是绑票了。
可这可是京师城,而且这种架势的绑票,邢岫烟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绑自己二人,目的何在?要银子,还是其他?或者劫色?
如果是前者,显然不太像,自己二人似乎还够不上这种档次才对,京师城里王孙公子多了去,有这样的绑票能力,似乎没必要用在自己二人身上,一个庶出女,一个更是小户人家女子,哪里配得上这般?
劫色的话,想到邢岫烟心里一凛,联想到这几日里妙玉也再说,经常有闲杂人进牟尼院里东游西逛,好像牟尼院的人也不怎么过问,让她有些不安。
问题是劫色,用这样夸张的方式,仍然仍然觉得太夸张了。
邢岫烟一边凝神苦思,一边也在琢磨着这是要把自己二人往哪里拉。
她总觉得这场莫名其妙的绑票肯定有什么原委,自己和妙玉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在治安森严的京师城里成为绑票的对象,来了京师城这么久,她对京师城的社会治安状况还是有所了解的,不敢说这等绑票从未发生过,但是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针对女子的绑票还真的闻所未闻。
如果有,那必定都是针对非常特殊的对象才对,绝对轮不到自己二人身上,而敢于做这种事情的人,那也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只是现在嘴被堵,到后来眼睛也被蒙上了,这样摇摇晃晃感觉到好像还是在京师城里打旋儿,又或者出了城,但是也不会太远,只不过具体拉到什么地方,就不得而知了。
一直到让二人下车,邢岫烟和妙玉跌跌撞撞地按照对方牵着的绳子往前走,等到手上绳索解开,眼睛的蒙眼也被取下,才发现到了一处庭院内。
粗略的一看,邢岫烟和妙玉就能发现这座庭院不简单,有着浓郁的江南风格,邢岫烟和妙玉都是在苏州长期生活居住的,对这种小桥流水,桶瓦粉壁的江南园林并不陌生,虽然这一处院落小了一些,但是却是别致中带着典雅,很有点儿江南柔绵的韵味。
面前的两人都带着斗笠,而遮住半边脸的面巾应该是才戴上的,但浑身上下得那种伶俐利索和足下的皮靴,妙玉自然看不出来什么,但是素来心细的邢岫烟却越发意识到这帮人的特殊。
妙玉死死拉住邢岫烟的胳膊,全身僵硬得吓人,那手指甲几乎要隔着衣衫掐入岫烟的肉里,疼得岫烟都忍不住皱眉。
“不知道诸位把我们姐妹俩带到这里来做什么?”邢岫烟没有试图呼救叫喊,她知道对方既然敢在这里把自己嘴里的汗巾取下,就不会惧怕自己呼救,那反而会不利于自己。
当先一人见邢岫烟如此冷静理性,眼中也闪过一抹赞许之色,真要遇上那些头脑发热或者吓得不行乱喊乱叫的,他都觉得正常,可像眼前这一位脸上仍然有惧意,可却能审时度势地保持克制,这对于一个年轻女孩字来说,就不简单了。
“不好意思,奉命行事,不得不为,二位姑娘稍安勿躁,请相信我们没有恶意,另外也提醒一下,不要试图逃跑或者呼救,这位姑娘的表现就很好,你们应该清楚我们敢把你们松绑,自然就不怕你们做这些,但那样毫无意义不说,也会逼着我们伤害你们自己。”
当先一人笑了笑,虽然有面巾遮面,但是邢岫烟还是感觉到对方很轻松自然,笑得也很笃定,丝毫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就像是对这类事情毫不在意。
己字卷 第四十八节 智勇双全慧岫烟
邢岫烟感觉到对方不像是要急于图财(色)害命的架势,心里略略放下。
在苏州,她并没像在京师城里这样享受着大家小姐的生活,更不像妙玉这般和外界从无接触,她对这世间种种了解颇多,所以度过了刚才的紧张恐惧期之后,心境已经慢慢稳定下来。
“我不知道诸位英雄把我们姐妹二人掳掠到这里来的目的何在,如果是误会抓错了人,请立即把我们帮了,我们也就当从未发生过。”
好歹也是看过许多传奇话本故事的人了,邢岫烟虽然在苏州也听过看过这类明显带着夸张和传奇色彩的故事,但是却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什么英雄救美这类故事她从未奢望过,自己姐妹俩算不算“美”不知道,但是“英雄”能是谁?顺天府还是宛平县的衙役,或者五城兵马司的兵士和刑部的捕头们?
“这位姑娘很会说话,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恕难从命。”当先的男子对邢岫烟印象很好,以往杀人越货事情干得多了,他还从未遇到过哪个女孩子有如此冷静的表现,也不知道主子没看上这个女孩子反而会看上另外一个吓得抖抖索索面青唇白的女孩子?
“那英雄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何事?”邢岫烟当然知道眼前这几个人不过都是些受人指使的爪牙,根本做不了主,她只是想要用问话来确定自己的猜测。
“呵呵,姑娘稍安勿躁,自然有姑娘知晓的时候。”当先男子摆摆手,“这里有休息的地方,二位姑娘先前估计受惊不小,先休息一阵吧。”
“既然你们连原因都不愿说,想必肯定不是为了钱银而来,想想也是,我们不过就是寻常女子,英雄们就算是要劫富济贫也不该轮到我们头上才是,……”邢岫烟却没有因此住嘴,“我们二人的身份也当不起哪个大人物用来当什么人质或者要挟他人的价值,这位英雄,小女子说得没错吧?”
蒙面男子倒是很佩服眼前此女的精明机敏,寻常女子早就吓得六神无主,而她却还能不断的询问,甚至抽丝剥茧,一点点接近真相。
只不过这种话题连他都不好回答,多回答就是多漏一份破绽给对方,谁知道这两女未来的结果是什么?
见对方默不作声,邢岫烟知道自己已经接近与猜中事实,但是内心却更加绝望,只是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惧意。
若真是为色而来,那自己二人几乎就没有什么机会了,邢岫烟心中发冷。
敢如此大胆妄为者? 绝对是在京中有着莫大的势力? 而且又绝对把握做下这等罪恶之事而不被人发现或者追查,想想也是这京师城里一百多万人,龙蛇混杂? 恐怕每天都有人在被杀? 被拐卖,失踪? 这等情况不是很常见么?
这帮人要么就是根本没有了解过自己和妙玉姐姐的身份? 要么就是了解过也根本不在乎,想想也是? 妙玉姐姐不过是外地来挂单修行的居士,无甚跟脚,自己不过是荣国府里一个远亲,谁会在乎?
恐怕自己失踪了? 除了自己父母呼天抢地到官府报官坐等? 还能做什么?
而且她也可以肯定和上一回在院门前见到的那个青年男子绝对有瓜葛。
妙玉也说自那以后,便一直有闲杂人来窥探,也幸亏是牟尼院在京中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尼庵? 否则也许早就发生这一幕了。
见几人默不作声地就要离开,邢岫烟心中凄苦绝望,明知道事不可为? 但是却不肯束手待毙。
“等一等? 我们姐妹俩也不知道诸位英雄为何要行此恶行? 但是你们这样做就不怕官府追查么?活生生两个人失踪了,难道顺天府就听之任之熟视无睹?”邢岫烟颤声道:“我们姐妹俩虽然是寻常人,但是我姐姐却是马上要嫁给京中小冯修撰为媵的人,这会子正要搬入荣国府中去住待嫁,若是她失踪了,小冯修撰岂能善罢甘休?铁定要追查一个水落石出!”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男子身形微微一滞,对方话语中的一句“小冯修撰不会善罢甘休”还是让他悚然一惊,小冯修撰的名头他当然听闻过,便是自家主子也经常提及,怎么此女却还是小冯修撰的媵妾?
不动声色地把目光落在对方身上,蒙面男子吸了一口气慢悠悠地道:“哟,还用这一招来吓唬我们兄弟,小冯修撰,你这姐妹一个佛庵里的女居士居然还能给名满京师的小冯修撰当妾?真当冯家不要颜面么?”
江湖人士哪里懂得起媵和妾的区别,除了正妻之外,大户人家的媵妾外室通房丫头在他们心目中都差不多。
原本吊在空中心顿时落了下来,邢岫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他原本就是孤注一掷的,如果对方真的是那种传奇话本中所写的纯粹高来高去的江湖人,那小冯修撰的名声他们要么不知道,要么就算是知道也不会在意,但是对方目光闪动,身形也僵滞了一下,就凭这一点,邢岫烟断定对方肯定知晓小冯修撰,而且还知晓这里边的一些门道。
不出所料,对方没有离开,反而质疑,这就太好了。
质疑就说明对方是有忌惮的,但是对方连媵和妾的区别都分不清楚,说明对方也的确不是士绅官宦出身,大户人家出身的人哪里会不明白媵和妾的区别。
“这位英雄,小妹虽然不知道英雄出于何理由来掳掠我姐妹二人,但是小妹相信无论是英雄您还是其他人,恐怕都不愿意做对抗官府而亡命天涯,或者英雄心里觉得有所仗恃,不过英雄知晓小冯修撰的身份,便应该清楚若是他的未婚媵失踪,恐怕无论是顺天府还是刑部,甚至龙禁尉都要给他一个交代吧?”
邢岫烟此事的心境越发平稳,眼见得有了一分希望,此时的她更加小心谨慎,既不能触怒对方让对方起了杀人灭口之心,又要给对方一定压力,让其要慎重考虑后果,权衡利弊。
“而且,小妹可以确定,英雄这几日里怕都是在牟尼院里出入吧?”邢岫烟决定要赌一勾,她必须要让对方有所忌惮,否则对方发现情势不可控的情况下就可能要杀人灭口,“牟尼院能让诸位英雄随意出入,想必也是有什么缘故吧?”
蒙面男子一凛,他没想到对方居然觉察出了这一点,这就有些麻烦了,牟尼院知晓自己一行人和福王府关系的人不少,总不能连这些人都要解决掉吧?那问题只会越弄越大,王爷也绝对不会允许。
邢岫烟没有停顿,也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一口气说下去:“恐怕英雄还在怀疑我姐姐的身份,小妹不妨告诉英雄,我姐姐是前两淮巡盐御史林公之女,其妹是小冯修撰三房嫡妻,其也要嫁入冯府为媵,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小冯修撰绝无可能善罢甘休,这一点请英雄谨记,也不妨去访查一番,看看小妹所言是否属实。”
……
张骐原本英俊的面容都要扭曲得变形了,最心爱的寿山蜡油冻佛手被摔在地上跌得粉碎,眼中几欲喷火看着跪在面前的二人。
“谁让你们如此胆大妄为的?”张骐鼻孔喷着浊气,手狠狠握着官帽椅旁的扶手上,身体都微微发颤,“你们这他妈是在寻死,却还要拖上孤?”
“王爷恕罪,小的们也是见王爷心慕那位姑娘已久,所以才擅作主张,行此下策,之前小的们也曾访查,那位姑娘的确是苏州来的挂单修行的女居士,其他并无异样,而另一位不过是荣国府的一位远亲,所以……”
跪在下边的男子虽然有些紧张焦急,但是却也没有太过惧怕。
好歹也是为主子办事,而且先前自己隐约透露了一二,对方也没有断然拒绝,现在不过是因为遇上了惹不得的人物,所以才让对方恼羞成怒想要找个替罪羊罢了,那都无所谓,责骂一番,大不了藏匿一段时间不露面罢了。
门外响起敲门声,“进来。”
进来的人径直走到张骐身边,附耳低语一番,张骐脸色一连几变。
自己就随意看上一个女人,居然还招惹出这么大是非来,还正巧不巧地遇上是冯紫英得未婚媵,这天下未免太小了一点儿,这冯紫英好色之名还真的不虚,连挂单修行的女居士都能勾搭上,不过这女人居然会是林如海的庶出女,倒是真让人意外。
“陶先生,孤现在心志已乱,还请陶先生以教孤,如何来处理这帮蠢材自作主张的荒唐之举。”张骐踌躇再三,委实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应对。
这帮江湖人士头脑简单,上不得台面,只能做些粗笨活计,杀人灭口是断断不行的,这等事情牵扯到冯家,一旦传出去,冯紫英和冯唐为了自家颜面都断无可能善罢甘休,最好的办法是悄然解决,但如何来解决,却也不简单。
己字卷 第四十九节 意想不到
坐在张骐身旁的中年男子脸色阴沉,一时间没有说话。
遇上这种事情也的确让人无语,他本来就不太赞同招揽这帮江湖人士,认为这帮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且很容易招人眼目。
大宝之位岂是靠一帮鸡鸣狗盗的江湖人士能夺来的?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这帮人除了无脑地讨好主子和作死,还能干什么事儿?
自己这位主子还是太年轻稚嫩了一些,还没有真正做好为未来谋划行事的准备,如果不是自己已经踏出了这一步,他真的有点儿想放弃了。
好在眼前这位主子爷还不算太刚愎自用,还能听得进人言,否则便是冒着得罪苏家的风险,他也要走人了。
“武亨,也就是说你们去牟尼院这几日,牟尼院除了主持外,还有其他人知晓你们身份?”陶姓男子沉着脸问道。
“呃,因为跟随王爷去了两次,住持是知晓我们身份的,住持身边的两个小沙弥也应该知晓一二,其他人恐怕应该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事关重大,作为张骐麾下这帮江湖人士的首领,武亨知道这关系到大家的命运去留,也不敢撒谎。
他们来福王府时间不长,虽然待遇优渥,但是却感觉到没有多少具体事情,这样才想到“别出心裁”来讨好主子爷,没想到现在却是一脚踢到了铁板上,弄巧成拙,现在还得要想怎么来善后。
“殿下,那边确定了?”陶姓男子转过头来问道。
“嗯,确定了,此女的确是原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庶出女,其母是原杭州同知董增贵,董增贵因倭寇进犯贻误战机被抄家问斩,后病殁狱中,其女原本该入教坊司,却被当时还在都察院的林如海看中赎出养为外室,后来便生下此女,……”
陶姓男子也知道这位王爷在龙禁尉那边也有自己的人脉,所以很快就得到了确切消息。
“林如海和冯铿举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乔应甲是同科,临死之前将嫡女许给冯铿? 此女便陪嫁为媵? 只是因为林如海才死,林家两女都需要守孝? 所以还未嫁入冯家? 林如海嫡妻便是荣国府贾家嫡女,所以……”
陶姓男子微微点头? 算是明白了这里边的瓜葛关系。
贾家无足轻重,虽然还有一个女子嫁入宫中? 但是作为张骐的心腹? 他也知道贾家那个女子名义上是贵妃,但更像是一个用来拉拢王家的噱头,当今皇上并未放在心上。
“殿下,牟尼院在京中贵人中亦有相当名声? 若是要解决牟尼院这边泄露消息? 恐怕很难,动了牟尼院的人,加上这二女,只怕顺天府和刑部都难以压制住,弄不好龙禁尉都要介入? 此事就要闹大了,……”
陶姓男子语速很慢? 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也想过看是否可以以王府护卫凑巧遇上解救的名义来解决此事? 但是武亨又说另外一女似乎看穿了他们身份,不过这也无关紧要? 只要没对这二女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相信小冯修撰也不会为此大动干戈? 便是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甚至可能还觉得殿下颇为礼遇,……”
张骐一喜,“那先生的意思是……?”
“没那么简单。”陶姓男子苦笑着摇摇头,“如果换了是别的人,那也就罢了,可小冯修撰……”
张骐微微点头,意识到了问题。
冷着脸摆了摆手,示意武亨等人先下去,只留下陶姓男子和另外一名一直抚剑站在张骐身后的壮年男子。
陶姓男子知道对方身份,倒也不忌讳:“小冯修撰虽然马上要出京,但是齐大人、乔大人和官大人都和其关系匪浅,日后回京是迟早的事情,若是因此是而交恶,却会成为殿下的一块心病啊。”
“那武亨他们……”张骐一咬牙,眼中掠过一阵阴寒杀意。
陶姓男子摇摇头。
他虽然不喜欢这帮人,但是一来这帮人在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上还是能有些用处的,二来牵扯面太宽,恐怕影响太大,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只怕便是杀了这帮人,冯紫英也未必会认为是这帮人自作主张,没准儿还觉得是杀人灭口。
“殿下,此事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不过只能暗中求个最好,以余愚见,先把人放回去,可以叮嘱一下这二女,毕竟被人掳走也不是什么好听名声,就说是一场误会,盯住二人不外泄,如果二女真的没有对外说,那就再好不过,……”
陶姓男子的说法让张骐摇头,如果都这么简单,那就真的好办了,他也希望如此,可如果对方去告知冯紫英那边了呢?
“如果二人把事情说出去了,这边殿下也要有些准备,就说偶然一见惊为天人,原本想要找人扮强盗殿下亲自出马英雄救美,以搏美人芳心,没想到会出这样一个状况,所以……,殿下亦可私下寻个机会向小冯修撰道歉赔罪,以余之见,或许还能变坏为好,……”
陶姓男子的这样一个主意让张骐眼睛一亮。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自己想要演绎出英雄救美博取美人芳心虽然看起来荒唐了一点儿,但是自己这种人家好像做这种事情也说得过去,而且在发现二女身份之后就立即表明了态度和诚意,甚至道歉赔罪,这等姿态不可谓不好,没准儿还真能拉近和冯紫英之间的关系呢。
“这恐怕是最好的态度,另外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可以证明殿下的坦荡的性格,以余之见,或许像小冯修撰这种人,更愿意结识那种性格直率坦荡而非执着于经义诗文的王爷。”
张骐忍不住站起身来,欣喜的搓手不已,“先生所言甚是,这位小冯修撰虽然科举成名,但是和父皇一样,一直不屑于诗文,孤和大哥以及三弟屡屡邀请其到诗会文会一聚,都被对方婉拒,先生这么一说倒是真的有点儿这种意思在里边,……”
“殿下切莫高兴太早,这只是一种可能,而且以我的看法,这位小冯修撰出身武勋,但是却又颇得朝中诸公的信任,只怕不简单是一个意气用事之人,其对时政策务的关注重视,说明其人在很多方面有着自己的主见,殿下若是想要赢得其人的支持和认可,怕不能单单只希望于性情上的好感才对。”
陶姓男子的分析让张骐更加满意,他当然不会简单的以为这样就能化不利为有利,未来争夺大宝之位的路程还很漫长,需要每一步都踏稳,冯紫英当然是值得争取的对象,但是眼前这位表现出来的智谋和判断能力更让他高兴。
“先生所言,孤记住了。”张骐长叹一口气,“那么此事就按先生谏言来处理便是,不过以先生之见,觉得孤应该是希望这二位女子回去之后是告知冯紫英呢,还是闭口不言呢?”
陶姓男子苦笑,摇摇头:“殿下,您这是太着相了,以余之见,此事最好的结果还是二女隐瞒不言才好,毕竟我们无法预判冯家对此事的看法,小冯修撰的性子以及他对此事内心究竟如何着想,我们也无法确定,这等不必要风险能不冒还是最好不冒,我先前所说也不过是迫不得已之下的对策罢了。”
张骐有些遗憾地点点头,从内心来说,他还真的希望是后者,但也的确有一些不确定的风险,不过日后倒也还有机会来好好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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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岫烟和妙玉枯坐在这间房中,短短两个时辰,却像是两个月,每一刻都是煎熬。
虽然有着某种期盼,但是邢岫烟内心也很清楚,这种期盼的可能性并不大,对方更大可能还是担心暴露带来的不测而对自己二人下毒手。
杀人灭口的故事在传奇话本里也是屡见不鲜的,甚至深入人心。
纷乱如麻的心事不断在胸中涌现,忽而想起父母,忽而想起冯紫英,又忽而想起园中诸位姐妹,邢岫烟只能握住同样已经有些六神无主而又绝望无助的妙玉的手,以示安慰。
这等时候只能坐等结果,门外监视自己二人的“匪徒”似乎也一样有些心神不宁,不时耳语几句,望过来的目光也是时而凶悍,时而复杂,更让二女心惊肉跳。
终于,门外二人汇合了另外几个人得脚步声,一阵低不可闻的对话声之后,邢岫烟和妙玉忍不住抱在一起,等待着命运的抉择。
这个时候她们才发现自己显得是如此脆弱,面对不可预测的结果,竟然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还是那名蒙面男子进来,一挥手把汗巾和蒙眼巾拿过来,态度却好了许多,“对不起,二位姑娘,这是一个误会,抱歉了,我们会送二位回去,请二位姑娘还是像方才一样,我们就不唐突了,请二位自己……”
邢岫烟和妙玉简直不敢相信耳朵,忍不住紧紧搂在一起,然后松开,“英雄,您说现在就送我们回去?”
“对,纯粹是一场误会,这事儿请二位姑娘谅解,嗯,也不必宣扬,以免有损二位姑娘名声,……”男子态度出奇的温和,“好了,我们马上就送二位回去,……”
己字卷 第五十节 影响力,不自知
当马车将二人在牟尼院放下迅速疾驰而去时,邢岫烟和妙玉又忍不住紧紧搂在一起。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邢岫烟和妙玉都不知道自己二人在那个宅院里呆了多久,但看看天色就知道差不多是戌时了。
“岫烟,我们现在怎么办?”妙玉经历了这一次,再也不敢倔强矫情,恨不能立即离开这牟尼院,忙不迭地拉着邢岫烟的手道。
正如岫烟所说,这些人既然可以随意出入牟尼院,说明这些人肯定有极大背景,这一会儿他们虽然放了自己,但是万一他们又突然反悔了要卷土重来呢?下一次还会有这样好的运气?
“姐姐,要不还是赶紧收拾一下直接跟我回府里吧。”虽然相信对方不至于再来,但是邢岫烟心里还是有些后怕。
此番不清楚对方究竟什么原因大发慈悲网开一面了,但是她能才道多半是和自己提到的妙玉姐姐要嫁入冯家为媵有很大关系,若非如此对方恐怕那个时候连停下脚步来听自己一说的兴趣都没有,至于后来就更不必提了。
至于说对方究竟出于什么原因在听到冯大哥的名头之后就直接把自己二人放了,还希望自己二人不要在提及这件事情,对方究竟是什么人,既像是在这京师城里有很大势力,但又如此克制的虎头蛇尾,让邢岫烟也有些看不透。
难道说冯大哥的影响力已经大到了这种程度?
这可是京师城里啊,达官贵人王公重臣多如牛毛,冯大哥现在就算是升官了,也不过就是一个正五品,放在外边儿肯定很威风了,但是在这京师城里只怕就未必够用了,这让邢岫烟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好,我就回去简单收拾一下,反正屋里边也没什么东西,就是有些换洗衣物和小物件。”妙玉也是一咬牙,“只是这没有马车,天也渐渐黑了,我们怎么回去?”
这却是件难事儿。
从牟尼院到荣宁街可不近,寻常时候岫烟为了不麻烦府里,都是自己走路过来,再怎么也得要小半个时辰,若是这会子还要陪着妙玉去收拾物件,再出来,起码也要两炷香工夫,而那时候天怕都已经黑尽了,上哪里去租马车?
京师城中也有可租的马车、驴车乃至马匹、骡子、驴子等驮货驮人的车行、马行,不过一来这种车马行不是随便那里都有,一般一个坊市也就是两三家,得去找地方;二来一般都需要提前预定,商量好价格,约定租用时间,若不是熟人常客,还得要缴纳押金,这个时候突兀地要去找马车,天都黑了,还真不容易。
要不就只能会贾府去要马车,可这一来一去,只怕还得要一个时辰,可看妙玉这个样子,也是唬得不轻,是半刻都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了,而邢岫烟也一样恨不能早点儿归家。
若是走路,那不说背负这东西,这黑天光景,别说妙玉,就连岫烟自己都不敢走这种夜路,那真要遇上那等泼皮无赖,才是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了。
对于女孩子们来说经历了这样一场刺激惊吓,只想早些回到家中在那平安稳当的环境下放松一下。
二女正在犹豫间,却见一辆马车在身边缓缓停了下来,一个油光满面颌下浓须的脑袋伸了出来,“邢姑娘,这天都要黑尽了,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邢岫烟一愣,有些面善,骤然想起来了,这是来过府里几回,这段时间经常和姑父都有交道的那位倪二爷,听说和冯大哥关系很密切。
“倪二爷。”邢岫烟福了一福,迟疑了一下,“我们想要回府里去,只是还要带些东西过去,正琢磨该怎么办呢。”
“哦?要回府里去?”倪二一听赶紧跳下车来,“这会子恐怕不好租车了,正巧,我这车寒碜了点儿,二位姑娘如果不嫌弃,就拿去用。”
“那如何使得?”邢岫烟赶紧道:“我们用了车,您怎么办?”
“嗨,那有什么使不得?”倪二乐呵呵地道:“你们姑娘家身娇肉贵,我这等粗人,哪里去不得?换了一两年前没有冯大爷提携我一把,我还不是一样成日里两条腿走路?甭说了,赶紧吧,有什么东西,让苏三去帮你们扛出来。”
那车夫一听倪二发话,赶紧跳下车来,等着吩咐。
“那倪二爷,就太感谢您了,我们正犯愁怎么回府里去呢,眼见着这天都黑了,……”邢岫烟又道谢:“拿东西就不必劳烦这位兄弟了,我们就在这牟尼院里拿点儿东西就出来,烦请你二爷和这位兄弟稍等一下,我们去去就出来。”
见二女要进牟尼院去取东西,倪二也知道让手下跟着去不合适,便点头应着,“那行,我们就在外边儿等着姑娘。”
“对了,倪二爷,这一位是我姐姐,是林姑娘的姐姐,……”邢岫烟见倪二看了一眼妙玉,赶紧替对方介绍,“林姑娘倪二爷是知道的,……”
倪二恍然大悟,心里也一阵兴奋,这一位是冯大爷的姨姐?
林黛玉倪二当然是知晓的,三房大妇嫡妻啊,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他能和冯紫英迅速走近,很大程度还是走的夫人路线枕头风,在尤氏姐妹还在马巷胡同那边住的时候,他便格外殷勤,经常前往送些各种用度和礼物,尤氏姊妹也自然要在冯大爷面前提及自己,后来也才有了越来越多的机会。
但尤氏双姝毕竟是妾室,虽然颇得冯大爷喜欢,但是这林姑娘又不一样了,那是要明媒正娶的嫡妻,日后生子那也是嫡子,要继承冯老爷神武将军爵位的。
倪二赶紧见礼,妙玉也能看出这位倪二爷态度的热切和亲近,大略能猜出应该和冯紫英有些瓜葛。
一直到进牟尼院时,妙玉这才问邢岫烟这倪二是什么来头。
“姐姐日后进了荣国府里就知道了,冯家和贾家是世交,冯大爷对贾家的宝二爷和环三爷都有提携之恩,尤其是环三爷现在更是进了青檀书院,听说珠大嫂子也在找冯大哥希望能把兰哥儿日后送进青檀书院,好让兰哥儿日后有个出息,二位老爷也对冯大哥格外看重,所以贾家其实和冯家渊源很深,……”
邢岫烟意识到自己话题有些偏了,又拉了回来,“这位倪二爷据说是在西城和南城极有势力,原来是贾家的邻居,这几年得了冯大哥提携发达起来了,具体他做什么,一句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妙玉虽然不怎么通时务,但也能感觉得出来这位倪二爷好像不是寻常人,孔武有力,浑身上下压抑不住的那种剽悍气势,虽然态度格外温和谦卑,但是那是对着自己二人,对着旁人就完全不是那股味道了。
不过岫烟好像也有些顾忌,不愿意多说这位倪二爷的事情,妙玉也就不多问了,只是这样一个人也会是冯紫英提携起来的,这让妙玉也大为惊奇,冯紫英不是翰林院修撰么,怎么还和这类分明不是官宦士子的人物有往来?
收拾完东西,妙玉和岫烟出门,却见那倪二便一直在门外等着,丝毫没有不赖烦,等到二女出来,还亲自来把妙玉手上的包袱拿上马车,请二女上车,自己则跟随马车一起步行。
这也让妙玉和邢岫烟二女格外不好意思,招呼倪二上车,但倪二却坚决拒绝,只说自己走路习惯了,坐车反而是迫不得已,正好今日也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
一直把二女送到贾府角门,这天早已经黑尽了,倪二又把二女送进门,这才告辞离开。
邢岫烟自然明白倪二肯定是看在冯紫英的面子上才会如此殷勤热情,但无论如何,人家这么做,邢岫烟都必须要领情,等到见到冯紫英时,也自然要通过冯紫英好生感谢一番,兴许这位倪二爷要的也就是这样一个目的。
栊翠庵这边早就整理好了,家具物件都一应俱全,甚至包括各种被褥蚊帐。
得知妙玉进园,虽然天色已晚,但是几位姑娘也都纷纷来关心了一番,各自送了一些物事,倒是让妙玉很有些感动。
考虑到这屋里还有一些物件尚未齐备,妙玉也还有些不适应,邢岫烟便把妙玉拉到了自己的芦雪广那边联床夜话。
经历了今日的这场风波,岫烟和妙玉两人感情更深了一层,许多话也就没有太多顾忌。
“那妹妹的意思是这事儿还是要告诉他?”妙玉没说他是谁,但是岫烟自然明白。
“我也说不准,那人提醒我们不要说起此事儿,虽说不明白他们的意思,但是事情却已经出了,万一以后又有类似情况呢?”邢岫烟当然清楚这样一桩事儿传出去肯定有损自己和妙玉名声,但她却信得过冯紫英,“不告诉冯大哥的话,我心里始终不踏实,我也相信冯大哥会有一个妥善的应对办法。”
妙玉深深地看了自己这个闺蜜一眼,虽然对方一直不承认,但是她可以确定,岫烟对冯紫英的敢情绝非普通的远亲关系,那种无条件的信任,岂是一般人能有的?
己字卷 第五十一节 揭盖子
就在邢岫烟和妙玉还在身陷囹圄的时候,贾府里边却丝毫没有觉察到什么异常。
邢岫烟在府里本来也就只算边缘人物,能让其入住大观园也是考虑到她是一个姑娘家,好歹也算是邢夫人亲戚,加之邢岫烟性子极好,破受人喜欢,所以才会让她住进园子,而岫烟也很知趣地选了最简单素淡的芦雪广,当然这也是她最喜欢这里简约秀雅的风景。
此时的贾府却已经笼罩在了一种紧张的气氛当中。
“回老祖宗,自一月以来,族学的茶水果子便没有了,午饭也差了许多,本来这些碎末事儿都不该来惊动老祖宗的,可是这些来族学里读书的子弟们许多都是府外边儿的,当初府里为了鼓励族里子弟读书上进,也说了管午饭和课间茶水果子,这一两年里也深得子弟们的喜欢,都知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原来有,现在没有,这闲话就开始多了起来,孙儿也在想若是这些话越传越开,必定会给咱们贾家带来莫大的影响,若是外人知晓,保不准就会乱想,……”
贾瑞站在厅堂里,语气平静,但是话语里隐藏的意思却是很明显。
“我也去问过二嫂子,二嫂子说当下府里困难,略有减少,茶水果子没有原来那等多是事实,但是午饭却还是按照原来规矩,孙儿便去后房问了,说是外边儿蔬菜米面都涨了价,茶水果子就索性减了,填补到午饭里来了,……”
贾赦、贾政都是面色阴沉坐在一旁,那边儿邢夫人、王夫人也是脸色很不好看。
论理这等家里边儿的事情,轮不到老爷们来掺和,但是此番是贾赦贾政两兄弟去参加齐国公府陈瑞文母亲八十寿诞时听到的消息,让二人大失颜面,所以这才赶回来问个究竟。
定城侯谢家家主谢鲸,现在是五军营中游击打趣贾家现在连饭都揭不开锅了,引来大家的嘲笑,贾赦贾政两兄弟也不知道是什么梗,当时极为尴尬,下来之后才打听到原委。
原来是贾家族人子弟原来在族学里读书,本来都是管午饭,课间还有茶水果子,现在茶水果子没有了,午饭也差了许多,有些子弟回去之后便埋怨,一来二来便传了出来,以讹传讹,在这些武勋家族里边沦为笑谈。
“后来孙儿便去厨房管事的柳家媳妇,柳家媳妇却说这是管事安排如此,采买置办也是按照后房管事要求,……”
厨房管事负责的的是柳家媳妇,但是分管厨房采买的后房管事却是郑好时,包括厨房、柴房等一切用度都归后房管事管,而郑好时媳妇却又是赖大的远房妹妹,郑好时便是赖大赖二的便宜舅子,素来是和赖大穿一条裤子的。
贾母脸色极为难看,轻哼了一声,“瑞哥儿,你还想说什么?”
“孙儿也觉得很奇怪,这年前蔬菜肉蛋倒是要涨价,可年后按照惯例这些东西价格都是要跌一截的,而且孙儿也听闻去年江南湖广粮食丰收,从运河上运来的米面价格都要比前年低了一成左右,连带着所有物事价格都有些下降,怎么到了我们贾家这边儿却涨了一大截呢?”
贾赦和邢夫人不动声色,而贾政和王夫人却是微微色变。
贾政在工部,自然也能听到一些消息,京师城里粮价多少他自然是不会过问的,但江南和湖广去年的确丰收这等消息他当然知道,京师粮食都是来自江南湖广,丰年粮贱,自然价格就卖不起价,怎么贾家这边采买的却还说价格涨了一大截?
而王夫人却要比贾政敏感得多。
她也从王熙凤那里知晓这府里上下对修园子花销如此巨大甚至影响到府里人月钱发放意见很大,可元春是自家大姑娘,又是贵妃省亲,再怎么也要撑起这个场面。
现在公中窟窿太大,下边人有意见,她心知肚明,可是这等情形下还有人在这后房采买上搞这种勾当,甚至恶名都传到外边儿去了,她心里也就有些上火。
只不过赖家是老太太面前的老人,王夫人心里虽然窝火,但也不好立时发作,不过她却从大伯的阴沉不语和邢夫人面带兴奋的冷笑表情中窥测出一二,这个贾瑞选在这个时候发难,绝非碰巧,只怕是早有蓄谋了。
“瑞哥儿,以你的意思,这里边是什么原因呢?”贾赦沉吟良久,方才捋须慢吞吞地道。
“回大老爷,这分明就是后厨有人在里边作祟。”贾瑞既然赶来公开挑明,自然也是早有准备,“所以侄儿也很惊讶,便去做了一个调查,……”
听得说贾瑞自己去做了调查,贾政和王夫人都是面面相觑,这都做到这一步了,这是要干什么?
“……,这后厨的蔬菜、肉、蛋、果子、米面分别是在城东郊的顾家,东南的田家以及金城坊的胡氏肉铺分别再送,这三年里一直是这三家分别承包了咱们荣国府,嗯,还包括宁国府的蔬菜和果子,蛋,以及肉,而米面除了少许是自家庄子里送来给府里边儿各位老爷太太小姐们尝鲜的,也都是是从城南南熏坊杨氏米铺进货,至于再往早,米铺则是原来咸宜坊的赵氏粮房,肉则是安富坊的兴隆肉铺,……”
贾瑞振振有词,“还有这后房用的白煤和麝煤,白煤和麝煤原本是京西尹家煤场和卢家炭场最有名气,以咱们贾家的声望,去尹家和卢家进货,原本都不是问题,却不知道怎么却专门去一家叫老号朱记煤房进白煤,嗯,麝煤也是在这家进货,后来侄儿去一打听,原来这家朱记煤房也都是从银价煤厂和卢家炭场进的货,那也罢了,若是挨着咱们府里边儿近,好像也说得过去,再一打听,这家煤房给咱们府里送的白煤要比给其他家送的价高二成,麝煤更是要高三成,……”
白煤是冬日里用来烧炕烧地龙用的,阖府上下用量很大,而麝煤就是优质木炭,主要是姑娘太太们用的熏笼暖炉里烤火用的,当然吃烧烤也得要用这种麝煤。
贾赦脸色阴沉得吓人,而贾政也有些坐不稳了,这府里公中现在亏空巨大,连王熙凤都不愿意在管事儿,成日托病,问起原因,也是吞吞吐吐不愿意说,看来多半也是和这等事情有关。
倒是贾母脸色冷峻,却一言不发。
“瑞哥儿,既然如此,既然二月间你就发现了,为何不早说?”贾政忍不住了。
“回二老爷,这等事情非侄儿能过问的,所以侄儿也只是去问过后厨,然后又问了二嫂子,可二嫂子却是支支吾吾,推三阻四,……”贾瑞摊了摊手,“一直到这一回,我在外边儿一个朋友从去年开始就接了园子里的一部分修造活计和为园子送石料,一直拖到三月间都未曾结到账,所以就来问我,我也问了大老爷和珍大爷,大老爷和珍大爷都说园子建好之后账目便转到二嫂子那里去了,二嫂子却说没钱,得缓一缓,我也就这么回了那位朋友,可那位朋友却把我耻笑了一番,……”
贾赦和贾政都异口同声地问道:“哦,为何耻笑于你?”
“他说这不是没银子,而是没有使银子便没银子。”贾瑞打了个哈哈。
贾赦和贾政都是面面相觑,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啥意思,再一问,我那位朋友还以为我在装样,就直接问我,要多少回扣才能结到账,说和他一块儿包活计的另一人,年年就拿到了一笔,给了一成回扣,三月间又拿到了最后一笔八千两银子,给了两成回扣,还问我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能年前就全数结账了?我都蒙了,问了一句谁全数结账了?不是说府里困难,都只能拿一部分么?朋友才说,那是你们府里人和人家合伙儿做生意,当然能全数结账,现在人家都拿着银子去捐官,要当县令去了,……”
这最后一句话出来,让整个在场众人,包括站在老太太身后的鸳鸯和琥珀,站在邢夫人和王夫人身边的秋桐和彩霞,都是惊吓莫名。
这捐官要花的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如果是府里边管事们在这其中上下其手捞银子,大家其实心里都明白,几百上千号人一个贾府,哪里能避免得了这些,只要不太过分,那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这么多年不也就过来了?
可你这捐官的银子,只怕就不是几十几百两能花得下来的了,琏二爷捐了个虚衔同知都花了五千两,这还是几年前的行情,这贾瑞话里说人家要走马上任当县令去了,那就是实缺,只怕没有上万两银子是搞不定的。
这上万两银子,即便是对于现在的贾家,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了,那个奴才敢如此大胆放肆?
“瑞哥儿,是谁?”一直未曾说话的贾母终于说话了,语气平静,但是谁都能听出蕴藏的怒火。
奴才家捐官主家居然不知道,而且捐实缺县令,自家宝玉还未曾捐官呢,谁这么放肆?她内心其实明白只能是谁,但是纵使她再偏心,这等时候如果她再不发声,只怕两个儿子和媳妇就都要造反了。
己字卷 第五十二节 动手
贾瑞迟疑不语。
当然,这是假作犹豫,他要表现出对赖家的畏惧,这才能让贾母不悦,同时激起贾政、王夫人的不满。
“瑞哥儿,这荣国府里,难道还能有谁让贾家人都忌惮畏惧的不成?”贾赦冷冷地道。
“回大老爷,兹事体大,涉及面太宽,侄儿是担心引起府里边的骚动,……”贾瑞赶紧一鞠躬,“而且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只不过眼下这修了园子,府里边困难,才捅出来的,……”
贾赦冷笑,“大家都心知肚明,而且你也知道现在府里边困难,现在连下人们的月例钱都发不出来了,外边儿还欠着一屁股账,卖了不少铺子庄子才能勉强过日子,只是这下半年怎么办?明年怎么办?可这还有人在里边做这等事情,甚至还挖空咱们家去养肥自己家,呵呵,还捐官了,实缺呢,琏儿和宝玉都还没有这待遇呢。”
见兄长说到这个份儿上,贾政心里也很不悦,贾琏现在去了扬州,宝玉虽然现在在家读书写书,但是贾政也知道日后肯定还是要给宝玉捐个官身的,不然日后便是娶亲都难以找个好人家,只是现在荣国府如此困难,还有人这般掏空贾家,实在难以让人忍受。
“瑞哥儿,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踌躇什么?”贾政沉着脸道:“非得要这些笑话在外边都传得尽人皆知了,我们都还一无所知,让我们在外人面前丢脸丢够么?”
贾瑞脸上一阵抽搐,表情十分到位,这才一低头道:“侄儿不敢,那朱记煤房掌柜虽然姓朱,不过他占的股子只有二成,其余八成股子是赖大管家,另外我朋友也说了,那全数结账的李家其实也是和赖家合伙儿包下的这笔生意,若要算起来,比市面价格要高三成,……”
贾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握着官帽椅的扶手,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但是却不言语。
倒是贾政忍不住问道:“贾瑞,你说的这些可都确实?”
“回二老爷,这等事情侄儿如何敢虚言?那朱记煤房老板和赖大管家的关系大家都知道,每年都是要分红的,……,李家和赖家合伙包的园子,大老爷不也是给他们结过账么?三万多两银子呢,我朋友说,顶多也就是二万五千两的活儿,肯定还能比他们做得好,……”
贾瑞此时倒是显得很沉静淡然了,“至于说送蔬菜送蛋肉送果子的那些个铺子,现在的这几家侄儿是肯定问不出什么来的,但是前几年的那几家,比如咸宜坊的赵氏粮房,那掌柜的侄儿也认识,吃酒时侄儿也就问起,他说赖大管家心口子太厚,原来说好每年一成回扣,三年前便要涨到一成半,而且价格却不愿意涨,这等生意如何能长久?……”
贾政听不下去了,而一旁的王夫人更是忍不住在茶几上狠狠拍了一下。
想想王熙凤为了节省点儿银子都挖空心思要裁减各房下人了,甚至打算把元春省亲是买回来的一帮小戏子重新卖掉,若非考虑到这消息传出去都会觉得贾家现在维持不下去了,那帮小戏子就卖给禄王府了,可现在居然每天每月还有人在府里边吸血,这简直让人无法接受。
“难怪贾珍也来我这里诉苦,说宁国府那边日子也有些过不下去了,到处打饥荒借债,哼哼,看这样子赖大和赖升都是这一套玩得很顺溜啊,只不过我们这贾家却成了什么?冤大头?”贾赦气哼哼地道:“贾瑞,那赖家捐官是为谁捐的,可是赖大儿子?”
“正是,据说是捐官就花了一万两银子,然后为了补缺,有花了八千两银子打通各方面关节,所以才能今年就能补缺上任,老爷们也都知道,这捐官一般没有三五年是很难补缺的,可您要舍得花八千两银子,那当年补缺也不是不行,据说是去江西一个县当县令呢,……”
贾瑞的话让包括贾母在内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当然贾赦是早就知道了,但这会子说出来,还是让人有些难以忍受。
一万八千两!
便是偌大一个贾府几百号人也能用上半年吧?
怎么一个奴才就能随随便便捐了用了,那他们家里还有多少家当?
八万两,还是十万两,甚至更多?!
“呵呵,真是让人目瞪口呆啊,这赖大的儿子读过几年书,怕是连兰哥儿读书都比他多吧?赖大居然就能如此舍得,花一两万银子给她捐个实缺县令,老爷,赖大一年月钱是多少?”邢夫人冷笑着道。
贾赦轻哼了一声,“一百八十两,老太太优遇,年底还赏给他二百两银子。”
“那算下来也不少了,加上赖大家的,一年怕能有五六百两银子收入吧,可这一万八千两,得多少年才能攒够?”邢夫人毫不客气的补刀:“三十年呢。”
怎么可能三十年来攒这捐官银子?
贾赦贾政甚至贾母内心都很清楚,这不过是明面上的,赖大是总管家,那样东西过他手不抠点儿出来?一年一千两那也是往少里说了。
但是这话都只能吞在肚子里,像贾琏这种正经八百主子爷,一个月不过五十两,一年不过六百两,太太们一月不过二十两,什么时候主子们比起奴才们还要少一大截了?
但是这一出手捐官就是一万八千两就太让人无法接受了。
这意味着赖大一家起码在贾家这几十年里捞了不下七八万两银子,才能如此阔绰的出手为儿子捐官,七八万两银子那对于现在的贾家来说,足够两三年花销无忧了。
想到这一点,贾赦贾政以及邢氏王氏都下意识的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望向坐在最上首的贾母。
贾母心中一阵疲惫,但看到座下儿子媳妇的神色变幻,心中也是暗自叹一口气,“老身乏了,这事儿就交给你们处理吧,莫要失了颜面,也莫要丢了分寸,……,鸳鸯,扶我回房休息。”
贾赦贾政和邢氏王氏都赶紧起身恭送。
等到贾母身影消失,贾政这才迟疑着对贾赦道:“兄长,此事……”
贾赦也知道贾政的担心,内心里哼了一声,但是冯紫英却早就和他打了招呼,而且他也知道现在贾府公中缺口太大,如果不在这一桩事儿找补,只怕贾府还真的就要维持不下去了。
“二弟,此事还是我来牵头吧,不过让琏儿媳妇和贾瑞来具体操办,林之孝、王善保再加上一个周瑞来协助吧,……”
林之孝是管家,王善保和周瑞则分别是邢氏王氏陪嫁过来的仆人,都是各自心腹,这也算是平衡。
听得贾赦是让王熙凤来具体操办,贾政和王氏都点点头,这样最稳妥,这样各房都有人,还有贾瑞这个明显也想掀翻赖家的“新锐”力量,正好可以用起来。
……
王熙凤一回屋便忍不住瘫倒在床上,平儿赶紧替她把被子铺开,号让对方躺下,然后替她捏肩揉背。
“平儿,这会子什么时辰了?”
“奶奶,都过了亥正了。”平儿看了看放在墙角的自鸣钟,“奶奶,您还别说,冯大爷送给您这个东西还真的挺好用,听说在广州那边从西夷人那里买需要好几百两银子呢。”
“哼,听说广东澳门那边已经有工匠学着仿制,也不知道能否成功。”王熙凤慵懒地匍匐在床上,连一句话不想说,这劳累了一天,可真的是把她折腾得够呛,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操劳了。
“我听冯大爷说咱们汉人也不必西夷人缺胳膊少腿儿的,更不缺心眼儿,只要肯学肯钻,要不了多久就能仿制出来,只不过要想在精度上达到水准,还得要慢慢来。”
平儿脸上掠过一抹红晕,显然是想起冯紫英在说这话时却还捏了自己脸颊一把,都啥时候了,都是这般不稳重,这让平儿心动之余也是埋怨不已。
“行了,那不是我们操心的事儿,林之孝那边安排妥当没有,赖大不是一直闹着要见老祖宗么?让他闭嘴,再吵闹,就送他见官!”王熙凤咬牙切齿地道:“谁曾想他在屋里就能藏着两万多两银子,那赖升呢?”
“珍大爷也早已经把赖升关了起来,据说小蓉大爷还拿鞭子狠狠抽了那赖升一顿,鞭子都打断了两根,……”平儿也有些唏嘘,这一日之间,墙倒众人推,连夜来检举揭发赖家的府里人就多达二十余人,看得平儿都心惊胆战。
“那是赖二活该!尤氏来找我说,赖升光是在每年庄子铺子收租上就能吃了两千两银子,他可足足受了十五年了,这该是三万两银子了!”王熙凤悻悻地道:“东府那爷儿俩不把赖升榨干尽,是绝对不会松手的,他们现在比我们这边还困窘,尤氏把她陪嫁过来的几副头面都已经抵挡出去了,现在有这机会,还不趁机捞回来?”
己字卷 第五十三节 丰收,牵挂
从下午开始,贾赦、贾珍便带着一帮人突然出手将赖大、赖升悄然拿下,关在屋子里审讯,赖大赖升自然是不肯承认。
但是当林之孝、吴兴登开始一个一个人劝说府里下人,当王善保、周瑞二人也都出现在审讯郑好时和郑好时平素几个亲近的下人面前时,很快这些原本还有些侥幸之心的下人就明白了这是大老爷和二老爷联手了。
而当赖嬷嬷连夜求见老祖宗却被鸳鸯以老祖宗身体不佳卧床不起不能见人为由拒之门外时,所有人都知道赖家大势已去。
没有老祖宗的宽纵和宠信,赖家兄弟怎么可能一个当荣国府大总管,一个当宁国府大总管?这换了别家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老祖宗撤回了对赖家的支持,那么自然就是树倒猢狲散,个人顾个人了。
林之孝带着王善保和周瑞二人负责贾府内部的调查核实,吴兴登、单大良则对历年来荣宁二府对外采买和修缮等各种账目进行清理,贾瑞则负责与外边牵扯的商户进行联系沟通,有倪二的相助,加之前些时间也都已经做了许多准备,所以进展都相当快。
而王熙凤则主要是重新梳理账目和对接外部商户,力求彻底重建这一套体系。
毕竟荣宁二府每天消耗都不小,这种整顿不可避免的会对整个荣宁二府运作产生影响,而那些商户虽然遇到这种情况起初还要替赖家遮掩一二,但后来发现赖家已经没有了希望,而荣宁二府加起来一千多号人每天的采买花销依然不会缺少,所以在王熙凤稍稍释放一些合作意向时,这些人立即就把赖家卖得干干净净。
甚至连几年前那些和荣宁二府合作的商户都还指望能够重新夺回这个客户,都愿意把以前的情况一一坦白说明,这几乎就是在给赖家钉上最后一块棺材板。
当贾赦领着林之孝、贾瑞等人动起来,冯紫英就不再关心了。
花了这么多心思,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甚至贾赦贾政大房二房夫妇都罕见的意见一致,贾家现在都如此困窘了,如果都还不能把赖家掀翻,那冯紫英觉得这赖大赖二比贾家私生子都还要私生子了。
好在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回来,赖家负隅顽抗并没有起到多少效果。
毕竟这是主子收拾一个坏了良心的奴才,而赖尚荣也还不过是一个刚获得捐官资格,甚至在补缺上也只得到了某些得利人士的一个口头承诺,尚未真正由吏部下文,还算不上个人物。
所以这一场风暴席卷而来时,而赖家最大的依靠贾母又避而不见时,赖家几乎没有多少抵抗的余地。
“所以赖大还不肯彻底交代?”冯紫英好整以暇地笑着问站在门边儿的平儿,“站那么远干什么,怕爷吃了你?”
平儿有些忸怩的捏着汗巾子瞥了一眼门外,虽然没有人,但是她还是觉得不踏实,宁肯就站在这门口。
冯紫英也不为己甚,这等光天化日之下,他也不可能兽性大发要干什么。
“那老太君是什么态度?”冯紫英笑着问道:“不会心软了吧?”
“赖嬷嬷昨晚加上今天上午已经去老祖宗那里跪求了三回了,前两回老祖宗都没见,最后一回实在不忍,还是见了,不过老祖宗却没有给赖嬷嬷留话,只说让赖大先把事情说清楚,把事情查清楚,最后再来说怎么处理。”
平儿介绍着情况,“在赖大夫妇屋里床下地窖里搜出来一万多两银子,还有八千两的钱庄银票,另外还有田地和铺子的地契,昨晚贾瑞还带着人去查了赖尚荣住的地方,也搜出来有好几千两银子和一些地契,赖尚荣还和贾瑞差点儿打起来,但后来听说贾瑞找人把赖尚荣给治住了。”
“看样子收获不小啊,这下子凤姐儿可以放心了吧?”冯紫英点点头,“这样算下来现银加银票都能有三万多两,田地和铺子地契你们算过没有,价值多少?”
“奶奶找人问了问,估计能卖两万多两。”平儿这一出来也就是一方面汇报情况,另一方面也就是要听听冯紫英对下一步的建议。
“那算下来也就是六万两银子左右喽?不对,以我的估算判断,赖家既然能在府里边自家屋里藏这么多,赖尚荣那里也有那么多,肯定还有别的地方藏着银子,他们家在贾府盘剥这么多年,粗略估算一下不会低于十万两,你回去带话给凤姐儿,让凤姐儿和赦世伯以及林之孝他们,赖大肯定还有其他的,一笔一笔和他好好算,只要把他心志给摧垮了,特别是把他儿子的事儿告诉他,威胁他要送他儿子去见官,褫夺他儿子官身,肯定还能挖出来不少,……”
听得冯紫英毫不客气地出主意,要用赖大儿子来威胁赖大,平儿忍不住大了一个寒噤。
“是不是觉得爷太狠了一点儿?”冯紫英也看出了平儿的心情变化,笑了笑,“对敌人的友善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赖尚荣二十好几了吧,难道说他会不知道他爹娘在贾府里边干的勾当,不信你查查看那在他屋里藏的银子他会不知道,那地契是不是写的他名字?傻子都会算账,他爹娘在贾府里边也就是个仆人头子,一年便是老太君再看重,能有几百两银子,这动辄几万两银子的现银和田地,哪儿来的?”
平儿忍不住点头。
这数万两银子的现银和田地铺子的地契,说实话,她们这些当下人想都想不出来会有这么大数目,若是几千两,大家也觉得说得过去,可是这一下子就是几万两,就完全超出了想象了。
便是像琏二爷和二奶奶的家境,也不过就是三五万银子的私房钱,那还是二奶奶陪嫁带过来不少家底儿,再加上在外边做了许多营生才积攒起来。
可这赖家全家上下都在府里边几十年,赖尚荣被养在外边儿每年起码也是几百两银子当少爷一般养着,还能攒下这么多银子,任谁都能明白里边的猫腻。
“所以啊,平儿,收起你那可怜的怜悯心吧,人家一家人都在大手大脚一出手就是上万两银子,为一家子奔着官宦人家的愿望跑步前进时,你和凤姐儿主仆两都还在为贾府下个月月例钱犯愁,却还去担心怜悯人家,这是不是有些可笑?”
冯紫英半带揶揄的话语让平儿满脸通红,忍不住娇嗔:“爷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谁怜悯他们呢?奴婢不过是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他们这会儿被戳穿了假面具可怜?那你们府里几百号小厮丫头每月为了可怜的几百铜钱而起早贪黑辛勤劳作时,人家却心安理得的坐在屋里等着那些为府里送货的商贩主动把每月成百上千两的回扣银子送到他手上,你还觉得他们可怜么?”
这话太直白而又对比鲜明了。
即便是平儿这种背着通房丫头名声的女孩子,每月月钱不过二两,一年下来不过二十四两,加上年终花红奖赏也不过就是五六十两银子,但像赖大这种每年光是府里正经八百给的月钱和花红奖赏都不下四五百两了,却还不满足,还要在府里方方面面伸手,现在翻船了,难道就值得可怜了?
那没翻船呢?
终于摇了摇头,平儿心境也平复下来,她之前的确有些可怜赖家,尤其是看着平素人人围着的老嬷嬷跪在老祖宗门前,看着赖大家的披头散发被两个粗使婆子拖着关进柴房,去东府时听得赖升被小蓉大爷在柴房里用鞭子抽得喊天叫地,她心里的确有些软了。
不过这会子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心里却又慢慢回过味来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久走夜路必闯鬼,自家做得也就受得。
“行了,平儿,这事儿你也就别操心了,凤姐儿知道怎么做,有老祖宗在,还不至于让赖家没口饭吃,不过再要想像以往那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怕是不可能了,安安分分在庄子里边寻个差事做,也就差不多了。”
冯紫英盖棺定论,“这事儿我也算是凤姐儿有个交代了,她也不至于再在背后扎小人诅咒爷了吧?我也可以安安心心去永平府赴任了。”
平儿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才想起冯紫英马上离京了,心里一慌,“爷,您就不去看看奶奶了?奶奶可是念想爷得紧,……”
“她这会子怕是忙着处理赖家银子和财产吧?哪里还有心思来顾这些?”冯紫英笑了起来,脸上也是似笑非笑,笑容耐人寻味,“怎么,究竟是平儿想爷了,还是凤姐儿想爷?爷这一去恐怕一年半载都未必能回来一趟呢。”
平儿脸一红,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扭过身去,背对着冯紫英,缓缓道:“奴婢自然是记挂着爷的,但爷有大事儿要做,奶奶也是真心记挂爷,平素里也经常提到爷,……”
己字卷 第五十四节 诸般(求月票!)
被平儿这一番话说得怦然心动,看着这丫头红晕扑面,俏眸流盼,冯紫英心中也是一阵得意。
在《红楼梦》书中被誉为丫鬟中与鸳鸯、紫鹃、袭人并称四大丫鬟的平儿,最终还是倾心于自己,这等成就感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甭管是凭藉自己现在的才华、能力还是权势和身份地位,终归是自己凭借实力才做到这一步的,这还没有算彷徨无助中的王熙凤一样也是把自己当成了主心骨和靠山呢。
不过平儿这丫头性格柔婉,但是为人处世却是得体大方,深受荣国府上下的喜欢,能让她今儿个说出这番话来,也委实不容易。
想到这里,冯紫英心中也是柔情万种,忍不住沉声道:“平儿,过来。”
平儿慌忙地瞅了一眼门外,却不肯应允:“爷,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就好,奴婢不能……”
“不能什么?连爷的话都不听了,爷等几日就要远赴永平了,兴许几个月都不能回来,也见不着你们了,今儿个想和你说说话也不行?”冯紫英注视着对方,目光灼灼。
平儿俏靥上浮起一抹纠结之色,内心既有些不舍,但是要让她屈从于对方,她又深怕过去对方会做出出格举动,那就……
“怎么,对爷还不放心不成?”冯紫英看出了平儿内心的担心和矛盾,“爷还不至于像贾瑞那般,……”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平儿这才娇媚无比的白了冯紫英一眼,险些让冯紫英骨头都酥了几分,缓缓走了过来。
没等平儿走近,冯紫英便猿臂轻舒,一把将平儿揽入怀中,香气馥郁,沁人心脾。
“呀”了一声,平儿惶急之下便欲挣扎,却又感觉对方却再无其他逾线举动,心中稍安,便由着对方将自己柳腰搂住,自己也轻轻依偎在对方怀中,却不言语。
平儿个头适中,身段丰润,鬓发紧靠在冯紫英鼻间,幽幽发香萦绕鼻息间,那晶莹玉润的耳朵在眼前,玲珑剔透,看得冯紫英再也忍耐不住,轻轻一吻那耳垂。
平儿只觉自己全身酥软,顿时委顿瘫软在对方怀中。
娇躯入怀,美人如玉,看着红霞扑面,姣靥妩媚动人,浑圆饱满的胸前急剧起伏,冯紫英哪里按捺得住,轻轻一捧对方圆臀,将其放在自己腿间坐下。
……
平儿是被胸前的凉意惊醒过来的,虽然未及于乱,但是看着眼前这一幕羞煞人的情形,平儿挣扎着从对方腿上站起来,双手忙不迭地掩住半露的春光,红着脸啐了一口,带着哭腔道:“爷怎么说话不算话?如此行径,让奴婢如何见人?”
冯紫英也有些尴尬,不过手口温存,得了便宜,自然要好生安抚一番,探手再度揽过平儿腰肢,温言道:“爷也是情不自禁,谁让平儿这般勾人魂魄?”
听得冯紫英这等言语,平儿心中略甜之余却也还是有些羞恼,“爷若是只图平儿身子,那奴婢也无话可说,若是爷要平儿这个人,……”
“平儿,爷自然是喜欢你这个人,若是只论身子,那爷哪里不能采买选用那等女子?大同姑苏,扬州杭州,愿意入我府邸的人不可胜数,爷岂是那等人?”冯紫英义正辞严。
平儿心中暗喜,脸上霜冻初解,春意盎然,眉目间娇俏动人,“既是如此,爷又何必如此急色?是爷的终归是爷的,奴婢今番来是和爷说正事,奶奶在屋里还望眼欲穿,爷若是走之前有暇,不妨来这边儿一趟,奶奶和奴婢也好……”
话语却没有再说下去,冯紫英胸中心痒难熬,但是却不得不故作沉吟状:“爷这段时间事务繁多,怕是难得有个定准,也罢,爷便好生计划一下,看看能不能在走之前来府里一趟,届时我先让宝祥来和你说一声。”
平儿俏靥含笑,晶眸含情,贝齿轻咬红唇,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盈盈举步,福了一福:“既如此,奴婢就告辞了,奶奶还在屋里等着奴婢呢。”
眼看着平儿消失在门外,冯紫英这才提气压住内心几欲勃发的情欲,叹了一口气。
还说仁至义尽,自己也算有个交代了,看样子这王熙凤还真的要打算继续在贾府里边搅风搅雨,这女人还真的是一个权力欲望极强的,这般情况下都还舍不得丢弃那点儿权柄。
只是自己这一去永平府,哪里还能有那么多精力来管贾家这些破事儿?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禁不住摇摇头。
一直以为可以游刃有余的把控局势,但是真正身陷其中,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俗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一样会被这等繁琐事务所羁绊困扰。
就像王熙凤和平儿一样,她们和贾琏和离了,贾琏也南下扬州了,自己还和她们有多少交织?照理说也就该各自拍拍屁股走路,甚至连提起裤子不认账这一说都算不上,自己可以没有跨越那最后一道底线。
可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居然还有点儿发展成为一段畸形感情的味道,自己扪心自问,似乎还真的做不出一下子就全然不管不顾,总还觉得有点儿什么没处理好的感觉,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仔细挖掘,似乎自己之前还真的就是有点儿馋王熙凤和平儿的身子,但到后来接触多了,不知不觉间好像就有了那么一点儿感情。
你说这种感情有多么纯粹也不是,就是那种混杂了情欲和猎奇的一种心态,然后再慢慢嬗变沉淀,就成了一种不舍和独占的心态了。
或许这就是环境改变人。
自己来到这个时空中,不知不觉间也就养成了这种以自己为中心的大男子主义,对于女人或者感情的兴趣欲望都是建立在自己独享和控制的主动心态上,不喜欢有人拂逆自己了。
一句话,想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不容违逆,不容有失。
坐在书房里静思了一阵,冯紫英才算是把自己的心绪梳理清楚,摆在自己面前事儿还多着呢,兼祧的申请礼部已经正式批复下来了,老娘那边又迎来了一阵上门打探情况兼说媒的,好在姨娘很给力,在老娘面前充分发挥了作用,帮助自己稳住了针脚,避免老娘心动。
不过事关颜面,老娘依然没有彻底松口,但态度上已经松动了许多,只说还要斟酌一下。
冯紫英估摸着在自己离开京师赴任永平之前这事儿可以敲定下来,安排家里托人上门求亲。
正琢磨间,却听得玉钏儿来报,说宝姑娘家的莺儿和邢姑娘、妙玉姑娘来了。
莺儿?邢岫烟和妙玉?她们怎么会走到一起?这是个什么阵仗?
再一问,是三女一前一后来的,邢岫烟和妙玉是一块儿的。
冯紫英有些纳闷儿,宝钗这等时候又让莺儿来干什么?
还有邢岫烟和妙玉又来干什么?估计是进了院子了,要来感谢,不过这好像有点儿小题大做了。
莺儿那边自然要招呼进来见面,邢岫烟和妙玉却不妨等一等。
却见这丫头进来,福了一福,“奴婢见过大爷。”
“嗯,宝妹妹让你来,可是又有什么变故?”冯紫英这会子还真的又怕出什么幺蛾子。
他现在没有那么多精力了,不过十日时间,家里都已经在帮自己收拾行李东西了,这一去兴许就得要几个月看有机会回来没有,弄不好都得要等到沈宜修生产的时候才能回来一趟。
“回大爷,没甚变故,姑娘只是让奴婢来告知,蝌大爷和梅家那边见了面,梅家那边正式退亲了,蝌大爷和梅家那边吵了一架,但是……”
莺儿言简意赅,“姑娘说,二太太那边都气病倒了,问爷之前说蝌大爷的亲事,能不能尽早说好,也好宽解二太太的心,……”
冯紫英挠了挠脑袋,这事儿他还真的没来得及和方有度说,没想到梅家这边却是如此干净利落地退亲了。
“梅家退亲,可还是那些理由?”冯紫英又问道。
“姑娘说还是那些理由,就说有人在苏州状告故去的二老爷欺诈,苏州府那边已经受理了案子,薛家这边也安排了人回苏州去处理此事儿,……”莺儿倒也是伶牙俐齿,“不过姑娘也说,这等事情都是两边无凭无证,单凭口说,多半是要拖上一年半载,……”
“嗯,爷知道了,你回去复你家姑娘的话,就这两日里我便会给你们这边消息。”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
宝钗的心思也很明确,赶紧用薛蝌找一门好亲事来抵消对薛家声誉的打击,既能让薛家二婶解脱心事,也能一定程度上避免波及到薛家长房,主要是怕影响到自己母亲对薛家的观感。
“那奴婢就这么回去复命了。”莺儿老老实实的又福了一福,准备离开。
“慢,你家姑娘就没问自个儿的事情?嗯,也算是关系到莺儿你一辈子的事儿啊。”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着莺儿,看得这丫头也是一阵心慌意乱。
己字卷 第五十五节 美好时代
红着脸瞅了门口一眼,莺儿这才嘟着嘴道:“姑娘说了,她信得过大爷,大爷肯定会安排妥当。”
“就这一句话?”冯紫英笑了起来,点点头,“看来我在宝妹妹心目中如此值得信赖啊,嗯,看来真不能辜负了你家姑娘了。”
“爷说这话难道还有其他意思不成?”莺儿紧张起来,看着冯紫英,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溜圆晶亮。
“爷还能有什么意思?肯定是要排除万难也得要把这事儿办好啊,你家姑娘带这么信赖爷,爷义无反顾,万死不辞啊。”冯紫英逗弄着对方,“关键在于爷只有这么十天时间就要去永平府赴任了,所以才会这么紧急啊。”
莺儿一下子急了起来,“爷,那怎么办?姑娘今年都十七了,若是爷一去永平一年半载都不回来,那姑娘怎么办?”
“所以爷才要想尽一切办法,排除万难,把这事儿尽可能在走之前办下来啊。”冯紫英故作郑重其事地点头:“你回去告诉你家姑娘,请她放心,也答应的事儿,肯定会办到,嗯,若是我这边太太要想见一见,到时候会找宝祥来和你家姑娘说一声,……”
“太太要见姑娘?”莺儿吃了一惊,“那什么时候……?”
“不用刻意准备,到时候若是我母亲要见宝妹妹,宝妹妹便寻个理由来府里就行了。”这边有姨娘帮忙敲边鼓,母亲还有些犹豫,如果再能从宝钗的形象气质上给自己母亲一个好印象,冯紫英也觉得差不多就稳了。
等到莺儿走了,玉钏儿这才翘着嘴进来,“爷,邢姑娘和妙玉姑娘要进来了么?”
“玉钏儿,怎么了,满脸不高兴的?”冯紫英看着玉钏有些不高兴,讶然问道。
“爷这一日里平儿姐姐刚走,莺儿又来了,莺儿刚走,邢姑娘和妙玉姑娘又来了,爷也太……”嘟着嘴,玉钏没敢说出“花心”两个字儿,但是冯紫英却听明白了。
好像还真有点儿,可是真的都是有事儿来找自己,自己也没怎么着,却惹来这丫头的不高兴了。
“玉钏儿,爷可是正人君子,都是来说正事儿的。”冯紫英无奈地解释了一句,玉钏儿也冷着脸不理,“奴婢没有资格过问爷的事儿,爷也犯不着和奴婢说这些,奴婢只是觉得晴雯和云裳姐姐侍候爷这么久,……”
冯紫英恍然大悟,这是变相替晴雯和云裳打抱不平呢,或者还有点儿替自己抱不平的意思?
估摸着也是听闻除了二尤外,只让金钏儿和香菱两个已经被自己梳拢过的丫头跟着自己去永平府,而晴雯、云裳和她都得要留在京师城,心里不乐意呢。
想了一想之后,冯紫英才道:“玉钏儿,少奶奶怀了身孕,晴雯和云裳她们俩人熟地熟,而且你也知道少奶奶对晴雯云裳的信任,连沈家那边的贴身丫鬟都没带过来,所以肯定是离不得晴雯和云裳的,……”
“那奴婢也可以跟着姐姐和香菱她们一块儿去永平侍候爷。”玉钏儿话脱口而出,出口之后才觉得有些暴露了自己真实意图,红着脸嘟囔着道:“原来让奴婢侍候妙玉姑娘,可妙玉姑娘不愿意嫁进府里来,奴婢自然就没有必要再去侍候,奴婢宁肯侍候爷。”
冯紫英笑了起来,“哦,原来是玉钏儿体贴爷呢,爷差点儿误解了玉钏儿一片心意呢。”
玉钏儿把身子扭得像麻花一样,低垂着头,手指间捏着汗巾子,“奴婢今年都十六了,……”
这是暗示自己她这朵花可以采撷了?
冯紫英也听金钏儿说起过,随着自己大婚,加上又还有黛玉那边一门亲事,可能玉钏儿也有些紧迫感,觉得日后府里奶奶和丫头们都会越来越多,担心她自己日后会不会被打发出去,所以玉钏儿一直在琢磨着要跟着去永平。
但是听说这一次去永平没有她的名字,玉钏儿便在屋里哭了一场,眼睛都肿了两天,心情也恹恹的,冯紫英还没有来得及过问这事儿,今儿个玉钏儿就发作起来了。
沉吟了一下,冯紫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处理这事儿。
玉钏儿这丫头还是很可人的,做事也机灵,虽然没有其姐金钏儿那么干练利索,但是却有着一份纯真。
要不让她跟着二尤?尤三是个不愿意要贴身丫鬟的,尤二姐选了一个小丫鬟,让玉钏儿其侍候尤二,好像也不太合适,只是自己却还要带着三个丫鬟去走马上任,好像也有些夸张了。
“玉钏儿,爷去永平是去做事儿,那边条件可不比京师城里,再说了,少奶奶还有几月就要生产,晴雯和云裳肯定要忙得脚不沾地,两位姨娘要跟着爷去永平,这屋里还能有谁?”冯紫英耐心而又温和地道:“我这边书房还得有人来打扫整理吧?这是爷学习读书和想事情的地方,爷不想其他人来打整,另外府里边儿除了晴雯和云裳,也没有别人更能让爷放心,你还得替晴雯和云裳打个下手,当个应急用的,这除了你也还能相信谁?”
这一番话说来好像也情通理顺,事事儿都是把自己摆在了爷的贴心人位置上,玉钏儿心里一暖之余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想得太多了?
这内书房自然是爷最看重的地方,爷写的许多东西珍而重之的藏在这里,寻常人根本不允许进来,便是太太身边的人也一样不允许,除了自家几个人外,府里边儿都是知晓的。
还有这府里除了晴雯和云裳外,的确也没有人能更让爷放心的了,万一晴雯和云裳需要一个帮手的,似乎也只能自己才行。
这么这么一琢磨,玉钏儿翘起的嘴巴也慢慢放松下来,只不过颜面上却还有些放不下去,手指仍然扭着汗巾子,不肯说话。
“玉钏儿,过来。”冯紫英笑了笑,柔声道。
玉钏儿惊了一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冯紫英,玉靥慢慢红了起来,甚至一直红到了粉颈,举步又停,踌躇半晌,才忸忸怩怩地磨了过来。
一条淡青色的无袖比甲裙,外罩一件浅蓝色的掐牙背心,乳黄色的府绸裤,素色绣面绢鞋,腰间用汗巾子一束,整个全身上下清爽利索,加上那鸭蛋脸上晶润玉洁,满满是充满青春元气的韵味,杏核眼,鼻如葱管,唇色丹红,的确是一个纯天然的美人胚子。
看着玉钏儿磨磨蹭蹭地挪动到自己面前,冯紫英却没有其他过线的举动,只是握住对方捏着汗巾子的纤手,柔声道:“玉钏儿,你们几个都是爷身边人心头肉,所以也不必有太多无谓的担心,爷待你们如何,你们心里都应该有数,……”
玉钏儿心里暖热,微微颔首,却不言语。
“爷这一回要去永平,那边情况爷一无所知,但是肯定条件很艰苦,而正巧少奶奶又有了身孕,家里这边肯定需要人照应,照说本该把你姐姐留下来,但是晴雯和云裳也跟了少奶奶那么久,都很熟悉了,所以金钏儿就跟着爷去,你在这边就要起一个兼顾两边儿作用,免得爷心里担心,……”
手被冯紫英握着,玉钏儿身子有些酥软,人也晕乎晕乎的,似乎连思维都有些迟钝了。
这还是爷第一次如此亲近自己,爷的呼吸带着暖意萦绕在脸颊和颈项间,让玉钏儿更是有一种想要沉迷其中不能自拔的冲动,甚至连冯紫英说些什么话都变得飘忽模糊起来。
冯紫英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只是轻盈地在玉钏儿脸颊亲吻了一下,然后这才把玉钏儿拉到自己面前站定,“好了,爷和你都交了心,现在心里踏实了吧?”
玉钏儿抬起目光看着对方清亮温柔的眼神,乖乖地点了点头:“奴婢知晓了,爷放心吧,少奶奶和府里这边儿,奴婢会和晴雯、云裳她们把一切都做好的。”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嗯,那好,去把岫烟和妙玉二位姑娘带进来吧。”
看着玉钏儿盈盈步出的纤巧身影,冯紫英心中也是感慨无限,何德何能可以如此恣意享受丽人温存,也只有这个时代才有如此宠遇了。
当邢岫烟和妙玉进来时,冯紫英都还沉浸在某种特定的心境氛围中不能自拔,以至于邢岫烟和妙玉都有些困惑不安的看着眼前这位爷有些恍惚而又温柔的神色,嗯,这好像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让邢岫烟和妙玉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妙玉和岫烟妹妹来了?”冯紫英最终还是从那种恍惚中挣扎了出来,恢复了平素的清明,“许久没见妙玉姑娘了,眼下该搬进园子里了吧?”
“昨日方才搬进去。”妙玉对冯紫英的感觉很奇异,她承认这是一个非常优秀而又独特的男子,和自己见过甚至听说过的男人都不一样,但是两人特殊的关系和并没有多少接触使得她对对方始终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情绪,这甚至让她有些说不出的烦恼和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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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字卷 第五十六节 明智之举(求月票!)
冯紫英注意到二女欲言又止的怪异表情,也颇为好奇。
他印象中邢岫烟是个很坦荡利索的女孩子,做事极有条理,待人也很真诚,正因为如此,他一直很欣赏这个女孩子,对于妙玉有这样一个闺中密友也是十分高兴。
但今日妙玉也就罢了,连冯紫英都有些搞不太明白这个傲娇而又混杂了自傲和自卑的女孩子心里边究竟在想些什么,或许还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又或者还对自身的境遇有些莫名的情绪,总之是一个混合了复杂心境情绪的女孩子,这和她的出身和际遇有很大的关系。
可邢岫烟却不该如此,有什么事情完全可以和自己坦然交谈才对。
“怎么了,你们俩今儿个的表现有些异样啊,出什么事儿了?是荣国府里这场风波么?不该和你们有什么瓜葛才对啊。”冯紫英仔细打量了一下二女,好奇地问道。
邢岫烟一直在琢磨怎么启口。
妙玉心情复杂,有些不太愿意向外人说起此事儿,但是邢岫烟却觉得这不是一件普通的绑票或者误会,里边应该有一些深层次的东西,起码对方要自己二人不要外传,明显就是针对冯紫英。
所以也许冯紫英能够猜得到或者查得出对方的来头,知晓了对方的来路,起码能让人安心许多。
冯紫英提起这个话题,邢岫烟她们也是昨日才知晓的,前晚闹腾一晚,妙玉在岫烟的芦雪广里住着,她们都迷迷瞪瞪,只知道好像府里边出了什么事情,昨日府里就是沸反盈天了。
赖大赖二一大家子乃至与和他们有瓜葛的亲戚仆人都被拿下了,关柴房的关柴房,锁在仓房的锁在仓房。
据说宁国府那边赖二被小蓉大爷给抽得血葫芦一般,还叫嚷着要把赖二一家都送去见官。
荣国府这边也差不多,赖大虽然没挨打,但是据说也是饿了一天没进水米,人都快瘫了,惹得赖嬷嬷在老祖宗那边眼睛都快要哭瞎了。
墙倒众人推,今儿个一大早据说在吴兴登那边排队检举赖家的起码有二三十号人,都盘算着能从赖家这一帮子倒台之后里捞点儿好处。
“冯大哥也知道府里出事儿了?”邢岫烟见冯紫英胸有成竹的模样,也有些惊讶。
“嗯,之前赦世伯和珍大哥以及瑞哥儿都和我说起过,就说这修园子花了几十万,现在府里边有些支撑不住了,没想到还有些吃里扒外的奴才不肯松口,说要打算好好查一查,让我找人帮忙在外边也查一查,我答应了,昨日里听说府里边折腾得厉害,收获也不少,总算是能让府里边宽裕一些了。”
冯紫英倒也没有隐瞒什么,很坦然地说了情况。
“啊?”邢岫烟和妙玉都忍不住啊了一声,她们没想到这事儿居然也和冯紫英有关系,现在贾府里边连查自家的事儿都要通报给冯大哥了么?
“这么说冯大哥是早就知道府里那些事儿了?”邢岫烟心情有些复杂,“赖家那些事儿都是真的?”
“岫烟妹妹,我就问一句,赖大能花一两万两银子替他儿子捐官补缺,连你表兄贾琏也只舍得花了五千两银子捐了个虚衔同知,人家赖大就敢花一万八千两给儿子弄个实打实的县令干,若是外人看来,是你姑父是主子还是赖大是主子?赖大一年收入岂不是比你姑父这个三品威烈将军收入还要高好几倍?赖大媳妇屋里藏的头面只怕连你姑姑都得要眼红羡慕呢,你姑姑可还是诰命呢。”
邢岫烟也被冯紫英的话给震住了。
之前在园子里,也只知道赖家一家都被拿下了,据说屋里搜出来许多银子,吴兴登、单大良现在都还在算账,就是要看看赖家这几十年里从贾家弄了多少银子,但捐官花了一万八千两银子的消息她们俩都还是都一次听见,府里边除了一些管事的,都还不清楚。
“冯大哥,你说的可是真的?”邢岫烟呐呐地道。
“还能有假?赖尚荣都准备要去走马上任了,就等吏部下文呢。”冯紫英冷笑,“这可真的是准备鸦窝里飞出凤凰来了,只可惜啊,这银子来路不正,那就只有对不起了。”
邢岫烟此时就再无对赖家的同情怜悯之心,听冯大哥口气,那赖家在贾家贪污的银子肯定不止这一两万两,难怪冯大哥会说日后府里边可以宽松一些了。
“嗯,岫烟,妙玉,你们来我这里好像不是打听这事儿吧?还有什么事儿?”冯紫英看出了二女今日来不是为赖家的事儿,径直问道:“有什么事儿在我这里难道还不好说么?”
“不是,冯大哥,这事儿我和妙玉姐姐遇上都觉得后怕而又惊讶,也不知道这里边究竟有什么原委,所以我们也是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要和冯大哥您说说,请您来做个评判,也好让我和妙玉姐姐安心。”
邢岫烟便把前日的事情细细说来。
冯紫英越听越觉得震惊。
这牟尼院他知道,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在那里去捋虎须的,那住持和京师城里不少达官贵人的女眷都有不浅的交情,闲杂人等根本就不可能进得去。
如果按照岫烟所说,那帮人甚至可以轻易出入牟尼院,而牟尼院那些尼姑们居然不怎么过问,这说明这帮人是一定来头的。
“岫烟,你说你们后来进了一座院落,完全是江南园林格局?”冯紫英沉声问道。
“嗯,虽然我们被蒙了眼睛,但是马车行走路程小妹还是能感受得出来,并不算太远,要么就在城里,要么就在城近郊,甚至小妹觉得可能就没有出城,只是他们绕了绕路线。”邢岫烟很肯定地道:“那座府邸院落面积虽然不算很大,像是一座别院,也没什么人住在里边似的,但是内里修造装饰却是格外精致,……”
两辆马车来专门绑票,城里别苑还是江南园林风格,能够有这种排面的人家,冯紫英觉得,这京师城里只怕不会超出三十家吧?
文臣里边能够有这等排面的,冯紫英觉得不会超过十家,这还是包括致仕的几位在内,但是冯紫英几乎可以直接排除,没有哪个文臣会如此恣意猖狂蓄养江湖人士,这种风格倒像是武勋或者武将可能性居大。
武勋中四王八公中算一算,估计能有六七家理论上都有这种可能,但是真正要一一掰扯下来,也没几家。
顶多也就是四王中的北静郡王,南安郡王,东平郡王和西宁郡王都不太可能,东平郡王现在府上几乎没有这类人士,而西宁郡王其母过世,正在热孝期,也不可能这般。
八公中除了镇国公牛家、修国公侯家、及齐国公陈家,其他几家都没这个底气,甚至陈家都不大可能,他府上那几个阿猫阿狗,冯紫英清楚,没那本事敢做这种事情。
问题是冯紫英觉得这四王八公中的几位都不像是这般张狂无忌的,北静郡王能做这种事情?他恐怕更喜欢男风才对。南安郡王府上几个小辈倒是有些嚣张,但冯紫英都觉得不像,至于八公中几位也都缺乏足够的理由。
妙玉和邢岫烟虽然称得上姿容过人,但是要说让这几位武勋们冒着这么大风险来做这类事儿,也夸张了一些。
至于京营里那些武将们倒是有这个实力,但是这江南风格的宅院却不是他们能够有,想到这里,冯紫英基本上能够确定邢岫烟嘴里所怀疑那年轻公子该是哪一路人了。
难怪听说了自己名字,就主动退让,算是一个识趣的。
大周的亲王郡王们可不比前明,和前宋差不多,既受都察院御史们的虎视眈眈,又还有来自皇帝的疑心,总而言之不那么好过,当然你能一跃化龙成为皇帝,那另当别论,所以亲王们略好,郡王们那就够呛。
“岫烟,妙玉,这事儿我知道了,他们是什么来路,我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是哪一家,但是大体方向却知晓,略微打探一下就能明白,你们所担心的那些情况应该不会出现。”
冯紫英很笃定的态度让邢岫烟和妙玉都松了一口大气。
即便是躲在贾府里边,她们一样还有些惧意,毕竟那些人神出鬼没,除非二人再不出贾府大门,否则再来一回牟尼院前那种事情,就真的就很难说了。
“那冯大哥,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来路?”妙玉忍不住问了一句。
邢岫烟虽然没问,但心里也想知道。
冯紫英摇摇头,他不会告诉对方,这样只会让二女徒增压力,毫无意义,“我也只知道他们大致来路,其他还说不清,不过我确定他们不会再来骚扰,你们就放宽心吧。”
一直到送走了二女,冯紫英这才开始咂摸滋味儿。
没想到永隆帝这几个儿子也都不是省油的灯,论理结交江湖人士是大忌,做这种事情就能让人轻看,但对方却能如此果决地掉头转向,倒反而让冯紫英高看了对方几分。
倒不是说这等江湖人士就一文不值,鸡鸣狗盗之徒用到骨节眼儿上也能发挥大作用,冯紫英也不会轻看。
只是作为要争夺大宝之位的,起码你在招揽这些江湖人士时是不是该低调隐秘一些,还有用在骨节眼儿上更不该是用在这等事情上。
可以想象得到,皇子们都开始收罗招募这等江湖人士了,那么也就意味着这几位是真正开始谋划各自的路径了。
没有谁会轻易退出这场大位之争,尤其是没有谁有明显优势和劣势的情况下,这种争夺就会更加激烈和全方位。
或许对方能在得知二女和自己有瓜葛便不惜冒着被自己知悉的风险也要把二女送回,而不愿以去冒杀人灭口而被自己知悉的风险,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是一种示好之举,也足以说明对方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这中间的差异,也足以说明很多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就忍不住摇头,看来自己离开这京师城还真的是明智之举。
己字卷 第五十七节 薛蝌的野望
方有度这边的事儿没有什么波折,冯紫英和方有度提出来之后,方有度也问了薛家的情况,很快就应承了下来。
虽然说方有度父母俱在,但是长兄如父这句话在这种方有度明显鱼跃化龙之后就更明显了,方有度大包大揽答应,几乎就成定局,这也让几乎要被梅家退亲给家击垮的薛家二房终于能扬眉吐气一回了。
方有度被授山东道监察御史,算是三甲进士中一个非常好的安排了。
按照二甲进士三年观政期满比照原定品级(从七品)上浮三级或四级(留京为三级,外放为四级),三甲进士三年观政期满比照原定品级(正八品)上浮二级或三级(外放为三级,京官为二级)的规矩,方有度也就算是一个正七品的监察御史,而且是北地条件最好的山东,所以也让方有度十分满意。
方有度当然也清楚能够留到都察院乃至山东道,离不开自己在编撰《内参》时的种种表现,也离不开冯紫英一力对自己的提携,所以当冯紫英提出要为薛蝌提亲时,他也是没有多少犹豫就同意了。
当然冯紫英也没有瞒他,直言自己很快会娶薛蝌的堂姐也就是薛家长房嫡女为冯家二房嫡妻,这也是方有度能爽快点头的主要原因,否则一介皇商子弟,要娶他这个进士出身现在更是前程似锦的都察院御史嫡亲妹妹,即便是有冯紫英来说和,他也还是要纠结一阵的。
解决了这个问题,冯紫英心里也才踏实许多,起码可以抵消梅家退亲薛家的影响,一边顺天府治中庶子退亲,一边却是和都察院山东道御史嫡亲妹妹结亲,在京师城里这个圈子里是瞒不了人的,甚至大家都还能迅速挖掘出背后的各种细节。
无外乎就是梅家现在看不上薛家,而薛家却又挂上了冯家的关系,与明显和冯紫英关系密切的方有度结为姻亲了。
现在方有度的方氏还真的谈不上是方家,起码要在方有度兄弟或者儿子再有读书人,起码是举人出身并取得官身之后,方有度所在的方氏才可以称之为歙县方家,而起码要三代,也才可以说诗书传家。
看见薛蝌和薛宝琴扶着其母崔氏专门出来道谢见礼,冯紫英也吓了一跳,赶紧避开这一礼,“二婶,蝌哥儿,琴妹妹,何须如此?二叔和我们冯家也是有缘,冯薛两家现在也还是相互扶持,小侄这般做也是应有之意,这般一来岂不是要折煞小侄?”
“铿哥儿,都说大恩不言谢,薛家二房现在这般情形,也是见惯了世态炎凉,也全赖铿哥儿为蝌哥儿结下这样一门亲事,薛家上下都是记得这份恩情,……”
崔氏也是絮絮叨叨,眼圈都红了一圈儿,旁边的薛姨妈、薛蟠和宝钗也是劝慰不已,但脸上却都是笑容。
这事儿总算是替薛家这边圆转过去了,不仅仅是二房这边有了一个交代,更重要的是也抵消了薛宝琴被梅家退亲给整个薛家带来的冲击,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帮宝钗稳固了身份。
见崔氏情绪不稳,薛姨妈便主动和宝琴把崔氏扶进屋里去了。
把母亲扶了进去之后,宝琴出来和薛蝌一道再要向冯紫英道谢行礼,却被冯紫英制止了。
“行了,蝌哥儿,我也就是一个帮忙说媒,若是蝌哥儿自家没本事,人家方叔看不上眼,我再怎么说,人家也不会答应。”冯紫英摆摆手,“方家虽然不算是诗书传家,但是方叔自幼读书,其还有一个幼弟也还在读书,刚考中了秀才,她这个妹妹也算是知书达理,所以我也才和方叔提起,……”
冯紫英虽然这么说,但宝钗、宝琴和薛蝌却都知道,若非有冯紫英这层关系,方家怎么可能和薛家结亲,薛蝌再是有本事,但是人家不知道啊,而且这宝琴刚被退亲,这薛家名声受损,方有度现在还是都察院御史,怎么会愿意和你一个皇商薛家结亲?
“冯大哥,您的恩德小弟铭记在心,断不敢有负冯大哥的期望,只是小弟的确不是读书这块料子,这守孝期间也曾在金陵参加县试,未能考过,……”薛蝌在冯紫英面前却没有遮掩什么,读书的确不成,再隐瞒也没有什么意义,尤其是对冯紫英。
“嗯,那你下一步打算如何呢?”这倒也是个问题,冯紫英不得不问清楚。
这年头大户人家子弟不想混日子等死,要想出头,如果不读书从科考这条路闯出来,那路径就的确窄了一半,剩下的路要么就是捐官,要么就是经商。
捐官薛家倒是拿得出银子来,但捐官之后也涉及补缺,而且这种捐官不但很难有好位置,而且也有上限,属于官场仕途中鄙视链的末端,基本上六品官就是天花板了。
要么就是经商,这倒是薛家的强项,本来就是皇商,各方面人脉关系也都还有,但名声恐怕就没那么多好了。
“冯大哥,小弟考虑过,捐官也许是一条路,但是小弟觉得自己这种性子,要说去做那等官还真有点儿不合适,从年龄和经历上来,小弟怕都难以胜任,可是小弟却又不愿意再去丰润祥这等营生上去折腾。”
薛蝌说得很认真,冯紫英倒是来了兴趣,示意对方入座。
宝钗和宝琴也对此十分惊讶,之前薛蝌可从未提及过这等事情,现在照理说马上要订亲了,心思却该在这上边才是,怎么却突然想到了这上边?
“蝌哥儿,那你打算干什么?”宝钗颇为好奇地问道。
薛蝌今年也要满十七了,他只比宝钗略小一点儿,和宝琴一样,自幼也跟随薛峻四处奔波,所以要让他沉下性子来读书,本身就有难度。
冯紫英也觉得薛蝌读书怕是不行,只是不读书,如果走捐官路也不愿意,还不想继续经营丰润祥这种传统营生,那还能干啥?
“小弟听闻朝廷正在大力鼓励打通山东到辽东、朝鲜、日本的航线,希冀能开辟出一条新路径,小弟想去试一试。”薛蝌迟疑了一下,显然也是考虑到了来自家庭的压力。
这马上要订亲,年纪轻轻,却要学着那些商人去冒险闯荡海外,这大海上变幻莫测,一场风暴就可能船毁人亡,而且开辟新航线,就意味着要和那些从未打过交道的外族外国接触,一样存在许多不确定的风险,正因为如此薛蝌才想要获得来自冯紫英的支持。
还没等冯紫英说话,宝钗和宝琴先就急了,“不行!”
“蝌哥儿,那海外岂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冯大哥也和我提起过,那海外许多航线都是从未尝试过的,暗礁、风暴、野人、疫病,哪一样都可能要人命,薛家二房就你一个,若是有个闪失,你是要让婶婶白头人送黑发人么?”宝钗断然道。
宝琴也是跟上:“哥哥,什么事儿都依你,但是此事却不行!母亲身子不好,你却要去行此冒险之举,不说其他,单单是母亲这里边过不了,……”
薛蝌笑了起来,“姐姐,妹妹,我不是像你所说的那样去冒险,我是说我想把咱们薛家的营生向这方面转移,原来薛家那些铺子、田庄现在都不太景气,其实论理像办丝厂、茶场这些都还是不错,但是我们肯定竞争不赢那些多年就一直干这一行的,在来京师城之前,我就找人摸了摸南直和江西、浙江这边儿的底,这一年来浙江、南直和江西的茶场、丝厂数量都急剧增长,都是冲着海贸去的,不过南直、浙江和福建这些海贸早就有固定的一帮人了,要想插手,难上加难,所以我才琢磨着能不能从登莱这边着手,……”
冯紫英来了兴趣,他没想到薛蝌居然把主意打到了登莱这边儿,不得不说对方还是有些头脑。
“……,山东和辽东以及北直这边儿海贸一直处于未曾开发的状态,甚至可以说几近于无,原来是海禁,后来是倭患,加上本身北地的海贸传统就远不及江南,以山东为例,其海贸量恐怕不值南直二成,连浙江半成都不到,可朝廷需要山东和辽东的海贸发达起来,以确保辽东安全,同时朝鲜和日本未来也是朝廷海贸对象,所以小弟觉得这应该是一个机会,……”
冯紫英不太相信单单是这个会让薛蝌这般上心,之前薛蝌就应该做了很久的准备,绝非心血来潮。
“还有呢?”冯紫英点头问道。
薛蝌犹豫了一下,“小弟听闻中书科那边有有意改为商部,而商部有意要予以那等开辟通往对朝廷有重大意义的航线有功者以军功相酬,甚至最初特别重大贡献者可以由朝廷授予爵位,……”
冯紫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薛蝌这是看中了这一条,难怪之前薛蝌还有些忸怩,这会子一逼之下就表明态度了。
己字卷 第五十八节 再布子
这是他给官应震出的主意。
中书科那边还在酝酿,但是已经把风声放了出来,主要就是针对开辟经虾夷过鲸海到东海女真的航线,也针对开辟前往南洋尚未发现并能给朝廷带来实际利益的航线。
中国的传统习惯,士林文人和官爵代表身份地位,武人往往被排斥在外,但是却可以通过军功来获取爵位弥补这一缺憾,但是对商贾来说却很难实现,即便是捐官一样会受到来自读书人为官者的鄙视和轻蔑,这使得他们始终处于最低一层。
可要商贾们去读书科考,或者打仗立军功,都委实太难为他们了,所以如何来挖掘这其中的妙用,冯紫英就觉得大有可操作余地。
用这种开辟新航线,解决朝廷遭遇的一些困难,居功至伟者以军功相酬授予爵位,无疑是一个最动人的诱惑。
几乎没有谁可以抵挡得住这个引诱,虽然谁都知道这里边不担风险极大,而且最终能够获准授予者寥寥无几,但是这毕竟也是一个希望。
尤其是这种新航线的开辟本身就蕴藏着巨大的商机在其中,那么这几乎就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情,何乐而不为?
宝钗、宝琴乃至薛蟠的目光都望了过来,显然这个说法很勾人。
“唔,没想到蝌哥儿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冯紫英点点头,“这是我给官大人的建议,的确正在酝酿,估计还要一些时间就会由内阁呈报皇上批准而出台,不过蝌哥儿,这军功授爵可不是那么好得的,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朝廷的一个姿态,鼓励海商们开拓航线,拓殖新地,为朝廷土地、财赋的增长做出贡献,要有巨大成就者方可视为战功授爵,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到的。”
薛蝌笑了起来,“冯大哥,小弟当然知道这肯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否则怎么可能被视为军功授爵?兵部肯定就不能答应。不过这也正好是一个机会,若是简单,岂不是大家都愿意去了?而且小弟也说了,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坐在屋里经营那等普通营生没甚意义,所以才希望去闯一闯,……”
冯紫英看了一眼宝钗和宝琴,“那二位妹妹的意见呢?”
宝钗和宝琴都有些迟疑,薛蝌又道:“姐姐和妹妹都应该知道我和妹妹自幼跟随家父四处奔走,南边儿的广州,北边儿的天津卫,我们都曾经去过,现在我也说了,这只是一个转向,倒不是说我一定就要亲自去探险拓殖,寻找航线,但是我可以组织人、雇佣人,并规划这种探险拓殖的计划,前期可以让他们去做,到最后把握比较大的时候,我再亲自上阵,这样风险岂不是就可以规避到最小?”
不得不说薛蝌还是在这上边花了心思,探险拓殖,寻找新航线,最为关键的还是要钱要人。
资金需要充足,购船,雇佣人,而且还需要有相当经验的船员,然后制定详细可行的计划。
这些工作都不简单,薛蝌无疑是想当组织者和操盘者,而非亲身历险者,风险的确要小许多。
宝钗和宝琴其实都能理解薛蝌的心情,一门心思想要把薛家重新振兴起来,但这单单依靠纯粹的经商,几乎是不可能的。
薛家这么多年日渐没落,最终沦落为皇商,皇商名义上是可以获得一些特权,但是现在商贾日渐与士绅结合的趋势下,皇商地位也日益下降,在京师城里或许还能有点儿余荫,但在其他地方,基本上已经没多少人在意你这个了。
正因为如此,薛蝌才想要另辟蹊径,借着目前朝廷急于改变当下困境,从海贸这条路径来找到一个能让薛家授爵的机会。
这样一来,哪怕是一个最低级的爵位,那至少让薛家摆脱了皇商的定位,也能让自己日后娶了方家女之后能腰杆挺直,不至于被人背后说闲话攀了高枝。
还未等冯紫英说话,薛蟠却粗着嗓子说话了:“我觉得蝌哥儿这样做挺好,男人家不能总是靠着妇道人家,现在蝌哥儿虽然和方家可以订亲,但是方家肯定多半还是看在紫英的面子上,他们也不认识蝌哥儿,还是听紫英介绍,便是日后蝌哥儿和方家姑娘成了亲,但若是蝌哥儿还是只图安稳做点儿寻常营生,我估计方家那边肯定还是不满意的,还会觉得紫英有所欺瞒,……”
没想到这寻常粗枝大叶大大咧咧混日子的薛蟠居然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让一干人都是大为吃惊。
薛蟠却不在意,“再说了,我听蝌哥儿先前说的那些,很可行啊,都说富贵险中求,哪有坐在屋里就能等到好事儿落到你头上的,蝌哥儿又不能读书,做营生什么时候能有大造化?还不得要走这些路,别说蝌哥儿,就是我都想要跟着蝌哥儿去闯荡一回了。”
薛蟠的这一席话更让几个人都震动不已,连冯紫英都忍不住上下打量对方了,“文龙,你在大观楼这边不也是好好的么?而且你也要成亲了,怎么突然生出这等想法来了?”
“紫英,我这个人虽然驽钝,但是也还是能看清楚一些事情的,我在大观楼其实没啥用处,原来是柳二哥和芸哥儿在做事,我就是帮忙站个台,现在琏二哥去扬州帮你做大事去了,芸哥儿去接了琏二哥的班,这大观楼换了倪二的人来帮忙,也一样安好,我就觉得在这里带着没啥意思,也在寻思我能做点儿什么,……”
薛蟠面对众人怀疑的目光,也显得很坦然,在大观楼这几年,迎来送往,也见识了不少人情世故,多少也有一些长进了。
“现在蝌哥儿提出来他想做的事情,我觉得很有搞头啊,这开海之略是你提出来的,登莱那边好歹也还有舅舅在那边照应,你肯定也有一些门道,所以蝌哥儿才会选择从山东这边儿去做事情,我觉得有蝌哥儿主持,我去帮忙照看一下,总还是可以的吧?”
宝钗忍不住了,“哥哥你这边的婚事怎么办?还有,母亲也不能答应……”
“亲事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情,成亲之后难道我还能一直呆在家里?”薛蟠满不在乎地道:“母亲那里我会去说,难道我薛文龙就只能一辈子这般混日子?蝌哥儿的想法很好,探险拓殖,没准儿日后我和蝌哥儿也能学着史家那般,博一个一门双侯,……”
薛蟠的话把冯紫英都逗乐了,不过他还是很欣赏薛蟠这种性子。
起码人家比起《红楼梦》书中的表现好太多了,而且人家态度很端正,甘愿去为蝌哥儿帮忙打下手,没说仗着自己是兄长就如何,这起码能说明人家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众人的目光归根结底还是回到了冯紫英身上。
现在冯紫英已经成为这一家子的主心骨,没有冯紫英的点头,无论是宝钗宝琴的亲事,还是薛蝌的宏愿,薛蟠的狂想,都根本没有可行性,而如果有了冯紫英的点头,那就完全不一样,一家人信心顿时就能大涨十倍。
冯紫英也沉吟不语。
薛蝌想法是好的,但是这探险拓殖寻找新航路本身就存在着许多不确定性。
有些人三五两次探险就能出成绩,有些人一辈子死在海上却一无所得,好在薛蝌的想法只是当一个操盘者和组织者,这样起码生命危险要小得多了,他也不愿意日后方有度埋怨自己。
“蝌哥儿,文龙,从我个人的想法来说,在登莱经营构划对辽东、朝鲜、日本、虾夷乃至更远的东海女真航路是一个值得去做的事情,不瞒你们,浙江那边也有一些海商船商也在运作这桩事儿,不过他们疑虑比较多,所以进度比较慢,如果你们能说服二位婶婶的话,我个人觉得这件事情可以去做,文龙的舅舅在登莱担任总督,我在登莱那边也有些关系,船厂和海商乃至水师提督都可以帮你们引见,至于日后如何来操作,就要看蝌哥儿你们了。”
冯紫英的支持让薛蝌精神大振,连宝钗和宝琴都认真思考起这件事情来了。
“冯大哥,朝廷真要出台为大周在探寻新航线和拓殖新土地上做出贡献者以军功相酬授爵的规制?”宝琴清亮地目光注视着冯紫英。
“官大人很赞同,我也和齐阁老以及首辅、次辅二位大人都探讨过,我在《内参》上的一篇文章皇上也曾点评过,应该是持赞同态度的,所以应该可以,无外乎时间早晚而已,江南两广面向整个南阳地区,而北地则面向辽东、朝鲜日本和虾夷、东海女真,各有侧重。”
冯紫英笑了笑,“京师、扬州、苏州、大同、杭州这些富裕地方对香料、名贵木材、珍珠、毛皮、人参、铜料、金银的需求越来越大,而这些地方恰恰是最盛产这些的,不正好和我们大周所产丝、布、茶、瓷、盐、铁形成一个相互交换的循环么?即便是冲着这些商贸上的利益,这都是十分值得的。”
己字卷 第五十九节 石破天惊(求月票!)
冯紫英的鼓励让薛蝌精神倍增,甚至薛蟠也是心气高昂,还真的生出要和薛蝌做一番大事的想法来了。
之前他不过是受到了薛蝌的宏愿刺激,觉得自己不该落后于人,而贾琏和贾芸这二人脱离贾家自立的举动也对他有很大的触动。
当然薛蟠也知道自己的情形,不但在众人心目中印象一时间难以改变,而且论实际操作能力,自己也无法和贾琏、贾芸二人想比,但是人都是有梦想的,没有谁愿意混吃等死一辈子,先前薛蟠是觉得没有机会,但现在薛蝌突然提出了目标和方向,薛蟠就觉得自己应该去尝试一下了。
不过他还是很看重冯紫英的态度,薛蝌所言虽然言之凿凿,但是要论对未来前景的判断,薛蟠只相信冯紫英,现在冯紫英也如此态度,他心里就踏实许多了。
“紫英,既然你都如此有把握,那我和蝌哥儿就真的要去找母亲和婶婶说道一番喽?”没等薛蝌说话,薛蟠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脸上跃跃欲试的神色几乎要喷薄而出。
冯紫英想了一想,这可是薛家唯二的两个男嗣,真要出了点儿啥状况,只怕薛姨妈和崔氏要恨自己一辈子,便是宝钗都要埋怨自己一辈子了。
“这样,蝌哥儿,文龙,要想做这事儿,我不知道蝌哥儿你心里有多少计划了,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先做一个计划出来,我先审一审,当然这边儿你们可以和二位婶婶先说一说,但你们的计划我审过了,再说具体如何做。”
冯紫英沉吟了许久,最终还是应允下来。
他从薛蝌和薛蟠灼热的目光里看到一份积极向上的心气和精神,觉得不应该打击这种想法和努力,或许他们会遭遇很多困难和挫折,甚至可能会失败,但是只要不丢性命,冯紫英绝对对薛家对自己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
“计划?”薛蝌显然还有些不太明白冯紫英的意思,而这是冯紫英在和汪文言开始组建自己的幕僚团队之后开始推行的一种现代参谋幕僚体制的革新,即每做一件事情,都需要先行做一个完整的规划。
即第一步明确目标、目的和意义,第二,梳理具备的条件;第三,存在的困难和问题以及克服解决的办法;第四,评估完成此事可能性和风险性,收益比;第五,决定是否做此事。
这种模式放在现代就是最简单不过的策划事儿,但是放在这个时代,虽然做事之前或多或少或明或隐的都有这方面的一些考量,但是像如此脉络清晰的规划计划,还真的没有人提出来过。
当然如果事事都要按照这种模式来,那么毫无疑问会牺牲效率,但是对于当下的大周来说,恐怕这种可能被”牺牲“掉的效率根本根本不值一提,相反,这种清晰明了的做事计划,却能最大限度的明确目的、措施和责任,更利于事务的推动。
冯紫英也知道薛蝌是读过书的,甚至薛蝌和薛宝琴连阿拉伯数字和新式算术以及新式记账法都十分熟悉,这也是冯紫英对薛蝌很看好的主要原因之一。
此子好学不倦,接受新生事物能力强,若是能在北地这边的探险拓殖和海贸运输上成为自己的一大帮手,日后还能发挥大作用。
那么现在也可以让他逐渐纳入自己的做事规制中来,这也算是对其的一个培养和能力提升了。
“嗯,蝌哥儿,做正事要讲求章法,不能草台班子草率行事,你要作探索航线,拓殖海贸,那么目的是什么,现在有哪些条件,优势在哪里,还存在哪些问题和困难,能不能克服和解决,如何克服解决,最后才是实现这个目的目标和付出的代价是否匹配,收益比是否划算,……”
冯紫英一条一款的把这个规制向薛蝌和薛蟠以及宝钗、宝琴几人做了也该介绍,除了薛蟠还有些糊里糊涂外,其他几人都是豁然开朗。
薛蝌不必说,宝钗和宝琴都是极其聪慧之人,冯紫英这一介绍下来,几个人都觉得用这种模式来对要做的事情进行一个规划和评估,立即就能让一件事情的各方面都能得到最清晰明确的分析,让人一目了然,成不成,问题容易出到哪里,如何应对和补救,风险和收益对比,都能做到心中有数。
薛蝌和宝琴望向冯紫英的目光简直都有点儿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本身这个新式算术和记账法就让薛蝌和宝琴都叹为观止了,觉得这对于经商营生助益极大,但那毕竟是营生上的事儿,但是今日这个“计划”一介绍出来,薛蝌和宝琴都意识到这可不是营生上能用那么简单了,而是在做任何事情上都大有裨益,尤其是在冯紫英赴任一方之后更能排上大用场才是。
唏嘘感叹却又精神振奋,薛蝌的感觉就是这样,冯紫英能如此姿态,很显然是十分认可自己和自己的想法的,这比如和鼓舞和支持都更重要。
薛家这边要说家资还是有一些的,不说多了,十万八万两银子,只要变卖一些家当,还是能凑出来的,既然打定主意不会再当这样一个碌碌无为的皇商,要走一条可能会有困难和挫折甚至失败的路,重新振兴薛家,那么就要有承受这一切的勇气。
薛蝌带着宝琴走了,他们要斟酌一下言辞如何去说服崔氏,薛蟠也走了,他也有自己的应酬。
只剩下宝钗和冯紫英。
“冯郎,你注意到宝琴的情绪么?”宝钗突兀地问道让冯紫英有些发懵,好一阵才回过味来,皱着眉头道:“怎么了?不至于吧,梅家一个庶子而已,我不也说了么,那是一个浑浑噩噩无甚本事的家伙,梅之烨除了那个长子还算有些出息外,后边两个儿子都庸碌不堪,不值一提,宝琴没嫁过去那是幸运。”
“可是宝琴现在被退亲了却是事实,京师城里上下知晓人不少,贾家那边这段时间也是都来宽慰,反倒是让二婶心里更难受,所以也才病倒了。”宝钗语气平缓,目光沉静,“连夏家那边也都来说些没盐没味的话,无趣得紧。”
冯紫英明白意思,其实不嫁梅家也没什么,关键在于被退亲这事儿影响太恶劣,而且传得沸沸扬扬,好在薛蝌要和方家订亲,算是挽回一些面子,但是也只是挽回一些薛家面子,而宝琴本人的名声却被毁了。
没有人会在意你因为什么被退亲,所有罪责都只会汇聚到你这个人身上,所以……
“缓一缓吧,等到退亲这事儿消息过去了,大家印象渐渐淡了,再来考虑。”冯紫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女孩子名声怎么来挽回?要么就找一个更好的婆家,可冯紫英也清楚以宝琴现在的名声,便是在京师城中要寻个普通人家都不能,更遑论好人家了。
就算是冯紫英也不敢去和自己那些同学说一说看看谁家兄弟愿意娶,那只怕要让人家翻脸,觉得是羞辱了,薛蝌那边好歹不是本人,而且也是娶妻。
“可是梅之烨出任顺天府治中,这一任起码三年,只要一提及宝琴的婚事,只怕都会想到是顺天府治中家退亲的女子,……”
宝钗的话堵得冯紫英无话可说,半晌才犹豫道:“那不如我在临清老家或者大同那边寻个合适人家……”
宝钗摇头,“冯郎,你也知道宝琴也是个心高气傲的,若是要让她去嫁一个寻常庸人,只怕她宁肯当姑子也不嫁,所以她其实对不嫁梅家没什么,而是恨退亲这件事情,……”
冯紫英有些狐疑地看了宝钗一眼,“妹妹今日说话古里古怪的,究竟有什么意图,不妨说出来。”
“冯郎,小妹的意思是否可以效仿林妹妹那边一样,妙玉姐姐既然可以给冯郎作媵,那不如让宝琴也一样与小妹一道嫁入冯府。”
石破天惊!
冯紫英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宝钗淡然道:“冯郎是觉得宝琴与你为媵有辱冯家门风,还是有损冯郎形象?”
冯紫英摇头,“那倒不是,……”
“那是冯郎看不上宝琴蒲柳之姿,觉得不堪侍执巾栉?”宝钗继续问道。
“妹妹这是说哪里话?”冯紫英颇为无奈。
“或者是冯郎觉得宝琴不堪为媵,只能为妾?”宝钗再逼一句。
“行了,妹妹,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宝琴也算是你们薛家嫡女,和妙玉情况不一样,更何况妙玉现在也没有说要与我为媵,宝琴现在这情形与她本人无关,何来不堪一说?不过等上两三年,我相信自然能有她的姻缘。”
冯紫英也觉得头疼,他没想到这兜兜转转薛宝琴被退亲的事儿居然还绕到自己头上来了,宝钗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还居然有此想法,这也太超乎他的意料了。
己字卷 第六十节 盘算
四目相视,宝钗目光微动,最终垂下。
冯紫英轻叹了一口气,淡淡道:“妹妹可是不相信愚兄?”
宝钗摇摇头,重新抬起目光,“冯郎何出此言?”
“那为何突兀想起要让宝琴与愚兄为媵了?”冯紫英面色不变,悠悠道:“没错,宝琴此番被退亲,的确有些麻烦,但若是过上二三年,再寻个合适人家,并非不能,妹妹说这梅之烨为顺天府治中,怕是有影响,那宝琴亦可寻外地士人,扬州,山东,大同,均可,……”
并不介意冯紫英窥探出自己的心意,宝钗摇了摇头。
“小妹知道冯郎猜疑什么,小妹也不否认的确有那么有些这方面的原因。小妹相信冯郎最终能办好,但太太肯定会有对比,沈家姐姐和我们,乃至林妹妹都不一样,沈家是姑苏书香世家,其父乃是朝廷四品大员,其兄也是举人,今科其弟更是高中进士,日后前途无量,自然可以不必担心夫家这边会有什么,所以小妹也很佩服沈家姐姐,连一个家人都没有带过来,太太肯定会不在意,但是这未尝不是沈家的底蕴。”
冯紫英扬了扬眉毛,他没想到宝钗居然想得如此宽远。
沈宜修的确没带什么家人过来,论理都要带陪房、贴身丫鬟乃至仆从等,沈家也不是没有,但沈宜修却没带,连贴身丫鬟都是冯紫英安排过去的。
这一点段氏也知道,甚至还对晴雯这长得过于狐媚妖娆的丫头有些不太满意,但好在晴雯跟随沈宜修之后颇得沈宜修的喜欢,屡屡在段氏面前夸赞,段氏才慢慢改了印象。
若是带了一大堆陪房、丫鬟、仆妇过去,固然能帮着做许多事情,也能显示娘家的实力,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容易引起矛盾,毕竟这些人都是认自家小姐的,没有十年八年磨合,根本不可能把这种根深蒂固的心态扭转过来。
所以沈宜修没带,这体现沈家底蕴和自信,并不需要这些来增添表现。
“可薛家现在没落,或许冯郎不在意,但是小妹却不能不考虑日后嫁入冯家之后的情形,也要考虑太太的想法,若是宝琴与小妹一道嫁入冯家,起码二房这边薛家分量也要重几分。”
宝钗脸上浮起一抹说不出的落寞,看见冯紫英摇头不赞同,宝钗却不在意,“当然,小妹觉得宝琴现在的情形的确不太好,若要是让宝琴远嫁外地,只怕二婶又要不舍,再说了,小妹也能看出宝琴对冯郎也有一些情意,……”
冯紫英坐不住了,赶紧道:“这话从何说起?”
宝钗莞尔一笑,“小妹也没说冯郎什么,冯郎儒雅英伟,便是荣宁二府里姑娘们也都是仰慕甚多,冯郎又曾救过二叔,宝琴便有几分报恩之情和仰倾慕之意,那也很正常,……”
冯紫英连连摇头,“妹妹这般一说,愚兄倒真的坐卧不安了。”
此时的宝钗倒是显得轻松了许多,就像是放下了心中石头,“冯郎,你我现在这般了,难道还能有什么不能说开的么?小妹剖肝沥胆,就是不想让冯郎误会,……”
冯紫英也有些感动,颇为感慨地道:“我说了,我赴永平之前,官师定会来薛家提亲,母亲那边,我自会说服,妹妹也不必担心母亲那边日后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嫌隙,而且愚兄也相信妹妹待人接物的智慧,定能让我母亲满意。”
对于冯紫英如此信任自己能和未来婆婆的相处,宝钗心中也很是高兴,知子莫若母,同样知母莫若子,冯郎肯定是对婆婆的性子十分了解的,对自己的为人也很知晓,所以才会有这般肯定的判断。
“冯郎,宝琴之事,你也莫要以为小妹是临时突发奇想,其实在宝琴可能被退亲时,小妹就有此打算了,小妹也和宝琴隐约提及,宝琴未曾正面回应,但小妹确信宝琴对此并不抵触,或许还是担心冯郎这边的一些想法吧。”
宝钗的话让冯紫英真的不好回答了,拒绝也不是,应承也不是,宝琴人才如何,他何尝不知?但……
见冯紫英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宝钗心中越发觉得自己这一出没错,既解决了宝琴的难处,又让自己日后可以平添助力,而且宝钗也相信自己这位冯郎对宝琴绝非没有一点儿情意,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妹妹可曾考虑过二婶和蝌哥儿那般的想法?”冯紫英迟疑许久,这才缓缓问道。
冯郎这般一说,宝钗心中却是大定,这说明冯郎内心已经允了,只是却还要碍于物议。
“冯郎不必担心,二婶那边只怕是求之不得,也能卸下心中大石,何况冯郎人中龙凤,能嫁与冯郎,乃是宝琴福分才对,小妹和宝琴何分彼此,二婶自然是明晓的。”宝钗嫣然一笑,“至于蝌哥儿这边,恐怕也是心甘情愿,宝琴能有这样一个归宿,日后冯薛两家更能亲密无间,相互提携,岂非美事?”
“那宝琴本人……”
见冯紫英还是有些犹疑担心,宝钗却快刀斩乱麻,“宝琴那边绝无问题,小妹知晓宝琴心意,冯郎无需顾虑,也不必担心委屈宝琴,日后小妹与宝琴便如一人,……”
冯紫英觉得再说下去就有些轻视宝钗了,赶紧打住:“妹妹不必说了,愚兄知晓了。”
且不说宝钗与薛家二房那边如何去说,冯紫英自是回府,心中也是觉得宝钗心思与往日还是有些不同了,患得患失心态明显重了许多,虽然自己再三保证,但是始终难以让其释怀。
冯紫英也能理解,沈宜修的人才、家世和现在刚入府没多久就怀了身孕,加上自己母亲又格外看重喜欢,都给宝钗了很大压力,相比之下黛玉却还有两三年的热孝期来暂时缓冲,而无须担心。
唯有她年龄已满十七,若是婚事成功,只怕马上就要嫁入进来,自然就要面对母亲的审视和对比,心里难免就有些压力巨大而失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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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姊妹一起嫁过来?”听得冯紫英半遮半掩地把情况一说,段氏倒是来了兴趣,“这是好事儿啊。”
冯紫英知道对母亲来说,这肯定是乐见其成的。
宝钗那边传来消息,薛家二婶乃至薛蝌都很乐意,宝琴虽然没有明言,但也表露出了同意的意向,这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嗯,母亲既然都已经见过了宝钗,儿子在想此事还是宜早些定下来,儿子还有几日便要赴永平府,所以母亲这边定下来,儿子便好去和官师说。”冯紫英催促着道。
段氏很是无奈,但是她也知道终归还是没有犟赢自己这个儿子。
当然那一日妹妹所言对她触动也不小,加之随后宝钗应邀来府里她又专门去见过一面,果然是美人胚子不说,而且骨匀肉丰,一看确然是一个能生养的体格,这让段氏心里也很高兴。
“也罢,铿哥儿,你便去和你姨娘说准备聘礼便是,但具体日子你考虑过没有?”段氏既然心里已经同意了,便也考虑具体事宜了。
“这上半年我才去永平,恐怕也不好再向朝廷请假,所以最好是放在下半年来。”冯紫英也早有打算,“如果放在十二月就最好,亦可利用春假回门安排处理其他事宜。”
“嗯,铿哥儿你说的也有道理,那这薛氏嫁过来之后,可是要安排到永平与你一道?”段氏问道。
“也只能如此才好,宛君生产之后短时间内也还要哺育孩子,所以只能让宝钗她们过来了,要不都不过来,似乎也不太妥当。”冯紫英踟躇了一番。
官员赴任,有的不带家眷,更多的则是就地纳妾,这样最方便,有的则是要带家眷,但冯紫英也清楚自己去向很多人关注,到了永平府之后只怕热度也不会降低多少,尤其是这是京东第一府,自己若是连家眷都不带去,短时间还好说,长期的话肯定会遭人诟病。
“嗯,既如此,那何不再提前一些,九十月份便正合适。”段氏心里考虑更多,“若是九十月份便成亲,没准儿年前就能有身孕,若是这边宛君生产,薛家这边若能怀上,春假便可回来住下,也方便府里照料。”
“母亲既然有此意,儿子无异议,不过还是需要和薛家那边商议一番更妥。”
礼部关于冯家二房兼祧的批复终于下来了,这又免不了要引起一阵议论,尤其是在贾家这边,震动更大。
冯紫英也没给多少人以思考的余地便说服了自己母亲,然后托官应震向薛家提亲了。
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三人,分别替自己三房提亲,算是一个平衡。
不过像薛家提亲还是引起了官应震的好奇,而冯紫英也趁势将薛家有意在登莱介入探险拓殖的想法向官应震介绍了,也博得了官应震的一力支持。
己字卷 第六十一节 现实如此
王熙凤一骨碌翻身从炕上翻了起来,丹凤眼瞪得老大,不敢置信:“平儿,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消息?没有搞错吧?”
“奶奶,这等事情哪里能搞错?”平儿表情也有些复杂,“奴婢是从鸳鸯那里听来的,鸳鸯是从老祖宗那里得知的,据说舅老爷已经到了姨太太新搬出去的薛府坐镇,等着冯家上门提亲了。”
王熙凤恍然大悟,难怪前两日薛姨妈来说要搬出去暂住几日,这还弄得她颇为奇怪。
要搬出去倒也没什么,只是突然间这么急切,让大家都很惊讶。
先前也说薛蟠成亲薛姨妈就要搬出去,而且就在荣宁街不远的广宁伯胡同购置了一座宅院,与荣宁二府不过是一炷香工夫就能过来。
问原因,薛姨妈也是语焉不详,只说方便薛蟠成亲的准备。
这话倒也说得过去,不过王熙凤却是知晓,那薛宅早已经打点收拾停当,随时都能搬过去,这离薛蟠成亲还有一个多月时间,为何之前从未说一声,这就突兀地搬过去了。
原来却是这样一桩事儿等着。
人家要上门来提亲,自然不能再在贾府里住着,也要回去准备一番。
可连舅舅都亲自来薛宅坐镇,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王熙凤表情同样也有些微妙,坐在炕上老神在在地想了一阵才道:“平儿,你说冯家为何不选择史湘云,却选了薛宝钗?”
平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一阵之后才道:“或许还是因为冯大爷的缘故吧?婢子还听说,宝琴姑娘可能也要作媵陪嫁过去?”
“真的?!”这一下子可真的让王熙凤震惊了。
宝钗嫁入冯家的事儿不是这会子才提起的,至少两三年前包括太太、姨太太以及舅舅都隐约提起过。
那个时候一是冯紫英正值科考关键时节,所以无心谈论婚嫁,二是贾王薛三家自己都还没有拿定主意,冯家那个时候也算不上特别耀眼,所以这一拖就错过了好姻缘,人家找了姑苏书香世家沈家,再然后却又被林家捷足先登打了己方一个措手不及,以至于错失大好时机。
现在薛家再想攀上冯家就很难了,冯家有太多的选择余地,京师城中士绅官宦大家望族甚多,看好冯紫英这个一跃而起的北地最著名的青年士人者甚众,只怕二房兼祧消息一出去,就会有无数人登门,那便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的嫡女们想要结这么亲事者也如过江之鲫才对,只不过没想到冯家却来得如此迅捷,根本没有给其他人多少余地。
若这不是冯紫英的主意,王熙凤根本不相信,那冯家主母哪里会知晓薛家这等皇商家族,若非嫡母是王家人,只怕还要不堪一些。
原来薛家却还有这样一手,让薛宝琴以媵的方式陪嫁过去,以薛宝琴的人才,倒也能增加几分分量。
这倒是和林家要把妙玉作媵陪嫁如出一辙,只不过林家是庶女,而薛家则是二房嫡女,当然薛家和林家相比的确还欠缺一些底蕴。
“应该是真的才对,婢子听鸳鸯说太太好像有些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平儿小心地观察了王熙凤的脸色一下,这才道:“奶奶,太太是不是想要三姑娘……”
“不可能,只怪探丫头投错了胎,怨不得人。”王熙凤断然否定,“沈氏和林氏都是嫡女,而且都是进士出身,为官一任,薛家这种门楣已经低了许多,若是探丫头这种,为妾有些丢份儿,但是为妻是绝无可能的,不过……”
“那太太是不是希望三姑娘为媵呢?”平儿突然想道。
“蠢丫头,媵妾之区分可不仅仅是身份差别,更为关键的是媵一般说来是要和正妻同亲缘的本宗族女子,外姓女子为媵我还没有听说过。”王熙凤摇摇头。
“那冯大爷这种一门三房兼祧,不也是破天荒的第一遭么?”平儿笑了起来。
“那不一样,兼祧之制自宋明便有,无外乎就是一些具体规制变化,当然一般是一门兼祧二房,像冯家这种兼祧三房的的确很罕见,不过考虑到冯家长房二房皆是为国而死,估计朝廷也才会开这个先例。”王熙凤沉吟着道:“没想到宝丫头却是久等有席坐,居然还等到这样一桩好姻缘,这铿哥儿居然还被宝丫头给迷得三魂五道的入了彀,只怕薛姨妈要欢喜得晕过去了。”
“可是薛家不是还要陪嫁一个宝琴姑娘么?宝琴姑娘也是嫡出啊。”平儿不服气地道。
“哼,你不知道宝琴被梅家退亲了么?退过亲的女孩子还能嫁什么好人家?便是寻常人家碍于物议都会嫌弃,要我说啊,那宝琴过去作媵也是一桩好买卖,一下子就把薛家被梅家退亲的事儿给挡了过去,朕要说给顺天府治中的庶出子作妻,和给永平府同知为媵,真还不好说谁更好呢。”
见平儿对自己所言有些不以为然,王熙凤自然知晓这些丫头平素里是见惯了太太对赵姨娘的威势,所以都觉得这正妻要比媵妾强太多,便是所嫁之人差一些,也胜过做媵妾,也可谓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哼,是不是觉得我说的有些不实?”王熙凤冷笑了一声,“这妻媵妾也要看什么情况,让你嫁给来旺儿子作妻和给冯紫英做妾,你会选谁?”
平儿脸上涌起一阵薄怒,来旺两口子都是奶奶的心腹,其子也有十五六岁了,却是个容貌丑陋成日里只知道吃酒玩牌不成器的货色,自己便是死了也不会嫁给这等人。
“瞧瞧,还觉得正妻好呢,不说来旺儿子了,换一个人,三房里的老四,芹哥儿,你可愿意?”王熙凤撇了撇嘴,“正经八百贾家人,和兰哥儿他们同辈份的,现在还管着庙里的事儿呢,如何?”
平儿脸一板,这贾芹她却是知道的,也是个无赖,原来成日里来讨好琏二爷,后来琏二爷在外边不怎么管府里的事儿,又攀上了东府珍大爷的大腿,惯会欺软怕恶,吃酒赌博,恶习不少,现在想要打理园子里的家庙,正在大老爷和珍大爷两边讨好。
“是不是觉得我全都给你指些不中用的?要我说来旺儿子也好,芹哥儿也好,虽然都是些不中用的,但好歹也能吃饱饭,真让你去那郊外嫁个庄户人家,那就得成日风里来雨里去,舀粪灌田,收粮晒麦,饥一顿饱一顿,没准儿遇上水旱灾害,还得要逃入城里来讨吃,你这等从未干过农活儿的,要不了几年,雪样肌肤就能变成乌黑褶子满脸了。”
王熙凤刻薄而又现实的话说得平儿心里都是一颤,她还从未想过这等嫁做人妻也需要作这些事情。
“再说了,宝琴嫁过去是作媵,不是妾,媵可要比妾身份高不少,便是大妇也不能毫无缘由的随意欺压,所生子女,也要比妾生子女高几分。”王熙凤淡淡地道:“而且以铿哥儿现在的势头,未必日后不能更上一层楼,便是媵妾,也未必就没有弄个诰命敕命夫人的机会。”
“那怎么可能?”平儿骇然,不敢置信。
这诰命敕命夫人都是官宦嫡妻特权,哪里能轮得到媵妾?
“哼,你这是少见多怪,前宋便有这等先例,夫或子若是能立下大功,未尝不能有此特例,而你若是嫁一个寻常庄户商贾,能有此机会么?”王熙凤冷笑,“再说子女,若是嫡子读书有成,无需恩荫,你若是能讨得丈夫欢心,一个恩荫机会给你儿子,你儿子不也能凭空便得一官身?”
平儿默然不语。
“嫁入官宦豪门,这起步便比寻常人家高了许多,哪朝哪代不是这般?若是穷苦人家,便要么苦读,梦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要么就只能投军去边地用命换一身富贵,只是这等路径只怕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难,看看这每年举人进士中,有几个是真正赤贫人家?便是供那读书人白吃一二十年饭,又有几个寻常人家能够坚持?”
便是冯紫英在这里,听见王熙凤这番话,都得要佩服这女人虽然狡谲,但是看许多问题却是看得深远,对当下这等体制也是一针见血。
“这么说来,琴姑娘嫁入冯府反倒是高攀了?”平儿叹了一口气。
“当然是高攀,也不知道铿哥儿是如何说服了那段氏,居然能让被退亲了宝琴嫁入冯府。”王熙凤笑了起来,“我若是那段氏,这嫡母都当得憋屈,什么事儿都由着儿子来,成何体统?父母威仪何在?”
“可像冯大爷这中不过十七八岁便是要出任五品同知的人,又能有几个?”平儿也笑了起来,“这大周朝立朝百年,怕也只有他一人吧。”
“也是,所以以铿哥儿这等前程无量,宝琴嫁过去难道不是一番大造化?若是能生个争气的儿子,万一还真的能袭爵呢?”王熙凤悠悠地道。
己字卷 第六十二节 耐人寻味
贾政神色复杂地坐在花梨木官帽椅中,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手里端着的茶盏都忘了放下。
旁边的王夫人脸上同样有些说不出的寡淡味道,既像是不甘,又像是失落,还有点儿遗憾。
“宝玉的事儿也该考虑了。”良久,贾政才放下茶盏,吁了一口气。
“是该考虑了,可……”王夫人有些不忿地叹了一口气,“那也得替宝玉选个好人家才是。”
在元春册封贵妃之前,贾政和王夫人不是没考虑过宝钗,虽然未曾向薛姨妈提起过,但是贾政夫妇觉得双方或多或少都有些默契,但是在元春册封贵妃之后,贾政夫妇就觉得或许宝玉可以物色一个更好的人家。
尤其是现在宝玉迷上了写书,《十三棍僧救唐王》已经成为了《每日新闻》中最受欢迎的连载传奇,而京师城中一些说书人也开始截取了这部传奇话本的部分作为说书稿本,还有几家戏班子也准备采用这本传奇话本作为脚本来进行改编为戏剧,这可是一个非常不简单的突破。
现在的宝玉在京师士人中也小有名气,当然这种名气与读书科举以及时政策论而来的名声还是有些差别的,更多的是一些文人墨客的欣赏。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在朝中为官者,只不过人家欣赏的角度纯粹是从文学艺术角度,与其他无干。
而现在元春在宫中的情形贾政夫妇也或多或少的有所了解了,这让他们心里就有些打鼓了,可没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冯家大郎兼祧二房,然后就托人上门求亲了,还是户部右侍郎兼掌中书科事的朝中大佬官应震。
便是和宝琴退婚的梅家梅之烨见到官应震都得要低头问好。
都是湖广士人,如果说郑继芝、官应震、柴恪等人算是湖广士人领袖,真正的大佬,杨鹤、梅之焕、梅之烨、吴亮嗣等人还只能算是湖广士人的中坚力量,而贺逢圣这些就只能算是后起之秀。
官应震上门提亲,肯定也是提前打了招呼的,否则王子腾也不会专门到薛府去等候。
薛蟠还当不起这样的登门,只能是王子腾来勉强接着。
娘亲舅大,也说得过去。
不过这让贾政夫妇心里就有点儿膈应,但却还不能说个什么。
王子腾是一直支持薛宝钗嫁给冯紫英的,这在几年前就一直有这个想法,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未能如愿,到后来都已经放弃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到这会子,居然还真的成了。
贾政夫妇知道也不能怨人家薛家,这姑娘就在你府上住着,你一直不吭声,人家也不能一直等下去,都十七岁了,早就该出嫁了,甚至府里都有闲话了,只不过没想到这一嫁却嫁出了如此好一个造化来。
当然贾政夫妇从来没有考虑过从一开始薛家就没打算要和贾家结亲,宝钗更是从未想过要嫁宝玉。
他们也不知道其实薛姨妈甚至满怀着某种纠结的心境一直在等待。
既害怕贾家真的要提亲她无法拒绝,毕竟贾家知根知底,宝玉也还算过得去,但又害怕万一冯家那边儿冯紫英真的能又兼祧二房,而且还能说服其母了呢?
除了觉得宝钗未能给自己当儿媳妇外,贾政其实还有些替自家女儿惋惜。
在贾政看来,探丫头其实各方面都不输于宝钗,除了投错了胎。
他甚至也隐约知晓探丫头对冯紫英是有些心仪,而冯紫英对探丫头也颇有情意,只是……
想到这里贾政也是越发遗憾,他也知道探丫头是不可能嫁给冯紫英为正妻,若是冯紫英没发达之前还能想一想,一旦考中进士,便无此可能了。
只是做妾却又是贾政万万无法接受的,媵倒是一个折中,可冯紫英没有娶贾家女,探春如何能为媵?没见薛家也是果断让二房宝琴为媵了。
各种思绪盘绕在心中,让贾政也是感慨不已,但是摆在面前的难题却又让不善此道的他束手无策。
“好人家,什么才是好人家?”贾政竭力让自己平静一些,“士林文臣的嫡女们,人家怕是不会答应的,小户人家的,咱们可能又看不上,咱们武勋内部的,夫人你可愿意?”
王夫人一咬牙,“冯家大郎不是答应为宝玉物色好人家么?他现在倒是风光发达了,要去永平府当同知了,连蝌哥儿都能让他去介绍了一门好亲事,怎么就对宝玉这般苛待?”
“什么苛待?莫名其妙!”贾政也有些怒了,胡须都抖了起来,“蝌哥儿能和宝玉比么?方家女固然有一个兄长是御史,但是其人也不过是南直隶乡下女子,富贵不过一代,真要许给宝玉,你愿意么?”
王夫人不说话了,真要把方家女许给宝玉,只怕她心里又要膈应了,薛蝌如何能与自家宝玉比,好歹是荣国公一脉嫡传,上边还有个贵妃姐姐呢。
许久,王夫人才又道:“那总之冯家大郎说过会替宝玉物色一二,而我兄长近期也在京中,要不请兄长做主……”
“内兄做主,怕就是咱们勋贵女子了。”贾政长叹一口气,“选来选去,还是在这里边儿打旋儿,那还不如早些订了宝丫头该多好?知根知底,……”
“元春来信也不太赞同在勋贵女子里为宝玉物色,这却是一个难事儿。”王夫人也叹息不止。
就在贾政夫妇唏嘘感叹时,只盼着王子腾能替宝玉物色一个合适人家时,王子腾此时却大马金刀地坐在薛府里等待着官应震的上门。
说实话,当自家妹妹找上门来说起这事儿时,王子腾都不敢相信。
冯紫英兼祧的事儿他当然清楚,在山东时他就得知了,回到京中,更是各种消息灌满了耳朵。
前他就知道水溶想把其妹许给冯紫英,还有东平郡王穆家的嫡女,也有此意,但是却没想到冯家却如此干净利索的选了自己的外甥女,以至于王子腾都有些忍不住想看一看这位外甥女究竟有多大的魔力能让冯紫英动心。
看着在自己面前亭亭玉立的宝钗,王子腾也忍不住微笑点头,也难怪冯紫英动心,敢和其母亲针锋相对,宝丫头的确生得我见犹怜,自己妹妹这后半生总算是有一个好依靠了。
“嗯,舅舅很好奇冯家大郎如何说服其母亲的?据舅舅所知,北静王水溶的幼妹,东平郡王穆家幺女,都有意和冯家联姻,舅舅可不认为薛家能比这两家更有排面,除了冯家大郎死心塌地自作主张外,舅舅也想不出什么理由了。”
王子腾的问话让薛姨妈眉花眼笑,宝钗却是面颊绯红,指尖捻着汗巾,忸怩不堪。
“舅舅问你呢,宝钗,……”薛姨妈心情舒畅,笑逐颜开。
“女儿不过是去过冯府两回,冯家太太和姨太太都见过女儿,印象颇好,紫英也说他和太太说了,非女儿不娶,……”
说到后边儿,宝钗实在羞不可抑,没法再说下去了。
王子腾哈哈大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冯家都要上门提亲了,马上两家就是姻亲,宝丫头你也要为冯家妇了,嗯,紫英和你说什么时候成亲没有?”
宝钗迟疑了一下,“他只说下半年选个时候,估计要到年底,他说他才去永平,也不好请假,……”
“唔,也是,他现在是一府同知了,知府朱志仁久病卧床,京东第一府的活儿不好干啊。”王子腾微微眯缝起眼睛,似乎想起了一些什么,“若是嫁过去,宝丫头可要跟随去永平?”
宝钗点点头,“沈家姐姐有孕在身,无法随行,我和宝琴自然是要跟去的。”
“哦?沈珫的女儿已经怀孕了?”王子腾目光微动,想了一想才道:“宝丫头,你也要早日替冯家生下子嗣才好,冯家一门三房,对这子嗣可是珍贵得紧。”
宝钗也是羞得只能点头不语。
正说间,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下人已经跑了进来,“舅老爷,太太,门外来人了,……”
薛府中门大开,王子腾带着薛蟠迎出。
“东鲜兄,别来可好?”
“子腾兄回京了?”官应震当然知道这层关系,也是含笑拱手一礼,“正好还有事儿要和子腾兄商计,不过今日却是要为一桩大事儿而来,……”
“哦?只要东鲜兄召唤,子腾随招随到啊。”王子腾笑呵呵地道。
“呵呵,不急,不急,再急的事情,也比不过今日的大事儿,冯家子可是望眼欲穿,在府里等着我的回音呢。”官应震也是笑得格外欢畅。
二人携手而入,都是大笑,状极欢愉。
随行的人也跟着进来,……
这一套规矩也都是轻车熟路,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各自都早有准备,自然也就风行水上,……
对于薛家来说,这桩大事一旦敲定,便再无后顾之忧,但是在有的人看来,这却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复杂信号。
己字卷 第六十三节 赴任
越过浭水,地势便平坦了许多,几骑速度明显提了起来。
“大人,前面还有十来里地就是中屯卫营所在了。”吴耀青微微一夹马腹,青骢马骤然疾奔,赶上了冯紫英的枣骝。
冯紫英微微眯缝起眼睛,目光流盼,“那今晚是赶不到滦州啰?”
“怕是不行了,这走夜路不敢走快了,而且容易伤着马,大人既然不赶时间,……”吴耀青笑了笑道:“还有尤姑娘和宝祥也吃不消了。”
尤三姐脸一红,她虽然一身男装,内里胸衣也专门用了丝绫胸托勒了起来,但是这一两日赶路下来,人抖马颠的,胸脯仍然有些疼痛。
想当初在甘州自己也是经常骑马的,怎么在京城里养尊处优几年,加上这胸脯也是越长越大,顿时就有些不太适应了。
尤其是跟了相公之后,这胸前一对似乎又有发育,这是相公说的,倒是让相公喜欢得紧,可这一出门弊端就来了,就算是用绫锦小心裹缠,但这马一跑起来,还是觉得难受。
那宝祥哪里遭受过如此罪过,一骑黑骡子屁颠屁颠,真的是把两条大腿磨得生疼,昨晚用热水洗了洗,皮掉了一大块,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了。
今儿个用了药膏,用专门把腿架了起来,但是一样疼得紧。
早知道就该主动请缨留着和尤二姨娘以及金钏儿、香菱二位姐姐一起来了,何苦要逞这个强?
冯紫英微微带住马,让胯下健马速度慢下来,“也行,那就在开平右屯卫歇一晚。”
“大人,开平右屯卫虽然是军屯,但是一样不对地方开放,便是卫屯营地附近也是不喜外人靠近,……”吴耀青小心地解释道。
“这蓟镇的地盘可真够大啊,明明就是咱们永平府的地盘,可它开平右屯卫的卫屯就那么几千人,加上家眷也不过万人,就能把整个沙河以西全部都列为军屯控制区,这是不是太霸道了一些?我们一路走过来,几乎都是荒地,这沙河两岸的土地纵然比不得江南,但是灌溉无虞,就是缺乏修缮,河水易于泛滥而已,只要肯屯垦和兴修水利,这一带完全可以变成良田沃土。”冯紫英似笑非笑地问道。
这个话题吴耀青就没法回答了,险些就要腹诽,要反对也该去找你父亲理论才对,这蓟镇可是蓟辽总督辖地。
这是历年遗留下来的问题,早在前明永平府就是七卫所在地,别说这滦州,就算是永平府治卢龙县所在,永平卫、卢龙卫、东胜左卫三卫都设立在卢龙县城里,压得永平府和卢龙县是喘不过气来。
好在大周建立之后,在原来七卫基础上裁撤卫所,只保留了作为屯卫的开平右屯卫,以及支持建昌营和燕河营一线的抚宁卫,还有就是辽西走廊不可或缺的咽喉之地——山海卫。
“行了,耀青,我也就是说说而已,这是朝廷规制,我们也只能接受服从,不过我是永平府同知了,日后代表地方上和蓟镇这边打交道时间肯定不会少,是得要好好琢磨才行。”冯紫英挥了挥手,示意吴耀青不必介意。
除了四人外,吴耀青身边还跟随着三人,这是吴耀青招募来的好手。
从冯紫英安排自己各项事宜时,吴耀青就知道自己这位主子爷绝对不会在永平府优哉游哉熬几年镀金那么简单,就是要在这几年里干出一番事业来,而且胃口很大。
要做事就免不了要得罪人,而得罪人,尤其是得罪这些地方上的豪门强梁,狗急跳墙之下,人家也不会善罢甘休,保不准就要铤而走险,所以他也早就开始从扬州、徐州乃至京师一带物色招募人。
多年和江湖人士打交道让吴耀青在运河沿线这一线小有名声,不少人都知道他是巡盐御史的幕僚,至于林如海过世之后,吴耀青沉寂了一段时间,现在重新活跃起来,自然也吸引了很多道上混饭吃的角色注意力。
都说江湖上是大碗吃酒大口吃肉,生活潇洒惬意无比,但只有行内人才知道这碗饭有多么艰难。
官府的打压,同行的敌意,生活的压力,都使得江湖门派如果没有一两行像样的固定营生,没有足够厚实的官府支持,你根本就无法维系下去。
至于说那些跑单帮捞偏门的那又另当别论,只不过你就要随时面临官府和那些与官府有着密切联系往来的同行毫不留情的狙杀了。
三人是吴耀青从徐州和扬州招募来的,一人是徐州弘义门的子弟,另外两人则是秋水剑派门人。
还有几人则留在了京师城中,届时会和尤二姐、金钏儿和香菱等人一起来永平。
对于吴耀青的招募,江湖门派几乎都无法拒绝。
虽然吴耀青背后再没有巡盐御史这块肥肉,但是在得知新的东家是蓟辽总督之子之后,自然就有很多人会联想到辽东那广大区域,无论是哪个营生,都无法回避掉蓟辽总督府,能够搭上线,以后自然就有机会。
更别说现在这位还不到十八岁的北地青年士人领袖已经出任正五品的永平府同知。
或许永平府只是一个不知道五十万人的下府,但这里属于京畿要地,正好处于北地通往辽东的咽喉要枢,傍海道必经之地,从京师出来东巷,过通州如永平府境内,经滦州、卢龙然后从抚宁北上经过山海关进入辽西走廊,最终抵达辽东。
可以说在目前海路不畅的情况下,原来的古北道和卢龙道都在已经废弃,因为这两条道不但路远难行,而且都需要经过蒙古左翼诸部控制区,尤其是察哈尔人素来骄横,商人要过境,那都是九死一生,所以从前明开始,古北道和卢龙道都不再是中原通往辽东的主要路径,而让位于傍海道。
这条道在进入大周之后更是成为中原和辽东之间的命脉,从喜峰口、青山口、河流口到桃林口、界岭口、义院口、九门水口(一片石),最终到山海关,这巍巍长城就成为大周捍卫整个中原和辽东之间安全通道的屏障,而傍海道就是在这条长城的保护下从山海关北上,通过辽西走廊把整个辽东与中原联系起来。
而为了抗衡以察哈尔人为首的蒙古右翼对这一线的威胁,蓟镇这个一度成为九边重镇最庞大的军镇就是为此而设。
单单是永平镇境内,从西面的松棚营、喜峰口、太平寨营、燕河营、台头营、石门寨营,加上山海关,五营两关,和无数堡寨关隘构成了第一道防线,然后建昌营作为整个永平府境内,也是蓟镇东线的机动力量,再加上更西面作为整个蓟镇总机动力量位于三屯营的蓟镇总兵府所在,其后方可以供支撑的抚宁卫、开平右屯卫,形成了若明若暗的三道链式防线。
大周在永平这边的防御体系沿袭了前明,但是因为前明历史终结于十六世纪初期,而后这一百年里,北面草原上蒙古诸部兴衰起伏,朵颜三卫也是烟消云散,反倒是东北的女真趁势崛起,所以防御重心也日渐转向女真。
不过在长城沿线的堡寨布置和机动力量的安排上,蓟镇仍然是保持了均衡态势,鉴于察哈尔部的反复无常,大周在加强对女真的防御部署时,也从未小觑察哈尔人的威胁,所以蓟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兼顾了两者,一方面要防范察哈尔人南侵,另一方面又要成为辽东抵御建州女真的最有力后盾。
开平右屯卫虽然隶属于蓟镇管辖,名义上也是支撑建昌营,但随着时日推移,这里日渐变成了半军半民的屯垦所在,甚至军的色彩已经很淡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一旦真正发生北方蒙古诸部或者女真犯边,建昌营兵力需要补充,首先从抚宁卫进行补充新生兵员,而开平右屯卫则主要是提供工匠、夫子、军械、骡马、车辆等后勤方面的补充。
一行人沿着驿道放慢了速度,既然不赶时间,那就没必要再急赶慢赶了,歇脚开平右屯卫,只要不进入卫城,那么在卫城外还是相当繁华的,寻个客栈歇脚很容易。
“耀青,这边治安如何?”
冯紫英看着越来越近的卫城,还有一些零散的房屋已经在驿道两侧出现,甚至还包括一些类似于蒙古包的帐篷,也能看到脏兮兮的羊子和放牧的猎犬。
“这边儿还行,右屯卫这边有一个百户精锐骑兵,是从三屯营那边派过来的,因为这里不但要为建昌营提供各类军资,而且也还要为蓟镇总兵府那边提供各类军资,所以很是重视。”吴耀青花了几个月时间打探这边情况,已经比较熟悉了,起码在这些情况他了如指掌。
“哦?”冯紫英微感惊讶,能让三屯营那边专门派兵过来,足以说明这开平右屯卫的分量,自己还有些小看了这里的重要性啊。
己字卷 第六十四节 路遇
虽然早就知道永平府地理位置极其重要,但是具体到什么部位哪个地段,冯紫英却很难掌握。
对永平府的了解,冯紫英凭藉从后世中带来的一些记忆,只知道这里应该是唐山和秦皇岛合二为一的区域,山海关他当然知道,但这个时候好像秦皇岛还不存在,起码后世那个运煤大港还不见踪影。
原本还以为丰润和遵化也属于永平府,印象中这都属于后世的唐山,但现在好像都属于顺天府,所以冯紫英也才知道永平府应该是唐山的除开西部的一部分,剩下的大部分和秦皇岛组合而成。
这开平中屯卫究竟是后世中什么地方,冯紫英也一样心里没数,只能大概估计就在后世唐山开平区一带了,具体什么位置,别说他这个在后世从未去过唐山的人不知道,估计就算是唐山本地年轻人真要穿越到这个时代,一样是茫然无知,四五百年间的沧海桑田变化实在太大了,河流改道,山林变迁,真的很难辨识。
当然地下的资源却不会有多少变化,有煤炭始终有煤炭,有铁矿还是一样有铁矿,这却是无法搬走的。
从几骑靠近围绕屯卫所在的卫城衍生出来的集市而没有任何人来过问,冯紫英就能明白,距离上一次蒙古人入侵过去十多年了,人们又慢慢忘却了昔日的危难,加上这里也地处长城防线的最后一层,很多人理所当然觉得第一道的关隘、路城和第二线的建昌营能够给他们带来安全感。
几骑慢慢靠近了集市,说是集市,其实更像是一个小镇甸,围绕着卫城而生的镇甸。
卫城四方形,但是却只有一东一西两道门,驿道可以直入卫城,也可以在卫城外绕行而过,不过看着这零零散散分布的杂乱房屋,过往商队行旅应该是愿意在这里歇脚的。
老远就已经有人迎了上来,“老客,可是要住店?高记老店,三十年老牌子,……”
“客官,可是打尖歇息?鲁记饭庄,保管吃着地道京师口味,……”
……
一连串迎上来招呼客人的小二让冯紫英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滋味。
要说这几年里,自己除了一趟临清城外,也就是直奔西疆平叛了,但娶西疆平叛都是跟着大军走,一切后勤保障自然有人管,但这一次算是微服出行赴任,自然也算是察看一下沿途民情了。
这里虽然属于开平中屯卫,但是从行政区域上来说这里却属于永平府,只不过近似于被军方临时占用和管控,当然这时间上可能长了一些,没有一个终点。
不过想想这偌大一个永平府,北面能拉到山海关脚下,南面能到靠近天津三卫和河间府那边儿上了,东面临海,西边儿到这里,都是几百里地,如此辽阔的土地上,算来算去也不过三四十万人口,这还是把屯卫的家眷全数算进来。
一个县也不过几万人,这要放在后世,妥妥一个大一点儿的镇甸人口罢了。
“大爷,您看……?”吴耀青已经翻身下马,顺带也拉住了冯紫英的马缰。
“嗯,先不忙,找个地方打尖,待会儿我去卫城看看。”冯紫英四下打量。
这里其实还不算是街市,不过论规模却也不小,尤其是这种自行发展起来的镇甸集市,没有合理的规划,显得格外杂乱无序,即便是几个十字路口也都是大小不一,马车和骡马驮队过往便经常混杂在一起,一派热闹但又混乱的局面。
四月的酉正,天色尚早,亮堂堂的日头虽然不算毒辣,但是仍然有几分灼热感觉。
尤三姐早早就戴上了斗笠,顺带还挂了遮帘,这本该是女人家才有的风格,不过这年头王孙公子富贵人家怕日头灼伤肌肤,亦有戴遮帘的,倒也没引起多少关注。
倒是她手上提着一柄剑鞘颇为引人瞩目,不是说这路上没人挎刀抡剑,而是这柄剑鞘看起来不似凡物,很有些古意,不像是寻常公子哥儿的花式装点,更像是一柄杀人利器。
鲁记饭庄就在第一个十字口的东边儿角上,店面模样还算周正,吴耀青带着一个人先行去安排了,冯紫英便和尤三姐下了马,带着宝祥缓步跟在其后,秋水剑派二人则已经很谨慎地观察着四周了。
这等屯卫所在,理论上是不该有什么意外危险,不过万事小心,这人生地不熟的,第一次来,真要有点儿什么意外也不好说。
“橐橐”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略显急促。
冯紫英和尤三姐正在打量着鲁记饭庄的堂面,那一队骑士早已经在周围躲闪开来的百姓中疾驰而过,不是传来几声惊呼和杂物落地的声音,引起一阵混乱。
冯紫英刚来得及转过头来,就听见一声,“咦?”
骑队蹄声戛然而止,然后一阵马嘶,只见那当先一人陡然策马带过马缰,又迅速倒转了回来,一直扑到冯紫英面前才停住。
尤三姐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捏紧剑鞘,而旁边两位秋水剑派的弟子也一下子毛骨悚然,手中长剑蓄势待发。
当先一名总旗模样的汉子瞥了一眼尤三姐,或许是觉得尤三姐带着斗笠和遮帘有些可疑,又或者就是想要找茬儿,马鞭一指,“兀那汉子,把斗笠取下来!”
冯紫英和尤三姐都是一愣,这厮难道还能看出尤三姐男扮女装有什么不对不成?
就算是男扮女装这也好呢正常,更不该由你军中之人来过问才对啊。
尤三姐倒是对取下斗笠和遮帘没甚在意,毕竟她从西疆到京师,又陪同冯紫英下扬州,抛头露面惯了,也习以为常了,不像大家闺秀那么在意,不过她现在身份不同,是冯紫英小妾,得要得到冯紫英允许才行。
冯紫英其实也不太介意尤三姐取下斗笠,反正迟早也要露面,而且尤三姐也习惯了这种做派,不过眼前这家伙颐指气使让他很是不爽,但转念一想,这是在人家地盘上,一个总旗也算很牛的角色了。
“这位军爷,可是有什么不妥么?”冯紫英并没有立即回应对方的要求,而是沉静地反问。
壮年汉子脸色一冷,右手下意识地就要去按腰间窄锋刀,冯紫英身旁两人也是心中一紧,下意识的靠近一步。
那汉子倒是很轻蔑地瞥了二人一眼,不屑一顾地道:“不想掉脑袋就把手给爷放下来,你们能快得过我的手下?”
他身后一二十骑中已经有几人掣弓引箭,跃跃欲试,还有几人则是按刀冷笑,似乎很期待某些场面的发生。
冯紫英抬手制止了身旁二人的举动。
这单打独斗,甚至是在城市中巷战搏杀,秋水剑派这两位可能是好手,这几个兵士都不是对手,但是这可是一二十骑,人家只需要稍稍拉开距离圈起来,强弓硬弩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位军爷,我们无意触犯你们,不过我们好像并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吧?”冯紫英还真有些不明白这几个家伙就盯上了自己一行人了,这人来人往,商队旅人都不少,咋就盯上自己了?
总旗模样汉子一撇嘴,“少说废话,再不取下斗笠,就别怪爷不客气了。”
冯紫英还真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这里是开平中屯卫宿地,自己这个永平府同知如果没有老爹身份加持,只怕还真的没多管用,但这会子就迫不及待打出老爹旗号,冯紫英又不愿意。
点了点头,冯紫英冷冷地注视着对方,尤三姐也就坦然取下了斗笠,蓝眼高鼻,丰唇白肤,那总旗汉子一愣,有些狐疑地道:“胡女?你们这马是从哪里来的?”
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问题出在马上,他和有三姐以及吴耀青骑的马和其他几人的马都略有不同,个头、马颈、马臀、马腿都明显要长大一圈,一看就和北地寻常蒙古马有些不一样,准确的说是有一些西域马种血脉。
这几匹骏马都是自己老爹西征平叛时从甘州那边带回来的,不少都是那边蒙兀儿商人赠送的上佳骏马,没想到这一趟骑出来,却还被这家伙给看上了,这厮倒是有些眼力劲儿。
“这是我们从甘州带回来的。”冯紫英平静地道。
“甘州?”总旗汉子更是好奇,这马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骑的,他也是榆林过来的,甘州那边情形也略知一二,若非贵重人家,根本不可能骑这等骏马,“那你们几人从甘州到这里,是往何处去?做什么?”
“去永平府,公干。”冯紫英淡淡地回答。
听得说是公干,总旗汉子脸色微变,上下打量,似乎要从冯紫英的形象上观察出什么端倪来,一伸手,“公文拿来我看!”
这就有点儿过了,自己上任的官凭告身却不是这总旗能看的,但冯紫英却也不愿意为此而和对方撕扯,微微皱眉道:“我的公文事关机密,不宜外传,若是军爷一定要看,不如就到卫城里去看如何?”
己字卷 第六十五节 尤世禄
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主动提出要到卫城里去看,总旗汉子还真被冯紫英的坦荡吓了一跳。
但是这帮人所骑骏马明显可疑,这几匹马都明显是来自西域血统的良驹,与这边常见的蒙古马截然不同,便是军中亦是极为少见,游击、参将都未必能有这样的骏马,若是不查个明白,说不过去。
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总旗汉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也好,若是能把来龙去脉说个明白,本总旗自然不会为难你等。”
汉子说罢,便一圈马,径直往卫城去了。
看着一干骑兵对自己几人虎视眈眈,冯紫英和急着赶出来的吴耀青打了个招呼,几人便重新上马跟随着那汉子而去。
这里是卫城所在,而且先前这一幕周围也有这么多人见着,冯紫英倒也不惧对方要杀人夺马,若是换个偏僻无人的地方,他还真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他也看得出来那个总旗不是那种狂妄无脑之辈,虽然跋扈了一些,但是这往往都是军中汉子的性子,有点儿个性者往往都是有些本事的。
看看这家伙对自己手下一帮兵士的控制力,就能看出这家伙不是寻常之辈,冯紫英也是西征平叛见过榆林军和大同军的,这人的架势,只是一个总旗未免有些大材小用的感觉。
开平中屯卫的卫城面积不大,看上去内里除了不多的战兵外,寻常屯兵都应该是在卫城外居住,或者说已经完全民夫化了,沦为只比寻常农户略好一些的民夫群体,他们和农户一样耕种,土地数量也要比地方上的农户多得多,但不纳赋税,却要承担起各种徭役,尤其是在军中的各种徭役,所以很难说这是好是坏。
刚刚来得及进了卫城,就看见整个卫城突然间响起了警哨,整个屯卫里的士卒们都顿时四处奔走,忙碌起来。
那名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总旗也忙不迭地丢下了冯紫英几人,只留下了一个小旗十人将冯紫英几人赶到了墙角处监视,其他人都急急忙忙地整队集合,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冯紫英也吓了一大跳,难道说自己刚刚走马上任,就赶上了外寇入侵?而且也一下子就打到了这相当于大后方的开平中屯卫来了,那三屯营和建昌营那边在干什么?
再想想刚才卫城外边的百姓表现,冯紫英不太相信这是外敌入侵了,更像是一种紧急集合。
难道这中屯卫这边也经常搞这种应急拉练不成?
只是这等时候人家也顾不得自己一行人了,除了近百铁骑迅速整队完毕,在另一端,还有接近一千人的步兵士卒也在集结整队,只不过这帮步兵士卒的集结速度和整齐程度明显逊色这帮骑兵许多,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很快,数十骑从西门鱼贯而入,当下一人眉目森然双颊窄瘦跨马当先,不是那尤世禄还是能是谁?
虽然看到了尤世禄,但冯紫英却并没有马上招呼,而是等到尤世禄下马检阅了卫城中的士卒之后,这才扬声呼喊。
自然是免不了一阵手忙脚乱,尤世禄显然是知道冯紫英现在身份,也是好生恭喜了一番,这才把冯紫英让入卫城中的主厅。
尤世禄也把开平中屯卫的驻镇主帅一名游击杜山介绍给冯紫英认识。
冯紫英这才知道目前尤世禄跟随尤世功到了蓟镇,尤世功出任蓟镇总兵,这个任命也是才下来不久,而尤世禄则出任中协副总兵,负责松棚路、喜峰路、太平路三路防御,此番来中屯卫,也就是为物资和民夫而来。
听得尤世禄介绍,那杜山才知道这一位年轻得吓人的青年不但是新任永平府同知,正五品官员,而且还是总督大人的独子,这种身份迥异的父子关系,让杜山也是大为震惊。
之前蓟辽诸将也只知道总督大人独子是翰林院修撰,没想到这一转眼,却外放出任永平府同知了。
见这位杜游击十分震惊,冯紫英也不以为意。
毕竟像冯紫英这种不满二十就出居高位的情形,实在太少,在习惯于拼生打死的武官们看来,文官理应都是三四十岁才能积功升迁至这等五品大员上来。
而且像永平府这种京畿要地,民风骁悍,治安不靖,和军方龃龉不少,更该是选一稳重宿臣出任才是,却未曾想到会是这一位在京中颇有名气的小冯修撰来外放出任。
但转念一想,这位背靠阁老和都察院大佬,还有老爹更是蓟辽总督,选择其出任这永平府同知才是更合适的,起码在很多事情上处理起来更为迅捷高效。
一番交谈之后,冯紫英也才知道这一位一样是一个官二代,辽东镇分守副总兵杜松的侄子。
这军中和地方官员情况不同,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素来是子承父志弟继兄业,所以父子兄弟皆在军中为官的情形非常常见,像尤世禄还不是跟随其兄来蓟镇,出任中协副总兵。
寒暄之后,自然就是饮宴,席中也是把酒言欢,各自高兴不提。
待到闲杂人等避去,只剩下尤世禄和冯紫英,二人也才说些体己话。
“边墙外的情况不太好,林丹巴图尔现在胃口越来越大,估计总督大人很难再满足其胃口了。”尤世禄脸上露出一抹忧思,“什么都要,而且口气也越来越狂,言语间不时表现出要和东虏联手之意,这让总督大人也极为恼怒。”
这一段时间冯紫英因为忙于自家事儿,和父亲那边通信少了许多,倒还不知道这才几个月时间,怎么这虎墩兔憨就一下子膨胀起来了?
去年老爹还在竭力拉拢察哈尔人,要啥给啥,这林丹巴图尔也很配合,双方联手不断压制住了意图倒向建州女真的科尔沁部,稳住了叶赫部阵脚,迫使了努尔哈赤从乌拉部退兵,怎么这才多久,半年时间,咋就风向又变了?
“出了什么问题么?”冯紫英沉吟着问道。
“总督大人竭力扶持叶赫部,引起了察哈尔人的警惕,他们认为叶赫部的壮大会削弱他们在草原上的影响力,而且总督大人又在交好科尔沁部,科尔沁人现在也不像前两年那样和东虏眉来眼去了,还在观望,这可能也刺激到了察哈尔人。”
作为军中高级将领,尤世禄也还是能接触到辽东这边的一些高层决策意图的,加上其兄尤世功更是仅次于冯唐之下的蓟镇总兵,许多事情自然也不会避讳自家兄弟,所以尤世禄也有所了解。
老爹扶持叶赫部是冯紫英支持的,但科尔沁人这边老爹也在挖墙脚倒让冯紫英略感意外,看来老爹还是受了自己一些影响,对林丹巴图尔不太放心,宁肯让关外局面更混乱一些,也不肯让任何一方独大,东虏如此,察哈尔人一样如此。
“所以尤大哥担心察哈尔人要寻衅南下?”冯紫英敏锐地觉察到了尤世禄来开平中屯卫检查战备物资的目的。
“嗯,大哥有些担心,察哈尔人实力很强,科尔沁人和喀尔喀诸部在在他们面前根本不算什么,叶赫部也不敢招惹他们,如果他们要南下,这几部根本连牵制作用都没有。”尤世禄点点头,“蒙古右翼诸部虽然和总督大人私交很好,但是这等情形他们也是绝不会插手的,……”
冯唐在大同和榆林担任总兵期间,和蒙古右翼诸部的关系颇佳,无论是土默特人,还是鄂尔多斯人,或者喀喇沁部,都能拉得上交情,原来每年收获骏马也多是这几部的头人所赠送。
“蓟镇管辖太宽了,察哈尔人游动力量太强,可以从任何一处破关而入,唯一办法就是做好机动力量的准备,另外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让商人们进入草原,哪怕多贩些察哈尔人所需要的东西进去,打探一下情况。”冯紫英沉吟着道:“察哈尔人如果要动的话,肯定也需要一个准备过程,哪怕是三五日时间,如果我们能提前知晓,那也能做好应对准备。”
尤世禄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都察院和龙禁尉在这边有人盯着,这让商人带货出关,寻常物事察哈尔人看不起,但是违禁物资却又……”
冯紫英点点头,“一次不要太多,可以采取那种细水长流方式,拖住察哈尔人胃口,至于龙禁尉和都察院这边,龙禁尉恐怕就需要尤大哥自己去搞定了,但我想皇上应该能明白,不妨由尤大哥密折上奏,至于都察院那边,小弟给乔师去一封信,阐明情况,……”
尤世禄大喜。
察哈尔人那边他们是有商人往来的,但是察哈尔人现在查得紧了,寻常物事便直接在关隘外就要交接,不允许商人深入,只有紧要物资和贵重物事才允许进入察哈尔人腹地。
但紧要物资几乎都是不允许进入关外的东西,要进入关外,须得要总督府签批特许,而且限制很多不说,也有配额,主要都被冯唐用于叶赫部和舒尔哈齐那边去了,察哈尔人这边现在基本停了。
己字卷 第六十六节 纷乱的草原
不过尤世禄最为高兴的是冯紫英流露出来的某种意思。
那就是自己兄长可以直接上密折给皇帝。
作为一镇总兵,当然有权力上奏折给皇上,但是作为冯唐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现在冯唐又是自家直接上司,若是绕过冯唐,直接挂线皇上,那冯唐会怎么想?
这也是大哥最头疼的事儿,如果先奏报总督,那就意味着要由总督府代劳了,这理论上是最合适的,但……
没有那个武将会一直甘于现状,光是这个蓟镇总兵,尤世功很清楚在代理和正式任命上,冯唐就和朝廷扯皮无数次,皇帝对尤世功的疑虑是最大障碍,险些就要由李如柏来担任蓟镇总兵了,如果不是冯唐坚决支持尤世功,只怕李家就要在蓟镇站稳脚跟了。
为什么皇上不愿意同意大哥担任蓟镇总兵,还不就是因为皇上对大哥的不了解不熟悉,不清楚大哥的本事,而李家分明在辽东这边已经尾大不掉了,兵部就坚决反对,可皇上熟悉啊,觉得稳当,还是愿意用熟人。
尤世禄是清楚自己兄长心思的,兄长是个知恩的,并无意要背离冯唐自立的意思,而且总督大人和现任兵部左侍郎柴恪关系密切,而一直传言柴恪可能接任兵部尚书,总督大人有此后台,加上眼前此子和齐阁老、乔左副都御使等又有师生名分,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自家兄弟都不可能脱离冯氏的羽翼。
兄长只是希望可以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博得皇上的青睐,让自己能够更多的出现在皇上视野中,虽然现在兄长已经官居总兵,但是尤氏兄弟都很清楚,皇上并不太信任自己兄弟,之所以最终任命尤世功为蓟镇总兵,还是因为总督大人和柴大人的力挺。
一旦日后有什么差池,就像现在面临察哈尔人入侵一样,稍有闪失,没准儿朝廷就要趁势把你辛辛苦苦几十年的奋斗所得给撸了,而若是深得皇上宠信的,犯下再大错误,没准儿一句戴罪立功也能让你屹立不倒。
以眼前这一位的智慧,岂能不明白给皇上上密折的意义,可他还是主动提出来,这无疑是代表其父开了方便之门,这自然让尤世禄大喜过望。
冯紫英当然明白尤世禄如此兴奋喜悦的心思。
尤世功不再是当年那个还在给老爹当下属的尤世功了,自从他担任蓟镇总兵之时起,他就不再是纯粹的下属,某种意义上,他也具备了开府建牙的实力。
当然,在管理体制上他仍然必须附从于自己老爹,但是看看老爹以辽东总督身份却依然兼任着辽东镇总兵,毫无卸任这个总兵的意思,就明白了蓟镇总兵的分量。
允许尤世功密折上奏权,其实只是也该表面形式,人家本身就有这个权利,并不受你这个总督约束,若是一味强压或者束缚,只会让原本和睦融洽的关系变味,冯紫英也相信自己老爹不至于这么狭隘,只不过没想到这一出罢了,自己替他主动提出来,倒能结个善缘。
再说了,你不吭声人家就不密折上奏了?今日不上奏,不代表日后人家也不这么做,何苦来哉?
人不能自视太高,人性更不能用这种方式去考验。
当你具备那个实力的时候,人家自然会考虑该如何应对,你不具备那个实力,强要什么,只会贻笑大方。
“三哥,尤大哥上奏皇上之前,不妨和家父通报一声,相信家父明白尤大哥的意思。”冯紫英笑了笑,还是提醒了一句。
尤世禄心中更喜,“嗯,我会提醒大哥的。不过紫英,那都察院那边……”
“放心吧,乔师这点把控能力还是有的,何况张大人也是辽东人,他应该清楚轻重缓急。”冯紫英给了尤世禄吃了一颗定心丸。
“哎,不敢不小心啊。”尤世禄也颇为感慨,“石家说完蛋就完蛋了,马家也一蹶不振,咱们这些下边起来的,一直最羡慕的就是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开国武勋们,人家不比我们,一起步最起码都是千总,哪像咱们搏个百户都得要拿命去换,所以我们几兄弟也是盼着日后能封妻荫子,搏个爵位,子孙日后也能起步高一些,没想到都察院却是来得如此之狠,嘿嘿,石家马家可都是国公啊,还连带着把云巡抚都给拉下了马,啧啧,……”
冯紫英也没想到都察院前年的大动作在军中震动如此之大,尤其是对陕西巡抚云光的处置,力度之大更是前所未有。
要知道云光不但是北地进士出身的著名士人,而且还是封疆大吏,说拿下就拿下了,理由还是贪墨,可文官中贪墨的还少了么?就因为涉及到边务,石家马家都是来陪葬了。
尤家久在榆林边地,根基深厚,自然明白作为陕西巡抚的云光威势,这等文官在陕西基本上就是一言九鼎之人,即便是边军总兵,见了这等巡抚一方的大员,都要低头哈腰,没想到却是一跤跌倒,再也爬不起来了。
“三哥,那是两回事,不一样。”冯紫英摇摇头,“云光自寻死路,染指军资外输,明显是资敌,又遇上了宁夏叛乱,他不栽谁栽?”
“呵呵,紫英,你还年轻,咱们这边饭的,若是不弄把细了,不把上下都一一打点到,没准儿你还在喝庆功酒,那边御史们和龙禁尉就破门而入了,你说的,谁听?”尤世禄脸上也露出苦涩的神色,“就算是日后你能说得清楚,可官也免了,牢也坐了,等你官复原职,位置却没有了,没准儿就让你去哪个冷板凳上坐几年,……”
冯紫英也能理解,军中的竞争比地方上更激烈,而且大家都是拿命来搏,到关键时候更是不会让手,啥手段绊子都能给你使得出来,所以这就得要看你有没有靠山,每一场战事下来,都是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脑袋落地,有人加官进爵。
“不至于,现在皇上、内阁和兵部都对辽东这边格外重视,朝中诸公也都是心如明镜,只要稳住局面,其他都不是问题。”冯紫英宽慰对方道。
“嘿嘿,紫英这句话说得好啊,只要稳住局面,可是这林丹巴图尔心思诡谲,谁知道他想干啥,谁知道他要从哪里入边?一旦真的打了进来,这局面……”尤世禄摇摇头。
“炒花五大营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冯紫英想了一想又问道。
炒花五大营就是内喀尔喀五部,这也是一个麻烦窝子,内喀尔喀五部在察哈尔人以北,科尔沁人以东,其中扎鲁特部和海西女真叶赫部接壤,而乌齐叶特部则和大周广宁这边接壤,其他几部都在靠西一些,目前五部中最强大的乃是弘吉剌部。
“还是那样,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尤世禄忍不住用了一句戏言来调侃内喀尔喀诸部。
“林丹巴图尔对他们的态度呢?”冯紫英再问道。
尤世禄见冯紫英盯着内喀尔喀诸部不放,态度也郑重起来,“现在林丹巴图尔在拉拢弘吉剌部的宰赛,但宰赛要价很高,林丹巴图尔暂时还没有作出决定。”
冯紫英有时候都觉得这关外的局面实在太乱了,西半块,靠南有察哈尔人,靠北内喀尔喀五部,还有貌似左右骑墙的科尔沁人;中间,靠南则是海西女真的叶赫部和乌拉部,北面已经是被建州女真控制;东边儿,北面以及更东面就是东海女真诸部了,南部原本是大周和建州女真交错,但宽甸六堡一放弃,建州女真兵锋直接指向更东面的朝鲜,所以现在老爹也在竭力扶持舒尔哈齐父子,以期重新夺回宽甸六堡以及与朝鲜这边的主动权。
就这样一块地盘上,盘踞了乱七八糟的无数势力,蒙古人,女真人,大周,还有更东面的朝鲜,而蒙古人还要分成察哈尔人,内喀尔喀五部,科尔沁人,女真还要分成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以及现在还挨不上边儿的东海女真。
这种混乱场面,既要遏制住建州女真膨胀势头,还要防范察哈尔人趁机坐大,另外还得杜绝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与建州女真勾搭起来,还要把叶赫部和乌拉部扶持起来,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可手里资源有限,也真是难为老爹了。
“宰赛不是想娶叶赫部的女儿么?叶赫部和察哈尔人面和心不和,正好促成宰赛啊。”冯紫英笑了起来。
“哼,布喜娅玛拉倒是合适,可是谁敢娶?宰赛自己都没底气。”尤世禄也笑了起来,“宰赛看上了金台吉的女儿布舒拉,金台吉却还在犹豫。”
“哦?这宰赛还是有自知之明嘛,知道自己没有一统天下的本事啊。”冯紫英想起布喜娅玛拉那深邃如潭的眼神和遒劲刚健的身躯,忍不住咂了咂嘴。
“呵呵,紫英,弘吉剌部也就是在草原上略有实力,连察哈尔人都远胜于他们,何谈一统天下?”尤世禄大笑摇头,“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主意?”
己字卷 第六十七节 棘手
冯紫英沉吟半晌。
尤世禄也不催促。
从西疆平叛他就知道这位小冯修撰,现在是冯同知了,对军务策略一样有着超出他这个年龄的认知,相当厉害。
“察哈尔人是条狼,狼长大了迟早要吃肉,吃谁的肉?大周,海西女真,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还是建州女真?”冯紫英悠悠地道:“从现在林丹巴图尔的动作来看,内喀尔喀也好,科尔沁和海西女真也好,这些肉都太瘦,不值得下口,建州女真稍微肥一些,但这块肉论肥实程度不及大周,而且还有些硌牙,那大周呢?”
尤世禄脸色有些难看,冯紫英说的却是实话。
“大周或许在林丹巴图尔眼中就是表面上有一层硬壳,但内里却是柔软肥美无比的肉,硬壳就是以长城为依托的辽东镇、蓟镇和宣府镇军,只要撕开这层硬壳,那么里边的肥肉会让狼吃得满嘴流油,所以哪怕在撕开硬壳时会受伤,会流血,都是值得的。”
冯紫英淡淡地道:“我们汉人是以农耕和工商为主的民族,和草原戈壁沙漠上那些成日追逐草、水儿游弋的游牧民族不一样,先天上在机动能力这一块就不具备优势,只能依托固定的防御体系来保护自己,但是大周面积太大了,面对这些狼的爪牙很难全数覆盖遮掩到,他们的机动能力优势恰恰在面对我们能这种静态的防御中可以发挥到极致,……”
“……,所以这种情形下,很难寄希望于他们大发慈悲不进攻我们,换了是我们处在林丹巴图尔的位置上,看着穷苦潦倒可怜兮兮的族人成日东游西荡忍饥挨饿,而越过长城就能掳掠到丰厚的金银、粮食盐茶、布匹人口,你能忍得住么?不能。如果要忍下去的话,那林丹巴图尔他就坐不稳这个汗位,因为他找不到一条可以让自己族人填饱肚皮穿暖衣物甚至还能有更多的金银、丝绸、茶叶和奴仆的办法,唯有南下,……”
尤世禄脸色沉郁,叹了一口气,“所以……?”
“所以丢掉幻想,准备战斗吧。无论我们采取什么方法策略去延缓阻滞察哈尔人,都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除非我们能让给林丹巴图尔意识到这种南下的道路付出代价实在太大,大到了让他承受不起,又或者还可以找到一条其他可供选择的路径,比如进攻建州女真,但就目前来说,林丹巴图尔应该还没有这个胆量去挑战努尔哈赤,而且就算他敢去打建州女真的秋风,又哪里有来打我们大周油水更大?……”
尤世禄点了点头,冯紫英的话深入浅出,哪怕是他这个没读多少书的人也能听明白这个道理。
察哈尔人休养生息这么些年,实力在不断膨胀,这头狼要吃肉了,内喀尔喀也好,科尔沁也好,海西女真也好,察哈尔人不是不想吃它们的肉,而是它们的肉不够肥,打他们不划算,打建州女真更不划算,算来算去还是东边南边的大周最划算。
某种程度上来说,冯唐去年对察哈尔人的一些支援,也一定程度上刺激了林丹巴图尔的胃口,但出于那种情况下,冯唐也别无选择,那个时候他首要任务就是要压住建州女真,而不是考虑察哈尔人的威胁,只是谁也没想到察哈尔人的野心膨胀得如此之快,连冯紫英都没有料到。
“那紫英能否推测一下察哈尔人会从哪里破关?”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幼稚,但是尤世禄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如其兄所言,宁夏镇反叛早在事发一年前就被眼前这一位预判到了,那么这一次对方又言之凿凿,那么察哈尔人从哪里进攻就是一个大问题了。
从宣府到蓟镇再到辽东,一两千里地,哪里都可能是突破点,甚至可以肯定,只要察哈尔人倾力突击,没有那一处能抵挡得住,因为这么漫长的防线,可供突破的位置不少,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到敌人突进来之后,尽快应对将损失压制到最小。
而如果能够及早预判,做出应对,那么倒是可以好好打这一仗。
“三哥,这等事情小弟如何预测得到?”冯紫英哑然失笑,“宣府,蓟镇,辽西走廊,都有可能,不过以小弟觉得,永平和顺天府北面可能性都很大,倒是辽西走廊那边,以林丹巴图尔的胃口,可能性略小,因为那边实在没有太多值得一抢的东西。”
“紫英,你这么一说,为兄的压力就大了。”尤世禄苦笑,“我这三路是首当其冲啊。”
“无论怎样,三哥都要当成察哈尔人就是要从你这边突破来做准备。”冯紫英迟疑了一下,“不妨把这个消息向家父那边禀报一下,如果可以的话,可以把辽东那边组建的火铳营先调过来,我听我父亲在信中提及,火铳营的组建相对顺利,但如果不经历几番血战洗礼,再好的火铳也发挥不出作用来。”
尤世禄忍不住摇头,“紫英,这话你可以和令尊说,我们这些当下属的如何能说?火铳营组建兵部有明确指示,就是用来对付东虏的,怕是不会允许调到蓟镇这边来。”
“那太狭隘了,建州女真是敌人,难道要寇边的察哈尔人就不是敌人了?正好可以用来练练兵。”冯紫英也摇头,“依我看不把林丹巴图尔打疼,只怕未来几年里察哈尔人比建州女真更危险,当然,最终建州女真才是最大的威胁。”
借着酒意,二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关于边务的话题,这才慢慢回到冯紫英去永平府任职的事儿上。
“永平府情况不太妙,知府朱大人身体一直不太好,深居浅出,北边儿迁安和抚宁那边盗匪猖獗,连抚宁卫都曾经遭到过袭击,驿道过商队都需要大股武装护卫护送,否则很容易遭到袭击,单是从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三月从辽东过来的商队就遭到了好几波袭击,其中有一拨还是义忠亲王的商队,被抢了上等皮货一百八十多张,三十年以上人参一百多根,还有不少金砂,鹿茸也有四五十对,据说损失超过五万两,……”
冯紫英讶然,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京师城里却是一无所知?这尤世禄又是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的?
见冯紫英目光里充满了探究之色,尤世禄诡秘地笑了笑,“为兄在这边忝为驻军长官,难道连这点儿消息都听不到?至于义忠亲王为什么不愿意声张,那为兄就不知道了,为兄只知道还是有少量赃物流了出来,为兄也拿到了几张蓝狐皮,到时候为兄给你送两张到永平府来,也可以给弟媳妇做个围脖,对了,怎么你孤身一人,身边连个丫鬟女人都没有,正巧老家买了几个丫头给大哥和我送了过来,米脂婆姨绥德汉,地道米脂女子,回去之后为兄便给你选两个送来,……”
冯紫英赶紧摇手婉言谢绝,“三哥,恁地没眼力劲儿啊,跟着我那个……”
“哦,我眼拙了,是贤弟从甘州带回来那两个吧?”尤世禄恍然大悟,明白过来。
“嗯,已经给小弟当妾了,她是崆峒门人,正好也能卫护小弟安全。”冯紫英坦然道。
尤世禄也就不再多劝。
晚间就留宿在卫城中,卫城平素也有接待,像军中官员或者兵部要员们出入辽东,一般都会选择在卫城中留住,所以这客房倒也像模像样。
炕上,两条白花花身子翻滚跌宕,……,好一阵才算是安静下来。
尤三姐还是那般不堪一战,不过今儿个没有尤二姐,尤三姐似乎要放得开一些了,但一样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败下阵来。
搂着尤三姐丰腴瓷实的身子在怀中,冯紫英却有些睡不着。
除了尤世禄带来关于察哈尔人可能寇边的消息外,尤世禄也介绍了不少关于永平府的情况,治安不靖他是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盗匪如此凶悍,甚至还敢劫掠驿道上的商队,连义忠亲王的商队都在这里吃了大亏,但这里边或多或少又有些和军队脱不开干系。
不愿意助剿地方是一回事,但是如果和盗匪勾结起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尤世禄负责中路,而义忠亲王商队却是在东路驿道上被劫,那是李如梅的地盘。
除了治安,军地严重的不睦也是一个大问题,以中屯卫为例,这里聚集人口已经不少,其中不少就是从各县流落而来,他们租垦军屯荒地,然后慢慢变成了现在这种情形,各县早有怨言,但是却无力改变这种局面。
难怪朱志仁装病不起,面对这种情形,你能奈何?
还有地方基础设施建设的严重不足,以水利设施为例,乐亭葫芦河和定流河河堤年久失修,上游一遇暴雨泛滥,下游便被冲成白地,原本岳婆港以下之地是上好良田,现在却成了荒芜一片。
建昌营南面紧邻迁安县城不远的滦河沿岸也是如此。
己字卷 第六十八节 困境
本地农户迫于赋役流落到中屯卫这等军队的屯垦区域,而各县想要清理流民却又受到军队的阻挠,水利不修,治安不靖,商队减少,本地士绅怨声载道,你还怎么指望能收得起来赋税?
尤世禄还专门提到了昌黎县城南面蒲泊的惠民盐场也已经荒废,主要就是受到盗匪袭击,据说是来自海上的倭人袭扰,原本已经向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缴纳了盐场费用的商人们不堪其扰,不得不退出,盐户也四散而去。
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几度重开都因为倭寇的袭扰而被迫中止,久而久之,惠民盐场就此烟消云散,而一大批民间小盐场却趁机瓜分了海边荒弃盐田,从此整个永平府私盐大兴。
为此长芦巡盐御史几度状告到永平府和户部、都察院,户部也专门来人查验,但是都是无果而终。
尤世禄也提到过因为倭寇凶悍,地方捕头衙役难以应对,户部还专门和通过兵部和蓟镇衔接过,希望蓟镇驻军能协助剿灭倭寇,但是倭寇来自海上,来无影去无踪,而蓟镇军也没有多少心思去管这种闲事儿,草草来过两回便了事大吉,但于事无补。
不过让冯紫英很好奇的是倭寇近年活动情形日趋减少,更为关键的是倭寇极少在登莱以北地区出现,这一点或许别人不太了解,冯紫英长期和海商打交道,自然十分清楚。
像这等反复集火于蒲泊的惠民盐场,去而复返,就为一个区区盐场,而盐场的盐那也是要有充分的销售渠道才能变现的,倭寇难道这么纠结于这里,就为抢盐,怎么看都像是私盐贩子的举动呢?这未免有些蹊跷了。
种种情况看来,这永平府的情况都不容乐观,自己这个同知位置也不好坐,只是不知道那位朱知府如何着想,难道说就这么一直托病不起?再这样下去,恐怕朝廷也就要是去了耐心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有些不安。
身旁的尤三姐也感觉到了自己男人的情绪变化,不过对这种事情轮不到她来插话,她能做的就是床上取悦郎君,床下保护好郎君安全。
自家男人可是极少有这样的情形,她以前见到冯紫英的一面都是镇定自若,从没有过束手无策的时候,但今夜感觉男人却有些不安。
“相公,永平这边的事儿是不是很难办?奴家可从来没有见到过相公这么棘手的样子。”
看见尤三姐灰蓝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讨好,粉嫩如雪的娇媚面颊上丰唇如火,沿着那优美入白天鹅般的粉颈向下,硕大浑圆,……
两天修长健美的玉腿有着混血女郎特有的结实,弹力十足,加上成日里仍然孜孜不倦的练剑习武,连冯紫英都不明白怎么在床笫之间这尤三姐反而不如尤二姐甚多。
“的确有些麻烦,可以说是积弊已久,这军地不睦,治安不靖,赋役不均,水利不修,难怪都不愿意来这里,连老师都劝诫我让我不要来永平。”冯紫英自我解嘲地道:“我这是自跳泥潭啊。”
“相公选永平府肯定也是有些原因吧?”尤三姐自然想不到那么远,“军地不睦和治安不靖,公公是蓟辽总督,尤大人又是蓟镇总兵,这军地不睦就不该是问题了,治安不靖也可以请他们帮忙啊。”
“说得也是,他们是可以帮忙,但是这帮忙也是暂时性的,不解决根本问题,恐怕一味依靠父亲的身份来,也不好办。”冯紫英知道老爹这边的身份用一次两次可以,但用多了恐怕也会引起反弹,他也不会那么去做。
自己是永平府同知,那么就该站在一府同知的身份来看待和处理这些问题,一句话就该按照既有的规则和程序来处理,而非一味动用人脉关系和人情。
觉得自己好像也帮不上忙,尤三姐也有些失落,看在冯紫英眼中,也有些好笑,这等事情便是自己都觉得棘手,须得要慢慢梳理出头绪来,才能有针对性的采取措施,其他人轻易间都上不了手,遑论尤三姐?
不过尤三姐的关心还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动。
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对自己身畔女子们的宽容和不同,也在潜移默化的改变着她们的心态。
就像这个时代其他男子娶妻纳妾,哪里会和妻妾说这些字公务上的事情,多问两句恐怕女人都会被训斥,但他从不吝和她们沟通交流。
哪怕她们的确帮不上任何忙,但是起码可以让她们感受到自己的尊重,这对于拉近感情和她们人格的塑造都大有帮助。
冯紫英可不希望自己身旁的女人们都变成唯唯诺诺缺乏人格自尊和思想灵魂的泄欲工具,那也太可惜这些聪慧贤淑的女孩子们了。
有思想灵魂的女人才是最有趣的女人,而非单纯的以色侍人,自己还不屑于那等格调之低的需要。
冯紫英感觉到尤三姐的失落,温声道:”三姐儿,爷去永平府,肯定是要动一些人的,到时候肯定会有一些人会狗急跳墙,耀青招募了一些人来,但是他们只能在外围警戒,真到了内院屋内,就得要靠你了,爷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来过问这些,日后你的担子可不轻啊,爷日后睡觉都只能抱着你睡才踏实呢。“
略带调侃和揶揄,但是却又说的是实话,听在尤三姐耳朵里却是格外悦耳。
说实话,在获知冯紫英要兼祧二房之后,尤氏双姝都有些压力,尤二姐更是一门心思想要利用薛宝钗嫁进来之前这段时间怀上孩子,这算来算去也就是半年时间,而尤三姐心里更是不踏实。
比起二姐的温婉柔媚和在床笫间的曲意逢迎,尤三姐知道自己远不及二姐,可若是薛家姊妹嫁进来,再等两年林家姐妹也要嫁进来,这还没有算晴雯、云裳、金钏儿、香菱甚至以后的莺儿、紫鹃这种通房丫头,这围绕着爷身边的女人可就够多了。
所以尤三姐也是倍感压力,自己哪方面都无法和相公的哪些女人相比,日后会不会越发受冷落,自己怎么办?
但今儿个相公这么一说,让尤三姐也是心花怒放,自己其他方面也许没法和相公的其他妻妾们比,但是在武技上,对相公的安全护卫上,自己却有着无人能及的优势,或许在京师城里自己这份优势还不凸显,但是一出京师城,尤其是相公又是要做大事的,那么这种安全保护就非常重要了,而自己却能最好的贴身保护。
“爷放心,奴家便是舍却自家性命也要护得爷的安全,……”
“嗬!不许说这等不吉利言语,爷和你都会平平安安的,爷还指望这你们姐妹俩趁着爷在永平府这几年替爷生个一男半女出来呢,嗯,要不就从现在开始努力,……”
“啊?!”
嬉笑声中,……,交颈效鸳鸯,锦被翻红浪。
第二日,冯紫英一行人便和尤世禄道别,启程经滦州到卢龙。
两百余里地,若是加紧一些,也能赶得到。
冯紫英却无意这么赶,选择了慢行,正好可以看一看从开平中屯卫到滦州这一带的情况。
在沙河渡口乘船等候的时候,冯紫英也随意问起码头上的挑夫们生计如何,都言世道不好,治安不靖,生意难做,这路上商旅都少了许多。
再看一个个面带饥色,冯紫英心里也有些感慨。
论理沙河两岸都该是滦州的地界,但是沙河以西似乎已经成为了开平中屯卫的势力范围,或者说不少民户干脆就往西一走,抛荒这边的土地,到屯卫那边租地,也能省却许多麻烦和赋役。
一直到沙河以东,靠近滦州州城,路上的行人和驿道旁的农田也才有了几分气色。
“邀请,这滦州的情况也不太好啊。”
“大人,滦州还算不错了,北面的迁安和抚宁,南边儿的昌黎和乐亭,还不如这边呢,您瞧瞧这偌大的地盘,五县一州,却不过三四十万人口,这还得要把屯卫家眷算进来的,可若是放在江南,一个县都不止一个永平府的人,……”
吴耀青摇头,“还说着北地流民多,要说这些地方可供垦荒之地难道少了?咱们一路行来,这抛荒之地比比皆是,什么原因?大人怕是心里比我们清楚,这北地如此凋敝,只怕还是有些原因的,只是咱们却琢磨不出来。”
还能什么原因?赋役沉重,历欠愈多,治安不靖,种种都得要落到泥腿子们身上,士绅大户们难道还能来承担?
只是这等道理要说穿,只怕就是诛心之言了,与士大夫治天下这句话是金科玉律,谁敢质疑?连冯紫英现在她也不敢说挑战这个,唯有寄希望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变化来实现产业和阶层的更迭,最终达到目的。
见冯紫英不言语,吴耀青也不多说。
一行人便趁着夜色渐近的时候踏入了滦州城。
今晚无更,梳理一下头绪。
明日努力!
己字卷 第六十九节 为官不易
在进滦州城时冯紫英就打量过这座颇有名气的州城。
青砖包墙,引滦河水形成的护城河宽约丈余,吊桥耸立,雉堞巍然,甚至在城墙头上还能看到角楼森森,很显然这座城屹立在滦河岸边的城池还保持着一定的警惕性,或许是十多二十年前察哈尔人的南侵仍然让这里的人们记忆犹新。
城南的文峰塔和碧霞元君祠在整个永平府都极有名气,在冯紫英尚未来永平时就已经听说过,所以冯紫英还打算利用时间去一游。
永升客栈算是整个滦州城最好的客栈了。
微服私行,冯紫英也没有打算去住驿站,相比之下他宁肯花点儿银子住得好一些,毕竟还带着女人,另外在这样的客栈中也能听到一些更多的东西。
对于他来说,通过各种方式尽快熟悉情况,以便于各方面事务也能尽快上手。
哪怕有吴耀青从各方面来替自己收集情报,但很多时候冯紫英还是希望能够最直观的感受一些东西,这样有助于自己来进行判断。
“滦州是仅次于府治所在附郭的卢龙县的所在,土地面积和肥沃程度以及人口数量都仅次于卢龙,远胜于其他几县。”吴耀青坐在冯紫英对面,“知州谢文礼,湖广南阳邓州人,颇为精明能干,元熙三十三年的举人出身,不过他和本地士绅大族关系不睦,因为手段酷烈,也引起了很大的反弹,士绅们经常写信向京中告状,……”
“哦?那主要矛盾在哪里?”冯紫英问道。
“一是谢大人屡屡清理县中土地,尤其是那些假借卫屯之名侵占土地之实的行径,打击豪强;二是动用县中劳役维修河道和河堤,而县中士绅大户们认为应该先修县城周边滦河两岸河堤,但谢大人却是力主先修城南到葫芦河和定流河交汇这一线,因为这一河堤情况最糟糕,而且大多为自耕农户,而上游则主要是大户们的土地,……”
知州有权每年根据情况来确定劳役和以工代赈的使用方向,如果要处于稳定州中局面,尽量避免流民出现和外流,那么肯定要重点维修普通农户为主的区域,否则一旦遭遇洪涝灾害,这些人抗击灾害的能力可要比士绅大户们弱得多,弄不好就就收一场动荡。
“这么说来这位谢大人倒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了。”冯紫英笑道。
“那也要怎么看。”吴耀青摇摇头,“此人性格刚愎苛厉,对士绅大户们尤为苛刻,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所以县里士绅大户们们对他也是又恨又怕,我们得到的消息是有些人甚至想要铤而走险,……”
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之前也就不说了,如果自己走马上任担任同知,还要出现知州这样的官员遇到什么不测,那真的就是再打自己的脸了。
“耀青,这事儿确实么?”
“只是一些传言,我们觉得可能性不大,虽然有些矛盾,应该还不到白刃相向的地步,杀官意同造反,那是要诛三族的!”吴耀青摇摇头,但又迟疑了一下,“但线人得到的这个消息称很准确,这让我也有些拿不准了。”
吴耀青从半年前就开始有意识的撒布线人,虽然冯紫英说是以北直隶诸府为主,但是还是暗示了他可能永平府和顺天府会是重点,顺天府是京师所在,自不必说,但专门提及永平府,自然就有深意,所以他不但自己通过各种渠道物色了一些人手,另外也从倪二那里要了不少原籍永平府各县,近年来才来京师落脚的人,从中选出了一些机敏人手,让其以各种身份回乡。
按照吴耀青的要求,这些人手,本身都要有正当的职业掩护,比如县衙衙役和巡检司人员,比如坐商行商,比如里正,比如某士绅大户帮闲清客,这也是一个相当宏大的工程。
不过好在冯紫英之前就说了,钱银方面不受限制,关键在于要能发挥作用,一旦自己到永平府任职,那就要能迅速把各州县的情况从官府以外的另外一个渠道给自己收集上来,不能让自己只凭着官府这条线来掌握情况。
冯紫英对官府这条线的情况上报渠道很是不放心,如果说他有充裕时间,花上三五年来慢慢经营,也不是问题,又或者自己只是想来镀个金,学着朱志仁那样要么托病,要么放手,也能混两年。
反正这个同知身份本来就是一个很微妙的角色,想管事儿,什么你都可以插一脚,本身就算是知府副手,不想管事儿,上有知府,府衙内还有通判、推官,还有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税课司、杂造局和儒学官一干官员,这还没有算六房官吏,都是分掌其责,自然有人管事、做事。
但冯紫英来永平府可不是来镀金这么简单,他是要想在这里一展宏图的。
这里是辽东通往中原内地的咽喉枢纽,也是保障辽东安全的坚实后盾。
这里不但有丰富的煤铁资源,未来能够让自己的宏图得以施展,甚至成为自己事业的根基所在,而且还有可供开发的优良港口,同样还是从海上连通辽东、朝鲜、日本和山东的中转站。
而且他得到的消息,永平府很不安宁,这里边固然有官府、军队、地方士绅和海上倭寇的因素,里边还有一个最大的隐患——白莲教。
从山东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自己几年前安排进去的人已经反馈回来了,从临清一直顺藤摸瓜,脉络指向了滦州。
这让冯紫英都有些不敢相信。
临清距离滦州可还有些距离的,而且最初得到的消息是当初在临清民变时在其中发挥了相当大作用的外地人是来自南面,曹州、郓城、巨野那边儿,怎么现在却突然转向为北面,而且刚巧不巧就在自己要出任同知的永平府下辖的滦州?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但如果有地图也就能看得到,这其实并不算太巧合,从临清沿着运河而上,过河间府诸州县抵达天津卫,而天津卫实际上和永平府也就遥遥相望了,中间就隔着顺天府的沿海这一片儿也就是宝坻县罢了。
但来自那边的消息很肯定,虽然山东这边的白莲教活动很活跃,但是这边大多是听命于北直隶这边的指示,而且前期来传教授道的传头、总传头、总掌经等均为北直那边来的人,到后来才逐渐有山东本地的传头开始获得晋升提拔,成为头领。
想到这些,冯紫英心情越发沉重,按照那边所言,滦州很可能是白莲教,嗯,也叫东大乘教,现在更有名字叫闻香教的核心区域,但乐亭、迁安、昌黎也都有相当白莲教活动,而且据说还有镇卫军中之人加入信奉。
虽然不确定对方的这些消息是否准确,但毫无疑问的是白莲教在北直隶尤其是永平府的活动是极为猖獗的,甚至超过了山东那边。
“耀青,这事儿你安排人在跟进查一查,我可不想刚上任就遭遇这等糟心事儿。”冯紫英意识到永平府潜藏的各种危机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恶劣,但既然都已经来了,只怕就只有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态来走一遭了。
“大人放心,小的已经安排人在细查了,只是我们在这边儿的人手还是少了一些,时间太短,很多人的脉络还没有建立起来。”吴耀青也不无遗憾,若是提前两三年来布局,以自己的手段和冯紫英钱银上不遗余力的支持,绝对不至于现在这副迷雾中摸索的情形。
“嗯,我想这等事情即便是要发作,也该有一个激化的焦点,我们应该还有一些时间,你抓紧就是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耀青,这永平府几年的饭恐怕不好吃啊。”
吴耀青淡然一笑,“大人,在两淮运盐使司衙门那边的饭一样不好吃,那边的私盐贩子为了钱银什么手段无所不用及,小弟肋下几匹肋骨都断过,就是遭遇这些私盐贩子派人狙杀。”
“哦?”冯紫英到没有想到吴耀青还有这样的遭遇,好奇地问道:“怎么回事儿?”
“也没什么,安排进去的暗线被他们觉察了,然后设了套让我去接头见面,然就就是伏击狙杀啰,也幸亏我多长了一个心眼儿,安排了两名手下接应,否则命就得当场撂在那里了。”
冯紫英皱皱眉,的确,搞情报遇上这等事情免不了,但要让吴耀青亲自出马的情报肯定也是很要紧的,“耀青,这种事情你也不能经常亲自出面,你得培养一二信得过的助手帮手,该物色的人尽管去选用,北直这边你如果有信得过的,尽管招来,其他都好说。”
吴耀青沉吟了一下,“大人,永平府这边我没什么太多人脉,但是顺天府这边我还有些人脉资源,另外像河间、保定这边和永平府往来也比较多,我打算从河间这边也物色一些人手。”
“你尽管去办,如果需要我出面,知会一声即可。”冯紫英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吴耀青毕竟是自己私人幕僚,没有官方身份,很多时候自己出面一下,往往就要比吴耀青各种说服要管用得多。
吴耀青其实等的也就是这句话,毕竟冯紫英身份摆在那里,不提在京师城中小冯修撰的赫赫大名,单单是蓟辽总督之子这个身份就能让很多三教九流人士眼热无比,如果再加上十八岁的正五品永平府同知身份,真的可以说无往而不利了。
但自己再怎么说,人家也会有疑虑,但他一出面只要说几句话,安抚一番,许多事情便能迎刃而解。
“那小的就去办了,另外大人嘱咐小的在永平府的一些摸底也有了消息,具体情况比较复杂,可能要花一些时间来整理。”吴耀青满怀信心。
己字卷 第七十节 到任
从滦州到卢龙,基本上就是沿着滦河上溯而行。
这一路行来,也能看得出来,这一线应该是永平府最富庶的区域了。
距离北面边墙还有几百里地,青龙河在卢龙县城边上汇入滦河,丰沛的水源和形成肥沃丰饶的冲积平原和谷地,使得沿着滦河和青龙河两岸都称得上是永平府的膏腴之地。
一路上冯紫英都在考虑自己走马上任该如何去做,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按照他的预测,可能三年到五年是最可能的,不会超过五年。
虽然按照大周规制,三年一考,三考之后才能谈的上升迁,但是那是常态下的积累资历和政绩的升迁,对自己来说,并不适用,甚至绝大部分进士出身的官员都不可能像这样,两年一升五年两升的情况也并不少见。
这也是进士出身的最大优势。
冯紫英不可能在这里呆上九年,他没那么多时间,齐师和乔师他们也不会让自己在这个地方一呆九年。
要想让齐师和乔师日后在举荐推荐自己上说得起话,那就需要拿出像样的政绩来,这也是冯紫英早已经确定了的路径。
之所以推动晋商、粤商与海通银庄的合作,要在永平府打造这个煤铁复合体,除了要在北地推动煤铁产业的发展外,很大程度上也是要借永平府这个平台来给自己出政绩。
但是现在看来这个情况恐怕没有自己之前想象的那么乐观,甚至可以说比自己预测的还要糟糕得多。
首先是察哈尔人可能要南侵的这个巨大风险就像悬在头顶上的一块巨石,随时可以落下来,把自己所作的一切都砸得粉碎。
无论是迁安还是卢龙,都直接面对着一旦从喜峰口——冷口——桃岭口——石门口这一线被突破的冲击,看看这一线密布的关碍和营寨,就应该清楚这一线面临着多么大的压力。
自己辛辛苦苦费尽心思打造出来,也许察哈尔人一个轻松的突破就可以来捡落地桃子,甚至把一切砸得稀巴烂。
其次就是白莲教的蔓延和猖獗程度也超出了预料,不但滦州、卢龙、乐亭和昌黎几个州县有,而且居然连蓟镇军中都可能有人卷入。
这个情况冯紫英得知时,几乎是像吞了一个苍蝇般难受。
再次就是水利设施和道路的失修,士绅与官府的关系不太融洽,肩上屯卫对流民的收留,直接导致了税赋历欠日增,也使得户部对永平府的印象极差。
而这些事务很大程度连县一级官府都无法单独解决处理好,都需要各地士绅的通力协助和支持,而这些因素可能都或多或少使得永平府行政运转不那么顺畅,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朱志仁托病的主因?
至于说军地关系不睦,盗匪猖獗,教育不盛,商路不畅,工商不兴,那都是小事情了,但这些小事情如果结合在一起,同样又会反作用于上述几个方面,成为一个难以解脱的恶性循环。
这些问题都一路上困扰着冯紫英,一直到进入府治所在的卢龙县城。
由于冯紫英一行人前来也没有让人去打前站,而是微服而来,所以也没有惊动什么人,便直接奔府衙而去。
永平府衙在旧城平山山顶,这里的旧城是指古平州城,大门前临街设建衢,立有“古北平”的牌匾,牌匾两侧分立两座巨大的牌坊,巍然耸立。
牌坊上各有题匾,东面牌匾题“东通辽海”,西面牌匾题“西拱神京”,字为隶体,浑圆古朴,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名家所书。
冯紫英没有立即入内,而是就在门外走了一圈,四下观察了一下整座府衙的情形,倒是中规中矩。
戟门内是仪门,而戟门外旌善亭和申明亭对峙,往里一看,戟门内仪门外寅宾馆和土神祠,与西面的一排房舍遥遥相对,倒看不清楚是什么,不过正面往里,府堂隐约可见。
吴耀青和宝祥已经把马匹圈到了一边,拴马桩上磨得亮滑,周边还有一些马粪,两株古槐倒也虬枝攀张,估计也应该百年以上的历史了。
“大人,需要去通报么?”吴耀青见冯紫英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轻声问道。
冯紫英正欲搭话,却见两名书吏模样的角色从仪门里一直走了出来,脸上还有些愤愤不平。
“府尊大人成日这般,难道就不知道马上同知大人就要来了么?若是被同知大人寻个由头,参他一本,他便是想要致仕都要休想了。”
“你懂什么?同知大人是谁你不知道么?京师城里的小冯修撰,二甲进士,还是庶吉士,据说连皇上都亲自召见过的,为什么来咱们永平府当一个同知?你知道么?”
一身灰扑扑的青衫男子不屑一顾,“二甲进士又怎么?落毛凤凰不如鸡,来咱们永平,我看用不了多久也得被搞得灰头土脸,学着府尊大人一样缩着脖子混日子。”
“你懂个屁!”另外一名个头矮一截,但是却更灵活的男子满脸鄙屑,“还自诩消息灵通呢,连这位小冯修撰师尊是谁都不知道吧?当朝齐阁老,吏部尚书大人,明白么?你以为人家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么?要我说,人家就是来染一水,没准儿明年就去哪个更好的地方去了,凭啥和府尊闹别扭?大家就这样凑合过不好么?”
“那就只有苦了咱们了。”青衫男子叹了一口气,“眼见得这门可罗雀,都没几个人上门,上边催逼得紧,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高顶着,你一个钱粮科的典吏,操哪门子心?”矮个子嗤之以鼻,“上有司吏,再上边还有通判大人,什么时候板子能打到你身上来了?”
“话不是这么说,没见通判大人这两年日渐苍老,那也不是被逼得这般模样?他待我等不薄,我等也想为其出力,奈何力有不逮,也只能黯然叹息了。”青衫男子摇摇头,“走罢,今日去我屋里小酌两杯,……”
二人出门而去,只留下一旁的冯紫英和吴耀青。
冯紫英饶有兴致的看着远去的二人。
这二人身份他大致能判断的出来,青衫男子应该是户房钱粮科的典吏,算是这府衙里具有正式身份的官、吏、役三类人中第二类,不上不下,但是权力巨大。
吴耀青目光也有些深沉,看样子这永平府不安泰啊,这位朱知府的日子不好过,连一干吏员们也都不看好新来的同知,甚至还知道自家主子的来历,都还是不看好,这就很有些味道了。
“耀青,听出来点儿味道了么?”冯紫英悠悠地问道。
“嘿嘿,永平府里并不平啊。”吴耀青用了一句戏腔来吊了一嗓子,“不过大人胸有成竹,若非如此,又如何能显得出大人的本事呢?”
“呵呵,你这高帽子倒是给我戴得好,就怕捧得越高就摔得越惨啊。”冯紫英也不在意,“宝祥,替我去通报,我也该去见一见府尊大人了。”
同知是佐贰官,不需要像主官到任那样有那么多规矩礼节,僚属、士绅要到城门外迎接,要沐浴,要祭祀,等等各种过场一大堆,佐贰官么,虽然不说随便怎么来都行,但是只要官凭备齐,勘合无误,就可以走马上任了。
而且理论上所有府衙里的官、吏、役都只对知府一人负责,这种“一把手”负责制在这个时代更为突出,所以佐贰官如果不思进取,要想偷懒,真的很容易。
宝祥很快就把名剌送了进去,一会子功夫,便出来了好几人,府衙里也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一般,躁动起来了。
出来当先一人个子瘦小,细眉狭眼,满脸苦相,颌下一缕胡须寥寥无几,站在他身边却是一名比他个子高出一大头的壮年汉子,目光炯炯,正在打量着冯紫英和吴耀青。
“属下经历司经历赵立恒见过大人。”
“属下经历司知事袁谈见过大人。”
一个瘦小,一个魁梧,倒也相映成趣,不过瘦小的是经历,魁梧的是知事。
如果说一个永平府相当于后世的一个地级市,比如唐山市,那么经历司基本上相当于府衙里也就是市委市府里边的办公室,嗯,当然是合二为一的,经历么,相当于办公室主任,正八品,知事也就是副手,副主任,正九品,他们二人出来迎接倒也合乎规矩。
“免礼。”冯紫英抬抬手,也在上下打量二人。
吴耀青给了冯紫英永平府府衙里官员名单,作为经历司的二人自然不会少。
按照大周定制,官员一律实施回避制度,从九品以上官员尽皆需要避籍,以省为限,但南北直隶则是以府为界限。
这二人,赵立恒是山西太原人,而袁谈则是河间府人。
“府尊大人可在府中?”冯紫英启口问道。
“府尊大人在后堂,卑职已经禀报了府尊大人。”赵姓经历语气倒是很恭敬,“同知大人可随卑职进府拜谒。”
己字卷 第七十一节 观感
面见知府朱志仁时,冯紫英也很仔细观察过对方。
说对方年老体衰精力不济冯紫英是半点不信的。
虽然此人已经五十有八,但面容白皙富态,一双眼睛却是格外精神,虽然摆出了一番病态模样,但是言语条理清晰,有条不紊。
此人已经在永平府担任了四年多快五年知府,如果不出意外,一年多时间后他要么致仕,要么转任。
当然,也不排除此人还能升迁,这种情形也不少见,和本人政绩表现不挂钩的事儿在大周朝一样屡屡发生,你很难用一个统一规范的标准来评定。
“紫英啊,你来之前东鲜,子舒都已经和我来过信,甚至连伯孝兄也都和我来信夸赞紫英大才,我心里也是十分高兴,这永平府的情形想必紫英也有所耳闻,不容乐观,本府在此已经为官快五年,此地民风骁悍,刁滑者亦众,而我因为身体缘故,经常眩晕而卧床不起,所以对本府公务有所耽搁,……”
半真半假的介绍,也带有一点儿自责,冯紫英当然只能听着,半句话都不能多说。
“……,紫英来了,当放手大干,府中不少刁吏猾役,紫英也需小心,还有本府通判、推官二人,紫英当同心协力,……”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阵,端茶送客,冯紫英走人。
接下来便是和同僚众人见面。
通判是府中三号人物,相当于分管粮道、水利、河道等事务,是佐贰官中仅次于同知的重要角色,而且负责事务也相对固定,不像同知在各府中所处地位和负责事务更多需要看二司的态度,但北直隶诸府上无二司,则更多由知府来确定。
推官的职责据更明确,就是负责刑名事务,但涉及诉讼需要知府亲定,而具体侦捕下有府中刑房和司狱司,更有各县刑房,所以主要是协助知府审查各类刑民案件,以备知府定案。
除了最重要的通判和推官外,接下来就是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儒学官、税课司、杂造局、河泊所以及巡检司的各类官员,在府中的都一一来见礼,冯紫英自然也要一一说话,这也是在来之前,齐永泰和乔应甲专门交待了的。
毕竟冯紫英还是第一次外出为官,而且一下子就是到府,可以说是要直接和最基层官吏打交道,再说你策务精良,见识深远,但是遇到这最基层的日常杂务,那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人情世故免不了,而且这等地方上佐官胥吏的重要性若是不明白,日后也定要吃不少苦头。
冯紫英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好歹上辈子也是从乡镇起来的干部,对于下边基层官吏的利害他也是了如指掌,当然这世间倒推四百年,这大周朝的情形肯定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但一些基本要义却没有太大变化。
当冯紫英离开内堂,朱志仁才慢悠悠地端起茶盅,细细抿了一口,没有抬头,也没有了先前的亲和和慈眉善目,而多了几分沉静思索之后的凝重。
“泽仁,感觉怎么样?”放下茶盅,朱志仁微微仰头,重新恢复了平常之态。
对于东翁的变化,已经从其背后移至对面右下首出的中年文士也是沉吟着,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不好回答。
“怎么,不好回答?还是觉得看不透?”朱志仁嘴角微挑,耐人寻味,“若真是一个简单人物,那能闯出小冯修撰这么大名头,敢单枪匹马闯土默特人的腹地,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噢,是冒北地之大不韪,推动开海大计?”
“东翁也觉得看不透?”中年文士眉毛一扬,“看东翁和此子交谈,并无多语言语,故作倾听状,但其实内心早有定计主见,目光沉静,眉目间却是没有半点不耐,以余之见,倒像是一个性子坚韧之人。”
“单单是一个性子坚韧就能当得起东鲜和子舒这般夸赞?伯孝兄在信中赞叹也就罢了,开海之策并不新鲜,关键在于如何平衡,如何细化到具体方略,平衡若无齐永泰和乔应甲一力支持,又正好合了皇上的意图,赶上了宁夏叛乱,哼,再美好的愿望也只能搁置在文渊阁的故纸堆里。”
朱志仁冷笑了一声。
“那依东翁之见,此子是浪得虚名,实际难堪大用?……”中年文士讶然。
“那倒不至于,虽然有乔齐等人的推动,又得了皇上的钦点,但具体方略还是不得不承认此子的本事,市舶司不新鲜,海税也是应有之意,但这特许金的设置和分年度竞拍,倒是别出心裁,这东番垦拓更是神来之笔,居然能把盐务和拓垦完美结合起来,把龙游商人加上安福商人与一干扬州盐商都一网打尽,揽入囊中,不得不服啊。”
朱志仁也禁不住感慨了一番,“都说北地皆出方正之士,却没想到还能冒出来一个如此通晓经济之略却还懂变通的士子,可真是罕见,难怪齐永泰乔应甲他们视若拱璧,不惜强压住北地士人声音,把他送来这里避风头。”
“东翁,只是避风头么?”中年士人笑了笑。
“呵呵,齐永泰和乔应甲对其也很有信心,东鲜、子舒他们也是觉得此子不凡,但是政略上优秀并不一定能体现到这等和下边官员吏役们以及士绅们打交道的能力上,没有十年八年在下边的打磨,谁敢说他就真的懂咱们大周这块土地上的规则了?”
朱志仁有些诛心的话让中年士人也有些皱眉,很显然这位东翁或许看好这位新任同知的未来,却不看好对方在永平府的任期。
“开海大计对咱们永平府有多大影响?敢于单枪匹马闯草原,的确胆略十足,但放在咱们这里有何意义?”朱志仁进一步道。
“东翁,您这话有失偏颇,同知大人可是蓟辽总督独子啊,咱们永平和蓟镇矛盾重重,龃龉不断,您不也盼着能有人能来解这个结么?”中年文士有些惊讶。
“若是冯紫英连这点儿用处都没有,齐永泰和乔应甲又怎么敢把他放在永平来?去宁波府或者保定府不好么?”朱志仁冷笑。
“啊?您的意思是说同知大人本可去宁波府?那他为什么不去?”中年文士大吃一惊,这宁波府无论从哪方面来都要比永平府强太多了,而且宁波要设市舶司,也正是冯紫英政绩所在,傻子都知道选宁波府啊。
“呵呵,泽仁啊,你忘了这位小冯修撰号称什么?”朱志仁轻笑,“北地青年士子领袖啊,连咱们湖广才俊杨文弱(杨嗣昌)和贺梦章(贺逢圣)都要让他几分,开海之略他被北地士人骂得那么惨,去宁波干什么?让江南那边为他歌功颂德么?那他以后还怎么在北地立足,日后怎么回朝中?只怕连齐永泰和乔应甲都保不了他了。若是去宁波什么都不做,那就成了两头不讨好,人嫌狗厌,不成了虎头蛇尾?你觉得以冯紫英的性子他会容忍这样么?”
中年士人恍然大悟,“这么说来此子来咱们永平也是要不甘寂寞大干一番啊,这不正合您的意思么?”
“我也希望他来大干一番,他背后可是有齐永泰和乔应甲,有他爹冯唐,这等资源不用起来就太可惜了,但是我也担心他过于激昂突进,欲速则不达,适得其反啊。”朱志仁语气放得平缓了一些,“而且他初来乍到,泽仁你也知道咱们这府里和各县情况,盘根错节,我来五年了,才算是勉强把水搅转,他才来没有一年半载,怎么上手?”
“那大人的意思是……”中年士人有些迟疑。
“先看看吧,是骡子是马,总得要拉出来遛遛,这位小冯修撰名头如此之大,我还真不希望他浪得虚名,给我带来的一些惊喜,我也不吝支持他一把,也能在齐乔二位面前搏个颜面,东鲜和子舒那边问起,我也能有个交代,若是个银样镴枪头,那他要去祸害一方,那也由得他去,反正他有齐乔二位给他背书,大不了换个地方。”
朱志仁平静的语气听在中年士人耳朵里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他可知道自己这位东翁隐忍这么久了,恐怕不会仅只于在这永平府知府位置上终老的,都说他是等着致仕,但若是真想致仕,又何必和官应震、柴恪以及郑继芝几位朝中湖广籍大佬保持如此密切的联系,有怎么会对官应震、柴恪等人的态度如此重视?
再说了,自己这位东翁也是寒门出身,现在现在一妻六妾,两个小妾前两年和去年才生下两个幼子,长女才出嫁,长子和次子读书不成,还指望着恩荫呢,他岂会甘心就此致仕?
看看今日和自己说这些,哪一样像是想要致仕的模样?无外乎就是既寄希望,又有些担心期望过高失望越大罢了,还在自己面前说这般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哎,这位东翁也是一番苦心啊。
己字卷 第七十二节 接触
对冯紫英来说,接下来的时间就是一个熟悉过程。
从经历司到照磨所再到司狱司和税课司、河泊所,这是整个府衙中最为重要的几个部门,起码是冯紫英认为最重要的几个部门,关系到行政、审计监督、司法刑狱、税收收入几大块,轻忽不得。
无论自己这个同知未来如何定位,都免不了要和这几个部门打交道。
相比之下像杂造局、儒学官、马政驿丞、医学正科、阴阳学证术、僧纲司、道纪司这些等等,就可以暂时放在一边了。
经历司相当于办公厅,照磨所则相当于审计部门同时也要肩负一定对衙门内的监督职责,司狱司不用说,勾管犯人,税课司和河泊所官商税和鱼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永平府这些职能部门还是都齐全的。
一天时间下来,冯紫英一口气见了七八拨二十来号人,虽然未必一一能认清,但是几个重要同僚和属官、吏目却已经有了几分印象。
“冯大人,下官敬您一杯。”端起酒杯,当下一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方面阔口,浓眉凤眼,微微一举手,“像您这种二甲进士却又是庶吉士出身的,说实话,下官还是第一次听说直接外放出京的,不过外放我们永平府却是我们永平府的荣光啊,小冯修撰大名在京师城里可是闻名遐迩,……”
冯紫英含笑起身,“侯大人过誉了,紫英不过是承蒙皇上抬爱,在翰林院里虚度两年罢了,……”
“诶,冯大人此言差矣,二甲进士每科不过寥寥二三十人,我们永平府自大周开国以来,至今也只有泰和年间有一人考中,但亦未能馆选庶吉士,足见其艰难,冯大人这个庶吉士怕也是来之不易,当之无愧。”
通判侯子瑜,河南彰德府人,原任大名府推官,后升任陕西布政使司理问所理问,永隆元年便出任永平府通判,比朱志仁还早来永平府两年,算是这永平府衙中重要官员中的元老了。
从吴耀青那边得来的消息,此人其实已经算得上是永平府人了,虽然发妻是原籍彰德府的,但是其在永平府七年间,便纳了三房妾室,其中有两房都是这卢龙和乐亭士绅大户庶出旁支女子。
在冯紫英未来永平府之前,侯子瑜便是这永平府的二号人物,正六品比起除了滦州知州之外的任何人都更尊贵,而且此人性格豪爽却又不乏周密,待人接物甚是周全,和地方士绅关系也是相对密切,人脉颇宽,甚至已经隐隐有了一些和朱志仁分庭抗礼的味道。
总而言之,侯子瑜给冯紫英的第一印象极好,虽然只是举人出身,年龄也不过四十出头,只是以此人人才,为什么已经在永平府连任六年都尚未转迁升迁,倒是有些让人意外,冯紫英估计这应该是和朱志仁对此人的不太满意有关。
“当不起,当不起,侯大人人中龙凤,紫英虽然才来,也曾听闻大人风采,……”冯紫英面带笑容,连连举杯示意。
对于对方把自己捧这么高,冯紫英也说不出究竟是好是坏。
好的是能让自己名声迅速在永平府传开,二甲进士,馆选庶吉士,京师才子,北地青年士人领袖,这些人设都能有助于自己迅速在永平府站稳脚跟,打开局面。
但坏的一面就是自己一下子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而永平府当下局面,特别是自己又是仅次于知府的同知,在朱志仁稍稍托病推杯的情况下,责任就得要落到自己身上。
这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虽然前世有些这方面的经历,但是还是觉得有些心发虚,毕竟这些相隔四百年的行政事务,实在是和前世中所接触的事务相差天差地别,完全没有可比性,只是有一些隐约脉络可以遵循。
二人干了一杯之后,侯子瑜立即又为冯紫英倒上第二杯,冯紫英也察觉到有点儿失策,对方这是有心把自己灌醉么?目的何在?
好在朱志仁出面暂时把这个话题拉开,而经历司的赵立恒也很识趣的接上了趟,和冯紫英碰了杯,但是朱志仁示意对方要适可而止。
侯子瑜对朱志仁的态度还是相当恭敬的,但具体如何,冯紫英就不得而知了。
知府作为一府至尊遇着绝对优势,但是如果说要谈到擅自处置佐贰官却又力所不及了,也就是在年考和三年的京考中发表态度罢了,但这却对佐贰官来说又是致命的。
双方的对抗又是一种复杂的实力博弈,佐贰官要想有对抗知府的实力,那么就必须要有赖于在吏部和都察院里有足够分量的依靠,否则被贬谪那就是必然之事,知府对佐贰官的绝对优势是制度赋予其的,先天如此。
这一顿酒吃得谈不上尽兴,朱志仁的表现既不像冯紫英最初以为的那样弱势,但是从通判、推官以及经历、照磨、司狱和税课司大使的态度来看,的确对这位朱大人有些怨气,但朱志仁仍然表现出了足够的影响力,并非想象中的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或者完全的混吃等死。
只是冯紫英还有些没太看明白朱志仁和这些官员之间的关系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下,这还有待于细细观察。
打着酒嗝,冯紫英坐在廨舍后堂的中厅里喝了一口茶,忍不住皱了皱眉。
习惯了金钏儿和云裳他们的侍候,居然会觉得宝祥送上来的茶不是滋味了,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宝祥今日的茶没泡好。
放下茶盅,冯紫英这才启口问道:“今日耀青也和一干幕僚、吏员们有所接触,感觉如何?”
按照大周朝官场惯例,知府、同知、通判、推官四人是有权力自行招募幕僚的。
像知府幕僚一般在三至五人,当然也有六七人之多的,比如顺天府尹;同知一般在二至三人,通判、推官一般是一人,但这只是一个惯例,具体多少还要根据所在府州经济状况以及东主别人经济实力来定。
像有些富家出身的通判推官,他也一样可以募请二三幕僚,许多事情便直接交给幕僚办妥,他只管用印便是。
这些幕僚虽然是官员自身出钱募请,但实际上这些花销都会被官员们以各种办法从日常事务中来榨取出来,蛇有蛇道,鼠有鼠踪,知府不必说,佐贰官们也有各自的办法套路。
而这些幕僚们实际上也都要参与府暑内的各种事务,他们其实也就代表着各自东翁,所以像这种聚会饮宴,很多时候他们也都要参加。
而属官和吏目们也都要对他们保持足够的礼遇和尊重,很多时候他们要打交道的往往就是这些人。
特别是一些刚从进士举人身份转过来的官员们,往往对这等日常政务一无所知,更多的还是要靠这些幕僚来帮衬指导做事,所以得罪了他们往往也就的做了这些官员们。
“龙蛇混杂,但总体来说,感觉还不像那种一派散乱的架势,比想象的略好,只是时间尚短,还要下来细细琢磨。”
吴耀青对这些幕僚吏员并不陌生,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就要和这些幕僚吏员打交道,而且因为他涉及要收集各路情报,还要和一些地方官署接触,所以这些情况他都谙熟。
“大人的感觉呢?”
“嗯,龙蛇混杂这个词语形容很准确,但是这龙和蛇都不简单啊,我看从朱大人到侯、秦两位,都不是简单之辈,几个属官也都各有心思,但总的来说,朝中还是小觑了这位朱大人,还真的以为这位朱大人在永平府是令不行禁不止了呢,并非如此。”冯紫英摇摇头,“只是我还有些看不明白这位朱大人究竟是在想什么等什么呢?或者还是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吴耀青噗嗤一笑,“大人,这位朱大人几年里可在这永平府纳了三房小妾呢,最小的比他足足小了三十七岁!他最小的幼子才一岁有余,您说这朱大人是身体不好还是有难言之隐?我看他倒是龙精虎猛得紧呢。”
冯紫英也忍俊不禁,这位朱大人身体是肯定没问题,眩晕症究竟是什么状况,郎中都说不清楚,只说要养,而且说发作就发作,毫无来由,嗯,一句话,全看心情。
“或许朱大人真的是在等什么,大家好像都在等什么,或者就是都在等我?”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等我给这永平府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对我的期待这么高么?”
吴耀青也微笑,“或许是大人您的特殊身份让很多人也有些忌惮,也多了几分期望呢?”
“嗯,你这种判断不无道理,所以对于他们的忌惮也好,期盼也好,我们也不必太过关注,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首先我要确定这位府尊大人对我,对我来永平之后的态度,或者说,他将如何来对待和安排我的下一步权责和事务范围。”冯紫英目光已经望向了西面知府廨舍。
己字卷 第七十三节 试探
对于冯紫英的单独拜访,这在朱志仁的预料之中。
作为自己的副手,若是不能取得自己的支持,这个同知要比通判、推官这两位佐贰官难做得多。
因为按照大周规制,通判管粮运、马政、水利。
对于像永平府这样的边陲要隘之地,粮运不必说,每年起运辽东的米麦、绢布、马草皆须一分不少送往辽东,这是永平府每年最重要的一项事务,可以说这项事务做不好,那么从知府到通判都可能直接免职罢官,如果贻误战机,甚至下狱论罪亦是可能。
因为通判分管工作的重要性,所以大周治下各府的通判职责都是明确无误的,那就是田赋,嗯,也就是每年从收回来到起运送省也好,送京也好,运边也好,这是天下第一任。
所以即便是知府也不会轻易干预通判的分内工作,除非通判有明显失职渎职。
至于马政,在南方也许不那么重要,但是对于在永平这种边府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虽然各地养马情形不一,养出来的马也未必能成为军中战马,但是作为后勤补给驼运马匹却是不可或缺的。
水利不必说,直接关系到每年田赋上缴,也是至关重要。
正因为通判的特殊性,所以作为一府知府往往对通判都格外倚重,如果通判不得力,作为知府往往就要花费几倍的精力来亲自处理这些事务。
而推官的情况也相似,当然从地位重要性上不能与通判相比。
作为一府通判,主要职责就是对诉讼的审查并拿出意见,为上堂知府的审判定案作出判决依据。
这项事务不可谓不重要,盖因作为知府的主要职责中,其他事务都可以委托同知、通判和推官这些副手佐贰官来处理,唯独诉讼审判不能假于他人手。
也就是说同知在一定情况下替代知府处置任何事务,但是唯独诉讼审判不能。
当然这只是大周律例中的规定,实际操作中并非如此,许多同知一样受知府之托进行审判,当然绝大多数情况下,诉讼决断仍然是知府最重要的一项工作,轻易不会假于人手,这也足见推官所要处理事务的重要性了和地位的特殊性了。
通判和和推官的职责都相当明确,便是知府也不能随意变更,也就是说人家是明确的活儿的,做不好的话,他固然脱不了责,但知府一样得挨板子。
但同知就不一样了。
同知作为仅次于知府的佐贰官,其最明确的职责就是协助知府处理府内大小事务,也就是说,你可以处理一切事务,但是前提是知府让你去处理,不让你去过问,你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吧。
当然同知职责还缀了一条,那就是清军。
什么叫清军?全称就是清理军匠,大概意思就是管理和卫所相关军务。
可是这里是边陲要地,卫镇营军直接隶属于蓟镇总兵管辖,前明风光一时的永平六卫早就成昨日黄花。
比如抚宁卫和山海卫以及开平中屯卫均直接隶属于蓟镇总兵管辖,地方无权干预。
而最早设立于卢龙县城里的卢龙卫和东胜左卫在前明时候就和原来的永平卫合并为新的永平卫,大周沿袭了此制。
但在元熙二十三年察哈尔人寇边之后,兵部深感永平府一二线尤其是二线防守的薄弱,为了加强抚宁卫和建昌营、燕河营、台头营、石门寨营的实力,永平卫便被活生生肢解,大部力量并入抚宁卫,剩下余部分解并入建昌营、燕河营、台头营和石门寨营,这使得作为府治的卢龙县城中居然一支卫军都没有了。
可以说卢龙县城就像是一个光溜溜的大姑娘,站在群虏环伺的燕东大地上,你说这种随时可能被白刃加身,而毫无反抗能力的感觉和滋味怎么能让永平府的府县两级和地方士绅对兵部和蓟镇满意?
只不过胳膊扭不过大腿,再不满意,永平府也拿兵部和蓟镇无可奈何,而蓟镇对永平府的不满情绪也一样心知肚明,双方这种不睦的关系也是愈演愈烈,这样才导致了现在这种僵局。
所以冯紫英很清楚要想在朱志仁这里赢得支持,要想让现在心思难测的通判、推官乃至经历司、照磨所和司狱司这些同僚和下属们刮目相看,哪怕是一个在其他地方看起来更像是鸡肋的清军工作,但在永平府却是关系到政通人和的关键,他就必须要把这事儿办好,办得漂亮。
“世伯,此番小侄初来乍到,对本府情况一无所知,许多事情还要请世伯多多指点,……”冯紫英奉送上礼物,满脸笑容,“官师曾多次教诲学生,也说到志仁公坚韧不拔,柴公亦称志仁公做事为公,细致入微,……,堪为湖广子弟楷模。”
前一次是公对公的拜谒,而这一次则是私人拜会了。
官应震和柴恪都应该给对方去了信,虽然同属于湖广士人,但是同样已经和自己结了仇的梅家同样是湖广士人的中坚力量,在冯紫英离开之前,梅之烨出任顺天府治中,而梅之焕则出任江西布政使司右参议。
朱志仁捋须微笑,心里却是格外舒坦。
论年龄,官应震和柴恪都要比自己小一大截,但自己考中进士时间太晚,几乎和官应震和柴恪时间差不多,而且仕途坎坷得多,而这二人一个高居户部右侍郎兼执中书科事,一个乃是在军务上极有话语权的兵部左侍郎。
关键是据说朝廷有意要设立商部,官应震有可能直接接任商部尚书,这对于湖广士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
要知道作为湖广士人的翘楚人物襄阳郑继芝已经七十多了,虽然身体状况还好,但年龄毕竟太大了,极有可能在一二年内就要致仕,而内阁五人中更是一个湖广士人都没有,这让湖广士人们,特别是朱志仁内心很是焦灼。
一旦郑继芝致仕,那么不但内阁阁老中没有一名湖广籍士人,甚至连六部尚书中也没有一个湖广士人,这是湖广士人们内心最为紧张和在意的。
朱志仁关系最密切的是户部尚书郑继芝,他能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坐稳永平府知府,便是得益于郑继芝屡屡在朝中帮自己缓颊。
和官应震关系只能说是不错,和柴恪关系更是一般,作为年龄要比这二人大一大截的他,朱志仁又不可能像有些人那样不顾颜面去刻意交好对方,眼见着官应震和柴恪有日益成为接替郑继芝的湖广士人领袖,自己却没有能和对方有更密切的关系,朱志仁也是一直有些纠结的。
此番官应震和柴恪,尤其是柴恪能主动写信给他,也让他大涨面子,要知道之前他和柴恪并无私人书信往来,这还是柴恪主动给他来信的第一遭。
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炷香,朱志仁知道自己因为年龄原因,并不太受朝中湖广籍官员的看重,像官应震和柴恪之前对自己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但是这一回二人却为了此子专门写信,足见对此子的看重。
朱志仁也相信官应震和柴恪也不是齐永泰和乔应甲能指使得动的,尤其是柴恪,这也说明此子不仅仅是在北地士人中被誉为英才,而且也得到了湖广士人的看好,这也是朱志仁最为好奇的,他很想看看此子能给自己带来一些什么不一样的变化。
“紫英,东鲜和子舒他们二人的话也只能听听而已,不过是老朽一把年龄罢了,……”朱志仁大笑着摆手。
“志仁公何出此言?伯孝公七十有五了,皇上依然甚是倚重,志仁公怕是六十不到吧?小侄听闻去年令公子才满岁,志仁公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才对,……”
虽然知道对方是奉承自己,但是朱志仁还是听得很舒服,郑继之七十五了,但是要致仕还得一两年,也就是说弄不好致仕都得要七十七八了,而自己才五十八,不敢说和郑继芝比肩,但是以自己的身体状况干过十年没问题吧?
朱志仁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很有信心的,再加上对方有提到自己幼子才满岁,嗯,这老当益壮用在自己身上好像也不为过。
难怪官应震和柴恪都对此子这么看好,这番人情世故言语谈吐可不像那些心高气傲血气方刚的年轻士子,朱志仁对对方又高看了几分。
不过这些都不能让朱志仁对此子就刮目相看了,要想在这永平府立住脚,但是靠人脉关系和一些嘴皮子功夫那还远远不够。
有人脉资源,还得要有本事把这份人脉资源转化为实打实的政绩,得拿出点儿让阖府上下服气的东西出来,你才能站稳,才能让人信服、
“呵呵,紫英这些话就不必说了,……”朱志仁笑容一收,“东鲜和子舒都给老朽来了信,其他不说,老朽这里,肯定会鼎力支持紫英你,不过,老朽也想问一问,紫英来永平,打算如何?”
己字卷 第七十四节 胸有成竹
朱志仁的坦率倒是让冯紫英一愣,这可不符合自己对这一位的认知。
能隐忍这么多年,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还能安之若素,不应该是如此耿直坦荡之人才对,这样的性子很难在如此环境下坚持下来。
见冯紫英有些诧异,朱志仁呵呵一笑,“是不是感觉老朽有点儿和你的了解不太一样?”
冯紫英点点头。
“紫英啊,前日你来,咱们是公事公说,但今日,既然你以子侄身份来,那么老朽如果还和你云遮雾罩的说些闲话,那日后东鲜和子舒肯定是要写信来责怪老朽的。”
朱志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可不是送客,而是表示要准备敞开心扉畅谈的姿态,但是不是敞开心扉不好说,但畅谈一番却很有必要。
朱志仁很清楚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机会,但他要听一听对方有什么倚仗,开得出什么样的条件,值不值得让自己投入。
永平府这几年他也不易,几乎是跌跌撞撞才维系了这个局面,难道他不想再进一步么?但条件不允许啊。
他也很清楚,如果着未来的一年时间里他不能有所斩获,那么怕是继续担任这个永平知府都是一种奢望了,而转迁更是痴心妄想,没准儿就真的只有致仕了。
“老朽知道紫英本可以选择宁波、保定这等远胜于永平府的地方,但是却选择了永平府,那么自然有其道理,而且能让齐阁老和乔大人都能同意你的这个选择,必定有其原委,所以老朽想听听原委,可以么?”
朱志仁的问话也让冯紫英略微犹豫一下就展颜一笑,“紫英事无不可对人言,之前齐师乔师其实都不太赞同小侄选永平,官师也曾经建议小侄可以选黄州,嗯,官师的家乡,但后来他们还是同意了小侄的选择,其原因有二。”
“第一,永平府地处辽东入中原,中原出关外的咽喉枢纽,家父担任蓟辽总督,蓟镇和永平不睦,便会直接影响到辽东军心,而小侄亦有此条件可以处理好这等本不该有的龃龉;……”
朱志仁点头,这应该是齐乔二人和官应震将冯紫英放在永平主因,若无冯唐蓟辽总督这个身份,其他人谁来都不可能有这般条件来压制住蓟镇军方。
“第二,世伯怕也知道小侄在开海之略上让北地诸多同乡士人不满,虽然小侄亦有辩驳,但北地和江南民情不同却是现实,那么小侄便希望能在永平做一番尝试,看看是否能让开海之益福泽永宁,……”
朱志仁凝神思索,“榆关?你想在榆关开埠?”
榆关便是山海关,但山海关乃是山海卫辖地,永平府管不到,但山海卫以南之地有诸多海岸良港,便属于古榆关之地,现在应该算是抚宁县地,但山海卫、抚宁卫和抚宁县在这一区域错综复杂,加之本身人口稀少,所以并不受永平府这边重视。
冯紫英点点头。
朱志仁有些失望,开埠设港建码头都相对简单,无外乎人和钱银,冯紫英有此打算,自然是要利用山海卫和抚宁卫的需求,南方物产便可源源不断从江南、两广直入榆关港。
只不过这就成了一个单纯的商埠,对山海卫和抚宁卫当然大有裨益,但是对抚宁县和永平府呢?也许就是一些商税收入?但若是货物都是为山海卫和抚宁卫输入,这商税能收到多少还要打个问号,军队物资素来免征商税。
“在榆关附近开埠设港倒是一个好主意,但是这周边人口太少了,除了北面的山海卫,紫英你是打算把南边米粮和军资以海运方式在山海卫交接,再从陆路运往广宁诸卫和宁远?”朱志仁含笑道:“对辽东镇来说当然是大好事儿,对兵部、户部和朝廷也都是好事,但对于我们永平府来说意义就不大了啊,紫英,你可是永平府同知,不是宁远卫和广宁诸卫的参将游击。”
没等冯紫英解释,朱志仁又继续道:“紫英,我知道令尊现在辽东也不容易,你有此打算也属正常,没有此想法才不合理,但你也要考虑齐阁老和乔大人以及东鲜他们把你安排到永平恐怕不仅仅只是为辽东镇做好后勤保障那么简单吧?你自己也说了,北地士人对你的开海之略颇为不满,若是你只是以开埠榆关而为辽东输入军资,北地士人恐怕会有些失望。”
朱志仁的话倒是实话,当然也有从永平府自身角度来考虑的意思,自己这个永平府同知就纯粹成了为辽东镇搞后勤保障了,反而忽略了本职了,就算是能收一些商税,但可能距离朱志仁的期望有些远。
“世伯,不仅仅是从南方为辽东输入军资,小侄的意思还是要从几方面来做一些事情,开埠榆关只是打开一个门户,作为内输外运的一个枢纽。”冯紫英沉吟了一番道:“不知道世伯可知道卢龙和迁安两地铁矿丰富……”
朱志仁笑了起来,“这如何不知?此两县亦开采不少,但一来矿质参差不齐,二来冶铁投入巨大,当地缺乏匠人和劳力,官府无力支撑,民间虽有此意,但许多却因为冶炼技术欠缺而废置,老朽五年前刚到永平担任知府,皇上亦有意鼓励开矿,嗯,也是以多征矿税充实内库,老朽当初亦有此意,但道路交通,人口劳力,冶铁技术,以及向外贩卖亦需商贾来经营,诸多限制,使得只能停留于纸上,……,怎么,紫英有此意?”
“对。”冯紫英很肯定地点点头,“世伯应该知道开海之略放开之后,江南获益甚大,北地商贾颇有非议,小侄便联合山陕商会和两广铁商,有意在北地以开矿为主业,连接海运,以求为北地增益。”
朱志仁精神一振,但随即又有些颓然,“紫英,你想在卢龙、迁安开矿,户部和工部怕是乐见其成,我明白你的意思,开矿冶铁,若铁料能外运,便可和南方军资输入形成互补,此诚为好事,但迁安和卢龙产矿之地皆为临山之地,若是以木炭冶铁,还需烧炭,砍伐林木,又需劳力,冶铁出来铁料外运这消耗甚大,这一带人口稀少,诸多不便啊。”
“世伯,要做事情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但是咱们北地这边儿总得要做点儿事情才行,不能眼睁睁看着南方的丝、茶、瓷、布源源不断外运,论粮食产量,咱们不及北方,京师都要仰仗江南粮、丝和各色南货,论海贸最重要的丝、茶、瓷、布,我们更是望尘莫及,江南每每说他们赋税数倍于我们北地,九边之地粮饷尽皆仰仗江南粮银,这是事实,人家在朝堂里自然就能趾高气扬,声音比谁都大,北人就要矮三分,内阁诸公除了齐师,其余四人,首辅次辅,加上二位李阁老(李廷机、李三才),皆为江南士人,恐怕世伯都不会认为道甫公现在还代表北地士人吧?”
朱志仁默然不语。
李三才(字道甫)虽然是北地士人,但是此人长期在南京任职,后又担任漕运总督,与江南士人往来极为密切,受江南士人影响极大,所言也经常为江南辩解,所以已经不太算是北地士人了,甚至有不少北地士人视李三才为叛徒,对其恨之入骨。
朱志仁是湖广士人,但湖广士人虽然看似一直在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中保持中立,但实际上随着江南士人日益势大,湖广士人想要不偏不倚已经不可能,而日益和北地士人渐趋一致。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朱志仁点点头。
他很清楚,自己这种人是很难获得像叶向高、方从哲这些人的认可的,唯一可恃的就是自己是湖广士人。
而湖广士人现在隐隐已经在和北地士人结盟,目前虽然江南士人在内阁中占有主导地位,但是齐永泰是吏部尚书出身,加之作风清正廉洁,在朝中威信很高,便是江南士人也对其十分尊重,此番卸任吏部尚书,那么谁来继任吏部尚书他本人便有很大的推荐权力,未来如果能抓住这一点,或许自己还能有所寸进。
“紫英,你说的愚伯都明白,但是摆在面前的却是具体的难处,铁料无论南北都大量急需,广东佛山便是以铁料出产闻名,据说光是铁料一行一年市税便超过十万两,可佛山人口密集,交通便捷,冶铁技术发达,我们永平府如何能像佛山那般?”朱志仁忍不住问道。
朱志仁所提问题皆是要害。
一是劳动力,二是技术人才,三是资金,四是运输能力,五是销售渠道,哪一样都不简单。
“世伯,劳动力的问题,小侄希望和蓟镇协调,屯卫亦有不少人,应该可以商量;工匠人才,屯卫和府中本来亦有部分工匠,另外佛山方面为主;钱银由晋商和海通银庄解决,加上佛山庄记也能提供部分;运输是个大问题,但是现在还只能凑合着,只是日后会越来越麻烦,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销售渠道相对简单,只要榆关开埠,其他都好解决。“冯紫英轻描淡写,都语气却很肯定。
己字卷 第七十五节 钢铁破局
见冯紫英说得这般肯定周密,朱志仁心中也有些意动。
永平府现在最大的难题就是对户部的赋税历欠太多,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了。
如果按照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这种历欠只会越来越严重,哪怕户部那边郑继芝能帮他缓颊,但是一两年后郑继芝不再担任户部尚书了呢?那他这个知府位置可就岌岌可危了。
再说了,户部郑继芝也不能一手遮天,一旦官应震出任新的商部堂官,他的户部右侍郎肯定会有人来补上,这新来者肯定会对原来遗留问题进行清理,永平府恐怕逃不掉。
到那时候,郑继芝也未必能一直帮自己掩盖下去。
如果按照冯紫英所提及的能够把煤铁产业真正做起来,单单是矿税这一项数目就不会小,虽然矿税不属于户部,而属于工部节慎库,但节慎库属于皇上亲自掌握,能在这上边博得皇上欢心,甚至比直接补户部亏空更有效。
再说了,还有铁料的商税这一块,只要是外销,那市税和关税这一块算下来也不少。
只不过永平府历欠户部的是田赋为主,商税这一块因为本来数量就不大,所以没欠多少,但是按照大周的惯例,田赋不足,若是工商繁盛,亦可以矿税、商税来进行折抵,所以朱志仁才有如此兴趣。
“紫英,看你架势,把握很大?”朱志仁沉吟了一阵,“你需要愚伯如何做?”
“世伯,主要还是工匠和人手,佛山庄氏乃是佛山头号冶铁大户,但要千里迢迢从佛山招募工匠来这边,气候饮食差异很大,所以许多人都不愿意来,所以牵头负责的工匠可能是庄氏来的,但是更多地还得要我们永平府这边自个儿募集。”冯紫英语气很缓慢,“这一回小侄是想要做就做得大一些,有山陕商会这些商人的支持,海通银庄也会鼎力相助,所以钱银上不差,销售市场渠道都不是问题,庄记甚至愿意包销,冶铁技术上,我们也有一些尝试,要通过石炭的加工之后再来冶铁,效果会好很多,……”
朱志仁也非对冶铁行业一无所知,皱了皱眉道:“紫英,石炭炼铁,据说铁质很差,……”
冯紫英明白对方意思,煤炭直接炼铁,由于硫含量太高,所以铁质不佳,这也是煤炭炼铁的最大问题,但如果能将煤炭加工转化为焦炭,那不但铁质得到保障,而其因为冶炼温度提升,也能让铁料品质更佳。
“世伯放心,这方面我们已经有考虑,不解决这个问题,那庄记也不可能如此兴趣浓厚,……”
见冯紫英态度相当自信,朱志仁也只能姑且相信,再说这事儿也不是一蹴而就,他还有时间来看这个年轻人所说究竟是夸夸其谈还是真的有什么拿手绝技。
“紫英,若是此事能如你所说的晋商和佛山铁商都愿意大力投入来押这一注,你觉得这铁料能年产多少?”舔了舔嘴唇,忍了许久,朱志仁还是没忍住问了这个问题。
隔壁顺天府的遵化铁厂算是整个北地最大的铁料生产地了,除了主要供应京中的兵仗局和军器局外,也供应民间打造农具、铁锅等物件,但是随着遵化周遭的森林砍伐完毕,而烧制木炭日益困难,而以石炭冶铁质量难堪大用,所以现在遵化铁厂情况已经大幅度萎缩,工匠数量不及百年前立国之初的五分之一,据说遵化铁厂都有意要关闭了。
遵化铁厂据说最极盛时期日产铁量达到三千斤,年产铁料可达到百万斤之多,但是实际折算下来,按照一斤十六两计,实际上也就是七百吨左右。
这样一个数量若是换到后世,哪怕最垃圾的土法炼钢都能比这玩意强十倍有余,而且更关键的这练出来的都还是铁,还不是钢。
终明一代,似乎就没有真正能够练出真正的液态钢水,而几乎都是混杂于熟铁和钢的一种混合体,当然以那个时候的人们也无从知晓这铁矿石和钢铁中的碳、硫、磷等元素对钢铁质量的影响。
冯紫英想了一想,才缓缓道:“一千万斤应该不是问题吧?如果我们设计的冶铁炉能够符合设计标准小侄觉得在许多工艺上还可以改进,日后达到二三千万斤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朱志仁脚有些发软,忍不住连声音都有些发颤起来了,“多少?紫英,你说多少?千万斤?”
冯紫英很肯定地点点头,“世伯,你莫要以为我在大言炎炎,冶铁无外乎两个关键,一是石炭如何实现比木炭更好的效果,二是冶铁工艺的改进,也就是冶铁炉的设计,在这一点上,庄记和山陕商会一直在进行改进,……”
冯紫英的话半真半假,庄记在佛山的冶铁炉也就那样,根本谈不上什么新工艺,还是沿袭原来的传统方式,但冯紫英这一次通过顾登峰给庄记的工匠们带去的一些新想法和思路,的确给了庄记工匠们很大的启发,在炼焦上已经取得了惊人的进展,接近于成功。
在冶铁高炉上也是争议很大,但是冯紫英的态度也很明确,如果纯粹的老式冶铁,无论是产量还是质量放在北地都还不如直接从广东运过来,之所以要在永平府这么做,就是希望能够用新工艺来实现一个突破。
这一点上庄记和山陕商会的商人们也都是在经过一番争论之后下定了决心,愿意拿出一笔银子来打水漂尝试一回。
连这点胆魄都没有,冯紫英还真要看不起这帮晋商了,想想前世中这帮人都可以为了利益而勾连建州女真,冒那么大的风险,现在也不过就是出些银子罢了,一旦成功,其回报有多么大,他们又岂能不明白?
朱志仁忍不住站起身来,狠狠地搓了搓手。
如果冯紫英所言不虚,那他的这个冶铁大计,就真的不简单了。
之前他还以为冯紫英要干这个也不过就是达到遵化铁厂的规模也就是相当不简单了,但是没想到人家一口气就上了千万斤的规模,虽说这可能需要一个过程,但是如果在一年时间里能够有这样一个铁厂出现,那么无论是工部还是户部甚至兵部,只怕都要对自己这个永平府有一个更“客观”的认知才对了。
“紫英,那现在有什么需要愚伯做的?”朱志仁终于忍不住了。
“世伯,可能有两桩事儿,一是工匠,小侄听说裁撤永平卫时,虽然将卫军悉数分拨给了抚宁卫和四营,但是工匠却都留了下来,这部分人小侄要用,而且当初还约定要把兴州右屯卫的部分工匠作为补偿换给府里边,但这桩事儿一直拖下来,现在那批工匠一直在迁安定居下来,日益变成了民户,……”
冯紫英的话让朱志仁忍不住露出古怪神色,“紫英,你想把这帮工匠要回来?蓟镇怕不能同意吧?”
他就差点儿要说,你这是要和你爹争利么?那可现在是蓟镇的屯卫工匠,虽然看起来是民户了,但实际上性质未变,很大程度还是为兴州右屯卫服务。
“可以谈嘛。”冯紫英笑了笑,“那些工匠对于当下的兴州右屯卫来说是鸡肋,否则也不会沦为如同民户一般,但是对于如果要做一批大规模的冶铁工坊来说,却是很重要,兴州右屯卫和开平中屯卫不一样,他们是以制作车辆、盔甲和维修武器这些为主,这批匠户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或许你打算和蓟镇那边合作?”朱志仁犹豫了一下,“所产铁料量如此之大,完全靠外运,有些不划算,其实还可以打造成为如锅、犁、锄、镐这些各地都急需的物事,……”
“包括火铳和铸炮。”冯紫英平静地道:“如果可以的话,我觉得可以在永平府内开办一家可以制作火铳火炮的工坊,庄记其实在佛山就为兵部制作过火铳,质量比兵仗局和军器局更好,但价格更便宜,如果可以在永平府制作,不但能更快的策应辽东需求,而且也能在九边军务上也推行火铳,……”
冯紫英的这个设想又让朱志仁吃了一惊,若是要在永平府建一座枪炮工坊,那就不简单了。
“紫英,愚伯要提醒你一下,可不要好高骛远,枪炮工坊可不是随便能建的,就算是兵部那边允许,但是兵仗局的货色好像京营都不愿意要,你别耽误了大事。”
“世伯放心,小侄心里有数,所以还要请世伯在各方面都多指导支持小侄。”冯紫英知道一时间也很难让朱志仁接受太多,也只有一步一步慢慢来,当真正的以炭炼钢的技术彻底成功了,才能真正释去朱志仁这些人的担心。
“唔,紫英,永平府当下情况不好,愚伯也明白你的想法,想要一下子打开局面,愚伯肯定支持,但愚伯建议你多花点儿时间熟悉一下永平情况,弄清楚我们当下最首先要做,再做计较。”朱志仁还是有些担心,冯紫英的热情让他高兴,但是又担心对方急于求成了。
己字卷 第七十六节 宫闱
就在冯紫英终于外放永平,开始为了自己在永平府的事业打开局面而四面出击,苦心经营时,京师城中却依然是暗流涌动。
站在凤藻宫外的游廊上,元春手轻轻抚在廊柱上,几乎是在眺望着蜿向西流向太液池的溪流,眉目间多了几分疑惑。
“他还真的外放出京了?”元春自言自语,但面色却有些凝重,“齐永泰和乔应甲居然会同意?还是别有用心?”
站在一旁的抱琴不敢搭话,虽然她已经屡屡出宫替自家娘娘和小冯修撰传过几次话了,也知晓一些内情,但是涉及到关键事情,她也不敢胡乱插言,一旦误导了娘娘,那可是弥天大祸。
“娘娘,小冯修撰不是给了您一封信么?您看看就知道了啊。”抱琴见元春凝神苦思,忍不住道。
“哼,我就怕看了之后还会更看不穿悟不透了啊。”元春轻声道:“一个馆选庶吉士,而且还是翰林院修撰,如此大好前程,居然说丢下就丢下了,去了永平府当一介同知,换了谁,谁会愿意?其师还是内阁阁老,谁会相信?”
在宫中的消息的确不太灵通,元春也知道这和自己根基太浅有很大关系,像许皇贵妃、苏贵妃这些有了成年皇子的贵妃们就要灵通许多。
不仅仅是人家在宫中根基深厚,替他们卖命的人更多,更因为人家有子嗣王爷,可以随时和子嗣光明正大的联络。
儿子们也可以大大方方的进宫来问安,安排人给自己母妃送各种物事,自然各种消息都能第一时间获知。
像冯紫英外放元春居然是从梅贵妃那里得知的,这才以弟弟宝玉过生赐物为由安排抱琴出宫回家中一趟。
省亲时的见面情况还历历在目,元春心中越发沉重。
太上皇这段时间身体也不太好,太妃一直陪着,而义忠亲王也越发去仁寿宫那边勤了,而且是带着那位王世子。
据说太上皇见着那位王世子心情就要好许多,这算什么?
造势么?
还是父慈子孝?
可这等情形皇上知晓了心中会如何着想?
元春心中越想越是烦躁。
“抱琴,去把信拿过来。”
信的笔迹是宝玉的,语气也是宝玉的,但是言语流露出来的许多信息却分明就是冯紫英传递过来的。
没想到宝玉突然间又和冯紫英如此热络密切起来,倒是让元春颇感惊诧。
母亲来信说宝玉现在成日在屋里读书写书,只不过却是写那等传奇话本。
这本来让元春有些不喜。
后来听说冯紫英也很支持,加之宝玉写的话本不但在《今日新闻》上连载,而且也还成为了京师城中一些茶楼酒肆中说书人说书的底本。
甚至还有戏班子要拿来当做脚本上戏台子,这就很不简单了。
能上戏台子的脚本基本上都是小有名气的士人所写,等闲之人便是能写也很难让戏班子采用。
宝玉虽然读书科考不济,但若是能在这方面有所表现,起码可以在京师城中的士人里边博得一个好名声,结亲人家也能高看几分。
这等信件能带进宫来,自然也是不怕查的,不过元春还是从其信中揣摩出一二不一样的意思来。
联系到义忠亲王这段时间越发活跃,元春心中也是一紧。
也许留给自己和贾家的时间真的不太多了。
可冯紫英为何还要娶薛宝钗?
这又让元春有些不能理解。
宝钗算是自己嫡亲表妹,但是却也是舅舅的外甥女,冯紫英娶黛玉也就罢了,列侯出身和进士父亲身份足以让黛玉当得起嫡妻,但宝钗和薛家能给冯紫英什么?
还得要沾染上王家,冯紫英不是一直暗示自己要认真考虑和王家之间的关系么?
这时候他却要娶薛宝钗?
元春觉得自己越来越有些看不懂冯紫英的心思了。
难道他也是觉得皇上现在身体越发衰弱,要以防不测,所以也打算在义忠亲王那边暗中先布线?
可以冯家的身份哪里用得着这般?冯家要说只怕比王家分量要更重才是,而且薛宝钗又算得上什么,难道自己舅舅还能在意她?
而且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只怕无论是哪边都要百般拉拢冯家才是。
正踌躇间,却听得远处一小丫鬟一路小跑而来,面带惶急,看得元春心中也是一凛。
抱琴迎上去问道:“翠福,怎么了?”
“寿王殿下来了,说是两广进献孔雀翎,特地给娘娘送来,……”
抱琴一愣,扭头下意识的望向元春,却见元春粉颊羞红,双目中怒意隐现,抱琴便赶紧道:“就说娘娘身体不适,无法见客,不,还是我去,……”
“不必了。”元春定了定神,竭力让自己心境恢复平静,淡然起身,“请寿王殿下在宫门稍候,……”
那小丫鬟赶紧退去。
待到小丫鬟离开,抱琴这才满脸担心地道:“娘娘,这却如何是好?”
“这厮简直狗彘不如!”话语阴寒无比,犹如从牙缝中挤出,元春眉目间阴霾萦绕,脸颊羞红慢慢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苍白。
遇上这种事情她也是从未想到,原本以为这宫中固然枯寂寥落,但是却也可以落得个清静,未曾想宫外家中不得安宁不说,宫中居然还会遭遇这等畜生不如的角色。
明知道自己是其父皇妃子,这厮居然敢打自己的主意,隔三差五来骚扰一番,却又不敢明目张胆。
原来还不过是偶尔遇上言语轻薄,但这两三个月皇上身体欠佳深居浅出之后,这厮却是三五日便要找着机会以觐见其母妃许皇贵妃的名义来凤藻宫这边转悠,是不是还要假托外藩进贡给自己送物事,让元春也是既恐惧担心,又羞恼无比。
元春稳住心神,保持着固有的冷淡平和姿态,在抱琴的陪同下,缓缓走到了宫门口。
却见那寿王背负双手悠然自得地正在四处打量,身旁的一名内侍却捧着一个托盘,上有几枝五色斑斓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委实十分华美夺目。
“张弛见过德妃娘娘。”寿王见元春过来,双瞳异彩爆闪。
鹅黄色的宫装长裙曳地,外罩丹红色的比甲外罩,遮掩住诱人的香肩,芙蓉玉面宛若一枚煮熟剥掉蛋壳的鸡蛋,珠圆玉润中又透露出几分贵气,那修长的天鹅颈更是说不出的华贵雍容。
“寿王殿下免礼。”元春语气平和淡然。
“今日幸得广西进献孔雀尾翎十支,驰知娘娘喜欢雉鸡翎,这孔雀尾翎更胜雉鸡翎一筹,所以驰便专门替娘娘送来三支,……”
“寿王殿下有心了,只不过本宫却只喜雉鸡翎,这孔雀翎如此斑斓耀眼,以本宫之见,还是更适合许皇贵妃身份,寿王不如还是送给你母妃更为合适一些。”
元春目光澄澈,对于对方有些不太掩饰的灼灼目光毫不回避,她知道这厮也是你如果越是闪避退缩,这厮便越发猖獗,倒是这般落落大方的挑明,还能让对方忌惮几分。
不过张弛既然敢来,自然也不会被元春这几句话就能打发走,笑了笑,挥手示意内侍将托盘交给自己放在手上。
那内侍似乎早就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思,奉上托盘之后便知趣离开,一直走到十丈开外方才站住,目光却是望向来处路口。
“娘娘似乎心境不佳?可是因为父皇身子不适么?”张弛没话找话。
“本宫自然记挂皇上身体,倒是寿王心情甚好,还有心思成日里惦记这些东西,也不怕御史记挂?”
元春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寿王眼角一抽,脸色微变,但是迅即又恢复正常,“孤昨日才去宫中看望过父皇,父皇身体并无大碍,不过是在宫中静养几日便可,倒是有些人口口声声把父皇说在嘴上,却难得看到踏足父皇寝宫一步呢,……”
一句话却让元春气得凤目圆睁,玉靥含霜。
她如何没有去看望过,只是执掌宫中事务的许皇贵妃却不允许这些贵妃们随意去觐见,理由也很简单,皇上需要静养,这实际上是要隔绝这些妃子们面见皇上的机会。
像苏贵妃、梅贵妃和郭贵妃这些有子嗣的自然可以携子同往,而像自己和其他几个无子嗣的妃子却只能望而生叹,那周贵妃如此嚣张的,在许皇贵妃面前也一样被训得不敢抬头。
一句话就戳到了对方的软肋,张弛有些得意。
从那一日见到这位贤德妃之后,他发现自己心境就再也无法平静,对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勾得他心旌大乱。
他也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在走钢丝,刀口舔血,若是让父皇知晓,哪怕不会对自己怎么,但是毫无疑问就会在自己未来争夺大宝之位的道路上画下一个叉。
父皇早在多年前就禁绝女色了,这对张弛来说不是秘密,像贤德妃这样才进宫的女子不过就是父皇出于政治需要笼络或者迷惑人心的举措罢了,但是禁绝女色不代表其他人就可以染指这些女人了。
可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
己字卷 第七十七节 逼入绝境
张驰喜欢看到眼前这个绝色丽人的一笑一嗔,一喜一恼,举手投足,捋发拂面,每一个动作都让他心动神摇。
这等端庄富贵气象仪态大方的女子,却还有着一股子冷冽傲矜的味道,更是勾得他心慌意乱。
虽然不至于说是日思夜想,但是真的有点儿魂牵梦绕的感觉了。
张驰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不好招惹,父皇固然对这些女人不怎么上心,但这毕竟是在宫中,哪里没有父皇的眼线?
也是这位贾贵妃的确不太中父皇的意,而其代表的勋贵现在更是和父皇有些貌合神离。
那王子腾从京营节度使位置上离开之后,地位已经下降了,登莱总督府不过是一个新建的总督府,一穷二白,都是从头开始,而且还是以开辟和保护通往辽东航线为主,明显不够分量才对。
也不知道父皇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还是太妃存着什么心思,才把这个贾贵妃给纳为妃子。
“惦记牵挂皇上在心,而不在于那行诸于表面的言行,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阳奉阴违,那才须得要小心,……”元春强忍住内心的怒意,竭力表现得平静,“皇上洪福齐天,吉人自有天相,那也是像本宫这等在宫中默默为皇上祈福的一份功劳,难不成还是那等成日东游西荡,恣意嬉玩者的功劳?……”
贾元春的犀利词锋不但没有让张驰生气,反而更刺激了他的兴趣,这等有着强烈个性的女子才是他想要的,真要柔绵如羊,俯首帖耳,那才无趣。
“呵呵,娘娘说得也是,只不过孤可不敢东游西荡成日嬉玩,前几日孤才奉父皇之命,与都察院右都御史刘一燝刘大人去登莱视察登莱总督府的相关军务,……”
张驰慢悠悠地道:“朝廷拨付巨额款项督促登莱总督府加紧水师舰队建设,但是以孤和刘大人所见,登莱总督府管理懈怠混乱,水师舰队建设进度缓慢,码头至今未建成,船厂更是停留于纸面,远不像王总督向朝廷所报告的那般一切顺利,……”
元春吃了一惊,这厮是用自己舅舅的事儿来威胁自己?
不过元春也知道,自己舅舅这边可不是谁便谁都能动得了的,就算是都察院那边对此有看法,但有右都御史压阵,反而不想一些愣头青的御史那样容易挑起事儿。
这寿王却妄想要以此来要挟自己,未免也太天真了一些。
当然元春也不会因为这个而故意和对方撕破脸,不轻不重的应付着,任他如何叫嚣威胁,我只管装傻充愣,不予回应就行了。
“是么?那寿王殿下可真是辛苦了,这一来一去几千里,寿王该在屋里好好歇息一段时间才对,还有心思出来东游西晃?”元春根本不接对方的话茬儿。
张驰一怔,这个贾贵妃还真的有些城府呢,居然来一招如封似闭。
“娘娘,刘大人可是嫉恶如仇的,有些事情……”张弛阴阴一笑。
“寿王殿下,那宫外之事,和本宫有何关系?朝廷自有律法,若是谁真的犯了法,自然跑不掉,那等事务也不是哪一个人说好就好说差就差的,总还有个轻重缓急,平衡统筹才是,……”
元春内心对此人不屑之极,但也知道这厮若是一味在朝中攻讦诋毁舅舅,肯定会有一些影响。
本来御史们和武勋不对路,尤其是那些喜欢热血上头的青年御史们,更是一门心思寻找这些他们认为可用来立威扬名的“老虎”,这都快成了这些青年御史们快速成名的捷径。
如果此人在外边散步这等言论,很难说会不会引起这些青年御史们的注意,进而演变成群起而攻之,所以元春也不敢把话说得太硬,以免真的激怒对方。
不过她这等话语也很容易就被对方看出了虚实,张弛心中更是得意。
“娘娘,朝廷自有规制,这登莱二镇兵部可是早就确定了要以打造水师舰队为最主要的目的,可好像孤和刘大人见到的却不是这份情形,呵呵,要不娘娘可以去信问一问令舅,他自行其是打造登莱军意欲何为?”
元春心中一凛,但是话语却不敢示弱,“既是如此,那寿王殿下何必来本宫这里聒噪,何不让刘大人直接上奏朝廷,依律处置便是?”
被元春强硬的话语顶了回来,张弛有些悻悻。
若是真有那么简单,刘一燝只怕早就上报朝廷了。
可登莱二镇本身基础条件就不佳,地方上也配合不力,水师舰队的建设缓慢,进度被拖累,也不完全是王子腾的责任,朝廷钱银拨付缓慢,兵部内部对于登莱军的筹建也是意见不一,朝令夕改,所以才会导致这样。
不过张弛也窥探出这位德妃对其舅的行为还是很关注,心里倒也踏实许多。
事情不急在这一时,这一趟回来,还可以好好寻摸一下王家的虚实,甚至还有贾家这边的勾当。
他就不信这贾王两家在京师城中这么多年,会没有一点把柄,到时候自然可以用这些把柄来拿捏对方。
终于把这厮给打发走了,元春心中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以寿王的性子,绝不可能就此罢休,这从对方居然敢以王子腾在登莱的军务来威胁自己就可以看出,这个家伙已经有些失去了底线。
见自家娘娘面色变幻不定,抱琴也有些担心:“娘娘,这寿王殿下隔三差五就要来纠缠一番,若是被宫中其他人知晓,只怕会为娘娘引来不测之祸啊。”
元春何尝不知道,她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应对。
这种事情,照理该向皇上或者主持六宫事务的许皇贵妃禀告,但是皇上根本不往自己这边来,自己去禀告,对方会信么?
至于说许皇贵妃那边儿会更不必说,一个是素无交道甚至还隐隐有些敌意的宫中妃子,一个自己亲儿子,用脚想结局会是怎么样,弄不好就会被对方反过来栽诬一坨,败坏自己名声。
又或者太妃甚至太上皇那里?那更不妥,元春可不希望在这二人心目中留下任何不良印象,寿王只需要反咬一口,自己作为女子和皇上被冷遇的妃子就可能被外界视为自己是要报复皇上,那自己百死莫辩。
夏总管?元春也觉得不妥,这种事情越是少人知晓越好,而这位夏总管可信不可信,元春并无把握,所以这个险她还不敢轻易去冒。
“抱琴,此事务必保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迫不得已我也只有挣个鱼死网破了。”元春撂下狠话,但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番话有多么软弱。
“娘娘,其实可以问计于小冯修撰,奴婢觉得小冯修撰肯定有办法来应对处理这种事情,……”抱琴突然建议道。
元春其实内心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冯紫英现在已经不再在京师城中,而是去了数百里外的永平府,平时恐怕很难回京师,而这等事情若是用书信既不保密,也好很难说清楚。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面对面的沟通,但现在这个法子不可行,那么让抱琴去替自己传话介绍情况,并把对策拿回来就是最合适的了。
只是让抱琴外出数百里到永平府去一样不可行,那不是半日内将就能回得来的,这宫中人如果在外过夜而未经六宫都总管太监批准,那是要乱棍打死的。
这贾府里边在这种事情上也没有一个值得信赖之人,便是自己亲身父母,元春都不敢让他们知晓,否则出了徒增烦恼,毫无半点益处。
“冯紫英不在京师城了,永平府离我们太远了,……”
“娘娘,其实可以让可信之人带话,……”
“可信之人?谁?”元春摇头。
“宝二爷您觉得如何?”抱琴稍微犹豫了一下,“奴婢觉得宝二爷已经和往年情形不一样了,或许可以……”
元春下意识的摇头,宝玉如何能牵扯入这等事情中来?真要泄露了,岂不是要害宝玉终生?
“娘娘,奴婢觉得您不能再以老眼光来看宝二爷,宝二爷变化很大,只需要自己去府里,把事情透露一二,请宝二爷走一趟永平,当面和小冯修撰一说,便能有一个结果。”
抱琴见元春不肯,也有些着急。
“抱琴,宝玉虽然年龄不小,但是性子却还太单纯,心里藏不住事情,一旦泄露出去,只怕会害了一家人。”元春摇头,“你觉得探丫头如何?”
“三姑娘?”抱琴一惊,“让三姑娘去一趟永平府?可三姑娘以何种理由去永平府?”
这也是一个问题,一个大家闺秀,怎么能独自去几百里外的永平府?
元春沉吟了一下,“那你去和鸳鸯说,……”
“那老祖宗那里……?”抱琴迟疑着道。
元春也是为难,她不愿意让父母知道,但府里没有可信之人,说实话,反倒是老祖宗的性子和心思更让元春觉得可靠。
“老祖宗若是问起,你便说有紧要事情让鸳鸯跑一趟,府里派车,……”元春一咬牙,“若是老祖宗真要问个究竟,你便说就是……”
己字卷 第七十八节 无奈之举
不出所料,当抱琴回到贾府面见贾母提及要让鸳鸯跑一趟永平府时,贾母产生了怀疑。
不和自己两个儿子说,却直接向自己说,而且要鸳鸯单独跑一趟永平府,这里边毫无疑问有许多难以告人之处。
是什么样的秘密,不能让自家人知晓,却还要去告知冯紫英,这显得太不可思议了。
面对老祖宗多年积威下的目光,抱琴知道如果自己不把情况说清楚,恐怕难以实现这一次的目的了。
如娘娘所言,这阖府上下恐怕没有几个是能真正看明白外边儿世界和贾府所出局面的,包括老祖宗在内。
不过老祖宗虽然因为年龄和这么些年来的养尊处优嗅觉迟钝了,可思维却还是清晰的,而且她毕竟经历了这么多年来的各种风雨,对贾府的现状应该也有所觉察,只是缺乏应对方略罢了,所以元春才宁肯让老祖宗知道,也不愿意让自己父母知晓而徒乱人意。
屏退了左右,贾母听闻抱琴的和盘托出,白皙富态的老脸上浮起一抹气恼混杂着尴尬和恐惧的红晕。
谁曾想到自家孙女入宫了居然还会遇上这种狗血事情,自幼喜好戏曲儿而对历史并不陌生的她当然很清楚那天家庄严神圣表面背后的龌龊,这寿王是欲行前唐高宗之事,欲纳其母妃么?
武曌临朝倒是风光无限,但是谁都只看到武曌的风光,却未曾看到日后武氏一族的悲惨境地,更看不到历史上无数这种乱伦之事背后的失败者。
这大周朝难道还真的有这种传统?
贾敬如何避祸玄真观?
别人或许不知道,贾母如何不清楚?
若非贾敬在义忠亲王与太上皇的宠妃中所扮演角色,他堂堂宁国府嫡子,且又是进士出身,和当下的冯紫英情形何等相似,甚至更胜一筹,贾敬的诗文水平可远胜于冯紫英的,本该飞黄腾达前程无量,岂会落得个如此下场?
或许前些年府里还没有几个人知晓,但是现在随着太上皇逊位,天下也没有不透风的墙,再加上秦氏在宁国府那边的古怪处境,这府里边也渐渐的就有人怀疑,自然也就有人会去探根究底,免不了就会有人隐约知晓了。
没想到这种事情居然又要以另外一种方式重演,只不过现在贾家却又要扮演女方角色一方了,这让贾母如何不恼怒、尴尬和担心惧怕。
“这寿王殿下如此狂悖荒唐,难道就不惧怕皇上降罪?”良久,贾母才从恼怒带来的眩晕中慢慢清醒过来,沉声道。
“皇上这半年身体都不太好,连上朝都懈怠了许多,除了上朝和东书房外,再无踏足其他地方的时候,……”
“那宫中岂会没有皇上耳目?”贾母根本不信。
“寿王殿下生母便是执掌六宫事务的许皇贵妃,……”
“哼,执掌六宫事务焉能遮蔽皇上耳目,便是遮蔽一时,那也迟早会被皇上发现,这寿王岂不是自寻死路?”贾母忍不住一拍炕上案几,越发恼怒,“他想要寻死却为何要拖我家大姑娘去寻死,还要连累我们贾家?”
这话抱琴就没法回答了。
贾母气得直喘粗气,但是却也知道这种事情真的是无法对人言。
去告知太上皇和太妃?
这等自爆丑事,太上皇和太妃恐怕不会只认为是寿王无德,固然会责怪寿王,但免不了会认为是不是你元春不检点招蜂引蝶,才会引来寿王的垂涎,而且太上皇和太妃能如何处置?
他们已经不是现在宫中的主宰了,无权处置这些事情了,最大可能还是隐晦提醒或者让元春自家好生检点,但有用么?有用恐怕元春也就不会心急火燎让抱琴出宫来寻救兵对策了。
告知执掌六宫事务的许皇贵妃?想想也不可能,那最终只会变成年轻妃子勾引成年皇子的老套故事。
直接禀告皇帝?
这个结果恐怕是最糟糕的,没准儿就会演变成寿王固然失宠,但元春被打入冷宫幽禁终生都算是好的,没准儿就是赐给你一杯鸩酒或者三尺白绫,对外说病死了事大吉。
哪一条路都走不通,才来问计于外边,贾母想一想这种事情告知贾政夫妇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恐怕除了让这夫妇俩焦急不堪,捶胸顿足,相对抹泪,恐怕没有任何结果。
但这等事情能拖么?贾母心中也是暗叹,这寿王疯魔了,执念不休,却要拉着别人陪葬,一旦被皇上知晓,对于大姑娘来说就是灭顶之灾,贾家会有什么结果,谁也无法预料。
黯然叹息不止,贾母一时间也有些乱了方寸,许久之后才缓缓道:“那大姑娘却要鸳鸯去走一遭告知铿哥儿,鸳鸯心性人品我是信得过的,但铿哥儿可有良策应对?”
抱琴苦笑:“老祖宗,这等涉及天家隐秘之事,谁能轻言应对?冯大爷现在省亲时和娘娘见过两面,娘娘对冯大爷的本事和人品都信得过,更何况现在冯大爷要娶林姑娘和薛姑娘,二位姑娘都算是娘娘嫡亲表妹,有这层关系,冯大爷也不会袖手不管,……”
贾母思考良久,才又道:“难道不能问计于她舅舅?”
“娘娘也想过,舅爷远在登莱,这一趟来回怕是要一二月,而且舅爷面对此事只怕也只会让娘娘暂且忍耐,舅爷也无法宣之于人,……”
的确是如此,王子腾面对这种事情,他又能如何?他也不可能因为此事而向皇上禀告,也不可能专门回来敲打寿王,恐怕装作不知,让大姑娘姑且隐忍才是他唯一的建议吧?
但若是能忍下去而不生祸端,大姑娘恐怕也就隐忍了,就怕对方有恃无恐得寸进尺,贾母甚至在想,兴许王子腾会想,既然一入宫门深似海,再无回头余地,便是被那寿王占了便宜也无所谓,但前提是不能被皇上觉察就行。
可这谁能做到?除非皇上真的病得不能视事,甚至一病不起了。
想到这里贾母都忍不住打一个寒噤,卷入这等事情,也是贾家的不幸,兴许从当年让大姑娘进宫那一日开始,便是做错了。
“罢了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铿哥儿看是否能有良策了。”贾母摇头叹息不止,“把鸳鸯唤来吧,你先和鸳鸯说,老身还要叮嘱鸳鸯几句。”
鸳鸯在听闻了抱琴介绍和贾母叮嘱之后也是惶恐不堪。
对于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的任务突然落在自己头上,她心里没有任何准备,而且如此隐秘重大的事情,怎么就突兀地交给自己了?这阖府上下数百号人,大老爷们儿也不少,咋就不明不白让自己一个丫头去永平府?
老祖宗离开了,只剩下抱琴和鸳鸯。
她们都是一块儿长大的,抱琴、鸳鸯、袭人、晴雯,再加上一个外来的平儿,关系原来都不一般,只不过抱琴跟着元春进宫太早,后来没有太多机会在一起了,但是儿时情分却还在。
“鸳鸯,娘娘也是没有办法,阖府上下,咱们扪心自问,谁能办这等事儿?”抱琴语气里有些平淡中夹杂无奈心酸,“老爷太太?宝玉?三姑娘,还是贾环?”
鸳鸯无言以对。
老爷太太是不必指望的,看老祖宗态度就明白了,这是连告知都不愿意告知,徒乱人意。
宝玉论身份倒是最合适的,但连鸳鸯都觉得宝玉这心性恐怕还稳不住,是个装不住事儿的人,一旦压力太大,泄露了口风,那就是弥天大祸。
探春倒是合适,但现在冯大爷已经定下林、薛二女婚事,三姑娘这奔波数百里去永平府算什么?有损名声。
贾环估计是大姑娘信不过,否则以他和冯大爷关系,他去一趟也是十分合适的。
“可是抱琴,这事儿也太大了,我怕是……”鸳鸯下意识地摇头。
“鸳鸯,这事儿府里除了你,也没更合适了,其实也就是让你跑一趟,辛苦几日,若是我能离京几日,我便去了。”抱琴叹了一口气,“这种时候,你不顶上去,还能谁去?”
鸳鸯看着抱琴,脸色复杂,但最终也只能应承下来。
“抱琴回来又走了?是给宝玉过生赐物?”王熙凤惊讶地道:“然后鸳鸯要去永平府,让府里备车?”
虽然不知道什么事情,但是把这联系到一起,王熙凤心里都忍不住有些发慌。
寻常人也许注意不到这一点,但是对王熙凤来说,她现在管着府里上下事务,自然就要联系在一起,这鸳鸯去永平府算是什么事儿?老太太身边人居然奔波数百里去永平府?
“奶奶小声些,这奴婢也只是觉得这一趟抱琴来去匆匆,连其他人都没见,只见了老祖宗和鸳鸯,老爷太太那边也就留下一封信就走了。”平儿脸上也有些疑惑,“这鸳鸯却手忙脚乱地明日就要去永平府,真有啥事儿,前两日金钏儿、香菱她们才和尤姨娘去永平,为何不一起走?”
己字卷 第七十九节 贾家的主心骨
王熙凤认同平儿的判断。
让鸳鸯去永平府这有些离谱了。
鸳鸯何许人,老祖宗不离须臾的人,现在居然要离京几日去永平府?
而鸳鸯和冯紫英又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为何要由鸳鸯去?
宝玉不能去?吴兴登或者秦显不能去?老爷身边李十儿不能去?宁国府那边贾珍、贾蓉不能去?
若是必须要是女子去,琥珀不能去?太太身边的彩霞不能去?甚至自己身边的平儿不能去?
唯一的理由就是这桩事儿恐怕既非常重要,而且还需要严守秘密,要让放心的人去,所以选来选去才会定了鸳鸯。
冯紫英的妾侍们前日才启程前往永平府,为此金钏儿和香菱都还回府里了一趟,算是告别,日后这一两年里基本上就难得见面了,那时候府里边也没说啥,这说明这事儿是临时来的,而且多半就和抱琴突然从宫里回府里有关。
“那平儿你说这鸳鸯去找铿哥儿会是什么事儿?大姑娘的事儿?若是大姑娘的事儿,会是什么让老祖宗都这般不管不顾地安排鸳鸯跑这一趟?”
王熙凤若有所思,“按照你说的,老爷太太好像都还不清楚此事儿,难道大姑娘连老爷太太都瞒着了?老祖宗也不和老爷太太知会一声?”
王熙凤这一番话说得平儿为之色变,大姑娘究竟有什么事儿需要瞒着老爷太太,只知会老祖宗一人,然后还要鸳鸯去永平府找冯大爷问计求援?
去找冯紫英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而且这等鬼鬼祟祟的架势,要么是遇到难事儿去求计问策,要么就是过不了坎儿,索性就求援了。
涉及到大姑娘,而大姑娘现在更是贵妃娘娘,这一指向让王熙凤和平儿都是大为不安。
“要不奴婢去问一问鸳鸯?”平儿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瞪了平儿一眼,王熙凤轻哼一声,“哼,你这个蠢蹄子,这般紧要的事情,若是交给你,鸳鸯来问,你会说么?你会把我的阴私说给鸳鸯听么?”
平儿摇头,她也知道这事儿鸳鸯肯定不会说,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才会想去问问。
“算了,平儿,你也别去难为人家鸳鸯了,多半也是宫里那些破事儿了,你以为宫中难道就是一片净土不成?省亲时,我便看出来了,大姑娘在宫中过得很不好,你们见她见咱们的时候倒是和颜悦色,但是没人的时候便是落落寡欢,叹息不已,哪一个入宫新妇会是这般?”
王熙凤悠悠地道:“我看啊,她未必就比我过得好,老祖宗和老爷太太未必就不知晓这些情况,但是又能奈何?当初是他们一门心思把大姑娘给弄进宫里去,觉得可以光宗耀祖,贾家都能跟着沾光,但是现在看,贾家沾了什么光了?修这个园子劳民伤财,把家底儿折腾一空,这还似乎没讨着好,皇上好像对大姑娘这边儿,对咱们贾家根本不在意,甚至可能招来御史们的撕咬,你说这花银子花得冤不冤?”
“奶奶说得也是,奴婢看大姑娘回来也好像的确心事重重,前一两次抱琴回来,奴婢也和抱琴算熟悉,但是抱琴说话甚少,每一句话好像都要琢磨一番,无趣得紧,奶奶您说,这等日子过得有甚意思?”
平儿的话也勾起了王熙凤的心思,只是人与人不同,花有百样红,各家都有各家难处,自己现在这情形,又何曾是自己想要的?但已经到了这一步,自己却又能如何?
想到鸳鸯要去见冯紫英,王熙凤心中又是噗噗一阵猛跳。
那个冤家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甚至在走之前都没有来给自己打个照面说句话。
原来倒是对这个冤家恨得牙痒,但是现在王熙凤却觉得人一走,心里就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心里不踏实,而贾琏和自己和离去扬州,自己却半点没有多少这种感觉,这让王熙凤羞愧不已之余也很是惊讶于自己的这种心绪。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怎么会有这种诡异的感觉。
赖家倒是一下子被掀翻了,贾赦、贾珍、贾瑞都是兴高采烈,活生生把赖家这几十年的家当都给压榨个精光,除了五万多两现银外,还有七八处宅子、铺子和庄子,折下来起码也要价值四五万两银子。
本来赖尚荣的补缺还缺一千两银子就能正式走马上任,可到现在却哪里还能行?遇上贾赦那里还可能他们这等机会。
便是赖尚荣一门心思想要去借银子来把这事儿给办了,也被那些人打听到了消息,坐地起价,眼见得也就黄了,一个捐官现在就只能这样枯等,却不知道何时才有这等机会,没准儿三五年上不了任,这事儿也就算废了。
他倒是兑现了诺言,光是这赖家身上,这收回来的现银和庄子铺子,实打实能值十万两银子,加上一档子如郑好时这种跟着赖家走的角色,零七八碎也还搜出来一二万两银子,这算一算十二万两银子有多没少。
就算是贾赦和贾政以及贾瑞老走一些,就算是把外边的债务付给了一些,也还能有六七万两银子的结余,这放在当下贾家,悠着点儿用,两三年里贾家算是熬得过去了。
贾赦、贾珍和贾瑞几个是没甚耐性的,前面局面打开了,具体的盘算和核实就都是王熙凤的活儿了,这事儿上王熙凤自然是当仁不让,这一个月办下来,倒是清减了不少,但和贾琏和离带来的负面影响就算是慢慢消除掉了。
二奶奶还是那个二奶奶,哪怕二爷不在了。
“平儿,你说这真要是宫里那些事儿,铿哥儿又能有什么法子?”王熙凤心思重新转回来,“大姑娘这是病笃乱投医么?”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宫里的事儿,咱们也不明白,但大姑娘和老祖宗这么做,恐怕也还是有考量的……”平儿摇了摇头,“不过冯大爷这才去永平府只怕也会很忙吧,咱们贾家现在倒像是真的有些离不得冯大爷了,……”
平儿突然想到迎春,二奶奶说三姑娘对铿哥儿好像也有那么一点儿意思,再想起那一日冯大爷抱着迎春的亲昵举止,看样子二姑娘也是一门心思想要给冯大爷做妾,现在大姑娘宫中有事儿也是忙不迭地找冯大爷,林姑娘和宝姑娘也算是半个贾家人,这贾家现在的顶梁柱似乎不知不觉就从二位老爷、琏二爷以及宝玉转变成了冯大爷了。
王熙凤脸颊一烫,下意识地瞪了平儿一眼,平儿莫名其妙,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似乎有点儿敏感了,噗嗤一笑。
“奶奶,奴婢可没说您,奴婢只是在想从大姑娘到三姑娘,还有二姑娘,甚至也算半个贾家人的林姑娘和宝姑娘,好像多多少都和冯大爷牵扯上了一些瓜葛,离了冯大爷,许多事情好像就办不好了。”
“哼,你这小蹄子光说别人,你呢?”王熙凤悻悻地道:“还不是盼着早日爬上他的床,……”
被王熙凤有些粗野的话给羞得满脸通红,平儿猛地一跺脚,“奶奶,瞧您说的,奴婢是要跟着您的,何曾想过那些事儿?奴婢若是有那些想法,天打五雷轰!”
王熙凤也有些感动。
她也知道对方对自己的忠诚,但是女人家哪里可能一辈子没男人?自己这一辈子却是没啥出头之日了,日后会如何,她自己心里都没底儿,可平儿这丫头却是连男人滋味都没尝过,好不容易这铿哥儿看起了,却又碍于诸般阻碍,哎,这事儿……
“平儿,你也不可能一辈子如此,我自己日后会如何,我现在心里都没底,倒是你,哪能一辈子这样?”王熙凤有些伤感,“铿哥儿太优秀了,不说现在已经有了金钏儿、香菱和晴雯几个,日后宝丫头和林丫头嫁过去,莺儿和紫鹃两个丫头自然也是要过去当通房丫头的,你若是也跟过去,……”
平儿满面娇羞,“奶奶,奴婢现在还没想过那些事儿呢,奴婢只想现在好好侍候奶奶,再说了,奴婢看冯大爷对奶奶也是存着几分心思的,奶奶也莫要只顾着说奴婢,还没想过这边儿吧?”
王熙凤摇摇头,“我这残花败柳的,还指望个啥?铿哥儿哪也不过是口头沾些便宜,男人,没到手之前都是心急火燎,猴急得紧,真要被他们得了手,要不了几日就兴致乏乏了,……”
见平儿脸上又露出那诡秘表情,王熙凤忍不住又要撕平儿的嘴:“小蹄子,你再胡咧咧,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奶奶,那一日冯大爷说那些话,奴婢觉得也不是信口而言,冯大爷人的口碑,阖府上下都都知道,若是做不到或者不愿意做的,便是刀刃加颈也是不行的,但若是说了,那边时要做到的,奶奶又何必如此悲观?没准儿如您所说,您身子骨也正合适,还能替冯大爷生个儿子呢?”
平儿的目光里闪动着莫名的光芒。
己字卷 第八十节 进入状态——扯皮
就在尤二姐和金钏儿、香菱一行即将抵达卢龙县城时,鸳鸯也已经满腹心事的从京师城出发前往永平府。
不过此时冯紫英却不在卢龙城里,而是已经抵达了三屯营。
三屯营是蓟镇总兵府所在地,原本就是一个连小集镇都算不上的小地方,但是由于地理位置重要,日渐发展成为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城,而围绕着镇城也有大量周边民户和流民附集而来,迅速形成了一个以蓟镇总兵府和其麾下的机动游击部队服务的这样一个因兵而兴的集镇。
蓟镇总兵府是前明天顺年间从寺子谷迁到三屯营的,距现在也有一百多年时间了,大周沿袭了前明的这种格局,未做大的调整变化,但在广元年间,随着察哈尔威胁日益增大,大周开始在三屯营镇城内组建了左游击公署、右游击公署,后来又在元熙年间组建了前游击公署。
元熙二十八年,鉴于镇城内兵员众多,日益蹩窄,所以时任蓟镇总兵就将老城的南城墙拆掉,向外扩长,将三屯营城大规模扩建,将这里建成了目前的格局。
除了蓟镇总兵府在这里外,还有三个游击营驻扎在这里,作为策应蓟镇沿边墙各路的机动应急力量。
冯紫英走马上任永平府同知,除了和朱志仁达成了一致,获得了对方认可支持,也算是为日后自己在永平府的做事打好了基础。
但是获得朱志仁的支持只是第一步,真正要想在永平府做好事,把永平府变成自己理想中的根据地,可不仅仅是靠一些人脉关系或者知府的支持就能达到的。
他得要拿出像样的本事来,让包括朱志仁在内的上司、同僚和下属认可和折服,只有这样才谈得上日后在这块土地上的如臂指使。
朱志仁在府里已经宣布,同知冯铿会负责清军、海防、治安事务,这也是应有之意。
大周各府的同知责任不一,基本上是看知府对其信任程度来决定其掌管事务,从朱志仁对冯紫英的工作事务的安排来看,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像有些地方深得知府信任的同知,除了清军、防务、治安外,还要负责财税(田赋除外)。
大周地方上的税收除田赋之外还包括矿税、商税、杂税,像盐稅这些都属于朝廷直管派人征收,地方上是无权插手的,比如永平府盐课就是长芦都转运盐使司掌管,而矿税要上缴工部节慎库,那是皇上的内库主要收入,所以也是沾不上手的。
但商税(关税、市税)和杂税会有相当一部分留存,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是各府自家的小金库,这笔收入的大小会直接决定着府衙里上下日常开支,甚至包括一些隐性的福利,所以非得知府信任,同知是无法染指这一块工作的。
对于冯紫英来说,财税这一块他暂时还无暇顾及,作为同知,清军,和蓟镇协调好关系,同时解决整个永平府的治安不靖问题,这才是他的当务之急,也是他在永平府能否站稳脚跟的关键。
对于冯紫英的来访,尤世功也是早有准备,作为新任蓟镇总兵,他对当下永平府的情况也十分了解了,甚至对冯紫英的来意也很清楚。
“紫英,军地不睦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我接手这蓟镇时间不长,总督大人已经授命我对蓟镇的诸军情况作了一些调整,但是还没有能完成,前几日老三回来也和我说了,估计你也清楚了,察哈尔人蠢蠢欲动,愚兄也压力很大,……”
尤世功是个个头不高,但是却很壮实的汉子,眉目间还残留着来自西北风沙洗礼下的那份粗犷悍野,但能让冯唐放心将其放在蓟镇总兵位置上,自然也是信得过之人。
二人就这样坐在堂中说着话,并无其他外人。
“尤大哥,林丹巴图尔就算要来南下也还要几个月去了,你可以向我父亲申请把火铳营补充过来,我估计林丹巴图尔南侵选择的目标就是蓟镇这边,毕竟你才接手不久,又在调整部署,察哈尔人在这边肯定也有眼线,自然了解得到情况。”
冯紫英沉稳地点点头:“我上次也和三哥说了,察哈尔人在我们这边有眼线,那么我们也可以利用我们这边商队对察哈尔人那边进行刺探,如果察哈尔人对我们有防备,不妨可以利用外喀尔喀诸部和土默特人那边的一些关系,打探察哈尔人的动静,……”
“嗯,这事儿早已经在办了,察哈尔人要动起来是瞒不过人的,数万大军要南下,人吃马嚼,从出兵事务到后勤补给,再到如何协调,没那么简单,林丹巴图尔把这些事儿想得也太简单了,以为压制住了喀尔喀诸部和科尔沁人,就以为我们大周也一样是软柿子了?”
尤世功语气里虽然慎重,但是心态上却是信心十足。
“尤大哥有把握就好,火铳营的事儿我已经给父亲去信,估计很快就会有回音,父亲对火铳营很重视,但是越是重视就越是应当让这支军队历练一番,否则真到了关键时刻却上不了场了,岂不成了笑话?打察哈尔人都不行,还怎么去打东虏?”
冯紫英的话让尤世功也很高兴。
如果能来一两营火铳营助阵,那自己压力就要小多了,太平路、燕河路以及台头路这一片是最让他担心的,一点察哈尔人突破进来,迁安、抚宁乃至卢龙便首当其冲。
这一片区域也是整个永平府目前人口较为密集区域,经过了上一回察哈尔人入侵带来的洗劫已经过了十多二十年了,好不容易才恢复起来的元气,如果又来这么一遭,历史重演,只怕他这个蓟镇总兵就要连屁股都没坐热就要问罪下狱了。
“紫英,那愚兄就多谢了,如果能来一二火铳营,愚兄心里就踏实了。”尤世功叹了一口气,“不瞒你说,蓟镇这千里防线,要说能彻底不让察哈尔人突进来,谁都做不到,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察哈尔人突进来的时候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堵住对方南下通道,尽可能给对方以重击,迫使对方尽快退出去,当然,这个重击最好就是给予对方巨大杀伤,让对方觉得得不偿失,……”
尤世功的坦然倒是让冯紫英很满意,对方没有遮掩什么,他也清楚,从顺天府的西路到永平府的中东两路,千里边墙,无数小道,察哈尔人可以选择任何时候任何地点突破,单靠边墙上那点儿关隘和烽燧,哪里可能抵挡得住?
无外乎就是以空间换时间,迅速在第二道链式防线上做出反应迎敌一战罢了。
尤世功这么说也应该是早就有准备了,火铳营如果能来,无疑会给予其更多的调整部署余地。
“尤大哥,您这么说就见外了,何况御敌于内也是无奈之举,家父肯定也清楚,小弟不过是实事求是地说一下罢了。”冯紫英笑笑,“再说了,小弟来找大哥,才是真正有求于大哥呢。”
尤世功笑了起来,“老三和我说了,兴州右屯卫当年和卢龙卫裁撤时的遗留问题吧?这个其实也简单,现在余下的匠户也不算多了,我已经问过兴州右屯卫那边了,不过两三百户罢了,这事儿我就做主了,全数给永平府便是,……”
冯紫英似笑非笑,他就知道这位尤大哥也不是什么忠厚老实人,哪儿能这么爽直大方?
十多二十年前遗留下来的问题,虽然当时兵部和蓟镇的确与永平府有约定,这些匠户弥补给永平卫裁撤,但是人家现在要耍赖你也没辙,这会子如此大方,原来只剩下二三百户了,要知道当初可是近千匠户啊。
“尤大哥,恐怕不止二三百户吧?不到二十年时间,据小弟所知,那可是近千户匠户啊,怎么二十年繁衍生息,照说该有一千多户才对,怎么还少了那么多?”
冯紫英和尤世功都开始进入状态,先前叙旧谈感情,现在就要公事公办谈正事儿了,谁也不可能轻易出让自家利益。
“呵呵,紫英,你这是不了解下边情况,匠户的情形你也知道,每年逃亡的比流民还多,防不胜防,稍不留意就往关外跑了,像广宁和宁远那边跑去了不少,愚兄也在犯愁如何把这些匠户缉拿回来呢,可辽东镇那边你也知道,本来人就少,这个事就你想要从他们那里把人弄回来,难度有多大,……”
尤世功的忽悠和推诿让冯紫英无语,还以为对方是耿直人,现在看来,这耿直人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起码当到蓟镇总兵就别想。
“尤大哥,您也甭给小弟绕圈子了,二三百户肯定不行,您撂个实话吧,小弟这可是第一遭,你可别让小弟没法回去交差啊。”冯紫英也笑着道。
“紫英,愚兄就说实话吧,也就只有二三百户了,多的愚兄也没法给你,兴州右屯卫是蓟镇最重要的甲胄、武器和车辆维修制作所在,要供应建昌营、燕河营、台头营、石门寨营等整个东路和中路的后勤保障,愚兄也很为难啊。”尤世功也是一脸纠结:“给了永平府,兵部那里愚兄也没法交差啊。”
己字卷 第八十一节 艰难交易
这就是不想给自己那么多了,冯紫英心中有数了。
“尤大哥,其实不止那么多,但是主要是要为蓟镇诸营提供后勤维修和保障是吧?”冯紫英含笑问道。
“紫英,你面前愚兄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的确还有七八百户,跑辽东那边去了有两三百户也是真的,可你也知道愚兄这边情况,每次战前战后和训练前后这方面的事儿不少,愚兄也不敢把人都全部交给你啊,兴州右屯卫和开平中屯卫不一样,直接面对诸营,除了屯垦外,更重要的就是要承担车辆、武器和甲胄的保障和维护,都给了你,一旦遇上事儿,愚兄就玩不转了啊。”
尤世功说的是实话,每一次战事前后,甲胄武器的补齐,车辆的修缮维护,这些都不是小事儿,相当庞大一个工程,同样日常训练中也少不了有消耗,一样需要这些匠户们来制作维护。
自己把这匠户全数要走,这兴州右屯卫就真的成了纯粹的屯卫了,难怪尤世功难以答应。
但冯紫英又的确需要这一批匠户,这涉及到已经进入实质性预备阶段的煤铁复合体建设问题。
按照顾登峰和庄立民的介绍,目前他们已经在整个永平府选址多达三处,都是依托较为容易开采的铁矿山所在区域为中心,同时需要兼顾石炭矿区的位置,主要分布在迁安东北临近建昌营地方,卢龙县城城郊一处,还有一处在开平中屯卫辖地内,距离卫城不远。
当然首选是迁安东北这一处,最易开采,而卢龙这一处则在运输条件上最为合适,开平中屯卫那一处位置略偏,而且优势在屯卫辖地内,所以是作为备选地。
冯紫英和这一干人的目标是要打造一个从石炭炼焦到以焦炼铁然后再从铁炼钢,最后才是将铁和钢转化为钢铁制品的全流程复合体项目。
最后的产品不仅仅是钢料和铁料,而应该是以火铳、火炮、板甲、刀剑、铁丝等军用物资,和以铁锅、铁针、菜刀和柴刀、犁头、锄、镐、铲、蹄铁、马车用铁条等各类民用物资。
冯紫英甚至还在考虑要上马土法水泥。
这个制作工艺流程甚至更简单,而在永平府这方面的资源更为丰富,几乎各县都有。
到将来一旦铁料产量达到一定程度,未尝不可以修建一条从铁料产地到港口的铁轨,而且正好可以沿着边墙内的诸营修建,可以极大的提升整个军队和物资的运输能力,当然这还只是远景规划。
这样庞大一个项目规划,没有足够的人力,甚至没有足够的熟练劳动力,是根本无法迅速推动起来的。
哪怕是未来自己可以招募到更多的流民来,但是从从未从事过这一行的普通农民到一个熟练匠人那是完全两个概念,这会极大的拖累整个项目的进度,所以冯紫英不能接受这种状况。
他必须要把这批匠户弄到手,而且还要想办法把已经流落到宁远和广宁那边匠户都给要回来,这会成为他在永平府一块最重要的基石。
“尤大哥,你可知道我一定要这批匠户的目的么?”再这样争执下去,就有些伤感情了,冯紫英打算换一个角度。
尤世功也很好奇,要说军地不睦,这匠户问题绝对不是主因,主因他和冯紫英都清楚,还是集中在流民逃入屯卫辖地逐渐演变成为屯垦之民。
既摆脱了劳役,又不是军户,而且屯卫垦荒所需要上缴的粮食还比各县的农户更低,唯一一个后遗症就是一旦战事开启,那么他们需要承担起为军中充当夫子的责任,这其实就是一种变相军户,但只要没有战事,那就比寻常民户幸福太多了。
“紫英,这也是我很好奇的,这些匠户你拿回去做什么?卢龙那边也还有几百匠户吧?”
对尤世功的好奇,冯紫英也不隐瞒:“尤大哥,我是打算在永平府这边开矿,……”
“开矿?你是府同知,不该管这些事儿吧?再说了,矿税是上缴工部节慎库,你们府衙也落不下一分一文,难道朱志仁还打算和皇上争这份银子?”永平府矿山多,谁都知道,但开矿积极性却都不高,尤世功也是对此十分了解。
“单单是开矿当然意义不大,也用不着那么多匠户,我是要将开矿和冶铁集为一体,然后炼出来的铁再用来制作各类铁制品,比如火铳火炮、板甲和刀剑武器,又比如铁锅铁针和犁头、蹄铁、锄镐这些紧俏货。”
冯紫英的话让尤世功脸色郑重起来,“如果是这样,军中板甲、火铳火炮需求甚大,但兵部那边……”
尤世功以为冯紫英是看重蓟辽两镇的武器盔甲需求,才会打这个主意。
“火铳火炮和刀剑盔甲只是一方面,佛山庄记和晋商合作,准备在这里设立一家枪炮工坊,制作火铳和铸炮,而且还要邀请和招募一批西夷工匠来制作,甚至包括水师舰队上所需的巨炮,兵部那边我们会去想办法,到时候和兵仗局、军器局比一比,看看谁的质量更好射程更远价格更便宜,我相信兵部会做出理性选择的,但我更看好的是民间对铁器的需求,单是铁锅这一块,南洋和日本、朝鲜需求都很大,佛山那么的产量,但对南洋来说都供不应求,而且这些民用铁器咱们大周内部需求也很大,所以这一块很有搞头,……”
冯紫英的话让尤世功回过味来了,“紫英,你是要用这批匠户来帮你建这等煤矿和铁矿,乃至于还要用他们来设立各种工坊,打造枪炮武器和盔甲,顺带还能把民间铁器也做起来,紫英,你这个同知未免也太敬业了吧?”
“要不尤大哥,咱们絮叨絮叨地方流民逃到你们蓟镇各卫和各营中躲避赋役的问题?这我可是有确切把柄的,涉及到兴州右屯卫和开平中屯卫,这个人数可不少,蓟镇是不是该把这些人退回给地方上,永平府这几年赋税上缴不足,是不是有这些人有些影响?
这也算是军地不睦的最主要原因,大批流民流入开平中屯卫和兴州右屯卫,日渐演变成逃避赋役的化外之民,永平府这边和蓟镇也已经撕扯过多次了,但一直没有结果。
听到冯紫英提及这一块,尤世功笑了,”紫英,这一块我承认的确是存在此类情形,不过这恐怕不是我们的缘故,而是这些流民自行逃来的,我们可没有帮助你们永平府清理逃民的义务和责任,……“
“尤大哥,这话不对,他们是自行逃来的,但是若没有两个屯卫的帮助遮掩和为他们提供土地,他们岂能在这里生存下去?”冯紫英反驳道。
尤世功也知道此事军队这边理亏,都是大周朝廷治下,逃来固然和屯卫无干,但是屯卫难道没有帮助这些人想办法留下来?地方上来查找,屯卫难道没有刻意刁难和阻挠?
这种事情继续撕扯下去就又要伤感情了,尤世功果断打住:“紫英,此事儿我们有责任,不过清理逃户的确是一件棘手之事,现在这种情形下,我们还要应对察哈尔人的入侵,所以暂时我没法应承什么,所以咱们还是谈谈这匠户之事吧,既然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早有什么打算了?”
总算是逼得对方入彀,冯紫英也知道地方上要和军队打交道,本身就难以占到多少优势,这也还是因为自己特殊身份才能如此,但即便是这样,如果不能给对方已足够的利益做交易,就算是暂时能让自己一步,也很难长久维系下去。
“尤大哥,要不这样,你先把那二三百户匠户交给我,剩下的匠户等到此番察哈尔人入侵应对结束之后,再交给我,……”见尤世功皱眉,冯紫英继续道:“我不会让尤大哥为难,诸营的军械修补和制作,仍然交给这些匠户,可以比照往年的情形,这些维护和制作还是交给这些匠户来完成,但剩余时间交给我们这边来安排,以三年为限,三年后,我讲这批匠户退回给您,您看如何?”
这是一个不太带约束性的口头承诺,照理说尤世功可以不接受,但是他也看出来了,冯紫英这是打定主意要先把这批匠户拿去用几年了,估计也是和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有关。
”紫英,你知道我的难处,我也知道你现在初来乍到不容易,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愚兄还能说什么?这样兴州右屯卫那边我先给你四百户你用着,开平中屯卫这边还有一二百民间匠户,准确的说是这么多年来逃到开平这边然后和兴州右屯卫这边匠户一起带出来,也算是匠户吧,也交给你,其他的就按你所说的,等到察哈尔人这桩事情之后再来计较,只要能应对这番察哈尔人的侵袭,怎么都好说,你觉得呢?“
尤世功的坦荡耿直还是让冯紫英感动了一番,不管怎么说,对方算是很支持自己了,虽然没同意交还,但是所出角度不同,这也是应有之意,真要爽快答应,他这个蓟镇总兵反而不合格了。
”好,尤大哥,那就一言为定!“冯紫英心满意足,有这批熟练工匠,无论是新建煤矿,还是建炉炼焦,抑或开炉炼铁,都要容易许多了。
己字卷 第八十二节 启动
冯紫英其实很喜欢这种沟通,单纯的依靠打感情牌或者人脉牌都是不长久的,唯有利益才是永恒。
对尤世功来说,这些匠户的作用主要在于要维护蓟镇诸营的后勤保障和维护,这是他必须要争取和保证的。
这个时代战争虽然不像现代战争,但是除开粮草的保障之外,其他维护保障一样也不轻松。
盔甲、腰带的制作和修补,武器和与其相干的器械的增补和维修,还有诸如马车、营帐、马鞍、蹄铁等一系列看起来不经意但其实相当繁杂的准备和维护,这些林林总总算下来,也是一个相当复杂的体系,根本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简单。
冯紫英自幼跟随老爹在大同生活,自然也对这些有所了解,所以他也从未指望尤世功能大发善心就毫无保留支持自己,这样的结果已经让他很满意了。
而且这种近似于合作的模式也是他所想要的,真能更长远。
未来以永平府为根基所在会建立起来一个最有力的军械武器和甲胄、车辆等方面的综合性制造基地,首要的目标就是辽东和蓟镇。
现在兵仗局和军器局的生产能力已经下降到了一个十分虚弱的地步,缺人缺钱银缺技术,所以火铳才会由佛山那边来制作,而兵仗局都只能做一些寻常刀剑和旗帜帐篷之类的物件。
如果永平能够发展起来,依托在地理位置上的优势,完全可以取代佛山和兵仗局成为蓟辽二镇的主要军资供应基地,同时开可以进一步向宣府、大同、榆林诸镇开放,日后乃至可以垄断整个北地九边的军资供应。
这是一个设想,如果是自己是首辅,肯定不会将朝廷的武器军资供应系于某一家甚至某几家私人作坊身上,最起码朝廷也应当保持一个基本的制作能力,但是可以将兵仗局进行改制,使其能够和这些私人作坊进行竞争。
现阶段这些匠人对起步阶段的这一家或者几家私人煤铁开采制作联合体是至关重要的,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大量熟练工人被培养出来,这些匠户的作用就会下降,而且两三年后究竟会是一个什么状况谁也说不清楚。
现在冯紫英并无意去和永平府地方上这些控制着大量人丁的士绅地主发生冲突,他更希望用一种示范效应来吸引这些永平地方士绅们加入到这个以钢铁、建材为根基的庞大产业群中来。
这会有一个过程,但是当利润达到一定程度,冯紫英相信没有人能够抵御这种诱惑,哪怕是让地主们背叛他们自身阶级利益,也一样可以实现。
就像是江南一样,那些海商和丝绸、棉布、制茶、制瓷、造船工坊的东家,哪一个原来不是地主,纯粹的商人少之又少,或者都是混合了商人和地主的共同身份,以土地作为规避风险的根本,而把更多的资本和精力投入到工商产业中去。
谈妥了这一件大事儿,接下来的事情就相对简单许多,比如要借兵解决一直困扰永平府的盗匪问题。
永平府下辖诸县州其实对这些盗匪并无毫无知晓,但是鉴于自身缉捕了力量不足,卢龙卫的裁撤极大的削弱了永平府境内非蓟镇管辖卫所的军事力量,所以兵备道的地位在这里也是显得十分尴尬。
冯紫英在来蓟镇之间也和在卢龙县城里的兵备道沟通过,他们也急于想要通过冯紫英这层关系来说通蓟镇,以便于尽快清剿这些困扰已久的盗匪。
北直隶诸府的分巡道、分守道、兵备道和其他诸省的诸道略有不同,都直接借周边省份的三司佥事、参议来挂名,但实际上并不受挂名所属省的三司管辖,而直接受朝廷六部和都察院或者南京六部和都察院管辖。
像永平府兵备道便是挂山东按察使司佥事之名。
现在是永平兵备道这边手中兵力寥寥无几,根本无法胜任剿匪的重任,但蓟镇这边虽然有军队,但地方剿灭匪盗却不是镇卫的职责,所以既需要协调,还需要向兵部报备。
当然只要蓟镇这边说通了,其他问题就都简单了。
“紫英,你说的都不是问题,不过唯独昌黎那边的倭寇,愚兄就有些爱莫能助了,这帮倭寇来无影去无踪,都是通过海上而来,而且愚兄可以肯定这里边绝对有昌黎、乐亭这边的坐地虎为内应,而且这些内应势力还不小,看看惠民盐场现在被这些人侵吞之后火红程度,就知道这块肥肉有多肥,连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都拿他们没办法,嘿嘿,这里边水太深了,……”
尤世功很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在里边,惠民盐场是长芦都转运盐使司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在永平府最重要的盐场,现在却屡屡被倭寇抢掠焚毁,最终导致永平府这边乃至辽东的盐运都受到影响,还不得不从河间那边运盐过来。
但惠民盐场解体之后沦为昌黎那边大户们的猎物分食,这些私盐甚至一度占据了永平本地的市场,这种情形无疑是长芦都转运盐使司那边难以接受的。
长芦都转运盐使司也屡屡恢复惠民盐场,但屡屡被毁,损失惨重,最终只能作罢。
上奏朝廷,但倭寇来自海上,地方上的确无力解决,打板子永平府和昌黎县方面也不担主责,可要剿灭来无影去无踪的海寇,这太难为永平府了,便是尤世功有心帮忙,也一样束手无策。
“现在长芦巡盐御史是谁?”冯紫英皱起眉头。
“刚被免了,现在朝廷尚未任命呢。”尤世功笑了笑,“其中未必没有这层因素,不过前任巡盐御史在里边扮演了什么角色还真不好说,我就不信堂堂一个巡盐御史居然会拿惠民盐场这件事情一点儿辙都没有,还是其中另有隐情,那就不好说了。”
冯紫英一听尤世功的话就知道这里边多半又有猫腻,免不了利益纠葛和朝廷派系争斗,除了两淮巡盐御史外,四大巡盐御史中其他三大巡盐御史都是由吏部、户部和都察院协商产生,然后上报内阁和皇上御批,足见这几个位置特殊性。
两淮巡盐御史因为历来属于皇上自留地,收入要进入内库,而永隆帝上任之后这份收益仍然归属于太上皇掌握,尚未交给皇上。
“尤大哥,这倭寇从海上来,你说在昌黎那边儿有内应,但这些倭寇藏身于哪里呢?我就不信他们还能从日本不远千里而来,这不符合现实条件吧?”
冯紫英也很纳闷儿,这北地尤其是北直隶这边遭遇倭寇袭扰的情况真的不多,尤其是壬辰倭乱之后这种情形就更罕见了,你说在江南那边有这种情形还说得过去,但永平府,还是针对盐场,难免让人起疑。
“可能性有几种,但都脱不了一个,倭寇肯定在这周边地区有一个落脚点,这就需要好好去查一查了,但我相信不会太远,几百倭寇要藏身,还有吃穿用度,也不是一个简单事儿,肯定有人替他们遮瞒,这事儿就要看你这个同知的本事了,还是那句话,如果用得着我这边的,你就说一声,但涉及到海上的事情,为兄就无能为力了。”
冯紫英当然不会把所有希望寄托于尤世功身上,这本来也不是人家的职责,他只是要取得对方一定程度的支持足矣。
解决了这边的问题,也算是取得了较大进展,冯紫英便迅即返回卢龙。
家眷要来了,拖了接近十天才来,另外也让宝祥在这边卢龙县城里重新购置了一座紧邻府衙的宅院。
实际上府暑里有同知公廨,但是规模太小,也过于简陋,只能临时住一下。
这也是从前明沿袭过来的惯例,那就是不修衙门,只要过得去,就维持现状。
吴耀青他们已经忙碌了起来,作为冯紫英在这边的主要幕僚,同知公廨其实主要交给了他和顾登峰在使用了。
“三处选址已经确定,另外石炭炼焦我们已经开始拿出了几份设计图纸,这边和迁安县里、卢龙这边儿都已经接洽过了,两边县里工房的典吏都已经来实地查看过了,土地山林也已经买了下来,地契已经在衙门里备案,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顾登峰、庄立民加上晋商的两名代表坐在公廨的厅堂里,侧席而坐,冯紫英一身青色常服,白鹇加身,端坐正中,倒也有了几分同知气象。
“庄先生,登峰,绍全,既然各方面都已经具备,府衙里我也已经和知府大人说好,昨日我在三屯营和尤总兵也谈妥,匠户会在最短时间内整理完毕,只要你们这边能做起来,肯定能够准时交付,但是具体如何来运作,你们要有一个细致的方略才行。”
“大人放心,这边选址结束之后,和两边县里也谈妥了,我便已经安排人通知在广州那边的船北上了,只是永平府这边没有像样的码头,所以他们会在扬州重新通过运河北上,再从通州这边过来,估计一个月内就能到。”
庄立民亲自坐镇,就是看好这件事情,在他看来,永平府这边一旦建立起来生产基地,不但可以供给整个北地和九边的军需,而且可以打开日本、朝鲜的市场。
己字卷 第八十三节 压榨
“那就太好了。”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对于这样一个组合他还是很看好的。
像这种事情就需要一个熟手来操作,像晋商虽然可以在本地发挥一些作用,顾登峰也能从中斡旋协调地方官府,但是具体到从买地到各种设施添置再到开建,那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中间也会遇到很多问题和困难。
如果没有一个真正运作过整个过程的角色来操作的话,其效率会很糟糕,出差错甚至遭遇挫折的几率也会大很多。
“立民兄,我原来拜托你招募西夷工匠的事儿进展如何?”冯紫英更为关心这一桩事儿。
在他看来冶铁这边大致原理和工艺流程问题都不大,但是在冶铁炼钢完成之后,甚至到铁料和钢坯的处理加工,这才是当下大周最为薄弱的环节。
这个时代在欧洲已经开始出现了一些简易的机床,这对于机械加工尤其是未来军工行业的发展极为重要,如果大周不提前布局,那么从铸炮到枪管制作,再到拉丝和精密装置制作等工艺上,差距还会越来越大,而现在就及时能引入,哪怕多花费一些代价,都是值得的。
冯紫英对于欧洲的机床发展情况并不了解,但是他却知道欧洲在钟表行业的快速发展已经远远超越了大周,而钟表匠由于自身的需要,就必然会对更加精密可靠和方便实用的机床提出要求,比如螺纹车床和齿轮加工车床。
冯紫英唯一有印象的就是达芬奇似乎在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就已经勾画出了各类车床以及车床关键的曲柄、飞轮、轴承等零部件的模型图样,所以冯紫英相信在欧洲应该已经有了这方面的一些突破,如果现在大周能通过学习和模仿来紧紧跟上,那么起码不会在未来的科技大飞跃时代中落伍太多。
这个时候冯紫英也想到过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但很显然从青檀书院毕业已经考中进士的宋应星现在还不具备科技大咖的范儿,冯紫英也不清楚历史主线的微妙变动会带来什么,但现在还很稚嫩的宋应星是肯定不具备这份实力的,但如果日后有机会,冯紫英当然会促成宋应星向这方面转化。
对自己在理工科方面知识技能的欠缺冯紫英是非常遗憾的,前世中他也曾经看到过许多穿越,几乎个个都能有一手理工科的制造技能树,冶金也好,机械加工也好,制造火药炸药也好,都能迅速点开技能树,可自己在这方面却的确逊色太多,如果不是偶然机会对土法炼焦和炼钢高炉有所了解,只怕他连这个最基本的技能突破都无法提供助力。
即便如此,他也只能提供一个大概的里理论指导,具体还是得依靠专业的工匠技师来慢慢摸索尝试,这也是他最大的遗憾。
“冯大人,此事也有一些进展,从苏禄那边我招募了三人,主要是从事火铳装置制作,其中一人是钟表匠出身,一人是他的学徒,另外一个人则是铁匠出身,会铸炮,另外从西夷本土的招募恐怕还要等半年才能见出端倪来,我也开出了很高的薪水,但是西夷人很多都是走投无路才愿意出洋,但是听从西夷本土过来的西夷人说,好像那边的一个皇帝对那些所谓异教徒很是仇视,要剥夺那些人的财产,另外也在和那边一个叫奥斯曼的国家打仗,局面很混乱,所以才会有一些人愿意躲避他们的皇帝惩罚和战争来这边,……”
冯紫英当然记得历史上的三十年战争,但现在时间节点还没到才对,还要几年席卷欧洲的三十年战争才会爆发,而现在应该是神圣罗马帝国和奥斯曼帝国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吧?新教联盟和天主教联盟也应该差不多成立起来了,战争气氛也已经很浓了。
“立民兄,据本官了解,现在西夷那边局势很混乱,而且估计未来几年那边还会打成一团,他们对这些所谓信奉异教的子民可是格外仇视和偏执,所以这应该是一个机会,我建议你可以通过一些在苏禄吕宋这边的西夷人,不管他们是信什么的,只要愿意去帮我们招募那些会制作钟表的,会打铁炼钢的,会制作机械装置的,一律高薪聘请来,在这里我们会保障他们的安全,也不干涉他们的信仰,前提是他们能够给我们带来实质性的技术突破,……”
对于冯紫英如此急切而直白的表态,庄立民也很吃惊。
他知道冯紫英一直不满足于当下大周在火铳和铸炮这方面落后,对于庄记这种在火铳制造水平上居于大周最先进的状况都不太满意,一直想要引入更先进的铸炮和制作火铳技术,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份,如此态度,几乎就是代表官方的一种姿态了。
想了一想之后,庄立民才小心翼翼地道:“大人,西夷人多信教,而我朝好像对这些方面很忌讳,……”
“此事本官自有分寸,这些西夷人信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朝民众以儒法为本,敬天地君亲师,尊崇祖宗,所以他们的信仰未必能符合我们汉人的心意,而朝廷自然也有律法管,至于现在,本官只想要看到能帮本官改进冶铁制铁和钟表机簧装置制作的工匠,其他本官一律不问,但那等只图来传教者,本官概不欢迎!”
大周对西夷洋教态度也是较为矛盾甚至混乱的,但基本上是采取“节取其技能,禁传其学术”的对策,但是单单是“节取其技能”就给了传教以可能,而“禁传其学术”则要看朝廷在这个问题上能够采取多大力度来了。
冯紫英也清楚其实从二三十年前西夷人在广东登陆开始,天主教便已经在两广地区有所传播,只不过天主教在当下社会氛围下,很难真正赢得国人的认可,当然天主教士们也在不断改进他们的传教方式,以求使用本土化的需要。
很受冯紫英看重,但是却还没有什么接触和交道的徐光启现在就已经是一名笃信天主教的官员了,但是朝廷似乎对此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明白了冯紫英的意图,庄立民便点点头:“小的明白了,请大人放心,我们物色的人选尽皆是符合您的要求的,绝不会替您添麻烦。”
“添麻烦也不怕,只要他能带来的东西值得本官帮他扛起这份麻烦,本官都乐意,就怕他们没这样的本事,那就只有说声抱歉了。”冯紫英摊摊手,一脸淡然。
这算是把态度挑明了,现在的永平府只要是有用之人,那么都可以容忍,若是无用之人,那么就绝不允许其进入。
冯紫英暂时也还没有考虑清楚对待西方传教士来大周的态度,毫无疑问这些传教士都是以传教和殖民相结合为先导目标的,但是又不容否认的确能带来一些新的技术,而这恰恰是自己最需要的。
“绍全兄,山陕商会的力度不够啊,怎么却成了我的人什么事儿都替你们办了?”对山陕商会的态度冯紫英就不像对庄立民那么客气了,“原来就说好了,登峰是负责官府协调,但地方上具体购地、建设和人手协调,都该是你们山陕商会的事儿,现在看起来似乎你们就只管出点儿银子了,若是单论银子,海通银庄就可以满足,何必再要你们?”
王绍全满脸堆笑,站了起来,心中却是唏嘘感慨,这还是五年多前,那个从临清水门里游泳而出的少年郎么?
这一晃五年过去,那个少年郎已经成长成为了堂堂大周五品大员,一府同知了,现在更是以上位者的身份来驾驭着山陕商会、庄记和海通银庄三家的合作,要在这本地率先打造出一个工商业的范本来。
现在山陕商会这边对此事极为重视,王绍全也是全凭着往日的几分交道结下来的交情,很是费了一番心思才算是争取到这个机会,自然要把事情罪的漂亮。
“大人,这您可冤枉我们了,榆关港那边可全是我们一手一脚在做呢,现在前期勘探准备也都差不多了,您说这才区区两个月时间,就能做到这个份儿上,除了我们山陕商会,还能有谁这么卖命?”王绍全搓着手道:“半年时间,我们就要让榆关港的码头正式建起来,下一次庄老板的船就可以直接从广州靠泊榆关了。”
“绍全兄,山陕商会的能耐我知道,榆关港本来就说好该是你们一手包圆,而且榆关港连通驿道的这一段道路也要尽快建起来,……”
冯紫英不客气,山陕商会这帮人不好好利用起来,都对不起自己,这帮家伙和蒙古诸部勾搭甚深,挣了太多黑心银子。
榆关港要真正兴盛起来,还得要靠这帮人,要让榆关港成为连通辽东和北地甚至南方的水陆枢纽,需要投入的商业资源就不会少。
己字卷 第八十四节 风渐起
庄立民和王绍全走了,只剩下顾登峰。
“大人,我觉得庄掌柜和王掌柜已经算是比较尽心了,从选址到前期准备,他们都花了不少心思,投入也很大,王掌柜带着一帮人近期主要是在勘察榆关港,他的想法就是要把南方——榆关——辽东、朝鲜这条商路彻底打通,估计还是对永平未来的铁料产量有些担心,……”
顾登峰的解释也在意料之中。
王绍全这帮晋商至今还是将信将疑,虽然在钱银投入上不小,但是更多的还是看在庄记入股带来的技术和冯紫英未来的仕途前景上才肯加入,但如果只是要想在永平府复制一个佛山庄记那样的冶铁工坊,这帮晋商认为在盈利上是很长时间内都是无法赶上佛山的。
很简单,单单是一个市场和运输问题,就会让成本大增,石炭炼焦,焦炭炼铁,这个流程练出来的铁产量和质量能不能达到冯紫英所描绘的那样美好,甚至连庄立民都一样心里没底。
若是炼铁成本和质量产量只是比佛山那边略好,那么一个运输和市场渠道问题,就会迅速把这样冯紫英心目中一个伟大的煤铁制造复合体的成本迅速拉到和佛山等地一样,甚至更高。
所以王绍全他们还是很敏锐的觉察到了这一点。
既然加入了进来,而且投入那么大,鸡蛋就不能单单只放在一个篮子里,好歹榆关这里是北地陆路进入辽东的咽喉枢纽,距离京师城不过几百里地,也是北地开海的一个机会,那么将其作为一个连通辽西走廊和京师与南方的物资集散地,还是大有可为的。
尤其是永平府的铁料产量如果能达到一定级数上,这个棋子就能盘活了。
“登峰,你说的我都清楚,王绍全他们这是想要规避风险,说来说去还是信心不足,加入进来只怕更多的是看好我这个人日后在仕途上的前途吧。”冯紫英笑了笑,“庄立民是觉得有我父亲蓟辽未来几年的订货作为保底,所以也算是押注我的这一场冒险吧,都盘算精着呢,但是我们不能抱着这种想法,永平的这个冶铁工坊,必须要建起来,而且会比他们想象的要好,而且好十倍!……”
“……,我知道你心里没底,但是你觉得我有这样的大好前程,却如此煞费苦心的搞这样一个劳民伤财且未必能有多少收益的事儿,值得么,划算么?我要告诉你,很快你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比任何事情都值得!这也是我为什么单独把你抽出来,让你负责这个事儿,而且要一直负责到底,因为别人我不放心,……”
“我有这个信心,登峰,你有么?”冯紫英注视着顾登峰。
顾登峰面色潮红,冯紫英如此推心置腹,士为知己者死,他还能说什么?起身抱拳,“大人放心,登峰定当不负重托,将此事办好!”
“好,还是那句话,集思广益,勇于尝试,不要怕失败花银子,庄记有银子,晋商有银子,海通银庄有银子,这一切付出终归都会有回报的,这一点我确信无疑,因为西夷人那边的范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总算是把这帮人打发走了。
口声声说是来自西夷人的技术秘密,但是在没见到第一炉铁水出来之前,没有人敢相信,而这种担心和焦虑会一直持续到铁水出炉那一刻。
在此之前这些晋商们宁肯多花些精力先把榆关港这边的码头建设先搞起来。
当然,对冯紫英来说,他乐见其成,但却不能影响到炼焦和冶铁的进度。
连续不断的奔波和谈事儿,让冯紫英也有些疲惫。
到现在他才算是明白在通讯和交通条件极端落后的情况下,要想做好事情,那就只能是辛苦自己。
只是时间太紧,自己心思太急,总想要一下子就把事情做好做成,但明知道这不现实,但是总想更快一些,这种心态下,所以更容易让人产生疲惫倦怠和急躁的情绪。
端起茶,抿了一口,让自己心境平复一些。
冯紫英并不知道自己这半个月来的种种落在整个永平府衙里的同僚和下属们眼中,已经有了两种反应,一种是认为他殚精竭虑兢兢业业,一种则是认为他哗众取宠急于事功。
但不管是那种,大家都还是有些佩服冯紫英旺盛的精力,这才去了三屯营和蓟镇方面协调,又马不停蹄去了抚宁,然后还去了榆关,这都是几百里地一趟,来回奔波,身体差一点儿都得要把骨架子给颠簸散了。
按照计划,冯紫英还打算跑一趟昌黎和乐亭,看看蒲泊附近的惠民盐场现状,不过这一趟他还是打算微服私行。
大周的规制,非亲民官并不需要这种亲临各州县去抚民,他这个同知其实用不着东奔西跑,只需要等待各州县主官和同知、县丞来见自己,汇报情况就行了。
他的工作范围已经基本划定下来,协助朱志仁处置府中各项事务,但是重点是清军、海防、治安以及田赋之外的赋税劳役。
清军不必说了,海防和治安是一大难题,蓟镇那边虽然答应配合支持,但是这还需要一个契机,而天赋之外的赋税劳役,直接关系到整个永平府的留存收入,也是未来一年永平府用度开支所在,往年都是拮据不堪,也是朱志仁最受攻讦和诟病的,现在朱志仁听了冯紫英的“宏愿”,也难免生出了一些希望。
任重而道远,要一蹴而就,本来就不可能,冯紫英知道自己应该沉下心来,慢慢适应这大周朝的办事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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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书房。
永隆帝白皙的面颊瘦削了不少,不过目光依然沉静,案桌上的奏折一份一份细细看过,比起往日,却少了几分签批的精神。
看着堆砌如山的奏折,永隆帝也有些头疼。
一场病下来,精力似乎一下子就有些不济了,原来还不觉得,这个时候永隆帝才意识到自己年龄不轻了,光是这审阅奏折就让他每日都倍感疲倦。
比起身体依然如故的父皇,据说还是体健神足的老大,永隆帝心中没来由的涌起一层阴霾。
还好,各地的情况都还不错,没太多让人扰心的事儿,辽东那边也安宁了下来,东虏没能一举拿下乌拉部,只能偃旗息鼓,暂时隐忍,但是冯唐来的信中依然表示情势不容乐观。
东虏依然在厉兵秣马,而且因为乌拉部虽然未被彻底歼灭,但是实力大减,已经无力制约建州女真向北面和东面的东海女真的渗透了,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忍不住站起身来把舆图掀开,永隆帝戴起了从西夷进贡来的老花镜,仔细地在舆图上查寻着最新的舆图。
据说这是结合了辽东方面最新对东北之地的探寻描绘出来的舆图,最北面和东面临近的鲸海已经被标注出来了,但是兵部职方司也说,这些只能是一些概略图,具体情形现在还无从得知。
看着舆图上北面散乱的部落名称,永隆帝也知道那就是散居的东海女真,分布区域很宽泛,人口数量却不散多,但这些被南面女真诸部都称之为野人的东海女真民风彪悍,乃是最好的猎手战士,一旦被建州女真所吞并,其实力又要更长一截。
难怪冯唐始终念念不忘,要求登莱方面尽快启动绕过朝鲜经虾夷地前往东海女真临海地区的航线探索,以求能通过海上航线与东海女真联络上,抢先把东海女真诸部抓在大周手中,这样就能对建州女真形成夹击之势。
哪怕东海女真不能为大周所用,但只要能让他们不倒向东虏,那也算是釜底抽薪,助己方一臂之力了。
登莱这边让永隆帝很不满意,但是却又无可奈何。
王子腾一直全力以赴打造登莱军,一直到开年才开始分润给了水师舰队一些,导致水师舰队的建设进展缓慢,而码头、船厂的进度更慢,张弛和都察院去了一趟情况略有好转,但还需要时间。
放下舆图,又随手拿起一份奏折。
户部并长芦都转运盐使司的,永隆帝皱起眉头。
两淮盐课父皇至今没有态度,他也不好去多问,但其他几地盐课却是户部重头,虽然海税开征,市舶司建了起来,但是最稳当的仍然是盐课银子,比起田赋来,盐课的稳定性更让人心安。
郑继芝的奏折中称长芦盐课持续下降,一是盐场产量不足,二是私盐泛滥,要求地方上要加强对私盐的管控,尤其是北直诸府和辽东,并攻讦都察院在盐课监督上不力。
微微皱眉,永隆帝提笔欲写,但是最终还是放下笔,内阁意见很严厉,要求各地要严厉查处,但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这里边肯定有什么隐情,还得问一问。
叹了一口气,正待拿起另一份奏折,却听得书房外有脚步声,“陛下,蓟镇急报。”
己字卷 第八十五节 外患
随着年龄增长和身体状况不佳,对于大朝永隆帝已经改成了每月一次,而且基本上是礼节性的朝会了。
常朝也从最初的的每日早朝逐渐改成了三日一朝,然后变成了五日一朝,但是最重要的午朝却没有多少变化,只要需要,那边要立即上朝。
殿中内阁诸公和兵部、户部尚书和侍郎们都已经到了,气氛不是很好。
从蓟镇传回来的消息,兵部和内阁也已经收到了。
“诸卿,你们怎么看?”永隆帝清亮沉静的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了一圈,这才收回目光,低垂下眼睑,看着御案上的奏折沉声道。
谁也未曾想到蓟镇发出的警讯竟然是察哈尔人,而非东虏,但是在座的诸公都是三四十岁以上的老臣了,便是当初没有经历过,也同样清楚在十多年前,对大周北疆最大的威胁根本不是近十多年来才崛起的建州女真,而是以察哈尔人为首的蒙古左翼。
二十年前察哈尔人席卷而入,分别从古北口和喜峰口突入边墙内,在永平、顺天烧杀掳掠,给两府造成巨大损失,南下最南端甚至突入了河间府北部,如果不是天津卫附近的顽强阻击,察哈尔人甚至可能要顺天府打一圈。
正因为如此,哪怕是这十多年来建州女真迅速崛起,但是大周朝廷也从未放松对宣府、蓟镇两镇防御的建设,一直到六年前察哈尔首领卜言台吉逝去,年仅十三岁的长孙林丹巴图尔接任,大周才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这才六七年,察哈尔人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了。
叶向高沉吟了一下,这才把目光投向兵部尚书张景秋:“景秋,察哈尔人突然异动,可与去年辽东对其扶持有关?”
张景秋和柴恪同时皱眉。
实际上从得到蓟镇的这个消息时,他们俩就意识到这里边怕是会起风波。
察哈尔人是大周宿敌,但是随着建州女真的迅速崛起,而察哈尔大汗卜言台吉逝去之后,建州女真和察哈尔部之间的实力对比迅速此起彼伏,开始逆转。
尤其是建州女真在陆续吞并了海西女真的哈达部和辉发部,并且向乌拉部发起猛攻后,大周上下其实都明白,建州女真对大周的威胁已经超过了察哈尔部。
塞外蒙古人的地盘上汉人不多,但是在辽东,汉人数量却不少,而建州女真不但兼并了女真诸部,而且还采取各种手段掳掠、招募大量生活在辽东的汉人,这使得建州女真的制甲、冶铁技术大大提高,在这一点上,依然固守着游牧方式的察哈尔人根本不能比。
但是察哈尔人毕竟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其人口数量不但大于建州女真,同时还能影响到内外喀尔喀诸部乃至蒙古左翼诸部,一旦动员起来,其短期内的战斗力甚至可能要超过建州女真。
当然这两部所处的位置不同,察哈尔人位于大周正北,直接威胁的是从宣府到蓟镇,而建州女真目前威胁主要在东北方向的辽东镇。
但是随着建州女真对海西女真呈现出的压倒性实力和科尔沁人与建州女真的眉来眼去,其势力范围已经开始渗透到了辽西走廊一线,也开始对蓟镇东路和中路产生了威胁。
在去年建州女真倾尽全力对乌拉部发起进攻时,才去辽东的冯唐无力阻止努尔哈赤对乌拉部的进攻,只能通过对察哈尔人和叶赫部的利诱,对科尔沁人的威逼,来掣肘和迫使努尔哈赤放弃对乌拉部的吞并。
这也是迫不得已之举。
这个举动也是得到了兵部两位大佬的认可,便是内阁也默许了辽东镇对察哈尔人的各种扶持。
但是这种默许是建立在察哈尔人听话,并愿意为大周所用的前提下,而现在察哈尔部在得了大周好处之后,却要反噬大周了,这就很棘手了。
一旦被都察院那帮御史得知,只怕会闹翻了天,弄不好就要掀起一波弹劾风潮,就算是内阁和兵部都无法对外交代。
叶向高现在突然冒出来这种话,难道是要想推卸责任?
交换了一下目光,张景秋平静地道:“首辅大人,去年那种情况,自唐刚去辽东,东虏倾力一击想要一口吃下乌拉部,我们都知道乌拉部一旦被东虏吞并后果会有多么严重,那种情况下,下官以为无论是采取什么方式来避免这个后果都是值得的,察哈尔人只会带来一阵风雨,但是东虏一旦吞下乌拉部,东海女真就会成为其盘中餐,其羽翼一丰就会成气候,再无人能制,……”
叶向高摆摆手,神色淡然,“我无意指责冯唐在辽东的举措,去年那种情形下,他作为蓟辽总督兼辽东总兵,有权按照最有利于大周的方式去行事,但是为什么察哈尔人这么快就转变方向,这里边会不会有什么其他原因?……”
柴恪眼神一凝,“首辅大人的意思是察哈尔人可能和东虏勾结起来了?”
叶向高微一仰头,随即摇了摇头,“虽说这种可能不能说没有,但是这么快东虏和察哈尔人就能握手言和,我觉得还是不太可能,除非有一些其他因素,……”
“那大人的意思是……?”柴恪有些不明白了。
“我是有些怀疑这个林丹巴图尔只怕也是一个不甘雌伏的角色,或许觉得我们和东虏之间这种僵持态度,正好让他们察哈尔人有了可乘之机,去年冯唐的有意扶持,怕是更滋长了他们的这份野心啊。”
叶向高的话让张景秋和柴恪都是心中一震,这个观点不是没有人提出来过,当时冯紫英也曾讲过说林丹巴图尔虽然年龄不大,但是却野心勃勃,和大周的合作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甚至就是在寻找机会。
张景秋心中冷笑,说来说去这位首辅大人还是认为冯唐要为此承担责任了,这让他很不屑。
若是这等情况都要追究冯唐的责任,只怕日后就真的没有人愿意卖命担责了,便是皇上都不会容许这种情形。
“进卿,当下不是探讨谁的责任问题的时候了,而是要如何应对察哈尔人的动作,蓟镇尤世功传回来的信息有理有据,基本上可以确定今秋察哈尔是会有大动作,而这个大动作朕想了许久,除了大周恐怕也没有人承担得起了,……”
永隆帝有些不耐的打断了叶向高的话头,“前些日子张卿称土司在西南蠢蠢欲动,流土之争越发激烈,朕就很是担心着急,怎么东虏刚刚平息一些,这西南土司又不甘寂寞了,现在突兀地连去年还在接受大周各类物资支持的察哈尔人要调转枪头来对付我们大周了,诸位爱卿就没又觉得这里边也未免太凑巧了吧?”
一句话让在座众人都是吃了一惊,方从哲连忙道:“陛下,您的意思是西南土司闹事儿和察哈尔人南侵有瓜葛?”
“一南一北,相隔数千里,西南土司闹事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但是今年以来闹腾得最厉害,察哈尔人安静了几年,突然又要对大周不利,……”永隆帝脸色越发深沉,“里边究竟有没有什么瓜葛姑且不说,但是诸卿觉得一旦察哈尔人南侵,会不会对土司也有一个刺激或者说鼓励,让他们觉得都有机可乘?东虏也不会看不到这一点,他们又会有什么动作?”
这一番话让在座的众人都面色沉重起来。
的确如此,不管这几者之间有没有实质性的联系,但是东虏和察哈尔人甚至西南土司们在京师城中都有这各自的眼线,一旦他们发现有可乘之机,那么势必会趁火打劫。
尤其是东虏,实力最强,而且也不像察哈尔人和西南土司还需要寻找更合适的时间和机会,对于东虏来说,只要是大周内外有任何异动,足以牵制大周朝廷,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次良机,就值得一试。
任何可以消耗、削弱和牵制大周的事情,他们都会不遗余力的支持和利用起来,就像大周对他们所做的一切一样。
“不能让察哈尔人起势,起码不能让察哈尔人真正给北地造成太大的损失,应当尽可能的把察哈尔人的野心压制下去,如果实在做不到,那也要尽可能的讲可能带来的损害控制在一定程度上,否则一旦我们北地力量被察哈尔人消耗或者牵制太多,努尔哈赤绝对会趁机动手,而一旦有人觉得这是可乘之机,只怕还不仅仅是东虏和西南土司,甚至还有很多我们想象不到的事情都会冒出来!”
如果说论起经济民生,齐永泰是无法和叶向高和方从哲等人相比的,但是在这种关乎国家安危的大局观上,齐永泰又要胜过叶、方二人一筹了。
齐永泰目光如炬:“怎么来做到这一点,景秋,你提个方略出来,……”
张景秋迟疑了一下,他也被齐永泰的话给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永隆帝:“遏制察哈尔人很难,林丹巴图尔这个人我们专门调查过,此人自幼有大致,一直野心勃勃,以恢复铁木真荣光为己任,……“
张景秋的话又将在座众人甚至永隆帝都惊了一惊,若是林丹汗真有此野心,若是又匹配了足够的才华,那这察哈尔部还真的可能要成为大患。
己字卷 第八十六节 裂痕
“既如此,为何冯唐又要在去年予以大量物资援助察哈尔人?”方从哲脸色阴沉,“若是援助一些盐茶也就罢了,但为何连辽东自己都全靠江南运来的粮食、布匹也给了察哈尔人,还有大量军资,包括部分甲胄和火铳,这难道不是助纣为虐么?”
这个问题乍一听还真有些不好回答,好在柴恪对个中情况十分熟悉,毫不客气地接上话:“方公,都知道林丹巴图尔野心勃勃,寻常小利岂能打动于他?去年东虏全力以赴要拿下乌拉部,自唐初掌辽东,麾下军将尽皆不熟,难以动兵,只能依靠外力勉力维持,若非察哈尔人出兵弹压科尔沁人,别说乌拉部,就是叶赫部都很危险了,我以为,去年局面能转危为安,保住乌拉部,再大的代价都值得!”
“但是现在察哈尔人却要向我们大周侵袭了,这不是养虎为患么?”方从哲毫不客气,“我说了多予些盐茶无妨,为何却要将粮食、布匹甚至火铳这等宝贵军资尽皆予他?冯唐此举即便不是资敌,也是养虎为患!”
齐永泰心中暗叹,这开海之略带来的蜜月期,这么快就要结束了么?
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叶向高和方从哲这些江南士人代表开始恢复了开海之略提出前的态度,在各种事务上更进一步提升掌控力度了。
现在北地士人在内阁中居于劣势,而李三才这厮又是北皮南心,早知道当初就坚决抵制其入阁,宁肯空缺拖着,或者和皇上做一个交易将张怀昌拉入阁就好了。
只可惜皇上一门心思想让张景秋入阁,却没想到过以张景秋对皇上言听计从的态度,叶、方等人如何会让其入阁?
李三才这厮却又惯会花言巧语,但也得承认对方在工部尚书任上的确做得漂亮,难怪皇上会最终允其入阁。
不过对辽东战略的支持力度,无论是皇上还是自己,甚至包括叶方二人都很清楚是不容动摇的,李成梁摆下的烂摊子好不容易才让冯唐去收拾,现在再要变动,那局面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齐永泰心中叹息不已,但是脸上却丝毫不露:“方公,两害相权取其轻,若是不予察哈尔人军资而导致察哈尔人不出兵弹压科尔沁人和威胁东虏,导致乌拉部被东虏吞并,其后果方公想过会是如何么?只怕东虏不但吃下了乌拉部,而且还和科尔沁人连为一体了,我们就要担心辽东镇的安危了,而不仅仅是担心察哈尔人南侵了。”
被齐永泰的话给顶回来,方从哲也有些不悦,“不是说林丹巴图尔野心勃勃么?那科尔沁也属于林丹汗管吧?”
对于方从哲的这种理解,齐永泰也有些无奈,“方公,科尔沁人可不属于察哈尔人人管辖,甚至不属于传统的蒙古左翼,他们是铁木真二弟哈布吐哈萨尔后裔一直领有的部族,独立于传统的蒙古左翼和右翼六万户,连达延汗都没敢吞并他们,只不过察哈尔人一直自视为铁木真当然继承人,所以对蒙古各部都喜欢发号施令,但人家听不听他的,还得要看他的实力够不够。”
草原上诸部的渊源脉络即便是朝中大臣也没有几个弄得明白了,从北元经前明到大周两百多年了,草原上的风云变化比中原更加迅猛,部落兴衰更是无常,也许一个兴盛无比的部族短短几十年就可能烟消云散。
方从哲可对草原上这些事儿不感兴趣,他也知道不可能对现在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辽东有什么动作,皇上不会同意,齐永泰也不会同意,甚至自家内部也不会去轻易招惹,但他要敲打对方。
辽东镇从去年到今年索要的粮饷军资太无度了,让朝廷都有些吃不住了,若非这开海之略的确让朝廷收入有所增加,他早就要发难了,忍到现在也真不容易。
“乘风,草原上这些烂事儿咱们暂且搁在一边儿,但辽东方面这样大手大脚地给草原诸部以援助未免太过了,叶赫部也就罢了,舒尔哈齐我们也支持,但是像察哈尔人,科尔沁人,我们的态度是不是该谨慎一些?还有兵部和辽东都提出要联络拉拢东海女真,会不会东海女真拿到我们的援助却投向了东虏?”
方从哲语气平和,但是却也十分中肯:“朝廷去年财政有所好转,但是前年宁夏平叛的窟窿太大,九边之地亏欠太多,我们都还需要慢慢填补,所以各家都还是要省着点儿,而且像辽东这样连火铳、粮食这些都肆无忌惮地给察哈尔人,现在察哈尔人却要反噬我们了,这恐怕还是要成为一个教训引以为戒啊。”
方从哲一番话让叶向高、李廷机、李三才以及户部尚书郑继芝、户部左侍郎黄汝良都禁不住微微点头。
压抑住内心的烦躁,齐永泰也微微点头,“方公所言甚是,兵部的确需要统筹规划,不过大周边地过广,所面临的敌人都是极其狡猾凶狠的,一地总督总兵亦可临机权变,若是连这点儿权力都没有,那仗也没法打了。”
“乘风,没说人说不给临阵将领的临机权变权力,但是这也要有一个约束,不能胆大妄为自作主张,结果造成了后果却又不负任何责任吧?”叶向高也加入进来。
看见齐永泰脸色变青,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李三才插言:“叶公和方公所言的确有道理,日后随着朝廷财政财政好转,情况都会变好,对边地的粮饷军资也会日益增加,乘风兄,这也是诸公的一番好意,……”
永隆帝内心也有些烦躁,每日面对这些朝臣们这般撕扯嘴皮子,结果议事半天都还没有能说到正题上,这种局面让他很无奈。
他很想训斥一番,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叶向高和方从哲的怀疑,察哈尔人去年还老老实实的为大周摇旗呐喊,怎么今年就翻脸了?
是尤世功的危言耸听,甚至是有意和冯唐拉开距离向自己效忠?
但也不至于给其上司背后一击才对,完全无此必要,这让永隆帝也有些拿不准。
或者就是林丹巴图尔年轻气盛,真的觉得大周软弱可欺,想要趁火打劫?
殿内的气氛有些僵滞,而皇上的眼神似乎也有些飘忽不定,有些走神,叶向高意识到话题偏离太远,而且把齐永泰逼得太紧,也容易引发对方反弹,所以他给一直没有做声的李廷机使了一个眼色。
“陛下,诸公,今日还是不宜牵扯太宽,当下还是要以计议蓟镇急报所言内容,察哈尔人既然一时间压制不得,若是尤世功所言属实,那今秋顺天、永平和辽西的大宁、宁远就须得要尽早准备了。”
李廷机其实不太赞同方从哲对辽东的攻击,但方从哲作为次辅主要负责财赋这一块,一直认为南直隶和浙江赋税过重,有民变之危,想要适当降低苏州、杭州、湖州、常州等州的赋役,只不过这并未得到叶向高的支持,他便反过来想要从节流上打主意,只不过主意打到九边军费上来,那又是齐永泰和兵部无法接受的了。
永隆帝满意地点点头,对于方从哲和叶向高的表现他很不满意,但是李廷机却还算识大体。
“唔,李卿以为当如何?”永隆帝问道。
“论军略,景秋和子舒远胜于我,兵部当有计议才是。”李廷机立即退守脱身,这等事情说准了没功,说错了有过,而且也容易得罪齐永泰,他才不愿意去自讨苦吃。
永隆帝略感不悦,但是想一想那边的叶向高和方从哲二人,只怕李廷机也不好多言,便不再多说,目光望向张景秋和柴恪,“兵部觉得当如何应对?”
张景秋和柴恪其实在来宫中的路上就已经商议过了。
没有太好的办法。
察哈尔人游牧地横跨千里,从宣府到辽东,这沿线千里边墙,除了紧要关隘外,其他地区只能以烽燧形式来建立起警戒线,但是蒙古骑兵来去如风,一旦突破,往往第一道防线都难以起到多少阻碍,而要到第二道甚至第三道防线才能真正应对起来。
而第二道第三道防线,基本上都是已经是顺天府和永平府的北部地区了,除了辽西走廊以堡镇为主,顺天府和永平府北面如果稍有松懈,蒙古骑兵就可以直接突入到京师城下,虽然在座众人都知道察哈尔人不可能攻破京师城,但是这种情形却是大周无法接受的,这关系到大周颜面。
问题是要想将察哈尔人阻击在二线,不让蒙古骑兵突进到京师城下,就需要在顺天府和永平府北部的昌平——顺义——三河——玉田——丰润——开平中屯卫这一线将敌军拦截下来。
没有太好的办法,但是皇上问起,兵部也得拿出一个条陈来。
“皇上,臣和柴大人商议过,因为尚不清楚察哈尔人此番南侵意图,蓟镇的情报也只是显示林丹巴图尔有意南下,但从何处南下,规模多大,具体情况尚不清楚,所以我们的意见是除了进一步稳定三镇防御外,可能需要抽调部分机动力量,在昌平、三河和宝坻这淡出布置,以求能最大限度应对……”
己字卷 第八十七节 遇袭,寻衅?
接到宝祥的禀告,冯紫英几乎不敢置信,目光死死地盯住对方。
但是看着宝祥惶急的神色,冯紫英强压住内心的狂怒和懊恼,深吸了一口气,本来已经一跃而起的身形重新坐回了官帽椅中。
只是这一坐,让原本结实无比的椅座都忍不住咯吱一声。
“可有人伤亡?”冯紫英觉得自己手心都禁不住微微出汗,这甚至比自己遭遇险境还让他感到一份惧怕。
“听瑞祥说,幸亏吴先生预先安排了几人随车保护,除开他们五人有二人伤势较重,其余咱们府里人,只有两名车夫受了些许摔跌轻伤,都不碍事儿,姨娘和金钏儿、香菱姐姐只是受了一些惊吓,另外有两匹马被抢,车也有些损伤。”
宝祥被冯紫英眼眸中陡然绽放的精芒吓得赶紧低下头来,不敢对视,心里却是砰砰猛跳不已。
侍候大爷这么几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大爷动怒。
以往就算是大爷责骂人,也不过是轻描淡写,自己和瑞祥做错了事儿,要责罚,但大爷的语言却都是中正平和,鲜有发怒。
也难怪府里人都说这一点大爷是体着了老爷,太太也说大爷比老爷年轻时候还要沉稳。
冯紫英心中稍安。
这一回还真是全靠了吴耀青的谨慎。
尤二姐和金钏儿、香菱来永平府晚了一些日子。
原本是说自己来永平差不多她们就要过来,但是后来感觉到自己来永平恐怕要忙碌一段时间,甚至要去各州县一趟,所以就让她们晚点过来,这一拖下来就是一个月。
所以在来的时候,冯紫英也觉得有一二人随车就行了,左右马车过来不过就是二三日,不用那么紧张。
不过吴耀青还是认为永平这边情况不熟悉,因为要过来三辆马车带些各种家什物件,所以还是稳当一些好,便安排了五人过去随车护送。
没想到还真的遭遇了这样的袭击,这也让冯紫英暴怒之余一阵后怕。
“他们是在那里遇袭的?”话一出口,冯紫英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有些失态了,宝祥哪里知晓,还得要回去之后问个究竟。
“听瑞祥说,是在榛子镇往沙河渡口走的那一段遇袭的。”宝祥倒是先打听了清楚,才来禀告冯紫英的。
“嗯呢,我知道了。”冯紫英定了定神,“你先回去,我随即就回来。”
冯紫英现在不确定这一场针对自己家眷的袭击究竟是有人有意针对自己的下马威,还是真的不巧遇上了盗匪。
如果是前者,那么自己的一言一行恐怕都落到他们的眼中,自己若是惊慌或者愤怒失态,只怕还会让对方更加放肆。
榛子镇乃是京东著名镇甸,也是滦州西面的大镇,因为山上长满了榛子而得名。
这一片地方地势平缓,土质肥沃,素来是号称“滦州粮仓”,酿酒、冶铁、制铁、砖瓦等行业都相当兴盛发达。
从这里有两条官道向东,一条是正东一百一十里地通往永平府治卢龙县城,一条是东南九十里地到滦州城。
论理在这里已经已经算是永平府腹地了,盗匪还如此猖獗,也足见永平府治安的不靖。
不过让冯紫英略感疑惑的是按照尤世禄所言,这些盗匪基本上都有着相当准确的情报信息才会出手,寻常没甚油水的小商贩他们还看不上,基本上都是冲着入辽东或者从辽东回来的商队下手。
像自己家眷这一行,虽然也有几辆马车,但是要说带了多少金银细软想想也不可能,与商队无法相比,而且如果知晓这是自己妾室,这帮人还真的敢下手,那么冯紫英觉得恐怕就真的不是图财而来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心中怒气攀升之余表面却越发平静。
来这个时空之后,他还真的很少有今日这样的情绪,遭遇临清民变和入草原去见卜石兔被敌军袭击时他也曾恐惧过,在殿试之后的恩荣宴上被王象春挑衅时也生气过,但像今日这种盛怒夹杂些许后怕的情形,他还真的是第一次。
他发现自己是越来越融入这个时代,融入冯铿这个身份,而自己身畔的人也越来越与自己的命运和感情融为一体,使得自己不自觉的为他们担惊受怕,喜怒哀乐了。
像尤二姐和金钏儿、香菱,都是和自己有过同床共枕肌肤之亲,都和自己有了一份感情,而一旦她们中某一位陨去,对自己的打击恐怕也将是沉重的。
待到宝祥离去了一阵,冯紫英这才缓步出了府衙,向后街的府邸走去。
马车已经驶入了院子,冯紫英进去的时候,仆从们都还在帮着把马车上的箱笼家什搬下车来,在金钏儿的指挥下,正在逐一放入屋里。
冯紫英一进屋,尤二姐和香菱簇拥了上来,而金钏儿也暂时放下了指挥小跑了过来。
看见尤二姐娇怯怯带着惊惶的模样,金钏儿和香菱也是心有余悸脸色煞白的样子,冯紫英也是忙着一阵安抚宽慰。
待到三女心情稳定下来之后,冯紫英这才又去看望了受伤的二人。
吴耀青已经安排了郎中来替二人重新包扎和换药,并且也询问了当时的情形。
“大人,我打算带人过去在现场查探一下,虽然已经报了官,但是我估计滦州州衙里刑房那帮家伙的水准,恐怕很难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
吴耀青询问完毕,这才来到冯紫英房中汇报。
“可有什么收获?”冯紫英对吴耀青信得过,若非对方这一次的谨慎,只怕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看看那二人伤势,一人是中箭,一人是窄锋刀的砍劈伤,幸亏用兵刃滑挡了一下,否则半个肩膀都要被人家给卸了下来。
即便如此,二人伤势没有小半年的休养都难以恢复回来。
“现在还不好说。”吴耀青的性子很受冯紫英欣赏,越是大事,越是沉得住气,“从我们这边人反映来看,盗匪大概在三十骑左右,有七八人具甲,多人善使弓箭??,……”
三十骑,具甲,善使弓箭,几个字儿从吴耀青嘴里出来,让冯紫英心中也是一沉。
虽说北地边陲马不算是特别稀有的东西,但是能够被贼匪用于骑射的马绝非寻常驽马,这等良驹若非军中所有,就只能是地方大户豪门才能一口气拿得出三十匹了。
具甲就更不一般了,吴耀青口中的具甲就绝非寻常猎户那等硝制的皮甲,而是实打实的牛皮编制的皮甲,甚至还可能混编有铁丝铁环!
可能具这种甲的,能是什么人?
大周对出火铳之外的冷兵器管制并不严格,但是对于甲胄却是缉查甚严,便是寻常大户私藏几具都要冒极大风险,这一下子冒出来七八具甲贼匪,这永平府的贼匪水准已经高到了和正规军相当的地步了么?
善使弓箭听起来倒是寻常,这山区猎户能用箭者众,那等好手也不少,不算什么。
但是要知道己方中箭者却不是寻常人,乃是吴耀青招募来的北地好手,听风辨位不在话下,居然躲不过对方的弓矢!
这等水准,冯紫英想不出哪路贼匪这么厉害?
“他们突袭情形……”冯紫英沉吟着道。
吴耀青也知道这位东家怕是起了某些疑心,三十骑,具甲,神箭手,就算是永平民风骁悍,好勇斗狠,但是这还是有些超出了想象了。
“我也问过府里边两位,他们都是跟随总督大人多年的,但据他们说,这种伏击和后来的围袭不像是军中风格,……”
冯紫英摇摇头。
冯安冯泰是老爹留给自己的两名仆从,一个是战场上摔伤了腰部,一个是右腿中箭瘸了,但是一身武技和经验都还在,所以才从亲兵队中退出来跟随老爹当了长随,现在跟了自己。
二人虽然在单打独斗上不及吴耀青招募之人,但是却都是能使得一手好弓箭。
也全赖二人的弓箭阻击,才遏制住了对方的突袭攻势,使得对方未能全数发挥力量,也才给了己方的机会,否则,究竟会演变成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对方既然是有备而来,甚至可能是熟门熟路,干惯了这种活儿,肯定也早就有演练,若真是和军中之人有关,自然不会把军中进击合围手法拿出来,而且这等贼匪未必就都是军中之人,也有可能是逃兵,也有可能是大户的护卫。
但无论如何冯紫英觉得都应该和蓟镇那边脱不了干系。
尤世功执掌蓟镇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有些,蓟镇不仅仅有李成梁的嫡系,还有麻贵的人马,而尤世功以前并无执掌一镇的经历,在经验上要欠缺一些。
现在冯紫英还不清楚这帮人袭击自己家眷的目的和意图,但是他可以肯定是和图财无关了。
是因为自己要索回那数百匠户动了某些人的奶酪,还是自己开始着手调查从京师经卢龙到辽西这条官道上几年来发生的被劫案件?
甚至还有更隐蔽更复杂更深层次的因素?
冯紫英不能不多想一些。
己字卷 第八十八节 闺房之乐
吴耀青带着冯安和另外二人直接去了榛子镇。
家主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作为幕僚自然是坐不住的。
安全和情报一直是他在掌管,而且提前半年多时间就开始在永平府布局,没想到这家眷前来居然还在路上遇袭,是可忍孰不可忍?
无论是什么缘故,总要有一个结果出来。
吴耀青也不相信这种事情会无缘无故发生,总归会有一些蛛丝马脚漏出来,急切之下未必能发现,但现在却要好生探寻一番了。
他也还需要和滦州那边交涉一番,既要严查,但也不必太过张扬,这关系到大人的名声。
“其实奴婢们就按照安爷所说的伏在车里没敢起身,只听见马蹄声和箭矢设在车厢上的嘣嘣声,吓得奴婢们都是心都要跳出来了,一直到最后,奴婢们也都没敢抬头,还是泰爷来招呼我们,我们才敢抬头。”
金钏儿已经恢复了过来,盈盈地把茶送了过来。
倒是尤二姐还是脸色煞白,紧紧依偎着冯紫英坐着,双手绞着汗巾子,一双碧眸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模样。
旁边尤三姐却是跃跃欲试,若非吴耀青请她务必要在府里守好,她就要就缠着冯紫英跟吴耀青去榛子镇那边了。
“这等事情日后遇着,千万莫要轻举妄动,只管听人吩咐便是,这等贼匪,无外乎图财,切莫因为些许财货而激怒对方伤害到自己,……”
冯紫英宽慰着三女。
“爷,这永平府治安是如此不堪,那您在这里会不会……”香菱也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爷一般也不会出门,要么在府衙里,要么在这府邸里,就算是要出去,也有人跟随着,再说了,爷的本事你们难道还不知道,等闲三五人也不在爷眼里,至于说像你们今日遇上的这副情形,爷恐怕很难遇上了。”
冯紫英眼底也掠过一抹狠意,自己这府同知也当得够窝囊的,居然会被盗匪盯上家眷,他心里有数,不管这背后是什么人,也不管对方有意无意,这一笔账终归要算回来。
不过现在他暂时不会跟着对方的节奏走,自己该做的事还会继续做起走。
感觉到几女都受了惊吓,冯紫英自然要多花些时间陪一陪她们,多说说话,顺带也让她们放心下来。
“莺儿和玉钏儿说干脆让玉钏儿去跟着琴姑娘,不过玉钏儿还是想留在府里,……”
金钏儿很显然要比尤二姐和香菱的适应能力强得多,一边替冯紫英揉着肩膀,一边小声道:“玉钏儿也担心妙玉姑娘有看法,现在妙玉姑娘虽然在栊翠庵,但是庵里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大概也有些不方便,前段时间托修颜姑娘来和玉钏儿说,让玉钏儿没事儿可以多到她那里去坐一坐,……”
“哦?妙玉一个人在栊翠庵住着不习惯了?她不是喜欢清静么?求仁得仁,怎么还觉得寂寞了?再说了,不是还有岫烟也在园子里么?几位姑娘也都不是不好处的人,她怎么就还住不惯了?”冯紫英似笑非笑,眼角也微微挑起。
“爷,妙玉姑娘的性子怕是难得和园子里其他几位姑娘多投缘吧?便是林姑娘是她妹妹,好像来往也不算多,除了一起长大的邢姑娘外,她也很难得去别家,倒是其他几位姑娘们念着林姑娘面子,有什么聚会看戏都要叫她,……”
金钏儿和冯紫英也是一别一月,话也格外多。
“那妙玉去么?”冯紫英很好奇。
“听说之前也不怎么去,后来邢姑娘说过她一两回,她也就去了,只不过去了话也不怎么多,但是毕竟还是去了。”金钏儿笑着道:“性子好像也比原来冷冰冰的样子和善了许多。”
冯紫英摇摇头,他可不认为妙玉这性子能有多大变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果没有碰得头破血流吃大亏的经历,很难对这种傲娇性子的女子有多大触动,她会觉得这都是天下人欠她的,她怎么都是理所应当。
“奴婢倒是觉得妙玉姑娘还是觉得在栊翠庵里日子太清苦,先前林姑娘也问她要不要一两个丫鬟帮衬侍候,她还坚决拒绝了,但时日久了,虽说这园子里饮食都是后厨送来,但她身边一个人帮忙的都没有,洗衣沐浴,清扫屋子,泡茶写字,都得要自己一手一足,她也是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现在骤然变成什么都得要自己来一手一脚干,自然就适应不了,所以才有意让玉钏儿去跟着她,那意思还不是希望玉钏儿能去帮她一把,……”
倒是香菱这个有些憨厚的性子,一口直接道破了妙玉大的心思,让尤二姐、金钏儿乃至旁边的尤三姐都是忍不住捂嘴轻笑。
香菱还有些懵懂,还以为几女不信,赶紧又道:“奴婢这话可是真的,就连岫烟姑娘都说妙玉姑娘耐得住寂寞,却受不得了清苦,……”
冯紫英眼睛一亮,倒是对邢岫烟的观感又提升了一层。
不愧是从小长大的闺蜜,倒是对妙玉的看法一针见血。
娇生惯养习惯了,便是在寺庙中都因为她是了缘师太的弟子而有小尼服侍,现在师太过世,一下子变得孤苦伶仃无人问津。
在牟尼院里就已经感受到了世态炎凉,现在到了栊翠庵里,眼见得一干姐妹们都是丫鬟婆子和仆妇一大堆侍候着,而她什么事儿都要亲力亲为。
说句难听一点儿的话,便是每日倒马桶,都得要自个儿提出去。
这两相对比,滋味可未必好过。
“好了,香菱你也莫要说别人了,来这永平府就好好侍候爷吧。”冯紫英怜爱的看着这个生得娇俏机灵但实际性子敦厚朴实的丫头,尤其是那眉心一点胭脂痣,更是让这丫头凭空多了几分妖娆,此时却已经有了几分小妇人气息。
听得冯紫英打趣,几女都又是捂嘴轻笑,尤二姐也笑着小声道:“香菱在一路上就是盼着能早日见到爷,在车上打盹儿都在念叨着爷,怕是在那边这么久,心腔子里都快要跳出来了,……”
香菱脸唰一下红得如红布,忍不住秀声秀气的嗔怨道:“姨娘不是说了不说出来么?”
有些小女儿家的口吻更是逗得几女都忍俊不禁,冯紫英哪里还能按捺得住,一把猿臂轻舒,便将香菱腰肢搂住,提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让爷来好好怜爱一番,爷也想小香菱了。”
香菱羞得手足无措,但是又舍不得这份难得的亲昵,尤其是当着二尤和金钏儿的面,她也知道爷肯定不可能当着诸女的面有什么出格举动,所以才只是低垂着头靠着冯紫英,“奴婢也想爷了,金钏儿也一样,每日里打扫屋子,在爷书房里都要厮磨许久,说屋里有爷的味道,……”
冯紫英心中感动,这丫头还是敦厚性子,便是自己得宠时也不忘记姐妹,而金钏儿对自己如此思念,也一样让他怦然心动。
放眼望去,却见金钏儿雪白丰润的面颊也唰地红了,不过金钏儿却要比香菱要大方许多,看见冯紫英目光望过来,也只是微微侧首,目光不敢对视,但嘴里却道:“奴婢是爷的人,想爷是理所当然,便是府里人,哪个不惦记爷?二姨娘不也一直担心爷来了这么久,三姨娘侍候不好么?”
冯紫英乐了,这丫头倒是机敏,既理直气壮地承认,但是却还想着避免尤二姐嫉妒,一句话也把尤二姐也拉进来。
果然尤二姐这等简单性子,立即就是姣靥泛笑,碧眸生光,看金钏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哟,二姐儿还担心三姐儿侍候不好爷不知道是担心哪方面?”冯紫英眨了眨眼,看着尤二姐,”是不是担心三姐儿床上招架不住……“
金钏儿和香菱都羞得低头啐了一口,这位爷许久不见,就变得如此了,兴许是尤三姨娘真的……?
她们也都隐约听说这位三姨娘别看能高来高去,一手好剑法连柳大爷都是赞不绝口,据说在甘州救大爷时也是杀人不眨眼,但是床笫功夫却是恁地弱不禁风,每每都很难让爷尽兴,所以才只能是和尤二姨娘一道,只是她们俩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等羞煞人的话题却被爷当面提及,爷也不知羞。
倒是尤二姐虽然也羞涩无比,不过却觉得自家一家人,何况三妹本身那方面就差劲儿,这金钏儿和香菱也都是爷梳拢过的贴心体己人,“三妹若是不济,今晚妾身和三妹便好生侍候爷,……”
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里更是浓得扯不开,恨不能马上就要钻入情郎怀中,好生缠绵一番。
被自家姐姐一句话羞燥得满脸滚烫,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弥漫全身,尤三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恨恨地一跺脚,“二姐!你说些什么话?!”
尤三姐红着脸扭着身子离开了,却惹来身后一群人笑声。
这等闺房之乐,却不足为外人道。
己字卷 第八十九节 鸳鸯上门
吴耀青一行的调查三天后就有了一个不算结果的结果。
各方面显现出来的迹象都表明,这群盗匪大概在三十到五十人之间,其作案次数也不仅止于这一次。
近五年来,类似于这帮人作案手法的案件发生了约十一起,基本上都在集中从玉田——丰润——卢龙——抚宁和天津卫——梁城所——开平中屯卫——滦州这两条线上。
前一条线主要是从京师过来的商队,或者从辽东回来返回京师的商队,后一条线则主要是从运河过来经天津卫到辽东或者从辽东返货回来经天津卫上船去江南的商队。
一句话,这帮人,或者说未必是一帮人,但是却是作案手法风格都类似的盗匪团伙,都是盯准了来往于京师到辽东和从江南经运河到辽东这来回商路的商队,这些商队或大或小,但是无论是去辽东,还是从辽东回来,油水都不小,自然是最好的肥羊。
但大型商队基本上都要聘请武装镖行,甚至有关系人脉的还要请蓟镇这边驻军关照,派上一队士卒护送,而中小商队或者没多少关系的商队就难了,遇上了也就自认倒霉。
不过从次数上来看,这帮或者几帮匪徒的作案频率不算太高,五年十一次,平均每年不过两次,与这每年来往于辽东多达成百上千的商旅相比不值一提,当然这只是特定指这种规模的贼匪,而寻常一二十人甚至几个人的盗匪团伙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的判断……?”
冯紫英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目光悠远,手指敲打着案桌。
“可以肯定的是这帮或者甚至可能是两三拨作案手法相似的贼匪应该都和蓟镇驻军有着密切的关系,但未必是驻扎在咱们永平府境内的,因为从这十一次作案地点选择上来看,榛子镇到沙河渡口这一段,玉田到丰润,也就是兴州前屯卫这一段,天津卫(直沽)到梁城所,梁城所到开平中屯卫这几段是作案次数最多的,而卢龙到抚宁这一段仅有一次,……”
吴耀青调查很细致,不仅仅是在滦州,而且从卢龙到抚宁,他都专门安排人几乎跑了个遍。
“而且我调查过,这仅有一次根据卢龙县衙刑房的勘察案卷反应,贼匪的眼线是一直从丰润尾随而来,因为正巧他们遇上从京师过来的一批押送军械去辽东的队伍结伴前行,结果这支队伍在卢龙要歇息二日,他们便自己前行,结果在距离抚宁六十里地时被劫,……”
冯紫英微微皱眉,”那根据你的说法,这些贼匪都是图财?“
”应该是如此,这十一次作案中,真正受伤死亡的不到十人,而且只有一次是因为对方武装镖行多达二十人,所以认为可以一搏才反抗,结果造成四人死亡,三人受伤,其余多次都是一出手就控制了场面,并没造成多大伤害,……“
吴耀青的回答更加深了冯紫英的怀疑。
”照你这么说,这一次袭击就不该发生才对,每一次对方都是有着精准的情报支持,对目标的护卫力量和财货价值甚至行进路线都很清楚,可我这几个妾室和丫头不过就是随身带了一些家什和衣物,并无特别的财货,他们怎么会下手?“
吴耀青对此也是有些不理解。
照理说,这帮贼匪如果是按照原有的作风,应该是早就把目标情况摸清楚了,大人家眷从玉田、丰润那边过来,一路上也走了几日,也在路上歇过脚,这些地方的客栈饭馆必定有他们眼线内应,有多少值钱财货都应该察悉才对,甚至应该清楚护送人手的实力,怎么还会出手?
冯安冯泰二人一看都能看得出来是战场上拼杀的老手,而且都是负弓骑马而行,这是遮掩不住的,而自己五个手底下的水准也都不弱,便是二三十骑贼匪来袭,也应该知道这一场生意是要付出代价的,未必会划算,但为何对方还是要来?
这只能说明对方并非图财而来。
冯紫英和吴耀青的目光交汇。
“耀青,看来还是有很多人对我来永平十分不满啊,……”冯紫英摇摇头。
前任同知致仕之后一直没有补缺,而是拖了一年多时间,这种情形极其少见,齐永泰也很隐晦提醒过自己,有人似乎不太愿意永平府这个同知补缺。
究竟是什么原因不愿意见到同知补缺,是什么人不愿意见到同知补缺,冯紫英不得而知,但是他觉得恐怕这也和这一次路途上家眷被袭多少有些关系。
冯紫英来永平府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一来就解决了蓟镇军方匠户问题,现在府衙里都知道一帮晋商和广东冶铁大户准备在永平府搞铁厂,而且据说规模很大,自然也在府里边引起了很大震动。
另外不知道自己让昌黎和乐亭那边对海防也就是关于倭寇的相关调查送到府里来是不是也引起了一些人的警惕,惠民盐场牵扯利益太多,连冯紫英现在都不敢轻易去介入,还得要从侧面先摸一摸倭寇的底。
可以说原来永平府的情形朝廷不满意,永平府内部也有很多人不满意,但是在很多人不满意的同时,也会有很多人十分满意,甚至希望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下去。
吴耀青一时间没有回应冯紫英这句话,而是想了一阵之后才缓缓道:“大人,耀青感觉对方这一趟袭击,似乎也没有真正要做个什么的意思,更像是示威或者威吓,只不过他们低估了我们的力量,所以才会酿成这种局面,……”
“唔,示威,威吓?”冯紫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究竟是一些什么人呢?”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大人,不如把文言兄招来,我相信文言兄对这些方面应该更为擅长,小的这方面不如文言兄远甚。”
“耀青,不必妄自菲薄,你做得很好了。”冯紫英这是说的实话。
这不是扬州徐州这些吴耀青最熟悉的地方,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吴耀青能带着几个人就能在半年多时间里已经有了如此进展,他很满意了。
就算是汪文言来,也许在智谋策划上要更严谨慎密一些,其他未必就能比吴耀青做得好多少。
“那大人,……”
“此事现在暂时就如此了,你和滦州那边交代一下,就按照惯例慢慢查就是,不必再大动干戈,……”冯紫英目光一冷,“我既然要做事,肯定就会触动到一些人的利益,这些人迟早还要跳出来,你这边可以安排人慢慢深查,……”
待到吴耀青离去,冯紫英才沉下心来细细琢磨。
如果只是单纯的威胁恐吓,那么肯定是自己正在做或者要做的事情触及到了一些人了,那会是什么事儿呢?
兴州右屯卫的匠户收回,肯定是有些人不乐意了,直接受损害的是兴州右屯卫,那里是参将牛成栋的地盘,冯紫英不确定匠户的收回对其有多大的影响。
另外就是自己支持晋商和广东冶铁大户庄氏在永平府大建铁厂,势必对永平府乃至顺天府东部如丰润、遵化一带的冶铁大户们造成直接影响。
原本他们的铁料是皇帝女儿不愁嫁,行销整个北地,现在一旦自己这一方的铁厂建起来,不论规模大小,直接冲击的可能就是他们的生意,这会不会是其中原因,也不好说。
再有就是自己整顿治安,清查倭寇,会不会有人感到了害怕,惧怕顺藤摸瓜查处一些什么来,无论是和军中有瓜葛的贼匪,还是和昌黎、乐亭大户牵连甚深的倭寇,甚至还直接关乎惠民盐场的利益,如此巨大的利益,足以让无数人铤而走险了。
正琢磨间,却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进来,居然是金钏儿:“爷,鸳鸯来了,是专门来找爷的。”
冯紫英吃了一惊,险些以为是家里出了啥事儿,但一想家里要有啥事儿也该是晴雯或者云裳来,什么时候轮到鸳鸯来了?
难道是宝钗或者黛玉有啥事儿?也不该啊,紫鹃或者莺儿自己也不是不熟悉,都是知根知底,哪儿不能来?
“快请进来。”
看见鸳鸯一身风尘,满脸疲惫之色,冯紫英也是忍不住皱眉:“鸳鸯,若不是特别紧急的事儿,你还是先去歇息半日再来和我说吧。”
“不,爷,奴婢还是先把事儿说了再去休息吧。”鸳鸯看了一眼旁边的金钏儿,金钏儿略感惊讶,什么事儿自己都不能听?贾府里难道还有什么需要避着自己的事儿不成?不过她还是很知趣地一点头,“爷,就让鸳鸯先说吧,这边儿奴婢先让人去烧水,等鸳鸯完了,就让她洗个澡,好好歇息一下。”
冯紫英点点头,这才示意鸳鸯坐下细细说来。
鸳鸯也不敢耽搁,好生斟酌了一番言辞之后,才把抱琴带来的话一字一句告知冯紫英,其中也不敢有半句增减,也是深怕影响了冯紫英的判断。
己字卷 第九十节 风起云动
冯紫英没想到鸳鸯居然是为宫中元春带话,而且居然是这等无法对人言的隐秘之事。
听着鸳鸯臊红了脸小声地把话说完,冯紫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等事情,元春不向贾赦贾政,不向贾母和王夫人,不向王子腾求救求教,却居然还假托鸳鸯来向自己求援,而且居然还得到了贾母的支持,甚至没有告知贾政夫妇。
难道这贾家还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救命稻草不成?
向自己求教求援也就罢了,关键是这等事情,连冯紫英都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
见鸳鸯脸上也有些担心和紧张,冯紫英也知道这丫头大概也是从未想到自己会卷入到这种事情中来,难免心中惧怕和恐慌,尤其是涉及到天家之事,那寿王张弛,没准儿哪天还能登上大宝之位呢。
沉下心来想了一想,冯紫英也没有什么头绪,骤然遇上这种从未想过的事情,还真得有点儿棘手。
“鸳鸯,你也辛苦了几日了,这跋涉几百里地,嗯,让金钏儿带你去好生洗漱一番,休整半日,我的好好琢磨琢磨,没准儿还要让你等候几日呢。”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才道。
“啊?还要等几日?”鸳鸯当然希望休整一下,这一趟子跑下来,虽然是坐车,但是几百里地,人颠得骨头架子都快要散了,全身尤其是臀部更是酸痛无比,但是要等候几日,却让她有些意外。
“嗯,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这寿王平素也还是比较谨慎的,为何这几个月却变得这么张狂放纵起来了?”冯紫英微微点头,“和皇上身体不佳有没有关系?皇上若是身体真的不好,糟糕到什么程度?有无立太子之意?这些我都要琢磨一下,……”
鸳鸯无奈,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她也意识到大姑娘在宫中这桩事儿是并没有那么简单,冯大爷已经从其中窥探出一些端倪来,只是自己没法理解知晓罢了。
“嗯,那就拜托大爷了,奴婢就先下去休息一下了。”鸳鸯起身离开。
看着鸳鸯和金钏儿手拉着手的一路说笑着出门去,冯紫英心中也是盘算。
寿王如此张狂,多半还是与永隆帝精力不济,无心过问这宫闱事务有很大关系,否则借张弛几个狗胆,他也不敢打自己老爹女人的主意,这厮也是得意便猖狂的角色,成不了大气候。
他有一种预感,或许从今年开始,会陆续有一些大事发生,但是究竟是哪方面的大事他却无法预料,朝廷内外一些微妙的变化已经隐隐透露出来了。
义忠亲王越发活跃,太上皇越发老态龙钟,永隆帝也是病病恹恹,……
察哈尔人不甘寂寞,建州女真蓄势以待,还有呢?以杨应龙为首的西南土司会一直这样蛰伏下去?杨可栋会一直心甘情愿当人质?还有更多不可预测的呢?比如白莲教和倭人?
冯紫英甚至没算到南北士人之间的嫌隙已经在蜜月期之后进入冷淡期时越发明显了,被开海之略续了一口气的大周似乎有点儿活泛起来了,但是是回光返照还是……
冯紫英可不相信在没有壮士断腕刮骨疗伤式的改革前提下,大周这种局面还能一直维持下去,开海之略不过是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但这一切都会在今年,这么早就要开始爆发了么?
冯紫英一直以为应该还可以熬几年才会日渐显现,但是察哈尔人的意外要南侵,和贾元春遭遇的这种荒唐之事,却让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也许狂风骤雨会来得比想象的更早更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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滦州,石佛口。
庞大的庄园依山而建,从外界看上去没有什么特殊,只有从石佛口蜿蜒向上爬上山垭口才能隐约一窥庄园全貌。
老者端坐在蒲团上,殿中香气馥郁,萦绕不散。
“这么说是他们只是想给这位新来的府同知一个下马威?这样做除了打草惊蛇,有何意义?”老者鹤发童颜,面色不渝。
“弟子也不清楚他们所想,但若是听凭此人在永平地界内为所欲为,只怕也有碍圣教传教授道,所以弟子……”
跪伏在殿中的男子俯首低语。
“父亲,恐怕也没有那么简单,榛子镇上张记铁匠坊乃是整个永平府最大的铁匠工坊,从丰润和遵化过来的铁料太半都供给了张记铁匠坊,儿子怀疑他们是担心他们在遵化和丰润的铁厂所产铁料会受到冲击,这位冯同知可不简单,拉来了一大帮山陕商人,还有广东的冶铁商人帮衬,据说冶铁工坊的规模很大,……”
站在下手左侧一名壮年男子一身素白袍服,沉声道。
“国用那边可曾受到影响?”老者面孔红润,完全看不出已经是年近七十之人,望之更像是五十出头的壮硕中年,只是那一头银白鹤发暴露了他真实年龄。
“大师兄那边倒是无甚影响,不过父亲将本府教务托付于他,他这一年里却也神龙见首不见尾,……”壮年男子忍不住道。
听出了次子对自己得意弟子的不太满意,鹤发老者瞥了一眼站在自己左下首第一低眉不言的长子,皱了皱眉,这才道:“国用忙于传道,好义也莫要苛求,……”
白服男子便是老者次子王好义,见自己父亲似乎觉察出了一点什么来,白服男子只能低头称是。
“好礼,你也和国用说一声,传道还是莫要局限于我们滦州和昌黎、乐亭,我知道国用目的,昌黎、乐亭大户甚多,崇仰真空家乡,也愿意为光大弘扬我教出力,但是当下局面却不能只局限于这般,北边燕河营、建昌营与台头营、石门寨营几营的经营不可放松,此等军中弟子未来与我有大用,……”
“父亲放心,除以上几营外,国用还在开平中屯卫和山海卫潘官营也有了一些进展。”一直未曾说话的王好礼平静地道:“只是这还需要一些时间,方能把这几地的根基扎下来,……”
鹤发老者满意地点点头,“好礼,这边就要多操心了,你张师姐和徐师兄在顺天和山东那边都做得很好,你们在北直这边都不能怠慢,永平府是我们根基之地,断不能放松,另外好贤,你抓紧时间再去真定那边一趟,安保和周印在真定那边来信说十分顺利,你再去一趟,带些经义书籍和钱银去,让他们放手发展,周印不是说有意建立隶属于我们的棒棰会么?我看可以,让安保指导他,各地情况未必一致,他们要用棒棰会的名头便由得他,……”
鹤发老者目光如炬,精芒绽放,话语清晰,条理分明,完全看不出是个七十岁的乡间老叟。
被点到名的王好礼和王好贤都是点头遵命。
“我又一种感觉,大周的末世就要来临,要拯救我等子民去往真空家乡,就必须要在末世来临之前,彻底摧毁这一切禁锢子民的枷锁,而要做到这些,就必须要让子民忘却俗世中的所有,心无羁绊地奔赴而去,……”
老者脸上绽放出灿烂如阳光的笑容,但是在这略显阴森的殿中却显得有些说不出狰狞诡异。
”喏!“殿中一干人眼中都是狂热无比,沉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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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骏府城。
有些浑浊的目光落在门外的阳光下,家康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
“秀忠阁下到了。”近侍在门外跪伏道。
“让他进来吧。”家康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日不解决秀赖这个小子,他就一日不能安享当下的美好时光,而秀忠的威信也难以得到真正的巩固。
“父亲。”
“嗯,今日来何事?”家康不喜欢谁来打扰他这种平静生活,他认为这种平静生活能有助于他深思熟虑。
“建州女真来使,有意邀约我们再进朝鲜,其言已与蒙古察哈尔部取得共识,共图大业,……”
听完秀忠的报告,家康陷入了沉思。
文禄庆长之战中得益者最大是谁,当然是自己,但是家康并不认为羽柴秀吉发起文禄庆长之役就错了,如此多的大名武将,哪里来那么多土地禄米分封?士卒们亦不肯就此解甲归田,习惯于战争的他们已经不甘于在回到乡下去面对黄土泥水了。
谁要挡住大名武将和士卒们的路径,都会被撕得粉碎,这是大势,只不过羽柴秀吉做得差了罢了,既然明知道大周会增援朝鲜,为何不实施牵制?大周京畿之地虽有设防,但是在海防上趋势武备禁驰,另外明知道蒙古人仍然不甘于蛰伏关外,为何不邀约同进退?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考虑,未尝不能运用于战争中。
“秀忠你的意思呢?”良久家康才道。
“儿子以为在没有解决秀赖之事之前,不宜轻言正战,但若是建州女真能和蒙古人进击大周北境,这场战事也许不是两三年就能见分晓的,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好事,……”德川秀忠垂首进言。
“唔,那你准备如何做?”
“不如以钱米招募浪人,眼下乡间浪人甚多,各地皆有反应,此番招募组建,既可对建州女真有所交代,以便日后介入,亦可减轻城中乡间压力,……”
“嗯,你意以何人为将,……”家康点头。
“寺泽广高为主,九鬼守隆为辅,胁坂安治为后。”秀忠心中一喜,很难得得到父亲如此果决赞同,他也是有些兴奋。
“善。”家康闭目。
己字卷 第九十一节 窥斑见豹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随着蝴蝶翅膀煽动的风暴已经影响到了各处,他还只能懵懵懂懂地按照前世自己历史中残存的记忆去行进自己的道路。
大周取代大明本来就已经是一个历史的巨大变动和错位,虽说大周基本沿袭了前明的规制,但是毕竟这是两个朝代。
前明武勋贵族实力在土木堡之变后便遭到了严重的削弱,日后便基本无法成气候,但是大周的武勋们却跟随张氏一族起家,一直到如今,却还能保存一个大概。
虽说是惯性的衰退无法避免,但那也是因为缺乏优秀的人才出头,一旦有一二人才,依然能有几分气势格局。
比如牛继宗和王子腾,就仍然能站在武将中的巅峰位置。
而大周的格局也和前明有很大差异了,虽然在文官内阁和六部九卿的模式下,大周还是延续了前明嘉万时代的进程,但历史的走向和进度都已经被打乱。
比如前世中的万历三大征早就该结束了,张居正的改革也已经结出了硕果,但是在这个时空,却不一样了。
除了壬辰倭乱算是准时发生按照原有历史轨迹行进外,宁夏之役被推后多年,还是冯紫英亲自参与过才平定。
播州之乱至今还处于酝酿之中,而张居正的改革却被蝴蝶翅膀搧乎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提出的开海之略勉强让大周续了一口气。
但冯紫英很清楚这开海之略是根本无法和张居正的改革遗产相提并论的,再加上尚未爆发的播州之乱,这也就意味着当下的大周比前世中同一时间节点的大名情形更糟糕。
当然一些好的因素也有,比如辽东,乌拉部未被努尔哈赤歼灭,叶赫部也和大周结盟,甚至科尔沁部也没有入前世历史那样彻底投向建州女真。
但同样也有不利的,比如察哈尔人林丹汗的膨胀比前世来得更早,而且刀锋首先指向的不是建州女真,而是大周,这让冯紫英都觉得很郁闷。
冯紫英都有些吃不准自己的到来给这个已经改变历史方向的时空会带来是正面还是负面的作用,但细细一盘算,张居正的改革好像并不是自己来了才没了的,而是大周的出现使得其不再具备这种社会环境了。
他甚至去查过元熙年间著名朝臣,张居正依然在其列,甚至担任过阁老,但是却没有能表现出其在前世历史里边千古一相的风采,算不上泯然众人,但是也只能说是优秀而已,这大概也是时势造人的缘故吧。
问题现在似乎最棘手似乎还不是外患,更有内忧了。
冯紫英一直以为也许能一直这样拖下去,只要太上皇不头脑发昏,永隆帝能稳住当下局面,义忠亲王便毫无机会,这样一来,等到太上皇大行,无论永隆帝对义忠亲王如何处置,都搅不起太大风浪了。
但现在变数来了,永隆帝居然身体不佳,寿王张弛的表现固然糟心,但是无疑表明永隆帝的控制力在削弱,起码是对后宫的控制力在削弱,这也变相说明永隆帝身体每况愈下不是虚言。
冯紫英很值怀疑,义忠亲王近期的活跃,江南士人态度的日趋强硬,甚至牛继宗和王子腾这些武勋们态度的阳奉阴违,是不是都和此有关?
理论上来说,士人文臣是不会介入天家之事,但是万事都有万一。
永隆帝远不及元熙帝那样受占据主导地位的江南士人那么受尊重喜欢,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之事。
尤其是永隆帝登基之后对人事、军务、财政等方面的具体事务都喜欢亲自过问干涉,远胜于元熙帝中前期的只过问大政方针不问细节,中后期更是沉迷于嬉乐而对政事放手的态度,也让内阁感受到了来自皇权的威压。
这种情形下士人们会不会有别样心思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冯紫英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元春的命运和对策,甚至需要考虑未来真的发生不可预测之事,自己、老爹和冯家该如何应对了。
问题回转来,这元春所托之事如何处置?
对冯紫英来说,寿王这等角色其实并不太放在心上。
虽然许皇贵妃看似执掌六宫,张弛又是长子,好像也就理所当然是最靠近皇位的继承人,但是你只需要转过念头一想,就明白了张弛其实并不占多少优势。
因为在这种情形下,永隆帝丝毫没有立其为太子的意思,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在占据如此大优势的前提下仍然没取得胜势,本身就说明你自己的弱势了。
当然并不是说张弛就么有机会了,但看看他现在精虫上脑色欲倾心的架势,连自己老爹的妃子都想要上手,而且还是现在这等骨节眼儿上,就更让人不看好他了。
福王、礼王、禄王都已经成年,寿王还要面临这三位成年皇子的挑战,老爹身体不佳,关键时刻,不思如何提升巩固自己地位和优势,削弱对手,却还成日琢磨这等事情,真的让冯紫英都觉得这厮是个奇葩。
冯紫英发现自己应对处置这等事儿还有些欠缺火候,若是玩阳谋行韬略,自己似乎还在行,可能是前世带来的种种经验,但是这等阴微之事如何来处置,却还觉得有些棘手。
想了一想之后,冯紫英就让宝祥回一趟京师,让汪文言来永平府一趟。
一是要听听他的看法,不仅仅是贾元春这点儿事,更有自己观察和分析出来的种种,下一步如何来布局因对,二也是要让汪文言对在永平这边情形做一个了解,好与京师那边的情势结合起来。
……
跟着金钏儿一道进了内院,鸳鸯也还是守着规矩去和尤二姐、尤三姐见了礼。
尤二姐和尤三姐也不敢怠慢这一位贾府里边头号大丫鬟,而且二尤也隐约感觉冯紫英待这位鸳鸯姑娘有些不同。
自家这位爷的性子二尤都是清楚的,这鸳鸯虽然要说模样还比不上晴雯、香菱,但是也和金钏儿、玉钏儿相若,称得上是美人,而且谈吐间气度雅洁,别有一份风姿,所以也都是很客气的见面说话。
鸳鸯见二尤这般客气,反倒是有些惭愧不安。
之前她对二尤并没有太好印象,东府那边的人鸳鸯历来不愿意多打交道,包括对尤氏,鸳鸯也是觉得贾珍贾蓉之所以如此放荡,也还是和尤氏有关。
这二尤又是尤氏的妹妹,那尤老娘鸳鸯也见过,是个见风使舵爱慕虚荣的性子,再加上二尤的胡人血统,所以鸳鸯一直不太喜欢二女,接触颇少。
不过金钏儿和晴雯都曾经在她面前说起过这二尤其实性子挺好,尤二姐性子温顺和善,加之有些胆小怕事儿,和那人高马大的模样完全是相反,那尤三姐却是个风风火火的率直性子,没多少心机,所以接触久了,反而让晴雯和金钏儿她们都觉得这二尤比府里边许多姑娘都更好相处。
今日这一见面之后,鸳鸯觉得这二尤比晴雯、金钏儿所说更甚,所以印象一下子就扭转过来。
见鸳鸯洗了澡出来仍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金钏儿也是和鸳鸯亲昵惯了的,笑着道:“怎么了,还魂不守舍的,和爷有啥悄悄话还得要避着我们?莫不是要来咱们府上给爷当通房丫头?”
“去你的,胡吣什么呢?”鸳鸯脸一红,推搡了金钏儿一把。
“哟,被我说中了?”见鸳鸯心神不宁的样子,但仍然不肯说什么事儿,金钏儿越发好奇。
她也知道爷对鸳鸯特别不一样,甚至还开玩笑地说过府里就该有个鸳鸯这样的丫头去替大奶奶那边管家,省得晴雯那暴脾气家没管好,得罪许多人。
“连我都瞒着,莫不是……”
见金钏儿上下打量自己,还直往自己小腹上下打量,鸳鸯哪里还不明白这丫头想歪了,恨恨地要撕这丫头的嘴:“你自个而成日里琢磨这些,却把人家想得和你一般,有这份心思,不如在床上好好侍候你家主子……”
话一出口,鸳鸯才觉得自己失言,脸一下子羞得通红。
自己好歹也还是黄花闺女身,怎地跟着金钏儿这小蹄子成日胡吣,嘴巴也有些学坏了。
看得出鸳鸯似乎还真不是这方面的事儿,而且眉宇间的隐忧未消,金钏儿上前攀着鸳鸯的胳膊,把她拉到床边坐下,”你洗澡的时候爷都和我说了,让你在府里歇息几日,而且爷还让宝祥回京师去了,这会子连饭都没吃就走了,……”
“啊?”鸳鸯也吃了一惊,“要歇几日?那如何是好?宝祥回京师去做什么?”
“你这一趟出来这般辛苦,若是不歇息一两日,回去之后铁定要生病,再说了,这么久没见爷了,就不记挂爷?”金钏儿逗趣着,却没有回答鸳鸯问的宝祥回京师城做什么,但也没有再问鸳鸯为何而来。
鸳鸯迟疑了一下,“金钏儿,我来这里见大爷啥事儿却不能说,你也莫问,倒是盼着能早日解决,我心里和府里老祖宗她们心里也踏实。”
己字卷 第九十二节 试探,八卦
鸳鸯这般主动的说话,倒是让金钏儿犹豫了一下,“莫不是大姑娘在宫里的事儿?”
被金钏儿一句话吓得险些跳起来,下意识的就以为是冯紫英透露给了金钏儿,心里却想冯大爷怎么恁地不谨慎,再说金钏儿是你身边人也不该如此,但是鸳鸯随即又马上醒悟过来,若是冯紫英告知金钏儿的,那金钏儿又何须用这般口吻和自己说了。
目光变幻,鸳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金钏儿,你也莫要再问了,问我也不会说。”
“能让你专门来永平府的,我想不出贾府里能有什么事儿会让你来,若是府里外事儿,宝二爷,甚至环三爷,都可以来,内事儿,吴管家,单管家,林管家,也都可以来,若是几位姑娘的事儿,紫鹃和莺儿也可以来,为何却单单让你来?你可是老祖宗身边的人,太太身边的彩霞彩云都没让来,就单单让你来?”
金钏儿叹了一口气,“而且我们才来三四日,你便来了,若非急事,何不与我们一道来?”
金钏儿的慎密思维让鸳鸯都忍不住要夸赞一声,但面对这个问题她却无言以对。
“照说我也是贾府里出来的,父亲母亲也都还在府里,贾府也算是我和玉钏儿的娘家,我们自然也巴不得大爷多帮衬一把贾家才是,但是好像贾府里边事儿似乎也忒多了一些,都寻摸着让大爷出面。”
“琏二嫂子想要做营生捞银子,找大爷帮忙找门道,……”金钏儿抿着嘴细声细气地道:“琏二爷不想和二嫂子过来,想要自立门户,爷帮了他一把去扬州了;宝二爷找不到出路,爷也去帮着指路写书打名声;环三爷就不说了,去了书院,那是奔着光宗耀祖去的;还有兰哥儿,听说珠大奶奶还埋怨大爷厚此薄彼,没有能帮兰哥儿,弄得大爷也很尴尬,……”
金钏儿一番话让鸳鸯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却说不出一个什么来。
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伙伴似乎也已经和往日不一样了,要知道当初才去冯家的时候,金钏儿不是这样的,时不时的要回府里来,还得要带些东西,昔日伙伴多少也要给一把铜钱润着,但现在……
再看看面前金钏儿的穿着打扮,虽然还是丫鬟的标准穿着,但是掐牙背心和褙子已经不再是贾府惯常的靛蓝或者淡青色了,而是一种柔和的丹红和乳黄混杂色了,脸庞还是那样洋溢着笑容,但是丰润了一些,原本略微有些高的颧骨看起来圆润不少,再加上高隆的胸脯和明显有些变化的臀部,明显多了几分小妇人的气息了。
或许这才是她变化的根本原因吧。
已经从心底改变了自身的身份,成了冯家人,也许还残存着对贾家的几份感情,但是却不可能再视自己为贾家人的情形了。
当然,鸳鸯也明白这不是金钏儿薄情寡义,甚至可以说金钏儿这番话才是一个真正合格的冯家大丫头的表现,而贾家人的表现也的确让人有些失望,这大概是混合了两种情绪才让金钏儿有些这种矛盾的心境吧。
“其实这些也都没啥,但是鸳鸯,大姑娘都是贵妃娘娘了,若是娘娘都办不了的事儿,大爷能行么?”金钏儿忍不住说出自己内心话。
鸳鸯无言以对,金钏儿猜准了,但是这却不是她能回答的。
应该说金钏儿这番言语已经有些僭越了,冯大爷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丫头来指手画脚?
“金钏儿,这些事情非你我该插言置喙的,我明白你的担心,但是冯大爷是何许人,如何不明白这些事情的轻重?”鸳鸯想了一想才缓缓道:“你我情同姐妹,说说也无妨,但冯大爷那里你却千万莫要去妄言,……”
金钏儿扶了扶额,然后又摇了摇头,“兴许是我昏了头吧,我也知道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但是先前大爷脸色太严肃,然后又让宝祥立即回京城,让我有些心惊胆战,这比前几日我们路上遇袭都还让大爷严肃,我不知道……”
听得金钏儿说她们在来路上遇袭,鸳鸯也吃了一惊,赶紧问起具体详情,金钏儿便也说了,鸳鸯这才慨叹:“所以大家都只看到冯大爷风光无限的时候,却未曾想到这背后亦是杀机暗藏,……”
“我们也和爷说过,爷说,若是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太平官,或者只想着往自己腰包里捞银子的昏官庸官,那就简单得紧,只需和地方上豪门大户或者衙门里那些地头蛇们沆瀣一气,自然是优哉游哉,一切安好,但若是想要上报朝廷,下抚百姓,外御虏寇,内安地方,那就得要经得起这样的挑战,扛得起这样的压力。”
金钏儿说这番话时一双杏核眼里也满是崇拜,白皙如雪的脸颊上也泛起一抹红潮,看得鸳鸯也是心中荡漾。
没想到这丫头跟着冯大爷也不过一两年时间,居然也有了这般觉悟,这番话放在以往,别说是明白意思,就算是她能背下来都算是不错了,今儿个居然还能在自己面前卖弄起来了。
心中感慨,鸳鸯目光里也对了几分异样光泽,“冯大爷既然心忧国事,自然也是要做一番事业出来的,否则府里边上下为何都对冯大爷这般推崇?连大姑娘……”
戛然止住话头,鸳鸯瞪了金钏儿一眼,险些就又说漏了嘴。
金钏儿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道:“鸳鸯,你方才说得也是,娘娘倚重大爷,大爷自然有分寸,无须我等杞人忧天,不过我倒是替你有些忧心,鸳鸯,你日后是怎么考虑的?真不打算过来,大奶奶府上的首席大丫鬟可是替你留着呢,连晴雯都说换了别人她不服,唯独你去她拍手欢迎,……”
鸳鸯啐了一口,红着脸道:“那小蹄子连你都不服气,还能服我?再说了,我和你家大奶奶素不相识,还能去替她管事儿?”
“哟,鸳鸯,敢情你也是想来,只是怕我家大奶奶不待见你?”金钏儿一试便把鸳鸯心思试了出来,出来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若是大奶奶这边儿你不愿意,那二奶奶,嗯,也就是宝姑娘这边总算是熟人熟事了吧?年底宝姑娘就要嫁过来,这总合适了吧?”
鸳鸯把头扭一边,“谁说我有一定要来你们家?我现在跟着老祖宗不是安好?”
“是么?老祖宗待你虽好,但总不能跟一辈子吧?我听说大老爷……”金钏儿也算是替自家主子来试探一番,抿着嘴笑道。
“呸,少在那里胡吣,我便是出家当姑子也不会去!”鸳鸯断然道。
“那宝二爷那里我看也挺合适,刚听说宝二爷对鸳鸯你也是很仰慕,……”金钏儿笑得越发开心。
“宝二爷那里我可当不起,那是袭人、媚人和紫绡、绮霰、麝月她们当做宝,……”鸳鸯很果断地摇头,陡然回过味来,这小蹄子是故意试探自己,一个一个排除呢,“小蹄子,你有这么多心思用在我身上做什么?不好好侍候你家大爷,没准儿生个一男半女,也好早日把你抬房,做个安逸姨娘。”
金钏儿摇摇头,眨巴眨巴眼睛,“我们家的姨娘可不是谁都能做的,连府里几位姑娘只怕也都有这份心思吧。”
鸳鸯吃了一惊,“你说谁?”
“你说呢?都说你是府里第一聪慧的,连爷都说论什么情商,鸳鸯是最强的,这等事情还能猜不出来?”金钏儿打趣。
被金钏儿这么一说,鸳鸯还真有些来了兴趣。
这八卦是女性天性,尤其是现在冯紫英更是贾家的主心骨一般,连大姑娘都要来向冯紫英求教,冯紫英一举一动也自然牵动贾府里下人们的心思。
只是冯紫英已经和林薛二位订亲,若是还要说起这府里姑娘,除了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也就只有史姑娘,只是史姑娘乃是史家嫡女,是不可能为人妾的。
鸳鸯也知道三姑娘对冯紫英是有些意思的,而冯大爷对环老三另眼相看,其中未必就没有三姑娘的缘故,但二老爷岂能容忍三姑娘给人做妾,这不是有辱贾家门楣么?
“金钏儿,这等话可莫要乱说,传出去可会让姑娘们日后姻缘受影响,冯大爷固然人中之龙,但他都有三房正妻了,连宝琴姑娘这般天仙化人的,都只能给他为媵,贾家也是要颜面的,再要传出一些什么来,那就真的不好听了。”
鸳鸯的正色让金钏儿也有些后悔。
她也是去贾府里边和昔日同伴们说闲话时,无意间从司棋嘴里听出了一些端倪的。
本来她就觉得不太可能,但又看司棋一副笃定的口气,所以才想要来试探一下鸳鸯,看看鸳鸯是否知晓,但看鸳鸯这架势,似乎还真的知晓一些什么,只是对方口稳,断不肯泄露人隐私了。
“姐姐说的是,是我鲁莽了。”金钏儿赶紧道:“好了,姐姐也乏了,就赶紧休息一会儿吧。”
己字卷 第九十三节 闺中秘事
心事重重的鸳鸯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仅仅是为自己带来的消息,同时也对自己未来的命运多了几分惆怅。
她无法推测自己的命运,老祖宗身子骨还不错,但自己却已经十九了。
要按自己嘴里说的一直要陪着老祖宗,那可就真的要成老姑子,别想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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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其实也试探过自己,但是自己一口拒绝也让老祖宗心安不少。
可无论是老祖宗还是自己心里都明白,这话这么说固然是可以的,也能让老祖宗心里踏实,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再等上几年,自己二十好几,怎么可能再嫁外人?
没准儿就真的如金钏儿所说那般要给贾赦当妾了。
鸳鸯当然不愿意给贾赦当妾。
年龄大是一回事儿,贪财吝啬,心术不正,龌龊不堪,哪一样都让鸳鸯瞧不上,再加上还有邢夫人那等颟顸愚钝的主子,要入贾赦的房,那真的就是入火坑了。
想到这里,鸳鸯越发心乱如麻。
平素她也偶尔想过,但是都被府里边各种繁琐事情给冲淡了,但今日来到永平府冯府上,看到昔日闺中密友却已经有了几分冯家人的气势,难免百味陈杂。
虽说金钏儿也就是一个大丫头,但是却男人梳拢过之后的确就不一样了,许多时候说话行事底气十足,有了几分半个主子的风采了。
正如自己所言,兴许哪一日金钏儿人家生下一男半女,就能真的抬妾,乌鸡跃上枝头变凤凰了。
金钏儿和晴雯还有香菱都有了依靠,而自己呢?
冯紫英那张英姿勃发的面孔不由自主的浮现在心田里,那一举一动,一笑一言,都历历在心,让鸳鸯心中既甜蜜又迷惘。
兴许人家就是一时口花花许个空头诺,却让自己这般牵挂不已,什么讨自己入房,当个管家大丫头,也不说是哪一房,……
不知不觉间居然想歪了,鸳鸯回过神来的时候更是羞恼不已,自己今儿个是怎么回事儿,居然有了这些念头?
猛然间,那边正房又传来一阵若有若无宛若箫管的声音,夹杂着一些轻怜蜜爱的细语声,轻不可闻,偶尔间那声音却比先前大了一些,哪怕是隔着几丈之遥,要有几件屋墙,却是恁地顽强,渗人骨髓,让人心颤筋酥。
“鸳鸯姐姐,你还没睡着吧?”身畔传来香菱的声音。
今儿个轮着金钏儿值夜,鸳鸯自然知道这大户人家通房丫头值夜要做什么,所以她也就和香菱搭伴儿。
看着油灯被拨亮了一些,眼前这张红扑扑的姣靥,一枚猩红胭脂痣印在眉心,一身月白小衣把平素看上去玲珑纤巧的身躯勾勒得凹凸毕现。
鸳鸯也禁不住吃了一惊,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番。
香菱在贾府里边的时候她也和对方很亲善,这丫头原本看上去好像还有些瘦削,这才到冯家多久,怎么地连身段都变得丰润了不少,虽说骨架子没变,但看那胸前的茁壮挺拔,哪有在贾府里时候的单薄?
鸳鸯还没有来得及答话,那边浪叫声音又大了一些,甚至还带着一阵粗重的喘息声隐约可闻。
鸳鸯下意识地夹紧腿,身子也蜷了起来。
她都十九了,在贾府里边也是这么多年了,哪里还能不明白这是什么声音,而且这声音的主人还格外熟悉。
府里边几乎没有什么事儿能瞒得过她,就算是她自己也免不了要遇上那么一些让人尴尬的情形。
像宝玉和紫绡、绮霰几个浪蹄子之间的嬉戏就被她撞上一回,珠大奶奶和自家大丫头绣橘之间的虚凤假凰她也碰见过,贾琏和鲍二家的在那下房角门处野战她也路过碰上,慌得她忙不迭地逃了。
见鸳鸯羞得张口结舌,香菱一只手攀着鸳鸯的胳膊,一只手捂嘴轻笑,“鸳鸯姐姐,金钏儿这浪蹄子就是这般,平素里人前冷若冰霜,你也知道她的性子,才来几日这边下人们都有些怕她,可这一侍寝就成这样了,嘻嘻,不过爷倒是挺喜欢她这般的,……”
“啊?!”鸳鸯惊了一跳,不敢置信。
金钏儿性子有些冷这是贾府阖府上下都知晓的,所以金钏儿在府里的人缘关系远不及自己、平儿和袭人、紫鹃几个好,甚至连她嫡亲妹妹玉钏儿都要比她强。
贾府里边几个大丫鬟里,金钏儿的冷,晴雯的爆,司棋的狂,莺儿的傲,那都是有名的。
也是金钏儿人生得俊俏,做事儿也认真,才能得到太太的喜欢,但即便如此,在府里人缘关系也不算好。
金钏儿这人前人后的大不一样倒也罢了,可没想到冯大爷居然还喜欢这般,要要说可没那个男人愿意自家女人这般吧?
见鸳鸯惊吓不小,香菱赶紧小声道:“爷就是这么说的,喜欢金钏儿这般,但是只能对他一个人这般,……”
鸳鸯羞不可抑,这是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鸳鸯赶紧岔开话题,“冯大爷不是还有两个姨娘么?金钏儿不是说她要去值夜……”
香菱又是捂嘴轻笑,“金钏儿是值夜啊,那二位姨娘承受不住,那也不就只能让金钏儿去挡枪了,……”
鸳鸯啐了一口,不敢再说这些,好歹也要要些颜面。
只是这一闭嘴,那边让人骨酥神摇的声音便不可避免地又传入耳中,鸳鸯赶紧道:“金钏儿这浪蹄子也不讲究,你们冯大爷也不缺银子,怎地不选一处大一些僻静一些的宅子,这般……,金钏儿也就罢了,二位姨娘也是这般,若是被外人听了去,也不怕羞煞人?”
“鸳鸯姐姐,这宅子也是宝祥他们先来选的,离衙门近,方便,要说小也不小,后边还有一大片儿呢,不过就是些破烂院子,原来人家就没怎么用,荒了许多年了,这永平府的宅院如何能与京师城比,也不贵,金钏儿都和二位姨娘商量过了,要把后边儿那一片重新清理一遍,该拆的拆,该重新修缮粉刷的重新弄一遍,把它改成后院,现在咱们住的就腾出来作为爷回来办公用的中院。”
虽然才来几日,香菱倒也把这边的情形知晓了一个大概,兴许就是要在这边儿住上三五年的地方,金钏儿和香菱都要动些心思。
两位姨娘都是没主意的人,所以大事儿都得要金钏儿来操心,香菱也是一个不操心性子,也就被金钏儿拉着查缺补漏,替她多想一点儿没想到的,就如金钏儿说香菱的一般,愚者千虑必有一得,香菱倒觉得挺好。
“那岂不是要大动干戈?”鸳鸯顺口来了一句。
“也不算吧,我听金钏儿说估计从拆补修缮到粉刷添置物件,也不过就是一千两银子估计就能办下来,这里可不比京师城里,物价腾贵,这边儿要便宜许多,金钏儿盘算了一下,也和姨娘们说了,……”
香菱的话让鸳鸯忍不住一瞪眼,“香菱,看来你们也是有些飘了啊,一千两银子居然觉得不算啥?怎么,这冯府里边上千两银子的事儿都不需要禀报冯大爷,你们就自个儿做主了,真觉得成了冯大爷的枕边人,就忘乎所以了?”
听得鸳鸯语气不善,香菱也有些怯了,噘着嘴小声道:“金钏儿这么说的,也和二位姨娘说了,论理怕是该姨娘去和爷说吧?”
“哼,你们都说二位姨娘是不怎么管事儿的,万一二位姨娘没和大爷说,这银子花了,动这么大阵仗,大爷却不知道,问起来,我看你们怎么交代!”
鸳鸯这也是为金钏儿和香菱着想。
香菱不用说了,是个老实敦厚性子,也不是大丫鬟,但金钏儿不一样,是跟着太太那么久了的,懂规矩的,就算你被梳拢了,冯大爷宠着你,但规矩不能坏。
这府里主母没来,论理是二位姨娘做主,但这么大事儿如果冯紫英不知晓,而二尤性子冯紫英肯定是知晓的,难免就会觉得是你金钏儿有些孟浪,甚至恃宠而骄了。
这一旦冯大爷心里有了这样一个印痕,可不是好事儿。
鸳鸯和金钏儿关系密切,可不愿意见到金钏儿在冯府这边吃瘪。
实际上鸳鸯也能够感觉得到,金钏儿先前试探自己,未尝不是存着某些心思,但鸳鸯也能感觉得到金钏儿某些矛盾的心境。
似乎是既希望自己能过冯府来,或者说觉得她也无力影响自己会不会来冯府,所以索性就盼着自己来,但是又担心自己来了会不会对她有影响,嗯,大概就是分宠的意。
但金钏儿却也明白,要说在这冯府,或者说日后的冯府,她金钏儿和晴雯,和未来的紫鹃,莺儿,都是不一样的,或者说,叫没跟脚。
紫鹃背后是林姑娘,莺儿背后是宝姑娘,原本晴雯也是没跟脚,但现在人家跟了大少奶奶,若是如金钏儿所言,那三姑娘或者二姑娘嫁过来,侍书也好,司棋也好,都是有跟脚的,唯独她金钏儿没有,而自己若是过来,一样也是没跟脚,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就是同病相怜。
若只是当一个寻常丫头也就罢了,但若是想要当个管家大丫头,那没跟脚,你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己字卷 第九十四节 不确定
香菱被鸳鸯的话给说服了。
二位尤姨娘性子尽人皆知,如鸳鸯所说,千两银子的事儿,还是修房建屋,若是爷不知道,没准儿还真要觉得金钏儿太放肆了。
“鸳鸯姐姐,还是你心细,也不知道金钏儿想到这一点没有,明儿个我得提醒一下她。”香菱把臻首靠了过来,挨着鸳鸯,“早知道鸳鸯姐姐你要过来,那就该和我们一道啊,我们也就比你找到两日而已。”
虽然香菱没问什么事儿,但是肯定还是对自己急匆匆而来所为何事很感兴趣,这一点鸳鸯也很清楚,连二尤都随口问过,不过鸳鸯没回应,她们也就知趣不问了。
“临时的事儿,先前也没想到。”鸳鸯含糊其辞,岔开话题,“香菱,宝姑娘年底嫁过来,你就要去跟着宝姑娘吧?”
香菱和宝钗关系很好,一度成为香菱的庇护者,让薛蟠没能染指,所以香菱一直很感恩宝钗,每每到贾府那边都是先到宝钗屋里去,和莺儿关系也很好。
香菱迟疑了一下,“宝姑娘还没和我说,不过我想要过去吧,嗯,不行我就跟着琴姑娘也行。”
对香菱的随遇而安的温顺性子,鸳鸯也早有领会,点点头:“也是,琴姑娘要跟着宝姑娘一起嫁过来,你跟着琴姑娘也好。”
鸳鸯也是见识过宝琴的风采的,这位琴姑娘无论是哪方面都不比宝钗逊色,容貌、才学、气度都不俗,只是两姊妹性子却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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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是雍容沉静,宝琴是伶俐机巧,但都一样的聪慧精明。
在鸳鸯看来,这两姊妹要比林姑娘姐妹俩强太多了,嗯,当然,这个强太多是指为人处世上。
林姑娘本来就是一个有些矜持敏感而又小气的性子,不过待下人倒也还好,就是和几个姑娘们爱闹点儿小性子,倒也无伤大雅。
可林姑娘的那位庶出姐姐就有些币一样了,孤傲清高不说,还经常骄矜凌人,而自己却又没有多少本事,可以说除了生得一副好皮囊外,那点儿咬文嚼字的诗文水准,在贾府里边几个姑娘都不比她差,论身份都比她尊贵,但谁的脾气都没她大。
鸳鸯都听府里边下人们说过多次了,这为妙玉姑娘在园子里几乎没有什么朋友,除了那位邢姑娘外,就算是林姑娘和她这个庶出姐姐关系也很普通。
府里边那些个花匠木匠石匠和厨房里的人,也都对这位妙玉姑娘颇多微词,认为她讲究多,要求高,而且还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样子,求人都没有一个求人法。
“嗯,我跟哪位姑娘都没关系,反正琴姑娘肯定是和宝姑娘在一块儿。”香菱是和顺性子,笑着道:“不过鸳鸯姐姐若是过来了,却是只能跟着爷吧?”
鸳鸯身子滚烫,推搡了挨着自己的香菱一把,“瞎说啥,我啥时候说要过来了?”
“姐姐没说,但是爷可说过好几回了,一说起府里的几个,爷便夸赞鸳鸯姐姐和平儿姐姐,金钏儿是素来不服人的,便是晴雯,金钏儿也都那样,但对姐姐和平儿姐姐也都没话说。”
香菱的话让鸳鸯既心动,又感触,还有一些彷徨,定了定神才小声道:“金钏儿和晴雯不和?”
“好像也不是,不过终归不及和鸳鸯姐姐这么亲密倒是真的。”香菱老老实实地道。
鸳鸯打趣道:“那我过来了,金钏儿咋办?”
香菱眨了眨眼,半晌才道:“那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鸳鸯姐姐来了,甭管是大奶奶那边儿,还是宝姑娘嫁过来,又或者林姑娘日后嫁过来了,姐姐去哪儿,肯定奶奶们都是欢迎的。”
见香菱想得如此简单,鸳鸯忍不住微笑摇头。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姐妹间情分再好,但是到了这等事情上,恐怕也就不会那么容易就撇清了。
长房有晴雯,二房有莺儿,三房有紫鹃,哪一个都有各家姑娘心目中的体己人。
紫鹃是和忠善性子还好说,但是林姑娘那边肯定不会答应,紫鹃跟了她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让自己去三房管事儿?
晴雯和自己关系虽然也很密切亲近,甚至晴雯自己都说她自己性子不适合管家,但是对那位大奶奶来说,合适不合适还得要她自己说了算,再不合适也比不上自己体己人不是?
至于二房,鸳鸯倒是从未想过,莺儿就不是一个简单角色,而宝钗宝琴两位姑娘也都不一般,……
不过这些话倒也不必对香菱说,自己未来的路如何走,鸳鸯自己都还没想明白,更何况老祖宗那边又该如何交代,都是难题。
倒是像金钏儿,估计现在就觉得有些尴尬,和自己考虑的问题一样,否则也不会有那种语调来试探自己了。
院子那一头的声音终于在惊叫两声之后慢慢小了下来,然后又是一阵低不可闻的细碎声音。
又等了一会儿,便听见那边们咯吱响了一声,估计是有小丫鬟把热水这些送进了屋,隐约听见金钏儿和小丫鬟的说话声,然后门又是一响,再然后便慢慢安静了下来,……
鸳鸯心腔子终于放了下来,这一夜可真是不安分,不过看香菱似乎有些司空见惯,眼皮子早已经耷拉下来,慢慢细密的呼吸声伴随着寂静的夜在屋里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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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文言来得很快,几乎是宝祥一到京师,汪文言接到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如果说在此之前,汪文言只能算是冯紫英心腹,但是一些极为机密甚至是隐私的事情冯紫英还未曾对汪文言放开,但到了现在,汪文言已经完全完成了从林如海幕僚向冯紫英的首席幕僚角色转化,很多事情就没有必要瞒着汪文言了。
当然,有些事情冯紫英知道还需要把握好火候,不是担心汪文言不可靠,而是觉得有些东西汪文言未必能接受,循序渐进来最好。
当冯紫英花了两个时辰细细讲冯家在整个大周武勋体系中的地位,冯家和贾王薛等老金陵勋贵,以及与牛继宗等四王八公那些藕断丝连但又说不上多么深厚密切的瓜葛,以及目前贾家王家所处的困境,乃至于武勋群体在整个大周军方的地位,以及目前太上皇、永隆帝和义忠亲王之间微妙关系,武勋们在这几者之间的定位站队,一一娓娓道来之后,汪文言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汪文言之前已经对冯紫英作为北地青年士人领袖以及和北地乃至湖广籍士人领袖齐乔二人和官柴二人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个大概了解,也对江南士人与北地士人、湖广士人这大周朝中三大士人官员群体有了一个大概认知,冯紫英是要走文官之路,但是其父却是武勋出身的高级武将,甚至已经官居武将的巅峰,更为关键的是作为蓟辽总督的冯唐还直接掌握这蓟镇这支京师城外可以和宣府镇同时左右京师形势的军队力量。
冯紫英说了很多,汪文言也问了很多,冯紫英几乎是知无不言,甚至连贾元春在宫中的尴尬地位和当初太妃将其安排给皇帝为妃的目的意图猜测都没有隐瞒。
“大人,您的意思是按照您原来的估计,只要皇上能稳住局面,没有出格举动,太上皇就不可能有什么动作,等到太上皇大行,那么皇上真正掌握朝中军权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是现在皇上身体不佳成了一个变量?”汪文言迟疑地问道:“您是担心皇上一旦卧床不起,义忠亲王可能会趁机作乱?可您不也说这京营主力都在太上皇控制中,义忠亲王和皇上都很难调动,而太上皇是绝不会介入二人争执中么?那义忠亲王凭什么挑衅皇上?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汪文言直接问到了关键处。
“我也不确定,但是皇上如果真的卧床不起,那么义忠亲王能否从太上皇那里赢得这些在京营乃至京师城外的军队的支持呢?”冯紫英也很苦恼,“这里边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如果皇上大行,那太上皇还会像之前那样保持中立么?如果在自己嫡长子和孙子之间做出选择,太上皇会持什么态度?”
见汪文言也被自己的问题考住了,冯紫英进一步道:“虽然理论上来说,内阁六部是不会介入天家夺嫡之事,但是万事都有万一,皇上不太受士林欢迎,这是事实,而义忠亲王因为早年屡屡和太上皇下江南,和江南士人商贾关系匪浅,那么现在朝中仍然是江南士人占优,那么他们会不会改变原来的惯例,要介入其中呢?”
这个问题问出来,就显得有些凶险了,文官和武勋,似乎都不是很倾向于皇上这一系,当然如果皇上一直身体上佳,都不是问题,但如果皇上大行,而义忠亲王又意欲不轨,那皇上几个儿子有抗衡之力么?
这里边每一个大环节中的每一个细微因素都可能带来变数,甚至一个掌兵武将或者一个重要文官的态度都有可能改变走向。
己字卷 第九十五节 雕虫小技
汪文言揉着太阳穴,满脸唏嘘。
冯紫英今日给他的新东西太多了,一下子灌入他脑袋里,饶是他自诩智计超人,但是骤然接受了这么多以前从未掌握,或者说以前朦胧知晓但是却不清楚的内情,也得花时间来捋一捋,缓冲一下。
“大人,那皇上身体不佳,是否确实?不佳又是不佳到什么程度,能否有一个比较详细或者准确的勾画,以便于让我们能掌握时间上的走向?”想了一阵,汪文言才问出第一个问题。
“只能知道的确是比前两年有很大的不如,但具体情形,我想宫中御医那里肯定是早就打过招呼,谁也探悉不了,而且估计就算是太医院御医也一样无法确定。”冯紫英摇摇头,“但我估计不应该是太糟糕,否则寿王也不可能有这般心情,但也不会太好,以皇上的性子,上朝时间和频率大幅度调整,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汪文言认可这一说法。
“大人,如果可以的话,也许我们应当考虑在宫中也寻找一二能了解情况和说得起话的朋友,……”汪文言轻飘飘地道。
冯紫英讶然地瞅了对方一眼,汪文言继续道:“我相信朝中诸公在宫中恐怕多少都有自己的眼线,……”
冯紫英默然无语,这是必须的,龙禁尉能代表皇上对大臣武将们宅邸和周围掺沙子,那大臣武将们自然也能耍手段在宫中布棋子撒眼线。
自己老爹难道就在宫中没有眼线?
想一想也不可能。
自己老爹扮猪吃虎的本事比谁都强,甚至连自己都坑。
不少举措自己不过是提了一提,结果具体完善和实施都是他一手操作,但给兵部那边的印象,似乎都成了自己的功劳,弄得张景秋和柴恪对自己也是刮目相看。
弄得自己有苦说不出,嗯,这算不算坑,还不好说。
也不知道自己老爹是真的想把自己名声推得再上一层呢,还是他就是想存心藏拙。
“嗯,此事似乎现在对我来说,还有点儿不好操作,毕竟我现在是外官,和宫里接触的机会不多,不过若是有机会,我会留意。”冯紫英想了一想点点头。
“大人,贾贵妃这边其实不妨可以用一用,虽说她现在不受待见,但是她终究还是在宫中,总会有一些消息来源,您此番就可以和她说一说,甚至鼓励和支持她在这方面有所动作,我相信会有所得,合则两利嘛。”汪文言不以为然,“您在永平府也不过就是两三年光景,一旦入朝,那需要的时候就多了,我相信贾贵妃本人肯定也是愿意这样合作的。”
屠龙少年变成恶龙,自己终究要变成自己原来厌恶的人?好像也不算吧。
既然走了这条路,难道还能有什么心理忌讳不成?
利用女人,或者相互利用,自己真有那么反感,好像也不是。
只不过这样一来,自己似乎就越来越和贾元春,嗯,也算是贾家裹缠得紧了。
见冯紫英不再说什么,汪文言定下心来,“太上皇、皇上和义忠亲王的之间这等复杂莫测的定位关系和实力对比,不是简单能确定的,就目前来说,大人您也只能悄然旁观,嗯,当然总督大人那边估计想要置身事外很难,那么总督大人抓稳蓟镇军队就是关键,起码可以立于不败之地,永远站在胜利者一方,……”
冯紫英苦笑,“文言,谁都知道站在胜利者一方最明智,但有时候当你无法预测,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就是左右局面的变数力量时,你该怎么办?”
汪文言也笑了起来,“大人无外乎就是担心自己以为自己一方是能改变局面的变数力量,结果人家还有底牌,自己可能成为垫脚石或者替罪羊吧?”
冯紫英点头。
这才是最关键的,你以为自己是左右局面的唯一力量,但结果是各方手里都还捏着一张甚至几张底牌尚未打出。
自己这张牌打出去了,结果才发现还要看操盘各方后边儿的牌,自己只能坐等命运抉择,那就有些尴尬甚至悲催了。
“所以我们就只能让我们自己实力大到变成最重要的一张牌,让别人不敢轻易用,只能放在最后,再或者,我们自己也可以再造一张牌,成为别人不知道,而专属于我们自己的底牌。”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觉得有点儿绕,这家伙的确是个天生玩政治的人,对这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喜好和天赋。
“行了,文言,说那么多,不就是自己想办法做强自己,我父亲那边我会去信,永平府这边我心里有数也有计划,现在你也对当下局面有了了解,京中局面你自己慢慢经营了,你都说了我们现在力量太弱,慢慢积累才是正经,但是这摆在面前的这个乱局危局我们只能力求尽早捕捉到有用的消息,以便能及时做出反应。”
冯紫英吸了一口气,“不过贾贵妃这边遇上这桩事儿&……?”
汪文言展颜一笑,“这等事情要解决简单,寿王看似有恃无恐,无外乎就是觉得贾贵妃有各种忌惮,不敢向外人透露,或者说让外人知道此事儿罢了,……”
冯紫英笑着点头,他其实也已经有了想法,不过他更想看看汪文言的主意。
“……,安排人给福王或者礼王传个信儿,就说有人传福王或者礼王和宫里某一位年轻贵妃有染,嗯,本身没这事儿,被人诬陷,自然会引起福王或者礼王的警惕,要四处查探,而这个事儿也要让寿王知晓,那么他就会面临福王或者礼王的警惕目光甚至挖他的底细,只要寿王不是蠢得无可救药,就该明白怎么做了,……”
不得不竖一个大拇指,冯紫英笑了起来。
这一招声东击西外加敲山震虎,真的是深得宫闱争斗的精髓。
不动声色地挑起两位皇子之前的嫌隙龃龉,把注意力和火力点转移到一力想要悄然偷香的寿王身上,不想死的话就只能赶紧收手夹着尾巴做人了。
而且关键在于好像二十年前,义忠亲王也是偷人偷到了自己老爹元熙帝身上,有这层前车之鉴,估计任何人只要听到这层风声,只怕都要用审视的目光去一一检索这几位成年皇子了吧?
见冯紫英面带满意微笑,知道这位东家对自己的这一计谋很满意,汪文言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雕虫小技而已,他的心思可不在这些花招上,“大人,永平府这边的事情,耀青做得如何?我听说宝眷来永平时遇袭,可有线索了?”
“嗯,此事有些脉络,耀青做得很不错,我很满意。”冯紫英不吝夸赞。
这帮从林如海那边转过来的幕僚们,都很珍惜这样一个机会,做事儿都十分用心,当得起这般赞誉。
“那我也就放心了,耀青以前做得就是这一块,很有经验,只是北地情况和江南还有些不同,他还要一个熟悉过程。”汪文言对吴耀青也很信任,能够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熬练这么多年,没点儿真材实料根本玩不转。
也是来北地时间太紧,没给吴耀青更多时间准备,否则绝不至于现在这样。
“文言,我把底儿都给你了,你在京师城那边要做什么心里也清楚了,宫中我会安排,嗯,牵扯到我和我父亲这边的各种事宜,你就要多操心了,我这一两年心思都要花在永平这边,如果不能在永平立下一块丰碑,日后我去哪里都底气不足,……”
“文言明白,大人请放心,给我两年时间,京师城乃至北地这边定然会有一个交代。”汪文言信心十足,“到时候大人回来,自然就能如臂指使。”
冯紫英把所有资源都逐渐交给了自己,经费几无限制,加上自己来京师城开始涉足各个领域,还有冯紫英的同学也开始逐渐接受了自己作为他的代表存在,他要做的就是统合梳理和形成属于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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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这几日休息得如何?”冯紫英示意鸳鸯不必拘谨,坐下说话。
看着冯紫英俊朗秀逸的面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独有风姿,鸳鸯心中没来由的一热,对方对自己越是亲和,鸳鸯觉得自己就越是心里发慌,尤其是对方那双神采湛然的双眸,几乎要直入自己心底深处。
“谢谢大爷的关心,奴婢很好,两位姨娘和金钏儿、香菱也待奴婢甚好。”
鸳鸯手里仍然绞着汗巾子,半个屁股斜坐在椅子上,很不得劲儿,她宁肯站着和对方说话,但人家这般态度,自己似乎又不能不领情。
“那就多在这边呆几日,也好适应适应环境?“冯紫英逗着这个聪慧可人的丫头,“永平府这边也有一些好去处,让金钏儿香菱领着你去看看,你平素里在贾府那边见侍候老祖宗,也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出来轻松一下。”
鸳鸯心中一暖,甭管人家是不是嘴里客气,但是单这番话就暖人心。
己字卷 第九十六节 鸳鸯,吃香
见鸳鸯这副情形,冯紫英也是好笑。
“怎么了,鸳鸯?难道还怕爷吃了你不成,一副怯生生的小媳妇儿模样?”冯紫英看着对方打趣,“好像这几日里爷也没怎么你吧?”
鸳鸯一脸郁闷,却又不好说。
想起这两晚都睡得不清泰,她就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那一晚金钏儿娇声浪叫一晚上,第二天香菱值夜,又是哼哼唧唧一夜,如魔音钻耳一般,挥之不去,一直要到下半夜才能睡安稳。
鸳鸯一脸古怪神色,也让冯紫英很好奇,他这几日可是半点儿没“骚扰”对方,怎么对方还是这副冷着脸的模样,以往这丫头对自己可不是这样啊。
“冯大爷,奴婢只是这两人没休息好而已,其他没什么。”鸳鸯见对方一脸好奇神色看着自己,也觉得自己是真有点儿着相了。
人家夜里床上的事儿碍着自己什么事儿了?夫妻人伦大道,虽说二尤和金钏儿香菱不算妻,但妾和通房丫头的身份却是定了的,人家男欢女爱,侍妾和通房丫头侍候男主人,不也是天经地义的?
头天还听香菱那丫头还调侃金钏儿,结果她自己第二日值夜也不也一样?
第二天一大早看着那小蹄子满面水润,气色大好的模样,谁眼里也揉不得沙子,还不知道她是干什么了,倒是见着自己还知道有些不好意思。
“没休息好?”冯紫英自然不清楚这没休息好是啥缘故,还以为对方是择床,所以也不在意,“那你也是娇生惯养惯了,出一趟门儿还择床,……”
鸳鸯更是无言以对,只能恨恨地瞪了对方一眼,不想再提这个话题:“冯大爷,奴婢还等着赶回去回复抱琴和老祖宗呢,想必宫里贵妃娘娘也是心急如焚,您这边儿……”
“嗯,问题不大,我们已经有了对策,也很简单,……”冯紫英也不再逗弄对方,言简意赅的就把对策告知了对方,鸳鸯有些不敢置信,“冯大爷,这样就行?是不是太……”
“行不行我们自然知道,大姑娘在宫中也明白,你只管把话带回去就行了,嗯,如果大姑娘还有话要带出来,日后不是还要辛苦你经常跑这边儿?”冯紫英斜睨着鸳鸯,“鸳鸯,是不是爷也得在这边儿给你留间房,一来二去,你干脆就过来算了,老太君那边我去说,……”
被冯紫英的话唬了一大跳,鸳鸯赶紧道:“不行,冯大爷,绝对不行,老祖宗那边还离不得奴婢,而且大爷这边有金钏儿,哪里还有用得着奴婢?”
“金钏儿是金钏儿,你是你,用不用得着那也是爷说了算,……”冯紫英深看对方一眼,“嗯,鸳鸯的意思是其实是可以过来的,主要还是老太君那边有些放不下?没准儿人家琥珀、鹦鹉都还等着你早点儿腾位置呢。”
鸳鸯有些不悦,“大爷不必如此说,奴婢心里有数,谁也不是离不了谁,只是奴婢一直跟着老祖宗,舍不得老祖宗,……”
冯紫英笑了起来,“也罢,爷也知道鸳鸯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过你总不能一辈子跟着老太君吧?贾府里的丫头们到了年龄都要放出去,你可不算小了哇,论理老祖宗也该替你考虑了,……”
鸳鸯不语,冯紫英也也就不再多说:“好了,这事儿爷也说了,还是那句话,爷这边始终有你鸳鸯的位子,你也不必介意你来了金钏儿该怎么办,爷自有安排,至于你和老太君那边,那就要看你们了,你又不愿意让爷出面去和老太君说,爷就没辙了,由你吧。”
“奴婢谢谢大爷的心意了。”鸳鸯也有些感动,有些纠结地绞着汗巾子站起身来,嘟囔着:“奴婢也不是不识趣的,只是,只是……”
她也知道以冯紫英现在的身份哪里找不到一个管家大丫头?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攀上这高枝儿呢,但对方却始终记挂自己,这让鸳鸯既得意骄傲,又暖心甜蜜。
“行了,你也莫要纠结了,爷知道你心意,若是你真是一个攀高望远的,爷反倒是要觉得看错人了,还是那句话,你跑不掉爷的手掌心,……”
先前的话还一本正经,最后一句话却让鸳鸯原本充斥着感恩心动的心境一下子就被打破了,但是这种打破之后却又多了几分喜悦。
“爷又不正经了,那奴婢就去了。”鸳鸯白了对方一眼,红着脸啐了一口,这才扭着身子婀娜娉婷地去了。
自己实话实说,怎么就成了不正经了?难道这丫头心里不是这么想的?除了自己这里,她还能往哪里去?
冯紫英笑了笑,见着对方优美的背影,尤其是弧形的臀线在清晨的阳光下那得那样真实而清晰,让人怦然心动。
鸳鸯回到荣国府里,便径直面见了贾母,然后把冯紫英的回答一字不漏地禀报给了贾母。
贾母富态白皙的面孔上也是挣扎和纠结。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精妙的高招,但是她也意识到,这种事情一旦开启,也就意味着元春是真正被卷入宫里的争斗中去了,而荣宁二府以后也是再也难以摆脱。
其实不是现在,从贾王两家一体,从元春入宫开始,贾家就已经不可避免的被卷入了进去,只不过元春封妃让这种卷入更深,难以自拔了而已。
“老祖宗?……”鸳鸯忐忑不安地看着对方,不知道对方还在犹豫什么。
贾母当然不是犹豫,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没什么好犹豫的,她只是觉得贾家现在面对这种事情竟然如此无力和无助,让她有一种无语凝噎的失落。
“唔,鸳鸯,辛苦你了,越好抱琴是十日后来,算一算日后也就是明日,届时你和她说吧,这会子你也下去歇着吧。”
这一刻鸳鸯觉得老祖宗似乎骤然苍老了不少。
“老祖宗,若是老爷太太问起来,奴婢该怎么回答?”鸳鸯迟疑了一下才又问道。
贾母摇了摇头,“我和他们说了,他们不会问,若是旁人问起,你就说咱们府里恭贺铿哥儿去永平府赴任,送过去几件老物件,……”
这个借口的确不高明,但是一时间却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鸳鸯估计老爷太太那里老祖宗怕是隐约给二人透露了一些,但她不能问。
看贾母就这么短短一盏茶工夫,人似乎就疲倦了下去,鸳鸯赶紧扶着老太太上炕。
从房里出来,叮嘱了珍珠几个伺候好,鸳鸯也觉得全身酸软,只想赶紧洗漱一番上床去躺着。
这样一趟几百里地奔波下来,委实让人疲惫不堪,没有跑惯外边儿的人,这么骤然折腾,根本吃不消。
刚踏出门就见到了莺儿在门外徘徊,鸳鸯心中一动。
“莺儿,可是找我?”
“鸳鸯姐姐。”莺儿一见鸳鸯,忙不迭地过来,“姐姐回来了?”
“嗯,这么急就来关心我?”鸳鸯逗着莺儿。
“姐姐说哪里话,……”莺儿脸微红,“我家姑娘听说姐姐去了永平府,是替老祖宗送几件贺礼?”
“嗯,冯大爷帮了宝二爷、环三爷还有琏二爷甚多,此番远赴永平府去,估计要在那里呆上几年,你家姑娘大概年末嫁过去也是要跟着过去吧?”鸳鸯点点头,“所以老祖宗就说府里边儿也没什么好恭贺的,索性就送几件原来屋里的老物件,还能有些气象,一扇玉屏风,还有几样小家什,虽说不值几个钱,但都是老祖宗自家留下来的好东西,所以就让我送过去,也顺带祝贺了。”
听起来的确很合情合理,外人也瞧不出什么来,但是为什么之前不送现在才送去,而现在送却不让宝玉或者其他人去送,却专门安排鸳鸯去送?
有心人自然也就能琢磨出这里边肯定还是有些什么不对劲儿,只是却无法知晓罢了。
莺儿满脸堆笑,“那也是辛苦姐姐了,我家姑娘都说这会子姐姐才回来,肯定要休息一下,不好来打扰,打算明儿个过来看看姐姐。”
鸳鸯不得不承认这宝姑娘是个人精,分明是想要来打听一下情况,但是话语里却是暖意融融,嗯,顺带也有点儿宣示主权的意思。
这也说得过去。
没准儿也还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企图想法,想到这里,鸳鸯心里既有些羞燥和忐忑,但是还是有几分得意满足。
起码自己让这位平素平易近人,但是内里却是眼高于顶的宝姑娘都要有些刮目相看了,也足以说明许多了。
“莺儿,宝姑娘是想要来问一问冯大爷的情形吧,不如明儿个我去蘅芜苑,哪儿能让宝姑娘找我们这些当丫头的?”
鸳鸯鸭蛋脸俏丽明媚,说话里随意自然,却自带着一份闲适亲和,这一点看得莺儿都自叹弗如。
“那我就代我家姑娘先谢谢鸳鸯姐姐了,姑娘也说金陵那边儿有人带了几匹云锦过来,颜色儿挺适合,……”莺儿抿着嘴话没说完,鸳鸯就故作生气:“莺儿,你我姐妹俩还说这些?宝姑娘难道还能不知晓我?”
二人又是一阵嬉笑埋怨,轻描淡写间,却没有注意到旁边还有两个女孩子各自站在一方打量着。
己字卷 第九十七节 莽司棋
就在莺儿准备告辞离开时,这才看见了对面站着的女孩子,略微一愣之后,莺儿也展颜一笑,迎上前去,“紫鹃,你也来找鸳鸯姐姐?”
一袭掐牙靛蓝背心搭着一件葱绿乳黄边儿的比甲,紫鹃看着迎上来的莺儿,也笑着上前握手:“是啊,听说鸳鸯从永平府回来,我家姑娘也来问一问,看看冯大爷在那边儿情形怎么样了。”
“嗯,是啊,冯大爷这一去就是一个月,也没个音信儿回来,虽说才去那边忙着公事,可托人带个信儿,也好安一安记挂着的人心不是?”莺儿伶牙俐齿,眉目间也有些剔透。
紫鹃淡淡一笑,“那倒也是,不过总还有个轻重缓急,大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便是一时间忙碌,但肯定在心里是有牵挂的,也不必急在一时。”
莺儿脸一僵,但迅即恢复过来,重新绽放笑容,“嗯,只是我家姑娘记挂,心里不踏实,所以我才来鸳鸯姐姐这里来替我家姑娘打听一番。”
见这两个丫头都是话里有话,鸳鸯站在一边儿也是觉得好笑。
不过她素来和紫鹃亲善,和莺儿关系倒是一般,这等情况下倒也不好去调解二人。
反正这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二人能撕扯出个什么来,都是要顾颜面的,哪怕自己不计较,但也绝不会替自家姑娘落面子。
这看似美靥如花,浅笑隐隐,甚至还握着手说得眉花眼笑,外人一看还不知道是多么亲密的一对姐妹,何曾知道这里边的故事?
好在莺儿并没盘桓多久便告辞离开,而紫鹃也找到鸳鸯问了一阵,虽说和鸳鸯关系密切,但鸳鸯也不可能和紫鹃说这等事情,还是照着贾母的叮嘱说了,紫鹃虽然也有些怀疑,但是却也找不出破绽来。
眼珠一转,紫鹃倒是想要诈自己这个最要好的姐妹一下。
“大爷走之前来了我家姑娘那里专门坐了一会子,说了许多体己话,也说到他去了永平府那边儿,金钏儿和香菱也要跟着去,这边儿就只剩下晴雯和玉钏儿,晴雯要伺候那边大奶奶,而玉钏儿还小,日后若是有什么也未必顾得过来,就说只要有事儿便只管找你,我家姑娘也在取笑大爷,说他一个外人居然要安排起府里边最紧俏的大管家来了,……”
鸳鸯没想到素来忠厚的紫鹃居然会来诈自己,也没在意,笑着道:“哟,我哪里当得起林姑娘这般说,大管家要么姓吴,要么姓林,林姑娘可别搞错了,不过林姑娘若是有什么事儿,只要用得着我鸳鸯的,只管吩咐便是,……”
“可大爷却不是这般说的,只说不关事,鸳鸯那不比寻常人,日后迟早是一家人,……”紫鹃压低声音,脸上却是神秘的笑容,唬得鸳鸯差点儿就要捂紫鹃的嘴了。
这话在冯府那边说一说也就罢了,这要被贾府里边人听了去,那还得了?
“紫鹃,这个小蹄子,你是想害死我不成?”鸳鸯也压低声音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冯大爷不过是开个玩笑,你难道不知道轻重?死丫头,枉自我还把你当姐妹,你却在后边编排起我来了,……”
“嘻嘻,这可是冯大爷说的,可不是我说的,我都差点儿就问冯大爷了,那鸳鸯姐姐既然要和我们是一家人,那究竟是去大奶奶那边和晴雯作伴呢,还是去宝姑娘那边,当然我是最欢迎姐姐来我们这边儿,我家姑娘也肯定高兴,……”
紫鹃半真半假,越说越像,弄得鸳鸯真的有点儿急了,“小蹄子,你还在这里胡吣!冯大爷不过顺口一句玩笑话,你家姑娘听了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姐姐可是在暗示我家姑娘心眼儿小?”紫鹃和鸳鸯情分不一般,所以这般玩笑也敢开。
只是鸳鸯却受不起,又要去撕紫鹃的嘴,“小蹄子,你还敢说?我何曾说过林姑娘什么了?日后若是你家姑娘对我有了嫌隙,铁定是你这个小蹄子在后边儿捅我刀子!”
紫鹃咯咯笑个不停,躲开鸳鸯的手,求饶道:“姐姐莫要生气,我也不过是实话实说嘛,大爷都说了你迟早要进门,嗯,以后是一家人,自然姐姐要帮我们,……”
“再说,再说我就真恼了啊。”鸳鸯恨恨地捏着紫鹃的脸颊,“我撕了你这张脸,也不怕日后冯大爷怪我!”
“大管家撕小丫鬟的脸那不是正该的么?”紫鹃笑嘻嘻地道。
被紫鹃给逗得无话可说,鸳鸯作势欲走,紫鹃这才拉住鸳鸯,“姐姐莫恼,说真话不愿意听,那我们就说说别的,姐姐去了永平府,我家姑娘也很记挂冯大爷,也不知道冯大爷这段时间是不是很忙?忙些什么?”
“冯大爷忙什么我可不知道,但肯定很忙倒是真的,我在那里呆了两日,就看他几乎是日出而出,日落方回,回到府里边儿也是与人说事儿,要不就是看书写信,……”
这些情况鸳鸯也是从金钏儿和香菱那里知晓的,倒也不是假话。
“怎么,你家姑娘如果记挂冯大爷,可以写信托人送去呗,我看冯府那边估计也是十天半个月就会有人去那边儿,托人把信带到那边交给玉钏儿就行。”
鸳鸯笑着建议。
一直到紫鹃走了,鸳鸯才冷下脸来,瞅了一眼那边树丛后,“出来吧,紫鹃走了。”
却见一个丰壮高挑的女子从树荫后钻了出来,径直走到鸳鸯面前,“这一个个小蹄子,姑娘们都还没嫁过去呢,却都一个个都知道护主了,鸳鸯,你去永平府看冯大爷了?怎么你也要跳高枝儿,给冯大爷当通房丫头去?”
被对方粗鲁直白的言语给弄得脸红耳赤,鸳鸯却又不好发作。
都是一块儿长大的家生子,都知根知底,司棋就这豪莽性子,仗着自家外婆是邢夫人陪房,有些骄狂,不过司棋对一起长大的几个,包括鸳鸯、紫鹃、袭人几个倒也挺仗义,本人也没什么坏心眼儿,和她那个外婆是两样人。
“司棋,我给不给冯大爷当通房丫头,也轮不着你来指手画脚,至于紫鹃和莺儿护主,那关乎人家一辈子的事情,不该么?”鸳鸯没好气地道:“你又来作甚?”
鸳鸯还没想到过司棋来的目的,之前在永平府听金钏儿话里藏话,还以为是说三姑娘探春,压根儿没往迎春身上想。
看了一眼鸳鸯,司棋估摸着这丫头恐怕还真不知道有些内情,这府里边知晓此事除了姑娘外,也就只有自己和平儿。
平儿和鸳鸯关系密切,司棋还以为多少会透露一点儿风声给鸳鸯呢,但现在看来平儿的嘴巴还挺严实,鸳鸯似乎并不知晓。
鸳鸯不知晓,司棋就不好随便挑明了。
毕竟这事儿虽然冯大爷口头承诺了,但是这突兀地去了永平府让自家姑娘一下子像丢了魂儿一般,成日里在缀锦楼里一步不出,郁郁寡欢,人都清减了不少,看得司棋都替她着急。
“没事儿,就是觉得你几天不见,一问才知道你去了永平府给冯大爷送东西,老祖宗可真的是把冯大爷当成咱们府里边的东床快婿了呢,只可惜林姑娘和宝姑娘都不是正经八百贾家姑娘呢。”
司棋的话让鸳鸯有些纳闷儿,这司棋没头没脑地来说这些做什么?
“不过鸳鸯你若是要过去冯府,那倒真是好事,冯家日后家大业大,肯定免不了添丁增口,这荣宁二府当初两位老太爷才搬到京师城来时,府里才几个人?现在多少人了?没个像样的管家人可不行,看看赖家一家人把咱们府里祸害得,几年都对得要缓不过气来,这大户人家都得要个知根知底的人来管着,否则又得要走咱们府里覆辙。”
鸳鸯仔细打量了一眼司棋,若有所思,“司棋,你这浪蹄子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平素里你可懒得来我这里一趟,今儿个来了却和我说这些不着调的,弄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究竟想说个啥?”
司棋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来说这些也有点儿不沾边儿,好在她脸皮够厚,也能稳得住场面,“行了,我就说过来找你说会子话,没想到遇上莺儿和紫鹃这两个小蹄子撕扯,对了,冯大爷去了永平府,那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鸳鸯其实这会儿已经感觉出来了一些什么,但也不好挑明,毕竟这也关乎二姑娘的名声,要给冯大爷当妾的话,这还真不好说,大老爷怎样想,老祖宗又怎么想,特别是林姑娘和宝姑娘当嫡妻,怎么贾家女儿却给人当妾?
虽说出身不同,但是这对比起来,还是让人有点儿不是滋味。
“就是冯大爷在那边情况怎样。”司棋也看出了鸳鸯起疑心了,她本来就是莽性子,也知道鸳鸯品性值得信任,“我家姑娘也想问问,你别用那种眼光看我,难道我家姑娘非得要嫁给孙绍祖那厮才合你们意么?我倒是支持姑娘勇敢一回,别啥都忍着憋着,到最后吃亏是自己。”
己字卷 第九十八节 无助
被司棋的莽给吓住了,鸳鸯下意识的四下打量了一眼,这才一把拉住司棋的胳膊,往一边儿拽:“小蹄子,你疯了?敢这般妄言,被大老爷听见还不抽死你!”
“这四周就你我二人,难道你鸳鸯还是出卖人或者到处搬弄是非的人?”司棋却也不惧,任由鸳鸯把她拉到一边儿,双手叉腰,把胸前一对双峰挺得更高,仍然不依不饶:“我若是看错你鸳鸯,那我这双眼睛也该瞎了!”
“去,少往我身上套,就你这大嘴巴,我不说,也得有人知道!”鸳鸯没好气地道:“你家姑娘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当下人的来做主了?”
“我说的不对么?那孙绍祖前面的妻子不就是说长期被他酒后欺凌殴打,最后才跳井死了么?真以为这事儿能瞒得了所有人?我家姑娘过去怕要不了一年就得要步后尘,鸳鸯,再说我家姑娘老实敦厚,我知道下边人都说她用针都扎不出一个屁来,说她是‘二木头’,可她好歹也是主子,也是我一起长大的,再怎么也有几分情谊在里边,我司棋就不能看她跳火坑!”
被司棋的话吓了一大跳,鸳鸯忽略了在自己面前因为激动而挥舞双手说话带动的一双惊人双峰上下跳跃,赶紧问道:“司棋,你这消息哪儿听来的?”
“哼,蛇有蛇道,鼠有鼠踪,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不信你要去打听打听,那孙家下人也不少,还有些被撵出去的,难道还能问不到?”司棋撇撇嘴,“只不过大家都装聋作哑,懒得多管闲事而已,大老爷又是一个只认银子的人,哪里会管我家姑娘死活?”
鸳鸯沉默了,如果司棋所言是真,那二姑娘就真的命运多舛了。
她也听说过孙绍祖的一些情形,都说他为人粗鄙,要娶二姑娘是续弦,花银子把大老爷给迷了眼,其他却不清楚了,没想到会是这样。
“没错,给冯大爷做妾,名声是不好听,可我家姑娘的这性子,我看嫁到那里都是吃亏的命,还不如给冯大爷做妾。人家当奶奶的也都知道她性子,去二房也好,三房也好,都知根知底,宝姑娘和林姑娘也不会为难她,便是去长房,晴雯这小蹄子听说成了冯家长房大奶奶的贴心丫鬟了,攀高枝儿了,也能在冯家大奶奶那里说一句公道话,我家姑娘还能图个啥?”
别看司棋莽是莽,但是这一番话说来,那也是情通理顺。
二姑娘这性子的确到哪家,若是遇人不淑,不但要受男人的气,只怕连做妾甚至当通房丫头的都能骑到她头上。
如司棋所言,若是真的给冯大爷做妾,到二房三房,以宝姑娘和林姑娘的性子,肯定不会难为她,那日子不比嫁到孙家去强许多?
当然若是要讲排面虚荣,嫁到孙家表面风光肯定要好许多,可对二姑娘一辈子来说,未必就有多大意义了。
见鸳鸯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司棋越发得意,“冯大爷人义薄云天,待人处事不用说了,我家姑娘损了名声过去,他肯定不能亏待我家姑娘不是?这里外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我家姑娘也能得个满意归宿了,总胜过被大老爷给卖了吧。”
鸳鸯狠狠地剜了司棋一眼,“你说得轻巧,大老爷能答应?老祖宗怎么想?贾家颜面还要不要?冯大爷那边呢?”
“冯大爷那边我看是有这个心思的,我家姑娘性子沉静了一些,但是人品性模样却是不逊人的,再说了她的体格也是能生养的,冯家一门三房单传,难道还不巴望着能多生几个儿子出来?”
司棋振振有词,“至于大老爷那边,那孙绍祖不也就拿银子把大老爷给糊弄了么?难道冯大爷还能缺那几个银子?孙家能拿得出来,冯家能拿得出来更多!老祖宗那边,哼,我家姑娘何曾放在她心上?她心思都在宝二爷,都在宫中贵妃娘娘身上呢。”
鸳鸯脸色一愣,“司棋,你嘴巴放尊重一些!”
“哼,再说了,贾家还有什么颜面,修了园子前外边儿银子一大堆,三天两头有人上来要债,这就是贾家颜面?不是把赖家给挖了根儿弄了一笔银子,只怕今年咱们府里大家伙儿连月例银子都得要断了吧?”
司棋也不再去争论老祖宗的心思,她也知道这话题不能去触及鸳鸯的逆鳞,自顾自地道:“现在的贾家还能和十年二十年前比么?出个啥事儿都得要去求外人,荣宁二府的名声早就不中用了,……”
鸳鸯一凛,下意识地瞄了对方一眼,难道这小蹄子也觉察到一点儿什么,还是自己太敏感了?
但见司棋再没有其他表情,鸳鸯心里又稍稍一松,看样子是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
“好了,司棋,你也别成日里长个嘴巴胡吣,二姑娘的事情轮不到你我来置喙,若是冯大爷有心,自然有安排,你觉得你可以去和大老爷说道这些?”鸳鸯扎了对方一句,“自个儿悠着点儿,别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说不定本来是好事儿都会被你给搅合没了。”
两人又撕扯了两句,鸳鸯这才和司棋分手。
说实话得知迎春的情况之后,鸳鸯还真有点儿替对方高兴。
若是冯紫英真有意,鸳鸯觉得应该是可以搞定大老爷的,就像司棋说的,不就是银子的事情,冯紫英肯定能让大老爷低头,倒是三姑娘这边,哪怕郎有情妾有意,估计二老爷未必能抹下这张脸。
********
“鸳鸯这么说的?”元春站起身来在厅堂里走了几步,“就这么简单?”
“鸳鸯代冯大爷的话说,有时候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有效的,他说寿王如果真的是痴情种子,甘愿只为美人不爱江山,那真的还不好办,但肯定不是这样,那么他就得要好好掂量,嗯,鸳鸯还说冯大爷会安排人在外边儿先发动,娘娘在宫里稍微有些配合就行,……”
抱琴一五一十把鸳鸯带回来的话给元春一一说了,元春一时间还有些无法接受,听得说“爱江山不爱美人”,元春忍不住嗤之以鼻,寿王这种人她还能看不穿?
也就是觉得自己不敢声张,而许皇贵妃在宫中又能帮他遮掩,才敢如此放肆,但如果流言是从福王、礼王那边出来,那就好办许多了,自己这边不过是配合造一造势罢了。
“嗯,还有其他么?”元春想了一想之后才问道。
“还有就是鸳鸯带话回来说,冯大爷在娘娘省亲时候和您说过的,老爷兴许可以外放为官,……”
抱琴的话让元春一惊。
冯紫英的确和他说过这话,这意味着京中局面会非常紧张危险,避开这个漩涡。
自己当初也有些担心,现在看来这种局面还真的在一步一步变成现实,甚至连冯紫英都倾向于这种观点了。
元春一时间心乱如麻。
父亲如果外放,倒是能避开一些风波,但是大伯呢?整个贾家呢?
能避开么?
还有舅舅那边的动向也是不明,这才是让元春最为头疼的。
她意识到自己这位舅舅以前也许是自己的一个助力,但是现在王子腾越来越按照他自己的利益和王家的利益角度去考虑事情,而自己这个在宫中的外甥女似乎根本就没有被他放在心上。
或者是他早已经看穿了皇上封自己为妃的目的意图?
元春发现自己现在竟然是如此无助,甚至没有了目标,生活在这宫中,如同囚笼不说,而且自己竟然看不到自己未来究竟是什么,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为什么目标而作?
皇上根本就不来自己这里,这不仅仅是对自己,对其他几位新晋妃子也都是摆明了要利用起家族,而自己却恰恰和她们不一样。
她们和家族利益一体,而自己,贾家对皇上来说毫无作用,而原来在皇上心目中有用的王家,可自己对王家有影响力么?能左右王子腾么?也难怪皇上对自己弃之若敝履。
那自己呆在这宫中意义何在,难道就这样每日里不但要担心被寿王这种人纠缠引来杀身之祸,而且还要操心自己会不会被王家所牵连?
一时间元春觉得府里把自己送进宫就是一个最愚蠢的决定,而太妃把自己推出去成为皇上的妃子更是那自己当了一颗试探用的垫脚石。
在他们心目中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若是自己能影响舅舅固然好,影响不了,那也就扔在一边行了。
可自己一辈子难道就这样浑浑噩噩毫无目的的混下去,一直到新皇登基,然后自己被安排到某个冷宫中,孤老一生,可自己才二十出头啊。
有时候元春自己都忍不住自暴自弃地想,也许自己真的被寿王弄上手并非坏事,起码自己还有一个盼头,现在自己这样,人生又有何意义?
尤其是在听闻自己两个表妹都要嫁入冯家为正妻大妇,享受美好人生时,她内心的那种憋屈愤懑更是充斥于胸。
己字卷 第九十九节 抽丝剥茧(求300月票!)
冯紫英当然想不到自己给元春的主意,帮她解决麻烦,也会引起元春这么大的情绪。
当然这种情绪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贾家和王家,但王子腾的动向的确值得关注倒是真的。
薛蝌已经托人正式向方家订亲,出面的是贾政,而方有度的父亲也带着女儿在来京路上,而薛蝌这边一旦订亲,那么薛蝌就会赶赴登莱,准备为他自己未来的发展路径做准备了。
从沈有容那边的来信就能看得出来,王子腾的主要心思仍然在登莱军的组建上。
寿王张弛和右都御史刘一燝对登莱的巡视只是暂时让登莱总督府那边推动了水师舰队的建设,但是冯紫英很清楚只要王子腾的心意没变,那迟早还会调整回来,登莱军还会是王子腾最重视的心头肉。
不过沈有容倒是借着这个机会加速了水师舰队建设,第一批十三艘舰船也已经组建完毕,现在也已经开始按照最初和冯紫英商谈的那样,将火炮安置于舰船上,而且要完全按照西夷人的舰队组建方式来进行。
放下信,冯紫英递给了还未离开的汪文言。
汪文言看了之后也忍不住咂舌,“大人,这沈大人要按照西夷战船的方式来建设,这投入可不小,单单是各式大小炮的配置就远胜于我们原来在舰船,而且对火炮射程、威力和质量也有更高的要求了,这不但是花费巨大,而且水战方式恐怕也会有很大变化吧?”
“嗯,这也是我当初和沈大人探讨过的,他在福建担任参将主掌福建水师,在澎湖和红毛番交过手,虽然取胜,但是他认为如果不是红毛番远来,没有准备,加上实力也远逊于我们,这一仗谁胜谁负还不好说,单单是同等舰船规模和水兵数量情况下较量,大周水师根本不是对手,正因为如此沈大人才一直心忧我们海防的薄弱,……”
冯紫英面色也有些沉重。
从广州那边得来的消息,南洋那边局面也日趋复杂,弗朗机人在苏禄吕宋盘踞势力日趋稳固,红毛番在原前明旧港宣慰司地盘上大肆经营,而英吉利人也已经抵达这一区域,开始和红毛番争夺香料、矿产等利益。
虽然从现在来看,西夷大股势力还没有北上的迹象,但是西夷商贾无孔不入,大周、日本、朝鲜都已经出现了或多或少的西夷商船,像大周的广州和日本的长崎更成为西夷商贾云集所在。
冯紫英不认为西夷人会安分太久,当西夷人发现大周海防如此薄弱,而大周水师舰队又是如此落后的情况下,只怕人家的野心獠牙都会慢慢暴露出来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一直督促沈有容要赶紧把水师舰队建设起来,不但要有一支效仿西夷舰船的水师舰队,而且还要在登莱建设一个能够制造出西夷舰船的造船基地出来,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支撑得起水师未来的需求。
只是这却不太符合王子腾的胃口,一门心思要要把登莱军打造成为和宣府军或者蓟镇军那样的边军力量,王子腾也是大量挪用挤占本该水师舰队的经费,但就目前来说,冯紫英也无可奈何。
王子腾作为登莱总督有这个权力,而朝廷内部对建设水师舰队的急迫性也明显没有多深刻的认识,甚至对探寻水道经虾夷地入鲸海抵达东海女真辖地的兴趣也是乏乏,这让冯紫英也很是无语。
这是历史局限性决定了的,朝中诸公完全意识不到世界正处于一个大变革时代,对所谓西夷商贾还抱着一种鄙屑的眼光去看待。
而此时的西方殖民者已经开始经历了文艺复兴时期之后的科学技术积累,处于工业革命前期的准备阶段,磨刀霍霍正在争夺全球任何一处阳光下的土地,大周如果不跟上,还满足于现状,哪怕日后真正打赢了对建州女真或者察哈尔人的战争,一样会面临来自西方海上的侵略,就像前世中两百年后的鸦片战争一样。
“大人,您担心西夷人会北上,甚至对我们大周造成威胁?”汪文言敏锐地觉察到了冯紫英的担心。
“文言,西夷人其实和建州女真、察哈尔人没什么两样,欺软怕硬,利益引导,甚至更加凶狠,只不过他们限于地理上原因,暂时还无力把手伸过来而已,但是你应该清楚西夷人在舰船上的优势,我们的商船更适合于近海航行,南洋就是我们的极限了,但是你知道西夷人到南洋相当于我们到南洋的几倍距离么?”
冯紫英淡淡地道:“我告诉你,十倍!可是西夷人依然不屈不挠的来了,不但来了,还占领了苏禄吕宋,占领了前明旧港宣慰司属地,现在他们几乎控制了整个南洋的香料交易,就算是我们汉人在那边一样要屈从于西夷人的管治,而这些西夷人把香料运到我们大周境内,卖出一个好价钱,而且还供不应求,……”
汪文言沉吟不语。
“他们带来香料和白银,白银从哪里来?是从更遥远的美洲,距离大概是也是相当于我们到南洋距离的十倍,那里的土人被他们杀戮殆尽,或者沦为他们的奴隶,他们驱使这些土人为他们开矿,然后冶炼出银子,或者就是拥抱南洋土人为他们种植的香料,最后在我们这里换走瓷器、丝绸、茶叶,运回西夷本土,……”
冯紫英语气里充满了一种深沉味道,“终究有一日他们发现用火炮火铳迫使我们交出瓷器茶叶和丝绸比采取这种贸易的方式更划算更快捷时,他们就会用他们的战舰和火炮来迫使我们,……”
汪文言被震住了,虽说他觉得自己在见识上已经算是佼佼者了,但是这样听起来有些像天方夜谭的设想还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和无法接受。
那些西夷人能有多少?而且远离他们的母国,就算是有些舰船和火炮火铳,但他们敢进犯大周么?
而且西夷人来南洋和大周的大多都是商贾,商贾求利,怎么可能会用枪炮来迫使大周?
见连汪文言都有些不敢置信,冯紫英一时间也有些意兴索然。
的确,现在怎么看西夷人那点力量都不可能来挑衅大周,所以没有人会相信西夷人能给大周带来什么祸患。
“算了,文言,这些情况也只是我的一个设想,但是我认为这种设想会在我们大周不能及时做出应对,尤其是在舰船规模和火炮数量和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变成现实。”冯紫英很肯定地回答。
”可是这些情况王总督却显然不以为然啊。“汪文言也明白冯紫英的担心。
“他的打算我觉得极有可能为其带来灭门之祸,这么苦心打造登莱军目的何在?”冯紫英轻蔑地撇撇嘴,“贪心不足,利令智昏,……”
“大人,你觉得王总督的这支登莱军要加入义忠亲王和皇上之间的交锋中去?”汪文言始终觉得有些无法理解,“登莱军新建,实力如何不好说,但肯定是无法和宣府军、蓟镇军相提并论的,我感觉他更像是要建立自己可以控制的兵力作为自己的护身符?”
冯紫英想了一想,“也许有这方面的考虑吧,但我觉得他是在首鼠两端的玩火,既不愿意和义忠亲王划清界限,但是却又不太看好义忠亲王,总想在里边搅合,观察局面,以求自己能得到最大的利益。”
“大人,对此也无可厚非,关乎一个家族的兴衰存亡,再谨慎也是正常的。”汪文言倒是觉得可以理解,毕竟王家是武勋,和文官又不一样,踏错一步就没有回头余地。
“算了,不说登莱的事儿了,贾贵妃传回来的消息我觉得有些可以好好摸一摸情况,顺带分析一下,一是皇上的身体状况,二是义忠亲王在做哪些准备,三是太上皇的态度,这几者因素的变化都会影响到整个朝局,如你所说,再谨慎都不为过,我们也要做好应对准备。”
冯紫英收回话头:“而永平府这边,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大人,永平府这边情况我不熟悉,耀青应该可以拿出更好的对策来,只要给他一个机会,您可以信任他。”汪文言正色道。
就在冯紫英和汪文言谈及吴耀青时,吴耀青也正在榛子镇外一处砖窑边的瓦舍中静静地等候着。
约半个时辰之后,一个人影从后方的野地里钻了出来,悄悄靠近这一处瓦舍,在门口四下观察了一阵之后,这才蹩进院中。
“见过大人。”
吴耀青摆摆手,“不必多礼,我让你查的事儿呢?”
“比较复杂,我找了几个人了解了一下,就是按照您提及的战马问题,榛子镇这一带战马来源主要从两路,一是北面兴州右屯卫,但这里以屯垦和军匠为主,马匹虽然也不少,但是像您提到的可以骑射追逐的战马,一次性出动这么多而不被人知,很难。”
来人隐藏在阴影中,“还有就是南边开平中屯卫,情形一样,都不太可能,排除这两者,那就只能是北面的诸营了。”
己字卷 第一百节 地头蛇
吴耀青脸色微微一动。
“你是说边军?”
理论上开平中屯卫和兴州右屯卫这些都属于边军,但是吴耀青话语里所指的边军肯定不是指这些以屯垦和制作为主的屯卫军,而是指真正负责对外御敌的蓟镇军队。
比如驻扎在三屯营的蓟镇总兵直接掌握的机动部队,又比如分驻各路的营兵,比如松棚营,建昌营,燕河营,台头营以及石门寨营这些驻防一路的军队。
这些都是实打实战兵,一旦察哈尔人入侵,那都是要直接拉上去接战的。
“对,这种能够参与突袭来去如风的游骑只能是来自这些营兵,屯卫军中也有,但数量不多,太过明显,也不容易聚合起来,但营兵中随便拉出几十骑来,并不招人眼目。”来人声音很小,似乎觉察到吴耀青脸色并不太好,“大人,我回来的时间太短了,之前去京城逗留了几年,原来一些熟人关系都只能慢慢捡拾起来,多给我一点儿时间吧。”
“哪一营不能确定么?”吴耀青沉吟着道。
“建昌营的可能性最大,当然三屯营那边可能性也不小,那里驻扎军队最多,而且频繁出动训练,找个借口跑出来的机会很多。”
吴耀青点点头,对方的表现算是不错了,不到一年时间就基本上把这一线的情况都摸清楚了,只不过要达到自己的要求还有些差距,的确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支持。
“嗯,我知道了,这边事情你要继续,所需要的花费不必吝惜,北边诸营的情况要查清楚,你知道这桩事儿牵扯到什么。”吴耀青提醒道。
来人咧嘴一笑,“大人放心,小的知道利害,小冯修撰的爱妾么,出这么大一桩事儿,这不是打小冯修撰脸么?蓟镇可还是冯老爷当总督呢。”
“你知道就好,行了,那你就去办你的事情吧。”吴耀青转身准备离开。
“大人,还有一个情况,不知道需不需要注意?”来人也准备离开,但是又停下脚步。
“哦?你说。”吴耀青对他们的要求当然不止于冯紫英家眷被袭一事,要求他们各方面的有用消息都能收集起来。
“小的发现乡里不少人都信闻香教,这事儿以前我们还在这边老家的时候就有,不过都是些穷苦人家罢了,但这一次我回来,发现其中不少富户也有信这个的,像榛子镇上就有匠人和商贾也信这个,但他们很隐秘,小的也是无意间发现的,而且好像还有屯卫甚至边军中人也和他们来往,……”
吴耀青一下子打了个激灵,这闻香教冯大人可是专门交代过,要特别关注,没想到自己还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作为切入点,这边儿就已经有了线索出来了。
“你说一说具体情况,你是怎么发现的,凭什么说是和屯卫和边军都有关系,……”
来人絮絮叨叨地介绍了情况,原来是他一个亲戚在迁安的兴州右屯卫中当铁匠学徒,说起他师父就是信闻香教,然后他才小心地从对方嘴里摸出来这些情况。
吴耀青沉吟许久,”兹事体大,暂时不要惊动,你可以想办法多摸一摸,但是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可以的话,你和你那个亲戚能够混进去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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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府同知,冯紫英最首要的工作便是清军。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枯黄皱纹密布的男子,冯紫英点点头,“坐吧。”
“大人面前,焉有小的座位?”
文绉绉的话倒是让冯紫英觉得有些有趣,“行了,老蔫儿,坐吧,听说你可是熬走了七任同知五任知府的人了,还能在我面前装出一副畏首畏尾的样子?”
被冯紫英揭穿,男子也不在意,只是呵呵笑着。
他这等老吏和流水般往来于衙门里的官们不同,基本上如果不犯差错,那就是要干到因为老病而退。
他宋三宋老蔫儿可是这永平府兵房勘合科的老资格司吏,永平府内军务烂熟于胸,谁来当这个同知,都得要仰仗。
当然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几十年,自然也不是蠢人,懂得起利害,分得清轻重。
什么人得捧着,什么得顺着,什么人得熬着,他都是分得清楚的。
眼前这一位他还在尝试着接触,人家是在名气太大了,京师城里大名鼎鼎的小冯修撰,蓟辽总督冯唐的独子,齐阁老和乔左副都御使的门生,怎么就会突然来永平府这旮旯里当同知了?
要说永平府当然不能算旮旯,但是要和宁波府、保定府这些豪门大户比起来,肯定就远远不如了,据说人家是完全可以去这些地方的,但没去,就是来你这永平府了。
冯紫英走马上任第二日,人家就规规矩矩送来一份贺礼,不轻不重,一方砚台一柄连鞘窄锋刀,寓意文武双全。
后来尤二姐他们到了之后,这厮又专门去府里送了一些首饰,连带着两个通房丫头也都有份儿。
虽然不算多名贵,但是三五十两银子也是值的,倒是把尤二姐喜欢得心花怒放,不图这值多少银子,关键是总算是感受到了当姨娘这半个主子为外人所知晓甚至尊重认可的滋味儿了。
那一日冯紫英回屋尤二姐便是格外火热激情,床上更是十八般武艺都使将出来曲意逢迎,弄得冯紫英都忍不住好生恩爱了一番。
“老蔫儿,废话少说了,我上次和你交代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冯紫英也知道这人都是老油子了,也不废话,直接步入正题。
对冯紫英来说,你油也好,赖也好,横也好,贪也好,都无所谓,他只要一点,能做事儿,自己交代的事情,你得做好。
做不了,那么什么毛病都得要给你翻出来,做得好,什么问题也都能压下去。
“大人,匠户的情况已经清理登记完毕,一共是八百九十二户,三千四百七十九人。”宋三正色道:“其中尚能保持制作能力者六百八十七户,一千零四十九人,其余皆因年老体衰或者系妇孺,……”
冯紫英点点头,看起来这户数虽多,但是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匠人却不多,这也正常,松散这么多年,能有这样一个情况不错了。
“那原来东胜左卫、卢龙卫、永平卫的军户情况呢?”
听得冯紫英问及这个问题,宋三脸上的皱纹都密集了几分,迟疑了一阵之后才道:“大人,时日久远,二十年了,而且中间还经历了三卫合并和将兵士全数归集兴州右屯卫这一过程,这期间变动太多,许多档案资料早已经湮灭流失,再要重新来一一清理,难度实在太大,……”
这事儿提出来时宋三就知道这是个麻烦事儿,谁也未曾想到这位新来同知一来就要做这事儿,前面几任同知那个不知道这是烫手事儿,而且你清理这些军户有何意义?
这些军户们要么就是匠户身份明确,要么就是没什么手艺的庄户人,早已经把身份转为民户,甚至附籍这些豪门大户背后了,你这来清理这个,不是找事儿么?
“老蔫儿,你少在这里蒙本官,我还不知道你在勘合科干了二十七年了,二十年前你刚从典吏变司吏,正是要好好表现的时候,你敢说这些档案资料湮没了?信不信本官就要用这一条治你罪?”冯紫英盯着对方道:“我知道你有难处,不过没关系,我不是要和谁过意不去,我也知道这些军户们现在都傍上了大树,跑去开平中屯卫的,我自有办法把他们带回来,这些大户们藏匿着的,我就要你给我清出来,……”
宋三当然不敢把这些军户档案资料丢失了,他只能说可能不全或者不详细,这是他这个兵房勘合科司吏的职责,要在这上边没了分寸,那是要掉脑袋的。
“大人,您这是何苦来哉?都是些苦命人,这军户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您清理出来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把他们全都分拨地重新按照二十年前那样管起来?这卢龙城周围哪里还有地?你若是让他们去偏远地方垦荒,那要不了多久,还不又得要四处流亡,所剩无几?”
宋三苦口婆心。
冯紫英不为所动,“清理是一回事儿,我这个同知就是干这个的,你这个兵房勘合科的司吏更是责无旁贷,至于说清理出来之后如何处置,那是府尊大人的事情,你操什么心?总不能几千军户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湮灭了吧?朝廷颜面何在,律法何在?”
宋三听出了一些端倪来,狐疑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大人,您莫不是有什么其他想法?”
这些军户现在基本上都是归附与这卢龙县里各家大户们,土地也早就被这些人化整为零通过各种手段给拿下了,现在冯紫英要来清理这个,简直就是虎口夺食。
这是要逼着这些大户们吐出吞进去的肉啊,他宋三固然不敢把军户档案资料毁了,但是要让他去直面和这些大户们对阵,也是他不敢承受的。
己字卷 第一百零一节 地头蛇(续)
冯紫英自然清楚这个家伙的想法,但是现在他还不能透露自己的意图。
“老蔫儿,你就做好自己的事情,我知道这几千军户现在烟消云散,其实藏在哪里,好像这一二十年里府里边不问,他们也就安之若素了,可我来了,那就得按照我的路子来办。”冯紫英笑了笑,“几千军户,还涉及到原来屯卫的土地,户房那边我也要过问,上万亩土地,都是按照规矩发卖入库了?”
宋三脊背一阵发凉,这一位真的是要把这永平府翻一个个儿?府尊大人难道爷放任他这么做?
没错,二十年东胜左卫、卢龙卫、永平卫三卫裁撤合并之后将战兵全数移交给了兴州右屯卫,而兴州右屯卫的匠户交还合并之后的永平卫,而紧接着察哈尔人寇边,永平卫也被裁撤,只剩下匠户由永平府代管。
而原来那些以屯垦为生的军户也挂在了永平府的兵房上,相当一部分原来屯卫土地通过发卖入库,但仍然保留了相当数量的军屯田。
只不过这二十年过去了,永平府城的扩大占地,建渠修路,自然都是在这些土地上通过腾挪倒换,军户逃亡不剩,土地越来越少,至今剩下来不过两三千亩。
而要知道当初发卖后移交给户房的土地应该不低于一万五千亩,而这两万亩上好良田去哪里了?
除开各种占用和调换用地,冯紫英粗略估算起码有一万亩以上好良田不翼而飞了。
土地不翼而飞,军户烟消云散,这二十年里,历任知府和同知好像也就不闻不问。
反正挂着军户名头,土地不纳赋税,军户也不承担劳役,大家都像是忘了这桩事儿,蓟镇那边因为已经移交,自然不会去过问,而永平府这边户兵两房挂着,论理属于军队的这一块代管,也就这么不吭声不出气。
连宋三都不明白这位年轻同知怎么会对永平府二十年前的隐秘如此了解,一来就把这一块抓住了。
关键在于这一块兵部那边都是有黄籍的,便是永平府这边把档案毁了,但兵部那边一样可以有底档可查,到时候就该是自己和户房的人吃不了兜着走了,所以没谁敢做这事儿,起码自己不敢。
见宋三讷讷不敢搭腔,冯紫英笑了笑,“所以嘛,老蔫儿,你就做好自己的事儿,谁也怪不上你这边儿上来,有啥都推到我身上,这不就结了?”
“大人,您这是何苦?您才来,还不清楚这边儿的情况,何苦去得罪他们?”宋三叹了一口气,“这也不是这几年遗留下来的,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这样一来,他们会觉得是您在故意针对他们,……”
“我故意针对他们?这兵部都有黄籍,怎么,他们还觉得真把这些能吞进肚里不成?真的当国法为儿戏了?”冯紫英冷笑,“老蔫儿,不妨替我带句话给他们,吃了的要给我吐出来,占了的要给我交出来,至于说后边儿怎么处理,府尊大人和我自有计较。”
宋三是真被冯紫英这狂放霸气的话给震住了,如果不是最后一句“府尊大人和我自有计较”,他真的想要不干这司吏了,夹在这双方,弄不好就要身死族灭了。
自有计较,也就意味着还有商量余地,那就意味着不是不可以谈,否则真的要让这卢龙县的豪门大户们毫无余地的把军户和土地退出来,就要生乱了。
都不是没有跟脚的,丝瓜蔓藤,扯着下边就会牵动上边,别以为这永平府就没有人了。
“大人,您真的打算要清理这一块?”宋三语气也低沉了下来,这句话就不再是玩笑话了。
“当然。”冯紫英也坦然回应:“本官来永平府不是混日子的,也不是捞银子的,是要做事儿,而且这永平府危若累卵,若是不做事情,别说朝廷不能答应,就是我们自个儿都别想好过。”
宋三狐疑地瞅着对方,觉得对方是在危言耸听。
这永平府乱是乱了一点儿,但那都是针对外地商队的,本地士绅大户们和商贾,并没有收到多大影响,就算是蓟镇这边和官府不是很和睦,但是军中自有法纪,也不可能有什么逾线之举。
至于说冯紫英可能提及的是历欠税赋问题,论理也该是府尊和通判的职责,和同知关系不大才对。
京中要考核,着急也该是府尊和通判,这么多年也熬过来了,没理由这位在京中赫赫威名的小冯修撰来了,反而还难过了。
除非就是小冯修撰的几位恩师在朝中的政敌要刻意针对,但无论如何板子都打不到同知身上,要打也是先打通判和府尊。
“大人,能否明示?”
“哼,老蔫儿,若不是看着你还懂规矩,本官就要惩戒你了,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历年军户名单,十日之内勒令这些军户重新到兵房清理登记,等候处置。”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
宋三脸色难看,但是嗫嚅半晌,也只能叹气应承。
同样的事情也搁在了户房杂科司吏鲁瘸子身上,但对于鲁瘸子来说,这道题更难更烫手。
论理户房的事儿不该同知管,那是通判的地盘,但是受持府尊的指令,冯紫英自然是要把权力用足。
可对于户房来说,要清理这二十年被县里豪门大户们侵吞私占的土地,简直就是要拿刀割大户们的肉了。
清理军户对大户们来说也痛,但是毕竟人家是附籍隐匿,缺了这些人,还有其他佃户,甚至还可以想办法招募流民,但是这清退土地,那就是虎口夺食了。
但对于户房来说,割肉不割肉是同知大人的事情,但即便如此,做这种事情一样是得罪人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脸都快要阴沉出水来了,何文祥把鲁瘸子送走,背负双手站在门槛上遥望着远处的城郭。
初夏的燕东大地正是最美好的时候,麦子收成还早,但一望无垠的麦浪仍然让人心旷神怡,似乎连麦地里的特有清香都能沁入心脾,让人心情好起来。
但是今日,往日的这种美好感受却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和沮丧。
一直到二儿子何述达回来,何文祥才示意跟着自己进入静室。
“父亲,鲁瘸子和宋三的口吻一致,这位新任同知大人来者不善,态度很严厉坚决,军户隐户也就罢了,我们家也不算多,就算是清理出去,我们影响不大,但是土地……”
何述达龇牙咧嘴,显然是一想到这么些年来落下来的土地,经过这么多年的精耕细作,要重新交回给官府,这如何能忍受?
“军户隐户的事儿不必说了,这是同知的分内事儿,听说他为了把兴州右屯卫的匠户拿回来,还专门去了三屯营和蓟镇总兵谈判,硬生生把几百匠户要了回来。”何文祥脸色深沉,“他爹是蓟辽总督,他都敢不管不顾,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愣头青呢,还是他爹有意要为他这个儿子捧一把?”
何述达一愣,“父亲,这位同知大人是要六亲不认?”
“谁知道?”何文祥叹了一口气,“他能在这永平府呆多久?两年,三年?何苦要把事情做绝?军户隐户的事情我们可以认了,但田土的事儿,我们不能这样轻易拱手退让。”
“父亲,大哥那边……”何述达还有些不服气。
“你大哥那边,……”何文祥迟疑了一下,“你去一封信把这边情况说一说,看看他的态度,他在通州当县丞,挨着京师城近,总能听到一点儿消息,……”
“好,那孩儿马上就去写信。”何述达兴冲冲地道。
“别添油加醋误导你大哥,而且你大哥那时候也还在县里读书,清楚来龙去脉。”何文祥一看二儿子的模样就知道对方打什么主意,皱着眉头道:“咱们何家犯不着挑头去和官府作对,还有赵家、田家几家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还各自飞呢,别看上午那帮人说得热闹,真要让他们去正面硬扛了,只怕就要溜边儿了,哼,你爹我和他们打交道这么多年,还能不了解?”何文祥轻哼了一声。
“再说了,我听鲁瘸子说,这位同知好像也并不是纯粹不讲理的人,……”
何文祥的话让何述达懵了,看着自己老爹,不解地问道:“父亲,您什么意思?”
“田土问题很复杂,不是一年两年积留下来的,而且那么多年抛荒的,府里只管登记在册,县里其实才具体丈量,那等荒地时日变迁,加上我们的辛苦耕作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不能说一句话就要收回去吧,当初和县里也有些协议,……”
“可是父亲,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和县里的协议扯出来,那不是要翻旧账么?县里那边怎么可能答应?”何述达迟疑道。
“哼,正因为是十多年前的事情,那才好办,真要现在的,才不好办了。”何文祥冷酷地道:“把责任都推到那时候的县尊身上,不好么?要追责任,就让御史们去追早已经致仕的郭县令去吧。”
己字卷 第一百零二节 倒逼
冯紫英烧起来的第一把火,立即就让整个卢龙县豪门大户们躁动起来了。
之前他们也曾经预料到这位在京师城里闯下赫赫名声的小冯修撰来了永平府这个旮旯里肯定不会悄无声息,但是却怎么也没想到首先却是拿军户隐户和屯田开刀。
要动人和田,这直接就捅到了大户们的腰眼子上。
卢龙的士绅大户们哪一家没有隐匿军户?哪一家没有从私没军屯田土从获益?
虽然哪一家都觉得这是一个隐患,但是这一二十年都过去了,历任府尊和同知也都没有人来挑这事儿,怎么这位小冯修撰一来却要来捋虎须?
说捋虎须不为过,这不是哪一家的事儿,而是卢龙县里的大户士绅们起码有一半都牵扯其中,你一个新来的同知就要挑战整个县里的所有士绅?
“紫英,你这可真是的给老夫出了一道大难题啊。”朱志仁也没想到冯紫英会如此酷烈骁悍,之前他搞定了蓟镇那边匠户的事儿,朱志仁还非常满意,虽说有其父的因素,但是毕竟这也涉及到蓟镇军方的利益,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
但现在冯紫英刀锋一转,却指向了卢龙县里这帮士绅大户们,这就不能不让朱志仁肝颤了。
“府尊,我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咱们府衙在这帮大户士绅们心目中的威信不足的情况比较突出啊。”冯紫英瞥了一眼对方,微笑着道:“虽然是朝廷厚待士绅,但是并不意味着士绅可以凌驾于官府之上,另外士绅享受朝廷的优遇,但是他们也一样应当承担义务,一个最重要的义务便是要率先垂范,奉公守法,但好像我们永平府的士绅却没有做到这一点,甚至在挑战朝廷律法底线。”
冯紫英不太客气的话让朱志仁脸皮发烫,心中有些恼怒之余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属实。
自己在永平府遭遇的各种阻力未尝不是这些士绅们在其中作祟,有些事情他何尝不想做?
做一番政绩出来也对自己未来晋升有利。
可是这帮士绅却是总会找各种理由来阻挠,而且还动用朝中一些人脉关系来打招呼和设障碍,让自己进退两难,久而久之也让自己就有些意冷心灰了。
现在骤然来一个如此酷烈强势风格的助手,自己居然还有些不太适应,甚至变得有些畏首畏尾了,这让朱志仁内心也有些不适,迅即转化为一种振奋。
朱志仁很清楚自己的短板和优势。
短板就是性子偏软,同时在朝中没有太过强力的靠山背景,优势就是自己在永平府毕竟呆了这么多年了,人熟地熟,哪一方面都能牵扯得上关系,都知根知底。
而眼前这一位的优势劣势似乎就恰恰和自己相反。
人家老爹是蓟辽总督,已经做到了武将的极致,还是武勋出身,只要在辽东战场稍稍立功,那么晋位公侯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恩师是阁老加户部右侍郎掌中书科事,举主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甚至连和自己有着乡党关系的兵部左侍郎柴恪也对他赞不绝口,还有一大帮关系密切的永隆五年进士作为羽翼,加上又是庶吉士出身,还有翰林院修撰光环加身。
这些人脉关系让朱志仁都忍不住眼红得充血。
朱志仁很清楚此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现在不过是暂时栖身于此,寻找一个合适平台起飞罢了。
自己要做的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好好藉此机会和对方合作,无论对方如何,毕竟在这永平府,自己才是当之无愧的父母官,出事,自己跑不了,功绩自己也少不了,这样的机会岂能不抓住?
真正出了大问题,朱志仁相信无论是齐永泰还是官应震和乔应甲都不会坐视不管,既然如此,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敢陪着这个家伙疯一回?
“紫英,我明白你的雄心壮志,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一蹴而就能行的,也许循序渐进能避免更多的麻烦,……”朱志仁苦笑着道:“你以为老夫就不想做这些事情么?但是你要知道这帮士绅可不简单,他们在京中都有着千丝万缕的人脉关系,稍有触动,便会引来各种攻讦和质疑,……”
“府尊,我当然知道,但是因为他们有这些靠山,我们就不做了?”冯紫英摇头,“我是同知,清军是我的职责,我自幼跟随家父大同边地生活,也清楚军户隐户是痼疾,哪里都有,但是像永平府这样猖獗的情形,我真的还是第一次见到,当然这不是府尊的责任,十多二十年了,遗留下来的破事儿,要清理肯定会遇到很多阻力,但我做好了各种准备和挑战,……”
朱志仁摇了摇头,“军户隐户问题固然麻烦,但是还不是最主要的,……”
“大人是担心清理军屯田土?”冯紫英再问。
“对。”朱志仁一反以前的表情,郑重其事地道:“军屯田土从二十年开始陆续以各种原因现在只剩下二三千亩,而且这二三千亩均被置换为偏僻所在的下田,其中有多少人在其中上下其手?这不是一干士绅能做到的啊。”
冯紫英一凛,“府尊的意思是这里边还有许多问题,嗯,是和官员有关?”
“唔,这些田土都集中在卢龙,一二十年里县令换了好几任,哪一任敢拍着胸脯说他在里边没有沾手荤腥?”朱志仁目光阴冷,“紫英可知道这几任县令里边最终去了何处?”
冯紫英意识到了棘手,皱了皱眉,“这军屯田土皆属府里兵房和户房管辖,为何却是卢龙县里来具体过手了?”
“紫英,你是不清楚下边的情况,府衙里的兵房户房并不具体经管,而只负责造册登记和监督,具体日常的抽检检视和管理都是县里,否则这府里管五县一州,各房不过区区几十人,还有几个卫镇土地人口,那里管得过来?”朱志仁对府衙里的具体情形还是十分熟悉的。
“那府里也该履行监督职能,难道这一二十年里都没看出问题?”冯紫英哂笑,意似不信。
“紫英,这等事情,都在这一块地盘上生活,这些各房之人都是人精,岂能看不出问题来?”朱志仁摇头苦笑,“问题是县里把上下表面文章都能做得花团锦绣,寻常抽检你是查不出什么的,什么移花接木,瞒天过海,李代桃僵,这些花式手段层出不穷,如果再能和府里具体经办人员有点儿默契,心照不宣,谁还愿意去把这些盖子揭开来得罪人?”
“那府尊的意思是此事就没法做下去了?”冯紫英冷冷地问道。
“不,紫英,你都把话放出去了,这便是泼出去的水,断无收回的道理,但是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寻找一些不那么激烈的手段,徐徐图之,也让那些人有些回旋的余地,……”
“大人,我怕来不及了啊。”冯紫英摇头不已。
“来不及了?”朱志仁疑惑不解,“紫英,你这是什么意思?”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才道:“府尊,如果我得到的消息没有差错的话,察哈尔人今秋极有可能要南侵,……”
朱志仁一听之下,险些要从椅中滑到在地,脸色骤然变得煞白,嘴唇也哆嗦起来,“紫英,你说什么?蒙古人要南侵?我们永平府?这个消息从何而来?准确么?”
蒙古人入侵要追溯到二十年前了,这二十年来整个永平府虽然还笼罩在蒙古人入侵阴影下,但是随着时日推移,大家这种警惕心也慢慢在淡化,毕竟成日里都绷紧着,谁也受不了,没想到现在蒙古人又要来了。
“我说了,如果没有差错的话,蒙古人入侵是大概率事件,至于说从哪里下来,这就无法确定了,也许蒙古人不走永平而却辽西的大宁和宁远,也有可能从西边入侵顺天宣府那边,只是我个人觉得只怕我们永平府的危险更大。”
冯紫英的话让朱志仁几乎要瘫倒在椅中,冯紫英没说消息从何而来,但是他很清楚这消息只能来自于蓟镇那边。
“这却如何是好?”朱志仁没想到自己来永平府都五年了,如果运气好,干一年就可以挪位置了,还以为冯紫英来了正好是自己的机会,却没想到等来这样一个噩耗。
“大人,这只是我的一个个人判断,就算蒙古人南侵,我们永平也并非就只有坐以待毙了。”冯紫英没想到朱志仁对此如此恐惧。
也难怪,文人出身,从未经历过这等事情,而永平府二十年前的浩劫还在永平府官民心目中留有很深的阴影,朱志仁自然也是早有耳闻,所以这般惧怕也在情理之中。
“紫英,你是不知道蒙古人……”
“大人,我五岁便跟随家父在大同和土默特人交锋,打了又和,和了又打,一直到十二岁才到京师。”冯紫英毫不客气打断对方,“永隆六年我和柴大人一起西征平叛,我独自去和土默特人首领卜石兔谈判,最后才说服对方,使得其不支持刘东旸他们叛乱,……”
朱志仁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同知可是武勋出身,而且自己也是亲自上过战场的,心中稍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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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字卷 第一百零三节 孤注一掷?(求200月票!)
“那紫英你觉得还有什么圆转余地么?”朱志仁当然也不可能冯紫英随口几句虚张声势就蒙住,他要听听对方的意见。
现在才五月,按照蒙古人的习惯,基本上是要十月左右才会开始集结南下,还有五个月时间,从时间上来说的确还比较宽裕,但面对一支随时可能南下的蒙古骑兵,如何来应对?
如何避免蒙古人铁蹄蹂躏永平府,这才是最关键的。
至于说蒙古人愿意去顺天府也好,去辽西或者宣府也好,那都不关他朱志仁的事儿,他只求永平府能安稳度过。
即便真的做不到安稳度过,起码也要把损害减小到最少。
最好能让将蒙古人挤压在卢龙以北,必要时迁安和抚宁都是可以牺牲的,只要不南下进入卢龙、滦州和昌黎这一线就行。
“府尊,我和尤总兵谈过,他也不确定察哈尔人会从哪一路进来,但是我可以肯定察哈尔人一旦突袭,边墙上肯定是无法抵挡得住的,只能等到察哈尔人进来之后才谈得上如何应对,将他们逐出去。”冯紫英沉吟着道。
朱志仁有些不耐烦了,”紫英,你说这些我都明白,但我们如何应对?如果蓟镇大军都无法堵截住,我们又有何策?“
朱志仁说的是实话,如果连蓟镇主力边军都无法拦截住南下的蒙古铁骑,那永平府如何能让这些蒙古铁骑按照自己希望的那样不南下卢龙和滦州?
其实在地图上看一下就知道,永平府北面地势摆在那里,察哈尔人要突破边墙,对永平府威胁最大的就是两路,一是燕河路,一是台头路。
这两路正好俯瞰着南面的卢龙和昌黎,乃是永平府的腹地。
而更西面的太平路,那里已经接近三屯营,那是蓟镇总兵驻地,乃是蓟镇机动力量重兵驻扎所在,而更西面的石门寨路,又紧邻着抚宁卫和山海关,不但堡寨众多,也一样有重兵防御。
燕河路的冷口到桃林口这一线,正好夹在青龙河滦河交汇之间,迁安县城和兴州右屯卫也处于这个区域中,算是北地较为富庶区域,在冯紫英看来危险系数最大,而台头路的青山口到界岭口这一段则直接对着台头城和抚宁卫,再往南就是昌黎了。
”大人,蓟镇兵马不少,但要顾及的面积太大,他不可能将所有重兵集中在我们永平,无论是从保卫京师的重要意义和为他们自己头上乌纱帽着想,他们都会将重兵放在喜峰口以西到古北口这一线,这里一旦突破就直接可以进逼到京师城下,朝廷断断不会容忍,所以我们永平府就很有可能成为受害者,……“
冯紫英耐心地给朱志仁解释道,甚至把自己带来的一张舆图都摊开来,向朱志仁介绍整体情况。
朱志仁黯然失色。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哪怕顺天府那边兵力再雄厚,明知道察哈尔人有也不可能攻下京师城,但是只要稍有风吹草动,朝廷肯定是要求首先加强那边的防御,这是政治影响。
至于永平府这边,为京师城做一些牺牲也无关紧要,反正蒙古人来去如风,也不可能在永平府逗留,无外乎就是损失一些人口财货罢了,只要山海关不丢,和辽东通道维持畅通,一切都可以接受。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冯紫英也没有说出来,尤世功刚执掌蓟镇,蓟镇体系下的势力复杂,他这个总兵还得要小心翼翼的行事,避免授人以柄,像李成梁的嫡系,还有拥护麻贵的将领,虽然麻贵现在病重,但是这些人还指望着麻贵能顶替尤世功,这等情况下如果尤世功调动兵马迎战,稍有不慎遭遇挫折失利,只怕潮水般的攻讦就要扑面而来,届时连自己老爹都未必能保得住他。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首先是要保住京师这一线的安全,顺天府正北的关隘堡寨都是要加强防御的,然后就是平谷——三河——宝坻这一线预留足够机动兵力,防止蒙古人从永平府突破之后趁势西进窜入顺天府。
在确保京师安全的前提下,尤世功还得要考虑避免兵力折损太大受人攻讦,这种情形下,要让蓟镇边军来主动替永平府的安全考虑,未免就有些强人所难了,即便是冯紫英抬出老爹的牌子,尤世功也只能说略作考虑,不可能改变这种大态势。
“紫英,如你所说,一旦蒙古人南侵,我们永平府只能束手待毙,或者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该做准备,坚壁清野?”朱志仁脸色晦暗,声音枯涩。
“不,如果是这样,我们现在这么大动作就毫无意义了。”冯紫英一字一句道:“迁安和卢龙这两地的铁矿开采已经启动了,大人怕是知晓了,另外石炭炼焦也已经取得成功,新式冶铁高炉正在建设之中,相信六月就可以炼出第一炉铁水,……”
顾登峰和庄立民他们的进展相当顺利,这得益于前期的准备充分,再加上冯紫英的动作也成功地吸引了各地的士绅大户们,所以这些地方豪门大户们心思都在冯紫英下一步举措上,都不愿意在开矿冶铁这个问题上去触怒冯紫英,让自己成为靶子。
佛山庄记的一大批匠人已经在通过运河抵达临清,预计帮个月内就能从直沽登陆往永平府这边过来,为高炉冶铁炼钢出货之后的铁料加工做好准备。
冯紫英还专门交待了庄立民无比要带一批制作火铳的工匠过来,其中也包括那三名西夷工匠。
时间太急,但是冯紫英却别无选择,谁让林丹巴图尔会突发野心,也许还真的是去年自己老爹给察哈尔人的支援让他突然膨胀了。
朱志仁大惑不解:“紫英,你这样做,不是拱手给蒙古人送上门么?你怎么想的?”
“府尊大人,蓟镇既然不可倚仗,而你我又不能无所作为,否则真要任由蒙古人铁骑进来肆虐,我估计您和我都难以向朝廷交代,朝廷那个时候恐怕不会只说蓟镇边军如何如何,御史们肯定也会找我们的麻烦,而地方士绅们恐怕早就对我们不满,这一次损失巨大之下,还不趁机发难?”
冯紫英的描述让朱志仁不寒而栗,他可以想象得到这样一个场面,几乎和冯紫英描述的无二。
自己在永平府这几年碌碌无为,但是却也并没有获得地方士绅的支持,处于一种和平相处的状态下,但如果蒙古人南侵,朝廷那里无法交代,受损的士绅也要找出气筒,自己恐怕是最好的替罪羊。
冯紫英流露出来的意思是既然如此,那就无需在顾忌地方士绅的态度,但问题是这和清理军户隐户以及军屯田土有关么?
难道借此捞一笔等到蒙古人南侵之后朝廷追责就致仕走路?自己可以如此,冯紫英呢?
见朱志仁越发疑惑不解,冯紫英这才道:“大人,我打算召集民壮。”
朱志仁恍然大悟,随即苦笑着连连摇头,“紫英,你怎么这么幼稚?若是训练几个月的民壮都能抵挡得住蒙古铁骑,那我们大周边军岂不是早就可以出边墙把蒙古人都给剿灭了?这太荒唐了,怎么可能?”
朱志仁一边摇头苦笑,一边叹息不止,但是看到冯紫英不为所动,他渐渐平静下来,“紫英,难道你还有什么点石成金撒豆成兵的本事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把这些军户隐户清理出来,对其抽丁组建民壮,加以训练,用来抵当蒙古骑兵,……”
冯紫英稳稳地点点头,“对。”
朱志仁有些毛了,压抑住内心怒气:“紫英,你这是自寻死路么?这些民壮济得了什么事儿?各州县亦有民壮,你看看他们这些民壮是什么模样?从军户中抽丁而来,难道还能强多少?”
“大人,如果要将一支未经战事的民壮训练成战兵或者弓兵,短时间内本来也不可能,但如果是火铳兵,却未必,起码我们现在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另外我也想去信辽东,请我父亲调来一小股火铳兵,协助我们训练民壮,四五个月时间未必就不能练出一直差强人意的角色,我们也并不指望他们能去和蒙古人野战,但是据城据堡坚守,总还是可以一试吧?”
冯紫英泰然自若地道:“其他不敢说,但是火铳兵,只要舍得下血本勤训苦练,我倒还是有几分把握。否则怎么办,索性你我二人现在就辞官,省得日后御史弹劾?”
朱志仁当然知道冯紫英出身武勋世家,这么说肯定是有些底气的,但是理智又告诉他,把希望寄托在这上边,简直就是和赌场里押注一样。
见朱志仁沉默不语,冯紫英又道:“大人,你相信我,我自己觉得我自己前途远大,不会那自己的性命和前程冒险,我爹也不会允许,……”
冯紫英最后一句“我爹也不会允许”打动了朱志仁,他不相信作为蓟辽总督的冯唐会坐视自己嫡子这样冒险,那根本不值当。
沉默良久,朱志仁才艰难地道:“紫英,若是你父亲能给一个合理的方略,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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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理的方略?这种纯属押注一搏的事情,怎么可能有什么多合理的方略?如果真的合理,那就是常规套路了。
但冯紫英不愿意打击支撑对方信念的脆弱依靠,点点头,“可以,我前期就已经给家父去过一封信,谈到了如果察哈尔人,真的从蓟镇突破,对他这个初任不久的总督形象有损,而察哈尔人人暂时还看不上辽西宁远和大宁那仨瓜两枣,不妨适当调动部分军队增援蓟镇,……”
一听冯紫英咋么一说,朱志仁精神大振,原本死蛇一般蜷缩在椅中的身体陡然昂扬起来,一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也绽放精光。
“对对对,紫英,你说得对,察哈尔人要打秋风肯定不会找辽西那边,可顺天府那边宣府和蓟镇兵力雄厚,是防御重点,唯独咱们这永平府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极有可能又要重演二十年前故事啊,那对令尊的影响会很糟糕,会对他去年在辽东的功绩有所影响,……”
“嗯,我也是这么在信中告知家父的,家父回信说会考虑,我准备再给家父去一封信,顺带就说咱们这边有一些考虑,愿意配合蓟镇这做好防御,甚至我们府里愿意出一些银两钱物犒赏辽东军,……”
冯紫英望向朱志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暗示,而朱志仁心领神会,面带喜色,连连点头,“对,辽东军支援蓟镇,保卫我们永平府,本官相信本地士绅定然感激涕零,必定会有所回报,……”
这就对了,冯紫英矜持地笑了笑,“士绅们的感激恐怕要放在后边儿去了,这些人鼠目寸光,不看到蒙古人铁骑踩在他们的田土里是不会相信的,甚至还会以为我们这是在刻意危言耸听敲诈他们,所以……”
朱志仁欣然点头,他很清楚自己是没法和这些短视的士绅一样,一旦蒙古骑兵冲了进来,再说其他都毫无意义了。
“紫英,你不必说了,清理军户隐户立即做起来,本官做你后盾,清理军屯田土也要让户房和各县立即行动起来,可以先清理,暂不谈如何来处置,待到合适时机再来计议,你看如何?”
冯紫英心中冷笑,这厮内心还是有些不太相信蒙古人会南侵,还是担心自己是故意用这一招来糊弄他,不过冯紫英也不在意,等到日后一一映证,对方自然会求上门来。
冯紫英也知道过于激进暴烈恐怕会激起本地士绅强烈反弹,如果所有士绅都纠合起来发难,就算是齐师和乔师在朝中也不好做。
毕竟这些都是正经八百的北地士绅,齐师就是北直人,这也算是他的基本盘了,而左都御史张怀昌是辽西人,和永平府这边是界挨界,据说其姑父就是这迁安人大户。
“府尊所言甚是,那就先把军户隐户清理出来,一一验明正身,然后归入兵房,民壮之事,我意点先点检各州县民壮,从中选拔其中精锐,然后再从军户中选取勇武善战之士,凑齐二千丁勇,……”
朱志仁也是头疼。
要说二千民壮不算多,沿袭明制,大州县民壮一千,中等州县六百至七百,小县五百,这永平府本身民风强悍,习武者众,但是从五县一州中选取一千余人不是问题。
再从军户中选拔千余人,凑足二千丁勇不在话下。
但是关键在于这样大一股民壮力量,冯紫英的姿态肯定不是草草成军,像寻常州县民壮那样简单演练一番就行,而是要拉上战场和蒙古人对阵一番,而且还是要训练为火铳兵!
这个动作就太大了,那火铳的价格朱志仁也是有所了解的,一支都在二十两银子上下,这二千支就意味着四万两,这还没有计算所需火药、枪子以及训练所需,按照这架势,这杂七杂八算下来起码要五六万银子。
若是这蒙古人真的南侵来了,倒也好说,打赢这一仗一切都不必说了,打输了,自己自请致仕走人,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了。
可如果蒙古人没来呢,这花销算谁的?难道真的都要在这清理田土款中出?
这岂不成了自己白白承担这么大风险,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看见冯紫英目光灼灼的模样,朱志仁心中也是一硬,直到如今,也只有相信这个家伙一回了,再不济到最后再来想对策,总胜过事到临头束手无策的好。
“紫英,就依你!”朱志仁一咬牙,“你只管去办,若要用印,只管说!”
冯紫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厮总算还是有些眼光和担当,若是连这点儿责任都不愿意扛,自己就真的需要考虑到时候给不给对方来一个釜底抽薪了。
有了朱志仁的全力支持,冯紫英迅速将整个兵房的司吏、典吏和其他吏员动员起来,同时将卢龙县令、县丞召集,要求立即对整个原东胜左卫、卢龙卫、永平卫三卫的军户逐一进行清理检点,核实准确,对照黄籍。
这个迅猛的动作立即在卢龙县里引发了躁动。
“许大人,同知大人这么做未免太过酷烈了吧?他是把我们卢龙士绅视为无物了?”一身紫褐色绸衫八字胡的矮胖男子手中紧握一柄工笔山水折扇,气势汹汹地道:“他还号称北地青年士子领袖,就是这么对待我们北地士绅的?”
“是啊,府尊大人居然放任对方这般胡作非为,就不怕都察院御史那里告他一状?”另外一个名气度沉稳的中年士绅也皱起眉头,“以往府尊大人应该不会这样毫无举措才对。”
许还山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抿了一口,任凭几个人围着自己发着牢骚,低垂着眼睑,罔若未闻。
这帮士绅,闹腾的厉害,但是在听闻人家老爹是蓟辽总督,恩师是齐永泰,举主是乔应甲之后,脊梁骨就软了半截,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拍桌子摔板凳得要上京去告状了,也只能在自己面前吆喝一阵,看这样子也就只能如此了。
“大人,您总得要说句话才行啊。”见许还山听了半晌,依然一言不发,几个士绅都有些发急了。
“我说诸位,你们这样闹腾有何意义?”许还山终于张口了,语气却有些不耐,“清军乃是同知大人的本责,前几任同知没有履职,并不代表冯同知也像以前几位一样,怎么现在同知大人履职,你们这帮人却不思协助大人做事,却还恶人先告状了?”
听得许还山语气不对,几个士绅脸色都是微变,一直未曾说话的那名淡褐色花纹长衫老者起身一拱手,冲着许还山恭敬地一礼。
“大人,您虽然不是咱们永平人,但是却一直是我们永平士绅心目中的楷模,或许我等眼拙目浅,没能看明白形势,还望大人不吝赐教,为我等指点迷津。”
许还山这才不咸不淡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扬起头来,似乎是在斟酌着什么,好一阵后,才慢吞吞地道:“首先你们要搞明白,清军是同知大人本职,他做这件事儿没有任何问题,谁要阻拦,那是自寻死路;其次,二十年了,这军户隐户已经不是一件纯粹或者说简单的军务,其中牵扯到甚多民政,像不少当初改换军籍为民籍也非偶然,也是得到了兵备道那边的认可,……”
几个人眼睛都是一亮。
这军籍转民籍并非绝对禁止,但是却需要县、府两级批准,而且要报兵备道备案,但是七年前兵备道衙门失火,许多文档资料被焚烧一空,为此时任兵备道被免职入狱,后被褫夺官身逐回原籍。
淡褐花纹绸衫老者却皱眉,“县里简单,早有安排,但是府里宋三那边……”
“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宋三就是本乡本土之人,只要你们不要太过分,我相信宋三也是愿意为本乡士绅效劳的。”许还山正色道:“但是我要提醒一句,清军隐户是正事儿,谁要想在其中违抗同知大人的意思,从中作鬼,那是绝对不允许的,只能说将一些有具体原委的可以核查清楚,请同知大人明鉴。”
几个人都明白了,这清理军户隐户之事已成定局,谁要直接硬扛,那就没有好下场,但是利用这二十年时间许多档案年久丢失或者查寻修正,做些手脚倒是可以,但却需要把握好一个度。
几人有些不情愿,但是却也知道这恐怕是底线了,这位推官大人能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很难得了。
“大人,……”许还山站起身来,一抱拳,“本官还有事儿,先告辞了。”
没等几人说话,许还山便扬长而去。
剩下几个人,其中一人忍不住呸了一声,“娘的,一千两银子就得他这样一句话?还得什么都要我们自个儿想办法。”
“老田,不容易了,人家起码给你指了一条道。”矮胖如龟的胖子满脸沉郁,“清理隐户也就罢了,可清理田土怎么办?”
“不是说只先清理登记,要根据实情来定么?”中年男子沉声道:“我这消息是从府尊那边来的,府尊大人其实也不太赞同清理土地,而军屯田地虽说和兵房相关,但实际上该属于户房了,那不该是同知大人管才是。”
褐色长衫老者摇头,“府尊大人那边语焉不详,我看府尊大人也是首鼠两端,没准儿也是想要从中做些手脚呢,毕竟他也在永平府五年了,论理还有一年他就该动了,你们觉得他现在的表现能行么?哼,也许就想借着小冯修撰的刀来做点儿事儿呢?”
“赵公,那我们该怎么办?”
“且让一步,清理军户隐户一事,我们先让一步,看看这位冯大人的态度,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如果他要一味置我们于死地,那也就被怪我们无情了,他好像得罪的人可不少,我听说惠民盐场他也在问昌黎县里情况,看样子是真的肆无忌惮,太年轻啊,真以为他的总督老爹就能保他一切?哼!”老者眼中目光变得有些阴冷。
己字卷 第一百零五节 山河变色时代即将来临(第一更求月票!)
王子腾刚从山东回到京中,就接到了牛继宗的邀请。
他心情不太好。
沈有容和他剧烈争吵,加上寿王和都察院右都御史刘一燝都警告要加大对登莱水师舰队的建设,这势必影响到登莱军的进一步壮大,而这是自家立身之本。
王子腾当然知道兵部对自己行径越来越警惕了,刘一燝的出现就是一个征兆,虽然这一回侥幸过了关,但是登莱军却再无充裕的军费来扩军和训练了。
见面安排在日忠坊的广化寺街深处的蕖园。
蕖园是城北相当著名的景点,也是昔日前明英国公的私家园林,但是后来落入了大周朝建立时泰和帝的一位最得宠的内监手中,再后来这位内监因为犯事被广元帝诛杀,就落到了广元帝九子当时的鲁王手中。
在辗转几十年无数人过手,终于变成了一处京中富商的私家园林,而规模也比前明时候扩大了许多。
许多自命雅趣的官宦士绅,都喜欢选择这里作为设宴、诗会文会和游玩所在。
蕖园太大,王子腾是从后边角门进入,整个后半块的左角一片都被牛继宗包了下来,这样可以最大限度保持隐秘性。
王子腾并无兴趣喝什么酒,但是和牛继宗见面越来越敏感,很难避得开龙禁尉的耳目,他必须要抓住每一个机会。
这一次牛继宗也是以宣府镇粮饷问题回京向兵部和户部打嘴皮官司才得以回来,而在蕖园也正好是其妻舅,也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的锦田侯陆皓祝寿所在,所以他也趁机邀约了王子腾在席间可以寻机见面谈话。
随着酒宴上日益热闹,牛继宗以饮酒后身体不适为由,假意在蕖园内的内房休息,其实却是和王子腾见面。
“王爷越发急切了,我感觉他太自信了。”牛继宗脸色不太好看,“水溶让汤宾尹南下去金陵了,子腾,那贾雨村可靠么?”
王子腾同样脸色阴沉,“两淮巡盐御史至今尚未任命,皇上一直推托,太上皇那边很不高兴,好在陶国禄很识趣,但他只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很多盐商也在观望,贾化这个人,呵呵,不好说,……”
“皇上要拖下去也没什么,他现在还不敢直接挑战太上皇,只能拖,但现在看样子他未必拖得起了。”说到这一点牛继宗嘴角浮起一抹笑容,“我看皇上几个儿子也有些轻佻,望之不似人君,那福王居然传出和周贵妃有染,不知道这事儿被皇上听闻会是如何感觉?”
王子腾嗤之以鼻,“这等流言不过是效仿当年要拉太子下马的手段罢了,所以我说这树欲静而风不止,只是这妖风却越来越大了。”
“我前日觐见皇上,皇上身体的确出了问题,我觐见半个时辰里,皇上倦怠不堪,勉力维持,而且我注意到宫中御医正在积极为皇上熬服药丸,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牛继宗的消息渠道也很灵通。
“所以他几个儿子现在才开始十分活跃起来了,以前他们可不敢。”王子腾轻笑,“继宗兄知道么,甚至某一位皇子还来主动接触我了,都让我有些震惊。”
牛继宗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未必是坏事儿啊。”
两人心照不宣,都能看到对方眼底的喜意,似乎局面终于看到了一丝反转的迹象,虽然太上皇依然态度模糊,但是相信到了某一天,他会做出明智的抉择。
再退后一步,就算是太上皇囿于血缘、亲情和宗**理,不愿意明确态度,到那时候人心向背,实力对比,恐怕都会逼着很多人做出理性选择了。
再不济,用实力来对阵,只怕风向也会逆转了。
“继宗兄,恐怕我们还得要谨慎低调一些,那等无关大局的事儿,最好别理,徒乱人意。”王子腾目光里耐人寻味的神色越发诡秘,“你我接触皇上这么多年,除了身体这个因素是老天爷安排,谁也无法安排,其他呢?不说算无遗策,皇上可是每一步都留有后手的,……”
王子腾的话让牛继宗心中一凛,“子腾,你的意思……?”
“我们看到的未必都是真实的,也许人家都等着我们出错,我们不能被别人抓住把柄。”王子腾沉静自若,“我们仍然要做最坏的准备,所以水溶安排汤宾尹去金陵我是赞同的,反正汤宾尹在京师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贾化这个人只有在你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能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本事我看不出。”
牛继宗脸上的喜色慢慢消去,看了一眼王子腾,“你这么不看好?宣大这边我可是有把握,登莱那边你进展不顺?”
“不是这些因素,如果皇上真的大行,那当然一切好办,但如果皇上拖上一两年呢?大周正统乃是不可动摇,便是太上皇也无法轻易出手,失去了这份道义,我们面临的压力会陡增几倍。”
王子腾要比牛继宗想象的谨慎得多。
“冯唐和陈敬轩始终不肯明示态度,你以为他们是真的对皇上忠心?还不是觉得面对皇上旨意时,他们没有把握压制得住麾下将领。继宗兄,你觉得那种情况下,宣大的诸将就真的都会俯首帖耳听你的命令?连我经营了二十年的京营我都没这份把握,宣大你就这么自信?”
“陈敬轩不必说了,他在三边根本控制不住局面,他那点儿资历威望,也就只能维持一下太平局面,倒是陈继先这边,京营里,这个家伙始终看不清,……”牛继宗不耐烦地道。
“所以我们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京营里能如何如何,我们只要能做到让其散沙一团,不能为哪一方所用就足够了。”王子腾淡淡地道。
牛继宗深深地看了王子腾一眼,“子腾,你太小心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王子腾回了一句,“继宗兄,我们要明白在做什么,更要明白自己所处态势,高估敌人固然危险,高估自己更危险。”
牛继宗皱眉,“杨可栋失踪了,你知道么?”
“当然知道,如果不是这件事儿,我不会来见你。”王子腾点点头。
“子腾,你我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牛继宗冷冷地道:“皇上命令卢嵩正在彻查龙禁尉北镇抚司,现在龙禁尉内乱成一团,昨晚一名南镇抚司的百户被刺杀,据说此人内审苛厉,极遭人恨,但是在这个骨节眼儿上,呵呵,顾城也脱不了干系,……”
王子腾不屑一顾,“顾城耄耋老矣,就算是在龙禁尉里有些人,那又如何?他还有几年能活?太上皇还在呢,谁去动他,那就是脑袋被驴踢了,往他身上攀附,有意义么?”
“好吧,不说此事儿了,说说杨可栋的事儿吧,兵部已经紧张起来了,要求户部增拨军费,担心西南要出乱子,……”牛继宗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一旦播州生乱,朝廷会用哪里的兵平乱?”
王子腾反应过来,“你是说可能要调动我的登莱兵?”
“哼哼,你以为你在登莱的所作所为皇上和朝廷不无所指?”牛继宗反问。
“那他们就不怕我和杨应龙同流合污?”王子腾冷笑。
“你不会,就像你自己所说,除非皇上大行,大义之下谁也不敢逆流而行,义忠亲王都不敢出头,你敢么?玩清君侧,没有出头之刃,你我都还远不够分量。”牛继宗淡然。
王子腾沉吟不语。
“当然,你也可以用缓兵之计应对,从登莱到西南,这一路行进,只安排三五个月也说得过去。”牛继宗继续道:“但到了西南和叛军接上阵,只怕就由不得你了。”
“那如果在此过程中有其他变化呢?”王子腾慢腾腾地问道。
“你寄希望于这个?”牛继宗惊讶地问道:“子腾,这可不符合你的风格啊。再说了,什么变化?皇上大行,建州女真或者蒙古人破关而入,还是倭人进兵朝鲜?”
王子腾深深看了牛继宗一眼,“继宗兄,你方才不也在说王爷似乎太急切了,我想他急切肯定有其道理,起码这么多年来除了在女人身上栽了一次筋斗,其他他都还没怎么犯大错误吧?”
“你想说什么?”牛继宗疑惑地道。
“继宗兄,王爷不蠢,我们能看到的,他也能看到,太上皇的姿态越来越明显,就是不想掺和,但是对他始终还是抱着几分纵容,嗯,一些资源似乎也在听凭他接手,否则水溶何须让汤宾尹南下?汤宾尹还带着他那个学生韩敬,韩敬可是在当年青檀书院中力压群雄的角色,韩家也是浙江士绅望族,只不过在大比之后才被冯紫英抢了风头而已,……”
王子腾语气里隐含的色彩让牛继宗也是思路急转,忍不住心惊肉跳,“子腾,你是说王爷是打算……?”
“继宗兄,未来两三年里,也许会是山河变色的时代,你我可能都无法独善其身不是?”王子腾悠悠地道:“那我们就抓紧时间抓牢我们能抓牢的东西吧。”
己字卷 第一百零六节 流言来袭(第二更求月票!)
贾赦阴沉着脸回到自己屋里,背负着手来回踱步。
一直到邢氏出现,他才满脸不耐地斥道:“你去哪里了?怎生这么久才来?”
邢氏被唬得脸色都有些变了,还以为自家兄长的事儿被贾赦知晓了,嗫嚅着半晌不敢说话。
“好了,坐吧。”贾赦一拂袖,邢夫人赶紧入座,“老爷可是有什么事儿?”
“哼,你成日里在院子里走动,难道就没有听见一些什么?”贾赦恶狠狠地盯着对方,“枉自你还是府里大太太,下边下人都传开了,你却闭目塞听,……”
听得贾赦声色俱厉,邢夫人一下子吓得站起来。
她还真以为是自己兄长的事情被贾赦知晓了。
这刑忠也是一个不晓事的,来了京师城便无所事事,成日里游手好闲,可手里又没有几个银子,还去赌场。
前些日子还说手气顺,赢了好几十两,邢氏也有些眼红,去找他絮叨,那厮也还大方给了邢氏二十两。
谁曾晓这一来二去手气便转了,十日前来借了一百两说应急,邢氏便有些迟疑,但是最终还是借给了对方,没想到七日前又来借银子,邢氏便不肯了,那厮便哭天抢地,弄得邢氏下不了台,只能再借一百两,便说再也没有了。
谁知道前日便有人找上门来说刑忠被扣在赌场里,欠下三百余两银子,要让邢氏拿银子去赎人,把邢氏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有心不管吧,那边却说每日都要上门来要账,要不就要砍下刑忠的手指来抵债,吓得邢氏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先给了五十两缓一缓。
今儿个正犯愁,琢磨着如何来解决此事儿,打算把邢岫烟叫来说一说,却没想到贾赦却气冲冲的回来了。
“老爷,妾身的确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除了会说不知道还会说什么?王善保家的难道也没有听见?司棋那丫头不是她外孙女么?跟着二丫头,难道一无所知?”贾赦越说越上火,“我看琏儿一走,这家里就没个章法了,这等大事我还得要等到二弟来问我,你这当母亲的如何在管教?”
邢氏一愣,这才回过味来,好像不是自己兄长的事情,心里顿时放下大半,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这般没头没尾地说了许多,妾身却也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老爷说的是什么,……”
贾赦暴怒,顺手拿起身旁茶几上的杯子就砸了过去,茶盅从邢氏耳边飞过,砸在墙壁上落在地下,跌得粉碎,吓得邢氏禁不住尖叫起来。
外边丫鬟都忙不迭进来,却见大老爷脸色铁青,太太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知道这是老爷在教训太太了,没等贾赦目光过来,又都一骨碌吓得溜了出去,赶紧把门掩上。
在这长房里,贾赦就是天,无论是邢氏还是原来的贾琏、贾迎春,都是毫无反抗余地。
贾赦双目喷火,直视邢氏:“你枉自当母亲,外边传二丫头的事儿,你难道一无所知?司棋护主,和二丫头狼狈为奸也就罢了,岫烟不也是住在园子里,成日里和二丫头来往,难道也充耳不闻,还是没把你这个当姑母的放在眼里?”
贾赦也有些口不择言了,一阵乱骂,但是的确是把他气懵了。
当二弟吞吞吐吐地问起自己是不是要把二丫头许给冯紫英为妾时,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有过这种心思那也是藏在心里,被老二这般当面问起,简直就是打自己脸了。
他当然矢口否认,但是老二却说府里边都在传,这就让贾赦恼羞成怒,这才忙不迭地回来,要问一问邢氏这个当母亲的在如何当,为何阖府上下都知道,就他这个当父亲却一无所知。
邢氏虽然也吓得够呛,但是毕竟不是自己的事儿,她心里也还要踏实许多,壮起胆子问道:“老爷,您总得给妾身说一说啥事儿啊,要死也得要让妾身当个明白鬼啊。”
贾赦瞪着对方,半晌才咬牙切齿地道:“府里传冯紫英要纳二丫头为妾,还说二人情投意合,……”
邢氏这才松了一口大气,原来是这事儿,这事儿不是自己和老爷也说过么?只不过当时没说到一条路上,还有孙绍祖这层关系在里边,便没再提了,怎么老爷却对这事儿这么上火?
镇定了一下心神,邢氏恢复了平常的冷静,“老爷,这事儿在下人里边有过传言,但是却绝不像二叔所说那般夸张,什么阖府上下都在传,这纯粹就是污蔑二丫头,二丫头的性子老爷还不知道,针扎都不敢吭声的,哪里敢去和冯家大郎做什么情投意合的事儿?”
贾赦听得邢氏这么一说,火气稍减,但仍然不肯罢休,“那老二这么故意在我面前来恶心我,是什么意思?”
“这妾身就不知道了。”邢氏没敢妄言,她还没有搞明白贾赦生气究竟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二丫头这份传言让让他丢了面子,还是觉得被孙家得知不好向孙家交代?
贾赦脸色阴晴不定,想了一想才道:“去把秋桐给我叫来,司棋这丫头素来狡狯桀骜,无凭无据问她,肯定不会承认,我先问问秋桐,待会儿你再问问岫烟,你这当姑母的可是当得清闲安泰!”
邢氏不敢作声。
秋桐很快就被叫来,当贾赦问及迎春的事情时,秋桐却是扑通跪下:“老爷太太,这等事情奴婢如何敢说?”
贾赦和邢氏交换了一下眼色,心中更紧。
贾赦阴森森地道:“有什么不敢说?不是都说府里传遍了么?我都知道了,就想要映证一下,你有什么不好说?”
秋桐却只是磕头,不敢搭话。
倒是邢氏觉得这秋桐怕是有什么诡计,这丫头素来阴险,却又颇会讨好老爷,所以邢氏一直撺掇把这秋桐赏给贾琏。
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贾琏却飘然而去下扬州了,这秋桐原本也是一门心思想跟着贾琏去的,但失望之余就只能牢牢攀着贾赦了。
“说!”贾赦火气又上来了。
“那老爷要恕奴婢无罪,……”秋桐磕头如捣蒜。
“好,你说。”贾赦觉得只怕从这秋桐嘴里出来的话还要更不堪,但到这会儿不问又不行。
“府里下人都在说冯大爷看上了二姑娘,二姑娘也嫌弃孙家大爷为人粗鄙,不愿意嫁过去,所以一来二去,……”秋桐目光微微一瞥贾赦,然后又赶紧低下头,“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贾赦不耐烦地道。
“还说冯大爷去过几次二姑娘的缀锦楼,其他丫鬟都被打发出去,……,便有人说二姑娘身子都给冯大爷破了,……”
贾赦邢氏双双色变。
贾赦一阵头晕目眩,这等流言出去,二丫头还能嫁人?只怕只有去死了。
问题是这是流言么?贾赦还是知晓自己这个女儿的,断无如此大的胆子,但是他却又知道冯紫英这厮是胆大包天不说而且好色如命,若是二丫头本身就倾心于他,这二人独处,情浓之际,没准儿就会有出格之举也不一定。
邢氏却没有像贾赦那样轻易被秋桐的言语所迷惑,只是冷冷地看着秋桐。
二丫头和冯紫英的事儿她是听到过只言片语,并非像老爷所说那般人尽皆知,不过是一些下人说冯紫英待二姑娘甚好,不像府里人对二丫头那么轻视忽略,也的确去过几次缀锦楼,但何曾到什么破了身子这种程度?她也从未听说过。
“秋桐,你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为何我却从听闻过?”
秋桐一凛,低眉垂目地道:“奴婢不过是从旁人那里……”
“哪个旁人?”邢氏厉声道。
“是四月间一天奴婢去缀锦楼给二姑娘送太太给的香粉,路过紫菱洲,在蜂腰桥那里遇上一个婆子和丫鬟再说,因为她们是过桥往秋爽斋和藕香榭那边去,奴婢只看到背景,却没有看清楚是哪家的下人。”秋桐回答有板有眼。
贾赦沉声道:“秋爽斋和藕香榭是哪家姑娘在住?”
邢氏下意识觉得这是秋桐这小蹄子撒谎,但是对贾赦的话却不能不回答:“秋爽斋是三丫头,藕香榭是云丫头,可那条路还要通到暖香坞和稻香村,四丫头和珠哥儿媳妇住在那边,……”
贾赦轻轻哼了一声,他知道邢氏的意思,这个不能作为判断。
“秋桐,你先下去。”邢氏径直吩咐道。
秋桐眼底闪过一抹阴寒,叩头之后便低垂着头出去了。
“老爷,这秋桐的话不可信,妾身听说过冯家大郎和二丫头的事情,但是根本没有这般夸张,不过是通家之好兄妹间的关系罢了,……”待到秋桐出去,邢氏赶紧解释道。
“哼,你就这么确定?冯紫英性喜渔色,听说在家里也是无女不欢,二丫头太过老实,遇上表面风流倜傥的冯紫英,你觉得逃得过他的魔掌?”贾赦不屑一顾,“他那点儿花花肠子我还能不明白?”
己字卷 第一百零七节 庙小妖风大
邢氏不以为然,冯紫英固然好色,但是人家年龄摆在那里,又是一门三房单传,自然是想要多开枝散叶的,多纳几个女人怎么了?
不过具体到自家女儿身上,肯定是不乐意了,邢氏也不敢反驳。
“老爷,妾身还是觉得不至于那般,冯家大郎也是懂分寸的,若是司棋、紫鹃这等丫头被他破了身子那也罢了,可像二丫头这等姑娘,日后便是真要入他冯府,那也是要见白绫染红的,他也不怕他自家府里人闲话?”
邢氏的话让贾赦一下子又恼了,“谁说二丫头要给他当妾了?我还没发话呢,这贾家颜面何在?”
见邢氏又不做声了,贾赦强压住内心的不悦,沉声道:“去把岫烟叫来问问,这府里流言蜚语如此,她这个当侄女的难道就没说给你透个信儿?”
邢氏无奈,也只能让小丫鬟去叫邢岫烟。
邢岫烟还在栊翠庵中和妙玉说着闲话。
“我以为宝琴也是一个心高气傲的性子,但是没想到会……”妙玉的确没有想到过薛宝琴那等出尘脱俗的人才,居然要和宝钗二女共侍一夫,去给冯紫英做妾,而素来光彩照人的宝钗居然也同意了,这真的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姐姐,心高气傲也好,出尘脱俗也好,女孩子始终要有一个归宿。”邢岫烟淡淡地道:“宝琴姑娘被梅家给耽误了,退婚之事让她几乎要想嫁一个好人家变得不可能,而以她的性子,姐姐觉得能接受一个终日为柴米油盐奔波的寻常家庭,成为成日困守于蜗居中相夫教子的俗妇?”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难道这世上就找不到一个好人家了?”妙玉意似不屑,“非得要在冯紫英这棵树上吊死?”
“姐姐,倒不是说找不到了,但是对于薛家来说,恐怕也有多重意思,一来冯大爷为薛二爷找了一门好亲事,当朝御史的嫡亲妹妹,也是冯大爷同科同学,知根知底,二来薛家现在的情形都看得出来,日益沦为寻常商贾人家,皇商现在也是越来越不景气,若是不能有一个好的依靠,只怕下一辈就要泯然众人,真正沦为寻常商贾人家了。”
邢岫烟·显然要比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妙玉理性清醒许多,“对薛家二婶来说,薛家二爷才是支撑起薛家未来的关键,可是薛家二爷又是一个读书不成的,那怎么办?单靠做些营生可撑不起薛家未来,那么有一个能够扶持自己儿子的姑爷,当然就很必要了,至于宝琴姑娘,终究要为他人妇,当初薛家选梅家未尝不是这种想法,只不过梅家却瞧不上薛家悔婚罢了。”
“妹妹的意思是薛家二房这是有报恩酬谢的意思?”妙玉当然不傻,只是不太通时务罢了,岫烟这么一说,她也就明白了,“还有就是寻个靠山,还是在为薛家打算?”
“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邢岫烟轻叹,“哪一个又能摆脱自家的羁绊,无所顾忌的按照自己心意行事呢?”
妙玉脸色微变,沉默不语。
邢岫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触动了妙玉的某些伤痛,想要解释,但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姐姐莫要怪妹妹话语有些直白了,便是姐姐一样如此,虽然小妹以往也觉得伯父对姐姐和婶婶不起,但是随着年龄渐长,经历越多,感受越深,伯父当年也应当是迫于无奈,许多事情不是他能左右,他也需要顾及诸多方面,而对姐姐,小妹还是以为伯父已经安排最为妥帖了。”
妙玉脸微微涨红,略带恼意:“妹妹何出此言?难道我就只能嫁人,我便要寻个清静自在也不能?”
岫烟清丽秀雅的脸上掠过一抹无奈之色,“姐姐,这个世界恐怕也不是你我这等人想要寻个清净自在就能行的,像那一日你我遇上的情形,我们招惹谁了?若非倚仗冯大爷的名声,只怕你我姐妹尽皆……”
岫烟没说下去,但是妙玉却无言以对。
“再说了,便是那等出家人所在之地,不也一样要被凡尘俗事所滋扰,化缘,垦田,祈福消灾,哪一样能不闻不问?便是这栊翠庵,若是贾家日后不行了,无人供给,姐姐不也得要自食其力?”
岫烟的话挑开了妙玉最后一层遮羞布,但妙玉这一回却没有恼怒,只是呆呆地出神。
见妙玉怔怔出神,岫烟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其实何尝不明白这位自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心中所想。
无外乎就是觉得同为林公之女,觉得自己母亲也是官宦出身,只不过命运不济外祖父遇祸下狱,母亲被打入教坊司,正因为如此她便觉得只是命运一个错位便让她只能是一个连庶出女都不如的身份出现,到最后甚至还只能给妹妹当陪嫁作媵。
自诩容貌姿色、文采性情都不输于自家妹妹,一心想要在各方面压对方一头,但是最终却要以这样一种方式将姐妹俩命运捆绑在一起,这如何能让心高气傲的妙玉接受得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对薛宝琴同样接受了要和薛宝钗一起嫁给冯紫英这种现实感到无法接受的原因,要知道之前她一直隐隐视宝琴为知己,实际上二人性格并不相投,不过是觉得身份处境有些相似罢了。
谁曾想一眨眼,薛宝琴却也要给冯紫英为媵了,这种梦幻破灭的感觉让人太难以接受了。
二人正相对无言,却听得栊翠庵外门槛响动,却是岫烟的小丫鬟篆儿来寻。
“老爷太太要姑娘马上过去。”
岫烟吃了一惊。
太太找自己也就罢了,自己姑母,岫烟隐约感觉可能是自己父亲的事情,这段时间自己父亲神出鬼没,经常夜不归宿,后来才知道父亲经常去赌场赌博。
她当女儿的只能苦口婆心的规劝,一度和母亲跪在父亲面前求他莫要再去,但是却没有收到多少效果。
可连老爷都要过问了,那自己父亲真的闯下什么大祸了?
“篆儿,老爷太太可说什么了?”岫烟咬着嘴唇道。
“姑娘,是费大娘来让婢子找姑娘的,不曾说什么。”
篆儿知道自己并不太得岫烟喜欢,而篆儿同样也不怎么看得起这个空壳子姑娘,不过是太太同父异母的侄女儿,而且太太也不太喜欢这一家人,只是碍于情面才不得不接纳,她却真把自己当成了姑娘了。
“妹妹,可是有事?”见岫烟神色不对,妙玉赶紧问道。
“没什么,姐姐,我先过去了,明日再过来,对了,宝姑娘也在约我们明日去蘅芜苑小坐,明日我们便一起吧。”
岫烟稳了稳心神。
“算了,我就不去了,妹妹去就是,我还是一个人在庵里自在。”妙玉摇头。
“姐姐还是去吧,宝姑娘人心纯善,诚挚邀请,你不去,反倒是让人觉得你见外了。”岫烟劝说道:“你不是和宝琴姑娘有话要说么,正好啊。”
迟疑了一阵,妙玉终于点头。
邢岫烟这才跟着篆儿一路疾走去了贾赦院子。
听得自己姑母劈头盖脸的训斥夹杂询问,岫烟也是满腹委屈,但是却不能形诸于色,只能婉言解释:“老爷,太太,冯大哥何等英雄人物,岂会做这等下作苟且之事?便是……”
“便是什么?”见岫烟欲言又止,邢氏厉声道。
“便是二姐姐真的仰慕冯大哥,也是正常之事。”邢岫烟淡然道:“二姐姐年龄不小,平素里也未曾见过其他男子,冯大哥经常来往府里,也不曾见外,但冯大哥和二姐姐风光霁月,侄女是绝对信得过的。”
“哼,你知道什么?”贾赦毫不客气地道:“冯紫英固然有才,其他德行倒也无甚说的,但是唯独在女人身上他是过不得关的,三房妻室还不满足,却要打二丫头的主意,我是断断不允的。”
岫烟低头不语。
邢氏迟疑了一下,却见贾赦示意,只能硬着头皮道:“岫烟,你平素里和你二姐姐往来颇多,嗯,可发现二丫头有无其他失德之举?”
“嗯?”邢岫烟一时间不明白姑母什么意思。
邢氏不好启口,贾赦悻悻拂袖而出,邢氏这才低声道:“府里有无说……,二丫头已经失贞……”
邢岫烟脸色骤变,“这是何人如此恶毒?二姐姐葳蕤清白,如何可能做这等之事?侄女可以担保二姐姐绝对清白,从无失德之举,……,前几日我还和二姐姐在一起绣花,二姐姐也别无异样,……”
见侄女说得斩钉截铁,邢氏也稍微放心,若是迎春失贞,那她这个嫡母也是有责任的,她也知道自己这个侄女素来精明,便沉吟着道:“岫烟,那依你之见,这等谣言是何人所出,意欲何为?”
“姑母的意思是……?”岫烟心中一惊。
邢氏咬牙切齿地道:“这必定是有人故意要毁二丫头声誉,只是我不知道此人的目的意图何在。”
己字卷 第一百零八节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邢氏虽然这般说不知道是谁要毁迎春的声誉,但是岫烟却听出了自己姑母言语中的切齿仇恨。
岫烟何等聪慧,虽然来府里时间不长,但是这府里上下各种牵绊瓜葛只要她一过眼,便能知晓一个大概,分辨一个明白。
姑母所在的长房和二房不和是心照不宣的事儿,只不过老祖宗还在,谁都不敢挑明。
二老爷呢也还算低调,大老爷,也就是自己姑父呢,也较为隐忍,所以两兄弟之间的关系倒也还过得去,但自己姑姑和二太太这妯娌俩关系就不那么和谐了。
二太太出身王家,自己姑母不过是小门小户,又是续弦,所以天生底气就不足,但是却又占着长房嫡妻的份儿。
可谁都知道老祖宗喜欢二老爷,不太待见大老爷,这种尴尬憋屈的角色让荣国府的长房这边儿始终难以释怀,无论是姑母夫妻俩还是琏二哥,可二嫂子却还恰恰是王家女,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就更让双方关系扑朔迷离。
岫烟甚至怀疑之所以琏二哥要不顾一切的要和二嫂子和离,甚至远去扬州不愿意在京师城呆着,很大程度就是因为二嫂子仗着王家声势凌迫,使得琏二哥难以忍受,所以这才索性和离,自寻自己的日子去了。
二嫂子和姑母不对路,又和二太太是亲姑侄关系,所以这等关系就微妙了。
“姑母,不至于……”岫烟忍不住说了一句。
“哼,不至于,你知道什么?”邢氏气哼哼地道:“有些人惯会收买人心,其实龌龊不堪,我比不得人家会做这表面文章,……”
邢岫烟不敢再说了,再说下去姑母挑明,那就尴尬了。
邢氏也知道这等私下里的不睦是不便于挑明的,也不再多言,却把话题转到邢岫烟父亲身上来了,“岫烟,你父亲成日里去外边儿赌场厮混,你们娘儿俩也不管一管?前日里那赌场里居然来人找上门来,说你父亲欠下赌场数百两银子,……”
邢岫烟一听便吃了一惊,难怪这两日父亲没见人影,却是欠了赌场的赌债。
“你可知前两次我已经借给你父亲三百两银子,你父亲说好只用三月,我以为他要做什么营生,却不知道他哄我,这才借给他,没想到他却是去赌场高乐,这下可好,前日里赌场来人索要欠账,口口声声称若是不给,便要斩你父亲手指,我看着亲戚份上,替他先付了五十两,据说还差三百多两,姑母却是再也拿不出来了,……”
一听这话,邢岫烟忙不迭地道:“姑母,我父亲现在在哪里?”
“那边来人没说,但是我却知道那些赌场对像你父亲这种人是不会轻易如何的,还是想要从他身上把所欠银子收回来,只怕这两日还会来,没准儿你父亲还在赌场里优哉游哉,乐不思蜀呢。”
邢氏几乎要咬牙切齿了,自己三百五十两银子砸在刑忠身上,也不知道这厮猴年马月能还自己?
这欠着赌场还有三百多两,若是还不起,还不知道赌场会如何处置刑忠?
邢岫烟却想不了那么多,她现在只想着自己父亲安全,至于说欠的银子,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还,但是无论如何自己父亲总得要找回来才是。
“姑母,那赌场叫何名,在哪里姑母可知道?”岫烟忙不迭地问道。
“好像叫银钩赌坊,就在这城西阜财坊的承恩寺胡同里,紧挨着王恭厂。”邢氏这地名倒也记得牢靠,但迅即道:“岫烟,你一个大姑娘家,可不许去那等腌臜之地,小心吃亏,与名声也有污,……”
“可是姑母,我父亲若是被他们扣在那里,又没有银子与他们,如何是好?”邢岫烟急了。
“放心吧,那等地方岂肯轻易对你父亲这等肥羊如何?”邢氏这些道理倒也明白,“你这个时候找上门去,那更是要好好敲诈你一笔,还不如这样拖几日等到那边觉得没啥油水可捞,说不定就能放了你爹,再不济也能讲一讲价钱,……”
话虽如此说,岫烟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这却是自家老爹,她如何敢让老爹被扣在赌场?
万一那些和匪人无异的强梁一时兴起,要拿自己老爹杀鸡吓猴,岂不悔之晚矣?
心乱如麻的岫烟来不及和自己姑母多说,便匆匆走了,她要去和自己母亲商量,若是姑母所言是真,如何能把自己老爹赎出来。
她明白,对自己姑母来说,她已经借给自己老爹三百两银子,还帮自己老爹暂时垫了五十两银子的赌债,这简直就是仁至义尽了,再要让她出银子,只怕比杀了她还难。
看见邢岫烟急匆匆离开的背影,邢氏这才进了内房。
“岫烟这丫头怎么说?”一见邢氏进来,贾赦便急不可耐地问道。
“岫烟说断无此事,绝对是谣言,要来坏二丫头名声。”
听得邢岫烟的肯定答复之后,再结合自己对二丫头的认知判断,邢氏也相信以迎春的性子绝对不敢在出嫁之前就坏了身子。
若是说仰慕冯紫英,有些你侬我侬的亲昵举止或许可能,但是若要剑及履及到行夫妻之实,她相信二丫头绝对不敢。
贾赦狐疑地看着邢氏,“岫烟这么肯定?”
“岫烟说了,她一直和二丫头亲善,住进院子之后,几乎每隔二三日都就要在一起,不是二丫头去她芦雪广,就是她去二丫头的缀锦楼,若是二丫头真的破了身子,那绝对会有几日不适,岫烟定能觉察,……”
别看邢氏大事愚鲁颟顸,事事都是唯贾赦是从,但是这等事情却也能判断出一二来,起码对冯紫英和贾迎春之间的这种关系还是分析相当精准到位的。
“那会不会住进园子之前……”贾赦还是有些不放心,二丫头都十七了,这个年龄女子嫁人都嫌略大了,怀春更是很正常,若是被那冯紫英的手段勾引一二,难免就会上钩。
“老爷,那怎么可能?二丫头住进园子之前不过是一小院,前后都有人家,而且丫鬟们也都挤在一块儿,哪里能有那等机会?”邢氏解释道。
贾赦稍稍放心,“这样,你带着人去查探一番,……”
邢氏骇然,“老爷,那如何能行?这要传出去,无论有无,那二丫头都没法见人了,……”
贾赦也知道这样做肯定后遗症不小,但他是真怕出事儿。
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迎春许给孙绍祖了,但孙绍祖前些时日不来气,弄得他也有些恼火。
他也曾琢磨过是不是索性就把二丫头给冯紫英当妾了,反正冯家有的是银子,冯紫英未来前途也一片光明,不过这几日他又听到一些风声,好像冯紫英现在麻烦不少。
见贾赦沉吟不语,邢氏试探性地问道:“老爷,以妾身之见,这等流言蜚语传起来,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哦?”贾赦疑惑不解,看了一眼邢氏,“何出此言?”
“妾身听闻三丫头似乎也对冯紫英有意,……”邢氏话刚一出口,贾赦便毫不客气地打断:“一派胡言,老二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他怎么会应允……”
只是说这话贾赦自己都有些汗颜,老二当然不肯答应,觉得这是有损贾家颜面,怎么自己却好像有些意动,只是现在觉得不合适了而已呢?
“老爷,妾身没说二叔,只说三丫头,这冯紫英这一两年里来咱们府里太勤,和姑娘们都甚是亲近,你还记得林如海病重,几个丫头都南下扬州去照看林丫头么?这一趟来回,几个丫头便都有些……”
邢氏没再说下去,话锋有一转,“老爷也知道二叔和王氏对环哥儿都不怎么看重,要说环老三也没啥出奇之处,这冯紫英煞费苦心才把环老三送进青檀书院,据说让珠哥儿媳妇很是不满,觉得冯紫英厚此薄彼,没有帮她家兰哥儿,难道还真是环老三是什么读书奇才么?还不是三丫头在冯紫英面前百般水磨,……”
贾赦又有些不耐烦了,“这和你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
“老爷,妾身觉得,莫不是那王氏有意把三丫头许给冯紫英做妾,却又打听到二丫头和冯紫英也有这一层关系,所以便添油加醋地造谣,要坏二丫头名声,……”邢氏赶紧道。
“王氏?”贾赦迟疑了一下,“就算三丫头和冯紫英有些眉来眼去,就算王氏打算让三丫头拉拢冯紫英,可是造二丫头和冯紫英的这种谣,不是故意让二丫头只能许给冯紫英了么?”
“老爷,若是二丫头和冯紫英真的有了那层关系,当然是如此,但是二丫头其实根本就和冯紫英没这种关系,这种谣言出来,那对二丫头名声会造成多大的损害,而冯紫英会不会觉得二丫头名声不佳,自身不检点呢?”
不得不说邢氏考虑问题的角度更周全,远胜于贾赦那等粗暴直接的思考,更能从冯家那边来考虑问题。
己字卷 第一百零九节 激荡(求200票!)
贾赦脸色变幻不定,“你的意思是说王氏是故意用这种谣言来败坏二丫头名声,其实是要抬高三丫头?”
“老爷,咱们实事求是的说,三丫头论性子肯定要比二丫头强,二丫头就是一个闷葫芦性子,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比得了三丫头的活泛?那丫头这方面就是体着了姓赵的,……”邢氏悻悻地道。
“现在冯紫英这般风光,十八岁的正五品同知,二叔这么多年也不过就是一个从五品有职无权的员外郎,三丫头也不过是一个庶出女,要说二叔也就是抹不下脸,让王氏出头不也就有了一张遮羞布?”
贾赦沉下脸,却没有说话。
“老爷,要以妾身说,这二丫头若是真的给冯紫英做妾也未尝不可,琏儿在去扬州之前不也说,再等几年,等到冯家大郎风光了,便是赶着想要给他做妾,都未必能行了,妾身说得很有道理。”
邢氏的说辞却没有让贾赦意动,他摇摇头,“琏儿知道什么,小时了了大时未佳,冯紫英这一两年来的确风光过甚,岂不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有这家伙过于跋扈嚣张,还以为去了地方上也能如此,我便听得消息,他在永平府不过两个月,便已经弄得天怒人怨,不少当地士绅已经联合起来要上京来告状了。”
“啊?”邢氏吃了一惊,但又不以为意,“那又如何?冯紫英举主不是都察院的右都御史么?告状还能告得准?他老师还是阁老呢。”
“那可不一定,那齐永泰便是北直河间人,这北直隶便是齐永泰的根基所在,这永平和河间紧邻,若是放任冯紫英在永平府胡作非为,荼毒士绅,那齐永泰这个北地士人领袖何以服众?便是他弟子,没准儿他也要挥泪斩马谡呢。”
贾赦脸上挂着一抹冷笑,“冯紫英素来眼高于顶自命不凡,吃些亏才能让他明白,许多事情不是他会读书能科举就能行的。”
“那冯家大郎在永平府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惹得这些士绅来告状?”邢氏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她还是觉得二丫头给冯紫英当妾不是坏事,冯家有钱,冯紫英有才有权有势,二丫头一个庶出丫头,又不是自己亲身的,去给人当妾有什么不可以?
真要把冯紫英在床上侍候好了,比那嫁个远天远地的孙绍祖要强得多。
起码那孙绍祖就从未把自己打上眼,而冯紫英每一次来带来礼物,多少都给自己考虑了一份儿,日后若是二丫头真的进了冯府,老爷固然能拿大头,但断然也少不了自己的。
邢氏的问话把贾赦问得张口结舌,他何曾知道这些具体内情?不过也是听着贾政说起,而贾政也是在朝中无意听到同僚的闲谈中谈及的。
见邢氏目光痴痴望着自己,贾赦故作不耐地一拂袖,“冯紫英骄横跋扈,自诩进士出身,肯定是对那等乡绅不假辞色,惹怒了这些人呗,……”
邢氏不敢再问。
贾赦倒也没有夸大其词,永平府这边的躁动,的确也迅速就反馈回了朝中,甚至比想象的更快。
河间府和永平府紧邻,而且士绅通婚者甚众,而河间府不但是齐永泰的老家,同样也是冯紫英密友范景文的老家,冯紫英在永平府的“胡作非为”,恣意“侵害士绅”的举动,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传递到了北直隶东边的永平、河间、顺天三府。
这三府山水相连,原本就是联系甚多,各方士绅子弟虽然遵循朝廷规制避籍任职,但是这在北直隶跨府便算是避籍,所以北直隶跨府任职便甚多,而在北直隶东部三府就更是普遍现象。
齐永泰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一直到下人进来通报称范景文到来,齐永泰才稍微舒展。
“见过齐师。”
“大章,坐吧。”齐永泰和范景文算是河间老乡了,齐永泰原籍保定府,十二岁时随父迁至河间东光,在东光长大,而东光和吴桥紧邻,范景文便是吴桥人。
这年头乡党往往是最重要的一种纽带,范景文既是齐永泰的学生,又是齐永泰的老乡,齐永泰对范景文自然也是寄予厚望。
此番观政结束,范景文到了六部担任正七品评事。
大周官制沿袭了前明,但是又在前明基础上已经有了较大变化,尤其是在中央六部,以礼部为例,除了尚书、左右侍郎号称堂上官外,其余仪制、祠祭、主客、精膳四清吏司,每司各有正五品郎中一名,从五品员外郎二至三名,正六品主事四名至六名,正七品评事八名,另外还有司务厅、铸印局的司务和大使若干。
这其实在前明官僚体制上膨胀了不少,尤其是中级官员上膨胀了几乎一倍,原本在前明很多是吏员来负责的,就基本上确定为中下级官员来承担了。
这既有好处,就是避免了吏员长期把持日常事务,又无升迁希望,便可以肆无忌惮糊弄上司从中谋利,同时也有坏处,那就是官僚体制膨胀,官员升迁渠道更窄了。
范景文被安排到了主客司担任评事,主要就是从事外国、属国、藩属以及羁縻地和少数民族地区的管理事务。
“主客司那边的事务可还好?”
范景文还不知道齐永泰突然把自己招来所为何事,前些时日他还登门拜会了齐永泰,对方也没有说什么,今日却如此急促招自己来,让他和很纳闷儿。
“还好,学生近期主要在负责清理原前明遗留下来的属地情况,比如旧港宣慰司,……”范景文介绍道。
原本齐永泰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但听得范景文这一介绍,还真来了兴趣,“大章,照你这么说,我们大周对原旧港宣慰司属地仍然拥有不可置疑的主权和管辖权?可是现在那里的汉民情况怎么样,有多少,对于我们大周朝廷的态度如何?周围你所提及的西夷人活动情况,以及当地土著情况如何呢?”
“齐师,这个情况就比较复杂了,若是要细细论起来,只怕今日一日都难以说清楚,学生也正在准备写一篇文章,大致介绍一下旧港宣慰司的情况,我们大周继承了前明的宗法体系,现在版图上也基本上是继承了原有的领土,甚至还在原有基础上有所扩展,比如哈密是在前明手上失去的,现在我们已经收复了回来,……”
范景文一说起这个就眉飞色舞,但是听在齐永泰心中却是沉甸甸的。
复地哈密乃是皇上最为得意的,但是现在哈密的粮饷补给却成了三边最大的隐痛,陈敬轩已经多番上书希望收缩兵力,将刘东旸所部兵力收回来,甚至希望直接放弃沙州。
这遭到了皇上和兵部的严厉训斥,但是从内阁和户部的角度来看,哈密乃至沙州对于现在的大周来说都是不折不扣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光是长了颜面有什么用,源源不断的军资粮饷消耗,让三边不堪重负。
与其在西北这边耗费粮帑,不如把精力放在南洋,起码南洋的物产远胜于西北,香料、金、银、铜、锡,都是朝廷急需的,而且开海之略推开后,朝廷也需要考虑在南洋那边建立一处稳固的落脚点,以确保沿海的安全,防范西夷人日益渗透的威胁。
但是齐永泰又深知放弃一块复土会带来什么样的政治后果,就连内阁中的几位江南同僚都不敢提这个问题,更别说他这个北地士人领袖了,那可真的就要丢失士林民意基础了。
想到这里,齐永泰的心情就越发不佳了,西北不能放弃,南洋需要开拓,而朝廷最大的威胁却还在蓟辽一线,兵力、财力有限,如何来平衡?
“……,旧港宣慰司那边土地原来并不小,即便是现在也是以咱们汉民聚居为主,其他土著更多的是住在该岛的边远地区,但是满者伯夷王朝覆灭之后,这里先后被周边的土著王朝所侵略,至今仍然是一片混沌,但据说西夷人已经开始觊觎这片土地,所以对我们大周来说,就非常紧急了,……”
范景文越说越兴奋,但是齐永泰却已经听不下去了,现在连西北和东北都让朝廷力不从心,还要大举进入南洋,想法是好的,但是力有未逮啊。
“大章,此事我日后专门来听你介绍一番,今日为师找你来是有另外一件事情要询问你,嗯,近日你可曾听到家乡那边的反映,嗯,包括河间和永平府那边……”
齐永泰话一出口,范景文就明白过来,忍不住想笑,早在半月前他就听到了动静,河间和永平一脉相承,士绅同气连枝,你这么大动作,真当这些北地士绅朝中无人么?
他还专门去了信给冯紫英,前几日冯紫英也给他回了信,介绍了情况,他还正在琢磨呢,没想到齐永泰就招自己来了解情况了。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节 风浪
“齐师,您是想问紫英在永平那边的事情吧?”范景文笑了起来,笑得齐永泰都有点儿不是滋味,看样子紫英这小子在永平府捣腾出来的风波还不小,范景文都知道了。
“嗯,我收到不少河间那边来的消息,说永平官府苛待士绅,荼毒一方,新任同知无视现状,刻舟求剑,根本不顾其中客观事实,一味催逼,引来士绅大哗,……”
齐永泰的话让范景文也忍不住哂笑,“齐师,这些话您信么?”
“不信。”齐永泰一板一眼地道:“但是起码说明紫英做事作风过于峻厉,这才几个月?怎么就把整个永平府的士绅得罪了?他不明白他的开海之略已经让北地士人都不满意了,现在才去永平府,却又搞出这么大的风波,难道真要弄得千夫所指么?”
“齐师,紫英做事有时候固然有些激进,但是这一次学生倒是觉得没什么问题,这么大风波说明什么?说明紫英是在真正做事,若是您只听到当地士绅一片赞扬,那我觉得紫英这永平府不去也罢。”范景文正色道。
“哦?”齐永泰还真有点儿好奇了,范景文可是河间府吴桥人,他居然还帮着冯紫英说话,这可不单单是同学情谊那么简单,肯定还是有些拿得出手的理由来才行,否则在自己这里是开不了道的,“说说理由。”
“永平府这几年是什么情况,齐师肯定比学生清楚,不过当初紫英要去永平府时,学生也就很好奇,所以专门了解过。”
范景文提前就得到了冯紫英来信介绍情况,自然明白冯紫英的用意,这家伙早就料到齐师会找自己了解情况,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冯紫英不先给齐永泰去信,但现在他肯定要替冯紫英分辨一番。
“历欠赋税甚多,具体数额学生也了解过,永平府在北直诸府中无论是田赋中的夏税、秋粮还是商税,都均为北直诸府后列,仅好于顺德府、保安和延庆二州,据说这也是元熙十二年到元熙十八年连续两任知府被褫夺官职换来的,但即便如此,从元熙二十二年后,永平府起运边州的夏税秋粮和商税均呈现下降趋势,最差的一年,据说起运不到三成,其余尽皆留存,……”
大周沿袭明制,田赋分为夏税秋粮,包括麦、米、马草、人丁丝折绢、农桑丝折绢和户口盐钞,因为没有前世中张居正的改革,仍然沿袭老制,很是复杂而不方便。
其次就是商税,商税分为寓税于价的“禁榷”和“关市之征”。
大周比前朝略好,禁榷制度只限于盐和边地的丝茶,后来连丝茶都改为了配额制度,真正只允许朝廷独占的就是盐,但盐课由各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和各地分司负责,和地方官府无关。
而关市之征其实也就是“关津之税”和“市肆之税”,简而言之就是货物通行税和商品交易税,一批货物从南到北须征通行关税,然后卖出,还需缴纳交易税。
前明关市之征为三十取一,也就是百分之三点三,大周继续沿袭,这也就意味着没过一道关卡就意味着价格成本上涨百分之三点三,而真正的交易税反而算不上什么了,想一想如果一批货物从江南经运河到永平府会抽取多少,而如果走海运又能节约多少,这其中的诱惑力有多大。
这些田赋商税先要确定数额,然后再是起运和留存比例,一旦确定,基本不变。
“学生不清楚这留存数量有没有虚报,学生以为是有的,否则很难解释在朝廷已经大幅度下调了夏税秋粮和商税的定额之后,他们仍然难以完成起运数量,所以他们只能以府水旱灾害、民乱、兵灾等理由来换取朝廷的同意加大留存比例,但这带来的就是朝廷对永平府官员每年考核和三年京察的下等评判,……”
范景文的话让齐永泰直皱眉。
这话里话外也就直接说永平府现状糟糕很大程度应该是和当地的士绅大户们有很大关系。
不过范景文说的也是,哪一个府州县的田赋商税是单单依靠官府就能全数收缴起来的,还不是要依靠地方士绅大户们的通力合作?
官府予以方便和关照,而士绅大户们则与地方官府配合,完成税赋,地方安泰,官员晋升,这才是良性运作模式。
但是这永平府官员被褫夺罢职,或者就是考核京察尽皆中下,最终结局就是贬谪或者致仕,你地方士绅大户却吃得脑满肠肥,那这就是不守规矩了。
换了弱势一些没有啥背景的官员,恐怕也就忍了,熬上几年寻些关系换位置走人,但是遇上强势有能力且不怕事的,那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易认栽走人了。
很显然,冯紫英就是这样的角色。
“梦章,你这就有些以偏概全了吧?”
“齐师,其实是不是这样,我们都清楚,这些士绅大户们哪一个是善于的?学生了解过,永平府近三届知府,现任知府朱志仁都快六年了,年年考评中下,上一次京察就差点儿贬谪,也不知道找了谁的门路,上任同知是直接致仕的,原因不清楚,但无外乎也就是那些,……”
齐永泰有些奇怪,就算是范景文对此感兴趣,也不可能了解如此细致透彻才对,“梦章,你怎么知道?”
“紫英和我来信中谈到的。”范景文没有隐瞒。
齐永泰脸一板,“哦,是紫英说的?”
“齐师,紫英没必要在这些问题上说谎,而且他也说了,他作为同知职责,就是清军,然后就是整肃治安,他妾室去永平路上都被劫道,险些就成了一府同知的家眷被盗匪绑走的大笑话,如果不是他父亲安排有几个护卫,只怕就真的要让朝廷颜面无光了,……”
范景文的话让齐永泰也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的是那样,只怕从永平府到刑部再到都察院,都得有人要为此负责。
就在京师左近,治安糟糕到这种程度,京中官员们难道对此都一无所知?
齐永泰其实并不清楚来自各方的反映具体涉及内容,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冯紫英在永平府的施政之策过于激进了,才会引来士绅们的反弹,所以才想要提醒一下冯紫英。
作为北地士人领袖,他当然会在意自己基本盘士绅的态度观点,但是若要说他会轻易被这些士绅民意所左右,那也不尽然,能成为北地士林领袖,也不是几个寻常士绅就能影响的。
他需要了解清楚真实的情形究竟是怎样的。
“看样子梦章你是知晓紫英在永平所作的事情了,可是什么事情难道不能用和缓一些的手段来处置呢?非得要一下子就弄得这么鼎沸喧嚣?”齐永泰问道。
“齐师,据我所知,紫英所做的也没有超出他作为同知的职权范围,而且也获得了知府朱志仁的支持,齐师不应该不了解朱志仁吧?这等老滑头都能支持紫英,足见所为肯定是必要之举。”
范景文侃侃而谈。
“清理军户隐户,清查屯卫隐田而已,不过就是永平府这些士绅过于贪婪,吃得太多不想吐出来而已,以前遇到都是要么得过且过混日子,要么就是沆瀣一气的官员,所以才会如此,现在轮到紫英要动真格清查核实了,就炸营了,各种喊冤叫屈,攻讦发难,……”
齐永泰其实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来,来自各方的消息都说冯紫英酷烈苛厉,为难士绅,但是说到具体的那些施政方略违反了律例制度,却没有人提及,反而是一味强调客观现实的困难。
很显然就是冯紫英依律而行而触及了这些人利益了,若是永平府真的一片安泰也就罢了,但是永平府连续多年考核京察都在下等,其中最大问题就是赋税历欠愈多。
很显然这就是和这些本土士绅有很大关系,恐怕还不仅仅只是军户隐户和屯卫隐田那么简单,弄不好是担心冯紫英顺藤摸瓜查到一些其他更多更深层次的问题才是。
“还有,其实恐怕还不知道紫英这么急于清理军户的缘故才是,紫英他担心九十月间察哈尔人可能会南侵,而且极有可能就是要选择永平这边突破,届时永平北面蓟镇难以维护,肯定只能保顺天而放弃永平,届时……”
范景文的话让齐永泰悚然一惊。
大周本届内阁分工不是很明确,除了叶向高作为首辅统管全面外,次辅方从哲主要负责户部和工部,自己负责吏部、礼部和行人司,李廷机则是刑部、都察院、六科、通政司,但实际上都察院和六科也只能说是协调为主,而李三才已经正式卸任工部尚书,转而负责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事务,并协助次辅方从哲负责户部和工部事务。
齐永泰也听闻内阁讨论过察哈尔人可能犯边的情况,但是却没有一个定论,而范景文却如此肯定,难道冯紫英有什么特殊渠道知晓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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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一节 开刀(第一更求月票!)
无果而终。
齐永泰不再多说冯紫英的鲁莽,只是给冯紫英去了一封信,要他谨慎行事,但也不必拘泥保守,非常时行非常举,没有问题。
冯紫英心领神会,回信中也说做事当心有猛虎,细嗅蔷薇,齐永泰惊艳之余,也深以为然。
冯紫英给自己父亲的信中则说让箭再飞一会儿,看看究竟会有什么。
分别接到了齐永泰和乔应甲的来信之后,冯紫英心中大定,实际上他也从不认为这帮卢龙士绅能搅起多大风浪来。
原因也很简单,自己占理,清军本来就是作为同知的职责,军户隐户和屯卫隐田长期存在并不代表这种事情合理合法了,或许地方官府在里边有一些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既成事实。
再加上永平府在朝廷中的糟糕印象,就连朝廷中许多北方士林出身的文臣亦是很不满意,成日里吆喝让江南湖广多输送军资粮饷济边,看看北地自己的表现,就在京师眼皮子下边,却是恁地自打自脸,让人情何以堪?
自己清理军户隐户首先从军匠开始,连蓟镇军方都主动予以了配合,你地方士绅还能凌驾于朝廷律例之上?
真的把永平府当成了一帮关起门来坐进观天的家伙的独立王国?
官绅共荣的良性循环运作模式一旦被打破,吃亏的绝不可能一直是地方官员,恶果最终会反噬士绅,这是谁都明白的,只不过永平府士绅们囿于眼前利益而都刻意漠视,掩耳盗铃罢了。
现在就该轮到自己来好好给他们上一课,让他们明白国法如炉的道理。
当然,这还需要一些时间,不急,慢慢来。
“宋三,军户隐户文档可曾清理出来?”轻悠悠地品着茶,冯紫英好整以暇地看着满脸晦暗不安的这位兵房司吏。
“真的就那么难?你手下典吏说其实并没有那么难,这些豪门大户们关注的焦点并不在军户隐户上不是么?本官都替你把清理屯卫隐田的棋子扯了起来,帮你减轻压力,怎么,还坐卧不安,那不如你就请辞吧,我相信会有人乐于来为朝廷效力的。”
听得冯紫英提及手底下典吏,宋三心里也是一颤。
自己在司吏位置上一坐十多年,压得两名手底下典吏喘不过气来,双方之间的关系也很微妙。
这二人哪一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个机会,就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自己表现不入这位小冯同知的法眼,露出要换人的意思,这二人就会扑上来。
宋三也知道小冯同知说的没错,自打要清理屯卫隐田的风声放出去之后,原本压在自己身上的压力陡然减轻了。
士绅大户们都一股脑儿的去找户房的鲁瘸子了,那才是关键所在。
对于这些大户们来说,隐户也不过就是两三千户人,他们所逃避也不会是劳役,而士绅大户们也不过就是出面和县里周旋,让这些附籍于自己名下的隐户们佃田耕作罢了。
“大人,都已经清理完毕,并已经逐一通知到了涉及的军户,……”宋三艰难地道。
“哦?来登记报道了么?”冯紫英平静地问道。
“到了七成多,但是都是些老弱病残,……”宋三叹了一口气,“还有一成多未到,……”
“那兵房可知晓这些人去向?”冯紫英不相信宋三敢在这个问题上糊弄自己,这是兵房职责,这个情况都不掌握,那么他这个司吏就做到头了。
“约摸有二成多逃亡关外大宁和宁远,还有少数,就在本地边远山区,……”宋三心中砰砰猛跳,他知道自己的话可能会引发不可测的风险。
“哦?大宁和宁远那边我已经行文,请该地镇卫勒令这些军户返回,如果妇孺一时不便,但丁状必须返回,你要做好清点核实。”冯紫英淡淡地道:“那其余大概还有几十户吧?县里三班衙役和咱们府里的人都快要闲得饿死了吧?这不就是他们的机会?”
宋三嘴里发苦,他当然知道冯紫英这话的意思绝不是指向那几十户苦哈哈们,自然是指向以为可以瞒过躲过或者赖过的几户大户,自己早就通知了他们了,但是这几家仗着有些人脉,便想要顽抗,也不想想这小冯同知会是善人么?
“大人,以卑职之见,还可以再通知……”
“没有必要了,把名单交给我,我来看看,……”
接过名单,冯紫英似笑非笑,手持朱笔,轻轻在三户人名字中的第一户点了点。
有些意思,廖福德,卢龙北庄士绅,秀才出身,但其侄儿却是举人,现在彰德府任推官,不仅仅在北庄拥有接近三千亩上好良田,名下附籍户数多达六十余户,还有佃农奴籍若干,在卢龙士绅群体中能排到七八位。
完美的目标,冯紫英心中暗道,吴耀青已经提前调查了该人情况,其侄儿其实是其寡嫂带过来的拖油瓶,结果嫁过来没几年其兄也过世,其侄儿与其关系并不算密切,据了解其侄儿已经有六年未曾返乡。
“好了,宋三,此事便与你无关了,这还是刑房和三班衙役们的事情了。”冯紫英笑了笑,摆摆手,“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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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志仁得到消息时天还是麻麻亮,得知下人来通报消息,忙不迭地险些从床上滚了下来,还是身旁的小妾一把扶住,才免于这位府尊大人滚落床头。
气急败坏地一边喊着小妾赶紧拿衣衫来,朱志仁一边急吼吼地来回在房中踱步,“这个冯紫英,简直是胆大包天,这是要捅马蜂窝么?隐匿军户罢了,多大个事儿?”
见老爷急得跳脚,小妾也是连衣衫都为穿好,只着一件肚兜便来和丫鬟一道替老爷穿衣,若是平日看着这新纳小妾肉光致致的景象,定要好生调教一番,过足手瘾方才罢休,但是今日却是半分兴致皆无,只催着赶紧穿衣梳头。
朱志仁一踏出门,长随已经迎上来,“听说是同知大人行文兵备道,督请兵备道那边从蓟镇借兵两百,并点齐了府中衙役,突袭了北庄,廖家一门三十二口皆被拿下羁押,……”
“疯了,冯紫英疯了么?全家拿下?”朱志仁脚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面带惊恐,脸色煞白,“他这是把一个隐匿军户当成谋反大逆案子来办么?”
长随也是满脸惊惧,“府衙里的三班衙役们都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只是午间让各人把各色文书枷具备齐,一直等到晚间亥时才出发,他们也不知道去哪里,只管跟着去,才发现还有边军配合,……”
永平兵备道在永平府这边存在感很低,因为永平府北面西面都是蓟镇边军,加之三卫二十年前辈裁撤之后,永平府除边军外的驻军几近消失,这兵备道就更像是一个空壳子衙门了,兵备道是挂着山东一个佥事名字,那个家伙同时还简直德州兵备道,所以很少来这边,不知道冯紫英却如何和那边扯上了关系。
边军未得都司行文是不能进入非镇军辖地的,这是铁律,但是有了兵备道行文,那就是具备了法律手续,朱志仁很清楚这里边的门道,冯紫英这是蓄谋已久,恐怕早就要拿这些士绅们开刀了。
只不过这种隐匿军户的事儿,哪怕是侵占屯田,也算不上什么大案,不过就是罚银、笞杖,而且大周律在大明律基础上弱化了许多,尤其是对士绅的优待更甚。
侵占隐匿田土赋役等罪名,对士绅都有从轻的规制,除非有其他特殊情节,否则是以罚银和剥夺士名为主,笞杖为辅。
这冯紫英一下子将其全家枷锁回来,这简直就是当成了谋反大案来办了,这厮难道在来之前没有学习一下大周律?
担任刑部、同知、推官等官职者,按照规定在任职之前都要先学习大周律,这冯紫英号称治政能人,难道会不懂这些?
穿好衣衫冲出后院,朱志仁正欲直奔同知公廨而去,却见冯紫英早已经抢先而来。
几乎要咬牙切齿,怒斥对方,但是朱志仁千言万语还是抓做了一句话:“紫英,你糊涂啊,怎么能这么干?”
“大人放心,若是没有十足把握,下官焉敢如此放肆?”冯紫英赶紧一句话宽心,朱志仁狐疑地看着对方:“当真?”
“府尊面前,下官如何敢妄言?下官正是前来汇报。”冯紫英笑意盈面。
朱志仁稍稍放心,看样子对方是有所斩获了,只不过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从哪方面得手了。
“那好,先去我那边。”朱志仁心中一定,又恢复了寻常的镇静自若模样,一步三摇,“紫英,你也该先给我打个招呼才是啊,行文兵备道请借边军,虽说令尊是蓟辽总督,但是地方借兵边军,风险极大啊。”
借兵边军,除非涉及几类大案,否则便是违制,而地方官府和兵备道都是要承担责任的。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二节 高,实在是高
跟随朱志仁进了后堂,朱志仁会试示意下人都出去,只剩下他和冯紫英二人。
“大人放心,若是没有十足把握,岂敢用边兵行事?”
冯紫英也是第一次经手如此事情,说实话,内心也还是有些紧张,在永平府这边,他手里还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也没什么可用之人,府衙里无论是刑房的人也好,还是三班衙役,都难以托付重任。
所以除了吴耀青协助自己外,冯紫英对其他人都都没有透露半点口风,而封锁抓捕廖福德一样都是借用边兵,而且是直接点名让尤世禄的心腹带队,事后他宁肯给尤世禄那边多谢花红感谢,也胜过事情泄露或者操作过程中出问题。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这个道理冯紫英还是明白的,他现在是半点纰漏都不能出,整个永平府的士绅都盯着自己,恨不能从自己身上找出点儿差错来。
这就是一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你死我活的战斗,没有第二个结果。
谁胜出,就能在日后的博弈过程中占据绝对主动,甚至赢得最后的胜利。
“但是,紫英你这一下子,就把整个永平府的士绅都推到我们的对立面去了啊。”朱志仁叹息不止,但是先前还有些恼怒和紧张的表情却已经和缓下来了。
听得朱志仁用了“我们”二字,冯紫英知道这家伙还是上船了,也说明这厮足够聪明。
自己敢这么干,背后岂能没有撑腰的人,岂能没有万全之策?自己能想到,他朱志仁也能想得到。
“大人,恕我冒犯,廖福德代表不了卢龙士绅,卢龙几个害群之马也代表不了卢龙士绅,更代表不了整个永平府的士绅,下官始终认为,如果一群连官府都不愿意维护的士绅,那么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要么是朝廷律法出了问题,要么就是他们品德不修,贪欲过甚,进而触犯王法了。”
冯紫英很坦然,“或许大人会觉得私藏军户不算是什么大事儿,甚至他们隐匿屯田,化公为私也不过是罚银、笞杖,剥夺士名,但是大人你要这么想,这么些年来,他们如此肆无忌惮,难道就没有其他违法乱纪之举?我看不尽然。”
“哦?看样子紫英是真的有所得了?”这才是朱志仁最感兴趣的。
如此大动干戈,已经是骑虎难下了,那就必须要往更大的案子上去做,这个时候就算是冯紫英想要息手,朱志仁都不能答应了。
他才是真正没有退路,而外边人也绝不会相信他朱志仁没有参与其中。
“的确有所得。”冯紫英清楚眼前这一位是心急难耐,自己要不给他吃一颗定心丸,只怕他今日是寝食难安了,“昨晚突袭搜查,在其庄园地窖中发现一批货物,其中多有极品毛皮三百余张,百年山参二百余根,还有一批金锞子,这批财货如果运到京城,价值就要超过二十万两,如果运到江南,甚至可能超过三十万两,如果不出所料,其中皆为贼赃,……”
“贼赃?”被冯紫英的这个说辞弄得一头雾水之余又有些失望,如果单单是收赃那虽然也是重罪,但是要动用边军却还不够格。
“大人可还记得前年三月间的一桩劫案?”冯紫英提醒道:“就在沙河以东靠近滦河不到四十里地处,被劫商队是来自京师城的,从辽东收购皮货药材,……”
“前年?“朱志仁回忆,”好像有这么回事儿,刑部也来了人,但是最后无果而终,嗯,好像有点儿怀疑是从北边冷口那边流窜过来的一股马贼,后来还动用了建昌营的人在山里搜索,都没有下文。”
“呵呵,大人可是知道这商队背后大东家是谁?”冯紫英诡秘笑道。
朱志仁硬着头皮问道:“是谁?”
“义忠亲王和北静郡王。”冯紫英淡淡地道。
朱志仁骇然,难怪能动用建昌营搜索,那时候还是李成梁担任蓟辽总督,而义忠亲王素来和李成梁关系密切,但后来却没有再追究,此事甚至刑部那边来人也只是一个帮闲的,并没有露面。
“那紫英的意思是……”
“这廖福德纵然不是劫匪中人,也绝对是内应,其所在北庄距离案发地不过六十余里,我问过刑房的人,虽说那边距离山区不算太远,也的确经常有蒙古流窜入关的小股马贼出没,可是这个商队足足有三十人的镖行趟子手和王府护卫,结果被对方用骑兵围住,有几个反抗的皆被射伤了腿臂肩,留了性命,……”冯紫英道:”可是后来动用建昌营的人进行围剿,对山区进行了一次拉网式的梳理清查,居然没有找到半点踪迹,除了他们有一个安全且足够大的藏身地,没有其他解释,……”
“这个廖福德的庄园就是藏身地?”朱志仁明白过来,但这要轮到动用边军还不够说服力啊。
“除了这批财货外,更重要的还是其藏有十余丈火铳,而其庄园中还有大量盐茶和铁料,观其样式,皆为关内输入草原的规格制式,而据我所知廖福德其人并未向蓟辽总督府申请过榷场交易资格和配额!”
朱志仁心中大喜,火铳外加禁运物资?单单是私藏火铳就绝对可以扣上一顶欲行大逆之事的罪名了,而外通草原部族也是官府查禁的主要方向。
像铁料、盐、茶等物每年输出边墙外的数额各军镇皆有定数,均需向军镇取得许可。
当然这是表面文章,实际上边军中许多武将军官都在私通草原,各种走私屡禁不绝,还有越演越烈之势,但是这在公开上却是绝对禁止而需要严厉打击的,而触犯被查缉者每年亦是不少,但都是小鱼小虾,真正大鱼都藏在背后。
不过现在在廖德福的庄子中搜出了这等物资,而他又从未向蓟镇申请外销许可和配额,那么这条罪名基本上就可以扣死了。
让朱志仁唯一有些担心的就是这火铳是不是冯紫英他们夜里趁乱给人家栽诬的,毕竟这私藏火铳实在罪名太大,弄不好就要灭族了,这廖德福弄不好是打死都不会认的。
见朱志仁面带喜色之后有些欲言又止,冯紫英哪儿能不明白这等老狐狸的担心所在,赶紧补充道:“大人放心,这火铳不过是一些最劣等的物件,也可不计,但是他们私通草原蒙古人却是确定无疑的,而且昨夜其中已有奴籍者出面控诉廖德福虐杀奴仆奸**孺多桩,……”
朱志仁对什么虐杀奴仆和奸**孺之事却是毫不在意。
这等豪门大户哪一家没有这等情形,只要你肯去查,绝对都跑不掉,问题是平常情况下你去查根本就得不到任何结果,只有在这等明显知道主家完蛋的情况下,这些附籍佃户和奴籍才敢出面指证,而这种事情也不过是些锦上添花罢了。
“紫英,其他我就不多问了,你只管办,不过除了廖德福外,你还有其他考虑么?”朱志仁微一沉吟之后才道。
冯紫英一愣之后随即明白过来,看来这宋三还觉得不稳当,把名单也给了朱志仁一份,这老狐狸之前倒是装得够稳,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还有两户,简家和毛家,……”
“嗯,以我之见,不如也给廖家一个机会,既然廖家栽定了,那么倒也不放给廖家子弟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据我所知简家和毛家与廖家往来甚密,其隐户也好没田也好,廖家必定知晓一二,只要其肯出首,倒不是不可以给他们一条出路,而只要简家和毛家倒下,紫英,相比清理军户隐户之事就水到渠成了,便是屯卫没田也能开一个好头了,让这帮家伙可以尽情的去狗咬狗,毛家和简家想要脱罪,简单,和廖家一样出首即可,……”
冯紫英心中一震,望向朱志仁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敬佩,这才是是真正的高手,一击必杀啊,直接可以将整个卢龙士绅群体彻底搞烂,“可如果毛家、简家不肯……”
“哪里由得了他们肯不肯,既然被廖家出首,自然会有问题,那便是罪囚,既然是罪囚,自然可以用刑,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再说了,就算他们不出首,那又如何?就说是他们出首的便可,可别告诉我,其他士绅大户你便一点儿把柄都没有,……”朱志仁微微一笑,“放心吧,只要有一个突破,这帮家伙便会迅速变成狗咬狗一嘴毛,啥事儿都能抖落出来,当然都是抖落别家的,到时候尺度就由我们来把握了,……”
高,实在是高,这真是老母猪带胸罩——一套接一套,冯紫英只能拱手敬服。
只是他很不明白,这家伙既然肚子里如此多坏水,也明白如何来运作,找一些机会证据也不是什么难事,却为什么迟迟不肯动手,却要等到自己来?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三节 姜是老的辣(求票!)
看见冯紫英脸上的奇异表情,朱志仁内心既有些得意,又有些黯然。
他何尝不想大发神威,将这些羁绊自己的士绅们一路横扫,但自己有对方那样厚实的背景和资源么?
单单是一个税赋起运不足已经弄得他焦头烂额,官帽子摇摇欲坠,他哪里敢去冒这样的风险?
没准儿你动作还没有出手,京中御史已经来盯着自己了,眼前这小子若是没有齐永泰做后盾,没有乔应甲作靠山,没有他老爹作压轴,他敢如此放肆?
甚至连兵备道那里的关系他也隐约能猜测得出,据说冯紫英的岳父,现任东昌府知府的沈珫极有可能要升任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从三品。
不谈其他,作为未来可能进入山东三司的高级官员,那位兼职的德州兵备道也多少是要给几分薄面的,否则岂能那边人在德州,兵备道的督请公文便能发往蓟镇?
收拾起这些无端的情绪,朱志仁语气一变:“好了,紫英,我看你也胸有成竹,既如此,你便按照你的意图去做就好了,不过贼赃之物,你斟酌一下,莫要出什么差池,若真是义忠亲王和北静郡王商队之物,嘿嘿,这事儿还真的有些麻烦,……”
冯紫英也觉得麻烦。
义忠亲王和北静郡王进入辽东一下子购入如此多的极品毛皮和参茸,花费投入也绝对不小。
他看过那些皮毛,紫貂、火狐、玄狐、白狐、蓝狐,应有尽有,随便一条估计都能卖上数百两银子,好的估计要上千两,即便是在辽东那边收购估计,也不会低于一二百两银子一条,那山参也都是吊命的上等货,一样价格不菲。
如数上报上缴发还,先不说人家承认不承认这事儿,嗯,这样大的量,和在卢龙县衙里报案时数量有很大出入,而带来的影响恐怕义忠亲王和北静郡王恐怕也会碍于物议不愿承认。
这私通蒙古或者女真的帽子,对义忠亲王和北静郡王来说都是不可承受之重,若非如此,这样大量的皮毛和参茸,除了蒙古和女真,哪里还能弄来?
难道是朝鲜?想想也不可能。
“大人的意思是……?”
冯紫英也觉得棘手,启口问道。
“嗯,搜查清点时,可有其他人发现知晓?”朱志仁沉声问道。
“呃,有几名衙役和军士发现,但是具体数量清点他们并不清楚,是我的人在清点造册,……”冯紫英迟疑了一下。
“唔,卢龙县衙那边肯定有当时报案具体数量,可以逐一核对,把符合的剔出来,上缴刑部,至于其他的,……”朱志仁沉吟了一下,“紫英,你觉得呢?”
冯紫英心中大骂这老狐狸,明显就是动了心,但是话说回来,这数量清点的确掌握在自己手里,而卢龙县衙那边他已经让人去提了档案资料,只有实际数额的三成左右,这也意味着有六成多的财货变成无人认领的货物了。
“下官自然听大人吩咐。”冯紫英赶紧道。
“既如此,边军那边紫英肯定也要有个交代,紫英觉得折价三万两的酬谢如何?”朱志仁对冯紫英的恭顺很满意。
“嗯,二百人这一趟,也当满意了,便是蓟镇那边上司也当有个交待了。”冯紫英点头。
“其余一半上缴府库,今年咱们赋税起运和留存都不尽人意,恐怕要用这个来抵扣了,也好让户部兵部那边稍许另眼相看,前几年,我这个知府都当得战战兢兢啊。另外府里三班衙役也要安抚奖励,否则接下来的活儿还不轻,还得要他们这帮人卖命,当然紫英你自己可以择其可靠者以优遇,……,另外你还要打算抽丁组建民壮,训练费用府里寥寥无几,也可从这里边来考虑,……”
不得不说这一位还考虑十分周全,当然有些话自然也不会说出来,得让冯紫英自己去领会。
回到自己公廨的冯紫英立即就把吴耀青和冯安叫来。
冯紫英身边可用之人太少,像冯安冯泰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或者武力方面的工作,真正具体从策划到执行再到监督的事务,还得要吴耀青。
吴耀青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想要重新建立起一整套体系。
这套体系原来在扬州时较为健全,但是随着他们北上离开,原来的这套人马基本上就分崩离析了,他们固然很看好冯紫英,并不代表下边人也如此看好,更何况从两淮巡盐御史到一个翰林,之间差距太大。
而现在永平府一个同知,同样也很难让人投效,比起扬州的繁华,永平府就像一个乡下集镇。
在没有足够的人手之前,吴耀青就只能是事必躬亲了,好在冯泰冯安二人也能做一些事情,只是精细复杂的活儿,还得要吴耀青自己来,很多事情冯紫英是不适合出面的。
“清点完毕之后,耀青你酌情拿一部分出来,嗯,具体数量,三五十张皮毛和相若的参茸吧,金砂就直接拿下来,……”
冯紫英一边思考一边掂量,朱志仁那里肯定要一份,人家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考虑如此周到,自己还不识趣,就不合适了。
至于其他人冯紫英还真不敢随便给,也没有必要。
“除开对照卢龙县衙里的记录清理出来,加上我刚才说的,金砂和皮货大概准备三万两银子左右,作为酬谢蓟镇那边,剩下的登记造册,三班衙役那边也酌情给予奖励,不妨丰厚一些,下一步他们还要出力,……”
“安叔这边就辛苦一些,一直到入府库都请安叔盯着,免得节外生枝,……”
“大人,廖家这边……?”吴耀青清楚廖家这边必须要作实。
“不必过于苛求,给他们一条生路,另外两家,简家和毛家,问一问廖家人,愿不愿意立功赎罪,只要出首,那边一切好说,……”冯紫英点点头。
吴耀青立即明白了过来,欣然点头:“此法甚好,让其相互撕咬,破坏他们之间的信任,下一步无论是清理隐户还是土地,都能够起到妙用。”
冯紫英觉得有吴耀青这样的幕僚真的是相当顺手,之前还担心吴耀青无法向汪文言一样如臂指使,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了这帮人。
顾登峰和钱桂生也都是人才,只不过现在自己的格局还太小,还难以把这些人的能力都发挥出来。
贾芸是和顾登峰一起来的。
作为海通银庄京师号的大掌柜,贾芸一身深紫色的袍服,显得气度雍容,已经完全无复有三年前那份落魄模样,随着生活日好,整个人如脱胎换骨一般,精气神都大不一样。
即便是现在把他和贾琏、贾蓉和贾宝玉放在一起比较,也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还要胜过贾蓉和贾宝玉一筹,贾蓉太油腻,而贾宝玉太生嫩。
贾芸来永平自然是为了煤铁复合体的开发建设而来。
由于庄立民和王绍全都是雄心勃勃,同时在迁安和卢龙这边启动了大规模炼焦——冶铁高炉建设,对钱银的投入比较大。
同时按照冯紫英的指点,利用本地丰富的石灰石、粘土加上矿渣粉,再石膏经过混合煅烧,就能制成土法水泥,通过水力鼓风和预热带来的燃烧升温还没来得及用在冶铁上,却首先用在了煅烧制作水泥上了,只不过这种粗糙和污染极大的制作方式在这个时代却显得格外先进。
这一工艺实在太简单,哪怕是冯紫英这种理工科学渣都能大致知晓,而难度其实就是要将煅烧温度提升到1400度。
这种土法水泥制作出来甚至还先于石炭炼焦,当一干人亲身感受了这种水泥的效果之后,眼睛珠子都几乎要凸出来了。
虽然这个时代尚无什么专利技术一说,但是无论是王绍全还是庄立民都深刻理解这种技术带来的革新,这种通过与水一道混合,加上砂灰干燥之后就能迅速凝结成粘合力极强且坚硬无比的新鲜玩意儿,哪怕是用脚想都能明白用处会有多广。
只不过这种玩意儿用途虽广,但是技术要求却也不低,尤其是高温煅烧这一关,对炉子设计和鼓风设施配合都很考手艺。
就目前来说,冯紫英暂时也不希望扩散开来,他更希望先把冶铁——制铁这门生意先行作大,再来考虑其他。
王绍全和庄立民等人也对此十分赞同,毕竟这玩意儿一旦被人学了去,那就损失太大了,如何来确保这种新生事物带来的超级利润掌握在自家手里,还需要好生盘算一番。
“好了,登峰,既然大家都明白这里边的利益,相信王绍全和庄立民也知道该怎么做,包括对其他晋商都要暂时封锁消息,不过一旦迁安和卢龙这两处冶铁基地能够全面建设起来并达到我们的期望,那么从迁安和卢龙到榆关港的道路恐怕就要纳入考虑了,而这种新玩意儿无疑是最好的实践所在。”冯紫英兴致勃勃地道。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四节 贾芸带来的消息
对冯紫英和顾登峰之间的对话贾芸不是十分明白。
涉及到炼焦、冶铁和水泥这“三大先进工艺流程”,如果说冯紫英起到了“引领”和“指导”作用,那么真正具体实验、实践和实施,基本上就是顾登峰在现场协调操盘了。
对于顾登峰来说,他原本以为自己跟随冯紫英北上会有一个和在扬州截然不同的人生,没想到人生的确不同了,自己却成为了一个类似于协调者的身份,这和他之前的预期截然不同,但是却又无比的充实。
嗯,拿冯紫英的话来说,就是这个“煤铁复合体建设项目”的现场指挥长,急需要协调地方官府,还要协调各方资金,更要管理好来自佛山和本土的工匠人才和夫子。
一切都是顾登峰从未经历过,一切都要摸索着来。
但的确很有成就感,尤其是看着一座座与现有炉子截然不同的“高炉”立起来,炼焦用的,冶铁用的,煅烧水泥用的,各有风格。
数百人在自己指挥下,分工合作,的确和原来自己在扬州干的那种纯粹的协调沟通联络活儿大不一样,完全是一种全新的生活。
也不知道这位小冯修撰怎么会懂得这么多,但是好像对方又有些迷迷瞪瞪,很多介绍的东西也是似是而非,要求匠人们自己在实践中去摸索探索和改进。
顾登峰很忙碌,在向冯紫英作了汇报只会便先告辞。
他还要去和永平府衙的工房、户房以及卢龙县衙的工房、户房打交道,涉及到用地地契过户,以及日后铁料产出的销售都会有商税缴纳,别以为这个时代就没有了,一样不可少,冯紫英是断不会让别人抓住这方面的把柄的。
“芸哥儿,京师号那边可好?”
只剩下冯紫英和贾芸,贾芸在外人面前的那股子气势也就放下来不少。
冯紫英身边现在逐渐形成了三个群体,一是他的同学们,二是他从林如海麾下接收过来的幕僚群体,三就是和自己原有身份包括贾家相关的群体,而这个群体的身份最为复杂。
他的同学和林如海的原有幕僚,群体基本固定,也就是一个远近亲疏的程度而已,而自己作为武勋子弟以及与贾家的特殊关系结成的一个特殊纽带,使得许多原本《红楼梦》书中角色的人生都发生了巨大改变。
比如贾琏、贾芸、贾环、薛蝌,甚至还有贾宝玉、柳湘莲、薛蟠和倪二,都已经不再是原来《红楼梦》书中的那个固有身份和形象了。
贾琏在扬州号成为大掌柜,而贾芸则接了京师号,贾环在青檀书院读书甚是努力,除了性子偏激内向了一些外,连周永春都给冯紫英来信称贾环未来可期,甚至说后年永隆十一年的春闱不敢说,但是永隆十年的秋闱大比贾环是极有希望考一个举人的。
两年后,一个十六岁的举人,对于贾环也好,贾家也好,都应该是一个梦寐以求的前景了。
同样,对于贾芸来说,这几年的变化也一样如同在梦中,一个贾家的旁支子弟,在贾府中纯粹的边缘性人物,怎么就突然入了冯大爷的眼,先前还有些担心这位小冯修撰是不是有一些其他方面的特殊癖好,让贾芸无比纠结,后来看了冯大爷对女色的嗜好,才算是让他真正放了心。
这年头富贵人家好那一口的人还真不少,连贾琏、贾蓉这些人不也会偶尔附庸风雅的玩这么一出,甚至连宝玉不也和秦钟有那种黏糊勾当?
但是好在这位冯大爷似乎却没那方面的爱好,倒是对生得漂亮俊俏的丫头们颇是上心。
随着身份的变化提升,贾芸也一跃从贾家的边缘人物成为贾府上下最受欢迎的热门人物了,只要一到贾府里边,便能簇拥着一大堆人,便是贾赦贾政见着都要站着多说几句话。
虽然无法和冯紫英比,但是这却给了贾府那些旁支角色和下人们一个无限希望,那就是只要抱对了大腿,那么一切皆有可能,没见环哥儿和芸哥儿?
贾芸原本住在荣宁街府外西边俗称西廊下那边的僻巷里,还有一个老母在家,现在发达了,却也没有搬出来,但也把原来的几处偏屋重新整修了一番,大不一般了。
另外他在小时雍坊的李阁老胡同卖了一处宅子,估摸着也是等到日后要成亲之后再搬过去。
虽然不大,但是李阁老胡同那边紧挨着太液池那边不远了,地段极好,大小宅子都不便宜,也算是相当光鲜了。
“回大爷,京师号那边都一切正常,段大爷现在去了广州,估计那边海贸现在颇为兴盛,我们海通银庄在那边还有些陌生,估计还要些时日才能打开局面。”贾芸沉吟了一下,“不过段大爷也来信说,粤海将军邬见章似乎和贾家颇有些渊源,据说是祖父辈的交情,邬将军节制粤海水师,和海商们颇有瓜葛,如果能够牵一牵线,倒是能节省不少时间,……”
“哦?”冯紫英还有点儿印象,《红楼梦》书中的确有一个粤海将军,也的确姓邬,似乎在贾母八十大寿时,还专门送来一扇玻璃屏风,很是耀眼,也被贾家十分珍视。
没想到这个邬将军还真有其人,居然还是粤海水师提督,这却还真是一个要害人物,甚至比沈有容现在的登莱水师提督更风光,人家可是管着广东那一片的海面。
“那你问过府里边儿了么?”冯紫英问道。
“问过了,不过就连赦老爷和政老爷都不太熟悉,东府那边倒是珍大哥好像有些交情,不过您也知道珍大爷为人,若是要请他出面,肯定要花一笔银子不说,而且还未必像他所说那般有效果,所以我都还没有来得及回复段大爷那边,……”
贾芸初掌京师号这边,做事还是十分谨慎用心,尤其是又涉及到贾家这边,他自然不愿意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万一被人觉得是在搞利益输送,那就不妥了。
“嗯,你和珍大哥联系一下,该花的银子就花,在广州那边如果能尽快打开局面,远胜于在这边儿花点儿小钱。”冯紫英点点头,广州是海贸第一重头,丝毫不亚于宁波这边,不能有失。
“好。”既然有冯紫英表态,贾芸自然心里就有底儿了。
贾珍那边其实不难对付,无外乎就是图些银子现在荣宁二府的境况都不佳,前几年大手大脚的情形倒是把现在日渐蹩促的局面映衬得格外明显,但是对外的场面却还不能丢,所以是真正打肿脸充胖子,也只有冯紫英、贾芸这些与贾家关系特殊的内部人士才知道贾家现在的艰难。
一个省亲别墅大观园的确一下子就把贾家遮掩在表面的光鲜给戳破了,现在却还只能通过各种手段来裱糊,一面被外人看出破绽。
“说来我也来了永平府快三个月了,好像一下子就从京师的人声鼎沸变成了门可罗雀,嗯,你还是我来永平府之后第一个来看我的故人呢,……”
冯紫英正感慨间,却听得贾芸含笑道:“侄儿可不算,鸳鸯姑娘前段时间才来看望了大爷吧?”
冯紫英眨巴眨巴眼睛,这贾家还真的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灯笼,鸳鸯来自己这一趟,怎么尽人皆知了,那不是宝钗、黛玉她们都知道了?这传出去不知道又要怎么想。
“你又知道了?那不是府里边都知道了?”冯紫英看着贾芸。
贾芸脸上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这位冯大爷对府里边的丫鬟们甚好,不说金钏儿、玉钏儿和晴雯在冯府里边已经是大丫鬟待遇,单单是那边拿的的月例据说就要比贾府这边高一二倍,下人们图的什么,不就是这个么?
都说金钏儿、玉钏儿和晴雯只要生下一男半女,稳稳一个通房丫头,没准儿就能在冯府里抬妾,就看人家肚子有没有那个造化了。
“大爷,知道也没啥,鸳鸯姑娘在府里人缘关系颇好,便是那些个喜欢搬弄是非的,对鸳鸯姑娘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冯紫英以手扶额,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自己虽然对鸳鸯有意,但是这一回却哪里是这等事情?
再说了,鸳鸯一个丫头,能不远数百里来跑这一趟,若是没有主家的安排,她岂能如此?
不过对贾芸,冯紫英也懒得解释,何况自己的确对鸳鸯很有点儿意思,想起鸳鸯,冯紫英下意识的就联想到平儿,还有凤姐儿,心中某种热切的心思似乎又有些浮动。
“府里边还有其他什么新鲜事儿么?”冯紫英压抑住内心的心思。
这男人似乎还真的有些喜新厌旧的心思,要说这二尤加金钏儿和香菱,日日都在轮着侍寝,怎么自己却总是还惦记着外边儿,这没得到的就是最好的这句话还真的是最好的写照。
自己在永平府这边几个月被忙碌的工作所冲淡的某些情火思念,一下子就被贾芸到来带来的消息给激发出来了。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五节 贾家那些事儿(第二更求月票!)
贾芸也不知道这位爷想听什么新鲜事儿,想听哪些人的事儿,琢磨了一下才道:“府里的情形也就那样,好在爷算是替府里边把赖家这个脓包给挤了,贾瑞现在很活跃,以贾家功臣自居,从赦老爷那里捞走不少银子,惹得赦老爷成日大骂贾瑞不是个东西,……”
冯紫英忍俊不禁,这贾瑞还真是一个人才啊,捞钱居然捞到贾赦身上去了,贾赦这铁公鸡能出钱,肯定也是迫不得已。
见冯紫英微笑,心情不错,贾芸知道看来自己还是猜对了。
这位爷对贾府里边事儿还真感兴趣,自己来之前还专门去了贾家那边溜了一圈儿,从簇拥围绕着的一干下人们那里听得许多消息,这位爷现在独自在永平府,难得回去一趟,也能有这些消息回味咀嚼一番,算是聊解孤寂。
“珍大爷那边也给了贾瑞不少,要说这赖升捞钱的本事似乎也不必赖大弱多少,宁国府这边也算是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这贾瑞吃得钵满盆肥,只怕现在就更嚣张了吧?”冯紫英随口问道。
“那倒也没有,这厮惯会观风辨色,欺软怕恶,倪二爷前几日还遇上他,他也规规矩矩。”贾芸摇头,“现在贾府里边的油水也差不多了,他现在把捞到的银子拿着,在外边找了几个人,又跑到倪二爷的银钩赌坊里去放贷去了,……”
“哦?”冯紫英颇为吃惊,“贾瑞也敢出去放贷了?他仗恃着什么,哪儿来的人?”
“爷,蛇有蛇道,狐有狐踪,大家都要生活。贾瑞也没有其他本事,原来在族学里混日子,现在宝二爷和环三爷都不在族学里读书了,原来请的老师也就没来了,也就剩下一些不中用的小子在族学里,贾代儒现在管着族学,也没有多少束脩,贾瑞好不容易借这个机会捞到一笔,自然也要打算一番,……”
听得贾芸替贾瑞解释,冯紫英好奇地看了贾芸一眼,若有所思,“芸哥儿,看来这贾瑞似乎把你讨得好啊。”
贾瑞对凤姐儿和平儿染指之心,这等事情除了当事人,其他人都不知晓,贾芸自然无从得知这厮有如此色胆,居然想碰冯紫英的女人,若是知道自然不可能如此态度。
听得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贾芸赶紧起来作揖,“爷,贾瑞这一次在赖家这桩事儿上捞了不下一二千两银子,这厮倒也是一个会打算的,存了一千两银子在咱们京师号里,还有几百两银子便琢磨着要生利,也来询问侄儿,……”
“于是你就给他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冯紫英没好气地道。
“爷,瑞大爷虽然有些方面让人不齿,但这厮还是有些心计的,……”贾芸叹了一口气,“咱们这些贾家旁支子弟要混个好日子也不容易,上一辈的瑞大爷璜大爷,我们这一辈的蔷哥儿,芹哥儿,芝哥儿,再加上侄儿,若不是大爷如此提携侄儿,侄儿又焉能今日之造化?”
冯紫英摆摆手,“那是芸哥儿你自己努力,……”
“爷的恩惠,侄儿没齿难忘,可是想我们贾家其他人恐怕就没那么好的运道了,瑞大爷若不是赶上爷这一次扶持他,他岂能有今日的光鲜?像璜大爷,现在一家子也成日里靠着珍大奶奶和琏二奶奶给点儿周济?蔷哥儿若不是珍大爷照应着,只怕也一样衣食无着,……”
“那蔷哥儿我看和蓉哥儿走的格外亲近,他是哪家的孩子?”冯紫英也对贾蔷有些印象,生得玉面朱唇,比贾蓉更胜一筹,在《红楼梦》书中好像也是一个有些情节的人物。
贾芸期期艾艾,却有些说不出话来。
见贾芸如此表情,冯紫英颇为好奇,“怎么了,芸哥儿,难道这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么?”
贾芸也不知道对方问起贾蔷的目的,还以为对方听到一些什么,犹豫了一下,也只能含含糊糊地道:“蔷哥儿父亲走得早,爷怕都是没见过,她母亲也是前几年才过世的,蔷哥儿是个遗腹子,嗯,珍大爷和她母亲……,便有人说蔷哥儿是珍大爷的孩子,……”
冯紫英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自己这随口一问,居然还问出这样一段秘辛来,这贾蔷居然还是贾珍的私生子?难怪《红楼梦》书中那焦大嘴巴里成日说什么爬灰偷小叔子,这还真的是有渊源的。
冯紫英八卦之心顿起,忍不住问道:“那蔷哥儿还真是珍大哥的种?”
贾芸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蔷哥儿他爹身子骨一直不好,病病恹恹,卧床多年,珍大爷一来二去就和蔷哥儿他娘好上了,然后生下了蔷哥儿,……,这事儿其实荣宁二府两边儿不少人都知道,便是蔷哥儿自己也明白,只是不能明言罢了,……”
冯紫英吁了一口气,“大家都知道,也都装作不知道?嘿嘿,这荣宁二府还真的是……”
“爷,干粗叶多啊,您恐怕不知道吧,荣宁二府贾家子弟有多少?如果算上我们这样的不远不近的旁支都得有五六十号,如果加上更远一些的远支,得有上百号,您是光看到荣宁街里荣宁二府里边人,可荣宁街旁边的陋街僻巷却还住着上百户都是姓贾的,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姻亲,这还没算金陵那边儿的呢。”
贾芸不无感慨,“这百年来开枝散叶,都聚在这一片儿,除了嫡支长房能袭爵谋官外,其他人怎么办?读书不成,营生没有,怎么生活?都来靠本支接济,哪里接济得起?能在年末打发你三五两银子便是阿弥陀佛了。”
“可这么多人都要过日子,成器的还能在外边去找个营生糊口,可不成器的,有病没力气的,好吃懒做的,怎么办?看着人家过得滋润发达的眼红,自然也就有各种心思,送妻送女的,去年侄儿还听说那东廊下的一户不是把自己媳妇弄去半遮半掩的做些皮肉营生?”
既然挑开了,贾芸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这遇上珍大爷这样的也还算不错了,没有亏待蔷哥儿,虽然没法给个名分,但是起码她娘走的时候蔷哥儿也不过四五岁,珍大爷也从未亏待过他,每年都是好吃好喝的养着,还让他读书,一直养大,换个没良心的,提起裤子便不认账,没准儿根本就不承认是自己的种,这种人在京中这些高门大户里还少了?”
冯紫英无言以对。
“爷,这种事情哪家大户里边没有?自家男人不争气不成器,好逸恶劳,女人遇上个高枝儿,难免就要生出别样心思,眉来眼去一多,自然就要走到一起去了,……”贾芸吧唧吧唧嘴。
“芸哥儿,感觉你好像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体会十足啊,莫不是……?”冯紫英似笑非笑地来了一句。
贾芸吓了一跳,“爷,您可别这么说,您说我见多识广,侄儿勉强能受着,毕竟侄儿我就在这贾府边儿上长大,荣宁二府里边有什么能瞒得过自家人?要说爷现在也不算外人了,林姑娘和宝姑娘都算是咱们贾家近亲,所以有些话侄儿也就没必要遮掩什么,侄儿可还没有成亲,哪里敢去想那些……?”
一提起没有成亲,冯紫英倒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沉吟了一下才道:“芸哥儿你现在尚未定亲?”
贾芸摇摇头,“以前侄儿是无人问津,哪家姑娘愿意许给我这等连糊口都朝不保夕的?这二年跟着大爷总算是走上正途,却又忙得不堪,家中老娘倒是有些着急,也有一些人家来登门,但是侄儿想着现在大爷的大事为重,琏二叔又去了扬州,万一侄儿也要外派其他地方,所以索性再等一等,……”
“芸哥儿,你今年都十九了吧?”冯紫英摇了摇头,他有印象,《红楼梦》书中这贾芸就是和林红玉手帕传情最终私定终生,那林红玉便是林之孝夫妇的女儿,算是贾家家生子。
只是自己这一来改变了贾芸的命运,现在要再让贾芸去娶林红玉,恐怕就有些难了,没听见贾芸自己都说外边儿有些正经人家来说媒,他都拒绝了,如何会去娶一个丫鬟?
“满了十九了。”贾芸还以为冯紫英要替自己说媒,心里也是一喜。
这冯大爷周围的人都是有身份的,他也听说薛家的蝌哥儿便是托了冯大爷,冯大爷便把他同学,也是都察院方御史的妹妹说给了蝌哥儿,好像今年可能就要成亲了。
自己纵然没法和薛蝌相比,但是若是冯大爷能帮着物色一个合适人家,那岂不是一桩美事?
冯紫英当然不知道贾芸会想这么远,他还在琢磨如何自然而然的把话题扯到林红玉身上去,也算是凑成这《红楼梦》书中的这一段算是比较圆满的姻缘,却没有想到时移势易,这各人运势都已经改变,身份迥异,如何还能走在一起?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六节 乱点鸳鸯
“十九了,的确也该考虑了。”冯紫英沉吟着道:“成家立业,你这业勉强算是立了吧,成家也就顺理成章了,芸哥儿你自己就没有什么考虑,或者中意的?”
贾芸有些惊讶,这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能有什么考虑?
无外乎就是希望找一个更登对的罢了,至于自己中意的,何来这一说?
又不是纳妾,自己现在也还没有心思去想什么纳妾这类事儿。
冯紫英却还没有回过味来,他还在用自己的思维去考虑别人,觉得自己选了黛玉和宝钗,都是遂了自己的心意,却没有想到这等事情也只能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即便如此,长房嫡妻还不是由师尊替他说媒选了沈家女?
“爷,这等事情何时轮到侄儿自己来挑三拣四了?”贾芸很谦虚地道:“侄儿也还没有想过太多。”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对了,我记得林之孝有个女儿好像在宝玉屋里当丫鬟,人长得挺俊,做事儿也伶俐,……”
贾芸也没想到这位爷思维如此跳脱,前一句还在问自己的婚事,这后一句却又跳到了贾府里边的丫鬟身上去了,他可万万没想到这是冯紫英在为他物色亲事呢。
“呃,大爷是说小红吧?她原名红玉,因为犯了宝二爷名字忌讳,就改名小红了,的确是个很伶俐的丫头。”贾芸应和着,“不过这会子小红好像已经调到琏二奶奶房里去了,听说是她主动去的。”
“啊?”冯紫英一愣,林红玉去了凤姐儿房里?细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红楼梦》书中的确有这个事儿,林红玉在宝玉房中遭到诸多丫鬟排挤,索性就主动申请去了王熙凤屋里,觉得那边更有前途,是个有些想法野心的丫头。
“就是爷走不久,好像小红就去了二奶奶屋里,现在琏二奶奶比以往更忙碌,啥事儿都要过问,这府里边不比以往了,啥都要精打细算,所以身边也需要一些能干的人,平儿姑娘一个人有时候都照应不过来了。”贾芸解释道。
“这丫头,芸哥儿你觉得如何?”冯紫英问道。
贾芸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愣之后才道:“爷,侄儿连妻都尚未娶,如何敢想纳妾的事情?”
冯紫英也是一愣怔,这厮居然是以为自己替他物色妾室?自己还成了拉皮条的不成?
但是冯紫英猛然间醒悟过来,贾芸压根儿就么有把林红玉这等丫头视为婚姻对象了,也是,他现在的身份怎么可能还去娶一个丫鬟,自己要提出来,只怕会被对方视为对他的羞辱才是,好在对方也没明白过来。
冯紫英一怔之后随即转变口风,“爷只是觉得这丫头不错,你在府里边儿走动多,情况熟悉,问一问你,……”
贾芸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冯大爷看上这个丫头了,自己还自作多情呢,连忙道:“爷看上她了?那真是小红的福气,这丫头人挺机灵,做事儿细心勤恳,他爹娘在府里也是不生事的,都说是‘天聋地哑’,从不多言多语,……”
贾芸还是有些奇怪,冯大爷身边都有金钏儿、玉钏儿和香菱了,另外还有晴雯以及云裳,这小红虽然能干,但是论容貌比不过晴雯,论精明比起金钏儿也没什么优势,论老实敦厚不及香菱,怎么就入了爷的眼了?
就算是爷对身边几个丫头玩腻了,那宝姑娘也就只有几个月就要嫁过来,像莺儿这样的丫头不就是现成的通房丫头?
兴许是冯大爷在这边太过孤寂,这几个月都熬不住了,联想到这外边儿传的,这位爷啥都是一等一的,就是在女人身上有些迈不开腿,贾芸就越发觉得自己猜的没错。
被贾芸的这一句话给怼得张口结舌,冯紫英想要辩解,却又无从解释,难道说自己没有这个意思?没这个意思在这里谈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干什么?
说原来是想给贾芸准备的,你在开什么玩笑?贾芸现在的身份能要一个丫鬟为妻?
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为一个“哎”字儿,真的是不好解释,也就只能由着贾芸去这么想了。
这贾芸看样子与林红玉也不陌生,怎么看起来却毫无感觉了,难道这人的地位一变迁,择偶观念也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这是不是太快了一些?
冯紫英不无感慨,但内心却知道这才是真实的现状,贾芸已经没可能再娶林红玉为妻了,除非自己又把贾芸打回原形。
意兴索然,冯紫英也就懒得再管贾芸的婚事了,重新回到原来话题:“你给贾瑞出主意去银钩赌坊放贷,存着什么心思?”
“爷,我真没存什么心思,他来问我想要寻个细水长流的营生,可就那么三五百两银子,以贾瑞的性子,他又哪里有那个耐性去做些小本生意?算来算去也就是去赌坊放贷稳当一些,好歹也是倪二爷的生意,他不去放,也会有其他人去做这等营生,……”
冯紫英冷笑一声,“芸哥儿,你倒是还真看得起贾瑞啊。”
“大爷,我不知道您对瑞大爷为何有如此深的成见,他有时候的确有些不知轻重,也有点儿贪色,可其他我不知道,不过我却知道他对他爷爷却是很孝顺的,您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能样样上好,……”
贾芸听得出冯紫英对贾瑞的不太满意,却不知道这份不满意从何而来。
要知道贾瑞和倪二爷以及赦老爷、珍大爷联手合作拾掇赖家不就是这位爷一手策划的么?难道说觉得贾瑞这一场事儿里边捞多了,心太厚了?冯大爷怎么可能还在意这些碎末小事儿?
冯紫英被贾芸的话给说得一怔,似乎还真的是这样。
贾瑞究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好像就是想要那一日偷窥自己和凤姐儿之间的暧昧亲昵加上知晓了凤姐儿的把柄,所以想要趁机要挟一亲芳泽罢了,在自己的威吓敲打之下立即就收拾起了那些小心思,而且还在收拾赖家的事情上也做得相当完美。
这等人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就是一个工具人而已,自己却还老咬着不放,似乎也把自己显得格局有些小了。
人家现在去赌场放贷也算是寻找一门长久营生,多半也是想要依靠着他背后的龙禁尉密探身份,否则就他这样要去放贷,不说其他,同行就能把他给吞了。
这就是这个社会一个真实情形,每个人身处不同的位置,都要去为自己寻求更美好的生活而努力,自己凭什么就觉得贾瑞不该去做这种事情呢?
“算了,芸哥儿,贾瑞恐怕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冯紫英摇了摇头,很想提醒对方,但是最终还是没说对方背后的龙禁尉密探身份,“你多接触观察之后就会慢慢知晓。”
听得冯紫英这般说,贾芸自然也不敢怠慢,点点头:“大爷放心,侄儿自然会小心行事。”
“你可以想一想,以他的性子和身份,敢去赌场放贷,就单单是你一句话提点那么简单么?”冯紫英笑了笑,“这里边难道就没有一些其他?倪二的赌场,难道就能护着他?如果借了银子的人不还,也不去赌场了,难道倪二还能帮他去收账?”
贾芸一怔之后也觉得是有些蹊跷。
自己当初不过也是随口一提,对方似乎一下子就来了兴趣,而且还有点儿觉得正合我意的意思。
但放贷收账的活儿可不仅仅只是有点儿银子本钱就行,还得要有足够的威慑力和人脉关系,就算是倪二看在贾家人面子上给点儿方便,但是你要全部倚仗他,那还不如倪二自己放债算了。
见贾芸有些领悟,冯紫英也不再多说,“好了,贾瑞的事儿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鸳鸯来我这里,怎么就传得尽人皆知了?”
“爷,鸳鸯何等人,这一走好几日,自然引人瞩目,而且送鸳鸯来的车夫仆从,哪个嘴巴是能管得住的?”贾芸笑了起来,“便是鸳鸯来您这里的目的,府里边儿都众说纷纭,不少人都以为宝姑娘嫁过来的时候,老祖宗是不是要让鸳鸯陪嫁过来,替您管二房这边儿的事儿呢,所以先来适应适应。”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贾府里边还有这个说法了,但想想好像也是,这真实原因不能说,总得有个说法。
至于说鸳鸯说的送些老物件来遮人眼目,寻常人还能糊弄,贾府里边明眼人都能明白,倒是鸳鸯作为陪嫁嫁过来当管家大丫头挺合适的。
“这么个说法?”冯紫英笑得很开心,“芸哥儿,你觉得呢?”
“大爷的事儿,侄儿可不敢置喙,也有说鸳鸯是来替其他姑娘打前站问事儿的,……”贾芸也笑了起来,“不过鸳鸯姑娘的品性口碑在府里边儿的确是顶呱呱的,若是能替爷帮奶奶们管家,绝对是一等一最合适的。”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七节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贾芸走了。
他来永平府的目的当然不是单单看望冯紫英,海通银庄京师号为永平的这个煤铁复合体建设提供接近十二万两银子的贷款,其中也包括榆关港码头的建设。
这样的投入也使得他这个京师号的大掌柜要亲自带人来看一看,不实地看一看,他心里也不踏实。
京师是海通银庄募集资金最多的所在,除了股东数量大,股金多外,吸收的存银也是数量最大的,无他,首创的存款计息足以让所有的非专业性银庄为之侧目,甚至无法效仿,这个时代的银庄存银都是不计息甚至还要付保管费的。
再加上京师城无论是官员还是商人都首屈一指,其背后就意味着丰厚的资产,便是扬州或者广州都无法比。
只要能赢得这些人的信任,那么存银便会源源不断而来,而以忠顺亲王为首宗亲作为大股东,与户部的合作,也让海通银庄的信誉度受到了天家和朝廷的隐形背书。
正因为如此,京师号这边和扬州号、广州号那边都还有些不一样,那就是存银根本不愁,反倒是放贷还需要好生谋划才能放得出去,北地的工商业氛围远不及江南和广州那边。
所以当永平府这边冯紫英牵头的这样一个煤铁复合体外加榆关港的建设打包项目,自然就是最好的放贷去向了。
但不管怎么放心,作为京师号大掌柜,在前期的风险审评人员来核实调查过后,贾芸仍然还是要坚持自己来亲眼看一看。
对此冯紫英倒是很赞许,起码这种作风值得提倡,你一个二十岁的掌柜,如果连这点儿作风都无法维持,那么也就难堪大任了。
进入六月收割季节之后,整个永平府的局面终于开始趋于平静下来了。
随着廖家的全数打入大狱,尤其是牵扯到勾连关外异族,贩卖违禁物资的罪行敲定,而充当蒙古马贼的内应这一罪名也在查获大量贼赃之后得以落实,相比之下什么藏匿隐户,贪没屯田这些事儿都不叫事儿了。
而廖家一些人开始撕咬毛家和简家也让卢龙士绅猝不及防,甚至还牵连到另外几家,这让整个卢龙士绅群体顿时大乱,再也无法建立起统一战线。
不过冯紫英倒也没有过于紧逼,在卢龙士绅主动交出了隐匿的军户,并主动表示愿意就这么些年来这些军户因为逃避了劳役而需要向官府做出的役金补偿后,关于清理屯田的事情虽然还在继续推进,但是力度和态度却没有当初扬言的那么酷烈激进了。
陆陆续续清理出来并来府衙兵房报到的军户共计二千八百多户,还有部分尚在辽西大宁、宁远那边,但是也基本上能在六月底之前报到。
“这就是炼出来的焦炭?”冯紫英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眼前堆砌成小山的焦炭,说实话,他虽然在工艺上出过大力,但是纯粹就是嘴炮专家,真正实践出来,还是全靠这些匠人匠户们没日没夜的操劳尝试。
“对。”庄立民颇为自豪,“其实我们之前尝试过几次,窑炉都垮掉过两次,好在大家经验越来越丰富,后期便基本上没有大问题了。”
“冯大人,这边高炉也已经建好,就等你来点火开炼了。”王绍全搓着手,满脸兴奋和期待。
不得不说选择了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就是要方便许多,有了大量匠户帮助,从开矿到修建高炉,包括石炭炼焦,都远胜于从本地招募的农户来做活儿,其效率和进度都大大提升。
拜完神,各种仪式走完,随着一层层的矿石和焦炭铺设进炉,冯紫英和身旁的庄立民、王绍全以及其他几个晋商代表都是神情紧张的注视着,反倒是周围的匠人们显得要镇静许多,或许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所以都是有条不紊。
不过冯紫英却相信,一旦这一次试炼成功,将真正改变历史,甚至改变大势,一个崭新的钢铁时代即将呼啸而来,当然这可能还会有一个几十年的过程,但是这个洪流却再也无法阻挡。
伴随着点火一起,整个炉子里红光四射,烟火大起,匠人们都是识货的,明白火有多旺,练出来的铁水就会有多好。
经过多次尝试的烟囱,火道,利用水力动能设计的鼓风机,还有专门设计的预热室,可以将空气在预热室中加热到一定温度再鼓入高炉中,使之温度提升到最高,这几个月来的没日没夜的尝试,都是为了今日这一刻。
簇拥在周围的匠户匠人们多达数百人,他们都清楚,一旦这一炉铁水炼出来能够达到预期,那么这样的高炉就绝不会只建这一座,甚至连带着炼焦窑都一样要大规模扩建。
伴随着炼铁高炉的日夜燃烧,冯紫英和庄立民、王绍全等人都索性就守在了炉子边上,对于大家来说,这太重要了,可以说关系到大家日后的命运。
到第二日,随着温度达到极致,负责掌控火候的匠人一声喊叫,几个人猛然用力拉开机关闸门,火红的铁水滚滚而出,一小部分引入了旁边的铸槽中,经过冷却变成了生铁,而另外一大部分则是直接推入了在一旁的平炉。
随着平炉点火,第二轮也是最关键的炼钢才正式进入了高潮。
这一炼却远比这炼铁更为漫长,足足有三四日之后,才算大功告成,将钢水从炉中放出,直接注入冷却铸槽中,冷却水灌入,伴随着白气升腾,水雾缭绕,一直等到钢水冷却下来,一干匠人们这才蜂拥而上,捧起按照铸槽规制铸好的钢坯,忍不住热泪盈眶。
这种生铁直接炼钢便省却了传统的反复锻打而直接成形,可以说冯紫英这种工艺指导直接使得大周炼钢技术跨越了一个时代,实际上这种技术并没有太高深的原理,但是如果你缺乏足够的科学引导,而只是通过简单反复摸索来操作,也许百年也未必能真正找出其中奥妙。
最兴奋的莫过于庄立民了,做出冶铁炼钢的老手,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焦炭冶铁到炼钢这一整个工艺流程已经没有了桎梏,只要有足够的矿石和石炭,那么就可以通过这种流程源源不断的练出来,你想要生铁便有生铁,你想要精钢便有精钢,而且这种生铁和精钢的质量神仙之远胜于之前的设想。
这个时候庄立民甚至有些后悔从佛山带来的制铁匠师太少了,这种成本起码要比佛山下降五六成甚至更高的冶铁炼钢技术一旦出来,将直接把佛山的铁料钢料行业杀死。
可以说现在唯一制约永平府的冶铁业的因素就是运输了,但是在如此规模如此成本的冶炼工艺下,区区运输上带来的影响可以说几乎不足为道了。
要知道这个时代对钢铁需求有多么巨大,而生铁和精钢的价格更是让民间连菜刀、柴刀、铁锅这些物件都称得上稀罕物,有时候连一大家子都未必能齐全。
对于冯紫英来说,他能贡献的就是这些了,这已经掏空了他脑袋中所有一切。
相较于其他穿越者精通各种工艺的本事,他自己都感到有些羞愧,或许自己能做到就只有不断的催促庄立民去招募西夷匠师来弥补自己这个低能的罪过了。
“庄先生,我做到了我承诺的,现在就该是你们表现了,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冯紫英背负双手,平静地道。
“大人放心,第一炉的钢料已经出来了,现在匠户们数量充裕,这些人虽然没有制作火铳的经验,但是他们都算是熟手,稍稍教授一下,基本上就能上手,加上我这边带来的匠师,一个月里产出一二百支火铳应该是可以达到的,只不过前期的质量可能未必能让人满意。”
庄立民拍了胸脯。
“这我管不着,我这边的军户抽调出来的民壮已经组建起来了,而很快家父从辽东调过来的火铳手也会到位,我需要足够的火铳来装备这些民壮,我要在最短时间里让这些人熟悉并成为一个基本合格的火铳手,嗯,时间只有三到四个月!”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九十月间察哈尔人可能就要寇边南侵,眼前这一切都可能被毁灭,可冯紫英又无法等到今年察哈尔人入侵退去之后再来做这一切,所以他就只有押注搏这一把。
庄立民沉吟了一下,“那我就只能从广州那边先运一批火铳过来,有从西夷进口来的自生火铳,也有我们自己制作的火铳,,样式就未必一致了,价格上也恐怕有些昂贵。”
这批自生火铳庄立民也打算是要择机卖给辽东的,如果辽东不要,他也打算出售到日本去。
冯紫英一听,心中便踏实下来:“没有问题,自生火铳越多越好,我有足够的银子支付。”
才从廖家这几家那里捞了一把,正好可以派上用场,物尽其用。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八节 钢铁时代的开启(第二更!)
当经历司知事将这等情况告知朱志仁时,朱志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说五日之内便产出了生铁八千余斤,而且还有五千斤练成了精钢?”
朱志仁哪怕再不通时务,也知道从生铁到精钢这一步的差距。
生铁易炼,精钢难成,这是冶铁行业公认的规矩,要讲生铁化为精钢,就需要大量的人力,铁匠的反复锻打,而且还要受生铁质量的限制,而永平府这边各种冶铁作坊并不算少,但是要说将生铁炼成精钢,那却是闻所未闻。
“嗯,这只是他们所说的一套流程所成,如果按照他们的设计,还要在迁安这边建成三套相似的流程体系,也就是说如果不出意外,四套流程炉子建成,每月便能产铁和钢二十万斤,当然同知大人也说了,这只是理想状态,实际上这中间还需要检修,而且也会出问题,但是如果四套建成每月十五万斤是应该没有问题的。”
“谈之,这可不是开玩笑,月产十五万斤,那就意味着年产接近二百万斤铁了,咱们北地最大的遵化铁厂,在元熙初年的极盛时期,也不过年产百万斤,现在就这一家就能年产一百八十万斤?”朱志仁难以置信。
“不仅仅如此,卢龙这边也一样都进入了最后阶段,这边只建了三套,如果按照同知大人所言,基本上情况类似,那么这边也能月产十二万斤左右,这一年下来也应该有一百四十万斤,这意味着我们永平府一年的铁钢产量就能新增达到三百二十万斤左右!”袁谈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大人,这三百二十万斤,如果是铁,对于咱们大周来说不算什么,咱们大周一年据说光是广东就能年产四千万斤,但是这都是生铁啊,其中精钢十不足一!”
朱志仁也在盘算着,以广东来计算是不合适的,广东年产铁占到了整个大周五分之一弱,而整个大周年产铁也不过两亿多斤,而其中钢产量恐怕也不过一千万斤上下,其中主要都是用于制作甲胄、火铳和刀枪。
其他朱志仁也懒得多想,但是单单是开矿所需要收取的矿税,虽说是入工部节慎库,但是这却是能直接进入皇上眼帘的,这一项就足以让朱志仁不遗余力的去支持,这是难得的博得圣眷的机会。
而这些生铁也好,精钢也好,一旦外运出首,又意味着又会有一大笔商税入账,这对于整个永平府的商税收入都是难得的。
“咱们永平去年年产铁在多少?”朱志仁问道。
“咱们永平境内有大小冶铁铺七十余家,总产量约摸八百万斤左右,但其中精钢产量只有三十万斤,可大人,这兴隆迁安铁厂就能产出四千斤精钢,一月可产十万斤,加上兴隆卢龙铁厂精钢产能也差不多,单这两家年产精钢就可以达到二百四十万斤以上,相当于我们原来的八倍啊!”
袁谈是朱志仁的心腹,经历司知事实际上相当于永平府办公室副主任,什么事儿都要管,什么事儿都要做,冯紫英也清楚袁谈和朱志仁的关系,袁谈的一个妾室和朱志仁的第六房妾室是堂姊妹,有这层关系,朱志仁待袁谈自然就不一样。
对于大周来说,铁和钢都缺,但缺钢的程度远胜于铁,其原因就在于从铁到钢这一关是在太难,工艺上如果得不到根本性的改进,就难以实现,坩埚炼钢其实在大周也已经出现,但是其产量实在太低,成本过高,而现在冯紫英的“指导”下摸索出的炼钢新技术,其实就是贝塞麦的转炉炼钢法,通过吹入空气,耐火材料用白云石,然后混杂了石灰、石英石作为造渣料,这些东西在永平这边都很常见,根本不缺。
只不过冯紫英只知道大概原理和工艺,究竟叫普德林法还是贝塞麦法,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但到现在他也就堂而皇之的命名为永平炼钢法,他还真没好意思命名为冯氏炼钢法,因为这其中的逐步摸索和建设都是其他工匠们做出来的。
朱志仁也明白了,这意味着只要愿意,通过这种新式炼钢法,可以轻而易举将原本是变成生铁的铁水经过再炼一次将其转化为钢水,冷却后便可以得到精钢,这种工艺的革新,即便是朱志仁也清楚其中意义有多么巨大。
“谈之,此事不能外传,恐怕紫英也和你交待了,一旦外人知晓,恐怕关系国运。”朱志仁叮嘱着袁谈,“难怪紫英要求必须要用军匠,这等秘密的确要用家人性命来作保才行,倒是那些晋商是否可靠,我还得提醒一下紫英才行。”
“大人放心,我看同知大人在之前都要求所有人都签了一个什么保密协议,一旦违反协议,那就是要吃官司的,同知大人把这事儿看得比什么都重。”
袁谈自己都签了这个协议,但是作为补偿,他此番出去一趟,也得到了百两银子的馈赠,而实际上他也就老远站着看了一下,具体这工艺流程,也是半点也不清楚。
“另外同知大人和那帮晋商以及广东商人还准备将火铳作坊建在卢龙县城里,现在也应选址齐备,工匠也陆续补齐,只等钢料一到便能开工,而且还有三个西夷匠师在其中,……”
袁谈絮絮叨叨的把他这一趟的所见所闻全数向朱志仁作了一个汇报,这也是冯紫英的要求,也好让朱志仁放心。
“唔,这事儿我知道,紫英现在去了哪儿?”
“同知大人去了榆关港,那边也在大兴土木,不过属下就没有跟去了。”袁谈实在是来不起了。
这一趟出去,东奔西跑二十日,从矿山到工坊,而且还要守着第一炉铁水,第一炉钢水出来,然后还要看这些匠作坊用这些铁料钢料打造蹄铁、犁铧头、柴刀、菜刀、铁锅,五花八门,见识倒是长了,也累得够呛,他何曾尝过这种滋味?
也不知道这位小冯同知怎么会这么好的兴致,愣是在那些荒郊野地里呆得住,难道回来抱着小妾睡不香么?
不过此时的冯紫英的确觉得这滋味比起骑着女人身上的滋味不遑多让。
迎面而来的海风让冯紫英觉得这股子咸湿味道都格外舒服。
榆关港的进度很快,很显然迁安那边的顺利极大刺激了榆关港这边的建设,一旦榆关港建成,广州的海船便可直抵榆关,而大量铁料、钢料便可在这里装船直接运回广州。
在佛山那边的铁作规模根本不是这边能比的,那边的铁匠人数比起这边百倍还有多少,一月消耗几十万斤铁料钢料不在话下,正因为如此,榆关港的尽早开港就显得极为重要了。
“按照目前进度,七月底之前基本上就可以开港了,这一片码头和仓库都差不多了,但光是开港作用不大,关键在于要从榆关港到驿道这一段还要把路修好。”王绍全是陪着冯紫英过来的,这边的建设主要是山陕商会在组织安排。
“如果需要,可以再招募一批人来,这里日后会成为整个辽西走廊和永平府最重要的中转枢纽,从这里看下船往北不过百十里地就是大宁和宁远,往西就可以到迁安和抚宁、卢龙,日后永平府的货物就可以不再倚仗通州或者直沽走运河了,尤其是到浙江、福建和两广这一片,走运河还需要另外转一道船,现在可以直达任何一个港口,甚至日本和朝鲜也一样。”
冯紫英还是不太满意,榆关港的规模现在看起来似乎足够了,但当未来卢龙和迁安的钢铁基地继续扩张,钢料、铁料、钢铁制品、棉花、焦炭都会成为外运的主力,而同样粮食、丝绸、茶叶和布匹以及南方的各类杂货也都可以源源不断的输入进来。
如果从长远来看,只要挫败了林丹汗的野心,未来蒙古左翼诸部必定会逐渐依附于大周,这样一个庞大的市场,也完全可以通过榆关港成为中转枢纽。
他甚至有一个构想,如果未来达到一定级数,未尝不能从迁安或者卢龙铺设一条熟铁轨道通往榆关,哪怕暂时还无法实现蒸汽机车的梦想,但是利用马拉货车车厢一样可以极大的提升运输效能,不过就是一百多里地罢了。
按照铺设铁轨的计算,一米铁轨在六七十斤左右,如果因陋就简一些,五六十斤也能凑合,那么一条从卢龙到榆关港的铁路大概在一百五十里左右,也就是七万五千米左右,但铁轨是双股,那也就需要十五万米,共需消耗熟铁四百五十万斤,如果再加上其他辅料岔道等,估计五百万斤(明代每斤六百克左右)应该是一个比较靠谱的数字。
听起来很骇人,其实也不过就是三千吨左右,对于日后真正能大规模提升产能之后的永平府来说,铁反而不应该是大问题了,反倒是技术问题需要考虑,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己字卷 第一百一十九节 幸福的烦恼,超级修罗场
设想很美好,但是要付诸实施还早得很,不是三五年内能付诸实施的,在当下无论是铁还是钢都无比金贵的情形下,你把铁居然拿去铺路,这种奢侈只怕连皇帝都不敢想。
这需要日后永平府钢铁产量起码要达到万吨级别以上,同时榆关港的吞吐量和辐射能力也受到了来自陆路运输的极大制约,才能考虑这样大的投入。
对于冯紫英的不满意,王绍全却不以为然。
榆关港现在的码头泊位建设规模不算小了,过于超前并没有太大意义,而且榆关港也预留了很大扩建的余地,完全可以在下一阶段来进行扩建。
就像迁安和卢龙的钢铁基地一样,现在也不过如此,一旦走上正轨,尤其是在工艺流程上实现了成熟化,那么大规模的复制并不是难事。
同样在榆关港这边,只要有利可图,迅速扩建泊位码头,甚至在不影响现有航运能力的情况下,就可以在较短时间内实现扩建,关键在于你得有足够多的货物进出,有足够多的船只来往于这里,足够便捷的陆路通道将货物迅速周转出去,这样才能真正达到目的。
冯紫英当然清楚这些人永远也意识不到这种工商业模式一旦启动,当足够充裕的煤铁制造出来时,会对整个产业的带动有多大,现在大周的铁价、钢价都堪称昂贵,一旦成本规模降下来,这种需求还会增长无数倍,原来舍不得用铁和钢的许多方面都可以大胆使用了,单单是军用这一块就是一个大缺口。
现在冯紫英当然不会去和他们争执什么,一切都要等到今年秋季察哈尔人南侵之后,只有顶过这一关,才能谈其他。
现在冯紫英都还暂时没有透露给晋商们和庄立民他们,再缓一段时间,等到一切都已经建成,难以再撤回,他才会把这个消息慢慢透露出来,让晋商们和庄立民都只能和自己绑在一起,和永平府绑在一起,那个时候很多事情都要好办许多。
“绍全,迁安那边的水泥烧制办法,你们可以在榆关港附近选一处合适地点建设烧制,这边我看过,适合的石灰石很多,完全可以就地取材,日后甚至可以将这种新玩意儿外运,……”
冯紫英的建议让王绍全也是眼睛一亮,这水泥是个新鲜玩意儿,现在大家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个东西的妙用,但是一旦大规模开始使用,大家都能明白这个东西的巨大好处。
“那大人,我们山陕商会愿意和您合股,您看……”王绍全也知道利益风险均担的好处,主动提出来。
“这样,府尊大人估计也有兴趣,另外我看这里临近山海卫了,日后免不了要和蓟镇那边打交道,我到时候去问一问,估计他们那边也会感兴趣,……”
冯紫英没有提自己,实际上像永平府这个煤铁复合体,股本大部分来自于晋商和广东庄记,除了冯家外,另外冯紫英让薛家长房也入了一股,出了两万两银子。
现在薛宝琴要嫁过来给自己为媵,自己自然也不能亏待对方,他打算让薛家二房也入股榆关这个水泥工坊,未来随着道路建设和港口码头建设,甚至辽西那边的各种边墙和城堡建设,都会派得上大用场。
冯紫英也发现了,随着自己娶妻妾日多,日后这长房、二房、三房的利益也需要好说琢磨一下如何来平衡。
要说长房这边沈宜修现在其实是代管着三房的事务,毕竟自己父母属于三房,日后黛玉嫁过来,这些事务都该交给黛玉,哪怕黛玉不喜这些俗务,但她也肯定不会交给沈宜修帮着管,宁肯让某个三房的妾室或者通房大丫头来管。
就目前来说,因为宝钗和黛玉都还没有嫁过来,自己自然也不好过多安排,但一旦三房都自成体系了,这如何来平衡,还真有些考较人。
所以从现在开始,冯紫英也有意识的开始筹划,如何把自己手里边的掌握的资产开始划分开来,力求做到公平,免得日后三房都要起嫌隙。
像煤铁复合体这边薛家出资入股了,榆关这边水泥产业薛家二房算是对薛宝琴嫁给自己的一个补偿,那么沈家那边以及隶属于沈家的二尤这一边儿也需要有些安排才是。
至于说黛玉那边,想必父母这边的主要家产都应该算到这三房上来,倒是无虞,而且黛玉自己也还有相当家资,配置到海通银庄和开海债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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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回到永平府时已经是六月下旬了。
整个永平府的麦收已经基本结束,夏粮入库,夏税也开始征收,不过这不是同知的活儿,而是通判的事儿。
馋了快一个月,冯紫英这一趟出门也没带尤三姐,所以回来之后就抱着金钏儿和香菱好生欢好了一夜,正巧遇上二尤的身子都不方便,正好便宜了金钏儿和香菱。
“爷都黑瘦了一圈儿呢。”蜷缩在冯紫英怀中的金钏儿呢喃着,美眸泛着异彩,粉颊生春。
“能不瘦么?成日里在野地里奔波,风吹日晒,这饮食哪里比得了在家里有金钏儿的照顾?”冯紫英的话让金钏儿更是心甜,“那奴婢今日就好好给爷做几道菜,补一补……”
“不,爷要好好吃你和香菱,也出去一趟这么久,馋得难受了,这才最需要补。”冯紫英一边儿说,一边把缩在一边儿已经精疲力竭的香菱拉了过来。
“爷,奴婢实在经不起了,您还是找金钏儿吧。”香菱乖巧地依偎在冯紫英身旁,“也是两位姨娘身子不方便,正好赶上爷回来,早两日就好了。”
说来也奇怪,这二尤身上不方便的时日几乎是前脚赶后脚,正好冯紫英回来前两日,二女天癸一前一后就来了。
尤二姐尤其失望,倒不是说没赶上冯紫英回来的好日子,而是懊恼怎么天癸又来了。
这好不容易轮到在永平府这边独占鳌头,再无大妇羁绊,而且是婆婆也是盼望着能早点儿肚皮争气怀上一男半女,可这来永平府也三个月了,不说每日里婉转承欢,但是也算是自己得偿所愿,可自驾天癸却是屡屡准时到来,也让尤二姐徒呼奈何。
想一想待到年末薛宝钗就要嫁过来,到时候这要想再有这般恩宠独享,就不可能了,到时候恩泽均分,怀孕的机会更小,所以尤二姐都准备带着尤三姐去城北面桃林口附近的白衣庵去拜一拜观音求子。
“哦,二姐想去白衣庵?”冯紫英倒是没想到尤二姐这么着急,在他看来,自己也才十八岁,尤二姐也不过十九,要按照现代科学来说,都还没到最佳生育年龄呢。
白衣庵名义上是在卢龙境内,但是北边就是边墙,那里其实已经是属于蓟镇的控制区了,当然民间去拜观音上香自然是没什么的,不过在没有彻底铲除掉在永平府境内藏匿横行的几股盗匪之前,他可不愿意让尤二姐去冒险。
桃林口那边距离卢龙县城七八十里地,自己现在有如此遭人恨,保不准一个消息泄露出去,人家把自己的妾室绑了,让自己拿银子赎人,那才成了天大笑话。
廖德福那里交代出来的盗匪居然是和蒙古人从边墙外流窜进来的,这一点冯紫英不敢相信,即便是有蒙古马贼,但也绝对只是其中一部分,其中肯定会有蓟镇军中败类参与。
“嗯,姨太太心里有些发急了,来了天癸那一日,都抹了眼泪儿。”金钏儿补充道:“倒是三姨太太不怎么在意,还在宽慰姨太太。”
冯紫英没想到尤二姐这么着急,摇摇头:“来日方长,哪用得着这么急?”
金钏儿瞥了冯紫英一眼,悄声道:“恐怕还是有些担心年末宝姑娘和琴姑娘嫁过来吧?听说宝姑娘琴姑娘嫁过来就要来永平府住,不像大奶奶留在京师里,姨娘自然就有些着急了。”
冯紫英甚至能感觉到金钏儿内心也有些不太愿意宝钗和宝琴来永平府,不过香菱却未必这样想,想一想现在家大了,人多了,各人也就有各人的立场了,便是金钏儿和香菱这种平素里关系不错的,内心也都有一杆秤了。
宝钗、宝琴嫁过来,香菱是铁定要跟过去的,而金钏儿是铁定不会去。
,但是沈宜修那边有晴雯,金钏儿和晴雯的关系也说不上多好,反倒是玉钏儿和晴雯关系还不错。
如果金钏儿不愿意留在长房,那也就意味着她只能去三房。
可是黛玉那性子,也不知道金钏儿能不能吃得消?而且还有一个紫鹃在那边儿呢,也不知道金钏儿和紫鹃关系如何?
想到这里,冯紫英就忍不住头大,这可真是幸福的烦恼,现代社会做梦都想不到的美事儿,现在到自己这里居然还成了左右为难,齐人之福都算不上什么了,真正是超级修罗场了。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节 兵议,危局初现
对张怀昌的来访齐永泰略感惊讶。
虽然他和张怀昌同属北地士人的翘楚人物,但是张怀昌是辽东军籍出生,和一般的北地士人出身还略有些不同,所以若是论政治立场,自然是一条战线的,但是在私人交情上,却没有多少。
张怀昌虽然是左都御史,但是其的态度却不仅仅局限于都察院这一摊子上,作为老资格的左都御史,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呆了十二年了,哪怕是面对前任首辅沈一贯时,张怀昌都未曾畏惧过,该弹劾照样弹劾,该辩驳也是毫不留情。
正因为对辽东利益鲜明的捍卫态度,所以无论是元熙帝还是永隆帝,或者是江南士人乃至湖广士人群体,都从未想过要让他入阁。
即便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北地士人们,也对张怀昌过于刚烈和狭隘的态度不太满意,认为其在大局观上有失,不善于平衡和妥协,齐永泰自认为自己算是性格方正刚硬的了,但是比起张怀昌来仍然要略逊一筹。
某种意义上来说,前任辽东总兵李成梁便是在张怀昌持续不断的攻讦下自感难以维系下去,所以才主动请辞。
可要知道在二十多年前,李成梁首任辽东总兵时,还是一介七品的吏科都给事中张怀昌算得上是李成梁的忠实拥趸,对李成梁在辽东扩建宽甸六堡和斩杀女真首领王杲以及击败屡屡进犯的察哈尔首领土蛮汗赞不绝口,屡屡上书认为朝廷应为李成梁叙功。
谁曾想李成梁二次出山担任辽东总兵之后,已经担任右都御史的张怀昌对李成梁的观感便已经变了,认为李成梁已经再无复昔日雄心魄力,沦为了一个得过且过苟且偷安的懦夫。
尤其是在李成梁在放弃了宽甸六堡之后,张怀昌更是亲自上书弹劾李成梁和兵部尚书萧大亨,认为李成梁失地丢土,陷辽东于危局,甚至在弹章中直接写明“可斩李成梁以谢天下”,吓得李成梁寝食难安,连连上书告罪请辞。
但那个时候朝廷却是选不出合适的接替者,加上还有萧大亨的庇护,也只能让李成梁暂时站好最后一班岗,一直到冯唐出征西疆平定宁夏叛乱之后,朝廷才正式同意李成梁请辞,让冯唐坐镇辽东。
对这样一个特立独行但又算是北地士人中的佼佼者,齐永泰一直是保持着公事上密切合作,但是却没有多少私人情谊。
“怀昌兄,快请进。”齐永泰亲自映出仪门。
“乘风兄,冒昧来访,还请见谅。”张怀昌也拱手一礼。
白皙面膛,略显清瘦,颌下一缕黑须,但一双浓眉下鹰鹫般的眸子却是神光湛然,看得出此人性格也属于那种执拗坚韧的脾性。
这也是齐永泰不太愿意和对方深交的缘故,因为自己也是那种性子,两个人若是因为观点不一致发生争执,真的还是有点儿不好下台,所以就像刺猬一样,相互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反而还能维系一份情谊。
二人进了花厅,齐永泰示意对方入座,很快有仆从送上茶盏。
“乘风兄可能有些好奇怎么我会等你门吧?”张怀昌笑了笑,显得很随意。
“的确有些好奇,怀昌兄是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绝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那等虚情假意的客套应酬上。”齐永泰也微笑点头,“乘风自认为也是这种性子,但是还做不到怀昌兄这么纯粹。”
“呵呵呵呵,……”张怀昌朗声大笑,“都说咱们北地士人中,你我二人格格不入,没想到还是乘风兄了解我啊。”
齐永泰也笑,最后还是道:“那以我的了解,怀昌兄登门肯定是有大事了?”
“论理我是左都御史,不该过问都察院以外的朝务,但是首先我是一个士人,而且是出身辽东的北地士人,所以关系到辽东安危的事务,我又不能不说话,所以我就只有找到乘风兄这里来了。”
张怀昌的话让齐永泰一下子就严肃起来,“怀昌兄何出此言?只要是国事,人人皆可言,遑论怀昌兄?怀昌兄请说。”
“我听闻蒙古察哈尔部又蠢蠢欲动,有意犯边?”张怀昌直接问道。
齐永泰略一迟疑,但还是点头道:“的确有此说法,蓟镇派往草原上的夜不收获得消息,林丹巴图尔野心勃勃,有意通过对外掳掠征伐来树立威信,来压服内外喀尔喀诸部。”
“兀良哈人呢?”张怀昌并非对关外局面毫无所知。
“现在还有兀良哈人么?他们现在在察哈尔人麾下俯首帖耳,老实得很。”齐永泰轻蔑地道:“兀良哈人只存在于一个名字了,小部分归属于土默特,大部分归属于察哈尔和喀喇沁,不值一提了。”
“那意思就是林丹巴图尔意图通过南侵抢掠征伐迫使内外喀尔喀和他保持一致,确立的黄金家族身份?”张怀昌点点头。
“差不多有这个意思,不过现在还只是蓟镇这边的消息,兵部也已经派人出去了,另外行人司也安排人去了喀喇沁和内外喀尔喀,估计一两个月内就会有可靠消息回来。”齐永泰解释道。
“乘风,我担心林丹巴图尔和建州女真之间有默契啊。”张怀昌叹了一口气,“去年冯唐援助叶赫部,拉拢科尔沁部,以及收买舒尔哈齐父子,以求减轻努尔哈赤的压力,避免其吞并乌拉部,我是赞同的,但是我不赞同他援助察哈尔人,如果说建州女真是养虎为患,那么察哈尔人就是喂不饱的狼,现在果然不出我所料,……”
齐永泰笑了起来,“怀昌兄,我理解你的担心,从长远来看察哈尔人的确是个隐患,但是在去年那种情形下,冯唐初去,辽东镇内部不睦,他从榆林大同调过去的军队还未熟悉情况,无法出战,单单依靠叶赫部那几个人能压得住努尔哈赤?舒尔哈齐父子那时候还被努尔哈赤软禁着呢,科尔沁人更是差点就要扑进建州女真的怀抱了,即便是现在科尔沁人依然是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冯唐给兵部和内阁的信中就提到科尔沁人不可靠,恐怕很难拉回到大周这边了,……”
“那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察哈尔人助阵,乌拉部已经被建州女真收入囊中了。”齐永泰继续道:“所以那时候冯唐的举措没错,只不过没想到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林丹巴图尔野心膨胀得如此之快而已。”
张怀昌板着脸摇头:“那也是你们判断失误,才会酿成此祸。”
齐永泰哑然失笑,“怀昌兄,现在不是来追究这个事情的时候了吧?你也不会为此而来才对。”
张怀昌喟然叹气,又摇摇头,“那就说现在的事儿,林丹巴图尔要裹挟内喀尔喀五部南侵,你觉得努尔哈赤会坐视这样一个机会?”
“怀昌兄,即便察哈尔人南侵,受威胁最大的是蓟镇和宣府,辽西那一片可能性不大,冯唐足以应对建州女真了,他有叶赫部、乌拉部和舒尔哈齐这边的牵制,应该可以应对吧。”
齐永泰的话让张怀昌摇头,“乘风,努尔哈赤如果这么简单,那李成梁也不至于被他弄得灰头土脸了,养虎为患就是李成梁最大的过错!如果察哈尔人真的要大举进犯,我估计没准儿不会是哪一路,甚至可能是几路,辽西未必能逃得脱,那时候你说努尔哈赤会放过这样一个机会么?”
张怀昌如此肯定的说法让齐永泰也不敢怠慢,想了一想道:“努尔哈赤就算是要有动作,可能还是针对乌拉部,现在乌拉部元气未复,如果努尔哈赤全力进攻,冯唐的确很难应对。”
“乌拉部和舒尔哈齐这两个都是软肋,努尔哈赤只要集中力量进攻一家,他们都难以逃脱。”张怀昌很肯定地道。
“冯唐不会毫无准备。”齐永泰对冯唐的老练沉稳还是很有信心。
“乘风,王子腾的登莱军是不是可以拉上战场练练兵了?”张怀昌这才道明来意,“我觉得如果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有默契的话,辽东一家恐怕应付不过来,战线太长,蓟镇承受的压力太大了,除非从辽东抽调兵力入关协助蓟镇,但努尔哈赤不会坐视,所以我建议把王子腾的登莱兵用上去,协防蓟镇,他在这支兵上据说花了不少血本,是骡子是马,正好可以拉出来遛一遛。”
“王子腾恐怕不太愿意吧?”齐永泰淡淡地来了一句。
“他不愿意就可以?那朝廷威严何在?”张怀昌不以为然,“他越是不愿意,才越是要让去,朝廷都调动不了,岂不成了晚唐的藩镇了?”
王子腾大肆扩充登莱军,肯定引起了朝廷的一些关注,但是登莱军本来也就是作为未来应对辽东、蓟镇和宣府这一线告急时准备的应急兵团,只不过当初最先考虑的是要把水师舰队打造出来,这样可以让登莱军通过船运机动到辽西至辽南一线,形成快速支援。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一节 你这个学生很不简单啊!
齐永泰和张怀昌都没有提及皇上对王子腾的态度,但是二人都很清楚皇上现在的心思。
王子腾坐镇京营节度使多年,在京营中的人脉根深蒂固,根本不是短时间内清理掉的,现在太上皇还在,皇上也不可能大刀阔斧的对京营进行清理,只能慢慢掺沙子,现在如果再让王子腾的登莱军北上蓟镇,那可真的要让皇上如坐针毡了。
再加上还有一个牛继宗坐镇宣大,大同那边姑且不提,但是宣府镇一直是从王子腾到牛继宗这两任总督刻意经营的地方,足见二人对这京畿之地的重视。
如果从宣府到蓟镇,再到京师城内的京营,都有着王子腾——牛继宗的影子,这绝对是皇上不能接受的。
换掉李成梁,其中也不乏皇上也担心李成梁和义忠亲王走得有些近的缘故,但是急切间一直找不到合适人选,一直到冯唐出现。
“怀昌兄,王子腾去不了蓟镇,皇上不会同意。”齐永泰叹了一口气,“当初整合登州镇和莱州镇兵力,本来是让其主要从水师舰队建设来考虑,没想到王子腾却反其道而行之,挪用军费全力打造登莱军,让沈有容那边直跳脚,可现在木已成舟,奈何?这还要把它送到永平府去,这不是更让皇上心堵?”
“那也不该让这支登莱军留在山东反而成为一支累赘了!”张怀昌也意识到了自己想法的弊端,摇摇头,“乘风,一旦努尔哈赤和林丹巴图尔联手,或者说有了默契,辽东危矣,朝廷不能这样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齐永泰不管军务,但是作为阁老,他一样有责任要对事关朝廷全局的大事有所谋划。
“那怀昌兄的意思是当如何?”齐永泰反问。
“无论是永平府还是辽西走廊遭到破坏,都会极大的影响到辽东的后续稳固,我还是认为应当加强蓟镇和大宁、宁远一线的防御,但是却不能抽调辽东军,他们那边需要随时应对建州女真的进攻。”张怀昌缓缓道:“抽调部分京营到蓟镇如何?”
齐永泰眼睛一亮,这倒是一个好主意,不过他随即又摇头,“怀昌兄,京营这帮人,说实话在京中呆得太久,虽说每年兵部点验操演像那么一回事儿,但是上阵之后,尤其是和蒙古人对阵,表现如何,我估计连兵部和京营诸将自己心里都没底,而且京营那帮人恐怕也不愿意去蓟镇吧?”
张怀昌有些怒了,“乘风,这个不愿意去,那个也不愿意去,那朝廷养兵是用来做什么的?难道花费如此巨大,就养一帮废物?边军都能长年御边毫无怨言,他们就临时出镇一趟,就反而不行了?”
齐永泰此时反而有些怀疑张怀昌来自己这里的目的了。
把边军调出一部分到蓟镇,说来也不远,只要许以厚利,未尝不能哄动这帮老爷们,至于说在蓟镇表现如何,反而是次要的,多少也能发挥一些作用,整体来看这么几年京营操演还是不错的。
如果真的被蒙古人打残了,或许皇上内心也是乐见其成的。
若是张怀昌得了授意而来,那此事倒是可以考虑。
齐永泰不像掺和进天家夺嫡之事中去,相信张怀昌也一样,但是毫无疑问,北地士人对义忠亲王的不太感冒却是实实在在的,相比之下义忠亲王在江南士人中的印象就比对诗文不感兴趣的永隆帝要好得多。
这种情形下,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所以也就避不开这些了。
“嗯,怀昌兄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和景秋、子舒说一说,听听他们的意见。”齐永泰终于点头,“不过最终还要看皇上和首辅、道甫他们的态度。”
听得齐永泰提起李三才,张怀昌又忍不住哼了一声。
当初入阁热门人选中,除了兵部尚书张景秋外,也还有他这个左都御史,但是最终却是被李三才得手,而李三才又被视为北地士人叛徒,所以张怀昌对其印象很差。
说完了正事儿,张怀昌和齐永泰又说起了闲话。
“乘风,你那个门生在永平府动静弄得很大啊,朱志仁躲在幕后不出面,我原本打算今年如果永平府再无起色,明年京察便要建议吏部把朱志仁这个尸位素餐的家伙罢职,不过冯紫英去之后,这个家伙好像还挺配合,那帮侵没军户和屯田的永平士绅被他们俩联手折腾得够呛,已经有不少人来京中活动,我就不信难道没找上你的门?”
张怀昌的话让齐永泰也莞尔,“怀昌兄,既然都察院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早些派御史下去?”
“哼,哪个地方没有这等情形?程度差异而已,朱志仁骨头软了一点儿,性子阴沉,只要有一个敢打敢冲还得有靠山的配合他,嗯,他也是能做点儿事情的,冯紫英去不是正合适?”
张怀昌叹了一口气,他也是对永平府的情况做了一番了解的,下去的御史已经汇报了情况,基本上符合预期。
“永平府号称京东第一府,沟通辽东和京中,又是咱们北地的咽喉所在,委实不能出乱子啊,但我也是听闻永平府并不安宁,恐怕还不仅仅是这帮士绅的问题,诸多方面都有,但这帮士绅中的一些劣绅在其中委实有为虎作伥的嫌疑。”
“只要别给我捅大篓子就好。”齐永泰揉着太阳穴,“我还以为他出京了,就能安分一些了,没想到现在这京师城中他名声反而更响了,……”
“年轻人让他去多闯一闯未必是坏事,重病用猛药,永平府烂了这么多年,早就该治一治了,你在吏部时候就有责任。”张怀昌毫不客气。
“好好好,现在我的学生去了,就算是赎罪吧?”齐永泰无可奈何,一个小小永平府,那里能让他一个吏部尚书能随时了解的,但要说有责任,也的确说得过去。
“我还听说他把山陕商会和广东铁商纠合在一起在府内大兴土木,挨着山海关南面的榆关港正在紧锣密鼓建设,他是打算把北地的开港第一埠放在榆关么?这倒是一个好主意,若是榆关开港,整个永平府和辽西走廊都能受益匪浅。”
说到这事儿上,张怀昌还真来了兴趣,这直接关系到他家乡的兴衰。
齐永泰知道冯紫英在永平府有一系列的大动作,主要是开矿冶铁,但是开榆关港只提到他要找一个合适的码头以便于日后能外运,但是还真没想到会开榆关港。
他对榆关所在还是了解的,紧邻山海关,乃是交通要隘所在,而且就在山海关眼皮子下,蓟镇方面岂能轻易答应?哪怕他是冯唐的儿子恐怕这面子也不好使才对。
见齐永泰也有些疑惑,张怀昌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乘风啊,看来你对你这位学生的了解还不够啊,你这个学生可不简单啊。”
齐永泰有些疑惑,这张怀昌话里有话啊,“怀昌兄何出此言?”
“呵呵,开矿能为节慎库增添不少,工部高兴,皇上喜欢,冶铁炼钢外加输出铁料钢料和各色铁器铁件,又能增加许多商税,朱志仁和户部都高兴,起码郑伯孝不需要在今年考核上为他这个老乡来四处圆转了,山陕商会这帮人赚了大钱,这北地士人这边儿自然是要帮他摇旗呐喊的,不是说他的开海之略是为江南谋利么?现在轮到北地了吧,……”
张怀昌越说越来劲儿,滔滔不绝,他很少有这种情形时候,但是这一顺溜说下来,却是越发觉得这冯紫英不凡。
这个齐永泰自己性子方正,居然还能教出这等花样百出的学生来,不得不说是个异数。
“榆关港开港,南来北往船只进出,又成了官东鲜的中书科政绩;听说他还在积极联络兵部,准备在卢龙和兵仗局合办火铳工坊,兵部只占干股分红,何等美事?张景秋和柴恪还不能睡着笑醒?还有他还借兵蓟镇剿灭了一处蒙古马贼的内应窝点,连刑部那边都在表彰呢,……这一连串下来,六部里边,除了礼部吏部没能沾着点儿好处,哪家不是对他交口称赞?呵呵,乘风,怕是你都没这么大能耐吧?”
“至于说你担心的蓟镇那边,呵呵,榆关开港,进出物资皆从榆关登陆,单单是蓟镇和辽西走廊这一片的粮饷军资输送便可节省多少?别说蓟镇和辽东自家也方便,谁不同意,户部和兵部都能压着他们答应,傻子才不答应!你担心榆关安全,可谁会从海上威胁榆关?东虏学会游泳了还是能造船了?又或者是日本和朝鲜来攻打榆关,有这胆量么?图个啥?”
兵部,户部,工部,刑部,都高兴,还有北地士人那边的名声也能赚一大波,齐永泰目瞪口呆,一直到张怀昌离开之后,他还在细细回味。
“齐刚,你去送贴子到首辅大人那里去。另外,安排人去一趟永平,让紫英回来一趟。”齐永泰想了想,“算了,等到明日朝会后,再去通知紫英。”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二节 回京
看见冯紫英踏进府门,玉钏儿简直不敢相信,眼圈一下子红了起来,跑过来扑进冯紫英怀抱里,“爷,您怎么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
冯紫英也有些激动,抱着玉钏儿娇润的身躯温言安抚。
一走三个多月,从到永平府就再也没有清闲过,比起在翰林院的优哉游哉,永平府的日子简直太充实了,充实得让人每天一大早起来就要盘算今天该做哪些事儿,能不能完成。
整个六月他只在家里住了不到五天,其他时候不是在迁安、抚宁、榆关港,就是在三屯营蓟镇所在,还去了一趟昌黎。
这年头,各县距离看起来也就是一百多里地,可去一趟就得要大半天,然后谈完事儿,基本上就说天黑了。
永平各县社会治安都不是很好,即便是带着尤三姐和冯安冯泰以及其他吴耀青招募来的好手,但是如果抹黑赶夜路,一支强弩就能让你一命呜呼,防不胜防,所以吴耀青也坚决反对冯紫英走夜路。
尤其是现在冯紫英在动了卢龙士绅们的利益之后,酷烈的手段固然让许多士绅胆战心惊不寒而栗,但是一样也让有些人恨之入骨,甚至不惜铤而走险。
而且冯紫英去每个县也不简单是说完事儿就走,比如去昌黎,他便要和昌黎县令、县丞谈惠民盐场的事儿,问题是这事儿根本不是昌黎县能解决得了的。
原来隶属于长芦都转运盐使司的惠民盐场早就被摧毁一空,盐户也四散奔逃,而接管的却是昌黎的士绅大户和商贾们。
他们将偌大的盐场盐田分成了无数块,各自占据一片,美其名曰废物利用。
而长芦都转运盐使司两度收回盐场,最后又被海上来的倭寇袭击而荒废,最后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只能望而兴叹,而昌黎本地大户们分割之后,却再也没有遭遇倭寇袭击。
冯紫英需要了解这中间究竟藏着什么猫腻,而没有人会欢迎冯紫英这个永平府的同知来调查了解这背后的故事。
还有北面和蓟镇军将有勾结的盗匪究竟是什么来路,现在还有些扑朔迷离。
唯一能确认的就是肯定和李成梁和麻贵的部将们有瓜葛,甚至也和边墙外的蒙古马贼有牵连,这样一看这些盗匪马贼的性质就相当复杂了,甚至还超越了民族界限,蒙古人,汉人,军中将士,为了利益都能纠合起来。
虽然冯紫英只是一个同知,但是朱志仁的缺位让许多事务本来该是协助,但是却变成了主打,但冯紫英还不能拒绝,很多事情自己出面去做,真正有了麻烦或者羁绊的时候,朱志仁才好出面,这就是所谓的一个红脸一个黑脸,相得益彰。
冯紫英也不吝于努力辛苦一番,对自己来说也算是一个基层锻炼,最直观地了解这下边官府的运作模式。
抱着温香软玉的玉钏儿,冯紫英心中感慨无限。
少女温热的泪水渗透了冯紫英胸前衣衫,忍不住摇摇头,冯紫英摩挲着少女秀发,“好了,爷回来了,怎么还哭了?”
“奴婢太高兴了。”玉钏儿有些不好意思的想要挣扎着分开。
“怎么,只是太高兴了,不想爷?”冯紫英抿着嘴逗弄着丫头。
玉钏儿姣靥晕红,美眸含情,“想,奴婢想爷了。”
看见玉钏儿眼波流盼,樱唇似火,冯紫英哪里还能按捺得住,抬起对方的粉颊,轻轻印下,另一只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探入了对方的胸襟衣衽中。
盛夏时节,衣衫单薄,蓝底白边的衣衽被冯紫英挑开插入,肌肤如玉,探手腻滑,盈盈可握,……
玉钏儿还是从未品尝过这般情事的雏儿,被冯紫英这么一来,如中雷殛,全身顿时瘫软在冯紫英怀中,那红晕扑面,粉颊娇红,一双杏核眼微闭,很有点儿任君采撷的意思。
只可惜时间地点都不合适,否则冯紫英还真有点儿想要采摘这朵已经娇艳无比的花骨朵儿了。
算一算玉钏儿也十六岁了,这个时代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大部分都出嫁了,比不得金钏儿的娇媚冷艳,但是却多了几分清新温婉,让人心里痒痒的。
娇喘吁吁,罗带轻分,冯紫英不无遗憾的把对方抱起进屋,让对方在自己怀中慢慢平静下来,手眼温存一番也就差不多了,这丫头未经人事,这般随意要了她身子,未免有些轻率了。
“爷,……”缩在冯紫英怀中,小心地把肚兜系好,整理好衣衫,玉钏儿眉目间也多了几分柔媚。
“嗯,放心吧,你是爷的,终归跑不掉,嗯,今日怎么没去栊翠庵?不是说妙玉很希望你住在栊翠庵那边么?”冯紫英笑着帮玉钏儿拉平衣襟。
玉钏儿也有些不好意思,谁曾想到情不自禁之下,自己居然和爷有了这般亲昵,她不是小孩子了,也见过自己姐姐和香菱与爷恩爱之后那份情形,甚至也听过床,对男女之事已经有了一些感受。
今日被冯紫英这么一阵轻怜蜜爱,一颗心更是牢牢系在冯紫英身上,恨不能镶嵌在冯紫英怀中不起来了。
不过她也知道冯紫英回来肯定是有特别的事情,地方官员未得批准是不允许进京的,这个规矩冯紫英在去永平之前就和她们说起过。
“也没有爷说的那么夸张,妙玉姑娘只是有些不太习惯一个人生活,奴婢平素里还是在府里这边儿,也就是隔着二三日去那边一趟帮着拾掇一下,一来二去妙玉姑娘也就适应了,不过若是妙玉姑娘真要给爷当媵,那奴婢去给妙玉姑娘当丫头也不错。”玉钏儿还是纯真性子,“不过她若是不肯给爷作媵,奴婢是冯家人,是断断不会去侍候她的。”
冯紫英心中一阵感动,这丫头完全是看在自己面子上才会去帮妙玉的,正如她说的,她是冯府人,若是妙玉不嫁入冯家,她凭什么去侍候妙玉?
“好了,不说这事儿了,你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就在府里歇着。”冯紫英爱怜地抚摸了一把她的秀发,“一句话,我的玉钏儿是宝贝,不用看谁的眼色,……”
玉钏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奴婢可不是什么宝贝,奴婢就是一个小丫鬟罢了,侍候好爷才是奴婢的本份儿,对了,爷还没有回那边去吧?”
“嗯,先说过来看望一下母亲和姨娘,再说回那边。”冯紫英点点头,“这一趟回来可能会呆两三天,……”
“就只能呆两三天?”玉钏儿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也是永平府的官儿,可不是这顺天府的官啊。”冯紫英放下手,“走吧,爷去给太太和姨太太问安。”
冯紫英回到自家正屋时,沈宜修她们都已经得到了消息,早早就在屋里候着了。
看见脸庞圆润了许多的沈宜修,已经隐隐有了几分要做母亲的气息,腰部倒是看不出多少端倪来,毕竟也只有三四个月,沈宜修身材本来就苗条,穿上宽松的长裙,外罩一件比甲,更是看不出什么来。
“妾身(奴婢)见过相公(爷)。”沈宜修和晴雯、云裳都先福了一福见礼,沈宜修还好一些,能稳得住,只是眼圈儿有点儿红,而晴雯和和云裳则是落泪了,尤其是云裳,恨不能就直接扑到冯紫英怀里来了。
扶着沈宜修抚摸了一下她的小腹,冯紫英似乎能感受到她肚里胎儿那份血脉相连的感应,之前离开时,沈宜修几乎还没有什么反应,但是现在,三个月过去了,一个生命正在成形。
“好了,别这么压抑的模样,爷回来了,虽然是只回来两天,那也是好事儿,怎么一个个红眼抹泪的?”冯紫英笑着安抚沈宜修,“一切安好吧?”
沈宜修有些羞涩地点点头,“都好,太太和姨太太每日都要来看妾身,妾身也按照相公的要求每日都要走一圈,活动一下,……”
“嗯,这些运动不可少,头胎本来就要难一些,所以必要的活动是保证顺利生产的关键。”冯紫英鼓励道。
一行人终于回屋,晴雯和云裳虽然也不舍,但是也知道该留下空间给二人,都知趣地掩上门,留下二人独处。
一直到丫鬟们都离去,沈宜修才依偎在冯紫英怀中,呢喃细语,叙述着这三个月来的思念和家里的情形。
冯紫英也很耐心的询问着,然后扶着对方坐在床头,靠在自己怀中,是不是插上一两句话,问一问。
难得的温存细语,是对孕妇最好的抚慰,一走三个月,冯紫英想着自己还有二尤和金钏儿、香菱,而沈宜修也就值能独守空房,而且还是一个孕妇,心中也有几分歉意。
“爷这一次突然回来,可是有什么事情?”沈宜修也是官宦出身,自然知道地方官员未得皇上召见或者朝廷谕令,是不能随意回京的。
“嗯,是齐师来人传达内阁的谕令,可能是要就为夫这段时间在永平府做的事情吧。”冯紫英笑了笑,“可能朝廷诸公有些坐不住了,想听一听情况,还要看皇上会不会召见。”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三节 家事
冯紫英的确没想到自己在永平府的一系列举措会引来朝廷如此关注,甚至会直接把自己给召回来了。
在他看来虽然开矿建工坊甚至开港榆关看起来影响很大,但是实际上这些基本上都是通过从蓟镇手中要回来的军匠,再加上清理军户得来的劳动力再从事,和地方上关系不大,朝廷不至于如此看重才对。
就算是朝廷感兴趣,那也应该是年底永平府的秋粮起运有了很大提高之后,才会引起朝廷关注的。
现在就这么突兀地把自己召回来,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也许就是齐永泰有意要用自己在永平府的所作所为,回击一下那些质疑自己的声音吧。
见丈夫似乎又有些出神,沈宜修也想着丈夫赶路回来,肯定有些疲倦了,便温婉一笑:“我让云裳去给你准备热水了,相公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再说吧。”
冯紫英有些感动,点点头:“辛苦贤妻了,这一趟回来马不停蹄,还真有些累了。”
洗完澡,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已经有些暗了下来。
六月的天时黑下来很晚,感觉到肚子里一阵咕噜噜响动,冯紫英胃口大开,刚来的起床,云裳已经喜滋滋地迎了上来,“爷醒了?”
“醒了,睡足了,精神头特别好,肚子也饿了。”一把牵着云裳的手,虽然只是短短三个月不见,冯紫英又觉得云裳似乎长高了一些,知道这就是心理感应,但感觉却有些不一样了。
印象中云裳还是那个小丫头,但这几年间,不知不觉小丫头已经发育成大姑娘了,凹凸有致的身段慢慢张开了,一张鸭蛋脸眉目如画,灵透的双瞳宛如浸润在一泓深潭中的黑葡萄。
她个头已经比晴雯要高半头了,连云裳自己都有些不太满意,觉得自己太高了,但实际上冯紫英估计也就是一米六八左右,在这个时代的女性中绝对算是高的了。
“奶奶已经安排厨房做好了,说爷醒了就可以吃饭。”云裳甜美的笑容看得冯紫英心醉。
这是一个全副身心都放在自己身上的丫头,虽然自己把她留在了沈宜修身边,但沈宜修也知道云裳身份和晴雯、金钏儿、玉钏儿都还有些不同,她是一直在冯家长大的府里人,甚至算得上是家生子了。
“好,那就吃饭,吃完饭,我们在好好絮叨絮叨。”冯紫英兴致盎然。
用完晚饭,冯紫英又去了母亲那边一趟,段氏也问起了尤二尤三甚至金钏儿和香菱有无谁有身孕。
听得冯紫英的否定回答,段氏又有些失望加遗憾,忍不住埋怨冯紫英在这上边不上心不努力,弄得冯紫英也是啼笑皆非。
这一夜无疑是最温馨愉快的一夜,陪着沈宜修、晴雯和云裳说着话,介绍了永平府那边的情形,也简单说了自己在永平府那边的所作所为。
晴雯和云裳自然是不太明白这里边的凶险的,但是对出身官宦父亲现在就是一府知府的沈宜修来说,却很清楚冯紫英这种酷烈举措对地方士绅的利益触动有多大,脸上由不得露出一抹担忧之色来。
冯紫英注意到了沈宜修的担心,拍了拍对方手,“娘子放心,为夫自有分寸,只是永平府极弱已久,积弊甚多,若不下猛药,很难扭转,而你也当知道永平府的特殊位置,父亲在辽东,而永平就是所有粮饷军资输送的咽喉枢纽,可以说这里不稳定,父亲在辽东的局面便会受到影响,那边是半点闪失也有不得的。”
“嗯,妾身明白,君庸自幼喜欢地理,还亲自去过山海关一趟,便和妾身谈起过永平府的不一般,京东第一府可不是白叫的,你说要开海榆关,那榆关就应该在山海关边上吧,若是榆关港日后能像宁波、扬州一般,那对公公在辽东那边的保障就真的一大助益了。”
沈宜修的话让冯紫英都忍不住扬起眉毛,他没想到沈家人还真的不简单,沈自征居然喜好地理,去过山海关,还对永平府有研究?连沈宜修都能对永平府的情形点评一二,这简直太让他惊讶了。
这年头你说女孩子能谈诗论赋不稀奇,宝钗、黛玉、探春这些都行,但是能谈地理谈兵事,那恐怕就寥若晨星了,虽说现在沈宜修还说不上精通,但起码已经能和自己有些谈的了,这可是一个好现象。
其实也冯紫英历史太差,沈自征在前世历史上本身也就不是一个简单角色,自幼才高,喜好兵事,闲暇之余便爱游历边地,甚至还和袁崇焕有一番交集。
即便是在冯紫英来的这个改变了历史的时代,一样未改初衷,只不过在冯紫英盛名之下显色有些黯淡,而且也受到冯紫英这只蝴蝶影响,转而要在科场上有所精进了。
见冯紫英目光神色有些变化,沈宜修也抿嘴一笑,“相公,是不是妾身说这些让你有点儿意外?”
“不,岳父便是一府至尊,宛君家学渊源也很正常,没想到君庸居然还去过山海关游历,嗯,这倒是让我很惊喜,读万卷书固然重要,但行万里路更有意义,能见识风土人情世故,明白人间道理,非行路不行。”
冯紫英的话让沈宜修也很高兴,对自己的夸赞倒也罢了,没想到丈夫对自己弟弟的表现如此期许,甚至比考中进士还要看好,这也让她惊讶之余也是略感意外,但无论如何,丈夫看重弟弟,都是一件好事。
要知道现在丈夫虽然去了永平府,但是在京中的名声却并未稍减,他在永平府的举措固然会收到许多攻讦,但一样也会收获许多赞扬。
毕竟地方事务不是光靠嘴皮子能做下来的,没有点儿魄力手腕,根本玩不转,而这恰恰是一个能臣所必须具备的特质。
沈宜修可不是寻常女子,自己父亲一样执掌一府,从他们的表现她就能两相对照看出丈夫的不容易,要知道丈夫才十八岁,而自己父亲都快五十了,这种经历经验上的差距,都需要不断地磨砺来填平,而现在丈夫正在稳步的走在这一条路上。
“相公过誉了,君庸虽然有些天分,但是性子还是太跳脱了一些,父亲也曾经说过,君庸中了进士之后,观政期间如果能有机会像相公一样四处去走一走,多磨炼一下就好了。”
对妻子的话,冯紫英也能理解,在朝中各部观政当然轻松,但是对自身能力提升有限,除非你能真正参与到某些具体事务的处置当中去,否则那种泛泛如蜻蜓点水一般,只会浪费光阴。
“君庸如果愿意的话,其实可以参与到《内参》采编中去,嗯,如果有机会也可以下去跑一跑。”
冯紫英知道沈自征现在是在兵部观政,因为和他关系最密切的杨嗣昌就在兵部任职,这种官二代,其实稍微疏通一下关系,无论是哪里都要给几分面子,所以自然也就选了兵部。
“那敢情好,妾身找时间和君庸说一说。”沈宜修很高兴,“妾身相信君庸肯定会珍惜这样一个机会的。”
她当然知道《内参》是自己丈夫一手主办起来的,而朝中也知道《内参》编辑位置其实都是被青檀书院给垄断了,其他无论是江南的白马书院、崇文书院,还是这边的崇正书院、通惠书院的学子,都难以插手。
而这些书院的学子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再来主编一本类似于《内参》的刊物,但是一来《内参》通过这两三年的发展,地位和影响力在朝中已经根深蒂固,要新办的话从资金到人员,还要涉及到三年一轮的调换编辑,都很具体。
对于这些没有多少经验的青年士子来说,都是不可逾越的屏障,所以扬言过几次,即便是当初杨嗣昌和侯恂也都是想了一想,最后还是放弃了。
沈自征如果能进入《内参》,哪怕是参与一些事务,也都能得到很大锻炼,同时也对沈自征在士林和官场上的名声也有很大提升。
不过沈自征还是有些傲气的,如果不是冯紫英主动提出,并让马士英他们发出邀请,估计沈自征是不会接受自己姐夫的这种“施舍”的。
不过这对于沈宜修来说却不是问题,丈夫帮自己的弟弟,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这又不是什么私相授受的官职,就是一个锻炼机会而已。
孕妇嗜睡,还不到亥时,沈宜修就有些困倦了,在丈夫的陪伴下,沉沉入睡。
冯紫英在永平府已经习惯了亥正二刻以后才休息,现在这个时候正是他处理公文或者思考问题的时候,加上下午回来又睡了一会儿,所以精神状态很好,根本睡不着。
看着安然入睡的妻子,冯紫英越发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了,尤其是在沈宜修怀了自己孩子之后,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前世记忆是不是只是自己一场梦境了。
冯紫英轻轻拨开竹帘走出内室,却见晴雯这丫头还盘腿坐在外间炕上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还在绣着花。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四节 三堂会审,解剖麻雀?
晴雯的手巧在荣国府那边也是阖府上下皆知的,见油灯有些暗淡,冯紫英悄然过去把灯拨亮,晴雯这才发现冯紫英站在她身畔。
惊了一惊,晴雯下意识的掩住自己小衣衣襟,但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脸蛋却红了起来,有些嗔怪地小声道:“爷还不睡?怎地却鬼鬼祟祟地站在这里?”
不得不说这丫头号称丫鬟中第一绝色并非浪得虚名,无论是金钏儿的冷艳,平儿的温婉,紫鹃的娴雅,香菱的柔媚,鸳鸯的灵秀,莺儿的机敏,都各有风采,但是单纯比起姿容样貌来,都要略逊一筹。
一件丹红镶边白底的小衣裹在身上,内里猩红的肚兜下茁壮挺拔的双峰怒峙隐约可见,颈下温润如玉的肌肤更是悄然露出一道沟壑来,不知不觉间这丫头也和云裳一样再无复有往日那种火爆小丫头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劲爆身材了。
说劲爆自然是无法和尤二尤三这种身材比,也没法和司棋这种天赋异禀的大胸妹相比,甚至和金钏儿相比都略有不如,但是和同年龄尚未被梳拢过的紫鹃、鸳鸯、莺儿、侍书这些丫头比,那肯定就要妖娆不少,尤其是在和那水蛇腰加小翘臀大长腿配在一起,真的很勾人。
“什么叫鬼鬼祟祟?你家奶奶睡了,我在永平府习惯了晚睡,要处理公务,这会子也睡不着,又怕影响到她,所以就出来了,看你搭着呵欠绣花,还不如早点儿睡,这灯光也暗,伤眼睛。”
冯紫英也不在意,就这么站在一旁笑着道。
“白日里也没多少时间,就趁着这夜里忙一会子。”晴雯摇摇头,见冯紫英没有其他异状,心下稍安。
金钏儿和香菱是早就梳拢了的,才会跟着去永平府,晴雯也知道自己和云裳尚未被梳拢,那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成日里侍候奶奶,那夜里什么事儿不作?起初一两次还有些抹不下脸来,但这贴身丫头不就是做这些的?
这位爷对自己一直存着某种心思,晴雯也早就知道,云裳都在自己耳边说了许多回,连晴雯自己都有些好奇,纵然自己就算是比其他人长得俊俏一些,但是她也不敢说自己就比林姑娘和宝姑娘长得好看,而且以冯大爷的身份,哪样的女子他不任取任予?
放个风出说冯大爷要纳妾,这京师城中想要嫁入冯府当妾的人只怕能从西安门排到东安门去。
有些想入非非,耳根子也慢慢滚热起来,一不小心针就扎在指头上,晴雯呀了一声,把手指放在嘴里唆着,低着头。
整个房间里笼罩在一种奇妙的意境中,一直到冯紫英手掌抚上晴雯瘦削的肩头,晴雯才如同被蜂蛰了一般,猛然抬起头来,“爷,不行,您才回来,奶奶……”
冯紫英哑然失笑,收回了手,其实沈宜修也早就和他说过了,找机会把晴雯和云裳梳拢了,也好安了二女的心。
毕竟晴雯和香菱也都要十八了,而金钏儿和香菱早就梳拢了,要说晴雯和云裳心里难道就没有点儿想法么?
冯紫英不置可否。
他觉得这种事情还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最好,要说云裳也好,晴雯也好,只要时机成熟,也就是一副头面一个信物的事儿。
通房丫头就这么简单,甚至比不得妾,还得要小轿抬进来,走个简单仪式。
有些大户人家子弟对身边的丫头,睡了也就睡了,甚至连个通房丫头名分都不给,到了年龄一样打发出去,或者发配给下人小子。
冯紫英自认还做不到这么无情无义,睡过的女人,起码也要承担起一些责任来,尤其是在这个时代是有这个能力承担责任的情况下。
收回了手,冯紫英索性就一屁股坐在了炕沿儿上。
晴雯有些心慌,但又不能拒绝,只能咬着嘴唇放下绣绷子。
“绣什么呢?”
“绣个肚兜,奶奶还有几个月,早点儿备好,……”晴雯俏眸明媚,声音爽脆。
“哦?”冯紫英也知道这年头不管是生的儿子女儿,身上都是要系个肚兜的,花色图案也都是吉祥喜庆的,这对于晴雯来说正式拿手好戏,“拿给爷看看。”
“还没绣好呢。”话虽这么说,但是晴雯还是把绣绷子递给了冯紫英。
冯紫英接过绣绷子展开一看,一个胖小子骑在一条大鲤鱼上,所用丝线五色,果真是活灵活现,已经完成了大半。
冯紫英忍不住赞叹:“难怪说在荣国府里你是心灵手巧第一人,名不虚传啊,估摸着日后府里边要求你的人可不少。”
“爷过誉了,奴婢手拙,也就只能做点儿这些,比不得人家进得了厨房,上得了厅堂,……”
晴雯的话让冯紫英闻到一股子酸味儿,都说这丫头这方面和黛玉有些相似,都是小心眼儿,还真有点儿像,笑了起来,“你是说金钏儿?”
“奴婢可没说。”晴雯脸色微沉。
“金钏儿有金钏儿的好,你有你的妙,嗯,爷都喜欢。”冯紫英也不想说什么昧心讨好人的话,“不过这些日子你和云裳在奶奶身边,委实辛苦你们了。”
“那都是奴婢们的本分。”晴雯硬邦邦地道。
冯紫英摇摇头,这丫头就是这性子,两三句话不对路,就要冷脸。
“你啊你,怎么就还是这性子?三年前如此,还没长大,就没成熟一点儿?”冯紫英忍不住道。
晴雯自然也能感受到冯紫英抱怨话语里的一份关爱,心里一甜之余,还是嘴硬:“奴婢就是这性子,不会甜言蜜语招人喜欢,……”
“好了好了,爷就喜欢你这性子,行了吧?”冯紫英看着对方娇媚噘嘴的模样,忍不住探手抬起对方下颌,注视着对方:“人么,还真的要活得自在一些才好,不必在意别人态度。”
当然,冯紫英没补上后边儿一句话,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资本,比如颜值就是资本,就是正义。
看着冯紫英一摇三晃出去的背影,晴雯握着绣绷子按在胸前,一时间竟然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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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三月,重新回到京师城中,冯紫英只感觉似乎连城里的气息都有些变化了。
他还是很喜欢这种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感觉,虽然到了詹事府那边就清静下来,到了文渊阁那边内阁公廨就更是鸦雀无声了,但那种景象却还一直萦绕在冯紫英脑海中。
泱泱中华,万国来朝,这般繁盛的景象还能维持多久?又或者能够更加辉煌壮丽?
被内阁诸公召集来,嗯,冯紫英估计这是大周朝破天荒第一遭。
不是说内阁诸公就没有招过地方官员了,但自己不过是一介正五品的同知,绕过了知府,而直接召见自己这个同知。
朱志仁送别自己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但是却也知道若非自己,他朱志仁的名字恐怕都很难进入内阁诸公们的视野中,所以他还是赚了。
他踏进游廊时,就已经吸引了众多官吏们的目光。
嗯,冯紫英估计自己又要出一回名了,这才下地方三个月,就被召回,嗯,是好事还是坏事,估计在内阁这边儿帮着打杂的官吏们都吃不准,但是无论是好事坏事,起码这份名声是打出去了。
有了这份名声,哪怕踏出这文渊阁就被罢职,那么日后起复之时,起码都要奔着从四品去了,无他,就凭内阁诸公如此重视。
踏进大堂,冯紫英也吓了一大跳。
上首的叶向高不说,方从哲和齐永泰对坐,李廷机和李三才站在一旁,似乎还在讨论着什么,而默然无语的张景秋和闭目垂帘的郑继芝也都在座,这可真的是群雄荟萃,这是要三堂会审,还是解剖麻雀?
“永平府同知冯铿见过诸位大人。”冯紫英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一圈儿。
“哟,紫英来了。”上首的叶向高面带微笑,“这一去三个月,看你气色甚至比在京中更好啊,看来永平一方水土养人啊。”
“回首辅大人,永平人杰地灵,依山傍海,实乃京畿重地,北地锁钥,紫英受朝廷委派去永平,自当奋勇效命,报效君王朝廷。”
冯紫英一番话听得座上几个人都是抿嘴捋须微笑,这些都是听惯了这等大话的,没想到这样一个年轻后生也来这么一套,这还是在内阁公廨里了。
“好了,紫英,今儿个叫你来可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恐怕你也知道招你回来的目的,听说你在永平府大手笔动作,搞得天翻地覆,声名远播,连京师城里都能听到永平府这边儿的消息,加上一些其他情况,所以我们想来详细听一听具体情况。”叶向高也不绕圈子,径直摆明话题。
“首辅大人的说辞紫英不敢苟同,永平府知府乃是朱大人,紫英不过是在府尊大人治下做了一些作为同知应做的事情,至于说有一些震动反响,紫英也觉得不过是一些积弊痼疾的处置赏不可避免的阵痛。”冯紫英依然把姿态摆得很端正。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五节 围观
叶向高面皮一阵轻微抽动,齐永泰为人方正,怎么却教出这样一个脸厚心狠的角色来?而且还如此年轻,难道是家学渊源?
但冯唐的风评也不像是这样啊,除了沉稳老练外,外界对冯唐的观感并没有其它太糟糕的看法,怎么生出个儿子却是恁地大言不惭?
当然,对于他们这种在宦海沉浮多年的人来说,冯紫英这种表现只是让他们因为对方年龄缘故而略感意外。
实际上这大周官场上有些城府和阅历的,也基本上都属于此类的,另类反而是要有足够的实力和背景才能当得起个性。
李廷机也有些看不过意了,“紫英,此番召你回来,你都已经明白朝廷的意图,永平府的地位重要性毋庸置疑,你大手笔在永平做事是好事,朝廷也很支持,但是有些事情你也应该先向朝廷通报一声,另外有些事情欲速则不达,也要考虑莫要过于激进了。”
“李公提点,紫英明白了,不过紫英还是觉得,恐怕有些事情现在是不能拖,权衡利弊,哪怕真的有一些指责攻讦,紫英愿意一身当之。”冯紫英语气沉静,表面上是接受李廷机的批评,但是仍然坚持自己的态度。
叶向高和李廷机同时皱眉,但是却没有再言语,倒是方从哲迟疑了一下,“紫英,那好,既然你如此胸有成竹,那总要说一说你的理由吧?如此操切,弄得民生沸怨,士绅抵制,甚至要来京中告御状,你才去永平,恐怕也不愿意见到此情形吧?”
“中涵公,紫英不知道朝中诸公究竟听到了一些什么指责攻讦紫英的言语,但若是紫英真的违制妄为,想必都察院那边早就会有反应了,府尊大人主持,绝大多数士绅理解,广大民众欢呼雀跃,府中积弊清理许多,紫英不认为做错了什么。”
冯紫英很清楚是谁在在背后使坏。
虽然清理军户隐户这些卢龙士绅已经迫于雷霆万钧对廖德福所在的廖家和简家、毛家的处置而退缩,尤其是因为此事还导致了一些卢龙士绅相互内讧,所以这些人只能饮恨接受。
但是涉及到清理被隐没的屯田,这就利益太大了。
要让这些人把二十年来侵没的屯田都交出来,甚至还要补上这二十年来的赋役,那就太让人无法接受了。
只不过现在冯紫英因为考虑到两家煤铁复合体的建设更看重军户隐户所提供的劳动力,对清理隐没的屯田力度故意放慢了一些,甚至有意做出要虎头蛇尾的架势,才让这些人能喘一口气。
但绞索已经套在了这些人的颈项上,什么时候收紧全看自己心情,也难怪这些人无法在继续龟缩下去了。
再加上自己对昌黎惠民盐田相关情况调取案卷,实地查看,这些消息都瞒不过昌黎那些大户们,自然又让这些昌黎豪门大户们感受到了阵阵杀机,所以这两帮人现在恐怕都已经开始联手了。
“至于说有些人鼓噪攻讦,紫英倒是觉得很正常,做事情哪有不触及到人的利益的,除非别做事。”冯紫英坦然道:“清理军户隐户这是永平府拖了多年未动的事情,这桩事儿不复杂,但涉及到卢龙县数十士绅,他们有的亲戚在朝中做官,有的在临近府县做官,还有的家资巨富有钱有势,……”
“前面几任同知都视若不见,他们有的是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有的是卧病不起无力过问,有的是江南士人,不熟悉民情,但紫英才十八,观政期才满,对北地情况还算了解,如果仍然是以各种理由来搁置,那紫英就不会接受朝廷这个安排了,……”
“紫英不知道诸公听到一些什么反应,但是截止到我应召回京之前,整个卢龙县远东胜左卫、卢龙卫和永平卫军户隐户已经彻底清理完毕,除了部分军户隐户因为流亡于关外大宁、宁远等地,永平府已经通过山东都司行文给了辽东镇并报送了兵部,请求将这些逃亡军户遣返,预计七月底之前就可以全数完成清理到位,……”
永平府军务属于山东都司管辖,而九边的边军辖地是直接受兵部直管,所以还要走这么一场程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张景秋脸上,张景秋嘴唇微动:“兵部已经收到了报备,在永平府本地军户隐户已经清理完毕,只等逃亡于辽东镇的军户被遣返。”
这也是一个时间差的问题,朝廷诸公听到的消息基本上都要慢一拍,甚至慢两拍,这算不上什么大事,也谈不上什么紧急,都是通过各种渠道多方辗转才会反馈到他们这些大佬的耳朵里来。
前期恐怕还要多问一问,核实一下,这样一来二去,以当下这个时代的消息传递时效,基本上都是五月间的事情,拖到六月份他们才知晓。
而现在是六月底了,冯紫英早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帮人彻底压服了,如果不是冯紫英还摆出了要继续清理侵没屯田的架势,这些人恐怕都不愿意再继续和这位强势的小冯同知对抗下去了。
民不和官斗,哪怕是士绅,那也是属于民,只不过是上等民罢了。
一干人都是面面相觑,没想到这等事情居然已经被冯紫英以雷霆之势给处置下去了,这么简单?
在座的都是官场多年老手,很清楚这要出动士绅利益的动作哪有这么容易?
不说殊死反抗,起码也会软磨硬扛,动用各种人脉关系来打招呼,怎么才听到这个消息,那边就已经雨过天晴了?
连李三才都有些忍不住,插话问道:“紫英,清理隐户可不简单,而且涉及到三卫裁撤都应二十年了,两三个月就清理完毕?”
“道甫公,黄籍名单其实在府衙中的兵房里就有,没谁敢去涂抹更改,兵部还有底档呢,如果兵房司吏连这个都敢乱来,那我就只有请都察院和龙禁尉来拿人了,至于说牵扯到的士绅,无外乎就是打蛇打七寸,杀鸡吓猴,顺带还帮刑部破了几桩大案,……”
冯紫英语气很轻松,但是在座诸公却明白简单几句话里边,不知道冯紫英花了多少心血,提前做了多少准备。
要打七寸,谁是七寸?杀鸡吓猴,谁是鸡,鸡那么好杀么?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这些士绅是你能随便动的么?
而且如果单纯是隐户,对士绅的惩罚力度如同搔痒,冯紫英肯定是从其他方面来突破的,这才以点及面,否则两三个月要做这样大一桩事儿,一年时间你也未必能行。
冯紫英的回答让在座众人都是心思不一,百味陈杂。
齐永泰自然是欣喜自豪,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却是感慨万千,北地士人不少,能读书的也不乏其人,但是真正要称得上能臣的,却没有几个,这也是江南士人始终能在朝廷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主因,甚至像李三才这种北地士人中的佼佼者,还不是一样被慢慢影响和拉拢进入了江南士人的群体中来。
但眼前此人只用了几个月时间就表现出了不一般的治政才华,这甚至比他之前提出的开海之略更让人深思,如果说你历练一二十年有这般能力也说得过去,可你才下去当一府同知,好歹你也要熟悉一年半载吧?居然就这么大刀阔斧干起来,还干成功了?
这单单要用运气来形容,恐怕就是自欺欺人了。
当然要说让几人心生嫉妒却还不至于,毕竟江南士人压制北方士人的态势局面不是一两个人能扭转的,更不用说像冯紫英这样的小字辈了。
哪怕他再绝才惊艳,要想走到三品官员位置上,没有十年也不可能。
要想入阁,看一看大周朝最年轻的入阁大臣是多少岁,四十二,还是广元年间了,冯紫英再厉害,也起码要二十年吧?
二十年,在座的人还有哪一个还能留在朝中?没准儿骨头都烂了。
再说了,二十年,谁又能说得清楚没有像冯紫英这样的天纵奇才出来,江南读书之风盛行,可不是北地能比的,历来是人才辈出,难道还惧怕一二人杰出之才不成?
倒是李三才对冯紫英又有一些不一样的观感,毕竟此子最早是和自己有些瓜葛的,或者说此子六年前的崭露头角和自己也有些关系,自己毕竟也还是北地士人,哪怕不太认同现在北地士人那种保守陈旧的观点,但是他的根还在北地,不可能像江南士人那样毫无顾忌。
冯紫英的卓越表现越是耀眼,特别是开海之略是深得李三才的认同的,在他看来,这才是有大格局大气象的胸襟,不会拘泥于北地那点儿狭隘格局,现在看来此子在具体地方治政上依然也有自家手段,值得夸赞。
就在一干人都是深思细品的时候,还是郑继芝打破了沉寂:“紫英,你大兴工商开矿,还要和兵部合作兴办火铳火炮工坊,嗯,还有开榆关港,那今年永平府的夏税秋粮应该没问题了吧?”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六节 勇于任事
大周夏税秋粮和商税定额基本上是沿袭了前明,从开国之时起就确定了以一个大概数目,然后剩下的就是留存归地方使用,有些类似于保底之后超额留存的模式。
但实际上对于北方来说,很多地方都难以完成,所以往往也就是在起运和留存上都会出现一些差距,而者往往会成为每年吏部和都察院考核各地官员的一个重要标准。
同样对于江南地区来说,这种起运留存的夏税秋粮和商税,基本上间隔几年就会有一个调整,当然这绝不可能是调低,只可能是调高,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江南士绅对朝廷尤为不满的缘故。
但对朝廷来说,面对九边日益困难的局面粮饷军资都不断增长,如果不在江南想办法,难道还能在本身就完不成起运任务的北地府县上刮一层?
这也是南北分歧矛盾最为突出的焦点。
但从北方来看,整个九边都都压在北地各省的身上,从辽东到北直在到山西陕西,边军的补充基本上都是来自北方各省直的卫所,士卒大多来自北地,再加上一旦蒙古人突破边墙,就会给陕西、山西、北直和辽东带来巨大的破坏,这种长期以来的战乱压力,也使得北地无论是农业还是商业乃至城市建设上都无法和南方相比,这还没有算南方气候、交通上更具有的优势。
明明就是整个大周需要面对的军事压力,凭什么就该北方一力扛之,北方出了人,承担了压力,难道就不该在赋税减免上予以补偿么?
这大概就是南北争执的症结所在了。
前几年永平府在起运夏税秋粮上和商税上缴上都表现不佳,郑继芝也为朱志仁这个老乡擦了不少屁股,现在总算是有了改观,郑继芝也是有意这么一提。
谁都明白,冯紫英纵然能力再强,本事再大,但是他只是一介同知,如果没有朱志仁这个知府在背后给他扛起,他绝不可能有这么轻松就能在短短三个月里做成这么多事。
“伯孝公,商税今年永平府肯定能完成,甚至还会有一个比较大的增长,榆关开港还早,但是相信明年就会有大的起色,至于夏税秋粮,这可不是我这个同知的职责范围,您得问知府大人或者通判大人,他们才能回答。”
冯紫英很规矩地只谈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这是一个为官的基本准则,不去评价同僚的表现,那是知府的权力。
郑继芝看了冯紫英一眼,心中却是给冯紫英点了个赞,难怪朱志仁来信也对此子赞不绝口,这不仅仅是能力问题,而且其表现也足以说明此人不但能做事,更会做人,会做官。
“紫英,我也听闻你在卢龙和迁安开矿,看来今年工部节慎库收入会有大增长啊,但内阁更关心的是你和山陕商会以及佛山庄记搞的这个冶炼工坊,也就是那两家铁厂,听说会有一些新的工艺?庄记可是在工部都挂上号的大户,而且也和兵部有合作,在永平府这么搞,你是怎么考虑的?”
李三才要比这些人实在得多,直接问及具体的细节。
“道甫公,在诸公面前紫英也不敢遮瞒什么,这两家铁厂主要是要以熟铁和钢为主,铁料都在其次,……”
冯紫英的话半真半假。
铁和钢是两个概念,钢的价格要比生铁和熟铁都要高得多,而这一次用的新工艺主要也就是为炼钢,但他不能把话说满了。
在质和量上太过于大幅度的提升,肯定会引来朝廷的好奇甚至怀疑,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还要收着点儿。
“初步预测了一下,卢龙铁厂年产铁大概能达到一百四十万斤左右,其中熟铁和钢能达到八十万斤左右,而迁安铁厂的产量要高一些,大概在一百八十万斤左右,熟铁和钢产量能达到一百二十万斤左右,……”
在座的都吓了一大跳,生铁产量也就罢了,如此大的增长都很骇人了,这仅仅是一个永平府啊,可熟铁和钢也能达到这么高?
生铁价格最便宜,也最容易生产,熟铁要复杂一些,但是钢就不好生产了,在座的众人虽然不清楚生铁、熟铁和钢的具体生产工艺,但是还是明白其中贵贱的。
“紫英,熟铁和钢产量能达到这么高?”李三才有些不信,他是当过工部尚书的,对全国的钢产量很清楚,耗时耗力,所以才会奇缺。
“主要是采取了一些新的冶炼工艺,提高了炉温,使得铁水能更好地和其他一些炉料搅混,……”冯紫英信口编了一些,“问题不大,但是那是要等到一年半载正常情况下,现在肯定还不行。”
“即便如此也很可观了,大周钢很缺,如果新的工艺能够提升钢产量,那就太好了,尤其是对兵仗局生产盔甲极为有利。”方从哲点点头。
每年光是兵仗局制作各式盔甲和防护器械以及武器,所消耗的钢料和熟铁都不少,花费也相当巨大,如果说在钢铁生产的成本上有所下降,产量却还能提升的情况下,对大周来说,当然是一大福音。
“紫英,不知道这种冶铁炼钢工艺可否在全国推广?这样一来我们大周的钢料就再也不会捉襟见肘了。”李三才是工部尚书出身,很清楚钢对大周的重要性,几乎是哪个领域都需要这种东西。
“道甫公,这要看山陕商会和佛山庄记了,这种新工艺我提供了一些见解和思路,但是具体摸索提炼出来,还是他们的匠师,另外据说也还不稳定,还有很大的改进余地,不过我想就算是商业秘密,三五年后估计也会慢慢流传开来,但前期山陕商会和庄记投入不少,总得要让人家把成本收回来才行啊,但可以让他们进一步扩大规模,反正永平这边的铁矿不少,……”
冯紫英把担子推到了山陕商会和庄记身上去了,短期内山陕商会肯定不会答应,这等近乎于垄断的暴利,他们岂会轻易交出来?
恨不能藏着掖着吃个钵满盆肥,焉能外泄于人?
那不是给自己的钱袋子过意不去么?
李三才会意地点点头,他祖籍陕西,山陕商人素来一体,要和这些山陕商人过意不去,也不是他愿意的。
“紫英,你这一趟去永平府时间不长,但是动作却够大,榆关开港你是怎么考虑的?”
方从哲和郑继芝都对榆关开港很感兴趣,从方从哲角度来说,开海之后,北方鼓噪很厉害,认为这纯粹是江南得利,北地毫无所获,如果能有此证明北地一样可以通过开海来获益,那么也算是对北方士人的一个回击。
而郑继芝就纯粹是看到了宁波、泉州、广州、漳州这些开海之后,设立市舶司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如果榆关开港之后,也能像宁波、泉州这样的城市一样,那也算是不无小补。
“榆关开港不仅仅是关税收入,更在于它对永平、辽西,甚至整个辽东边镇的粮食物资保障都是一个极大的利好,像广宁和宁远不再需要从京师或者直沽那边运送过来,中途还要经过一次转运,而且走海运要比走运河更快,这边可以直接在榆关下船穿过山海关就是辽西走廊了,单单是运输消耗上就能节省太多了。”
冯紫英耐心解释:“而永平铁料也可以大量输出到江南和沿长江进入湖广,可以说榆关一开港,整个辽西到京东,这盘棋就都活了,甚至未来想察哈尔人控制下的地盘,外边的朝鲜和日本,也都可以通过榆关来输入输出物资,这里将成为一个枢纽,……”
冯紫英笑了笑,“我是永平府同知,但一去府尊便把商税之事交给我,本来原来也因为开海之事,和各地商人们打交道比较多,南北的情况也大体了解,北地商人对江南在开海乃至因为开海带来的丝、茶、瓷、布等行业的带动很是眼红,这我也能理解,当时也和山陕商会的人探讨过我们北地该怎么来扬长避短,因为北地在丝茶这些行业本身就先天不足,那么北地优势在哪里,也就是石炭和冶铁这些上了,……”
冯紫英介绍了自己的想法,几位阁老都是微微点头。
这才是真正做实事的,照理说这一任同知是不该管这些具体事情的,清军、海防、治安这些才是同知主责,但知府把商税交给冯紫英也没错,同知同知,本身第一条就是协助知府处理政务,那么任何一项只要没有明确给通判和推官的事务都可以指定给同知。
平庸懒散一点儿的,便可以找借口推托和拖延,但是想做事情的,就会抓住这样的机会来证明自己。
而冯紫英抓住了机会,不但把本职事务处理得仅仅有条,而且还帮助知府处理最重要的赋税事务,可以说勇于任事这一条往往是吏部最考核上最看重的一点,这是态度问题。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七节 擦边球
“紫英,你做得非常不错,不过在有些方式方法上还是需要多斟酌。”叶向高微笑着看了一眼一直未曾说话的齐永泰,“与士大夫治天下,朝廷优待士绅,你治政过于酷烈苛厉,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啊。”
冯紫英苦笑,他也知道叶向高是一番好意,“首辅大人,我也不愿如此,但是永平的局面有时候却又逼得府尊和我不得不兵行险棋啊,我知道不少人在京中也有一些人脉关系,免不了要托人在京中攻讦诋毁知府大人和我的一些举措,我有这个准备,但有些事情如果不作,行么?正好今日中涵公和伯孝公都在这里,我也顺带提一句,昌黎惠民盐场,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已经屡屡行文到府衙,户部和都察院也都行文到过府里,但至今情况如何?”
一提起惠民盐场,郑继芝脸色就格外难看,忍不住插话:“永平府治安不靖,屡屡生乱,导致惠民盐场至今荒废,着实可恼!”
方从哲脸色一样不好看,“紫英,惠民盐场的事情,你们永平府应该好好查一查,这倭寇来无影去无踪,真的这么厉害?不是说现在倭寇活动基本不过长江口么?怎么山东都没怎么听说过了,反倒是北直还冒出来了?”
方从哲和郑继芝负责财赋,对盐务这一块自然很关注,其他几个人对此就不太了解了。
齐永泰都忍不住问道:“紫英,惠民盐场怎么会被倭寇袭扰?难道盐田还能被倭寇搬走?”
冯紫英苦笑,“盐田倒是搬不走,但是倭寇屡屡来袭绕,造成盐户逃亡,现在盐场的盐田已经被昌黎本地士绅瓜分一空,县里也是束手无策,……”
“什么?!”
“岂有此理?”
不但齐永泰、李三才勃然变色,便是叶向高和李廷机也是面带怒色,而方从哲和郑继芝也是脸色阴沉。
这里边,除了方从哲和郑继芝是略有所知外,其他人都是不太了解具体情况,但是都是明眼人,倭寇袭扰,导致盐场荒弃,然后昌黎地方豪门士绅却来接管瓜分,傻子都能明白里边有什么猫腻。
盐课是大周最重要也是最稳定的一项收入,可以称得上是财政命脉,前朝盐铁丝茶均被专项榷卖,但在大周一朝,最初就只有盐铁两项榷卖,到后来连铁的榷卖都取消了,唯独盐的榷卖是从未动摇,加之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又是进入皇上内库的,所以其余三大都转运盐使司的盐课收入就是朝廷最稳定的一笔收入,堪称压库之宝。
其他啥都有起伏,唯独这盐课,基本上每年都相对稳定,只要老百姓还活着,那就都得要吃盐。
如果谁要打盐的主意,那就真的是要刨户部的根了。
“紫英你说可是真的?”叶向高脸色森冷,目光如刀。
“伯孝公应该略知一二,紫英也是上月才去了昌黎了解了一下情况,就接到不少告诫,要我各自安分守己,莫要去碰那些与己无关的事情,否则就会要我在永平府寸步难行。”冯紫英也冷笑。
“伯孝,紫英所言可属实?”叶向高目光转向郑继芝。
郑继芝想了一想才道:“基本属实吧,惠民盐场三年前被倭寇摧毁,盐场损失很大,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这边又花费巨资重建,没想到前年又被捣毁,户部拨专款又重建,但是去年还是被毁,盐户四处流散,后来户部便一直搁置,实在是经不起这般反复折腾,银子花得海一样,可却没有收益,长芦都转运盐使司那边也吃不消了,再后来我只知道有地方盐民在原址上晒盐,但具体如何,就不清楚了,……”
郑继芝的话虽然委婉,但是基本上确定了这是事实。
“难道刑部和兵部就没有任何反应?永平府这边也是坐视不管?”叶向高有些出离愤怒了,这种事情都发生了,那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户部就打算就此放弃了?!”
“首辅大人,倭寇是从海上来,数量不少,官军人少不济事,人多倭寇便扬长而去,没有水师助剿,根本难以根除。”冯紫英插话道:“永平的状况您应该略有知晓,地方上那点儿巡捕衙役,根本济不了事儿,要调兵还要经过兵备道行文借兵,永平兵备道就是一个空架子,而且蓟镇兵力远在北面,要南下昌黎,恐怕早就被地方上得知消息,倭寇很显然是和地方上有勾连的,得到消息早就远遁了。”
这种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方式对于这种倭寇来说的确是相当完美的,就欺负北直这边没有水师舰队,而且这种小股几百人的倭寇也最是难防。
叶向高目光扫了一圈,“这不是理由,朝廷如果听任这种事情发生,那将国将不国!”
话说的如此严重,但是真正落实到具体如何来处置,却也是一件难事,但这和昌黎大户们有无关系?各自心里都有一杆秤。
“现在要借调蓟镇兵也有难处,从边墙外草原上传来的消息,林丹巴图尔这一次野心颇大,可能是内喀尔喀态度较为恭顺,甚至连外喀尔喀也被林丹汗说服劝诱动了心,会派兵过来,一旦真的南侵,可能会是近二十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南侵。”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景秋插话道:“这种情形下,尤世功还在向辽东那边调兵,根本没有余力来管地方上的事儿,若是两三百人小股兵力,恐怕对付这种海上来一击便走的倭寇,用处不大,甚至稍不注意还有可能被敌反噬。”
叶向高皱了皱眉,军议不适合当着冯紫英这等外官商议,哪怕冯紫英父亲就是蓟辽总督,对这等情形更清楚,但规矩不能坏,这让他对张景秋更不满意。
张景秋这么说自然也有其道理。
冯紫英和蓟镇关系密切,从眼下的态势来看,蒙古左翼南侵的趋势越来越明显,蓟镇可能要面临的压力相当大,但兵部恐怕只能力保顺天府一线,要确保京师城不受威胁,不能形成前明也先率领鞑靼诸部进逼京师的局面,那么很有可能就会放弃永平府,起码不会在永平府的防御上倾尽全力。
可冯紫英是冯唐独子,若是在永平府任上有个三长两短,那么冯唐肯定会迁怒自己这个兵部尚书,未来自己这个兵部尚书要想兵力调动和战事筹备上得到冯唐的支持更是想都别想了。
所以他要提醒一下冯紫英,不要一门心思只想着建功立业,要有完全准备。
“军议我们日后再议,紫英,惠民盐场的事情永平府需要重视,这是朝廷赋税根基所在,若是任其为所欲为,只怕后患巨大,你们永平府有什么考虑么?”看到了叶向高阴沉下来的脸色,李三才很知趣地接上话。
张景秋不太服气他这个分管军务这一块的阁老,李三才也很清楚。
本来都一样是六部尚书,甚至张景秋担任尚书时间更早,也是皇上十分中意的人选,可最终却是自己上位了,要让张景秋心里舒服,谁也做不到。
但李三才不认为自己就比张景秋差。
自己也是一步一个脚印干起来的,你张景秋在南京赋闲时,自己早就在各个岗位上辗转操劳了。
单单是漕运总督上做出来的成绩,李三才自认为历任漕督中,就没有几个比得上自己。
好在张景秋虽然不太服自己,但是大事上还没怎么拖后腿,表面上关系还是能维系得过去,大家也都各自保持着几分颜面。
“道甫公,说实话,还真有些棘手,本想先调查一下,看看里边究竟有什么内情,但是今年也是多事之秋,就像刚才张大人所说,蒙古人南侵在即,永平府首当其冲,兴许我们一年努力都有可能白费,但是总不能因为蒙古人要南侵,我们现在就什么都不做吧?”
冯紫英苦笑着道:“但如果要解决惠民盐场背后倭寇的问题,肯定需要兵部的支持,所以今日我也当着诸位大人请求兵部能给一个便宜行事的许可,到时候如果有求于驻军时,请兵部下令给予配合支持。”
这一点倒是没问题,几位阁老和张景秋都点头认可。
这一场文渊阁问政显得有些波澜不惊,冯紫英自己都觉得寡淡无味。
也许就是一个好奇心,内阁诸公对于自己一个刚从翰林院出来的毛头小子去去了永平府搅起这么大冯郎颇感好奇,加上一些出人意料的动作,所以让他们有些好奇吧,但问了之后好像觉得也不过如此,心里反而踏实了。
冯紫英要的也就是这个结果,他可不希望自己被一干人视为另类,自己做的事情基本上都是规则以内,顶多也就是擦着规则边沿的事儿,这也是齐永泰和乔应甲再三叮嘱自己的。
无论如何绝才惊艳,无论如何才高八斗能力超群,只要不去捅破规则底线,朝廷都不会容忍,现在的自己,还不具备打破规则的实力。
乙字卷 第一百二十八节 头大如斗,乐在其中?
从文渊阁刚出来,冯紫英便迎面碰上了张瑾。
冯紫英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一位在南北镇抚司里来回跳动的临清故人了,据说他现在从南镇抚司重回了北镇抚司,但是工作方向略有变化了,具体情况如何,却还不知道。
“张兄。”
“紫英。”张瑾在文渊阁外遇见冯紫英也很意外,想要疾步进入,但还是停下了脚步,”什么时候回来的?
冯紫英意识到对方肯定是有什么急事,照理说龙禁尉不对内阁,哪怕是有公务也应该是和都察院那边接触多一些,要么就是和六部具体接洽,内阁是商计朝廷大事,具体事务一般在六部。
像张瑾这种千户直入文渊阁,要么就是急事,要么就是大事,但看张瑾的神色表情却看不出什么来。
“找诸位阁老?”冯紫英下意识的问一句,笑着道:“张兄现在越发得意了?”
张瑾苦笑着摇头:“哪里比得上你风光?在京师城里都能随处听见你的名声,嗯,今儿个有事儿,若是紫英明后日不会离开,约一约喝顿酒?“
“好,有急事?”冯紫英下意识的感觉到可能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这从对方眼底深处的担心就能看出。
“杨可栋现身了。”
杨可栋失踪在朝廷内已经不是秘密了,冯紫英也早就从汪文言传递过来的消息中得知了。
当初还有人不清楚杨可栋是不是沉湎于花街柳巷中没回家,这种情形也发生过,但最多不过一二日,但超过三日之后,仍然没见到杨可栋的踪影,龙禁尉这边就知道出事儿了。
“在哪里?”冯紫英心中一紧。
“已经回到了播州,但一直没露面,还是我们在播州那边的眼线十日前通过暗线发现的。”张瑾面色深沉,“现在还不确定杨可栋逃回播州的目的,播州那边也一直没有声音,杨应龙据说卧床不起,但我们怀疑他是装病。”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握紧双拳,该来的迟早要来?
虽然冯紫英一直不认为将杨可栋扣下为人质就能制约杨应龙的野心,但是起码也算是一个牵制,延缓一下杨应龙野心膨胀速度,也能为大周多赢得一些时间,但没想到还是来得如此之快。
装病就意味着有些野心,或者是迷惑朝廷的一种手段,甚至可以说是杨可栋得知父亲病重,孝心可嘉,但又担心朝廷不同意他回去,所以才会潜回老家。
这起码还能为他赢得一些道义上的理由。
但这并不能改变播州叛乱在即的事实。
心中沉甸甸的,冯紫英点点头:“张大人和诸位阁老都在,张兄赶紧去吧,下来再联系。”
张瑾也不敢久留,点点头进去了。
出了文渊阁,冯紫英心情顿时大坏。
察哈尔人要南侵,正还在担心建州女真会不会也趁机出幺蛾子,没想到西南却要生乱了,怎么会这么巧?
冯紫英下意识的停住脚步。
冯紫英从来不惮于猜测努尔哈赤的狡诈和恶意,在他看来,建州女真就是一头尚未长成的虎,如果不及早削弱遏制,迟早要对大周构成致命威胁,哪怕有了自己这个变数加入进来,但是很多已经固化的社会结构带来积弊和痼疾都不是哪一个人能随便改变得了的,他有这个心理准备。
林丹巴图尔原本还应该要几年才膨胀起来的野心陡然在今年就爆发出来,没准儿就是努尔哈赤的手段。
前世中努尔哈赤并没有和林丹汗有多少交织,而是他的儿子皇太极才完成了对林大汗的绝杀,甚至一举把察哈尔人撵到了青海,最后毫无阻碍的接受了林丹汗的八大福晋。
但是今世,历史已经有些偏离原有航向,大明变成了大周,李成梁变成了自己老爹冯唐,而乌拉部也没有被建州女真吞并,甚至连科尔沁部也没有完全倒向建州女真,再加上舒尔哈齐父子的逃脱托庇于辽东镇并着手壮大自身,估计这些都刺激和影响到了建州女真的策略调整。
当努尔哈赤认为他无力一家来吃下辽东时,他可能就要想着办法来唆使林丹汗来作祟了,那么播州杨应龙这边呢?
建州女真在京师城中有联络点,就像叶赫部一样,肯定还有隐藏的角色从事其他秘密活动。
而杨可栋虽然人在京中当人质,但是一样可以承担起一个情报联络点的作用,毕竟播州是大周治下,就算大家都知道他是人质,也得要在表面上表示礼遇尊重,不可能对他的行径有太大限制。
那么建州女真和播州杨氏的接触也许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儿,一拍即合,各得其所也很难说。
想到这里冯紫英心中就一紧。
因为他一下子还联想起了当年在临清时遇到的倭人藏身于白莲教中的那一幕。
内忧外患,似乎都不再像前世历史那样并无牵扯瓜葛,似乎在被一根无形的线给牵动,不知不觉的形成了一个网络一般,而被网在中央的那个虫子的就是大周,甚至这个虫子自己还在不断的内讧作死。
坐上回府的马车,冯紫英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大周的敌人在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内部的,外部的,原来是亦友亦敌,现在逐渐变成敌人的,原来是癣疥之患,现在变成了肘腋之患甚至心腹之患的,都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了,这不能不引起冯紫英的警惕。
冯紫英很清楚自己并不比叶向高、齐永泰他们高明多少,他们也并非对大周内忧外患不了解,但是他们却很难真正分清楚其中的轻重,这不是他们眼光问题,而是历史局限性让很多偶然变成必然的不确定性都难以判断起来。
像前世历史上的万历三大征,谁曾想到张居正留下的丰厚遗产就被这三大征给折腾光了,一个小小的前副总兵哱拜叛乱会引发那么大的动荡,一个土司杨应龙的叛乱会让大明几十万大军陷入其中,经年难得脱身,其消耗更是望而兴叹。
那么今世呢?哱拜之叛应该没有前世造成那么大伤害,但是问题是大周没有张居正,也没有一条鞭法和考成法,大周的官场格局依然混沌,而且增添了天家夺嫡的这个超级大变数。
壬辰倭乱和前世差不多,而建州女真在同一时间线是不如前世那么强悍,可播州之乱在即,这个西南腹地的叛乱会带给大周什么?
冯紫英都无法判断。
还有白莲教,这也是一个隐形炸弹,一旦炸响,那就是在京畿腹地乃至山东、南直这些要害之地上,如果在骨节眼儿上爆发出来,其危险性在冯紫英看来,只怕丝毫不亚于西南播州之乱,甚至犹有过之。
至于说像倭人,洞武和安南人在西南边境的骚扰,这些都根本不值一提。
解决这些棘手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发展壮大大周的实力,冯紫英也正在积极的摸索路径,积蓄实力,但是这时间上实在太紧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快马加鞭一般的赶着往前冲了,所有自己记忆中的一些近似于金手指的东西都被榨了出来,但是现在看来,仍然是有些来不及了。
永平府没有三五年的平稳发展,根本无法在大周这个政局中起到撬动一点的作用,铁也好,钢也好,火铳也好,归根结底要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硬实力,才能发挥作用,而自己这个年龄和资历,实在太尴尬了。
“爷,这会子去哪儿?”马车都走了一段,冯紫英才被坐在前面的宝祥小声问道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去哪儿?”冯紫英愣了一愣。
到文渊阁的叙事时间并不长,这会子也还早,要去的地方也很多。
冯紫英甚至还等着齐永泰和张景秋、柴恪甚至郑继芝、官应震的单独召见,永平府这边虽然很多事情只是刚起了一个头,但是却已经露出了一些不一样的端倪,值得细细琢磨。
这会儿可以去中书科官应震那里,也可以去兵部柴恪那里,甚至去见一见杨嗣昌、郑崇俭和王应熊也很有必要,其他几个同学,甚至马士英那里也该见一面。
还有王子腾那里也要问候一下看在不在京,如果王子腾在京,也要见一见。
如果下一阶段要解决倭患,那么沈有容的登莱水师舰队必不可少,哪怕现在登莱水师现在还很稚嫩,但哪一支水师都不是装备起来的,而是打出来的,应该匿身于永平府附近的这群倭寇就应该是一个非常好的试金石。
这些都是公事,至于私事,那要见的人就更多了,黛玉和宝钗,还应该去一下书院,见一见周永春他们,……
贾政到现在依然还没有出京,也不知道元春是怎么和贾政交待的,或者元春另有打算?还有迎春,凤姐儿,探春是不是也该见一见?……
想到这一切,冯紫英就头大如斗,自己好像真正陷入了这个世界的天罗地网中无法自拔了,嗯,也许是乐在其中,乐不思蜀?
己字卷 第一百二十九节 猜不到的贾敬
“杨可栋已经回到播州了?”张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身体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多了几分深邃。
“回王爷,已经到了几日了,我们这边也安排了两人在那边,带了两笼信鸽,可以保持随时联系。”站在下首的中年男子恭敬地回答道。
“很好,顾访,你叔叔老了,不再有往日的雄心魄力了,孤希望你能全盘接手他在龙禁尉里的人脉和人手,不能让卢嵩把所有都接掌,尤其是在南边儿,本来就是我们的地盘,没有理由让给卢嵩!”张惕盯着对方。
顾访迟疑了一下,“王爷,我叔叔那边,恐怕……”
“孤知道他现在的心态,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加上父皇那边现在也是心意难定,哼,……”张惕摩挲着椅子的扶手,幽幽地道:“富贵险中求,坐在屋里难道就能等到机会?连孤都有这个勇气,他却没有了?”
顾访不敢搭话。
“好了,此事我知道了,杨应龙要求孤帮他做的事情,孤做到了,另外还是那句话,孤答应的事情,不会反悔,只要孤能等上大宝之位,改土归流之事便可以由朝廷和宣慰司商量着办,不会过分苛厉,……”
张惕威睖四射的眼眸中掠过一抹精芒,“湖广和四川那边不妨放松一些,他需要什么尽可予以满足,粮食、盐巴、甲胄、武器、箭矢,尽皆满足……”
“王爷,杨家那边提出了是否可以提供一批火铳?”顾访犹豫了一下,“他说既然辽东都可以讲火铳无偿支援给蒙古人,那么现在播州起码还算是大周治下,三五百支火铳应该不在话下吧?”
张惕冷笑,转首向旁边,“楚先生,你觉得呢?”
“不可。”楚琦在一旁断然摇头:“辽东送给察哈尔人火铳,那是兵部和内阁皆知的事儿,而且冯唐作为蓟辽总督有临机权变的权责,但是湖广四川那边,我们虽然有一些关系,可如果几百支火铳流入播州,那绝对是要引来龙禁尉的彻查,顾大人这边是遮瞒不住的,反而会暴露我们。”
张惕点头,杨应龙那边可用,但是如果说倚为臂助,甚至觉得是杀手锏,那就有些天真了,一切还得要靠自己,这一点张惕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
更何况现在局面尚未进入自己最期待的时候,很多事情还得要小心谨慎,张惕可不愿意这个时候来打草惊蛇。
“这样,先给播州方面复命,就说湖广四川那边火铳数量不多,一时间无法轻易调出,让其稍安勿躁,待到合适时机,自然不会少他,几百支火铳而已,到时候孤给他两千支!”
张惕的缓兵之计赢得了楚琦的点头,“王爷这个说法好,既可以让杨应龙暂时不忙轻举妄动,让他等候我们的召唤,九十月间察哈尔人一旦南侵,也许就是合适的机会了。”
“林丹巴图尔真的有这么大的雄心?”张惕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孤总觉得一个不满二十的黄毛小子,居然有此胆魄,这里边怕是有些什么古怪。”
“王爷,无外乎就是和努尔哈赤有了一些默契罢了。”楚琦姚扇微笑,“前日我去了宁远伯府上,也曾和宁远伯探讨起此事,宁远伯便说,插汉(察哈尔)素有野心,以为自己是黄金家族,当一统蒙古,不过东虏现在势头正猛,所以让林丹巴图尔有些疑忌,此番定有努尔哈赤的手段在其中,才能让林丹巴图尔起了南侵的野心。”
张惕一喜之后又泛起一抹忧色,“李成梁倒是说得透彻,不过那岂不是意味着努尔哈赤亦有可能从中浑水摸鱼?”
“王爷,我和宁远伯分析过,十年之内东虏尚无力对大周构成真正的威胁,顶多也就是在辽东那边能有所得利,所以无需过分担心。”
张惕点点头,楚琦的言外之意他也明白,如果十年时间自己都还不能坐上大宝之位,那一切都是虚幻了,别说十年,五年之内只怕就要见分晓。
楚琦见义忠亲王点头,有继续道:“而且东虏主要精力都还只能放在关外,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起码辽东和蓟镇两镇无力入关,对我们有利。”
张惕默默点头,随即又叹了一口气,“楚先生,难道孤就只能走那一条路?”
“王爷,在北地,在京师城内城外,我们毫无优势啊,太上皇那边又不肯明确支持您,虽说现在局面还不明朗,但是我们必须要做好万全准备才行啊。”
楚琦知道自己这位主子,总还有一些幻想,但他最终会明白,京师城不是他的主场。
“汤宾尹先期南下做准备是好事,江南不可有任何闪失,以我之意,若是可以,不妨让贾敬也可以南下了,他去金陵或者扬州驻足,先把一些事情做起来,他和甄应嘉关系莫逆,甄应嘉亦能接受他去江南,这样汤宾尹和甄应嘉在明面替王爷收揽士民之心,贾敬亦可在暗筹措布置。”
张惕迟疑,“楚先生,龙禁尉盯着贾敬很紧,……”
“王爷不是早就替贾敬安排有一个替身么?可以在适当时候安排贾敬假死,死人化了妆之后,便难以看出端倪来了,就说他服丹砂烧胀而死,……”
楚琦知道义忠亲王很看重贾敬,不仅仅是此人一直追随王爷,而且还因为贾敬此人的确有些本事,曾经在詹事府担任左谕德,后担任过户部江西、浙江清吏司郎中,在出任詹事府少詹事时太子被废为义忠亲王,其人也被都察院弹劾其辅佐太子不力,罢官后出家到玄真观修道。
可以说如果不是贾敬出家修道以求保身,就轮不到现在的汪梓年来替王爷掌管财赋这一块,但即便如此,王爷也从未忘记过贾敬,这一点楚琦深知。
甚至楚琦还隐约知晓贾敬之所以被罢官很大程度就是因为贾敬屡劝王爷和宫中那一位断绝关系,但是王爷却一直表面答应但背地里却始终藕断丝连,结果酿成大祸,王爷固然被废为亲王,而贾敬这个少詹事就成了做事不得力了。
张惕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贾敬在户部担任郎中多年,与浙江、江西官员多有往来,情况熟悉,而且贾家又是金陵老四大家之首,在南直隶那边人脉深厚,贾敬去了南直隶那边便可以和甄应嘉联手,一明一暗整合江南那边的资源,为自己打好基础。
微微点头,张惕又想了一想,“此事可行,楚先生,便由你来安排此事,定要小心,务必不能出问题。”
*******
冯紫英抵达贾府大门前时,还没下车,便有人从门房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定睛一看,却是那张材,冯紫英也知道这张材算是府里边一个不上不下的角色,但其屋里的跟着周瑞家的走得很近,所以他也算是下人里边半个头面人物。
“哟,张材,这么急不可耐地,怎么了?”
“爷,您来了,小的怎么敢还在门上坐着,一帮不长眼的东西,还不替爷把马车赶紧院子里去?”张材满脸堆笑,褶子都挤了出来,身子如虾一般半躬着,亦步亦趋跟着下了车的冯紫英,“爷今个儿是先见老爷们,还是先去园子里?”
一句话还真把冯紫英给问住了,他本来是不打算去见贾赦贾政的,就想去看看黛玉宝钗二女,也不知道朝里边能留自己多久,没准儿明儿个就让自己动身回永平府,时间就有些来不及,所以他才忙不迭先来见黛玉宝钗。
只不过这会子张材这厮一问,倒是让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迟疑了一下才道:“二位老爷都在?”
“大老爷在,二老爷却不在。”
张材的话让冯紫英松了一口气,贾政不在就好,假意想了一下,“政世叔既然不在,那就改日我再来一并拜访二位老爷,今日我便先去园子里。”
张材连连点头,陪着冯紫英往里走,“宝二爷那边……”
冯紫英恨不能一脚把这厮给踹到一边儿上去,他只想见姑娘们,哪里还有多少心思去见宝玉?可人家一副满脸诚恳的模样,你还真不好说什么。
“哦,宝玉也在?”冯紫英顺口问了一句,还在思考怎么应对,那张材更是补了一句:“不但宝二爷在,环三爷今日也回来了,若是知晓爷过来,肯定会立即赶过来了。”
完了,冯紫英知道以张材这厮的德行,只要自己一进园子,这厮肯定要立马飞奔去宝玉和贾环那里报信儿,自己只怕和黛玉宝钗没说上两句话,这二人就能赶过来了。
深吸了一口气,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这样,张材你去和宝玉、环哥儿说一声,待一会儿我就去怡红院,让后厨破费一点儿,午饭我就在怡红院和宝玉、环哥儿一道吃了,也好和他们两兄弟好好说说话,这会子我先进园子去。”
“好嘞。”张材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您能在宝二爷那里吃饭,宝二爷肯定高兴得紧。”
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节 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进贾府真的有点儿如今自己府邸的感觉了。
冯紫英觉得虽然不敢说闭着眼睛都能在贾府里边转悠,但是现在荣国府这边真的是太熟悉了,他来来去去起码也有几十回了,便是大观园里走过几遭,也是轻车熟路了。
从仪门旁的角门一进去,原本是打算从南大厅旁边小门走穿堂过去,却老远就看见了一道婀娜娉婷的身影过来,惊喜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欲言又止。
张材这厮也是眼色不行,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还一脸谄笑和对方打招呼,根本没看到冯紫英和对方目光里的交汇碰撞。
“平儿姑娘。”
“哟,张管家,这不是冯大爷么?”平儿站定,声音婉转如黄鹂,双手合叠放在腰上一福,“奴婢见过冯大爷。”
冯紫英似笑非笑挥了挥手,“平儿这是去哪儿啊?”
“去马厩那边打个招呼,明儿个奶奶要出门。”平儿看着冯紫英,目光里比往日多了几分热切。
一别三个月,当意识到自己和奶奶的命运已经和这个男人绑定之后,心思似乎也有了许多变化,可恨这个男人却是不肯来一封信,也没有了半点消息,折磨得人心力憔悴。
“嗯,平儿还是这么勤快啊,打发一个小丫头去说一声就事了,还能劳你大驾?”冯紫英打趣道。
“冯大爷大忙人,远赴永平府任职,还能贵足难踏来我们府里,奴婢去马厩不过是正理儿罢了。”平儿不轻不重隐隐刺了冯紫英一句。
冯紫英一窒,他走之前可没有去见过王熙凤和平儿,既没有那份心思,也没有太多关注,一些口花花的言语,对男人来说,也许就是热血上头时的狂放之举,过后就忘,就像提起裤子之后可能不认账一样。
冯紫英虽然不至于如此,不过自己好像不是没怎么王熙凤和平儿么?呃,在大事面前,分清楚轻重缓急,应该是优点才是。
趁着张材和平儿打招呼往前走时,冯紫英和平儿交错而过,看着平儿目光里期盼的神色,心里也有些意动,很隐晦地在交错那一瞬间和平儿附耳一句:“午间我在怡红院用午饭,晚点儿过来。”
平儿脸上红晕浮起,恨恨瞪了冯紫英一眼,却一言不发离去。
张材把冯紫英、宝祥二人带到了大观园门口,宝祥自然就在大观园门房上和几个下人说着闲话,冯紫英便独自入园。
穿过曲径通幽处的翠嶂,迎面而来的就是沁芳亭,盛夏的大观园里绿意盎然,潺潺溪流从沁芳亭下缓缓而过,带来的徐徐凉风让夏日的炎热多了几许凉意。
隔着沁芳溪可以看到对面的玉石牌坊和其后的太观楼,两层楼的环绕式建筑群落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富丽堂皇,缀锦阁和含芳阁将太观楼一左一右簇拥着,充满古韵余风的窗棂半开,垂柳依依,沿溪而立。
居然有一艘画舫听在玉石牌坊前的台阶边儿,这应该就是元春省亲时的那艘画舫,估计应该是趁着天气好拿出来整修了。
冯紫英漫步而行,看着迎面而来的绿植围成的篱笆后一堵粉壁,那应该是晓翠堂,背后一溜烟儿的葡萄架,探丫头的秋爽斋就藏身其后了。
向左走过翠烟桥,在桥拱上冯紫英举目眺望。
清澈见底的沁芳溪如玉带一般逶迤缠绕着整个大观园,如果说太观楼是整个大观园的中心,那么沁芳溪就是大观园的血脉。
一个近似于不规则的几字形,让沁芳溪从东南角的怡红院墙边钻了进来,将怡后园和东禅堂与栊翠庵、达摩庵、玉皇庙这一片分隔开来,穿过新房听、翠烟桥,潇湘馆和和晓翠堂秋爽斋隔溪相望,一道蜂腰桥却又将紧邻的缀锦阁和潇湘馆与秋爽斋那边连接起来了。
沁芳溪在“几”字的左上角分出来一溜,把缀锦阁所在的紫菱洲包围成为一个孤岛,只留有一条道向着潇湘馆那边延伸出去。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如此自由自在地在大观园里漫步感受,以往进来不是走马观花,就是有事儿直奔目的地,但今日却难得有这样的闲暇,独自一人享受这份视觉盛宴。
冯紫英一直走过潇湘馆,潇湘馆的门半掩着,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一路向前走到了蜂腰桥上,站在比翠烟桥更高出一大截的蜂腰桥上极目眺望。
北面就是一连串的建筑群落了,从晓翠堂到邱爽在,然后就是掩映在水中的藕香榭了。
芦雪广隔着石板路和藕香榭遥遥相对,一道曲折竹桥将藕香榭与大路连通,使得藕香榭不用走晓翠堂后的葡萄架那道曲廊才能出来,正好是一道闭环。
芦雪广掩映在荇叶渚旁的芦苇荡中,微风一过,苇杆苇叶摇曳,绿影千重,婆娑万象,让人心旷神怡。
再远就有些看不清楚了,但是冯紫英知道那隐约可见竖起的圆顶就是蓼风轩,稻香村和暖香坞都在那边儿,宝钗的蘅芜苑却是更远,根本看不见了。
难怪这大观园能够被历史铭记,冯紫英甚至都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四五十万两银子真的是花得值得。
如此利用现有的地势地貌重新全面建设出来的这样一座园子堪称这个时代的园林典范,融合了江南园林的婉约细腻,却又不乏北地园林中豪迈气象,连一直对贾家建大观园的持否定态度的冯紫英都忍不住为之意动。
只可惜这样一座精致华美的庭园却不知道最终的结局是什么,冯紫英摇了摇头,不无遗憾的下了桥,这才向潇湘馆走去。
看见紫鹃惊喜得捂住嘴几乎要跳起来的模样,冯紫英赶紧按住对方,“林妹妹呢?”
“姑娘在那边看书呢。”紫鹃红着脸小声道。
大爷的手按在了她的肩头上,带着几分亲昵,虽然知道自己在姑娘嫁过去之后肯定会是通房丫头,但是自己毕竟是姑娘家,还是第一次有男人触及自己的身体。
冯紫英倒是没太在意,迟早都是自己的人,他也就没那么多讲究。
要说按照规矩,这未婚夫妻订亲之后是不能随意见面的,起码也需要有长辈在场,但这一点对于誉满京都的小冯修撰就根本不是问题了。
别说订了亲的黛玉宝钗,就算是只是通家之好的探春、迎春甚至湘云,他不也是经常见面?
文人才子,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有这样的特权,甚至不会被人视为逾礼。
“哦?”冯紫英摇了摇头,举步向前,绕过后边的厢房,进门,却见一道身影坐在窗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书呢。
冯紫英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身后紫鹃微笑着不语。
只见黛玉看得出神,冯紫英也有些好奇,难道这丫头还真的如《红楼梦》书中所写那样,偷看《西厢记》?
可那是宝玉带进来的禁书,冯紫英以一个现代人灵魂过来,《西厢记》委实算不得什么,打破什么封建囚笼那些不算,追求爱情好像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不过无论是哪个朝代,感情似乎都要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否则贫贱夫妻百事哀也会让再忠贞的感情为之失色。
冯紫英定睛一看,却见那书页上端题目,“史大郎夜走华阴县,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水浒传》?!
林黛玉居然看《水浒传》,这太颠覆冯紫英的认知了,难道这丫头真的存着一个倒拔垂杨柳的梦想?
呃,林黛玉倒拔垂杨柳,想一想那副情形,冯紫英都觉得忍俊不禁。
似乎觉察着了一点儿什么,黛玉猛然回头,却见一脸笑意的冯郎站在自己身后,惊喜之下,猛然起身,“冯大哥?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看妹妹看书看得出神,妹妹真是用心啊。”冯紫英眨巴眨巴眼睛,揶揄味儿连身后不远处的紫鹃都能感受到。
黛玉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赶紧将书藏在身后,“没有,冯大哥,小妹……,”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深怕冯大哥误会自己,素来嘴巧的黛玉此时一急之下,眼圈儿都红了起来。
见黛玉这般,冯紫英倒是有些心疼,以手抚摸对方面颊,以示安慰,“怎么了?一本《水浒传》而已,冯大哥都看过好几遍了,看得精彩处,冯大哥也热血沸腾,拍案叫绝,……”
“啊?!”黛玉吃了一惊,不敢置信,“冯大哥,您也看这本书,不对,这不是你说的什么《水浒传》,这本书叫《江湖豪客传》,是……”
林黛玉欲言又止,显然是既不想在冯紫英面前隐瞒,但是又不愿出卖别人。
冯紫英摇摇头,《江湖豪客传》?应该是《水浒传》的别名吧?
他也懒得知晓黛玉是从哪里得来的,不过以宝玉现在写《十三棍僧救唐王》的传奇话本,带回来一两本这种书也很正常,但是黛玉应该不会去从宝玉那里拿到书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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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一节 淡极始知花更艳
“好了,别管这书叫什么名字了,这书我看过,不就是写前宋山东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好汉么?嗯,书中美化为好汉,但是放在朝廷角度就是强梁盗匪,大逆反贼。”冯紫英温和地笑了笑,“所以最终会是改邪归正,招安归附,否则这等书就要被朝廷列为禁书了。”
“冯大哥,可是这书里也写了官逼民反,若不是那些贪官庸官肆意欺压凌辱百姓,这些人又怎么会走上那条造反之路?难道说庶民百姓就只能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林黛玉见冯紫英并不介意自己看过这本书,心中大定她最怕就是冯大哥因此而对自己有了看法,但现在看来冯大哥似乎还对此书很有兴趣,甚至很熟悉。
黛玉明眸善睐,很认真地看着冯紫英,似乎要等到冯紫英来替她解惑。
“嗯,怎么说呢?历史很难用好坏对错来评判,只能说逆流而动,那么就不会有好结果,每个人身处不同的环境,那么对一个事物就会有不同的看法。”冯紫英心想这丫头可千万别钻牛角尖儿啊,“举个例子,假如那个时候林叔在前宋京东西路为官,下边州县有贪官恶官肆虐一方,但是林叔是巡盐御史,却管不了这些,而当地人杀官造反,他们会因为林叔是巡盐御史而放手吗?不会,那么如果因此丧父的妹妹,又会对这些人如何看?”
冯紫英看着黛玉怔怔出神的模样,进一步道:“再说了,他们杀官造反,那么一百单八将好汉,手下还有那么多喽啰,每天都是要吃饭的,那粮食、盐巴,身上穿的布匹,一切用度,哪里来?还不是只能出去打家劫舍,如果遇到商人反抗,百姓不愿意拱手交出,杀死了这些人,他们的子女家眷又该如何想?”
黛玉脸色变幻不定,冯紫英却就此打住了。
再要引申下去,就要谈封建社会的腐朽没落,如何让无产阶级站起来夺取政权了,那太遥远了。
“每个人所出位置决定了他们的立场,所以妹妹所说的并非那么简单。”冯紫英总结道。
“那冯大哥觉得这里边有没有解决的办法呢?难道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的被逼上梁山?”林黛玉有点儿文青的执拗劲儿犯了。
“嗯,你是说书中的林冲、鲁智深吧?”冯紫英林黛玉应该是早就看完了这本书,又在重新回味。
这种充满江湖气息热血沸腾的故事的确很引人入胜,尤其是林黛玉对江湖并非一无所知,甚至还有所接触,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不也就要和秋水剑派、漕帮这样的江湖势力打交道么?
黛玉点点头。
“嗯,我以为林冲被逼到如此地步,还是源于当时朝廷制度遭到了破坏,那高太尉的地位有些近似于咱们朝廷现在的兵部尚书吧,可你能想象咱们朝里兵部尚书的儿子敢如此公开的强抢民妇,嗯,还不算民妇,林冲好歹也是一个官儿,类似于武进士出身的官儿,如果真的发生此类事情,只怕他儿子不但不保,只怕当尚书的老爹也早就被都察院的御史们给弹劾罢职了吧。”
冯紫英见黛玉还欲要说什么,摆了摆手,“我知道妹妹想说什么,不错,的确即便是在咱们大周朝,也一样有着某些龌龊丑陋的一面,比如官员贪墨,徇私枉法,但是起码朝廷的制度体系是健全的,出了什么错,犯了什么罪,地方上有官府,朝廷中也有都察院、大理寺,起码你能找到一个伸冤告状的路径,无外乎就是执行人的问题了,而执行人一样也受到都察院乃至龙禁尉这些监督,……”
“我要告诉妹妹的是,每个朝代,每个地方都不可能是十全十美,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仓廪足而知礼仪,富贵思**,饥寒生盗心,便是圣人垂拱,一样难以避免,我们只能说力求不断地去完善,无愧于心便是,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冯紫英话音刚落,黛玉目光痴缠地看着冯紫英,“亚圣所愿,便是冯大哥的志向么?”
这话问得太吓人了,好在这周围无其他人,冯紫英微微颔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黛玉眼中崇拜之色愈浓。
抚摸了一下黛玉头上的秀发,紫鹃已经知趣地躲到了外间,黛玉缓缓偎入冯紫英怀中,许久不说话。
冯紫英也很享受这种温情脉脉,少女有些瘦削的身子宛若细柳,哎,还是瘦了点,正琢磨间,黛玉突然像是感受到了一些什么,有些羞怯地抬起臻首,“冯大哥,小妹是不是太瘦了?”
“嗯,是瘦了一点儿,妹妹还是要适当多运动锻炼一些,也能多吃一点儿东西,这样也能让身体看上去更健康。”冯紫英也不说透,黛玉心思灵动,一点就透,不需要多说。
身子骨不好,日后怀孕生育便会有困难,黛玉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若是其他,黛玉也许不会在意,但是在这一点上,相信黛玉是绝不愿意后人。
尤其是宝钗成为二房嫡妻带来的压力更是让黛玉感到有些紧张,甚至宝琴也要像妙玉一样作媵,这让黛玉都觉得这简直就是有点儿比着自己来的了。
话题这才慢慢回到冯紫英回来的原因,冯紫英也把自己在永平府经历的种种事情选了一些有趣的说了,听得黛玉也是心驰神往,但听到冯紫英对卢龙劣绅动手,黛玉又忍不住握住冯紫英的胳膊,为情郎担心,……
“不管怎么样,冯大哥都一定要小心自家安全,最好让尤三姐一直陪在冯大哥身边,反正她不是喜欢女扮男装么?”黛玉丝毫不在意二尤,“尤其是冯大哥出门在外,尤三姐也最方便,不行我听吴先生说过扬州秋水剑派有不少弟子适合干这一行,可以让吴先生多招募一些,像上一次那个秋琴心就挺好,……”
冯紫英看了一眼黛玉,“妹妹这是要考验冯大哥么?”
黛玉嫣然一笑,“冯大哥何等尊贵,寻常女子也不能入冯大哥眼才对,小妹不是妒妇,一切都要以冯大哥安危为最。”
“妹妹多虑了,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只需要把这些关节理顺,慢慢便会好起来。”冯紫英也觉得黛玉是变化不小,有些吃惊。
以往对包括尤二尤三这些女人虽然谈不上嫉妒,但是要说多么喜欢亲近,那也绝对不可能,但现在似乎黛玉心境也有些变化了,甚至还主动提及了秋水剑派的秋琴心。
这女人姿色过人,当年在扬州奉命保护时,黛玉便难得对此女有好脸色,当时冯紫英就看出来了黛玉是有些看不惯秋水剑派对自己的殷勤态度。
没想到现在黛玉居然会主动提及要让那秋琴心来护卫自己,甚至还隐隐有点儿把秋琴心放在了和尤三姐一个地位上的意思。
这是要直接让秋琴心给自己当侍妾么?冯紫英有些好笑,他可没那么多精力来想这些了。
知晓冯紫英还要去宝钗那里,黛玉脸色便有些不好,一直到冯紫英答应在离京之前还要再来看她一次时,黛玉这才心情好转,站在门上依依不舍地看着冯紫英消失在蜂腰桥上。
“姑娘,其实冯大爷最先来咱们这里,已经足以说明姑娘在冯大爷心目中的位置了,他告诉姑娘说要去宝姑娘那里,也说明冯大爷为人厚道实诚,……”
紫鹃的劝慰让黛玉嘟了嘟嘴,“紫鹃,我也知道,可是我就是不高兴,就像你最爱的东西被人分了一半,……”
紫鹃轻笑,“姑娘,冯大爷可不是什么东西,他对姑娘可以说宠溺了,若是老爷太太或者老祖宗看见姑娘看这《江湖豪客传》,肯定会生气,宝二爷都不敢看这种书,但冯大爷却一点儿也没怪姑娘,还为您开解呢。”
……
冯紫英的到来一样让宝钗喜出望外,不过宝钗可要比黛玉能控制情绪许多,甚至还把在蔷薇院住的宝琴也叫了过来。
这还是确定了关系之后冯紫英第一次见到宝琴,当初谈及宝琴要和宝钗一起嫁过来时,冯紫英也颇为诧异,甚至觉得太过孟浪唐突,但是后来听说宝琴本人也是愿意,到让他既得意也满足,自然也就顺水推舟的允了。
看着眼前盈盈二女,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二位妹妹请坐,蝌哥儿呢?”
“已经去让人请了。”宝钗淡然而坐,宝琴却少了往日的几分活泼灵动,或许是意识到了身份的变化,让这个冯紫英很欣赏的丫头也有些不一样了。
想了一想冯紫英才道:“宝钗和宝琴二位妹妹都在这里,那我正好说一句,愚兄很满意能娶到二位妹妹,真心实意的高兴,嗯,二位妹妹也无需有什么担心和顾虑,日后能嫁入冯家,自然也就明白,……”
宝钗和宝琴都有些惊讶,不知道冯紫英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愚兄的意思是,希望以后我们相见,嗯,也包括二位妹妹和其他妹妹们相见,能够像以往一样,不要因为和愚兄订了亲反而多了几分拘束,愚兄不喜欢那样。”冯紫英看着二女。
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二节 舅子
薛蝌来得很快,冯紫英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和薛氏双姝多说几句话,薛蝌就急匆匆的赶来了。
看见堂姐和妹妹都在,薛蝌才意识到自己来的有些鲁莽了,该留些时间给三人说说话才好,但冯紫英现在时间很紧,此番回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而且他这一回来,肯定要找他说话的人很多,自己不抓紧时间就没有多少机会。
所以薛蝌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冯大哥,小弟已经去了一趟登莱,感觉那边情况不是很好,舅老爷在登莱的时间不多,我去拜会过两次都没见着人,他的一个幕僚接待的我,感觉有些敷衍。”
当着薛宝钗的面,薛蝌也没有客气,因为事实如此,他需要向冯紫英说明真实情况,以免误导让冯紫英对自己有什么看法。
“在我预料之中,王大人心思在登莱军上,水师舰队他都懒得过问,何况为水师舰队提供辅助支持的码头和船厂。”
冯紫英对王子腾的表现有些失望,但是人各有志,王子腾也许觉得掌握一支兵力雄厚的登莱军才有助于他维持自己在朝廷中的话语权,但这种方式冯紫英不看好。
只要调兵权掌握在兵部手里,兵部就有一百种方法来让你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几万登莱军对朝廷来说意义不大,而且登莱远离京师,冯紫英也想得到朝廷,永隆帝是不会让王子腾手中这支力量靠近京师的,要从登莱进军京师,那十天半个月都不行,而京师城中如果真的生变,那里还能等得到十日?三五日就要见分晓。
所以冯紫英也有些不太明白王子腾在想什么。
“船厂和码头建设进度不快,好在船只倒不一定非要在登莱造,从宁波、漳州、泉州那边就可以购船,还能直接送到登莱,关键是现在缺乏知晓这一片海域情况的船员,沈大人都是从福建那边调了不少昔日老部下来充实登莱水师舰队,可小弟这边就坐蜡了。”
薛蝌也知道自己初涉海贸这一块,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但是没想到第一困难就是找不到人。
冯紫英想了一想,“蝌哥儿,我看这样,你也莫要急于求成,我明白你的心思,但就目前来说,你需要的是先熟悉适应,我给你写封信,你可以去宁波找大隆船厂的东家,他可以帮你招募一批船员,船你也可以在大隆船厂订做,不要贪大求全,一二艘船先做起来,航线我建议你可以先选宁波到东番那边,或者宁波到登莱,另外榆关这边下半年就能建成启用,届时,江南的货物可以直运榆关,同时永平这边的铁料、钢料、铁器也可以直运江南或者东番、日本。”
都是自己大舅子了,冯紫英当然不会厚此薄彼,薛蟠都能靠着大观楼衣食无忧,而薛蝌比薛蟠靠谱多了,而且还有上进心,冯紫英自然要扶持一番。
薛蝌大喜过望,“冯大哥,您说选择东番……”
“东番目前是安福商人在负责屯垦,这个屯垦会是一个长期过程,他们会组织各地大量无地流民前往东番垦荒,而这些流民垦荒前期势必需要大量物资,你可以和他签订合同,负责替其采购和运送各类物资,也包括替其运送人员,我在永平府还接到了安福商会的来信,介绍他们在东番进展,短短半年时间,他们已经在东番站稳脚跟,并开始屯垦,……”
安福商人选择的也就是冯紫英给他们建议的嘉南平原和屏东平原交汇处的高雄作为切入点,这里是距离大陆最近同时也是地理环境最好的区域,东有屏东平原,北有嘉南平原,而且盐商们也选择在这一区域开发盐场,这样一来,双方就可以合作。
安福商人在短短半年时间就招募了超过三千人前往垦荒,目前在嘉南平原大概有一千八百人左右,在屏东平原约有一千人,预计到年底,人口可以超过八千人。
这样一种迁民速度让冯紫英都叹为观止,以至于冯紫英都觉得安福商会这帮人的确在屯垦组织上很有一套,值得合作。
盐场的进度也不慢,而且随着嘉南平原和屏东平原的大力开发,移民人数越来越多,这里也会形成一个消费市场,这也是买下了东番盐业经营权的盐商们所乐见其成的。
“……,东番未来发展会很快,西面和南面的平原区域很适合水稻种植,而且又有盐场,山中更有大木可供砍伐,目前安福商人在两处平原结合部选址开港,虽然还只是一个雏形,但未来可期,如果你有兴趣,我也可以给安福商会去一封信,日后榆关、宁波,嗯,万年,安福商人来信请我为他们的港口码头命名,我觉得永定吾邦,万年不渝,干脆就叫万年,所以榆关——登州——宁波——万年,这一线应该是非常有价值的一条航线,……”
薛蝌听得很认真。
他知道这是冯紫英在替自己铺路。
没有冯紫英的帮助,那个船厂东主会替你招募船员水手?
没有冯紫英的招呼,安福商人怎么可能搭理自己?
江右商人历来抱团,安福商人尤甚,若非自己这位堂姐夫兼妹夫原来和安福商人结下的交情,他们岂会理睬自己?
“那冯大哥,您觉得我首先该从那里做起?”
冯紫英想了一想,“登莱或者宁波买船招人,先和安福商人联系上,负责这种短途航运熟悉,等到条件成熟,这边榆关、登州这边也应该具备一定条件了,就可以连接起来了。”
薛蝌点头,冯紫英又道:“但是登州和榆关这边你也可以安排人先熟悉情况,一旦条件合适,就可以迅速接上,……”
北地的航运条件比江南相差太远,但这恰恰也是一个机会,谁能抢先进入这个市场占据先机,那么就能在日后的竞争中居于优势地位,特别是榆关港的地位更是尤为突出,而冯紫英在永平府的身份和他与晋商们的关系,更是能促成薛蝌在这一边抢占先机。
“冯大哥,我想下个月就去宁波,……”
薛蝌的话让冯紫英吃了一惊,“那你的婚事……?”
“我想还是等冯大哥您和姐姐与宝琴的婚事之后再来,明年下半年比较合适。”薛蝌态度坚定,“我想用一年时间来拼一把,看看能不能闯出一条路来。”
薛蝌的态度让宝钗和宝琴都有些担心,这海上航行本来就有很多不确定因素,加之还要去东番,而东番正处于开拓期间,疫病和治安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而薛蝌可是薛家二房唯一男丁,真要有个好歹,……
冯紫英也觉得棘手,但是却又不能打击薛蝌的积极性,思考了一下,才用郑重其事的语气道:“蝌哥儿,你做事儿,大家都高兴,但是愚兄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现在不仅仅是一个人,你会成亲,会有一家人,你还有母亲和妹妹在盼望着你安全归来,不能只想着建功立业,海上航行风险极大,如果抱着那种心思,愚兄就不能帮你,这既是对你负责,也是对你们薛家负责,……”
薛蝌微微一震,也郑重其事地点头:“冯大哥放心,我自己一定小心,不会去轻易冒险,先熟悉情况,确保自家安全,前期宁肯少赚钱甚至不赚钱,多请懂行之人,船宁肯花费贵一些做得坚固牢靠一些,……”
冯紫英这才点头:“你明白这一点就好,……”
待到薛蝌离开,宝琴这才盈盈起身,微微一福,“冯大哥,谢谢您的劝诫,我哥哥之前一直有些狂热,甚至想要亲自以身试险,我和母亲都劝不住,总觉得别人能行,他也能行,还是您的话他才能听得进去,……”
冯紫英知道薛蝌的心思。
梅家退亲给了他很大刺激,薛家的没落是梅家退亲宝琴的主因,如果说自己读书有成不说考中一个进士,哪怕考中一个举人,梅家也不会退亲,或者说自己真的能在探索航线这些事务上有所斩获,进而被朝廷赐封,那么就是对梅家最好的回击。
不过冯紫英不认为梅家的犯错却要薛家用冒险来证明,完全没有必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薛家只要在自己的扶持指点之下,以薛蝌的人才,要发迹起来并不是难事,也就是一个时间问题,何苦要去用自己性命去冒那些不必要的险?
真要出了啥事儿,宝琴岂不是要埋怨自己一辈子?
“妹妹何须如此多礼?你我已经是一家人了,蝌哥儿也就相当于我的弟弟,说实话,我还真没弟弟,有这样一个弟弟也不错,我也希望他日后能光大薛贾门楣。”冯紫英宽慰道:“我会随时和他用书信保持联系,提醒他莫要冒险。”
冯紫英现在初去永平,有多忙碌,宝琴自然知道,寻常人怕是要见一面都难,现在答应经常书信往来提醒薛蝌,宝琴也是心中暖意融融。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夺人气运者戒
和宝钗、宝琴的温情时刻被贾环的到来给打破。
冯紫英也是无语,一个薛蝌,一个贾环,好像都是在这方面不太解风情的角色,贾环也就罢了,性子偏激固执的家伙,这薛蝌看起来如此灵性的一个人物,居然也一样。
从蘅芜苑出来,贾环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冯紫英身边,真的有点儿奉冯紫英为师的架势。
看看这家伙兴奋的神色表情,冯紫英就知道贾环肯定在青檀书院收获良多。
冯紫英也简单问了问书院的情况,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冯紫英还是打算要回一趟书院。
这里是自己的根据地,保持对书院长期持久的影响力极为重要,那么去给师弟们讲一堂课,选一些表现优异的师弟们谈谈话,交交心,这等惠而不费的方式能够在很大程度对这些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处于成型阶段的青年士子们起到尤其重要的影响。
冯紫英很清楚这是一种取巧的行为,但是就目前来说,自己没法像周永春那样去青檀书院干几年山长掌院,那样培养一两届学子出来,未来在大周朝堂就能有更深远的影响力,现在自己就只能用这些小手段来稳固和提升自己的影响力和威信。
贾环知无不言,既谈自己的学业进展,也谈现在书院的发展壮大情形,自然也要谈到一些当下的时政。
这已经成为当下各大书院一项重要学业,每科秋闱春闱中时政考题占比越来越重,要求越来越高,也不由得他们不重视。
从蘅芜苑出来,冯紫英没有沿原路走,而是从东面绕行,经过省亲别墅背后,凹碧山庄山下,从凹晶溪馆这边绕到栊翠庵这边过来,一直到宝玉的怡红院。
一边和贾环闲谈,一边也浏览着沿途胜景,盛夏烈日当空,但是穿行在林荫夹道中,却是清凉怡人。
起伏的山丘绿意盎然,林木森森,沁芳溪时隐时现,沿着道路盘曲环绕,冯紫英越发觉得这贾家建这座大观园委实值得,起码这等地形地势上设计精妙,依山傍水,花木葱茏,深得江南园林和北地山水的交融精髓。
穿过一片碧桃林,便是一顺用竹篱花障形成的格栅,一处月洞门变成了怡红院这一院落的进口。
遮住院落背后的是满架的蔷薇宝相,两边围墙都被绿柳拱绕,一直到门口。
到怡红院门口,宝玉已经带着袭人、紫绡、麝月几个丫头在门口候着了,嗯,身旁居然还有一个少年,贾兰。
看着多了几分斯文却似乎少了几许灵性的宝玉含笑行礼,冯紫英心中也有些感触,自己是不是真的毁了一个可能为挣脱封建枷锁努力的少年梦?
那太虚幻境里或许还真的需要这样这一块顽石去补天呢?
复杂的情绪萦绕在冯紫英心中,但冯紫英表面上却没有半点异样,扶住宝玉双手,上下打量:“宝玉气色似乎没上次见到那么好啊?不过感觉心境似乎沉稳了许多。”
宝玉心情比冯紫英想象的还要复杂。
听闻冯紫英进了府里,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见还不是不见对方。
正纠结难决时,张材却来带话说冯紫英要到怡红院来做客,也把贾环叫上了,这也省了宝玉纠结,没想到一会儿贾兰也过来了,据说他母亲叫他过来的。
林妹妹要嫁冯大哥也就罢了,怎么连宝姐姐甚至连带着宝琴妹妹也要嫁给冯大哥?而宝琴妹妹居然是作媵!
宝玉对宝琴的活泼灵秀却又有着独有的干练伶俐的宝琴是极为仰慕的,在他看来宝琴甚至要比宝姐姐都更胜一筹,仅次于林妹妹,只可惜林妹妹早已定亲,甚至没有给自己半点机会,现在宝姐姐居然还要带着宝琴妹妹一起嫁给冯大哥!
这样巨大的反差失落感让宝玉很是沮丧郁闷,甚至连带着去姐姐妹妹那边儿顽的心思都淡了许多,一门心思放在了写他的传奇话本事业上。
没想到今日冯大哥却要主动来见自己,甚至还要在自己怡红院用饭。
冯紫英不来不行。
一别三月,专门来贾府一趟,只顾着去进园子,却对贾府未来的当家人之一视而不见,贾环你都这么看重,这宝玉难道你就这么瞧不上眼?
好歹宝玉现在写书博名声这条路还是自己指的呢,好像还效果不错。
宝玉见完礼,贾兰也上前见礼。
冯紫英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贾兰,李纨的心思他也知晓,但当初他的确没有太多精力来管贾家的事儿了,帮了贾环,还要帮宝玉,贾琏贾芸这些都不说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贾兰。
冯紫英不是一个有始无终的人,既然帮了那就要帮到底。
就像贾环一样,人家那么崇拜信重自己,冯紫英自然也不会辜负他的期望,宝玉对自己三心二意,情绪复杂,那他也只能尽力而为,而贾兰如果自己也出手相帮,又得多花一些心思,所以他不是太想参与。
只是人家这般热切,他又不好拒人千里之外。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来怡红院,一踏进门就能感受到怡红院与别处的不一样。
两边都是宛转承接的游廊,当中几块山石,数本芭蕉在一旁,叶阔脉厚,鲜绿肥润,在阳光下闪动着莹莹如玉的光泽;在远处就是几株松树,另一边则是一株西府海棠,其势如伞,丝垂翠缕,葩吐丹朱。
居然还有两只仙鹤在树下剃翎引项,看得冯紫英都是目眩神迷,这特么不愧是《红楼梦》中的主角光环啊,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多了气运,现在却沦为如此境地?
宝玉这怡红院里其实并没有什么专门待客的房间,外边抱厦两边都是榻炕,实际上就是丫鬟婆子们守夜时睡的地方,再往里走就是正房,一间用屏风隔断的正屋紧邻着宝玉的书房,就算是待客用的了。
宝玉把冯紫英迎上了上首,自己也和冯紫英隔几而坐,作为主人,他也当得起。
冯紫英也问了宝玉现在的写书情况,说起这个,宝玉倒是十分振奋,《十三棍僧救唐王》他已经结束了,现在新开了一本《风尘三侠》。
“虬髯客、李靖和红拂女?”冯紫英颇感惊奇,“宝玉为何突然想起要写这三人的故事?”
宝玉沉吟了一番,这才缓缓道:“小弟很感触于这三人之间的感情,虬髯客和李靖都很钟情于红拂女,都愿意为她而献出一切,但是虬髯客却顾念他和李靖之间的兄弟情谊,而主动退让,最后玉成李靖和红拂女,甚至还将自己所有财产赠与李靖,让他去辅佐唐太宗李世民夺取天下,自己漂洋过海而去,成为了笑傲江海的七十二岛主,这等情怀,何其感人?”
“宝玉,你这些情节是从哪里听来的?我记得红拂女本事杨素府上一歌姬,李靖拜会杨素时,二人一见钟情,然后才私奔而出,路上才遇到的虬髯客,怎么就成了虬髯客顾及兄弟情谊而礼让李靖了呢?再说了,红拂女好像和虬髯客只是惺惺相惜,并无儿女私情,哪来什么礼让一说?”
冯紫英感觉到宝玉说这个故事时很有代入感,照理说写书人这般情怀是好事儿,写出来的东西更能打动人,但是冯紫英总感觉这里边儿有些别样味道。
难道这家伙把自己和他都代入了,自己成了李靖,他成了虬髯客?
嗯,所以礼让自己成全了兄弟情谊,他让妻赠财,成了傲啸山河的大英雄,自己不过是受人恩惠之流?
冯紫英很快就明白了贾宝玉假借《风尘三侠》故事来抒发内心愤懑情绪的意图,不过他却只是觉得好笑,并不在意。
这等失败者的一种自我排解,如果自己都还要去斤斤计较,那未免也太狭隘了。
再说了,以他对宝玉的了解,恐怕这也就是宝玉能做到的极限了,真要让他做什么胆大妄为惊世骇俗之举,借他几个胆量他也做不出来,既然如此,何不成全他呢?
既满足了他内心相当英雄的愿望,同时也能创造出一本好书,有何不可?
“冯大哥,你说得不对,小弟收集了一些资料,其实是虬髯客先和杨素认识,成为杨素的幕僚,……,后来李靖来见杨素,虬髯客慧眼识英雄,认为李靖是个人才,能成就一番事业,所以就挽留了李靖,……,李靖留下来之后喜欢上了红拂女,而虬髯客因为性格豪迈深沉,虽然也对红拂女有意,却一直未曾表露,而李靖告知了自己这位大哥对红拂女的心意之后,虬髯客顾全兄弟之情,这才挥慧剑斩情丝,成全了李靖和红拂女这一段千年流传的感情故事,……”
见宝玉说得慷慨激昂,意气飞扬,自己若真是还要质疑,只怕就真的要和自己争执起来了,冯紫英自然就点头微笑。
得了便宜就别再卖乖了,也得要给这位原书中的主角几分薄面才对。
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四节 登堂入室
贾环早就有些不耐烦了,他不知道冯大哥和宝玉有什么好谈的,内心深处也对这位嫡兄充满了轻蔑和不屑。
不学无术,却还成日里一副文人士子的架势摆足了,贾环甚至不无恶意的猜想,如果不是生在贾家,像宝玉这种人会不会连乞讨都不会,只能饿死?
也是冯大哥才会有这么好的耐心听他夸夸其谈,换了别人,只怕早就拂袖而去了。
还谈什么《风尘三侠》写作意境和情怀,简直狗屁不通,也不知道宝玉哪里这么好的感觉。
冯大哥现在日理万机,出则是文渊阁六部公廨,入则是阁老、尚书们的宅邸,便是寻常官员要见冯大哥,恐怕都要预约,哪里有闲心去陪着你这个酒囊饭袋说这些?
若不是要来见林薛二位姐姐,恐怕冯大哥都懒得来贾府一趟了,还不知道珍惜,贾环不无愤懑地睃了一眼还在那里说得眉飞色舞的宝玉。
只不过冯紫英屡屡告诫他不得去和宝玉起冲突,让他如果有志气就日后考上举人进士,自立门户,就像现在的琏二哥一样,索性就把二嫂子都和离了,和王家再无瓜葛,去了扬州优哉游哉,既有自己的事业,又还能独立,何等逍遥自在?
贾环已经在畅想只要自己考中举人,便要从贾府里搬出去,母亲若是愿意跟随自己,他也乐意奉养,不过他估计自己母亲怕是不会愿意。
至于王氏,自诩嫡母,贾环却是对其最为憎恶,自己日后的一切荣耀,都要与她没有丝毫干系,让她去守着她的宝玉哭去吧。
贾兰却早就看出了自己这位三叔的不耐和厌恶,当然这种不耐烦和厌恶是针对宝二叔的。
贾兰也对自己这位宝二叔没有多少好感,这主要还是源于自己母亲的印象,母亲对宝玉的不读书很是遗憾和不满,对环三叔的上进却是十分赞许。
尤其是环三叔去了青檀书院之后,母亲更是要求自己在每次环三叔回来的时候,都要去见礼一番,远胜于对宝二叔的态度。
这也让贾兰对自己这位环三叔十分羡慕。
当然,贾兰也很清楚环三叔的发达某种程度上还是得益于上首坐着的冯大爷,若是没有冯大爷的帮助,环三叔哪里有机会去青檀书院?
而今日母亲让自己来宝二叔这里,也就是打听到了冯大爷要在宝二叔的怡红院里用饭,这也是自己拉近关系的一个机会。
没有理由环三叔能得到冯大爷的垂青,自己却不行?
贾兰不认为自己就比三叔差什么,论天赋,论勤奋,贾兰觉得自己不输于人,在身份上,自己好歹也是荣国府这边嫡长孙,而三叔不过是个庶出子,但好像冯大爷对嫡庶之分却又不是很在意,这让宝二叔都很受伤。
贾兰一直到上饭桌之前,都没有得到多少机会,好在在饭桌上,冯紫英也问了一些贾兰对情形,倒是让贾兰兴奋莫名。
看着贾兰那张兴奋得发红的小脸,冯紫英心中也有些感慨,自己现在也已经成了可以左右别人命运和心情的大人物了,看着相陪的宝玉和贾环,还有唯唯诺诺的贾兰,这也不过就是短短六年时间而已。
两壶黄酒很快就下肚了,或许是情绪有些激动,又或者觉得自己已经成年,宝玉这一回显得有些豪放,居然会主动提出喝酒,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意外。
贾环也已经满了十四了,按照这个时代,也算是成年,可以适量饮酒了,冯紫英虽然知道自己酒量不佳,不过面对宝玉和贾环,还是有些底气的,两壶酒下肚,除了宝玉面红耳赤,最终被袭人她们扶上床休息外,冯紫英和贾环倒还都能稳得住。
从怡红院出来,贾环和贾兰陪着冯紫英散步。
“冯大哥,宝二哥未免太放荡了,难道他就这般过一辈子?”贾环也有些酒意,话语里便有些放肆起来。
冯紫英瞥了对方一眼,“人各有志,宝玉不喜欢经义时政,如何能强求?而当下科考为官,经义为基础,时政为核心,二者缺一不可,可宝玉都不喜,奈何?好在你们荣国府也还有这么大一个家当,只要他能继续如此写书,在士林中维持名声,日后寻个好人家结亲,倒也能维系住你们荣国府的门楣。”
“冯大哥,你莫要安慰我们,谁不知道这武勋世家的情形?要么读书,要么打仗,否则便是日渐没落。”在青檀书院大半年,贾环已非吴下阿蒙,见识眼光都不同以往,摇摇头,“兰哥儿也在这里,我也不怕说,这贾家我是不打算沾什么光的,嗯,贾家也没什么光轮得到我来沾,后年秋闱,我便要争取考过举人,只要考过举人,我便搬出府里,反正平常时日也在书院里,……”
贾环的话让冯紫英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贾环对荣国府的恶感如此之大,皱了皱眉:“何至于此?你能考中举人,便是有了官身,但我想你肯定还要去考进士,便是永隆十一年春闱不中,你也还要继续在书院读书吧?”
贾环狠狠点头,“当然,我是定要考中进士的。”
“既如此,又何必说这些?无论你中不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书院里,搬出去有什意义?”冯紫英毫不客气的批评:“怎么,显示你贾环特立独行,和贾家再无瓜葛了?你姓贾,留的是贾家的血,难道你搬出去人家就不知道了?幼稚,荒唐!”
贾环被冯紫英训得不做声,但冯紫英也知道贾环也有些情绪,稳了稳才又道:“我知道你们府里之前待你有些不公,但是哪一家大户里边能一碗水端得绝对公平了,这个世界本来也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你觉得你和宝玉比不公平,那你说贾蔷贾芸这些呢?要说几代之前也都是一脉出来的,人家呢?这难道公平?人家不也觉得你胎投对了?难道人家就怨天尤人要死要活了?”
贾环不做声,贾兰更是吓得低着头。
“男儿汉大丈夫,委屈和磨难才是人成长的最佳食粮,有本事就自己去闯出来证明给他们看,但是即便是成功了,那也不必趾高气扬,保持平常心,这才是一个真正男人的品质!”
冯紫英教育贾环的话也让贾兰目泛异彩,内心也是触动极大,难怪母亲一定要自己来跟着见识一下,果然冯大爷的这番见识看法与众不同,内里那份男儿气概真的是让人叹为观止。
“环哥儿,我和你说的,你记住了?”
“记住了。”贾环在冯紫英面前是没有任何反抗情绪的,他也明白冯紫英是为他好,甚至对他有更高的期盼,不希望他成日里纠结于和贾家的这些细枝末节中来,只是这么多年来,受够了王氏和宝玉乃至老祖宗的种种轻慢,让他很想寻个机会来发泄报复一回。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井底之蛙是难以明白的,我不希望你只做一个井底之蛙。”冯紫英教训道。
“小弟明白了。”贾环低头受教。
“兰哥儿,我刚才和你环三叔说的,一样也是对你在说,你母亲对你期望很高,也来找过我几次,我公务太忙,没有太多时间来过问,既然你今日也来了,那我也和你说几句,你父亲秀才出身,那么你起码也应该要奔着举人去才是。”冯紫英淡淡地道:“你好好读书,若是十四岁时,也能像你环三叔这样考中秀才,青檀书院也会向你敞开,这是我的承诺。”
贾兰喜出望外,一翻身就地跪下,磕了三个头:“谢谢冯大爷,贾兰一定牢记大爷的教诲,定不负大爷的期望。”
打发走了贾环和贾兰,冯紫英说自己准备在大观园里走一圈,散散酒气,贾环本来还想陪着,但是被冯紫英断然拒绝了,只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哟,铿哥儿,这可真是贵足难踏啊。”见到冯紫英进来,王熙凤环抱双臂斜倚在门框上,冷冷地道:“怎么今个儿有兴趣转到我这陋室偏屋里来了?”
冯紫英瞥了对方一眼,也不客气,借着酒意,径直上前,一把推开王熙凤,那胳膊更是直接就杵在那饱满的胸脯上,便要登堂入室,慌得原本板着脸的王熙凤忙不迭地咒骂着,红着脸只能让他进屋。
在后边儿的平儿忍不住捂着嘴轻笑,自家奶奶也是刀子嘴,厉害得紧,但是遇上冯大爷便是半点辙也没有,只能是过过嘴瘾了。
见冯紫英一进门便大摇大摆的上了炕,斜靠在那秋香色的金线蟒引枕上,大大咧咧地道:“平儿,爷吃了几盅酒,嘴里渴了,替爷沏一壶好茶来。”
这沏一壶茶和倒一盏茶来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屋里人自用,一般是沏一壶茶来,而外人来客,则是泡上一盏茶来,冯紫英这个不一般的姿态,让王熙凤又羞又恼,而平儿更是心里一动。
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五节 使不得!有正经事儿商量!
“铿哥儿,你少在这里说浑话,莫不是以为贾琏走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王熙凤羞恼之下,也是口不择言。
“嗯,凤姐儿,琏二哥和你和离了,你和他也就没有什么瓜葛牵扯了,我好像还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呢?”冯紫英脱掉官靴,一直敲踩在炕沿儿上,一只脚吊在炕沿下,优哉游哉地道:“怎么,莫不是凤姐儿你还有什么异议?”
被冯紫英强硬的话语一下子给顶了回来,噎得王熙凤险些说不出话来,气得脸颊如火烧一般,又烫又红,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怒斥对方,只能恶狠狠地等着对方。
浑圆饱满的一对峰峦在鹅黄色的褙子紧勒之下,颤颤巍巍,因为情绪激动而起伏跌宕,卷起乳波峰浪,让冯紫英忍不住想起张养浩的一首词,“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似乎就是眼前这位凤姐儿身段最活灵活现的写照。
看见平儿端着茶壶出来,王熙凤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发泄对象,冷笑着抄手道:“哟,平儿,你可总算找着表现的时候了,看来你冯大爷没白疼你呢,难怪成日里都惦记着,哼,我还没死呢,这屋里啥时候就轮到你说话了?”
平儿被王熙凤夹枪带棒的一阵抢白,若是换了寻常,只怕早就红着脸润着眼眶要分辨一番了,但今日平儿却显得很淡然,“奶奶言不由衷,何必再奴婢面前遮掩?”
一句话就把王熙凤给弄得咬牙切齿,“小蹄子,你说什么?”
平儿也不多解释,依然一脸从容,“奶奶何必如此?大爷既然来了,有什么话就好好说呗。”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平儿,这才是个当丫头的样子,不像有的人,口是心非,掩耳盗铃,这不是自己难为自己么?”
王熙凤被冯紫英联手挤兑得面红耳赤,直恨得她银牙咬碎,朱唇欲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和贾琏闹翻之后,王熙凤心思就有些飘忽了,就像断线的风筝,不知道该向何处去。
贾瑞的上门欺人,府里公中的窟窿愈大,而府里消耗不减,贾家日渐黯淡,都让她有一种大厦将倾而无处可依的绝望感。
而贾琏最终毫不留情的和离然后飘然下扬州,更是如最后一击,彻底摧毁了王熙凤内心的倚仗。
一直到冯紫英的强势出现,将分明背后就有些仗恃贾瑞才在脚下,甚至还让贾瑞服服帖帖的与贾赦等人一道将赖家一家掀翻在地,为府里公中捞回来几万两银子,让贾府未来三年不至于喝西北风。
这种强悍霸气,以及一连串的举措,都让王熙凤忽然间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靠山。
特别是对方表现出来对自己那种毫不隐晦视自己为禁脔的独占欲望,更是让王熙凤既感到惶恐惊惧,却还有些迷醉和心安。
王熙凤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在失去了贾家长孙媳身份之后,她在贾家里的身份已经很尴尬了。
哪怕是贾家有人现在鼓噪要撵她出门,她都没有多少能反击的底气。
当然现在还有老祖宗和姑母的支持,加上她原来给府中众人的精明印象,还能让她勉力维持。
但她很清楚,一旦老祖宗逝去,姑母王氏的支持力度就不足以让其再在贾家里立足了,单单是贾赦夫妇就足以把她撵出荣国府。
现在骤然出现了的这个男人,似乎一下子就让自己心里踏实了许多。
说句连她自己都觉得羞燥的话,在贾瑞登门欺凌,贾琏和离里去之后,那段时间里王熙凤连夜里睡觉都睡不好,经常做噩梦,梦到自己被撵出了贾家,而王家那边也回不去了,自己居然栖身破庙,凄凉无比的晚景。
可自打这个男人霸气无比的表明了要让自己成为他的女人之后,王熙凤虽然表面上咒骂不已,但是内心的那份安宁踏实却是压抑不住的,这也是平儿为什么嗤笑她口是心非的缘故。
只不过对王熙凤来说,这种情形的确有些燥人。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被丈夫和离了女人,而且自己年龄也比冯紫英大好几岁,纵然有些姿色,也是肯定和对方没有好结果的。
对方若只是贪于自己的身子姿色,想要玩弄一番,兴许也就是一年半载没有了新鲜感,厌弃也就是清理之中的事情,王熙凤是很了解男人的这种心思的。
她不相信冯紫英会是例外。
长情的男人不是没有,但她不相信会试冯紫英,也许能让冯紫英长情的女人也不是没有,但王熙凤不相信会是自己。
但她又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坚决拒绝?
自己还有这个资格么?
对方帮了自己那么多,而且这么久来耳鬓厮磨,若是说没有半点感情,好像也不是,……
正是这种矛盾复杂的心境,才会让王熙凤在冯紫英和平儿面前表现得顾此失彼,前后矛盾。
看着王熙凤惶恐慌乱的模样,冯紫英心中却是格外舒畅,这个在贾府里边不可一世的女人,现在居然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如此不知所措,那种强势背后的虚弱无助,更是让冯紫英有一种无比畅意的征服快感。
面对冯紫英目光灼灼,犹如灵猫戏鼠一般,欲待择人而噬,王熙凤进退两难,平儿这小蹄子却是只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含笑看着,直恨得王熙凤想要跺脚,却又怕这更会被冯紫英看透了自己虚弱,只能握紧拳头。
“铿哥儿,你欲待如何?”
“凤姐儿,这话可问得好笑,平儿说你成日里念叨我,怎么我来了你却这般模样?”冯紫英洋洋得意,“我欲待如何,嗯,倒也是个问题,我的回答是不是该为所欲为?”
被冯紫英狂放嚣张的话给怼得难以回答,王熙凤索性一屁股便坐到了旁边的炕上,和冯紫英隔着炕几而望,“铿哥儿,请你自重,……”
王熙凤这一句话却还真把冯紫英的火气给勾了起来,以往她和贾琏没有和离之前,他还要忍着点儿,现在和离了,一切束缚羁绊都不在了,捆绑在冯紫英内心深处的道德枷锁也没有了,加上今日又喝了大半壶黄酒,某种冲动更是噌噌噌地往上冒。
尤其是王熙凤这么斜坐在对面,看着那鹅黄褙子下鼓胀丰隆的凸起,下边一条葱绿色素裙,白腻的玉足缩在其中,隐约可见,那股子诱惑力简直让人不能忍。
“嗯,我自重?”冯紫英一翻身爬了起来,虎目微眯,“我若是偏要不自重,凤姐儿,你又能如何?”
“啊?”王熙凤被冯紫英的话给堵得,尤其是看到对方略略有些发红的面孔逼视过来,带着些许酒意,王熙凤突然有些后悔。
自己这去挑衅对方干什么,明知道对方喝了酒,就该和对方东拉西扯说些闲事儿,或者说正经事情都好,这么去撩拨挑衅,就有些自找苦吃的感觉了。
王熙凤眼中闪过的一抹惊惧畏缩和面上装出来的强硬让冯紫英内心更有一种快意的感觉,轻盈地跳下炕来,没等王熙凤张嘴欲呼,便一手从对方膝下抄过,一只手揽住对方的腋下,抱起对方便径直往里屋走。
王熙凤也没有想到对方是如此鲁莽,只觉得身体落入对方手中,头晕目眩间,那几步路几乎是一跃而过,就感觉到自己身体已经被放在了床榻上,”铿哥儿,使不得!……“
听得王熙凤略带哭腔的颤音在空气中跳跃,此时的冯紫英哪里还能由得了她?
一只手粗暴地插入对方褙子里的腋下,拉开束带,齐胸襦裙顿时松落开来,猩红的肚兜下一对饱满顿时如得到解脱一般,几欲裂衣而出,冯紫英另外一只手也早已经钻进了襦裙下摆,摸索到那小衣的汗巾子,轻轻一拉,再探手一触,……
王熙凤打了一个激灵,几乎要哭出声来,全身都缩了起来,“铿哥儿,使不得!”
到了此时,冯紫英反而没那么急切了,斜歪着身子将还欲挣扎的王熙凤压在身下,一只手挑起对方润泽如玉的粉颊,一只手早已经穿入那丰隆所在,恣意把玩,“为何使不得?凤姐儿,剑及履及,难道还能由得了你?”
“铿哥儿,我不过是残花败柳,那里值得你这般?你也是有身份的人,这等事情能个传了出去,我不过就是被赶出贾家,你却是要坏了名声,……”王熙凤也由得对方肆虐,却咬着嘴唇口不应心地道。
“有钱难买爷喜欢!爷喜欢怎么,便无人能管得了。”冯紫英傲然道:“至于说我的名声,呵呵,我在这方面的名声好像从来就不好吧?谁不知道京师城大名鼎鼎的小冯修撰就是个性好渔色之徒?那又如何?再说了,这贾府里,谁还敢嚼舌根子?贾瑞?还是贾赦?”
王熙凤身子一僵,“老爷也知道了?”
冯紫英轻笑,“他知道不知道又如何?凤姐儿,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一只手早已经将裙下松花斑点汗巾子连带着紫红小衣拉了出来丢在了床头上,冯紫英便欲翻身而上,顺带喊了一嗓子:“平儿,把好门,我和你家奶奶有正经事儿商量。”
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六节 捉奸在床?
被按在身下的王熙凤听得冯紫英这嗷一嗓子,心里更是一颤,外边儿还有人呐!
平儿也就罢了,可冯紫英进来的时候,小红、善姐都看着呢。
善姐也就罢了,糊里糊涂的小丫头,也老实听话,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生不出什么幺蛾子。
可小红就不一样了。
她可是林之孝的女儿,脑瓜子灵,眼皮子活泛,做事儿也用心,王熙凤也是看上了这女孩子肯上进,才把她调到自己房里。
但是一来时日尚短,还不能交心,二来王熙凤也没指望小红能培养成像平儿这般知根知底推心置腹的人,平儿可是自己从王家带来的,而小红是贾家的家生子。
王熙凤是想把小红用起来,作为自己专门用来对外的一张牌,也正好能借着林之孝两口子的势。
“铿哥儿,外边还有人啊。”又气又急的王熙凤急得一身香汗。
冯紫英此时哪里还能按捺得住,一把掀起对方的葱绿长裙,分开一双羊脂玉般的大长腿,自己一边拉开汗巾子,便欲翻身上马,成就好事。
“有人怎地?谁还敢来管爷的闲事儿?平儿要敢进来,爷把她一并办了!”
“铿哥儿,还有小红!那是林之孝的女儿,才来我屋里没多久!”王熙凤气急败坏,“这要让她知晓了,我还活不活人了?”
冯紫英略微一怔,这才想起贾芸也说过林红玉到了王熙凤屋里来了,还以为应该是王熙凤心腹才对,没想到听这口气,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儿。
只不过到了这个地步,冯紫英哪里还能熬得住,“林之孝的女儿又怎么了?我看小红是个活泛人,她娘老子在贾府里边这么多年当天聋地哑,有口皆碑,生个女儿难道就会这么不懂事儿?放心吧,借她几个胆也不敢乱嚼舌根。”
王熙凤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对荣国府里边这些情况也如此了解,挣扎着道:“这丫头就是太活泛,我怕她嘴巴不稳,……”
冯紫英懒得理睬王熙凤的无助挣扎,拉下对方嫩绿抹胸,正待挥戈跃马,却听得门外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平儿姐姐,嫂子可在?”
心神不宁的平儿一直站在门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上虚汗直冒。
她也没想到冯紫英会如此狂放霸道,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把二奶奶给抱进屋里去了,进屋干什么,不用想都能猜得到,她也不是没见过贾琏和二奶奶之间的夫妻之事,可冯大爷和二奶奶之间,这算什么?……
虽然早就知道日后可能会走到这一步,但是这一步似乎也来得太快了。
先前她把冯紫英邀约来,也是想到奶奶这段时间太过煎熬,有点儿心力憔悴的样子,而冯大爷现在都已经成了二人的心理依赖,没想到来了之后,二奶奶是这般口不应心,冯大爷却又是喝了酒,这一番下来,竟然成了这般模样。
心思恍惚间,冯紫英的一嗓子更是把她惊得一激灵。
这是要自己帮着望风把门么?
隐约听得里间床榻响动,还有二奶奶似乎还在和冯大爷说着什么,间或一声惊呼娇吟,也不知道二人究竟在干什么勾当,想到这里,平儿就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对狗男女还能干什么?还不就是那等春宫图上的妖精打架。
正有些不自在,却听见外院的小红在和人说话,一阵嘀咕之后,小红走进内院来,“姐姐,二姑娘和岫烟姑娘来了,正好在门上碰上了三姑娘也来了,……”
“啊?!”平儿吓得差点儿脚都软了,怎么二姑娘、三姑娘都来了,还有邢岫烟?
这是要干什么,来捉奸?
好在平儿也是沉稳性子,虽然心里惊涛骇浪,但是颜面上也只是略微一变便稳住了心神,“三位姑娘都来了?二奶奶这会子还在午睡,……”
小红略感吃惊,她是看见冯大爷进来的,怎么这才多久,二奶奶就午睡了,那冯大爷呢?她可没见着冯大爷出去啊,难道自己眼睛花了?
平儿也不理睬对方,脸色平静,正待往外走,不过还没等小红跟着她出去,就听见一个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平儿姐姐,嫂子可在?”
咯噔一声,平儿还来不及出门去阻止,就看见探春已经站在了内院门上,举步进来,后边儿跟着迎春和岫烟。
“呃,奶奶还在午休呢,三姑娘可是有事儿?”平儿稳住心神,迎上前去,“昨儿个奶奶没睡好,今儿个上午又处理了一摊子事儿,正说忙不过来,也要请姑娘来帮忙呢,午间吃了饭就有些乏了,刚睡了,……”
探春有些疑惑,她是见贾环酒气醺醺的来自己这里发了一阵子牢骚,才知道冯紫英回来了,还在怡红院用了饭,这才出来寻冯紫英。
探春还以为会是在蘅芜苑和潇湘馆,但是一问才知道冯紫英出了园子了,再一路问来,有婆子说是往王熙凤这边院子来了,她才过来问一下,没想到在门口却碰见了二姐姐和岫烟。
探春这一声,是真的差点儿把剑拔弩张的冯紫英给吓萎了。
王熙凤这小院正房是五连间,卧房在最里边,外边就是两升炕榻的日常休息间,包括丫鬟们夜里守夜也在这间,在外边也就是当面最大的一间堂屋。
右边则是原来贾琏的小会客室和书房,但贾琏和王熙凤和离之后,这边屋子就改了,最里边也改成了平儿的卧室,外间也是一个带炕榻的休息室。
要说探春她们进来,虽然隔着墙壁和槅扇,但直线距离也不过就是两三丈远,甚至透过那窗棂,只要支起身子,就能隐约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几个姑娘们。
而此时再看看这床上二人,冯紫英外袍早已经脱掉,只有一件里衫,王熙凤更是如赤裸羔羊,葱绿裙子被掀到腰际,上身的褙子脱落,抹胸也被扔到一边儿,这简直就是一副活生生的春宫画了。
看见冯紫英身子僵住,王熙凤此时反而镇静下来,她相信以平儿的急智,自然是寻得到解决办法的,索性支起身子来,探个头借着午间的阳光向外打量,一对豪乳在王熙凤一只手半遮掩下颤颤巍巍,落入冯紫英眼中,简直不能忍。
但再不能忍,此时也只能忍住,外边儿三个姑娘呢。
看着冯紫英的尴尬模样,王熙凤心中也是好笑,干脆把身子往冯紫英身上一挨,把嘴附在冯紫英耳边,小声道:“来啊,不是说得谁都不敢管你闲事儿么?不是说谁进来就把谁办了么?我倒是要看看冯大爷有多么厉害,敢不敢真的为所欲为,……”
面对王熙凤此时的挑衅,冯紫英咬紧牙关,只敢用手恨恨地在那饱满处狠捏一把,本想再在那肥臀上狠狠抽一记的,但是又担心那一声脆响,没准儿就要暴露行迹,也只能忍了。
被冯紫英一把捏到要害处疼痛不已,王熙凤暗自咒骂这死人不知道怜香惜玉,更是把身子死死贴着对方,故意捉弄对方,看着冯紫英欲罢不能烈焰焚身的模样,让王熙凤忍不住吃吃偷笑,总算是在这家伙身上占了上风。
“那冯大哥可是来过这边?”探春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也没想太多。
“冯大哥回来了?!”迎春和岫烟都是一惊,“什么时候的事儿?”
“呃,听说是昨日回来的,今儿早上来府里了,午饭说是在宝二哥的怡红院里用的,环哥儿和兰哥儿都陪着吃的饭,宝二哥喝醉了,冯大哥就出了园子,我听说婆子说往二嫂子这边来了,……”
在迎春和岫烟询问时,平儿脑子里就在急速的运转,考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若是不承认,那身边的小红肯定会起疑心,这是院子里人都看见的,若是承认,也是个麻烦事儿,那冯紫英上哪儿去了?
在屋里为什么却不露面?二奶奶在干啥?
略一沉吟,平儿便抿嘴笑道:“冯大爷是来了,喝了点儿酒,不过那会子奶奶都休息了,所以他也就是进来和我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旁边的小红心中剧震,她不知道平儿为什么撒谎,冯大爷进了内院分明就没有出来,难道自己真的眼花了?不可能。
只是这等情况下她是断断不敢质疑的,只能低垂着头不做声。
探春也没多想,只是有些遗憾没见着冯紫英,估计冯紫英此时应该都回冯府去了。
“哦,冯大哥走了?”探春摇摇头,这才问迎春和岫烟,“二姐姐和岫烟姐姐来这里也是找二奶奶?”
“我们可不是找二奶奶的,而是来看平儿这丫头的,听说平儿昨前日身上不舒服,还在屋里歇了两日,不知道可曾好些了?”迎春抿着嘴笑着道:“我让司棋给你送来的八珍益母丸你可曾服用了?”
迎春虽然是个老实性子,但是却很细心,平儿平素里对缀锦楼这边多有照拂,迎春也记在心里,不像她自己丫鬟莽司棋那样,所以得知平儿前几日夜里受了凉,加之又是经期上,所以才专门让司棋把自己屋里的八珍益母丸送来给平儿服用。
“啊?抱歉抱歉,平儿,我怎么不知道?回去我便要好好说一说侍书这丫头,……”探春连声道歉。
“姑娘切莫这样,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不过是受了点儿凉罢了,……,谢谢二姑娘的药了,服了好了许多,正说隔两日来姑娘屋里道谢呢。”平儿心中暗自叫苦,人家这般来看望,便不能一直搪在这门上说话了,那不但不守规矩,而且也招人一心。
她只得掀开门帘,邀请三人进屋,内心却在念叨着诸天神佛保佑,自己拖了这么久,这两人可千万要藏好,莫要出岔子,若是被人发现,那不但二奶奶,便是自己都没法见人了。
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七节 露馅儿
进门时也把脚步声放大,加上在门前说话时声音也是格外清脆,所以平儿在进门时也就下意识的往左边儿瞥了一眼,自家身子也往左边走一步,让出门来,示意三位姑娘往右边走,进右边自己住的那边。
只是这一瞥之下,心胆欲裂。
左边的休息屋里,炕上自然是没有什么东西,再往里也有门帘儿,而且奶奶的床榻是在靠里边儿的,从堂屋这个门口角度是看不见床榻的,但是这休息屋里的炕沿下,一双男式官靴却是明明白白放在那里,正是冯紫英穿的那双靴子。
这进门任谁只要随意往左边一瞧,就能清楚地看见炕下那双男式官靴。
这几人都是官宦人家女子,哪一个还能辨识不出这种只能是有官身的男子所用官靴?
便是寻常男子穿戴,被官府拿住都要惩处鞭笞。
一双男式官靴怎么会出现在二奶奶的休息屋里?
这贾家里边能穿官靴的人屈指可数,贾赦贾政是能穿的,贾琏也是能穿的,宁国府那边贾珍和贾蓉也是能穿的,其他便再无一人。
贾琏早已经去了扬州,不可能;贾赦肯定不可能出现在昔日儿媳妇的屋里,那真的就是爬灰故事了,贾政同理;贾珍当然更不可能,和这边根本不熟,倒是贾蓉几年倒是经常来这边,但那是贾琏还在的时候。
而最近几年荣宁二府男主人之间关系似乎越发淡了,倒是尤氏、秦氏还时不时过来走动,贾蓉也几乎看不到身影了。
这等情形之下,谁会在二奶奶屋里?
平儿心胆欲裂,她这才想起当时冯紫英抱起二奶奶进里屋时,便是赤脚而行,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自己因为忙忙慌慌地出来望风,也没想到这一出。
心念急转,平儿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神色表情显得自然一些,一抬手往右边一晃,“三位姑娘这边而坐,奴婢去奶奶那边儿把门掩上,免得惊扰了她。”
话音未落,一个箭步便进了左边屋里,一躬身便将那双官靴拿起藏在自己小腹前,背对三女,然后将那双官靴扔到了炕脚边上,顺手拉下那猩红洋罽把官靴遮住,这才舒了一口气,重新出来,一边小心地观察着三女表情有无异样。
这一连串动作,要在一口气时间里完成,而且需要背对三女完成,还不能显得过于慌张,让别人看出破绽,可谓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也亏得平儿这沉稳性子,才能如此完美。
只不过平儿不知道的是在她一个箭步踏入王熙凤休息屋里时,眼尖的三女都已经注意到了平儿动作过于敏捷。
不过限于三人所处位置角度不一样,邢岫烟是一眼就看见了那是一双男子靴子,而探春却只看到了平儿似乎是在藏匿什么,没看到具体物件,还以为是二嫂子的私密物件落在了炕下,所以平儿要替她藏起来。
而迎春也隐约看到了靴子一角,只是性子纯朴的她却没有往其他方面想。
探春自然不会去提这等事情,若真是二嫂子的肚兜、抹胸或者小衣甚至天癸用的布条,那问起来就太尴尬了。
邢岫烟心中惊骇之余,但她素来心性大度淡然,所以也能保持镇静,而迎春压根儿就没往那边想,所以三女脸色都没有什么一样,这才让平儿心里稍稍放下。
三女进了平儿那边的休息屋里说着闲话,而这边冯紫英心里才稍稍放下。
二人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他本想寻个藏身之地,但王熙凤这睡房里除了梳妆台和锦凳,还有就是一组橱柜,要说是藏人,那是断断不可能的。
而她这床榻下边又是密封的,还有抽屉,根本无法藏身。
想来想去还是这床上最稳当,起码还有一床鲛纱帐,屋里光线不好,再加上一床薄被遮掩,相信只要王熙凤装睡,几女是不可能进来看的。
此时见几女进了那边屋里,冯紫英终于松了一口气,反倒是身旁的王熙凤反而来劲儿了,一勾腿攀上了冯紫英身上,轻声笑道:“铿哥儿,还要来么?”
气得牙疼,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女人明知道今日再无可能,才会这般放肆挑衅,只不过面对这种情形,冯紫英也只能认怂,“凤姐儿,别逼我,……”
“谁逼你了?你先前不是还吆喝着谁进来就要把谁给办了么?好啊,二丫头和三丫头,你先办了谁?要不我替你喊过来?岫烟这丫头也不错,你要有本事,一并办了,别成日里拿平儿开涮,吓唬人家,……”
王熙凤洋洋得意,语气越发放肆,“二丫头和三丫头都是正经八百的大家闺秀呢,你敢说你没有一点儿心思?早先贾琏就说你对二丫头也有些想法,现在贾琏虽然走了,但我这个当嫂子的,却还是要替二丫头操这个心的,她是个老实性子,认定的事儿就不会变,你要真想纳她为妾,也不是没办法,只要解决了贾赦,贾赦你肯定是有办法对付的,……”
这会子平儿和三个姑娘就在那边休息室里说着话,冯紫英也不敢动弹,稍有响动,被人家听见以为是王熙凤醒了,要过来看一看,那可就麻烦了。
见冯紫英不吭声,王熙凤也不在意,附耳在一旁小声道:“莫不是你也看上了三丫头?三丫头那边可是麻烦一些,二老爷是爱面子的,让三丫头给你当妾,他搁不下这张脸。不过我看三丫头也是对你有心才是,专门来我这里找你,……”
“你别瞎说,她也就是来帮着问问环哥儿的事情,肯定是环哥儿去她屋里和她说了我来府里了,……”冯紫英口不应心。
“哼,还说我,口是心非!”王熙凤轻叱,“那邢岫烟呢?你不是要娶林丫头,让妙玉作媵么?这丫头和妙玉好得蜜里调油,而且是个精明性子,我看林丫头这一房,她和妙玉都不是管家的性子,倒是岫烟这丫头合适,不如纳了她为妾,我看太太和岫烟父母铁定都是愿意的,……”
“行了,凤姐儿,你先安顿好你自己吧,……”冯紫英忍不住在她肥臀上拍了一记,不敢用力,“你就没想过你日后怎么打算?”
一说到自己,王熙凤声音就低沉了下来,“我能怎么办?还不就这么将就过着,等到那天府里边儿的人看我不顺眼了,要撵我走了,我就带着平儿出去租房子住,怎么,铿哥儿,你打算管我和平儿一辈子?”
王熙凤的反将一军让冯紫英语塞。
王熙凤心中一酸,果然,男人都是这样。
“凤姐儿,你我都成这样,那还有什么好说?只要你愿意,现在我就能把你安排出去,偌大京师城,难道还能寻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让你和平儿俩安顿?”冯紫英的话让王熙凤心中又是一暖,“只不过这几年我没法呆在京师城里,若是你们愿意,去临清,来永平,都没问题,但我还是觉得在京师城里最稳妥。”
“哼,……”王熙凤把身子贴紧对方,却不做声了。
那边平儿和三女说笑了半天,其间也免不了要说到冯紫英回京的事儿,又是一阵猜测嬉笑,这才算是把三女送走。
待到三女离开,冯紫英酒意早已经消散,再也没有那兴致,三五两下穿好,和王熙凤说了几句,便出门而去。
听完平儿的话,王熙凤心中也在暗自算计。
在床上时她就在琢磨小红这个麻烦。
虽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但是王熙凤却知道这种事情落在小红眼里,几乎就和贾瑞那一回情况差不多了。
探丫头她们几个上门,自己却装睡,平儿说冯紫英走了,然后在几个丫头走了之后,冯紫英却又大摇大摆地才离开,便是小红不知道平儿和探丫头她们几个说了什么,但肯定心里都认定了自己和冯紫英有私情了。
早知道就不该把小红要来了,只不过这会子再来后悔已经没有意义,现在需要考虑如何让小红闭嘴。
可这丫头不是寻常的小丫头,她父母可是府里的老资格的家生子,林之孝是管家不说,林之孝家的在太太那里还很受信重,若是小红这丫头把消息传出去,落入太太耳中,……
“此事我知道了,小红那里也不要去刻意说什么,若是她问起你,你便说是冯大爷是来和我商议纳二丫头为妾的事情,所以不好见她们的面,……”王熙凤阴着脸,“或者你也可以找个机会透点儿这方面的风声给她,暂时把她稳住,让她不至于乱想瞎猜,也莫要透露出去,……”
平儿苦笑,“奶奶,小红这丫头可精明得紧,这等话怕是哄她不住。”
”我知道,所以只是暂时把她稳住,日后我自有办法。“王熙凤咬着牙道。
平儿狐疑地看了王熙凤一眼,不知道王熙凤能有什么法子,但是王熙凤不愿意多说,她也就不深问了。
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八节 树欲静而风不止
走出王熙凤小院,冯紫英也是燥意十足,谁特么遇上这种事儿都得要坐卧不安心神不宁。
这坦诚相对在床上折腾半天,眼见得都要生米煮成熟饭了,却没想到遇上迎春和探春她们来了,弄得自己只能羞刀入鞘,难受至极。
好在酒意慢慢褪去,冯紫英也知道有些疯魔了,居然在这等时候就要放浪一回,真的要是被人给撞上,也不怕终生不举?
摇了摇头,冯紫英自我解嘲,以后这等事情还是得稳妥一些好,莫要再行这等刀口舔蜜之举,稍不留意就是割伤自家。
刚走到角门上,准备出门回府,便遇见贾政从马车上下来,看见冯紫英,大为惊喜。
“铿哥儿,这是去哪里?”
“政世叔,小侄在宝玉院里和宝玉、环哥儿两兄弟以及兰哥儿一起用了饭,正说回府里去。”冯紫英不想和贾政打招呼,但是遇上了,却又不能见礼。
“嗨,什么时候回来的?”贾政亲热地和冯紫英说着话,“走,到叔父书房里坐一坐。”
冯紫英很想拒绝,但是却又说不出口,只能随着贾政进屋。
在贾政书房里,贾政也问了冯紫英在永平府的情形,冯紫英也耐着性子做了一番介绍,贾政听得兴致高昂,唏嘘不已,这让冯紫英也很惊讶。
他印象中,贾政对这些具体事务是不太感兴趣的,他更喜好的就是那种按部就班,点卯应到,没太多具体事务的清闲职位,像工部员外郎就很适合他,其他几个员外郎都要承担具体工作,唯独他,大家都知道他的性子,也就让他在工部混个生活。
但今日好像贾政却有些不一样。
“政世叔,地方上的事务繁琐,须得要有耐心,小侄初去,也主要是慢慢摸着石头过河,慢慢熟悉适应,不过都有这样一个过程,小侄看世叔也有些兴趣,莫非世叔也有意出京?”冯紫英不知道贾元春是怎么和贾政说的,但贾政这么就都没动静,也让他十分疑惑。
“呃,不瞒贤侄,娘娘从宫中也带信来,说愚叔如果有机会,不妨出京去试一试,一辈子都呆在京中,委实也有些厌倦了,若是能有机会,愚叔也是愿意去试一试的。”
贾政还有些碍口识羞的样子,似乎是对出京任官有些没有信心,担心自己哎外边儿适应不了。
不过《红楼梦》书中贾政好像是出京去江西当提学,也算是一个闲职,不知道今世贾政能去哪里。
正琢磨间,却见宝祥在贾政书房门外探头探脑,冯紫英总算是找到了机会,立即问道:“这么不懂规矩?我正和政世叔说话呢,什么事儿?”
“宫里来了公公到府里,听说是皇上要召见爷,请爷即刻进宫。”宝祥垂着眼睑道。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
自己回来,是内阁召见,他也大略知晓缘故,榆关开港,永平开矿和冶炼工坊,加上清军涉及到兵部,又得罪了那么多士绅,召集自己回来问个究竟也属正常,但这应该还不至于让皇上召见才对。
据他所知皇上身体欠佳,早朝已经不断延期和压缩,现在十日未必能开一次早朝了,而午朝时间也很短,而在东书房见外臣更是罕见了。
贾政更是震惊。
冯紫英才回来,也说了是内阁召见了解情况,他还在自我安慰,可能是永平府地理位置较为特殊,沟通辽东和关内的枢纽,加上又是齐永泰的得意门生,所以喊回来问一问,其他几位阁老不过是顺水推舟给齐永泰一个面子罢了。
可皇上召见就不一样了,齐永泰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指挥动皇上,看来这是皇上自己有意要见冯紫英。
这冯紫英何德何能能让皇上三番五次召见?
贾政虽然在工部不问事务,但是对流传在六部里边的各种八卦还是非常感兴趣的,每天支棱着一双耳朵,就能听到无数消息。
冯紫英在当翰林院修撰时就两度被皇上召见,这不是秘密,也一度引起了朝廷内许多中下级官员的热议,即便是一些尚书侍郎们,估计内心都有些嫉妒,贾政也以为应该是冯紫英的开海之略实在太符合皇上的胃口了,所以才会两度召见,细问详略。
现在开海之略早已经成为定局,而冯紫英也一度受“打压”出京任职,大家都以为冯紫英的仕途生涯应该回归一个正常的轨道,比如在永平府同知任上干满三年,如果表现一般可能会平掉到某个大府担任同知继续历练,如果表现优异就有了能晋升从四品,比如到某个省布政使司担任参议。
若是其他人,基本上都是要第二任才可能提拔,但是换了冯紫英,大概率会在三年一任任满就获得提拔,进入从四品官员序列。
不过贾政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冯紫英的影响力,昨天冯紫英才回京,今日内阁诸公问询完,还没等到第二日呢,皇上又要召见,这未免也太夸张了一些。
想一想那些外埠的四品知府们经年难得回一趟京,要想获得皇上单独接见而不能,打赌都只能集体觐见,足以证明冯紫英的得宠了。
“世伯,……”
“贤侄,你赶紧去,皇上召见,乃是天大的喜事,如何能耽搁,愚叔这边,你随时都能来,愚叔也特别高兴你能多过来坐一坐,宝玉,兰哥儿那边,多去看一看,指点他们一番,哎,环哥儿现在去了书院,愚叔也算是放下了一块石头,你赵姨娘现在也都安分了许多,……”
贾政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家的事儿,让冯紫英感觉似乎贾政一下子就老了不少。
“总之,你能多来,几个姐妹那里,宝玉和兰哥儿那里,对了,前几日你赦世伯也说起了琮哥儿现在也已经读书了,若是你能去勉励几句,也是好的,……”
贾琮?冯紫英还有点儿印象,是贾赦的庶子,比贾兰都还要小两岁,现在恐怕还不到十岁吧?
看来这贾家还很的是把自己当成了大树,他们成了藤萝,可这贾家几位姑娘似乎都和自己有缘无分的感觉一样,纠缠不清,但是却始终隔着一道鸿沟,难以逾越,或许可以在迎春或者探春这里得一个突破?
在东华门外等候的内侍等到冯紫英,冯紫英自然免不了是一番道歉,一封金锞子免不了,小内侍也是眉花眼笑,喜滋滋地引着冯紫英入内。
“冯大人,皇上已经不经常在东书房召见外臣了,这半个月来您还是第一个呢。”
“哦,或许是天气烦热吧,这日头,可真是让人够呛。”从荣国府赶到东华门,虽然是乘车,这未时日头真毒,冯紫英还是一身大汗淋漓。
小内侍见冯紫英无意多打探什么,也有些诧异。
以往轮到自己带外臣觐见时,这些臣子或多或少都要问一些事儿,周公公也交代只要他们问,都可以按照要求回答,如果他们不问,也可以抛出一些话题来引他们发问。
今日这位小冯修撰他是第一回带进宫,见他出手大方,以为对方会问什么问题,但是没想到对方口风如此之稳。
心里有些诧异,也还有点儿不甘,小内侍又道:“是啊,天时太大,上回户部郑大人觐见,皇上也专门赏了饮子,赐座答话,……”
“伯孝公年长,皇上体恤,臣子们自然是感激不尽的。”冯紫英淡淡地道。
见冯紫英又是一句话就关了门,小内侍越发郁闷,却也不敢再深说,这一位位卑,但是却在京中风头很盛,皇上看样子是极看重的。
冯紫英不知道这位小内侍是受何人指使而来,这等话语如果是无意间偶尔漏一句,他还能不在意,但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漏风,显然不是皇宫里的规矩。
冯紫英不相信一封金锞子就能有这么大效果,虽说皇宫里没有秘密,但是秘密却不是这种方式就能探听到的。
东书房。
永隆帝揉着太阳穴,越发感受到年龄不饶人,从前年开始,他就感觉到精力不济,就几乎戒绝了所有活动,除了清修和朝务外,其他事务他都不怎么过问了,甚至连宫内事务也一并交给了许氏。
几个儿子都已经成年,许氏便是想要做什么也无能为力,自己只要不给她染指朝纲的机会,她便永远别想像太妃那样发挥影响力。
局面很不好,这一点永隆帝很清楚,但他一直以为自己能驾驭,但算来算去却没有算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下滑如此之快,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儿措手不及的感觉。
那边儿也似乎觉察到了一些什么,活动越发频繁起来,可恨父皇还视若无睹,让永隆帝内心也是又恨又忧。
几个儿子都太稚嫩了,也许自己还是该把他们早点儿放出去历练,但是现在局势越发微妙,永隆帝反而不敢轻易放手,一旦出了差错,内忧外患爆发出来,那就是不可收拾之局。
想到这里,永隆帝内心也是越发烦郁。
己字卷 第一百三十九节 带话
“皇上,冯大人到了。”内侍的声音将永隆帝从沉思中惊醒。
“哦,让他进来。”永隆帝振作了一下精神。
一个永平府的同知,却被内阁诸公专门召回京中问询,倒是让永隆帝有些好奇。
不过冯紫英在永平府诸般举措他早已经知晓,龙禁尉把所有情况都一一汇报了,的确当得酷烈之举,尤其是整治卢龙廖氏,连根拔起,这等苛厉暴烈手段连卢嵩都为之心惊,在汇报的时候都不无批评之意。
龙禁尉也不清楚廖氏府中所藏各式皮毛和药材从何而来,有可能廖氏的确和蒙古马贼有瓜葛,也有可能纯粹就是冯紫英栽赃之举,甚至是不是蒙古马贼也不一定,但冯紫英的意图也很明显,就是要借此机会打击敢于抵制他清理军户隐户的卢龙士绅大户。
这些货物的确是老大和水溶派往辽东被劫的商队之物,这一点据说和卢龙县衙那边的报案一致。
这些都无关紧要,老大和水溶现在裹得越发紧了,不过好像在永平府这边吃了一回大亏之后,就不怎么敢再往辽东去了,据说老大还有些怀疑是自己再从中做手脚,还专门派人去蓟镇那边儿安排他在军中的一些人调查了一番,结果无果而终。
想到这里永隆帝也觉得有点儿意思,这小小永平府居然还能搅起这么大风浪,冯紫英这个家伙一去就把原本死水一潭的永平府给搅得风起云涌,连带着蓟镇也受到了影响。
永隆帝并不太关心永平府那些事儿,无关大局,但是蓟镇却是他不得不重视的所在。
尤其是在察哈尔人南侵意图越来越明显,而且兵部职方司和龙禁尉这边得到的消息,内喀尔喀五部已经铁定要加入林丹巴图尔的南下大军,而外喀尔喀也在蠢蠢欲动,据说林丹巴图尔也开出了极具诱惑的条件,唆使外喀尔喀诸部出兵。
如果连外喀尔喀诸部都要加入进来,形势就极其严峻了,也就必须要有所取舍,这一战后,永平府还能变成什么模样,永隆帝内心一点儿都不看好。
“臣冯铿见过皇上。”
“免礼,赐座。”永隆帝对冯铿的观感很复杂。
开海之略的确是绝才惊艳之举,解决了朝廷财政上的拮据,若非特许金、关税抵押等,去年难关很难熬过去。
但是开海对江南的利好让永隆帝也有些心绪不宁。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老大似乎正在积极游说拉拢这些江南士绅,这种姿态看起来很正常,本来老大就和江南士绅关系密切,但是这种全方位的拉拢还是让人有些疑惑,他意图何在?
难道是想要借江南士绅向朝中江南籍的官员施加影响,问题是这样做的目的呢?最大的可能性老大现在囊中羞涩,意图要从江南士绅嘴里通过开海分一勺羹,而他也意欲通过他自己的影响来成为江南士绅的代言人。
对于这一点,永隆帝倒不太在意,终归还是要到自己这里来定板,等到父皇大行,自然有的是办法来收拾他。
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身体,永隆帝现在也是越发爱惜自己身体,他一定要挺到父皇先走。
皇帝召见地方官员,一般会见各省三司主官,或者各府知府,哪怕是直隶州的知州都很少见,至于说一府同知,那就是绝无仅有了,单单凭这一点,冯紫英都觉得自己足以自傲了。
“……,永平府地理位置太过重要,军地混杂,情况复杂,加之临边靠海,兼有盐铁之利,乃是沟通辽东中原之枢纽,乃是北地不可多得的宝地,臣到辽东,不敢懈怠,……”
前面都是大话套话,但不能不说,在冯紫英看来,恐怕永隆帝对永平府的了解也只是停留于舆图上,你要真让永隆帝说这永平府具体一二三,恐怕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再重要,也不过是北直隶一府而已,而北直隶也不过是内地十多省直中的一个行政区而已,对永隆帝来说,若非京东锁钥这个地理位置太过重要,你永平府有多少人多少地,蒙古人南侵会带来多大影响,恐怕他都不会在意。
“冯卿,永平地理位置重要,朕也知晓,听闻你去永平之后,和山陕商会一道意欲开港榆关,以卿之见,榆关若是开港,那蓟镇和辽东在后勤补给上的困难是否能够得到彻底解决?”永隆帝也没有绕圈子,径直问道。
“回禀陛下,能够得到一定程度缓解,但是要说彻底解决,恐怕还需要在三岔河口和镇江堡开埠立港,方能彻底解决整个辽东蓟镇的后勤补给问题,同时这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们大周必须要建立起一支足够强大的水师舰队,虽然从现在来看,建州女真还不具备在水上作战和运输的能力,但是从长远来看,建州女真对朝鲜的威逼之势越发明显,臣担心朝鲜现在的光海君未必能抵挡得住东虏的凌压,可能会和东虏合作,而且日本德川幕府动向不明,亦是令人担心之处。”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也是既感到欣慰,也有些心忧。
不愧是冯唐的儿子,对辽东局面了解如此透彻,而且也并不避讳自己。
难怪此子要选永平府,看来也是有些担心其父未来在面对蒙古和建州女真夹击的情况下难以支撑,在榆关开港恐怕也不仅仅是从永平经济发展角度来考虑,更多的还是要保证辽西走廊这条重要通道的安全。
此子还谈到了朝鲜和倭人的威胁,虽然感觉有点儿夸张了,但是这种警惕性还是值得嘉奖的。
“唔,的确需要警惕。”永隆帝话锋一转,“兵部的消息是察哈尔人和内外喀尔喀诸部今秋都有可能南侵,你们永平府恐怕就要面对蒙古人的大军南侵,蓟镇这边恐怕会承受压力很大,而且蓟镇主要守卫京畿,永平府恐怕要有一些准备才是。”
冯紫英有些惊讶,永隆帝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仁慈了,居然会主动来提醒自己永平府可能面临的洗劫和荼毒?他会在乎这个?
或许会在乎,但是在面对蒙古人对整个京畿地区的进攻时,他不该更在乎顺天府么?
或者说这是永隆帝一种变相示好的方式?对自己,还是对自己老爹?
不过既然皇上都这么关心了,冯紫英自然要顺着对方的话题说:“皇上所言极是,臣回去之后便会向府尊大人汇报,永平北部解释蓟镇防御地,蒙古人南侵势大,蓟镇恐怕也不该放任不管才是。”
“冯卿,蓟镇防御战线太长,你应该清楚才对,朕也想要面面俱到,但实际上说这做不到,难道从辽东或者宣府调兵?辽东令尊那里恐怕也一样捉襟见肘吧,东虏难道会在这种情况下安分?宣府一样如此。”永隆帝喟然叹道:“令尊也是武勋出身的宿将,应该明白才对。”
冯紫英一直在猜测永隆帝的意图,他相信永隆帝绝不会如此毫无缘由地说些这样似乎有些不着调的话,肯定是有所暗示或者隐射。
他苦苦思索。
“皇上,难道就不能从其他地方抽调一些兵力来援助么?”冯紫英心中猛然醒悟,皇上在谈及自己父亲时专门强调了“武勋出身的宿将”,语气格外重。
“各地都不安分啊,要看兵部和内阁的意见了。”永隆帝意味深长地道。
冯紫英懵懵懂懂地结束了这一次有些诡异的觐见,后边儿永隆帝的问话都有些心不在焉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心思不宁还是精力不济。
一直到走出宫门,冯紫英才确定,永隆帝此番召见的意图应该就集中在蓟镇对永平府的防御上,蒙古大军南侵在即,蓟镇这一线如何防御?该向哪里求援军?
“大人,这还不明显么?皇上这是在暗示您该给总督大人以及尤大人去信,提醒他们可以向兵部和内阁请援兵了。”汪文言在仔细询问了冯紫英觐见永隆帝的所有细节之后,立即很笃定地道:“虽然文言不知道皇帝的目的,但是这也许是对您或者总督大人的一个示好?”
“没那么简单。”冯紫英摇头,自己和老爹固然重要,但也还不至于让永隆帝如此折节,这一位如此做,绝对是有什么特定目的,:“请援?援军从何而来?宣府镇皇上主动就否定了,哪还有哪里?登莱军?!对,登莱军!”
冯紫英犹如被捅破了那层砂纸,豁然开朗,永隆帝对王子腾不放心,要动他的登莱军了?!
可是如果王子腾率领登莱军北上,和蒙古人一战,以蒙古游骑的德性,王子腾也是宿将了,要想保存实力很简单,甚至还可以借此练兵,弄不好对皇上来说会得不偿失啊,除非解除王子腾对登莱军的控制,难道临时指派一个文官督战?王子腾会听命么?
冯紫英想得有些头疼,皇上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吧?
至于说为何要通过自己带话那倒简单了,辽东总督请援,内阁和兵部都可以光明正大的调兵,王子腾也无话可说。
若是没有充分理由调兵,难免就要让王子腾起疑了。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节 乱纷纷你未唱罢我登场
汪文言有些惊疑不定,缓缓摇头。
“大人,登莱军北上,若是驻扎在蓟镇附近,如果真像皇上所期望那样,和蒙古人两败俱伤倒也罢了,若是王子腾能保住这支军队,那可就危险了。如你所说,蓟镇内部尤大人尚未完全控制住,若是李成梁余部、麻贵余部都被王子腾统合,那才真正成了抱薪救火了。”
冯紫英点点头。
汪文言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
永隆帝哪怕真有意要削弱京畿附近他控制不住的军队,那么也不该如此才对。
登莱军几万人,哪怕是初练成军,但王子腾是宿将,再加上在军中素有威望,将为兵之魂,这支军队已经不容小觑,就足够让人忌惮了。
如果再让他到了蓟镇,只怕素来不服自己老爹和尤世功的李成梁、麻贵余部,弄不好就要附聚在王子腾麾下了,尤世功再能打,但在昔日京营节度使和宣大总督面前,他的威信根本无足挂齿,加上王子腾也是武勋出身,军中多有人脉,谁能压得住他?
便是自己老爹比起王子腾来,威望亦有不如,别说尤世功了。
到那个时候,王子腾要找各种理由赖在蓟镇附近不走,今日军中哗变,明日兵士闹饷,后日察哈尔人再寇边,朝廷怎么办?
一旦真的京中出事,这支军队猛然扑过来,还有西北掌握在牛继宗手中的宣府军,难道皇上真的打算拱手将皇位让给义忠亲王不成?
“我说尤大哥似乎对蒙古人南侵并不是很着急,我琢磨着他怕是要借蒙古人的手来清洗蓟镇内部吧?”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却是最有效最稳妥之法。
现在李成梁和麻贵的党羽在蓟镇内势力很大,之前老爹为了牢牢控制住辽东镇,利用作为蓟辽总督的权力,不断对辽东和蓟镇两镇军队进行轮换调整,将辽东镇中李成梁的死硬嫡系慢慢都换防到蓟镇这边来了。
这下子辽东镇那边倒是实力增强,上下一心了,但蓟镇这边,本身就有麻贵诸部不太服尤世功,现在李成梁的党羽再一来,就更如同乱麻了。
这也让尤世功颇为头疼。
冯紫英估计自己老爹应该已经和尤世功有过沟通,蒙古左翼诸部南侵就是一个绝佳的清洗机会。
“如果不是登莱军,还会是哪里?”冯紫英轻飘飘地问道。
“京营?!”汪文言和冯紫英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牙缝中吐出两个字。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不出所料,应该是永隆帝对京营这个心腹大患要动手了。
忍了这么多年,故意放纵了京营这么多年,京营其实已经有些名不副实了,但是再名不副实,这么多万人驻扎在京师城中,也是京师城里唯一的正规军队,什么四卫营也好,勇士营也好,那都根本没法比,这支军队只要不掌握在皇上手里,他便永远无法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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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书房,永隆帝闭目沉思,一直到卢嵩进来。
“皇上,杨可栋的确逃回了播州,已经露面了,消息已经传给了兵部和内阁,估计张大人和内阁诸位大人都已经知晓了。”
“唔,朕知道了。”永隆帝脸色并不太好看。
杨可栋的失踪逃亡并不是永隆帝想要的,一旦西南叛乱,会给朝廷带来多大的影响,他自己都无法预测。
但是他也知道西南迟早有一乱,这并不会因为杨可栋是否掌握在朝廷中而改变,杨应龙也不会因为一个儿子就放弃自己的野心,更何况他还有一个长子杨朝栋,那才是杨应龙最看重的。
“卢嵩,你估计西南那边什么时候会生乱起事?”良久永隆帝才问道。
“这下臣不敢妄言,……”卢嵩见皇帝脸色不悦,又皱了皱眉头才道:“但不会晚于十月,七八月乃是西南雨季,经常大雨滂沱,道路不畅,无论是土兵还是官军都很难适应,而西南冬日里湿冷,土兵却能适应,而官军恐怕……”
“十月啊。”永隆帝悠悠地吁了一口气,“这么巧?”
“皇上的意思是……?”卢嵩迟疑。
“察哈尔部的林丹巴图尔也有意邀约内外喀尔喀南侵,估计也应该是九十月间吧,那东虏呢?”永隆帝丢下手中的镇纸,站起身来,负手在书房里走了一圈,“大周朝为何就如此多灾多难?朕便是想要镇之以静,似乎都难以做到啊。”
“皇上也莫要过于忧心,蒙古人不过就是一阵风,或许会带来的一些损失,但是他们在关内是站不住脚的,只要稳守顺天府,坚持一两个月便能熬过去。”卢嵩宽解对方,“据臣了解,辽东镇那边局面还算稳定,冯大人全力打造火铳新军,正在逐渐成形,臣以为未来东虏在辽东镇那边未必能占得便宜,只要辽东不失,那关内便无大碍。”
“那西南也无大碍?”永隆帝哂笑着瞥了对方一眼。
“杨应龙纵然能起叛乱,但也不过扰乱西南之地,只需要封死湖广,徐徐图之,总归能赢回来。”卢嵩沉吟着道:“皇上可以问一问内阁诸公,他们应该有一个比较清晰的判断。”
卢嵩意识到了皇上对内阁的越来越不信任,这很危险,尤其是在皇上现在身体不太好的情况下,再要过分事必躬亲,肯定会让皇上身体更糟糕。
永隆帝听出了自己这心腹话语里隐藏的意思,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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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刚回到家中,还没有来得及坐下喝一口水,王应熊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和他一道的还有郑崇俭。
王应熊和郑崇俭二人都被授为兵部职方司正七品副主事,而同科的杨嗣昌则是兵部武选清吏司的从五品员外郎。
单单是从这个就能看得出来,一甲进士加之成为翰林院编修出身与普通三甲进士之间的差距,三年下来,就相差三级,而且杨嗣昌是担任兵部最有权力武选清吏司员外郎,这个悬殊不可谓不大。
“怎么了?”见王应熊和郑崇俭脸色都有些严肃,冯紫英其实已经猜到了内情,不过还是和二人开着玩笑,“知道我回来,准备要来打一顿秋风?”
“行了,紫英,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王应熊没好气地道:“杨可栋逃回播州了,已经公然现身了,龙禁尉得到了消息,刚才内个就在就此事进行商议,张大人、柴大人都去了,估计很快就要回来具体商讨,我和大章坐不住才过来向你讨个说法。”
“紫英,你早在一两年前就开始布局,播州那边你是早就料到了吧?”
郑崇俭简直无法想象自己这个同学怎么就有这么敏锐的嗅觉,或者说是对局势的洞察力。
宁夏叛乱他提前半年就预料到了,现在西南乱局隐现,他居然提前一两年就和王应熊探讨过。
之前还有些觉得王应熊和冯紫英是不是有些危言耸听,但是在从户部查到四川方面的消息,了解到这一年里挨着播州最近的重庆府、顺庆府、叙州府粮价稳步上涨之后,郑崇俭就觉得这场叛乱恐怕是不可避免了。
“也说不上料到,只是觉得流土之争迟早会有一个爆发点,纵观西南,能够掀起叛乱的还能又谁?杨应龙恐怕是最有可能的吧,否则朝廷怎么会让杨可栋为人质?”冯紫英冷笑,“要依我看,朝廷这就是自己底气不足,又不是两国,不过是一个土司而已,却弄得还要出子为质,这不是摆明说我有些怕你,你别闹事儿啊,这不是助长杨应龙的狂妄自大之心?还有他旁边的永宁宣抚使奢崇明恐怕也一样是蛰伏的毒蛇,未必比杨应龙好多少,……”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郑崇俭头都大了,“紫英,不至于吧?还说如果杨应龙真要叛乱,除了四川都司那边调兵外,永宁宣慰司土兵亦可派上用场,照你这么一说,这些宣慰司宣抚司不是都很危险了?”
“那倒不一定,流土之争较为激烈的地方肯定是有风险的,但是一些善于处理关系的地方,并不一定就不可调和,何况如果真的有人叛乱,对这些土司来说,也是为国立功的机会。”冯紫英记得前世中白杆兵就是出自西南土司,想必职方司出身的郑崇俭和王应熊都应该清楚才对。
“若是西南生乱也是在秋季,北面还有察哈尔人南侵,大周岂不是危若累卵?”王应熊以拳击掌,忍不住问道:“紫英,你在永平,正要面对察哈尔人,若是西南也要生乱,朝廷如何来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要面对。”冯紫英起身,“这两边都是疏忽不得,但我以为恐怕还是西南这边为重。”
“什么?”郑崇俭和王应熊都大惑不解,他们就是担心朝廷过于重视蒙古诸部南侵以至于会对西南这边采取拖延应付之势,没想到冯紫英居然觉得西南乱局更需要看重。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二节 吃永平府的饭,干兵部的事儿
冯紫英也懒得和郑崇俭、王应熊多解释,径直起身,“走吧,一起去兵部公廨,顺带听听张大人和柴大人的想法。”
冯紫英说得这样随意,好像完全忘了他现在既不是在兵部观政,也不是翰林院修撰,而是永平府同知了,不过郑崇俭和王应熊都觉得理所当然,就凭冯紫英能够提前一两年预言西南会发生叛乱,而且点明就是播州,就足以让冯紫英有资格参加兵部的这个兵议了。
“楚材兄在么?”一边往外走,冯紫英一边让宝祥牵马过来。
“在。”郑崇俭迟疑了一下,“不过好像张大人和柴大人有意让楚材兄外放。”
两人口中的楚材兄就是当年在兵部职方司担任主事的耿如杞,也是冯紫英的乡人,和冯紫英关系也很密切,目前耿如杞担任兵部职方司的员外郎,从五品官员,由于在宁夏平叛战役中一直跟随柴恪,表现优异,所以很得张景秋和柴恪的信重。
“外放?”冯紫英吃了一惊,像耿如杞这样的人才,怎么能外放?但是转念一想,恐怕也只有外放一途了。
耿如杞现在是从五品的员外郎,在兵部内部再要往上升,就是兵部四司郎中和左右侍郎了。
目前兵部四司郎中都是满员,像职方司郎中便是大名鼎鼎的袁可立,武选清吏司郎中便同样是人望极高的孙承宗,这二人都是年富力强,而且都是北人,可以说除非二人升职,否则耿如杞这样的新嫩,要想接替这二人根本不可能。
而侍郎都是正三品,与从五品相差太远,更是根本没有机会。
唯有外放可以马上让快满三年的耿如杞迅速从从五品进入正五品,比如和冯紫英一样,担任某府同知,再三年就可以进入从四品。
如果有特别的立功表现,破格提拔两级三级也不是不可能,这样一来机会也要大得多。
这也就是朝里有人好做官,只要得到某位大佬的赏识,大佬自然会主动替你安排合适去处,当然你要在大佬替你安排的岗位做出让人信服的成绩出来才行。
“看来张大人和柴大人是早有准备啊。”冯紫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不出意外,张景秋和柴恪肯定是准备把耿如杞安排到这北直隶附近某个州府去了。
“什么准备?”王应熊和郑崇俭都还没有明白过来。
冯紫英摇了摇头,没多说,飞身上马,“走吧。”
张景秋和柴恪也算是做实事的人了,像耿如杞这种在兵部表现优秀的人才,有意识的提前进行培养,为未来兵部后继有人做准备,不知道杨嗣昌这家伙在兵部表现如何,张景秋和柴恪对其印象怎样。
一行三人骑马飞驰回小时雍坊的兵部公廨,还没有走拢,就能看见兵部公廨外边马匹、马车和小轿不少,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但公廨外的灯笼早已经亮了起来,显得格外热闹。
郑崇俭和王应熊刚进门,就听得耿如杞的声音:“你二人跑哪里去了?郎中大人都问起来了。”
“楚材兄!”冯紫英看见耿如杞非常高兴,疾步上前。
“咦,紫英,你也来了?正好,刚才柴大人刚回来,就在说你回京了,正说找人想把你叫来问一问情况呢。”耿如杞喜出望外。
“呵呵,我不请自来,张大人和柴大人不会有意见吧?”冯紫英上前和耿如杞见礼。
“欢迎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有意见?”耿如杞颇为感触,“听说你一年多前就预料到杨应龙会生乱,没想到杨可栋果然逃脱了,龙禁尉这帮废物,枉自那么多人盯一个人,失踪之后也是出动几十人去搜捕,结果一无所获,甚至连杨可栋究竟是怎么从他们眼皮子下边消失的都没搞明白。”
“楚材兄,其实杨可栋不重要,但是他的逃脱的确是一个征兆,杨应龙要动手了,可是楚材兄想过没有,杨应龙仗恃什么?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既不是昨年,也不是明年?”
耿如杞目光一凝,“你也怀疑和察哈尔人有关?”
“我倒是觉得察哈尔人应该没有这么深刻的考虑,林丹巴图尔才十八岁,掌权不过几年,心思还没那么周密,去年还在帮助辽东威胁东虏,怎么可能就想到要和杨应龙联手了?”冯紫英摇头,但眼中担忧目光更甚,“小弟担心会不会是东虏从中牵线,如果真的是,那就真的麻烦大了。”
耿如杞也是满脸肃色。
如果冯紫英预料是真的话,那么这就意味着建州女真、以察哈尔人为首的蒙古右翼、播州宣慰司,三家是已经建成了统一战线,起码也是有了某种默契,可能会协同对大周发起进攻了。
想到这里,耿如杞便更是要把冯紫英拉过去了,“走,紫英,去见柴大人,待会儿要有一个军议,主要就是商量当下乃至下半年可能会出现的一些局面,以及该如何来应对,应当提前做哪些准备,……”
这等时候,冯紫英也不推辞,点点头,便跟着耿如杞一道进去了。
郑崇俭和王应熊早就进去了,郎中点卯,他二人须得要马上去应卯。
不出所料,见到冯紫英到来,柴恪也是格外高兴,拉着一道去见了张景秋。
张景秋脸色不是很好,但是见到冯紫英,还是和颜悦色地说了几句,叮嘱一会儿兵部军议,冯紫英破格参加,也要让冯紫英提一些他自己的看法。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规模的军议,除了张景秋和柴恪外,兵部四司的郎中和武选清吏司、职方清吏司两司的部分员外郎、主事、副主事都要参加。
“紫英,来认识一下,这是武选清吏司郎中孙大人,他和令师齐阁老可是乡人。”柴恪拉着冯紫英进了议事厅。
厅里边已经有很多人在了,包括郑崇俭、王应熊和杨嗣昌都在了。
冯紫英目光落在了这个赤面浓须的男子身上,这就是前世大明的帝师孙承宗,一代战神?“冯铿见过孙大人。”
“冯大人不必客气,我也是久闻小冯修撰大名,一直无缘相见,今日才算是得偿所愿啊。”孙承宗性子豪迈坚韧,欣赏他的人很多,不满他的人也不少。
“好了,稚绳,日后有的是机会。”柴恪摆摆手,“紫英,这是职方司郎中袁大人。”
袁可立,又是一个前世中明代有名的将臣,冯紫英不敢怠慢,也是一礼。
“呵呵,小冯修撰之名,袁某和稚绳一样久闻,子舒兄也经常推崇紫英之才,我就和子舒兄说那就该把紫英留在我们兵部才是,如何能放到下边去荒废光阴?”袁可立性子刚直清正,话音也很有金属质感,铿锵有力。
“柴大人抬爱,紫英如何当得起?不过紫英也不认为在地方上就是荒废,礼卿公在苏州担任推官时可是以贤达闻名于世,紫英不才,也想效仿,……”
冯紫英的话让袁可立哈哈大笑,捋须摇头不已。
而一旁孙承宗也忍不住挑眉,难怪这位小冯修撰能脱颖而出,这可不仅仅是治政才能了,这是为官处事的本事,简直犹如三四十岁的官场老手了。
不动声色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而且还把袁可立推崇了一番,袁可立这种不太好打交道的人都忍不住眉开眼笑。
柴恪也是微笑,他何尝不想把冯紫英留下来?但是冯紫英那时候风头太盛,已经引起了北地士人的不满,出京暂避风头是明智之举,等到在地方上做出成绩来,在回京也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现在看来这家伙在永平府折腾得天翻地覆,也足见他的雄心,柴恪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冯紫英似乎是在配合着蓟辽那边的一些作为,但作为兵部左侍郎,他乐见其成。
“好了,稚绳,礼卿,张大人马上就过来,午间张大人和内阁诸公已经就蒙古左翼、西南军情进行了一个商议,一致认为目前形势严峻,需要认真应对,兵部这边要立即拿出对整个大周,包括但不限于关外和西南形势的一个整体研判分析,除了总体的,还要对每一块也要有详细的解说,然后再是整体和分部的应对方略,这个方略最迟后日就要拿出来,可能大家这几日就要辛苦一些了,……”
柴恪环视了一眼周遭,“紫英是我请来的,可能大家或略感诧异,但是礼卿、楚材和兵部职方司的人可能略知一二,四年前,也就是宁夏叛乱之前半年,紫英就向我和楚材谈到过宁夏情况,认为如果宁夏镇如果不从人事和粮饷上予以根本调整和补充,肯定会出乱子,他还特别点到了外族将领和汉族将领之间的矛盾,将官与下边军士之间的矛盾,认为会是爆发的焦点,半年后,大家都知道了,……”
“这一次西南杨可栋叛逃,播州局势急剧恶化,而紫英在一年多前就和还在兵部观政的非熊、大章等人提及,二人也向楚材、礼卿汇报过,我知晓后也和张大人计议过,说来惭愧,我们觉得可能有一些风险,但是还不至于……,但现在……”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二节 军议,接近真相
柴恪脸上露出一抹惭色,摇摇头,当初提及西南可能会生变时,他和张景秋其实并不太在意。
因为西南方向本来一直就不安泰,从郧阳一线开始,到云贵川三省,没有一处可以说是清静之地。
其中目前相对稳定但实际上却是最大隐患的还不是播州或者贵州的这些土司辖地,而是郧阳巡抚辖地。
流民在郧阳、安康、汉中、夔州、安陆诸府日多,日益膨胀,让朝廷一度揪心不已,好在孙应鳌在元熙二十年起担任郧阳巡抚十年,对郧阳治理颇为得力,整个郧阳巡抚辖地状况开始好转。
但是自打孙应鳌在任上去世之后,后续的几任巡抚,要么就贪暴之徒,要么就是平庸之辈,使得郧阳巡抚辖地诸府局面又开始出现不安迹象,好在孙应鳌在留下的底子还不错,现在暂时还能勉力维持。
可郧阳诸府正好在湖广的东部,距离播州不远,一旦播州生乱,会带来什么?
之前柴恪和张景秋一直对郧阳诸府十分关注,播州当时觉得杨可栋在手,而且杨应龙表现得十分温顺,所以他们不认为短期内就会有什么问题。
虽然那边流土之争很激烈,但是流土之争激烈的地方也不止播州一处,水西、保靖、永顺、永宁等地也都一样,无外乎就是播州杨应龙名气最大罢了。
没想到杨可栋叛逃,而且从户部和职方司调取各方面的消息显示,播州方面应该是持续在进行粮食、物资的储备,而且袁可立和耿如杞他们都怀疑可能还不止是杨应龙在囤积粮食和各类物资。
因为重庆府、叙州府、顺庆府等周边地区的这些粮食物资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上涨,单单是杨应龙是做不到的,他没有那么大的资本来收购屯储而导致几个府的粮价上涨,应该还有一些其他人也在参与。
当然不排除是一些粮商看到粮食上涨而跟风,但是更大可能是杨应龙还有同盟军。
问题是播州那一片宣慰司、宣抚司太多了,土司们星罗棋布,而且准确的说和朝廷的关系都不是太好,而且大周在那边的控制力一直都很可疑,只能听当地流官们自说自话,内里底细究竟如何,谁都说不清楚。
只有当真正战争打起来了,才能看得清楚谁忠谁奸。
“大人,这些都不过是我的有些臆测,说实话,我当时也只是一种猜测,就算是到现在,也不能盖棺定论了,杨可栋肯定一直想逃回播州,不管杨应龙有无反意,肯定都不愿意自己儿子一直被扣押在京师,现在要判断的还是杨应龙什么时候反,会不会有其他人策应。”
冯紫英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说一说实际的更有意义。
其他一干人也都是点头,多说冯紫英如何眼光超群现在也没有意义了,现在是该讨论如何应对了,孙承宗和袁可立对冯紫英的印象也更深一层,觉得此人的确知趣会做人。
之前冯紫英名气虽大,但是不过是在年轻一辈士子中罢了,真正像孙承宗和袁可立这些成名已久的,并不是太在意,但现在他们也开始承认冯紫英绝非浪得虚名,已经有资格和他们在军务这一块上探讨了。
伴随着张景秋的到来,一行人各自归位,目前除了张景秋和柴恪外,兵部右侍郎暂时空缺,武选清吏司郎中孙承宗,职方清吏司郎中袁可立,车驾清吏司郎中袁应泰,武库清吏司郎中丁元荐。
袁应泰也应该是有些印象,冯紫英估计在前世也应该是一个有名有姓的角色,但丁元荐却完全没印象了,估计应该不是什么人物。
但实际上熟悉《明史》的人都清楚,前世中,袁应泰固然担任过辽东巡抚的大人物,丁元荐一样不简单,与东林党魁首顾宪成、高攀龙相熟,当过中书舍人和礼部主事。
耿如杞、杨嗣昌、郑崇俭、王应熊等人也都入座。
论品轶,冯紫英现在已经在耿如杞和杨嗣昌之上了,加之他又算是外客,所以便让冯紫英坐了丁元荐之下。
职方司先后介绍了西南方面获得的情况,气氛逐渐凝重起来。
尤其是获知川南重庆府、叙州府、顺庆府、潼川府等一带粮价相比往年贵了两成,这种情形在夏粮收割之后很不正常,按照常理夏粮收割之后粮价便会下跌,但现在看来毫无这种迹象,而像一些军资如牛皮、铁料、竹木等物资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上扬,这说明川南一带的确有人在囤积收储这些物资,而毫无疑问这就是为战争而准备。
“礼卿,你的判断呢?”柴恪目光投向袁可立。
作为职方司郎中,袁可立需要做一个总结性的介绍。
“张大人,柴大人,诸位,从职方司获得各方面情况来看,尤其是非熊在去年就已经通过其在老家亲眷做过一些了解,杨应龙实际上从去年就有这种不稳迹象,但是这种迹象却不能说明什么,只有当杨可栋叛逃,结合起来,才能映证其心怀叵测。”
袁可立一边思考一边道:“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杨应龙有反意,杨可栋的逃回使得他更无顾忌,但是不是西南这边就只有杨应龙呢?我觉得恐怕不仅止于此,我们需要做更坏一些的打算,像紧邻他的永宁宣抚司,宣府使奢崇明其实比杨应龙野心更大,只是实力远不及杨应龙而已,一旦杨应龙起事,奢崇明很大可能会效仿,……”
“除了永宁宣抚司,还有其他么?”张景秋皱起眉头问道。
“不好说,水西,还有湖广施州境内土司众多,流土之争素来激烈,眼下没有人点燃这根火引子还看不出来,但是一旦杨应龙和奢崇明生乱,保不准这些人也会群起效仿。”袁可立说得很谨慎,“另外也需要考虑播州生乱之后会不会波及到郧阳襄阳这一带的流民,近年来郧阳巡抚易人频繁,人走政息,而且多有庸碌之辈,其间流民多有不满,……”
袁可立说得不太客气,在座众人却是都默默点头,郧阳巡抚五年内换了两任,这种高频率换人,的确会给治政带来巨大负面影响,尤其是流民群居的荆襄之地。
“礼卿的意思是……”张景秋直接问道。
“恐怕要早做准备,防患于未然,避免波及荆襄流民,这一二十年来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若是因此而波及躁动,那就真的是要天下大乱了。”袁可立语气沉重。
兵部几个人对播州杨应龙等人的威胁还是不太看重的,他们更担心的是会不会波及到荆襄之地。
要知道一百多年前前明成化年间荆襄流民造反,波及数省,附贼者号称百万,四处出击,给四周之地造成极大破坏,后来大周沿袭明制成立了郧阳巡抚,负责管辖包括郧阳、襄阳、汉中、安康、夔州等地。
但各府分属陕西、湖广、四川,巡抚只是负责监督,而且其中也一度裁撤,而且所用巡抚德才也是参差不齐,所以导致荆襄之地局势又有恶化趋势,所以这也是兵部最担心的。
“礼卿的意思是先把篱笆扎好,嗯,把荆襄之地局面稳住,然后再来对付播州?”张景秋捋着胡须问道。
“恐怕需要双管齐下,荆襄之地为根本,断不能乱,播州是脓疮,须得要用猛药,也不能缓。”袁可立表明态度,“单单依靠湖广、四川和陕西都司兵力,恐怕很难一击必杀,而一旦时日迁延,只怕朝廷粮饷又有些接济不上,因为可能还会牵扯到其他方向。”
袁可立这是大实话,无论哪里叛乱,只要朝廷粮秣饷银跟得上,都不是问题,实在不行,把边军抽出一两部来,都能解决掉。
关键就在于一旦要调边军,千里迢迢,这就是涉及到大量的粮秣饷银,九边边军现在哪个镇不欠粮饷?多少而已,宁夏镇不就是所欠粮饷实在太多,才酿成兵变叛乱么?
目前朝廷财力从去年开始因为开海之后略有好转,开始逐渐把原来所欠粮饷慢慢填补,但是仍然窟窿巨大,九边各镇边军现在都只能稳住局面。
可你要让他们离开驻防之地进入内地来平叛,不把他们所欠的粮饷补齐,这帮大头兵能干?
便是现在控制力最强的辽东军,恐怕都做不到这一点。
“礼卿,你所的其他方向可是指蓟镇和宣府?”柴恪皱起眉头。
“宣府、蓟镇、辽东,我可不认为察哈尔人和播州这边如此巧合,察哈尔人这边陡然转变态度,诸公难道不觉得奇怪么?冯大人去年还能让察哈尔人帮着辽东压制东虏,怎么今年就要南侵了?”袁可立态度鲜明,“如果说这里边没有努尔哈赤这个老贼作祟,打死我都不信!”
“这就意味着察哈尔人南侵,播州生乱,可能会是同一时间节点,那么东虏会袖手旁观么?”孙承宗冷冷地道:“努尔哈赤设了这么大一个局,必有所图!”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三节 良言难劝,入彀
孙承宗的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大家都早已经有这种预感,但是看到号称兵部双壁的孙承宗语气如此肯定,大家心里都还是禁不住一沉。
袁可立沉吟着道:“稚绳说的也是我的观点,林丹巴图尔年龄甚小,纵然有些野心,但论谋略智慧喝心胸城府恐怕还达不到这种程度,察哈尔人内部也无甚杰出之士,我们觉得这中间穿针引线之人,恐怕就是努尔哈赤!”
柴恪微微颌首,“东虏,蒙古左翼,播州杨氏,也许还会有其他我们现在预测不到的鬼祟冒出来,永隆八年不好过啊。”
“大人,行人司那边传来的消息,科尔沁部有意要和努尔哈赤联姻,双方近期往来十分频繁,职方司已经将消息传递给了蓟辽总督府。”耿如杞沉声道:“现在科尔沁部中最为倾向于倒向东虏的是左翼后旗旗主明安,据说努尔哈赤已经向明安提出了要纳其女博尔济吉特氏为妾,明安大为心动,但现在还没有做出最后决定,我们的意见是让蓟辽总督府全力阻止此事,不能让科尔沁部和东虏结成稳定同盟,否则叶赫部和乌拉部就危险了。”
海西女真仅存叶赫部和乌拉部,其中叶赫部实力尚存,而乌拉部已经是苟延残喘,如果不是叶赫部和辽东镇全力支持,只怕已经烟消云散了。
可乌拉部位置太重要了,正好处于建州女真和东海女真之间的联络节点上,一旦乌拉部湮灭,那建州女真便可全力图谋北面的东海女真,未来对大周的威胁会急剧增大,这是大周不能容忍的。
“你们说努尔哈赤是不是就要图谋海西女真?”张景秋突然问了一句,“又或者是舒尔哈齐父子?”
厅中一片寂静,都在掂量和思考。
海西女真在西面,靠近科尔沁部,而舒尔哈齐扛起的建州右卫指挥使所招募起来的残部,却分布在浑河以北,小清河、柴河之间的区域,正好在开原卫右侧的庇护之下,与广顺关、靖安堡、松山堡、柴河堡毗邻。
现在建州女真势力已经从鸭绿江边的宽甸六堡一直延伸到了辽河套地,甚至将察哈尔和内喀尔喀诸部的势力都向西挤压了不少,正因为如此科尔沁部才会对建州女真如此畏惧。
“皆有可能。”耿如杞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自己的判断,“其实以东虏现在的实力,要一句灭掉乌拉部或者舒尔哈齐父子不是问题,辽东镇面对这种突然袭击,并不能做出太快的反应,可以说只能眼睁睁看着,来不及救援,关键在于努尔哈赤愿不愿意冒彻底与大周决裂,甚至成为不死不休的局面。”
“也就是说,一旦努尔哈赤认为条件成熟,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一举灭掉舒尔哈齐父子和乌拉部?”张景秋悠悠问道:“那什么时候才会是努尔哈赤觉得条件成熟了呢?”
“大人,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耿如杞苦笑道:“但是属下以为这一次会非常危险,一旦努尔哈赤觉得大周难以应对几方面的危局,恐怕就会促使他下定决心,彻底和大周开战。”
张景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也是这种判断,他怀疑努尔哈赤可能就是运作一局大棋,这一步走出去,恐怕就会惊天动地。
但努尔哈赤不会轻易走出这一步。
他也需要权衡利弊,需要考虑一旦彻底撕破脸,大周会从各方面对其的封锁、打压和进攻,毕竟大周还是东亚这片土地上的绝对霸主,建州女真和大周比起来,还是太弱小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在面对蒙古右翼、播州杨氏以及东虏的联合围攻中表现不佳,超过了努尔哈赤的认知底线,那么他可能就会从原来也许只是一次常态性的捡便宜式的掳掠吞并行动,变成吹响对大周全面开战的冲锋号。”柴恪补充总结道:“这是两个概念,两种性质,一旦突破,就再无重回原状的可能。”
柴恪说得斩钉截铁,也让在场所有人都心中震惊。
谁都没有料到分析下来,情况会如此严峻,甚至大大超出了之前大家的预测,但是这些分析判断又是有着足够依据的,并非危言耸听,甚至发生的概率很大。
“紫英,你能提前一年就能预感到西南局面的变化,现在又在永平府这个堪称辽东和中原咽喉枢纽位置担任同知,还有没有什么看法和建议?”张景秋问道。
“先前诸位大人都已经说得很详尽了,论理我不该再多言,但是柴大人先前也和我说,把不利的情况哪怕考虑得再严重也不为过,可一旦疏忽轻视了,那就有可能酿成不可挽回的大患,所以我还是要说一句。”冯紫英郑重其事地道:“六年前我亲自感受了临清民变,后来此事没有过多消息出来,但是我却知道,白莲教在其中起到了关键煽动作用,而白莲教我们大周境内几乎各省直皆有,北直、山东、南直、陕西、山西以及河南是主要活跃地区,其危害性究竟如何,兵部和刑部没有做出一个个准确判断,……”
“……,各地官府在处置时也是态度不一,有的认为是寻常秘密会社,查禁即可,有的觉得藏头匿尾,冢中枯骨,不值一提,但我觉得恐怕我们低估了白莲教和其变种东大乘教、闻香教、红阳教、无为教、棒棰会这些会社的危害性,这些秘密会社走村串户,勾连甚广,其中更有一些野心勃勃之辈掺杂其中,若是不尽早遏制,其牵连势必更为广泛,而且六年前,我亲耳听闻亲眼所见,有倭人参与其中,请注意,不是倭寇,而应该是日本德川幕府中的在籍武士,他们的目的是来刺探和评估白莲教的实力,其目的让人担忧,……”
冯紫英的话让张景秋和柴恪乃至于孙承宗、袁可立这些人都有些皱眉,很显然冯紫英专门把白莲教提出来如此郑重其事地强调,让他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在他们看来,白莲教固然在乡间有些影响力,但不过是癣疥之患,若是这帮人要想起事,只要地方士绅振臂一呼,其自然就烟消云散。
至于说个别有野心之辈,这种人哪里都存在,不仅仅是白莲教中,便是寻常乡间,凡夫俗子中还有做梦觉得自己能当皇帝的,真正面对官府清剿,士绅挞伐,不过是滚汤沃雪,瞬间就湮灭在草野间了。
“紫英,白莲教的情况,职方司这边掌握不多,但是刑部那边却不少,根据我们的了解,恐怕还达不到你所说的那种状态吧?”袁可立嘴角有一抹不太在意的神色,不过语气倒也和缓,“这些白莲教也好,红阳教也好,无为教也好,不过是乡间愚夫愚妇被人欺哄,大周境内,这类人虽然不少,但是却成不了气候。”
“礼卿公,后汉太平道,蒙元明教,都是掀起了漫天狂澜,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其实冯紫英已经感受到了众人对白莲教的轻视,他内心也是叹息不止。
自己不是兵部中人,再多说,恐怕就要惹人厌了,但他又不能不说。
经历了六年前的临清民变,再加上这几年自己布设的暗线不断反馈回来的消息,白莲教和那些变种会社在北地乡间蔓延甚广,但的确不是所有的这些会社都有造反之意,许多也的确是抱团结社,寻个精神寄托,但这种会社一旦被野心家利用,爆发出来的威力丝毫不亚于如播州土司叛乱,只不过现在却无人肯信罢了。
杨嗣昌忍不住笑了起来,“紫英,大周可不是后汉蒙元,白莲教这些靠愚弄欺哄乡间愚夫愚妇的偏门如何能与太平道和明教相比?太平道和明教都是有着相当完善的传承体系和教派宗义的,白莲教这帮人,给太平道和明教提鞋都不配。”
杨嗣昌总算是找到了一个露脸机会。
倒是孙承宗皱了皱眉,他是保定府高阳县人,而保定府白莲教的活动也是相当猖獗,他对此也是有些了解,“紫英所言也不无道理,今年多事之秋,不能有半点疏忽大意,还是需要小心为上,若是可以的话,还是应当通过刑部向各地下文,要求严查白莲教和其变种会社。”
柴恪也点头,“此事可以通传给刑部,楚材你下来之后,整理一下有关白莲教的情况,交给刑部,……”
这算是很给冯紫英面子了,冯紫英也无话可说。
“紫英,你在永平,蓟镇那边情况你也应该有所了解了,蒙古人此番南侵规模不小,蓟镇恐怕难免顾此失彼,辽东那边又面临东虏的压力,你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柴恪问到了关键之处。
冯紫英也想起了下午永隆帝的话语,摇了摇头:“此事非我所能言,但辽东或许好一些,蓟镇确需援军,否则蒙古人一旦全面突破,永平固然不保,而蒙古人亦可南下河间,或者从丰润、梁城所一线侧击突破,截断运河,到那个时候京畿必定震动。”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四节 危若累卵
冯紫英的建议中规中矩,这让张景秋和柴恪都有些失望,或许是冯紫英以前给他们的印象太过惊艳,他们下意识的也希望这一次冯紫英能给他们带来惊喜。
但冯紫英却深知这里边的奥妙,永隆帝的暗示自己也已经不露声色地带到了,他相信张景秋和柴恪都会慢慢领会到,而已孙承宗和袁可立的老练,也不会想不到蓟镇和播州可能面临的困局。
甚至可能张柴二人内心都已经有了定计,何须自己来挑明?
“紫英那你觉得西南这边呢?”柴恪还是不满意。
“大人,我先前都说了,西南腹地一旦动荡,必将影响到湖广,荆襄流民众多,本身局面就不问,而向东则是湖广腹地,乃是大周粮仓所在,亦是半点不能有差池的,恐怕兵部也当考虑尽早有安排才对。”
还是中规中矩,柴恪略感失望,但转念一想,人家能提前预测到西南播州可能会是生乱所在已经非常难得了,兵部这么一大帮子人,还不及对方一个人的判断,若是这家伙还能拿出一大套精妙无比的对策来,那这兵部一干人真的就要没脸见人了。
随后又进行了一番探讨,包括冯紫英这样的外人和王应熊、郑崇俭这样的中低级官员就离场了,下一步该是两位堂上官听取几位郎中和员外郎的意见,准备制定分析和对策了。
“大章,非熊,要努力啊,看看人家文弱,都有资格参加这种军议了,你们俩还在下边打杂。”
被郑崇俭和王应熊带到了旁边职方司那一顺溜儿一间屋里,王应熊为冯紫英奉茶,冯紫英打趣二人道。
员外郎和主事副主事差距可不小,一个是从五品,而郑崇俭和王应熊二人才正七品,还差着三级,哪怕按照最快的三年一晋升,他们已经和同科的杨嗣昌拉开了九年的距离。
这就是三甲进士和一甲进士的差距,郑崇俭和王应熊二人都未能馆选庶吉士,这还算是二人在观政其间表现优异才留到了兵部,否则极有可能就是下地方当一任知县,那日后晋升速度还更慢。
“紫英,你就别说风凉话了行不行?文弱人家是探花出身,直接进了翰林院的,你若是不因为开海之略入不了翰林院,一样把我们好不到哪里去,顶多也就是一个正六品,没准儿从六品也不一定。”王应熊没好气地道:“不过杨文弱还是有些本事,家学渊源嘛,听说他老爹可能也要晋升了。”
“哦?”冯紫英颇感吃惊,“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前几日遇见君豫兄闲谈,他说杨鹤在河南清理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内部仓储上的贪墨,动作很大,收获颇丰,内阁和皇上都很满意,可能很快就要回京了。”王应熊随口道:“我估摸着他老爹这几年好像频频出击,都快成了都察院里的一张头牌了。”
不过杨鹤这几年的确很活跃,从御史到右佥都御史,这才两年吧?难道又要破格提拔?到这个位置比不得地方上,恐怕没那么简单才对。
“那也是人家杨大人应得的,我在说你们俩呢,西南如果真的生乱,非熊可以想办法去跑一圈,铁定能大有收益,大章,有没有兴趣来永平府?”
冯紫英的玩笑话倒是让郑崇俭有些当真了,“紫英,说真心话,我还真有点动心,我敢打赌,蒙古左翼今秋一旦南侵,你永平府首当其冲,而起蓟镇也绝对不可能把主要兵力放在保护你永平府上,所以啊,你会面对汹涌而来的蒙古铁骑,你打断怎么应对?如果你拿得出对策来,我来永平帮你忙也不是不可以。”
“得了,林丹巴图尔若是率领几万铁骑南下,我一个永平府同知能有什么办法?”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或者我正准备整训三千民壮应对,你来帮我管理训练?”
郑崇俭也被冯紫英给逗乐了,“三千民壮来对付蒙古骑兵?我倒是愿意来啊,可训练打仗这些是武将的事儿,你说我替你策划布置倒是行,真要上战场,我这两下子怕是够呛。”
作为修身治国平天下的大周士子,礼、乐、射、御、书、数六艺都要基本粗通,像郑崇俭这种自小读书的射箭起码还是能行的,但要说上阵带兵打仗,那就太为难他了,但是像其好友,出身卫镇的孙传庭家中多有习武为官之人,自小便受熏陶,若是锻炼几年,说不定还真能行。
“所以我也不指望谁,还得要靠我自己。”冯紫英知道自己说这些肯定很难让人相信,郑崇俭和王应熊都当成了玩笑话,但就目前来说,他越来越意识到,恐怕九十月间,永平府可能会面临一个非常恶劣而危险的局面,当蓟镇的主要力量都要集中起来保卫顺天府时,永平府及其官民的生死存亡恐怕就没有多少人来关注了,要么就是提前跑路,要么可能就是葬身一战。
冯紫英当然不愿意接受这种结果,无论是逃跑还是以卵击石,那么寄希望于民壮,行么?
不好说。
冯紫英当然不是铁头娃,明知事不可为还要去送死,但是辛辛苦苦在永平府干点儿事情,却因为察哈尔人要来洗劫掳掠,便面都不敢见就怂了溜了,这不是他的风格。
起码也要试一试,搏一搏。
察哈尔人也有很多年没有真正如此规模的南侵了,如果说这样大规模的是努尔哈赤带队的建州女真,冯紫英话都不说,直接走人。
和这一二十年里不断征伐身经百战的建州女真一战,三千民壮还不够人家填牙缝的。
但是如果训练得当,是不是可以和察哈尔人以及内外喀尔喀诸部碰一碰,当然要选择适合自己的对阵地点,冯紫英觉得可以尝试一下。
一句话,家中娇妻美妾艳婢无数,美好无比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冯紫英可没有去冒险寻死的兴趣,这一战他认为把握很大才会去打,如果风险太大,他是不会去冒险的。
至于说几千民壮和火铳花费,对冯紫英来说倒是相对简单,当蒙古人南侵时,与其如羊羔一样被屠杀掳掠,还不如殊死一搏,而几千火铳,自己之前做了这么多,不就是要为打响自己名声做准备么?
能文善武,出将入相,这就是冯紫英给自己确立的人设,就是要让永隆帝和朝廷诸公心目中留下这个深刻印象。
军议散了,但冯紫英却被柴恪留了下来。
冯紫英知道柴恪对自己印象一直极好,宁夏叛乱大家一起出征共事,自己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所以相较于张景秋也好,孙承宗和袁可立这些兵部老臣也好,柴恪在感情上更亲近自己,哪怕杨嗣昌这个柴恪的湖广老乡都开始崭露头角了,柴恪仍然更信任冯紫英。
“柴公。”
冯紫英对柴恪的称呼也有些乱,有其他人面前,他一般称呼柴大人,而只有两人独处时,他则称呼为柴公或者子舒公,事实上柴恪也刚满五十。
“坐吧,紫英,我感觉你在军议上有些保留,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了,总可以摊开来说了吧?”柴恪摆摆手,很随意,他欣赏冯紫英这种宠辱不惊的气度,混合了武人的果敢勇猛和士人的潇洒从容,这种气质给人感觉很舒服心安。
“其实……”
“行了,客套话就别说了,你知道我的性子,如果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柴恪脸上有些倦色。
作为兵部左侍郎,他需要承担起整个大周上下各处的军务,像现在蓟辽宣三镇面临蒙古和女真的进攻,湖广四川可能会被播州之乱波及,而兵部手中只有这么多可用之兵,而户部库中的银子一样有限,一旦战事爆发,如何应对?这都是一个需要统筹的方略。
“那好,柴公,我说几点我自己的看法,未必正确,仅供您参考。”冯紫英点点头,“第一,千万重视白莲教的危险性,我担心会出乱子,也许平常没什么,但如果在两边战事紧要关头出事儿,也许就是不可收拾之局。”
柴恪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开口第一句居然是说白莲教,这不由得让他沉吟起来,对方不是信口开河和危言耸听之辈,可冯紫英会上说,这会儿再单独和自己说,就不由得他不警惕了。
“我记下了,我会和首辅大人以及二位李阁老专门汇报。”柴恪郑重其事地点头。
“第二,西南局势万万不要低估,要尽早谋划部署执行,如果大人觉得兵力不足,不妨收缩三边,呃,我以为放弃哈密和沙州都是值得的,尽早调三边边军南下,……”
冯紫英第二句话又让柴恪既震惊又难以接受。
收复哈密和沙州可是他的功劳,也有冯紫英一份功劳,同样也是皇上最得意的事情,复土之功啊,没想到对方如此果决要求放弃,可见他对西南局面多么不看好。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五节 沈宜修的揶揄和试探
见柴恪面带震惊和无法接受的神色,冯紫英按捺住性子解释了一句:“柴公,西南绝不仅仅只有一个播州杨应龙,一旦杨应龙反叛,而朝廷又未能做出及时的反击,或者说平叛战事不顺的话,极有可能会刺激其他土司,他们会认为大周现在捉襟见肘,就像大隋末期十八路反王群雄逐鹿一样,蒙元末期不也一样是群雄争相而起?”
冯紫英的话如重锤敲打在柴恪心坎上,他深吸一口气,“紫英,你这话过于夸大其词了,大隋和蒙元如何能与大周相提并论?”
“大人,大隋开创三省六部制,但却两世三十余年而亡,蒙元横扫天下,铁木真武功冠甲于世,亦不足百年,皆兴也勃,亡也忽,这两朝在崩灭之前,谁会想到其寿命如此之短?难道这两朝朝中就没有杰出之士,看不出端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可不防啊。”
冯紫英语气很沉重,“西南腹地贵州、四川、湖广皆多宣慰司宣抚司,这是从前明就遗留下来的隐患,流土之争一直没有能得到很好的解决,大周亦是延续前朝政策,没有足够重视,或许在没有蒙古人和建州女真这等外患威胁之下,朝廷可以好整以暇的看来解决西南叛乱,但是如果同时爆发呢?一旦战事迁延,湖广、四川乃是粮食主产区,局面糜烂,势必影响到整个大局!”
北方尤其是京师城的京师城粮食主要来源于南方,随着江南弃粮种桑的现象日益突出,湖广、江西和广东的粮食地位日益重要,尤其是湖广,一旦战乱波及湖广,其影响不可小觑。
冯紫英有一种感觉,非常不好的感觉,大周就像掉入了陷阱的困兽,挣扎无力。
他感觉好像除了眼前暴露出来的这些表面敌人外,肯定在关键时刻还会有敌人冒出来。
但他不确定会是谁,只能下意识地进行筛查,白莲教,倭人,甚至蒙古右翼的土默特人,应该都有可能。
初一看白莲教和倭人似乎不会有大碍,但一旦到关键时刻给你背后插一刀,也许就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袋稻草。
“唔,我明白了。”柴恪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先前军议说得口干舌燥,此时方得放松一下,“还有么?”
“大人,兵部是不是准备放弃永平?”冯紫英突然问道。
柴恪手一抖,手中茶盏一晃,水都溢了出来,沾了一手,“紫英,何出此言?”
“大人,您也不必瞒我,我相信到关键时刻,兵部和蓟镇肯定也会通知永平府,眼下情形就是如此,顺天府必保,蓟镇兵力有限,而且内部七拱八翘,心思不一,尤大人还控制不住那些桀骜不驯的将领,他也难,我能理解,家父为了确保辽东,调换了不少在辽东那边不听将令的将领到蓟镇,尤大人也是无奈。”
冯紫英的话让柴恪忍不住嘴角带笑,“紫英,辽东太过重要,建州女真在九部之战之后的威胁已经远远超过了蒙古人,所以我们必须要有所取舍,至于说放弃永平府,现在还说不上,但是我还是要实话实说,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朝廷只能选择保顺天府,毕竟京师一旦震动,会带来太多不可预测的风险,皇上和内阁都不会允许出现这种情况。”
“这么说就是永平府在万不得已情况下只能自生自灭啰?”冯紫英长叹了一口气,“朝廷难道就没有考虑过永平府的民心?”
“紫英,换了你是首辅大人,你会做出何种选择?”柴恪反问。
谈话在一种不太愉悦的氛围下结束。
冯紫英跨上马,瞥了一眼暗沉沉的兵部公廨大门,内里仍然还是灯火通明,但是这大门处却像是一个择人而噬的猛兽大口,似乎要不断吐出黑暗,把所有人湮没。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诚不欺我啊,还得要靠自己,冯紫英握紧拳头。
还有三个月,且看自己能不能在这三个月里让永平府变成万千洪流中的一块礁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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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府里的人都能感受到回家的冯紫英心情不是很好,沈宜修觉察到了这一点。
接过晴雯奉上的桂圆梨肉汁,喝了一口放下,冯紫英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给家里人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上午去文渊阁,下午刚回来又去了兵部,回来脸色就阴沉,这一家之主对整个阖府上下的心情都有影响,这让他有些心歉。
看见丈夫略带歉意的目光望过来,沈宜修莞尔一笑,她很享受丈夫对自己的这种珍视和尊重,所以也很想帮助丈夫排解内心的压力。
自小在父亲身畔长大的沈宜修很清楚作为一级官员所要承担的责任和压力,这种事情小时候聪慧的她就经历过不少。
父亲在都察院大人御史的时候一样是经常回来很晚,而且眉峰紧锁,母亲和姨娘们就要想办法为父亲做出可口的饭菜,管好家中的儿女让他不至于为家事操心,还要尽可能地宽解父亲,以便第二日父亲能够重新恢复到最好的状态,心无旁骛地去迎接新的工作。
这就是当妻妾的责任,而作为正妻大妇更是责无旁贷。
“相公今日可是劳累了?不如早点儿休息吧。”
沈宜修温婉的笑容就像一只纤手抚平了冯紫英额际的皱纹,他摆摆手,“说会儿话也好,这桂圆梨肉汁味道不错,没想到晴雯的手艺都快要赶上金钏儿了,……”
晴雯摇头轻笑,“也说错了,这可是云裳的本事,奴婢手拙,可做不好。”
“哟,云裳,没想到爷走三个月,练出了这样一身本事了?”冯紫英看着云裳,讶然道:“看来还是得要近朱者赤啊,你跟着奶奶才多久,跟着爷这么几年,都没能有长进,现在三个月就当刮目相看了。”
“相公,妾身在厨艺上可没什么天分,晴雯和云裳是去荣国府那边跟着学的。”沈宜修很坦然地道。
“荣国府?”中午才在荣国府差点儿擦枪走火,冯紫英想起王熙凤那肥美丰腴的身子,就有些心火浮动,压制住火气,漫声问道:“跟着谁学的?”
“奴婢们是跟着岫烟姑娘学的。”晴雯也大方地道:“原本说是跟着下房的柳嫂子学一学,后来柳五儿说邢姑娘熬制羹汤的本事比她娘还强几分,所以就去跟着邢姑娘学,……”
“哦?”冯紫英越发好奇,“那邢姑娘就教你们了?”
晴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这位爷可问得真是奇怪,这都吃在嘴里夸好了,还问教没教,冯紫英也觉得自己问得蠢,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我是说,邢姑娘没难为你们吧?”
“邢姑娘人和善得紧,如何会难为我们这些小丫头?”晴雯摇头,“起初还要谦虚推辞,后来说是学会等到爷回来做给爷吃,邢姑娘便没说什么了,教得也很尽心,……”
沈宜修似笑非笑地瞥了丈夫一眼,她也知道丈夫和贾家那边关系匪浅,除了黛玉和宝钗二女外,贾家几个姑娘似乎都和丈夫有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看样子这位邢姑娘似乎也和丈夫相熟?
她倒不是醋坛子,这下边还有两房的,要吃醋也轮不到自己来,还在贾府那边住着的薛林二女才应该更上心才对。
冯紫英也注意到妻子的目光,摊摊手,“邢姑娘是大婶子的内侄女,嗯,和妙玉自小相熟,……”
沈宜修脸上笑容更甚,也不说话,让冯紫英更觉尴尬,干咳了一声,下意识端起桂圆梨肉汁又喝了一口,才发现这似乎更容易引来嫌疑,可放下又显得欲盖弥彰,……
被丈夫的可爱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沈宜修终于笑着道:“妾身可没说什么,夫君何须这般手足无措?只是没想到夫君好像对贾家那边每位姐妹情况都很熟悉,岫烟妹妹妾身也是见过的,却不知道她和妙玉妹妹还是自小相熟呢。”
旁边晴雯和云裳都听出了自家奶奶的揶揄调侃,都捂嘴轻笑,弄得冯紫英真想一推杯说,我特么不装了,摊牌了,就是喜欢岫烟,那又如何?
只可惜这话也只能在肚里腹诽一下,起码自己现在没这个想法,邢岫烟固然如孤云出岫,令人激赏,但是却未必非要收入房中,而且也不合适。
“宛君说笑了。”冯紫英有些无奈地苦笑着揉了揉面颊,看得一旁的晴雯和云裳更是笑得娇躯乱颤。
也不知道这位爷平素决断霸气,但在奶奶面前却总是这副低眉顺眼的吃瘪模样,二女也很是羡慕大爷对奶奶的这份感情。
“其实妾身并不介意府里多几个姐妹,这样妾身也能多几个伴儿,尤家妹妹又跟着夫君去了永平,君庸现在观政也忙得很,难得来府里了,妾身有时候还真觉得寂寞呢。”沈宜修含笑轻言,眉目间看不出半点异样。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六节 玉成
冯紫英打了个哈哈,信了你才有鬼。
或许沈宜修真的很大度,并不在意这些女孩子们,这不过是建立在她不认为这些女孩子能对她构成威胁的前提下,但是你要说她会欢迎这些女孩子来和她分享自己,那未免也太可笑了,打死冯紫英都不信。
“其实宛君若是觉得寂寞,不妨邀请她们来府里多坐一坐,……”冯紫英避开沈宜修前面半句话,只针对沈宜修后半句给出建议,“为夫所制作的麻将据说在京师城里风行一时,成了不少官宦之间后宅必备之物呢。”
“妾身也曾经邀请过薛家妹妹和林家妹妹,以及贾家几位妹妹,不过也许是人家觉得经常来并不合适,所以偶尔来一趟可以,要常来,还是有些不方便。”沈宜修不无遗憾,“相公不在家,这屋里始终就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冯紫英宽慰道:“等到明年孩子满周岁,如果宛君愿意,那就一起到永平来吧。”
沈宜修摇摇头,“明年孩子也太小,若是带着到处走,很容易生病,最好还是等到三岁以后再外出也不迟。”
虽然还有几个月才能生产,但是沈宜修已经很注意自己的身体了,对于未来孩子也更是充满了期待,半点儿风险都不愿意冒。
“也罢,……”冯紫英不无遗憾地点头。
“相公今日情绪不好,可是去朝中遇到了事情?”沈宜修终于问及正事,三女都把目光汇聚到了冯紫英身上。
冯紫英以前很少有把朝中事务带回家中的时候,也鲜有因为公事影响到情绪,甚至连几个女孩子都觉得也许冯紫英在朝中的公务就是日常的抄抄写写,或者就是商谈一番。
但今天冯紫英的表现却很异常,所以才会让沈宜修都有些担心了。
“嗯,的确有些事情,今年朝廷局面恐怕不太乐观,我和兵部张大人、柴大人有些不同意见,所以……”冯紫英不愿意说太多,说了也没有太大意义,徒让大家担心,没有价值。
“那相公就和诸公好好说呗。”沈宜修目光澄澈,“在其位谋其政,相公不在其位还能心忧国事,想必诸公应该领会得到相公非为私利,更应当重视才对。”
“宛君,哪有那么简单?”冯紫英库笑摇头,“有些事情,即便是大家明白,也不能明言,有些事情明知道会危害极大,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要放弃,奈何?”
沈宜修意识到了一些什么,有些紧张起来,“相公,是不是永平那边……”
“是和永平相关,但是你相公是什么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我有娇妻美妾艳婢,更马上要有孩儿了,如何会去冒险?”
冯紫英既要先给沈宜修打个预防针,毕竟沈自征和杨嗣昌交好,肯定会知晓蒙古人南侵的消息,所以先给沈宜修透点儿风,但又要表明自己不会去以身犯险的态度,免得影响到沈宜修的心境。
如果没有意外,恐怕就正好是蒙古人南侵的时候,也就是沈宜修的预产期了。
“相公明白就好,切莫要让妾身和妹妹们担心。”沈宜修温柔沉静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依恋,“妾身还希望生产之日相公也能回来在妾身身边,那样妾身也能更心安。”
冯紫英心中苦笑,但是表面上还是露出一副欣然的模样,“若是可以,为夫自然要争取回来。”
沈宜修直觉惊人,她始终感觉到丈夫今日心情不是太好,而且肯定是和去文渊阁和兵部公廨有关,但是这等事情她也无能为力,丈夫也不愿意多说,只能等到君庸来家里是问一问了。
待到晴雯侍候冯紫英去洗澡时,沈宜修这才把云裳叫到身边,叮嘱了几句。
云裳顿时脸涨得通红,一双手绞着汗巾子,几乎要把汗巾子绞碎,下颌几乎要挤入胸间,嗫嚅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跟着爷这么些年了,爷也一直把自家人,本来也是迟早的事情,正巧爷这两日回京,你就侍候爷,……”沈宜修嘴角挂笑,“我和爷也说过,爷也早就答应了,也就是选个日子,择日不如撞日,我做主了,就今日了,免得万一明日朝廷要让爷即刻回去,却还耽误了。”
云裳终于还是如蚊蚋般的嘤咛了一声,答应了。
当晴雯用一种诡异的目光侍候着冯紫英洗漱完时,冯紫英都还有些奇怪,一直到沈宜修把他推出屋外,抬起下颌朝另一边西边厢房呶了呶嘴,冯紫英才明白过来,忍不住皱起眉头,“宛君,……”
“快去吧,莫要让伤了云裳的心。”沈宜修拉着丈夫的手,温言道:“云裳跟了你这么多年,也该她了,……”
冯紫英略作思索,也不再纠结,只是轻轻在妻子额际亲了一下,然后又抚摸了一下妻子略微凸起的小腹,“谢谢宛君了。”
对于丈夫的这种不合时宜的道谢,沈宜修倒是有些习惯了,这个时代夫妻之间照理说是不存在这种言语的,夫为妻纲,妻子只有服从的义务,但是丈夫的体贴和温存,加上那份尊重,总让沈宜修有一种说不出幸福满足,让她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去吧,明早我让晴雯过来,你也让云裳莫要起身,好生休息,……”
……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当房中粗大的红烛落下点点朱泪时,俄尔的痛呼夹杂着安慰声慢慢褪去,取而代之是床间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细细婉转娇吟和哀求声,……
……
看着沉沉入睡的云裳眼角的泪影和嘴角幸福的微笑,冯紫英忍不住抚摸了一下女孩圆润的面庞和**的香肩。
已经满了十七岁的云裳在这个时代已经称得上熟得不能在熟的女孩了,但在冯紫英心目中,她仍然是那个稚气未脱心思单纯的女孩子,五六年前在自己面前那个一双空灵纯净的眸子还一直留在冯紫英心间,历久弥新。
但云裳毕竟长大了,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对于像云裳这样身份的女孩子,说什么给她自由只会被她视为抛弃,所以这样对她来说可能才是最好的归宿。
如云裳所言,那一刻她才真正觉得变成了自己的女人,心坎里才得以满足和慰藉,才踏实安全,才能安安稳稳的睡一个好觉。
这个时代的女子就是如藤萝一般需要依靠一株可以遮风避雨的大树,无论是妻是妾是婢。
虽然身边已经有了不少女人,但云裳却是一个不一样的,她从小跟着自己,可以说是和自己一起长大,哪怕那个“自己”是尚未完全“觉醒”的自己,但无论如何与生俱来那份亲近感是无人能替代的。
三尺白巾,一抹殷红,就这样挂在床头上,似乎要昭示着什么,连冯紫英都不知道云裳强忍着身子的不适而要这样的坚持是要给谁看,或者这就是一个完成了一个仪式?
难道自己明白还不够?
睡在这张炕上,冯紫英还有些不太适应。
丫头们是没有床榻的,都只有炕榻,同样丫鬟们也都没有自己的单独屋子,都只能二三人或者三五人挤在一块儿,这也是规矩。
荣宁二府里,便是鸳鸯也没有单独屋子,都只能和琥珀、珍珠共用屋子,顶多也就是在炕榻的方向、选位上有所区别。
不过在冯府,冯紫英倒是专门给这些个自己身边的丫头们了单独一间屋子,虽然都不大,但是这却是最让这些个丫鬟们心满意足的,即便是金钏儿和晴雯在获得这个殊遇时,也都是格外兴奋。
云裳这间屋子很小,冯紫英平素来她们的屋子时间也不多,今日才算是认真打量了一下。
除了一张炕榻外,也就只有一个朴素的衣橱,旁边还有两张半新旧的锦凳。
锦凳上铺着棉垫,看得出来棉垫是碎布头拼合缝制而成,这丫头倒也手巧,看样子也是跟着晴雯学了不少。
窗棂上丹红色的蒙纸应该是晴雯昨晚才替云裳换上的,寓意什么,不言而喻。
另外还有一个大红色的囍字帖在窗棂纸上,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感动。
晴雯这丫头虽然性子火爆,平素里也是面冷语厉,但是内心却是有一颗赤诚炽热而又细腻敏感的心,待云裳更是没说的,像这般心思也只有真正对你好的人才会替你考虑到。
面对自己的闺蜜人生重要一步,晴雯表现出了极大的善意和祝贺,这份感情或许云裳会毕生难忘,起码连自己都被感动了。
欢愉之后的冯紫英来说往往是头脑最清醒的时候,不过和云裳一霄欢好对冯紫英来说却有些难受,云裳玉瓜初破,哪里经得起春风几度,根本不堪承受恩泽,冯紫英也只能黯然叹息。
此时唯一能做的排除杂念,考虑考虑自己回永平府之后的事情了。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七节 纸上谈兵,纵论江山
当天边鱼肚白散射的光线投落在炕榻上时,冯紫英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
夜间想了许多事情,迷迷瞪瞪中云裳也醒了过来,搂着自己泪眼朦胧的呢喃漫语,还有种种不堪对人言的亲昵,让冯紫英真正意识到女孩到女人的变化会有多大。
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什么事情都愿意一试,而在以前,冯紫英是想都不敢想的。
看着云裳手里仍然紧紧捏着的灵蛇玉佩,脸上还挂着几分满足的笑意,冯紫英轻轻挪开对方裸露在外有些清凉的玉臂,小心起身。
悄悄穿衣推门而出,却听见“啊”的一身,一个娇俏的身躯撞入怀中,冯紫英赶紧扶住,却见满脸羞红的晴雯瞪着小鹿眼,咬着嘴唇,恨恨地注视着他。
“这么早就来听床?也不知羞?”一句话就把晴雯给惹恼了,眼见得就要变脸,冯紫英却根本不给她机会,一只手揽住对方腰肢,“难得你心这么细,昨晚替云裳想得这么周到,希望你的这一天云裳一样也能为你考虑周全,你们两姊妹的情谊能一直如此,……”
怒意尚未爆发,就被冯紫英的话给堵了回去,加上这冯紫英虎掌握住了自己的细腰,想到昨日对方在云裳身上肆虐挞伐,云裳的一夜婉转娇吟,晴雯没来由的身子一软,险些瘫倒。
见晴雯俏眸泛彩,两颊晕红,整个身子也是微微颤栗,冯紫英发现自己又有些按捺不住。
昨晚本来也就没有能尽兴,只可惜二尤和金钏儿、香菱都在永平府,否则今日铁定要寻一二人来就地正法,但晴雯也是个未经人道的雏儿,一样难承恩泽,这等事情也就只能想想而已了。
“奴婢做的不过是应做的,也不求谁来记挂感激,……”
这丫头永远都是这么嘴硬心热,看来要想让这丫头改了这个性子是不可能的,不过改了的话,那还是晴雯么?
自己不也就爱她这份不一样的脾性么?
冯紫英心里微痒,握在对方腰上的手轻轻一发力,“那今儿个爷就把你也梳拢了,……”
晴雯吃了一惊,声音微颤,“爷才把云裳要了,也该好生休养一下身子,莫要成日里想这些,……”
“那爷现在就是想了,又怎么地?”冯紫英开始耍起了无赖,慢慢要将晴雯的身子揽入怀中。
“那奴婢也无话可说,只是爷就没考虑过您才要了云裳身子,现在又要奴婢,不怕伤了云裳的心?”晴雯脸色诡异地抿嘴一笑。
冯紫英身体一僵,把勾在晴雯腰肢上的手松开,叹了一口气,明知道这丫头是故意的,但是冯紫英也只能乖乖入彀,“好吧,晴雯,你成功地达到了目的,不过……”
“爷,是您的终归是您的,奴婢又不会跑,……”见冯紫英有些黯然的模样,虽然也猜得到对方是故意这种表情,但是晴雯心里得意之余也有些不忍,“待到下次爷回来,……”
“这可是你说的,记住你的话,晴雯,……”冯紫英微微点头,一脸嘚瑟,看得晴雯也忍俊不禁。
“爷,云裳醒了么?”晴雯让过冯紫英的身子,“奴婢要去看看云裳了,奶奶让奴婢叮嘱她好生将养,莫要着急下地做事儿,厨房里也替她熬了汤,……”
冯紫英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这种事情让自己妻子安排,另外一个可能一样要步云裳后尘的女子来做,好像怎么都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或许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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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是在要回永平府之前才从来送行的孙传庭那里得到消息。
耿如杞即将赴任重庆府同知。
冯紫英估计自己组织民壮以防万一的意见被柴恪听进去了。
在面对播州之乱在即的压力下,从哪里抽调兵力南下都十分棘手的情况下,这也算是一个被不是办法的办法。
另外还有一个消息就是杨鹤可能要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郧阳,这也是在为应对播州可能爆发的叛乱做准备。
杨鹤有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身份,同时又在前年参与了平定宁夏叛乱,表现不俗,那么出任郧阳巡抚,稳定荆襄局面也就顺理成章了。
必要时候,抽调荆襄流民组建一支军队,也是可行之举。
但冯紫英不认为光靠这一点儿力量就可以应对播州叛乱,一旦永宁宣慰司的奢崇明也加入进来,只怕整个贵州也会被卷进来,那水西安家呢?
前世中播州之乱和奢安之乱虽然相隔甚久,但是其核心问题还是流土之争,今世这个情况丝毫没得到缓解,甚至犹有过之,那么纠合在一起爆发也不是不可能。
“伯雅,玉铉,仲伦,你们怎么看?”永隆八年这一科中,除了孙传庭外,陈奇瑜和傅宗龙也对军务很感兴趣,而宋师襄和许其勋都对军务兴趣不大。
五人中除了傅宗龙未能馆选庶吉士外,其余四人都馆选庶吉士,这也让这一科青檀书院在整个大周威名远扬。
四名庶吉士,已经占到了不过二十余人庶吉士的一成半了,加上榜眼的马士英,翰林院现在是青檀书院学子云集。
永隆八年青檀书院的表现并不比永隆五年逊色,这也让青檀书院学子们现在气势更盛。
傅宗龙现在则在兵部观政,加上有王应熊和郑崇俭在兵部,现在青檀书院弟子在兵部中的影响力不小。
“玉铉觉得呢?”孙传庭把话题先交给陈奇瑜。
陈奇瑜迟疑了一下,“仲伦对西南那边情况更熟悉,这段时间你不是和非熊一直在计议么?你先说说。”
冯紫英笑了起来,在自己面前几个老同学反而都谨慎起来了,不敢随意妄言,深怕在自己面前坏了印象,估计还是自己回京之后就连续被内阁、皇上和兵部召见对他们触动甚大。
“嗯,怎么,怕在紫英面前班门弄斧出丑?那我先说吧。”傅宗龙大大咧咧地道:“我和非熊也讨论过几回了,他觉得西南土司中居心叵测者有,但是更多的还是观风辨势,其中也不乏对朝廷忠贞者,如果杨应龙真的要叛乱,不妨选择发动一些对朝廷忠贞的土司募集土兵,先扎好篱笆,然后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朝廷承受得起么?”陈奇瑜不同意傅宗龙的看法,“以我之见,还是要立即抽调精锐应对,一旦播州有反意,甚至只要认定杨应龙有反意,便立即发起进攻,最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避免局面糜烂而不可收拾,……”
“玉铉,你说的简单,播州宣抚司的地形你了解么?西南地势险恶,瘴气密布,易守难攻,杨应龙如果早有反意,那么必定已经在各方面做了充分准备,岂是官军能突袭的?”傅宗龙反驳:“没等你军队布防到位,人家早就先下手为强了,再说了,你抽调精锐,从哪里抽调?除了边军,哪里军队还能称精锐?边军是精锐,但是未必能适应西南的地势和气候。”
“若是按照你所说,徐徐图之,战事糜烂迁延,朝廷支撑得起么?一打仗,银子流水一样花,哪里来银子?都把银子花在这边了,蒙古人和东虏怎么办?”陈奇瑜不屑一顾:“打仗就是打银子打粮食,打后勤补给,你都知道西南山高地险,补给更困难,花费更大,一石粮食送到恐怕剩不到三斗,若是不速战速决,光是后勤补给就能把朝廷拖垮!”
一个觉得宜缓不宜急,一个觉得宜急不宜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伯雅,你觉得呢?”冯紫英含笑看着孙传庭。
“若是朝廷财力充裕,粮饷无忧,我赞同仲伦的意见,西南地势复杂,气候恶劣,夏季潮热,冬季湿冷,只怕边军去了也要适应才行,所以如果能够扎好篱笆,步步为营,剿抚并举,分化瓦解最好,……”
孙传庭迟疑了一下,“但玉铉说的也没错,这种策略现在朝廷支撑得起么?还有蒙古左翼和东虏会不会利用这样一个机会落井下石?我想肯定会,那么仲伦这个策略就堪忧了,但如果按照玉铉说的速战速决,我觉得也可能变成欲速则不达,弄不好还要坏事,……”
陈奇瑜不耐烦了,他和孙传庭关系不一般,既是同乡,又是同学,所以说话也不客气:“伯雅,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光否定别人的意见,你也要拿出一个对策来啊。”
冯紫英已经听出了孙传庭的纠结,“伯雅觉得两难?”
最终孙传庭摇了摇头,“事事都想两全其美,那就不用做了,以我之见,既然各方都还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不妨先易后难,可以让湖广和四川地方镇卫军队行动起来,坚壁清野,从现在就开始斩断播州乃至永宁各地的物资供应,缩小包围圈,但是暂不用兵,力求拖过今年冬季,等到蒙古人那边安顿下来,再来集中全力剿灭西南,……”
“但如果杨应龙不肯按照我们的设想走,一旦封锁,他便要开打呢?”冯紫英反问:“或者他要和东虏、蒙古人同时发动呢?这种可能性很大。”
“杨应龙的兵力不足以支撑他全面出击,而且播州地形决定了他不可能像蒙古人那样打出来,他只敢局限于播州四周,我以为稍许退守是可以接受的,只要封锁住他不让他往重庆和湖广方向进攻即可,其他,他要真往其他土司地界进攻,我想其他土司们未必愿意,朝廷也可以用各种手段来让土司们的意见参差不齐,甚至让这些土司们去左右动摇杨应龙的态度,让他难以抉择,……”孙传庭沉吟着道:“如果我是杨应龙,我更愿意把官军吸引进来打,那我才能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八节 慧贤之妻,黛钗劲敌
这种纸上谈兵式的探讨其实对真正的战争没有太大的意义,几个人都是没有参与过战争的,除了冯紫英在宁夏之役中算是亲身感受过,其他人更多的都还是从战略角度的一种分析研究。
不过冯紫英还是希望他们能多一些这种的探讨,纸上谈兵也胜过毫无依据的凭空臆想,起码大家探讨能够查缺补漏,在兵部职方司本来也就是做这样的事情。
冯紫英帮他们提了很多问题,尤其是在后勤保障和情报支撑上如何提前布局,如何统筹协调,这使得众人的情绪始终得以维持,甚至到后来不太感兴趣的马士英、宋师襄和许其勋三人都参与了进来。
今天算是永隆八年这一科考中而且与冯紫英有些交情的学子们来替冯紫英送行,因为明日冯紫英就要返回永平府了。
在京师城一呆四日,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谈话的都谈了,该作的也都做了,也该启程回去去做正事了。
午间几人都在冯紫英家中用饭,冯紫英感觉得出,即便是这六人中关系密切程度也不尽一致。
比如孙传庭和陈奇瑜关系不错,陈奇瑜与傅宗龙关系也很密切,而马士英则和许其勋关系相对亲近,而宋师襄则和孙传庭相对熟悉,与其他人都关系一般。
马士英能够来,冯紫英也略感惊异。
他推荐马士英担任《内参》总编,主要还是出于维护《内参》的地位,一个无论各方面都很优秀的新科榜眼却不能跻身《内参》编委会,本身就容易遭人诟病,会被视为一种不公和小团体抱团的趋势。
虽然小团体抱团在哪里都是不争的事实,但冯紫英不愿意太过明显的显现出来,基本的公正公平冯紫英希望一直保持下去。
但冯紫英的推荐还是被视为对马士英的认可,而马士英也绝非不识时务之人,自然也要主动融入到这个群体中来。
虽然冯紫英是北地青年士人领袖,但是却并不排斥其他地方的青年士子们,像今科的许其勋,上科的吴甡、方有度都是江南士人,而上科的王应熊今科傅宗龙,上科贺逢圣,分别都是西南士子和湖广士子。
这也是促成了马士英主动加入并迅速融入进来。
送走了同学们一行,冯紫英站在窗前静静伫立,注视着窗外。
不得不说,冯府和荣国府相比,还是显得太过寒碜了,大观园不用比,即便是老荣国府里边的布局结构,都轻松碾压冯府,嗯,碾压呼伦侯府,单单是这窗外景致,就让人怀念荣国府,更怀念大观园里。
这就是老牌勋贵的底蕴,荣宁二府也不是一日就建立起来的,从最初在前明一处侯府和一处破落大杂院的基础上开始兴建二府,到几十年间不断的增添和完善,不断的修缮和改造,最终在大观园建成之后,荣宁二府的格局才达到了巅峰。
“相公,您好像兴致不太高?是有什么事儿么?”照理说同学们来送行,冯紫英应该心情很好才对,但是沈宜修还是能感受到冯紫英内心情绪的低落。
“照理说该高兴才对,大家都能记挂着我,专门来为我送行,我也能体会到他们的心意,但是言谈中免不了要说到当下朝廷局面,不容乐观啊。”
冯紫英本不想和怀孕的妻子说这些,到最后既解决不了问题,还要让妻子挂心,但妻子如此聪慧之人,而且还一直和老丈人保持着书信往来,再有小舅子的不断通风报信,有些事情你藏着掖着更让她担心。
“是哪方面?公公那边的东虏,还是蒙古左翼?”沈宜修被丈夫揽住腰肢,二人就这样倚窗而立,格外温馨,连晴雯和云裳都知趣地不来打扰。
“都有,但都不是主要,而是西南。”冯紫英摇摇头。
前两日沈自征来看望他姐姐,当然也因为自己这个姐夫回来了,免不了要说一会儿话。
虽然未曾提及各方的战事,更多谈沈自征以往游历宣大、蓟镇边塞之事儿,冯紫英给他建议多写一写自己对北地边境地理地貌情况和建议,《内参》可以按照军事地理类进行刊载,鼓励更多的人来了解掌握地理这门新兴学科。
地理这门学科的介绍、价值和意义,冯紫英已经在离开翰林院时提了出来,最后一次以总编身份亲笔撰写了这门学科的推介,并就自己的一些想法将地理进行了一个粗略分类,包括自然地理、军事地理、农业地理、商业地理。
冯紫英知道自己这分类极不科学,但是你要让这个学科体现出来价值意义,吸引更多的人来关注了解,甚至在日后的秋闱春闱大比中染指,那么你肯定要吸引朝中大佬们的目光,让他们感兴趣,才能潜移默化地达到目的。
冯紫英在介绍中尤其是重点谈及了西南地区和九边的地理情况,谈及了当下舆图的种种不足,谈及了大周商人们在日常经商中自家使用的舆图了能都比兵部职方司更详尽细致,谈及了海商们自家珍藏的各种航海舆图零碎,朝廷在前明郑和下西洋之后的舆图档案被时任兵部尚书刘大夏藏匿之后一直未曾找到,再后来就没人去找了,因为大周也闭关采取朝贡制度了。
他用很客观而又犀利的言语批评了当下对地理这门新兴学科的不重视,建议朝廷应当将地理逐步列入秋闱春闱中考试内容,不求多么精深,但是起码要有这个概念,不能连南北东西,大周疆域都分不清楚。
这篇文章在《内参》刊发之后也引起了很大的争论。
朝廷内部较为主流的观点是,地理的确日益重要,但是如果要一步就加入到秋闱春闱考试中来未免有些牵强了,士子们平时都读经义时政,并无多少机会在外游历,往往是那些科举不成的富家士子才有机会花大量时间游历,仓促列入科考中肯定不妥。
冯紫英当然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他的目的也就是先要打开一个口子,让朝廷内部先有这样一个印象,日后再来徐徐图之。
沈自征既然有这方面的一些见识,不妨就让他多在《内参》上写几篇文章,算是摇旗呐喊造影响了。
“西南?”沈宜修略感诧异,“流土之争么?”
杨可栋叛逃的消息并未扩散,杨嗣昌或许没有和沈自征提,或者沈自征还没来得及了解,又或者了解了还未和自己姐姐说。
“有一定关系,但一旦爆发,会很严重。朝廷现在各方吃紧,就把捉襟见肘。”冯紫英抚摸了一下妻子的发梢,温柔地道:“宛君就莫要操心了,你现在首要大事就是安胎养好身子,把咱们冯家下一代第一个孩子健健康康安安全全生下来。”
“可是妾身看见相公心情不佳,就也跟着难受了。”沈宜修难得地撒了一回娇,扭动着已经有了几分孕相的腰肢。
“那为夫该怎么做呢?”冯紫英也开着玩笑,“宛君给为夫一个建议。”
沈宜修依偎在丈夫怀中,眼珠一转,“嗯,明日夫君就要回永平府了,难道不去荣国府那边看一看?”
冯紫英笑了起来。
去见黛玉和宝钗,冯紫英并未瞒沈宜修,而且他也清楚妻子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性子,更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所以沈宜修在冯紫英心中分量越重。
一个知晓轻重聪慧睿智的女子,永远都比只会以色侍人的女人更让男人尊重。
“宝妹妹和林妹妹我都见过了,再去也徒增烦扰,……”冯紫英笑着摇头。
“薛家妹妹和林家妹妹固然见过了,可还有其他妹妹呢?比如邢家妹妹……”沈宜修逗乐,也是半试探。
“岫烟?”冯紫英一愣,“岫烟妹妹是个灵秀女子,不过为夫可没有打她的主意,……”
“那相公在打谁的主意呢?”沈宜修笑靥如花,“让妾身猜一猜,探春妹妹,还是湘云妹妹?”
“可别乱说,毁人清誉。”冯紫英也不在意,夫妻俩之间的闺房私话,沈宜修不会这么不知轻重。
“相公,其实妾身看得出来,无论是探春妹妹还是湘云妹妹和岫烟妹妹,甚至迎春妹妹恐怕都对夫君是有些情意的,嗯,或许她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们很喜欢很渴望和夫君在一起,哪怕只是说说话,……”
沈宜修的确观察过,几位姑娘其实并没有和丈夫有什么出格的私情,作为大家女子这点儿自尊自爱还是有的,但是她也同样看得出来,几个女孩子对丈夫那种若有若无的亲近和依恋,而这种感觉往往其实就是情意的代名词了。
冯紫英默然,他不想在妻子面前撒谎,那毫无意义,也只会让妻子轻看。
丈夫的沉默更增添看了沈宜修的肯定,她其实既有些骄傲,也有些难受,自己丈夫如此优秀才会吸引到一干钟灵毓秀的女孩子们仰慕,但是丈夫现在都已经桃花缘缠身了,再要……
己字卷 第一百四十九节 不可预测
“大人,按照您的要求,军户已经全部清理到位,并把第一批人员都选了出来。”宋三微微勾着腰,肩膀塌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和谄媚。
冯紫英点点头,接过名单,快速浏览了一遍。
回到永平府之后第一件事情是向朱志仁报告了此番进京所见所闻以及内阁诸公的态度,这让朱志仁既惊又怕更担心。
惊的是永隆八年看起来是一个不顺之年,要出大事儿的几率很高,怕的是蓟镇恐怕真的难以维护永平安全,甚至可能在必要时候放弃永平,担心的是自己的命运前途该何去何从。
冯紫英没给朱志仁太多的选择,提出了借用辽东火铳新军来帮助训练永平民壮,在通过三个月的强化训练,使其具备基本的战斗技能。
在冯紫英信誓旦旦表示自己父亲会派出一支最精锐的人马来替自己扎场子时,朱志仁便是不信也只能硬着头皮信了。
他现在别无选择,要么就现在辞职走人,但都到这个时候了,不赌一把,实在心有不甘。
万一冯紫英所言是真,冯唐真的很在乎他这个独子未来仕途前程派几千精锐来呢?
万一蒙古人南侵的规模没那么大,或者主攻方向不是永平府而是顺天和宣府那边呢?
呃,至于冯紫英很看好的民壮,朱志仁是不太信的,听听就好。
三个月能干什么,是能开弓射箭还是舞刀弄棒?恐怕连基本的军规军纪都还没适应吧?
虽然这些军户要说都是军籍子弟,都应该有些底子,但这种底子究竟有多少,天知道。
“都在这里了?第一批一千人,三日后必须要全数报到。”冯紫英语气冷厉,“是不是按照我说的标准筛选出来的?”
“一切都是按照您的标准,我们忙了十日,逐一核对标准,您提的几条,只要超过两条不满足便筛掉。”
宋三也不知道这位同知大人确定的标准是何依据,一老实,这没话说,二个头均匀,而且都偏矮,这就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了,三,对气力是否习武都没有特别要求,只要求眼睛要好,……
“小校场营房修缮好了没有?”冯紫英没有理睬对方有些古怪的神色。
“都已经腾挪出来了,但恐怕状况不是很好,只能说勉强住人,毕竟荒废十来年了。”宋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冯紫英表情变化。
自打冯紫英把廖家废了之后,整个卢龙这边沸腾了一段时间之后却诡异地冷却了下来。
清理隐户军户如风行水上,水到渠成,甚至比宋三想象的程度还要配合十倍。
当然清理隐田没田一事似乎暂时放慢了节奏,只要求登记丈量,但并没说如何处理,这也许是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妥协。
打发走了宋三,冯紫英又把冯安叫来。
”安叔,你应该知道火铳兵训练的基本方略,但现在这帮民壮,只能是从头开始,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三个月,白天黑夜练,也就这么多时间,所以我打算采取这种分段式的训练,早上,白天,晚上,除了吃饭睡觉,不给他们任何其他任何闲暇时间,……“
冯紫英采取的就是近代陆军士兵的全操练法则,当然还要苛刻得多,吃饭管饱,甚至还能有些荤腥,但是除了睡觉几个时辰外,那么全部都用来操练。
在左良玉带领的火铳新军尚未到来之前,在火铳尚未配备到位之前,那么力争让这帮民壮把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和队列的齐步走、跑步走要基本上练会,冯紫英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半个月内就要强化训练完成,哪怕练死几个人,都得要达到目标。
冯安是老兵油子了,但是这个兵油子也代表着他是在大同战场上一手一脚搏命出来的,他对少爷提出的“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句琅琅上口的话十分满意,觉得这简直就是对大头兵的最好诠释。
“铿哥儿,十五日时间恐怕短了一些,这帮人虽说都是军户子弟,但实际上已经和寻常农人无异了,无外乎可能就是服从规矩一些,不至于什么都不懂,……”
冯安委婉地提出不同意见,他当然明白冯紫英心思,但是急于求成是不现实的。
“安叔,可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冯紫英摇摇头,“先练起来,待我爹那边的人来了,再来带着练,我想前期基本动作熟悉了,后期也许就会轻松一些,……”冯紫英摇头,“真正轮到蒙古铁骑进来的时候,他们可不会因为你还没练熟就放你一马,……”
冯安一窒,“铿哥儿,插汉真的要南下进来?去年老爷不是还……”
“此一时彼一时,也许就是去年爹对林丹巴图尔太好,才让这个家伙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还有努尔哈赤在其中煽风点火,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只能面对,我才来永平几个月,不能让我就这样灰溜溜地跑路走人吧?”
冯紫英目光里多了几分决然,“府尊大人那里都被我说服了,一切都都按照我的要求去办,他全力支持,只要能熬过今年这一关,便是一片坦途了。”
冯安沉默半晌,终于抬起头来,“那好,铿哥儿放心,我和冯泰会把这帮鳖养的操练得死去活来,让他们后悔这辈子来这世上,……”
冯紫英笑了起来,“别,安叔,我只想要一帮能派上用场的士卒,您只需要在半个月里拿出一帮勉强懂规矩,知道战场法则的生瓜蛋子就行了,其他后边两个月是该我爹派来的人来操练。”
“铿哥儿放心,宋司吏去点人时,我跟着去看过,都是按照您定的规矩来的,第一批从军户中选出来的一千人算是最好的,其他几个州县的民壮恐怕就良莠不齐了,……”
冯安其实也不看好铿哥儿的这个想法,但是他知道这位少爷脾气,下定了决心就肯定要去尝试,哪怕碰得头破血流。
“安叔,赏罚并重,如果真的让蒙古人像蝗虫一样席卷而过,那么一切都留不下,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把该花的都花在明面上来搏一把,……”冯紫英咧着嘴,“我愿意这么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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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二柱只感觉汗水沿着眉梢淌下来,刺得眼睛难受,瞟了一眼放在树荫下的瓦缸。
盐茶水管饱,但是要分批次去,一次不能喝太多,这一波不该他们这一队。
先是一个小旗走,然后变成了一个总旗走,这种横排达到五十人的队伍,就这么按照鼓声节奏反复来回,周而复始,赵二柱已经记不清走了多久了,但他估计每天三五十里地肯定有。
但他知道脚下的布鞋在十天之内就换了两双,自诩身轻如燕跋山涉水牛皮吹得震天响的那帮家伙一个个脚上水泡蔫了又起,最终化为了各种厚茧。
伴随着一声急促三响鼓声,赵二柱和周围斜躺在棚子里的伙伴们一样下意识翻身而起,几息之间就要形成一个整齐的横队。
无数次的挨打挨罚,先是相互打,然后是别人来一起打你,最后变成了犯错的那个小旗一起受罚挨打,迫使赵二柱在睡觉时都经常梦见那渗人的鼓声。
又该出城去了。
从最初的在较场内平地里的反复走停跑挺,转向,这种枯燥而繁琐的动作都快要把人逼疯了,但是即便是几个人不适昏死在场上,也丝毫没有让两个满脸横肉一个瘸腿一个少了手指的家伙有半点动容。
十日之内,已经死了两人,鼓噪带来的结果就是被定为预备小旗和预备总旗的几十人集体在较场内互相笞杖,从此在没有人敢挑战那两个据说在大同边墙外从蒙古人手里逃得性命的家伙。
死了的人得到的安葬费据说比原来屯卫里死了的夫子还要高两倍,这也是让大家默然无语的主因,既然卖了命,那就别只有一口气走到底了,再大也不就是一个死。
横队立定,间隔一丈,站在校场最高处搭起的台子上,冯紫英面无表情,伴随着有节奏的鼓声想起,横队前行,略显散乱,身体僵硬变形的,同手同脚的,踩不着鼓点的不少,但是没有东张西望的,所有目光都平视前方,这一点让冯紫英很满意。
十天工夫,训练量基本上达到了极致,能够有这样一个差强人意的情形,冯紫英知道自己该满足了。
现在还看不出什么,一切都要等到自己老爹派来的火铳新军到来之后才知道结果,自己先期的这种预备式训练究竟能起到多少效果,他也一样心里没底。
不过练总比不练强,这种队列练习既然能够在热兵器时代继续保留下来,自然有其道理。
三日后,老爹派来的火铳军就要抵达,现在据说已经到了山海关了。
冯紫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有两个多月,谁知道两个多月后,所有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他很矛盾,既期待,又惧怕,对一切不可预测的惧怕。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节 逼近节点
不过冯紫英相信工业的力量,从冷兵器向热兵器时代转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那是因为谁也无法预料这种转变会变成什么样,谁也无法一下子就明白如何来最完美合理的完成这种转变。
还好,冯紫英大略知晓。
自生火铳对火绳枪的替代,三段击和散兵线,他都隐约知晓一些,当然记不得的就只能用人命去慢慢摸索了,就是这么残酷。
几千条人命就是一次尝试,这也是让冯紫英纠结的,看着台下这一千条汉子,有些麻木茫然,有些充满活力,有些满怀希望,但最终会多少人存活下来,无人得知。
唏嘘感慨完,冯紫英清楚一切还得要照旧,一切都要继续,这就是命。
永平府的防御重点在迁安和卢龙,而抚宁第一偏处东北,紧邻山海卫,山海卫驻扎着数千蓟镇铁骑,蒙古人未必愿意去冒这个险,而迁安虽然距离三屯营不算太远,如果是寻常情况下,有蓟镇驻地的支援,问题不大,但是如果在蒙古人大举从顺天府和永平府几路突破时,蓟镇恐怕就需要作出取舍了,而迁安县城就可能沦为弃子。
卢龙的情况同理,迁安和卢龙挨得太近了,蒙古人一下来,首当其从就是这二地。
再次就是也不太远的滦州,但是要拿下滦州首先需要拿下卢龙,拿不下卢龙,蒙古人就需要担心在进攻滦州是所需要面临卢龙的截断后路。
从迁安到卢龙再到滦州,这是沿着滦河南下的一条藤上三个瓜,蒙古人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要么势如破竹,要么就得要碰得头破血流。
冯紫英希望是后者,但成不成,就要看这帮现在看起来毫无战斗力的生瓜蛋子们三个月后的表现了。
回到府衙,冯紫英再度去见了朱志仁,现在他还不能让朱志仁去看这帮民壮的训练情况,那会让他失去信心。
“……,士卒们都是精神抖擞,士气可用,……”冯紫英的介绍没能引起朱志仁多大的兴趣,他更关心辽东能给永平府派来多少支援。
“紫英,这边民壮,一切按照你的要求做就行了,令尊那边的人马应该到了吧?”
听得朱志仁这般说,冯紫英只能点头道:“第一批应该快要到了,这是下官给家父去信所说,希望用来帮助我们培训民壮的精锐,下官希望这批精锐能以老带新,帮着我们这批民壮能迅速形成战斗力,……”
朱志仁满意地点点头,有个当蓟辽总督的老爹就是好啊,自己也能沾沾光,否则若没有辽东军的增援,蓟镇军又主要要去防御顺天府那边,这永平府就像是脱光了的女人,只能任别人蹂躏了。
“那令尊派过来的支援主力会在什么时候到?”
“估计起码要八月底以后去了吧?”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他不想欺骗朱志仁,但不欺骗又不行,否则他铁定不会与永平府共存亡。
“那时间来得及么?”朱志仁略感不安。
“大人,蒙古人在我们这边有眼线,辽东一样在蒙古人那边有夜不收,蒙古人要出动一样需要集结,一样需要各种物资准备停当,从开始聚集到出动,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别想动,……”
这一点朱志仁倒是也知晓,见冯紫英安排得妥帖,朱志仁打了个哈欠,抹了抹眼角,昨晚又没忍住,哎,得抽时间提醒一下冯铿才对,少时不知检点,老来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紫英,此事就交给你去全权办理了,我和户房也说了,今年夏税起运压一压,先过了这一关再说,户部那边我豁出去老脸再和伯孝兄求个情,缓到年末连着秋粮一并起运,反正债多不愁虱多不咬,我欠伯孝兄的人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也能理解我们今年的苦衷,……”
冯紫英也知趣起身,“那大人早些休息,不过第二批军户选丁也马上就要开始,另外各州县送来的民壮也要这几日送到,大人需不需要训话,……”
“嗯,紫英你看着办吧,各州县那边我会去打招呼,若是谁不按府衙行文行事,做事不力,那就莫要怪我年底在考核上和他过意不去!”该拿硬的时候朱志仁还是不含糊的,连这些州县官们都拿不住,他这个知府也就别当了。
“那就多谢大人了,下官告辞了。”
“紫英啊,我知道你年轻,这家中娇妾美婢一大堆,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是像你这般潇洒,不过你也得悠着点儿,莫要等到年长之后,就会明白,……”
冯紫英没想到朱志仁这家伙居然还来给自己上课,你都五十好几的人了,这几年里还纳了两房妾室,居然还来提醒自己要有度,他简直无语了。
“多谢大人提醒,下官一定谨慎……”
回府之后,冯紫英便搂着二尤鏖战一宿,早上起床时,连带着起床时还把香菱也欢好了一回。
不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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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继宗接到王子腾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消息,很快二人就在极乐寺胡同的一处暗室里见了面。
这里紧邻文庙,就在极乐寺旁边儿,寻常京师城里鲜有人走到这边来,也是两人约好需要紧急见面时的一处备用地点。
“什么事儿,这么紧急?”牛继宗是从宣府镇赶回来的,很不高兴,这样急急忙忙从治地悄然回京,若是被御史发现,肯定又会弹章如潮。
作为宣大总督,他在大同和宣府都有驻地,但是大同那边他很少去,基本上都是呆在宣府。
大同历来是冯家的势力范围,无论是他这个宣大总督,还是现任大同总兵,对大同镇的控制力都还不够。
虽然冯唐离开了大同,但是现在却高升了蓟辽总督,而且像曹文诏等将便被冯唐带走,而且过去便升了副总兵,这让无数以往跟随冯唐的将领们无比眼红。
榆林的尤氏兄弟更是得意,尤世功更是挤掉了麻贵,出任了蓟镇总兵。
麻贵是宣府出身,而且是老资格边将世家出身,而尤世功是榆林出身,论资历更是远不及麻贵。
在九边混的谁不知道,这九边地位排序,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山西、榆林、固原、宁夏、甘肃,这将领们不但要比资历,比战绩,比出身,更要比在哪里的资历,在谁部下当差。
曹文诏凭什么一介参将,竟然就因为跟着冯唐出战了样宁夏、甘肃,而冯唐出任蓟辽总兵之后,便把他带到了辽东镇,而且破格提拔为副总兵。
尤世功一个榆林出身的破落户,也就是跟着冯唐卖命,就能一下子青云直上,硬生生出任了蓟镇总兵,这是一镇总兵啊,要知道无数武将一辈子在参将、副将甚至副总兵位置上徘徊,都难以跨越这一步,居然就被尤世功这厮给赶上了。
这放眼望去,比尤世功、曹文诏资历深、战绩大、名气响的九边武将不知凡几,凭什么就该他尤世功曹文诏?
无他,就因为他们出身大同镇和榆林镇,正巧就死死抱紧了冯唐这条粗腿。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军中就是这么简单,有上官的力挺,有上官替你在兵部和内阁打点关系疏通人脉,你就能麻雀一跃枝头变凤凰。
牛继宗不是没想过削弱冯家在大同的势力,但是一来冯家本身也是武勋世家;二来冯家段家为姻亲,段家在大同也是望族,轻易不能动;三来冯唐现在是蓟辽总督,牛继宗并不想和冯唐交恶,所以还只能徐徐图之。
不过现在时间上似乎已经有些来不及了,牛继宗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宣府兵牢牢抓住。
面对牛继宗的质问,王子腾半晌不语,最后在牛继宗有些怒气的目光下才木然道:“内阁已有定议,要我率登莱军南下湖广。”
牛继宗略一惊讶,便立即反应过来:“杨应龙反了?”
“还没有,但是兵部确定杨应龙和奢崇明正在为反叛做准备,担心危及荆襄,已经让杨鹤出任郧阳巡抚,耿如杞出任重庆府同知,让我率登莱军前往湖广,预防万一。”
“奢崇明?”牛继宗知道杨应龙,但是对奢崇明这种小土司不太熟悉。
“永宁宣抚司的土司,紧邻播州,实力不弱,当然比不上杨应龙,但是地理位置很重要,永宁若反,势必波及到贵州那边,据说贵州水西也不清静。”
王子腾的话让牛继宗有些绝望,“还有没有回旋余地?”
“恐怕没有。”王子腾叹了一口气,“我和张景秋、柴恪都谈过了,指出了蒙古人南侵的危险,愿意率领登莱军协防蓟镇,但是被张柴二人断然拒绝了。”
“恐怕是皇上的意思吧?”牛继宗冷笑,“让你去蓟镇,你岂不是要喧宾夺主?除非让冯唐率辽东镇来蓟镇坐镇,尤世功能压得住你?否则一旦蒙古人逃回草原,你率军进京怎么办?就算你不进京,赖在蓟镇,皇上岂不是要夜不能寐?”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一节 乱中乱
牛继宗毫不客气的话让王子腾也无法回答。
他何尝不明白其中奥妙?
登莱军的组建就遭到了从内阁到兵部的各种阻拦,一直要求他把精力放在组建登莱水师舰队上而非登莱军。
可登莱水师舰队对自己有何意义?
自己又不懂水师,不是白白便宜那沈有容么?
沈有容还是冯紫英推荐给自己的,倒是一个搞水师的人才,但是王子腾接触了几回就明白了,没用。
这人是个轴性子,只想到如何强化海防,想着如何从将苦兀(库页岛)——虾夷——辽南——登莱——琉球——东番——南洋这一线的海上控制权都纳入朝廷的控制中,甚至还向自己勾勒出宏大的规划,要将前明缅甸宣慰司辖地与南洋的联系一并纳入进来,其胃口之大,让王子腾都是目瞪口呆。
于是他便明白,这个沈有容根本没心思去想其他,不可能为自己所用。
登莱军才是自己的根本,王子腾知道自己从京营节度使位置上离开时,实际就是皇上的一着狠辣无比的棋,但那时候皇上和太上皇达成了一致,而且接任的又是牛继宗,他只能认命。
不出所料,自己从宣大被踢到登莱,看起来还是水陆兼顾,银子也拨得够多,美其名曰组建一支水陆兼备的登莱军,但是军权却大大削弱了。
牛继宗也被一样故技重施,踢出了京营到宣大,只能龟缩在宣府。
可以说自己和牛继宗虽然在京营中还有些势力,但是已经被大大削弱了。
“那就只有去了。”王子腾平静地道。
牛继宗沉吟不语。
能不去么?
理由呢?
除非你想扯旗造反。
那可就真的是自寻死路了,一个武勋总督不服从朝廷军令,你手底下会听你的么?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在永隆帝仍然是占据着绝对的大义名分前提下,任何人敢于挑战,都是死路一条。
王子腾很清楚自己没有选择。
“要求你什么时候上路?”牛继宗好一阵后才缓缓问道。
“让我马上回去整顿登莱军,七月底之前必须启程,八月底之前要抵达湖广,估计兵部判断杨应龙要起事会在九十月份间,他们有些担心杨应龙和察哈尔人以及东虏都有瓜葛。”
王子腾的话让牛继宗眼睛一亮之后继而垂下眼睑思索,“七月底启程,路上正好要遇到雨季吧,这时日迁延也不是不可能,到湖广八九月间,或许……”
王子腾脸色不变,“继宗兄,你这是何意?”
“子腾,你我二人到这一步了,难道还不能交心么?”牛继宗悠悠地道:“太子爷这短时间这么活跃,汤宾尹带着他得意门生韩敬去了江南,在金陵、苏州、扬州、杭州、南昌几地来回奔波,白马书院、崇文书院、双桥书院几大书院开坛讲学,而且邀请了许多江南名家列席授课,你说这是在干什么?”
“皇上身体真的不行了?”听牛继宗肆无忌惮地重新称呼起义忠亲王二十多年前的旧称,王子腾皱起眉头,“太医院那边可没消息。”
“皇上是不会让外人知晓他的真实情况的。”牛继宗淡淡地道:“但他在宫中的情形还是有人知晓。”
王子腾没有理睬对方,“皇上若是这么容易就被人看穿,恐怕他坐不上这个位置。”
牛继宗一凛,“你是说皇上有意放出这个消息?”
“真真假假,恐怕只有皇上自己明白,他放出这个消息,说明他身体的确有些问题,但是不是如他有意表露出来的那种情形,就很难说了,也许是,也许不是,……”王子腾摇头,“但是他放这个消息,肯定有其目的。”
“引蛇出洞?”牛继宗冷笑,“他就不怕弄假成真?”
“至少现在我们还没有这个能耐,我的登莱军被调走,你的宣府军能控制几成?大同镇那边你能拉得出多少来?”王子腾叹息了一声,“如果兵部在把京营调出京师城呢?”
“啊?!”牛继宗大吃一惊,“谁敢这么干?理由呢?”
“蒙古人南侵,蓟镇兵力不足,调京营协防,没问题吧?”王子腾冷漠地道。
“那京师城谁来守?万一蒙古人突破蓟镇防御,进攻京师城呢?”牛继宗不敢相信。
“继宗兄,其实我们都明白,蒙古人要想打破京师城那纯属做梦,无外乎就是民心和皇上相不相信罢了,如果皇上都觉得不担心,民心也不可能有多少起伏,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王子腾觉得牛继宗还有些迂腐了,还没有明白过来。
“你是说皇上要借此机会把京营……”牛继宗身上有些发冷。
“谁说不能?”王子腾冷笑,“京营这帮兵,在京师城里还真的能算一支军队,但是出了城,还算么?你我都是当过京营节度使的人,很清楚这帮人的情形,关着城门,京师城里没其他军队,他们的确可以妄自尊大,但是出了城,蒙古人和边军恐怕就不会惯着他们了。”
大周规矩,除了京营诸军外,非得特旨,其他边军、卫军一律不得入京城,违令者视为谋反。
所以京师城里只有京营诸军,像五城兵马司、勇士营等人数不过千儿八百人,力量太过分担薄弱,很难和高达数万人的京营诸军相提并论。
“太上皇怕是不会答应吧?”牛继宗冷静下来。
京营诸军是太上皇的嫡系,虽说现在皇上当家了,但是要把京营调出京师,那无疑是触及太上皇的逆鳞了。
“按道理是如此,但是皇上如果动了这个心思,只怕太上皇还拦不住。”王子腾摇摇头。
牛继宗凝神倾听。
”第一没换将,现在京营节度使人选太上皇和皇上不也还没有说好么?陈继先不也就是个五军营大将暂掌京营事,他是谁的人?恐怕太上皇和皇上都不放心,但是又都只能暂时接受。”
“第二让你出城协防蓟镇,又不是让你不回来了,说得过去;第三,若是蒙古人真南侵下来了,朝廷有了旨意,你却不肯去迎战,京师城中民间士林,民意汹汹,恐怕没人能扛得住,太上皇也一样!”
牛继宗明白了,皇上这是要裹挟士林民意来压人,谁如果敢不奉诏,那他就站在了道德高点,便是动人,那太上皇都再难反对。
“那你也就只有去湖广了。”牛继宗慨然叹道。
“继宗兄,你应该还想说什么才对。”王子腾看了一眼对方,这个老狐狸,还在和自己打马虎眼儿。
“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许还会有变数。”牛继宗也不相信义忠亲王会对王子腾没有任何表示,这厮也和自己一样,大家都不挑明,不到关键时候,谁也不会迈出最后一步,因为谁都知道,迈出了这最后一步,那就再无回头机会。
“对了,史鼐找过你没有?”王子腾问道。
“史鼐?”牛继宗疑惑地问道:“他找我干什么?”
“他走了寿王门路,可能要出任大同府副总兵。”王子腾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牛继宗,这个牛继宗在搞什么,就算是重心放在宣府镇,就算是史鼐奔着大同镇副总兵去是为了捞银子,但他作为宣大总督,也该过问才对。’
“啊?”牛继宗吃了一惊,脸色阴沉下来,“史鼐来大同当副总兵,刮银子吧?”
“人家也不过是为了讨个生活,史鼎在外边儿欠了三万两银子赌债,躲起来不见人,忠靖侯府里就几个妇道人家,人家就闹上保龄侯府去了,弄得史鼐也是狼狈不堪,不过这人虽然贪了点儿,但是拉拢收买人心倒是有些手段,……”王子腾阴阴地笑道。
“你是说……”牛继宗明白过来。
他因为要牢牢控制住宣府这边,加上大同那边是冯家的基本盘,而现任大同总兵也是和他不对路,所以一直没有机会插手大同。
史鼐此人打仗做事都不行,也贪财,但是拉拢收买人倒是一把好手,否则也不能走通寿王的关系,若是能把此人用起来,让其在大同那边能拉来一两支人马,也权当废物利用了。
“嗯,别小看了寿王,寿王这么卖力,只收了史鼐一方价值不到百两银子的砚台。”王子腾仰起头来,“皇上这几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啊,福王频频去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送礼,拜师,听课,玩得一溜一溜的,礼王你知道在干什么?两度去大护国寺为皇上祈福,然后转过身来又纳了神枢营仇士本的庶出女儿为侧妃,……”
牛继宗倒吸一口凉气,仇士本可是京营中仅次于五军营大将也是现在执掌京营事的陈继先的大人物。
“还有禄王,刚成年呢,向皇上提出来,愿意去五军营中锻炼,从小旗干起,勇气可嘉啊,……”王子腾颇为玩味地轻笑道:“继宗兄,皇上生得几个好儿子啊,你说他们这一个个兄友弟恭的,是不是能让皇上病体快愈呢?”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二节 当头一棒
看见龙行虎步健步而来的青年,冯紫英几乎不敢相信他的眼睛,短短几年间,这家伙竟然长成了这副身板儿?
“见过大哥!”
走拢之后,玄甲青年一个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道。
“你我兄弟,何须这般?”冯紫英感慨之余,也是一把就把左良玉拉了起来,在信中他已经窒知晓左良玉请了一名教书先生给他起了字,昆山,“昆山,起来吧,再这样我可就受不起了。”
左良玉满脸油亮,颌下髭须微现,一双虎目神光湛然,腰间一直短柄自生火铳斜插,再看看那双满是厚茧的手掌,还有一道从鬓间斜划而过的疤痕,略显扭曲丑陋,看不出究竟是刀剑所伤,还是箭矢划过。
把左良玉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冯紫英也是有些兴奋,此时的他早已经没有了六年前遇上前世历史名人的那种新鲜神秘感了。
在京中平素见的都是叶向高、方从哲这样的历史中的大人物,也曾和卜石兔这样在《明史》中赫赫有名的土默特首领谈判,,马上要面临大名鼎鼎的林丹汗的进攻,甚至日后可能还要和奴酋努尔哈赤交锋,威震四方的曹文诏、贺人龙是老熟人,连孙传庭都在给自己当小弟,左良玉也真的就不算什么大人物了。
他现在感到兴奋的是终于看到了自己来到这个时空中第一个遇到的名人,在自己没有去刻意改变历史的情形下,终于还是沿着他他自己选择的路径成长起来了。
“多谢大哥。”左良玉爽快地起身。
“我父亲就让你一部来?”冯紫英知道左良玉现在是把总,手底下五哨人马,六百来人,虽然知道父亲不可能给予自己太多增援,但是这六百多号人也太少了一些。
沿袭前明规制,卫所依然还在按照小旗、总旗、百户、千户体系,但是在边军、营军中已经不再按照这种模式,而是演变为伍、队、哨、部、营的模式,进位均为五。
五人一伍,五伍为一队,二十五人,队设队长,五队为一哨,一百三十二人,哨设哨官、副哨官,五哨为一营,设把总、副把总,共计六百六十二人。
左良玉原本是冯唐亲兵队长,后来设立火铳新军,冯紫英在给左良玉的信中便鼓励他去火铳新军,左良玉便毛遂自荐,冯唐便让他出任新组建的火铳新军三个营中的泰山营中第二部的把总。
冯紫英也清楚自己辽东镇在老爹的全力推动下,已经组建了拔山营、摧山营、破山营三个营,其中拔山营是首先组建的火铳军,而老爹的亲兵营则是以自生火铳为主,但是目前只有两部。
老爹还没有大方到把亲兵营都交给自己的地步。
“还有一部。”左良玉脸色略带不虞,但是还是老老实实道:“拔山营第一部,把总是个有些讨人厌的家伙。”
“哦?”冯紫英有些好奇,能让左良玉不悦,但似乎又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看来那位把总也不简单,“还没到?”
“到了,但他先去整队去了,可能一会儿就要来见大哥,我让我的副手去整队宿营,我就先来了。”左良玉点点头,“那家伙嘴巴很招人厌,但是练兵也是一把好手,并不输于我。”
能让左良玉称好手的,恐怕真的还不多。
老爹在给自己心中也说到左良玉练兵刻苦,对自己要求更严,打仗更是勇猛亡命,和蒙古人以及东虏的几番交锋中,他都是身先士卒,能坐上这个拔山营第二部把总,老爹并没有发挥太大作用,不过就是给了左良玉一个表现机会罢了。
好在现在辽东镇和东虏、蒙古人的交锋都是小规模的摩擦,一般都不超过百人,谁死谁伤都自认倒霉,大家都心照不宣,左良玉两度受伤,但伤情都不重。
二人正说着话,外边宝祥来报,“爷,外边一位黄大人求见。”
左良玉脸色微沉,但是迅即又舒展开来,“这厮来了。”
冯紫英示意宝祥去把人请进来,自己也起身迎接。
只见进门一人瘦削刚健,论年龄似乎也只比自己左良玉大二三岁,不过就是二十出头,刀条脸,青森森的脸颊看起来有些渗人,三角眼中目光锐利,鹰钩鼻下一张阔嘴。
难怪老爹也在说,除了三个营的参将年龄略大,其他像下边的把总、哨官乃至士卒都是以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为主,因为只有年轻人反应才够快,学习起来更专注认真,容易接受。
“卑职黄得功见过同知大人。”
黄得功?!冯紫英一愣,江北四镇之首?
或者是同名同姓?不会这么巧吧?这边左良玉,现在又冒出来一个黄得功?
但冯紫英也有印象,黄得功应该就是辽东人,好像是开原卫那边的,论年龄也好像差不多。
“黄大人免礼,你我不相隶属,此番黄大人和左贤弟来援我们永平府,该是我向二位道谢才对。”冯紫英朗声笑道。
见冯紫英态度自然大方,黄得功心中稍微安稳。
他知道左良玉不但是总督大人心腹,亲兵营过来的嘛,而且还打听到左良玉和总督大人不但是同乡,而且自小和总督大人公子交好,有过生死情谊,所以此番南下来援,他便不太愿意来。
只是军令如山,抽调拔山营二部,自然要选一二部,就是他和左良玉跑不掉了。
打仗黄得功从来不怵任何人,哪怕左良玉骁勇剽悍,但是黄得功也从未输给对方,一部二部之间的争锋从来就没有歇停过。
总督大人自然不会去关注这等碎末之事,但是来了永平府,谁知道这位自幼和左良玉交好的永平府同知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他也在军中就听说过,总督大人这位公子不但是翰林出身,而且老师还是当朝阁老和都察院大员,阁老距离他们这些武人太远,但是都察院的御史们却是连顶头上司们都最为担心惧怕的。
“黄大人请坐,先前昆山还在说黄大人,他说他一直不服气,但是也要承认黄大人担任这一部把总当之无愧,但他会努力让二部压倒一部。”
冯紫英的话让左良玉惊讶莫名之余却也不好反驳,先前自己的话虽然没这么说,但是意思却差不多。
而黄得功没想到左良玉在冯紫英面前还能说出这样一番公允的话来,左良玉当然不会服气自己,但是对方却也实事求是,说了会努力来压到自己,这也就意味着到现在为止,对方并没有能站到自己的上风。
“昆山贤弟若是能做到这一点,黄某自然会服气,就怕昆山贤弟做不到啊。”黄得功也不客气。
这等战场上以战功说话,磨嘴皮子毫无意义,无论是黄得功还是左良玉都是这个态度。
“虎山兄放心,你会看到那一天的,今次来永平府,正好有冯大哥作证,有鞑靼人来做标靶,也好做一个较量。”左良玉冷冷地回应道。
黄得功坦然道:“只要左贤弟能划出道来,黄某无不从命。”
冯紫英一看二人虽然在自己面前还有所克制,但是已经是针尖对麦芒,针锋相对了。
“二位且听我一言。”冯紫英抬抬手。
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是不再言语,再怎么也是远来是客,而且这一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都是正五品同知,这可是文官。
“家父派二位来驰援永平,我不胜感激,待会儿我还要带二位去见府尊大人,不过在此之前,我也先要和二位谈一谈,谈我们在蒙古人南侵之前所要做的,顺带也要告知我们永平府可能要面临的局面,……”
当冯紫英把永平府可能要面临的情形娓娓道来,前因后果也说得明明白白,饶是黄左二人都是勇武过人之辈,也忍不住乍然变色。
“大哥,您是说蓟镇几万人很有可能不会为永平府一战,而要靠我们?”左良玉吞了一口唾沫,“那小弟想要问一句,总督大人还会π多少后续部队来永平?”
冯紫英摊摊手,“现在还不清楚,但是我估计不会太多,也许就是一二部吧,总计不会超过一个营。”
左良玉和黄得功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眼色,脸色都有些变了。
打仗不怕,苦战恶战都不怕,可这样一千多号人要去和可能上万的蒙古骑兵拼,怎么拼?野战不必说,就是守城那也不可能啊。
蒙古人是骑兵居多,但是并不是说骑着马来,人家就不会攻城了,附从于蒙古铁骑的更多的还是那些仆从奴隶,一骑骑兵背后往往都是三四个这样的仆从兵,他们虽然也能骑马,但是更能充当攻城的先锋。
“那大哥,我们这样如何能打这一战?”左良玉忍不住问道:“我们就一千多人,敌我悬殊如此之大,就算是再来一二千人,那也差距太大,这是以卵击石啊。”
黄得功在一边也是脸色难看,他没想到一来就听到这样的消息,简直如当头一棒。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三节 震撼,花架子也不简单
“这正是我们现在要努力改变的。”冯紫英泰然自若地注视着二人,“虎山兄,昆山,你们不会认为我会把我自己仕途第一站的未来当做儿戏吧?”
黄得功和左良玉当然不会如此认为,冯紫英二甲进士兼馆选庶吉士,然后还一跃成为翰林院修撰,几与状元待遇评级,正五品同知,任谁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儿戏。
见二人摇头,冯紫英这才道:“不知道虎山兄和昆山你们训练这两部火铳军已经多久了?”
二人迟疑了一下,还是黄得功坦然道:“已经一年多了。”
“那二位对拔山营战斗力如何看待?”冯紫英继续追问。
黄得功傲然道:“无论是卑职的一部,还是昆山的二部,在辽东镇火铳军中皆为上上之选,某自认为在蓟辽乃至宣大,能与我二部匹敌者鲜有。”
“那对上蒙古骑兵如何?”冯紫英毫不客气。
这个问题就没那么好回答了,黄得功沉吟了一下,“大人,那要看在什么场合下,对上敌人有多少,以及周边环境态势如何,不能一概而论。”
“依托城寨防御作战呢?”冯紫英直接问道。
“那某可以夸口,便是三倍骑兵,某也不惧!”黄得功朗声应道,三段击在这一年多已经被练得无比娴熟,而且也已经多次小规模的与蒙古人和女真人接战,取得了不俗的战果,所以黄得功有这个信心。
“同等兵力下野地浪战呢?”野地浪战也就意味着临时相遇,对方以骑兵为主。
“这不好说,还是要看地势,但是若是时间宽裕,斥候能提前发现敌情,某也可以一战。”黄得功略作思索,这等情况下他不能示弱。
按照大周规制,边军每一营都有自己的斥候,骑兵斥候和步兵斥候皆有,行军打仗时必定会先行撒出去,取得情报先机。
拔山营肯定有,但是现在只来了二部,不知道带来了多少斥候,这是接战迎敌的先决条件。
“嗯,那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二位,我们需要守卫住迁安和卢龙,甚至滦州,但我以为如果能在迁安和卢龙守卫战中予以蒙古人痛击,那么蒙古人位置还能有勇气再南下滦州,所以迁安和卢龙守卫二战可能是关键。”冯紫英沉声道。
“这不可能!”黄得功也毫不客气地道:“便是整个拔山营全部到来,不过三千余人,若是只守一城,尚有一战之力,但迁安与卢龙相隔不过几十里距离,正是骑兵发挥其优势的最佳情形,若是分散而守,必被各个击破,若是只守一城,另一城必遭覆灭。”
冯紫英点点头,黄得功还是比较实在的,说话坦率,也是实情。
偌大一个县城,以卢龙为例,城周长九里十三步,高三丈六尺,底宽三丈,顶宽两丈,皆为包土石砖,要在这样的城池防守作战,一个营是最基本的要求,而且还需要集中优势兵力予以敌人造成损伤的情况下,若是敌人持续不计伤亡的进攻,都还两说。
“那如果我们有两个营的火铳军,再辅之以一些其他守城民壮,是否可以守住两城?”冯紫英再问。
黄得功有些迟疑了,“大人的意思是说摧山营或者破山营也会来?”
“不,摧山营和破山营不会来,不过我为二位准备了五千民壮,我希望二位及其所属能够在这两个多月时间里能将这五千民壮训练成功,让这五千人成为你们的忠实部属,打赢这一仗,……”
冯紫英的话让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是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也承认火铳手比起弓弩手和普通使用枪矛刀棍的步兵士卒更容易训练成形,但是两个多月时间如何能行?
若是有半年时间,兴许还能有些希望,但两个月时间实在太短了,恐怕这些民壮连基本的阵型和火铳操练都还没能练熟呢。
“大人,您的要求恐怕我们无法达到。”黄得功知道左良玉肯定不好当面拂逆冯紫英的意见,这个恶人只能自己来做。
“虎山兄,先不要下断言,我先带你看一看我们训练了十五日的民壮情况,虽然他们还不懂怎么使用火铳,甚至连火铳都尚未配备到位,但是我以为前期的训练也许能你们二位觉得这支民壮不一样,……”
冯紫英的自信让黄得功和左良玉都觉得不可思议,半个月训练能有什么成效?比那时神仙也变不出多少花样来吧?
只是冯紫英都这么说了,他们二人还不至于连这点颜面都不留,都只能点头。
一行人来到较场内,冯安早已经按照冯紫英的要求将这一千多民壮按照一哨一百三十二人,组成了八个哨。
而另外一批八个哨才进入训练不到三天,只是搞明白了基本的列队,就站在一旁观摩已经进行了十五日训练的这帮“老人”的训练状况。
这帮“老兵”手中都握持着一直木棒,以替代日后要装备的火铳。
在完成基本的队列训练之后,持枪行进就是必须的了,但这种训练还只进行了五日,十分粗糙,连冯紫英都觉得远远不够。
跟随着冯紫英登上校场高台,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有些好笑。
眼前这帮一看就是生瓜蛋子的民壮们,手里握持着木棒,怎么看都有些滑稽可笑。
这帮人就能去和蒙古人对阵,只怕一队蒙古骑兵就能把这一千多号民壮撵得鸡飞狗跳,杀个片甲不留吧?
冯紫英也看到了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眼底的轻蔑不屑,他也不在意,单就眼前这副情形,二人的确有轻视的资格,但是一旦走起来,恐怕他们就会瞠目结舌了。
“安叔,可以开始了,让他们按照这十多天来训练的步骤操练,我不要求其他,只需要把气势和节奏给我保持好就行了。”冯紫英给另外一个略矮一些的高台上的冯安示意。
伴随着专门挑选出来的喊号兵粗犷浑厚的声音响起,整个操场寂静了下来。
“各就各位!”
“全体立正!稍息,立正!”
“前后对正,左右标齐!”
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中,较场内浮起一阵黄尘,这是千人整队带来的威势。
十多天的汗水、棍棒、皮鞭,夹杂着哨官、队官们无数咒骂和羞辱形成的生理反应,让民壮们早已经进入了一种半麻木状态,听见命令便会下意识的机械行动起来了,完全没有经过思考。
“全体向左看!”
“全体向前看!”
“立正!稍息!立正!”
“第一哨,齐步走!”
黄得功和左良玉都面带轻慢笑容不动声色地看着冯安挥舞着棋子示意,四周的喊号兵便牢牢盯着冯安手中的红绿小旗,伴随着小旗颜色和动作变化,喊出不同的号令。
冯安是总督大人原来的亲兵长随,黄左二人都知道,受伤退役来跟了冯紫英,所以黄左二人都要保持着礼节上的尊敬。
伴随着这些民壮士卒们一个接一个整齐动作,黄得功和左良玉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慢慢变了,如果说立正稍息的整齐程度还不足以让二人动容,但是那一阵细碎脚步调整队列站距的步伐动作,就让二人不得不正视这一支据说才训练了十五日的民壮了。
当他们看到第一哨按照标准进行口令持枪齐步行进时,黄得功和左良玉都禁不住张大了嘴巴。
这种颠覆了他们认知的训练模式和整队排列行进,完全让他们无法接受,虽然他们看得出这些人持枪动作还相当僵硬生疏,但是行进的整齐程度,步伐的协调一致,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自身拔山营。
拔山营重视的三段击,也很重视行进的节奏保持和队列并行,但是在没有科学的训练方式下,要想达到像冯紫英一手按照队列训练内容撰写的训练手册训练出来的民壮这种水准,显然是不可能的。
当然这只是表面现象,这帮民壮训练了半个月,却连火铳都没见过,接下来的才是关键,不过单单是这表面虚架子也已经把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震得不轻了。
看着第一哨一百三十人在代理哨官的指挥下匀速通过检阅台,踏起的黄尘弥漫,但是却丝毫不影响高台上一干人的兴致。
冯紫英不是第一次观看,但是仍然是兴奋莫名。
他也知道其实这就是一个类似于高校开学新生军训的水准,但是在哨官队官们棍棒皮鞭和超强度的训练下,这些老实的民壮可要比高校新生们的服从性和忍耐性强百倍。
一日四练,除了吃饭睡觉和短暂休息时间,这十五日他们脑海中只会有一个基本的目标,那就是训练,以超强的训练来巩固他们的生理定势,形成肌肉记忆。
伴随着八个哨依次行进,几乎是如出一辙,稳定的百人横队保持着一个在高台上冯紫英看来还不太满意的线形走过,每一哨之间保持着两丈距离,来回两次,先是齐步走,再来一趟跑步走,持枪变提枪,看得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是心驰神往。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四节 不就是卖命么?值了!
“如何?”待到列队行进完毕,重新整队,冯紫英这才扭过头来,对已经被震得双目放光的二人道:“十五天的训练效果不差吧?”
黄得功抢在左良玉之间恭敬一礼,“大人,这真的是民壮,只经过半个月训练?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冯紫英顺手递给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每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撰写的训练手册,主要是对这些民壮士卒的最基本训练,分阶段分步骤的训练,从分解动作开始,每三天完成一项,十五天基本上全部走一遍,当然,我承认,这是花架子,但是这种队列行进,我相信对于火铳兵来说却是十分必要的。”
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都是略识文字,对于冯紫英这种专门为粗通文字的兵士编写的这本小册子并不难读懂,很快就明白了这个队列训练的几个环节和步骤,但是他们还是难以相信用这种方式,就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达到如此效果。
见二人仍然有些疑惑不解和难以置信,冯紫英这才进一步道:“这只是最基本的,就现在这情形,只要一上战场,就会立即原形毕露,根本无法保持这种状态,没有经过战火洗礼,他们这种架势只能唬唬外行。”
黄得功并没有被冯紫英的所说服,“大人,你说的这个不对,虽然可能他们没经过战事,因而在上战场时会动作变形,甚至狼狈不堪,一触即溃,但是谁都不是生来就会,经历过一两次他们就能迅速成熟起来,而且他们现在的状态就已经打好了一个非常好的基础,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们能以这样整齐的状态走出来,我的士卒现在都走不这样标准整齐的队列,……”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刻意专门地去训练这种队列行进。”冯紫英解释。
“那大人的意思是说,如果按照您这个手册来训练,我们拔山营也可以在很短时间内达到这种水准?”黄得功立即问道。
这太重要了。
作为火铳手,列队和行进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基本操作要领,如何让数十上百人整齐划一的行动,包括步伐,动作,射击,这是三段击达到高水准的几大要领,做好每一项都不简单。
但现在这些民壮只用了半个月就基本解决了队列行进问题,这无疑让黄得功很心动。
“当然可以。”冯紫英很肯定地回答道。
黄得功和左良玉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下喜悦的目光。
虽然二人关系不睦,在拔山营内部处于竞争状态,但是作为拔山营的两个把总,如何把摧山营和破山营踩在脚底下,这又是他们共同的愿望。
“大人,您现在打算让我们怎么做?”还是黄得功来打头阵。
这让冯紫英忍不住瞧了左良玉一眼,这厮现在也学狡猾了,有些话不好说,都让黄得功来打头阵,不过他也乐见其成。
“很简单,如果你们认为这八个哨的队列行进基本符合标准了,那么我的想法就是交给你们来完成后期的训练,射击动作和实战演练,你们还有两个多月时间,……”冯紫英一字一句道:“从现在开始他们就是早晚仍然继续训练队列各一个时辰,一个月后,他们只在早晨在训练一个时辰队列,其余时间都用于射击训练,……”
黄得功和左良玉都微微点头,来之前上司就有交代,完全服从这位总督大人公子的命令,而且人家是一府同知,正五品文官,也理所当然。
“单单这一千多兵还远远不够,所以在半个月后,另外十六个哨的民壮完成了队列训练,还要交给你们,这样按照节奏,再下一批也是十六个哨,也按照如此步骤来,共计四十个哨在一个月内完成全部队列训练交给你们,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无论采取何种方式,以一带一也好,一带二也好,一带三也好,总之要在蒙古人南下之前,完成基本训练,……”
这个任务可不轻,但是在看到了冯紫英能够在如此短时间里就把一帮民壮训练到如此程度,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也忍不住心动。
而且这四十个哨士卒交给自己二人,意味着几乎自己二人每个人带兵都要达到一个营的兵力,虽然还不清楚这一战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但是带过一个营的兵和没带过那就是两回事,如果这一战打好了,相信这位冯同知也绝不会亏待自己二人。
更重要的是,他们二人还有选择么?没有。
黄得功迟疑了一下,“那大人,这些士卒训练没问题,但是您说要达到我们拔山营的状态,短短两个月肯定不可能,顶多也就是能完成持铳射击,另外火铳和药子问题,……”
“我没指望能达到你们二部的水准,但是你们要尽力让他们达到能适应战场需要的水准,这也关系到你们两人的胜败和命运!至于火铳,佛山过来的第一批火铳已经在榆关港下货了,三日内就要运抵,未来我们永平的第一批火铳也会在一个月内生产出来,质量不会逊色于佛山庄记火铳,而且最后还会有一批西夷产自生火铳过来,我希望你们能在这四十个哨中训练并挑选出一批优秀的士卒来组建两个部的自生火铳兵,他们将用于最关键的地方!”
自生火铳?!黄得功和左良玉忍不住交换一下眼神,“大人,自生火铳拿给他们这些民壮使用太可惜了,若是交给我们手底下的儿郎们,肯定能发挥更大的效果,不如就交给我们这两部儿郎,……”
冯紫英就知道自己一说自生火铳肯定会引来对方这般想法。
自生火铳价格太贵,而且生产不易,去年给老爹那一批也是从西夷高价购得,全数装备了亲兵营,这一批同样如此,但冯紫英和庄立民说好暂时扣下来,继续采购,等到下一批才会交给自己老爹。
就目前来说,大周本土要生产自生火铳还有些难度,还需要一批钟表匠师在机簧、装置等方面的加工,难度比较大,即便是能生产,也无法实现批量生产,这不是冯紫英想要的。
“虎山,昆山,你们俩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们想一想,大战在即,让你们手下儿郎重新适应自生火铳,合适么?自生火铳本身就要比寻常火铳操作简便,发射速度更快,我希望这两个部的自生火铳能在关键时刻拉出去发挥一击必杀作用,所以才会让你们要挑选出最优秀的,……”
冯紫英顿了一顿,“我也不妨再给你们露个底儿,还有一批自生火铳在路上,可能会在半年后运抵,而且我也希望我这五千民壮能够全数交给你们二人,组建成两个营,只要这一仗打好了,这新组建的两个营便由你们来带领。”
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是心潮澎湃。
这个愿可许得够大,但是黄得功也知道这很难,打赢这一仗且不说,把总和参将之间的鸿沟不是那么轻易能跨越的。
参将以下的军官,总督府就可以任命,也就是说像他们现在担任的把总都属于低级武官,总督就可以决定,但是从把总以上,参将就属于中高级武官了,总督无权任命,需要报兵部,经由内阁确定,再交由皇上签批用印。
这个程序要复杂许多,纵然总督在参将人选上有很大的推荐权,但是却必须要经过兵部武选清吏司考核,这一关几乎要把七成以上的人选砍下来。
“大人,我们是辽东军,您这民壮如何能转入我们麾下?”黄得功没有直接质疑,而是侧面委婉的询问。
“这是我的事情,我做事风格,虎山或许不清楚,但昆山了解。”冯紫英摆摆手,“这五千人,大部分是军户子弟,部分是地方民壮,如何与兵部沟通,是我的事情,我前段时间才回了一趟京师,内阁诸公和皇上都单独照见,下来之后兵部尚书张景秋大人和左侍郎柴恪大人都又单独和我一唔,……”
要让人家卖命,就肯定要把实力表现出来,左良玉好说,但是这个黄得功却没有那么好收买,这是要人家用命去搏,自然也要把底气拿足。
“西南土司叛乱在即,兵部二位大人因为我之前在宁夏叛乱战事中有一些见解颇得他们认可,所以此番他们也想听听我的想法,……”
“另外内阁齐阁老是我座师,……”
“皇上对永平府十分关注,……”
总而言之,话尽挑粗的好的说,饶是黄得功有些心理准备,但听得冯紫英摆出来的阵势,还是让他有些头晕目眩,内阁大佬,皇帝陛下,兵部堂倌,哪一个都是他们膜拜的对象,但是人家却能随意攀谈,这能比么?
“总之一句话,打赢这一仗,一切都不在话下,你们的要求和希望如果我做不到,尽管来朝我脸上吐唾沫,……”
话说到这份儿上,黄得功还能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卖命么?值了!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五节 谈条件
冯紫英的确没有时间来纠葛了,这一宝,他几乎是倾力压上了。
现在已经是七月初了,满打满算最迟九月中旬,蒙古人就该差不多集结完毕,要南下了。
从哪里南下,哪里是突破重点,不得而知。
但是北边边墙太漫长了,无论是谁都没法堵截得住。
而且从职方司获得的消息来看,一旦内外喀尔喀都要加入进来,那几乎可以肯定,从宣府到蓟镇甚至辽东这一线,蒙古左翼诸部都不会放过。
无论是佯攻,还是分路突破,永平府都跑不掉,甚至永平府境内就能轮到几路突破。
看看从喜峰口到义院口这一带,数百里地,单单靠那些烽燧能起到多大阻拦作用?
太平营、建昌营、燕河营、台头营、石门营这一顺大营理论上要作为抵御蒙古骑兵突入进来之后的主力,但是他们能起到多大作用,冯紫英心里没底。
实际上在尤世功和他的谈话中就隐约流露出过一些意思,这几大营在真正面对蒙古人大规模入侵的时候都会集中使用,不可能以一营兵力去硬扛蒙古入侵主力,那是自寻死路,而主要还是要由蓟镇这边来统筹整合起来迎战。
话虽然说得好听,但是隐藏的意思冯紫英却明白,如果入侵蒙古军队数量不大,那么蓟镇会统合兵力应战,但是如果蒙古军队数量超过预料,那么蓟镇就要以防守顺天府,确保京畿安全为主了。
那么舍弃永平府也就是清理之中的事情了。
这却是冯紫英不能接受的。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打定了主意,冯紫英就全力以赴。
接下来几天里,从五县一州选集结过来的民壮经过筛选,加上从军户子弟中挑选出来的民壮,共计十六个哨两千余人开始进入基本训练。
在第一批八个哨中表现优异的数十人被挑选出来充当带队教官,在冯安的统一指挥下,开始对这两千人的大规模训练。
而第一批从榆关港下船的佛山庄记火铳也从榆关经抚宁运抵卢龙,开始装备第一批八个哨的民壮,黄得功和左良玉的拔山营两个部各带四个哨进行混编,帮助他们进行训练。
与此同时,拔山营两部也在黄左二人的指挥下,开始规范性按照冯紫英撰写的小册子进行队列训练,以求迅速弥补起在这一块上的不足。
七月流火,伴随着卢龙城外一座城寨建成,整个陆续到位民壮加上拔山营二部,部分进入了这个城寨中,这个城寨规模不算大,只能容纳三千余人,与卢龙县城只有两里地之遥,互为犄角。
这座城寨和平常城寨不太一样,是运用了新生产出来的水泥加上泥砖进行建造,同时规制也是按照棱堡式结构进行建设。
其实冯紫英对于棱堡的建筑结构也不是太了解,他只能大略地按照自己的一些了解和想象来指导建筑队伍来按照这种模式来建设,模样大致就是较为简单的意大利式棱堡,但是扩大打击角度和多面体的目的还是能基本达到。
于此同时,类似于突出的棱堡和马面结构也在迁安县城和卢龙县城开始建设,在四面城墙大量修筑突出的菱形堡垒或者马面,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发挥出火铳的优势,在目前铸炮水平还难以让人满意的情形下,冯紫英更信任经过自己考察过的火铳。
冯紫英也和庄立民提过,在完成了火铳新军的组建之后,铸炮和组建炮兵部队也会成为未来辽东镇的一件大事,这一点庄立民也深以为然。
不过铸炮技术对于钢制要求更高,但现在在解决了炼钢工艺之后,这些都应该不是问题,更多的还是需要解决精于铸炮的熟练匠人问题。
尤世禄策马赶上冯紫英,二人放慢马速。
“看样子你是真的打算要在迁安大战一场了?”尤世禄目光凝重,“我看了你们在迁安城墙上做的手脚,修了那么多棱形马面,看样子是要用佛郎机炮和火铳来对付察哈尔人?可是那些民壮能发挥作用么?”
“我们也不想用民壮,但是尤三哥你给我撂句实话,蓟镇那边做好保卫永平的准备了么?”冯紫英反问。
尤世禄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紫英,你是清楚的,蓟镇就几万兵马,可是要防御的战线太长,而且下边几个副总兵和参将们都有自己的跟脚,我大哥也很难指挥得动他们,可军情如火,稍一争执耽搁,或者下边人阳奉阴违,酿成大祸却要我大哥去扛,所以我大哥宁肯忍一忍,等过了这一次,自然会有一个说法。”
“那三哥的意思是,蓟镇不会管永平?”冯紫英没被尤世禄的糊弄话给忽悠过去,“再说战线长,也不能说对我们永平没有一点儿责任吧?”
尤世禄也叹气,摇头,最后迟疑着道:“紫英,我也给句撂一句实话吧,蓟镇当然对永平府有责任,但是兵部那边已经有严令,要以保卫顺天府为主责,但蓟镇也会平衡考虑,台头营和石门营那边会统一由山海卫那边来调配,……”
“尤三哥,这话就不厚道了,台头营到石门营这一线,本身就在东路的控制下,山海卫责无旁贷,抚宁到榆关这一线,除非林丹巴图尔吃撑了,他会走这一路来?”冯紫英也有些怒了,这尤世功看来是真打算要彻底丢开永平府啊,“就算是蒙古人从义院口到界岭口一线进来,他们也绝不会去碰抚宁和榆关,山海关上还有五千铁骑呢,蒙古人不蠢,难道就不怕抄后路?”
尤世禄有些尴尬,但他又不愿欺瞒对方,事实上也欺瞒不了对方,只能硬着头皮道:“还有建昌营和燕河营分列青龙河两岸,可以策应,或许……”
“尤三哥,这打仗的事儿能用或许来说么?太平营、建昌营和燕河营会不会被抽走?会不会一触即退?甚至干脆就彻底放弃,退守到滦河、浭水一线去?”冯紫英沉声反问。
尤世禄默然不语。
冯紫英心里更笃定了,尤世功肯定已经在考虑这一点了,尤世禄也不会向自己说明,只能沉默以对。
“尤三哥,开平中屯卫你们会保么?”冯紫英再问。
尤世禄苦涩地摇摇头,“紫英,这话我没法回答你,一切要看蒙古人此番南侵的规模,如果太大,而且是多路进击的话,我估计很多地方我们都只能放弃,然后退守……”
“底线是哪里?”冯紫英越发心惊,看来蓟镇和兵部得到的消息越来越不容乐观,这意味着外喀尔喀诸部也要加入进来了,之前自己离京时还说外喀尔喀诸部是有可能加入,现在看来基本上确定了。
“第一道防线是沿潮河一线,从丰润、玉田到梁城所;然后第二道防线就是不容有失的,平谷——三河——宝坻,一直到天津卫,主要是考虑不能让漕运被截断,那样影响太大。”尤世禄声音低沉下来,“内外喀尔喀诸部据说这一次出动的兵力都不少,都在两三万人左右,加上察哈尔本部,估计可能会超过十万大军。”
其实蓟镇大军也有十万人左右,但是蒙古人是以骑兵为主,机动能力太强,跟随的仆从军也大多是以马匹作为行进驮运工具,所以机动能力比蓟镇这边强得多。
加上蓟镇还要在沿着边墙一线布设大量兵力应对,防止蒙古人声东击西,从北面正面直接突破,所以真正能够抽调出来作为机动作战的兵力就没有多少了,顶多也就是两三万人。
“第一道防线就放在了潮河一线,那么我们永平府还能有谁来保卫?”冯紫英冷笑。
还说什么太平营、建昌营和燕河营会不会被抽走,那是肯定要抽走的了,也就是说一旦蒙古人选择从界岭口到青山口中段这一线突破,蓟镇基本上不会有太多的抵抗,而是要直接退守到顺天府境内去了,甚至连丰润都有可能直接放弃。
尤世禄目光望向远方,“据说,只能说是据说,兵部有意抽调京营的五军营和神机营一部,来协防蓟镇,但是具体情形还没有定下来,协防什么位置也还不清楚,……”
“京营这帮废物,拿来送死么?”冯紫英对此不意外。
毫无疑问这是永隆帝和内阁乃至兵部的一次默契,京营多达数万人马,每年消耗粮饷巨大,但是却发挥不了作用,还不如废物利用,清理一下也不是坏事。
京营这帮家伙还自视甚高,自以为是天下第一军,每年操演邀请文武百官观阅,各种花式倒是玩得不少,甚至不把边军放在眼里,现在正好让他们来试一试水。
尤世禄笑了起来,“紫英,你也对京营这么看不上,要知道总督大人当年也差点儿就要去当五军营大将呢。”
“哼,我爹还没那么蠢。”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不说了,现在情况我知道了,其他我不要求,我只要求给我一营骑兵作为机动。”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六节 利益捆绑,专利雏形
单单是依靠火铳兵,几乎就是出于被动防御的状态,很难获得主动权,而只要有一营骑兵作为机动,便能极大的改善战略态势,获得一分还手余力。
但是黄得功和左良玉他们带来的都是火铳兵,现在能迅速完成训练的也只有火铳兵,骑兵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只能从蓟镇这边获得。
尤世禄有些迟疑,一营骑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不是尤世禄能决定的,只能是尤世功才能拍板,不过面对冯紫英的目光灼灼逼视,尤世禄也知道蓟镇欠永平府甚多,若是连这点儿条件都不满足,恐怕真的要得罪冯紫英了。
“好吧,紫英,我便豁出去答应下来,但还得要回去向大哥禀报,最终还得要大哥决定。”尤世禄苦着脸道。
“放心,我不白用你们的骑兵,若是此战之后,我可以为这一营骑兵更换复合棉甲。”这个条件不可谓不厚。
大周骑兵步兵现在基本上都是采用普通棉甲,一方面是轻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复合棉甲在工艺上要求更好,花费更大,若是要讲骑兵全数装备复合棉甲,耗费相当大,所以虽然兵部几度想要启动更换普通棉甲为复合棉甲,但是都还是半途而废。
“哦?此言当真?”尤世禄精神一振,若是这个条件,自己要去和大哥说就要好说得多了,这笔花费可不小。
“尤三哥,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说过大话?”冯紫英笑了笑,“但这支骑兵要令行禁止,完全听命于我,当然我也不会让他们去送死,只不过在关键时刻必须要发挥作用。”
尤世禄傲然一笑,“紫英,要么不答应,但答应你了,自然就会拿出像样的一支骑兵,不会丢蓟镇军的颜面,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那好,三哥,咱们就一言为定了。”冯紫英点点头,“永平府虽穷,但是几万两银子小弟还是能筹措得出来,前提是咱们能打赢这一仗,打不赢,万事皆休,打赢了,一切皆有。”
“紫英,你真觉得靠这些民壮就能抵挡得住蒙古人?”尤世禄见冯紫英信心百倍,也忍不住提醒,“蒙古人可不仅仅只有骑兵,别以为他们不能攻坚克城,实际上如果十万大军入侵,真正称得上精锐铁骑的也不过就是两三万人,其余的大多是附从仆兵,这些人许多对攻城并不陌生,甚至不少都是久经战阵能征惯战之辈,……”
“蚁多咬死象,小弟岂会小觑蒙古人?”冯紫英吁气,“所以小弟才全力加强迁安和卢龙的防御,滦州那边也在做准备,小弟的力量也仅止于此了,能不能实现预期目的,也还要看天数。”
沿着滦河这一线都会是蒙古人的重点攻略对象,从迁安到卢龙再到滦州,冯紫英唯一希望的就是利用迁安阻击蒙古人,利用卢龙拖住蒙古人,最后让其对进攻滦州失去信心,进而改向顺天府那边。
至于顺天府那边会如何,就不是他的职责了。
“你在改建迁安和卢龙城墙,我都看到了,这种近似于马面和瓮城的结构让整个城墙看起来很难看,能不能发挥效果,……”
尤世禄的话让冯紫英哑然失笑,“三哥,这个时候还要奢谈什么好看不好看,就有些可笑了,命都快没了,还在乎这个?我知道迁安和卢龙的士绅意见很大,不过等到八九月间确定蒙古人要来了的时候,他们会连半个屁都不敢放的。”
送走了将信将疑的尤世禄,冯紫英也顾不得许多,开始马不停蹄的视察迁安和卢龙的两家煤铁复合体。
消息灵敏的晋商已经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他们在蒙古人那边的渠道甚至不比兵部职方司来得差,在得知蒙古人要大举入侵的时候,整个晋商群体都快要不好了。
他们在两大铁厂和水泥厂的投入上高达十万两,这还不包括向海通银行借贷的八万两,可以说所有股本加上贷款,整个在永平府开采煤矿、水泥、炼焦、冶铁、铁料加工制作(含火铳制作)以及榆关港建设乃至正在策划中的从榆关到卢龙迁安的水泥道路,晋商、庄家以及冯家薛家已经投入了超过二十五万两银子。
当然贷款部分尚未用完,但是也远远超过了二十万两。
但这不仅仅是银子的问题,而且这也关系到晋商群体的战略转型。
在面对以海商为主的贸易商和以丝厂、茶场、陶瓷作坊、药行实业商人为主体的江南商人群体不断膨胀崛起带来的巨大压力时,晋商已经意识到了自身处于一个缓慢下行却又无可逆转的局面。
这从在扬州的盐商群体构成和此消彼长就能看出一二。
山陕盐商在两淮盐区的势力份额不断萎缩,这其实就是一个征兆,预示着山陕商人为核心主题的北地商人正在没落。
而北地商人和北地士绅又是一体两面,许多商贾背后就是士绅,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的开海之略给江南带来好处让北地士绅们非常不满的主要原因,谁说士绅就不言利?
“不必担心。”见王绍全不是一人来,而且还有其他几人,靳家、梁家、田家都来有代表,冯紫英也不在意,摆摆手示意众人入座。
“大人,我们获得的消息绝对准确,林丹巴图尔正在积极拉拢外喀尔喀诸部,据说已经有几部大为动心了。”王绍全有些着急。
“我知道,所以也在做万全准备。”冯紫英坦然道:“高炉毁了可以重建,工坊毁了可以重修,但是工匠们却丝毫不能有失,所以在八月底,所有匠人匠户全数转入迁安和卢龙城中,以防止蒙古人来得太快,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冯紫英的话让一干人都松了一口气,只要有准备就好,投入这么大,要真的被洗劫一空,那就大伤元气了。
“大人,小的听说辽东军也过来支援永平府了?”说话的粱由孟,是晋商梁家家主梁由孔的弟弟。
“嗯,蓟镇这边兵力捉襟见肘,还要保卫京畿,我可不敢把所以希望放在蓟镇身上,所以请了家父亲军来支援,此事诸位就不必多提,我自有安排,……”
冯紫英的故作神秘让一干商人们都自行脑补,心领神会。
在一干商人们放下心来离去之后,冯紫英只留下了王绍全。
“榆关港那边建设进度还在继续,泊位还会比现在扩大三倍,到那时候,榆关港可以同时容纳百余艘大小船只进港停泊,……”
“他们对大人取得这个‘水泥’名字不太喜欢,认为不能体现出其真实价值,他们觉得叫‘铁灰’或者‘铁浆’更为合适,这样也能表示这种新型的泥灰能够让房屋、城墙坚若钢铁,……”
对于这帮晋商的要求,冯紫英不置可否,铁灰也好,铁浆也好,不就是一个代名词,商人们想要彰显特质,也是取个好彩头,为日后水泥能大规模推广使用打好基础,他也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忌讳。
“鉴于‘铁灰’有非常好的销路,我们打算再在榆关港建一家之后,考虑到大同、太原、登州和临清各建一家,……”
冯紫英瞟了一眼王绍全,王绍全的目光也瞟了过来,见冯紫英看过来,又赶紧垂下眼睑。
“当然,除了在榆关港这家外,其他几家要等到年末去了,……”
这是要开连锁店啊,冯紫英心里嘀咕,“都在北方,就没考虑过南方?南方的需求恐怕比我们北方更大吧?”
“主要还是担心这”铁灰“的配方难以保密,我们现在虽然能掌握住,但是万一哪个关键匠人逃走或者泄露了秘密,在北方我们还能想些办法,但是到了南边儿,恐怕就力有未逮了。”
王绍全何尝不知道这“铁灰”有多么赚钱,其实配料这些都相对简单,原料也都不难找到,工艺难处就在于炉子煅烧温度要达到超过现在一般所能达到的温度,这才是关键。
“绍全,这种秘密,能保住一时,也保不住一世,在我看来最多三年,这个秘密就再难保住,甚至包括我们冶铁高炉,顶多十年,也会引来别人效仿,与其这样,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冯紫英的话让王绍全心一紧的同时又是一喜,“如何先下手为强?”
“我可以让人在《内参》和《今日新闻》这内外两大杂志报刊上造势,你们也动用你们的人在朝里向工部和中书科建议,鉴于新航路的探索,新制造工艺比如缫丝、织布、制瓷、制茶和冶铁等上的研制探索都需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和资金,如果探索出来的新航路却被船员或者船长卖给外人,使得探索出资者损失,又或者新工艺研制出来却被人窃取去用于自己的工坊中,那么这是不能接受的,所以朝廷应该出台律例,对此进行明确规范,以保护……”
冯紫英所说这个也就是他构想的《大周专利条例》雏形了。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七节 运作
“朝廷出台律例予以规范和保护?”王绍全的意识显然还未达到这一步,有些疑惑地道:“这个如何来规范保护?”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封建商人意识的局限性。
他们还没有认识到这种新技术新工艺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没有觉察到这些新生事物会给整个社会发展带来的巨大变革作用,他们只看到了保守秘密能给自己带来的利益和好处,但就目前来说,他们能意识到这一点也算不错了。
“朝廷现在还没有这种新的律法,但是并不意味着就不能出台新的律法,沿袭千年的三省六部制,一直到大周变成了只有内阁和六部,但现在朝廷又要新设立商部,将中书科变更过来,变成七部,这不也是变革创新么?既然连朝廷制度都能革新,新设律法又有何不可?”
冯紫英的话让王绍全深以为然,“大人,您的意思是还要和江南那边……”
“我们现在还只是在冶铁和水泥上有一些新的技术工艺,可能日后会在铸炮、制铳上学习西夷技艺加以创新,但是对于江南士绅来说,他们在丝织、制瓷、制茶、制药、纺纱织布这些行业一样也有许多不传的秘密,如何能让这些秘密的首创者利益得到保护,但是又能让这些秘密推广开来,福泽民众,这个矛盾如何来解决?”
冯紫英沉吟着道:“就像人家探索出了到虾夷、苦兀的航路,甚至联系好了当地的特产资源,你却从一个船员那里得到了海图,自行去商贸了,这如何能行?以后谁还愿意去探索新的商道航路?”
王绍全连连点头。
“那如何来解决这个问题呢?我以为朝廷就应该以律法形式明确下来,新技术新工艺可以得到推广,但是你应该给首创者以利益奖励,比如制作水泥,你要用我的新工艺技术,没问题,那你建一个厂,按照生产规模,每年就应该支付一定银子来弥补我前期的尝试摸索所花代价,这个价格可以商量,这样可以加快这种新工艺技术的推广,让水泥更普遍使用,同样我们也可以以这种新技术新工艺作价入股,和江南士绅合办新的水泥厂,……”
王绍全忍不住站起身来,眼睛发亮,“大人此言甚佳,若是可以,我们山陕商会也不是那等狭隘之辈,也愿意和江南商贾合力办这等工坊,共谋发财,……”
“嗯,所以一方面我们要力推朝廷尽快出台这类律法,另一方面我们也要考虑如何将我们的冶铁、水泥制作技术推广到南方,不妨可以与庄记合作,先行在两广那边干起来,至于江南,可以考虑下一步。”
冯紫英的意见让王绍全很赞同,两广和江南虽然同属南方,但是江南核心区素来是以南直、浙江、福建、江西四省直为尊,两广虽然地位比西南高,但是在江南士人心目中只能算是外围。
也就是说,现在的士绅群体中,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有结盟趋势,而江南士人则是与两广士人关系密切,西南士人因为分量的确太小,只能左右摇摆,也难以发挥出多大作用。
“大人,此法甚佳,广佛之地历来商贾繁荣,当是一大利好,庄记在那边亦有地利之优,江南士绅手脚海伸不到两广那边去,的确可以先行一步。”
“绍全,这一且都要等到咱们在永平府这一关过了才行,咱们最宝贵的不是高炉窑炉,不是铁矿煤矿,而是这帮已经逐渐熟练的匠人技师,有这批人的带领,我们可以不断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的熟练匠人出来,这才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有他们,我们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效率探矿、建炉、烧窑、冶铁一直到出料,而换了一帮人,即便是他们知晓我们的工艺流程,他没有两三年根本就不可能达到我们现在的水准,烧制出来的钢料铁料和水泥,能达到我们摸索了这么久的质量么?不可能。”
冯紫英对这批匠人技师的看重程度远胜于其他,这也让王绍全颇为触动。
相较于自己那些同伴们,冯大人显然看得更深远,对这帮匠师的作用也认知更深刻,甚至还刻意淡化了他自己在从冶铁到制作水泥这些新工艺的提点指导作用,这越发坚定了要牢牢抱住这根粗腿的决心。
冯紫英心中一直在酝酿一句话,只是无法出口,“十七世纪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才!是科学人才!“
这句话恐怕王绍全他们连十七世纪是什么意思都难以明白,所以也就只能想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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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在永平府的轰轰烈烈动作自然也瞒不过很多关注他的人,无论是在永平府内,还是在京师城里,甚至在辽东、蓟镇和登莱,都能引来很多人瞩目。
乔应甲脸色阴沉地看着下边自己亲信张慎言递过来的消息,捋着胡须沉吟不语。
组建民壮不是问题,地方官府有这个权力,但是永平府组建民壮规模太大了,五千人,其中三千来自军户抽丁,据说是以折抵这么多年,这些军户以民户身份逃避的赋役,这好像也说得过去。
另外两千来自永平府下边州县的民壮,这一部分人的反应最为强烈,包括各州县的官员和士绅大户,都一致反对,但是在冯紫英的强势和朱志仁的支持下,这种声音也只能停留于纸面,难以撼动。
当一地知府和同知在这方面工作态度一致时,几乎没有谁可以推翻或者抗衡,无论是各县官员还是地方士绅,敢于抗衡的结果就是只会遭到无情的打压处理。
当然不是没有办法,但是只能来自于更高层面,放在北直地区,那就只能是朝廷了,这方面的事务,要么是兵部,要么是都察院。
“兵部那边什么态度?”乔应甲放下纸签,淡淡地问道。
“汝俊公不必担心,兵部那边态度很明确,永平府地处要害,蒙古人入侵在即,蓟镇兵力不足,理当大力加强民壮组建,以保地方平安。”
张慎言是乔应甲在元熙二十七年担任考官时中的三甲进士,加之张慎言又是陕西泽州阳城人,都属于北地士人,关系一直密切,算是乔应甲在都察院中几个重要亲信,现在是都察院河南道御史。
“那这帮人是什么意图?”乔应甲还是不太放心。
“无外乎就是有人走了门路,所以才会帮忙摇旗呐喊一番了。”张慎言笑了笑,“汝俊公,咱们这些御史们可不是都能像您这样谨言慎行,自清自省的,有些人明知道有些事情行不通,但是帮忙喊几声,吆喝一下,提醒提醒,也算是尽了人事吧。”
“不对,金铭,臣木可不是这样的人,他和你是都是陕西乡人,你应该清楚他的为人。”乔应甲对此很不满意,“臣木好歹也是咱们北地士人一员,紫英在永平府所作所为固然有些苛厉,但是他难道看不到这背后的意义?”
乔应甲所说的臣木也是陕西士人,同为都察院山东道御史的郝土膏,字臣木。
如果说在六部中江南士人占据着主导地位,那么在都察院中,北地士人的力量却要更胜一筹了。
都察院几大主官中,除了右都御史刘一燝是江南士人外,左都御史张怀昌是辽东人,左副都御史乔应甲是山西人,其余三名副都御史、佥都御史除了杨鹤是湖广士人外,另外两人一人是北地士人,一名是西南士人,再无江南士人。
张慎言见乔应甲有些生气,只能陪着笑脸,“臣木的姻亲在永平,可能是这个原因,……”
“那臣木就更应该明白这其中的利弊得失!”乔应甲没好气地道:“金铭,你去和臣木好好谈一谈,这件事情就此打住,而且臣木还要去和他姻亲告诫一番,告诉他一切自有朝廷法度,切莫自误!”
张慎言心中也是暗自叫苦,但是却又不得不接受下来。
他就知道此事肯定会引来汝俊公的不满,得意门生被放逐出去到地方上,现在一力在永平做事,本身永平那些士绅就做事不地道,现在还要来帮忙叫苦喊冤,这不是存心触怒汝俊公么?
若是落到左都御史张公耳朵中,只怕郝土膏这家伙还更要吃不了兜着走,这组建民壮明显就是要对抗蒙古人,从某种程度也减轻了辽东和蓟镇的压力,真以为张公看不见?
“金铭,臣木短视,你切莫要和他一样。”乔应甲对自己这个亲信还是很信任的,“长芦巡盐御史空缺已久,我已经和张大人商议过,另外也和乘风兄谈过,准备近日与张大人一道向首辅大人建言,由你出任长芦巡盐御史。”
张慎言心中砰砰狂跳,这可是长芦巡盐御史啊,掌管北地盐务,可谓权倾北地。
这个职位空缺经年,一直未能达成平衡,而汝俊公此番能告知自己,那就也就几乎是有绝对把握才会如此表态了。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八节 牵动万人心
见张慎言有些紧张激动,乔应甲摆摆手,“金铭,不要以为这是一个肥缺,长芦巡盐御史空缺经年,自然是有其原因,你恐怕也知晓一二。”
张慎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兴奋情绪,点点头:“汝俊公,我也知晓一二,北地私盐泛滥,而本地供盐却不足,尤其是永平府惠民盐场被倭人屡次毁坏,造成了很大影响,……”
“嗯,惠民盐场,关系到整个北直地区供盐局面,但是屡屡被毁,这里边有什么原委?倭人在其中有多大利益值得他们这般卖命?我一直很怀疑。”乔应甲冷哼了一声,“刘一燝去山东回来之后闭口不言,没去永平却屡屡批评永平府治安不靖,惠民盐场问题就是他的理由,你若是去了长芦,惠民盐场问题首当其冲,紫英已给我来信,说这其中背后利益牵缠瓜葛甚多,多有涉及到永平府的官员和地方豪绅,……”
张慎言也早就听闻惠民盐场的问题了,知道这事儿恐怕会是自己走马上任之后的首要任务。
盐务一直是都察院和户部之间争夺焦点,论理都转运盐使才是都转运盐使司的一把手,品轶甚至是从四品,但是沿袭前明规制,巡盐御史才是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真正的一号人物,都转运盐使只能沦为具体执行者,而非决策者。
都转运盐使由户部提名,吏部报经内阁批准任命,但是巡盐御史则是都察院提名,吏部审核,内阁报经皇上任命,明显要高一筹。
巡盐御史品轶不定,可以是正六品,也可以是从三品,根据巡盐御史资历而定。
像张慎言不过是一个正六品的御史,此番担任巡盐御史可以晋升一级,也不过是从五品,而长芦都转运盐使乃是从四品的官员,比起张慎言晋升之后依然要高两级。
但是这只是职务品轶,从职权上来说,巡盐御史中的御字就大不一样,代表着皇上,其权力自然凌驾于都转运盐使之上。
“户部郑大人对惠民盐场的情形一直颇为不满,但他的不满和刘一燝不一样,他是认为应当早日确定巡盐御史,尽早恢复惠民盐场生产,避免国家财税被地方禄蠹和豪绅所吞没,金铭,此事也非一朝一夕之功,你去了之后定要谨慎行事,先摸清楚情况,然后和永平府方面合作,争取在这个事情上干出一番业绩来,也好让郑继芝心服口服,也能堵上刘一燝的嘴巴。”
张慎言赶紧起身拱手一礼,“学生明白了,定当不负汝俊公的重托,力求有所成绩。”
“嗯,永平府在朱志仁的治下几年,劣绅狂悖,刁民日多,早就需要整饬,紫英在那里大刀阔斧难免会遭遇阻力,但他虽然年轻,但魄力手腕却都不差,我看好他能在永平取得成功,你去长芦,正好可以借他之力将惠民盐场之事处理好,也算是你们二人勠力同心,给朝廷一个交代。”
乔应甲很看重张慎言这个学生,和冯紫英不一样,张慎言虽然没有冯紫英那么绝才惊艳,但是做事踏实稳重,细致周全。
惠民盐场的问题已经拖了许久,户部、内阁乃至都察院这边都有怨言,但事关长芦巡盐御史这个重要位置,谁都不肯轻言退让。
他也是很花了一番心思才说通了张怀昌和齐永泰,而且还需要去打通叶向高的关节。
如果张慎言去了之后不能迅速解决惠民盐场的问题,肯定会遭到分管户部的次辅方从哲的攻讦诟病,日后他乔应甲再想要推出合适人选时,话语权就会大打折扣了。
等到张慎言离开之后,乔应甲又才考虑如何给冯紫英写信。
乔应甲也清楚冯紫英要腾出手来解决惠民盐场的事情,恐怕要等到年末蒙古人入侵事件告一段落之后去了,不过早些去一封信提醒一下对方,让对方早准备更好。
没想到冯紫英在永平动作这么大,民壮五千,这也罢了,但是居然全数装备火铳,这就有些让人侧目了。
火铳军在整个边军中的比例不到一成,而且多是以原来的老式的三眼火铳、鲁密铳等为主,质量不佳,所以不受将士欢迎。
但是冯唐担任蓟辽总督之后,借助朝廷拨款,开始在辽东镇大规模成立火铳新军,在逐步淘汰老式火铳军的前提下已经成立了三个营的火铳新军,而且预计到今年年底要讲火铳新军扩充到五个营,未来三年内要将整个火铳军的比例扩充到占据整个辽东军的四成以上。
这意味着十二万辽东军中火铳军要达到接近五万人,这个换装比例相当吓人,而所需银两也是天文数字,初步预计光是换装火铳就要花费百万两银子,这也引起了内阁和户部的极大不满。
好在冯唐只是提出了这个设想,兵部还在斟酌,所以究竟能不能实现还是一个未知数。
不过冯紫英现在是在饯行其父的意图,居然在永平府开始抢先尝试,以民壮的方式来装备火铳,显然是打算用民壮火铳军来试验其战斗力究竟如何。
如果这支规模达到五千人的火铳新军真的能在应对蒙古人入侵过程中表现优异,那么无疑会增强兵部的信心,也能让兵部在和户部乃至内阁的博弈过程中更具说服力。
至于说这五千人火铳军组建起来的所需银两,毫无疑问是来自于冯紫英在大刀阔斧清理军户隐户和隐没屯田中得来的了。
未来这支民壮的去向也是值得探究的,兵部未尝没有想要借用永平府的资源来为自己谋利的意图,如果辽东镇需要增加兵力,这支民壮或许就能直接送上前线。
乔应甲还不知道冯紫英和卢龙士绅有什么交易,也不知道朱志仁怎么就被冯紫英说动了心,居然会同意冯紫英行此冒险之举,但不得不说冯紫英这几个月在永平府干得比乔应甲想象的还要好。
些许攻讦、谩骂和污蔑,乔应甲觉得都在情理之中,如果没有一点儿反应,那说明冯紫英就根本没有举措,岂有不触动人利益就能顺利把事情办下去的官员?
作为冯紫英的半个老师半个举主,乔应甲当然不会允许一些人的恶意诋毁和攻讦,至于说一些正常情况下的批评和指责,乔应甲倒是不太在意。
像郝土膏这种明显是受了某些人指使而丧失了自身立场的行为,他当然不会纵容,尤其是对方也是北地士人的情形下,显然就有些失去立场了。
很多人都盯着冯紫英,乔应甲也知道,这些人有些是善意,有些是恶意,有些人则是冷眼旁观,冯紫英成了北地青年士人中的一面旗帜,一个标杆,打倒他,摧毁他,都会有人乐见其成,但乔应甲不会允许,还有很多像乔应甲一样的人不会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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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从东书房离开时正巧碰见了来向皇上辞行的舅舅王子腾。
元春是为皇上送燕窝莲子羹的,虽然永隆帝从未到她的凤藻宫,但是作为妃子,这种送羹汤的行为却不能少,否则就会被视为心怀怨望。
所有的妃子都一样,隔三差五,最不济十天半个月就要为皇上送一回羹汤或者其他糕点,哪怕皇上从不会吃这些外边儿送来的食物,但礼不可废。
王子腾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自己外甥女,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仍然有些拘束的元春规规矩矩向自己行礼之后一言不发离开,看得出来,自己外甥女在皇上这里并没有多少地位。
这一切都和自己有关。
但王子腾同样明白,即便是自己投向皇上,一样不会有多大的变化,多疑素来是张氏一族的特点,嗯,准确的说是绝大多数皇帝的特点,王子腾不认为自己半路易帜就能获得永隆帝的青睐看重。
只有手握兵力权柄,才会让对方对自己礼遇几分,当然,这还要是在对方还不敢彻底撕破脸的前提下。
想到这里,王子腾眼中有些黯淡的目光陡然坚定起来,步伐也显得更加沉稳。
元春硬着身体走出东书房所在的院落,才感觉到自己身体稍微轻松一些。
每一次来东书房,元春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压抑拘束,面对那个老态龙钟且漫不经心的男人,元春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但是表面上她仍然需要表现出自己最大的谦恭和热情,只不过从未收获过任何一点儿真诚的回应,嗯,这有些天真理想了。
这一次她小心翼翼地向皇上提出了自己父亲希望外放一任的想法,皇上没有表态,就像是没有听到,但元春确定对方听见了,至于说结果如何,也不得而知。
她不知道冯紫英给自己的这个建议意味着什么,但是她却能从宫中诸妃的只言片语和抱琴从家中获得的有些消息知晓,冯紫英继续在永平府风生水起,但似乎却要面对蒙古人入侵的巨大威胁。
小小永平府如何能抵当得住蒙古人的入侵?他也不过是一介同知而已,元春下意识的担心。
己字卷 第一百五十九节 宫中人, 墙头草
虽然在宫中,元春还是能感受到来自外界的种种不安气氛。
宫里边虽然和外界隔着一堵宫墙,理论上人们也更关注宫内的事情,皇上,皇贵妃,贵妃,以及太上皇、太妃,还有诸位皇子,这些才应该是构成宫内话语的焦点,但是元春发现却远非如此。
进宫这么久了,太上皇和太妃的影响力在逐渐消退,这从大家的话语焦点集中度就能觉察得出来,原来太上皇和太妃还经常出现在话题中,大家仍然心存敬畏,但是自今年来,这种话题所涉及的时候就渐渐少了。
当然这不是一下子就少了下来,而是一种近乎潜移默化的淡化,只有像贾元春这种和太妃有着特殊关系的人才能觉察出来。
同样一些人名在大家的口中提及变得多了起来,像寿王、福王、礼王甚至禄王,连带着他们的母亲被提及的时候也多了不少。
皇上永远是永恒的话题中心,但是寿王已经取代了太上皇和太妃乃至许皇贵妃,成为第二个讨论的重点,这里边离不开许皇贵妃的推波助澜。
当然福王和礼王也频频提起,这“得益”于其母苏贵妃的经常炫耀,甚至这一年来连素来较为低调的梅妃也随着其子禄王的成年而开始活跃起来了。
元春起初还不太明白为何像苏贵妃和梅贵妃会一下子就高调起来了,后来才意识到,这恐怕和皇上的身体欠佳有关。
皇上上朝的频率大幅度下降,从去年开始的频频卧床休养,都让人感觉到了许多不一样。
宫中没有皇后,而已故皇后无子,这也就意味着皇上没有嫡子,没有嫡子就意味着众多皇子站在了一条起跑线上,寿王也并不比谁就高贵几分。
在年龄上,福王比起寿王也不过就小两三岁,甚至礼王也不过就比寿王小五六岁,连禄王都已经成年,这意味着,没有谁是可以被无视和忽视的。
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元春心中落寞之感愈甚,人家都还有儿子可以一争,自己呢?
元春不敢再想以后的生活,无论是哪位皇子未来上位,像自己这样无出的宫妃最终的结局就是后边慈宁宫背后那一片孤寂的小院中终老一生吧。
想到这里元春就忍不住心中一酸,自己为何去落得这样的结果?
此时的她已经越来越意识到当年太妃给自己的许愿是显得多么可笑,当时的自己多么幼稚,而现在自己又能如何呢?
不经意间,她的心思又放在了冯紫英身上。
想起方才见到自己舅舅,他一直不太赞同自己入宫,从当初当女史开始就不赞同,而后对进宫更是持反对态度,虽然不确定这位舅舅反对的目的何在,未必就真的是为自己好,但是无论如何,舅舅的反对证明是对的。
在自己省亲时,父亲曾经不经意间说出自己舅舅就曾叹息感慨说自己若是不进宫就好了,许给冯紫英稳稳作一房正妻大妇,远胜于在宫中那等日子,父亲似乎还有些不太明白舅舅所言何意,并不清楚自己在宫中的种种生活,但舅舅却走已经明白知晓自己的情形了。
现在连薛宝钗都能嫁入冯家当嫡妻大妇,这种反差如何不让元春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憋屈难受。
现在宫中除了说道这几位皇子之间的争锋外,免不了也要提到朝中一些新锐士人,几位皇子都在极力彰显名声,对一干新锐士人都是百般拉拢。
像练国事、黄尊素、杨嗣昌、许獬、侯恂、王象春、韩敬、左光斗、马士英、周延儒等人,几位皇子都是经常邀约举办文会、诗会,冯紫英当然也不可能例外。
只不过现在冯紫英离京,大家都以为他会渐渐淡出的时候,却听得他在永平府搞得民怨沸腾,谤满天下,只不过朝中好像对其的看法却不一,似乎并没有采取什么动作。
但正如许皇贵妃所言,无论如何,冯紫英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人物,不管是骂他的,赞他的,只要他的名声不倒,那就没有人敢轻视他。
这样的人物,如果当初自己没进宫,以贾冯两家通家之好的关系,或许首选的大妇嫡妻会是自己吧?
一直到回到自己的凤藻宫,元春都在默默的思索。
身旁的抱琴也觉察到了娘娘的心情低落,以往给皇上送过羹汤之后娘娘心情也不会很好,但是像今日这种明显低落的情形却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碰见了舅老爷,勾起了娘娘思念家人的心情。
“娘娘,您是不是想老爷太太和宝二爷他们了?”
“啊?”元春从沉思中茫然惊醒,摇了摇头,“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这等如囚笼一般,也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再得省亲机会?”
“娘娘不必忧心,想必便是今年不行,明年兴许皇上便会开恩让诸位娘娘回家省亲,……”
抱琴的话让元春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笑容,她没有反驳抱琴的安慰,抱琴也是想要宽解自己,只是这等复得返自然的机会却哪里那么容易?
便是那省亲,也是百般限制,见一见家里人,一干内侍宫女都还要远远地看着,便是花些银子,也不过得那么短短一二时辰的清静。
“也罢,但愿吧。”元春意态萧索的伫立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宫墙,幽幽地道:“抱琴,你说你我主仆一辈子便是这般如笼中鸟一般困守在这小院里么?”
抱琴吃了一惊,下意识的环顾四周。
还好,小丫鬟们都在外边儿,娘娘不喜欢宫中的这些小丫头,谁知道这些丫头们是哪位总管内侍的人,又被哪位贵妃收买了,所以在小丫头们面前,娘娘从来不多言。
也只有二人在的时候,娘娘才能说些知心体己话。
“娘娘何出此言?”抱琴小声道。
“难道不是么?我们这样一眼就看不到尽头的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元春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凄苦,“悔不该啊。”
抱琴也是鼻子一酸,上前道:“娘娘,事已至此,为之奈何?”
“是啊,为之奈何?”元春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外边还有荣国府一大家子人呢,也不知道我会给他们带来是祸是福。”
抱琴不敢再说,她也不明白娘娘说这话的意思,似乎是和寿王有关系,但是现在不是在冯大爷的安排下,寿王已经几个月都没来过了么?
“算了,抱琴,等几日你回府里去一趟,顺带问一问冯大爷的情形,我在宫里听得谈及他的话不少,也不知道现在他究竟如何。”元春淡淡地道。
抱琴略一犹豫,“娘娘,还有么?”
“没了,就是这事儿。”元春似乎是看出了抱琴的疑惑,却懒得解释。
抱琴心中暗惊,娘娘莫要起了别样心思,那可就真的是麻烦事儿了,只是她作丫鬟的却又不敢提及,再说自小一起长大,情若姐妹,但是这等事情却是不能问的,除非娘娘自己主动说。
“奴婢明白了,那奴婢就去林姑娘和薛姑娘那里去问一问,……”
元春摇摇头,“你回去之后,林妹妹和宝妹妹那里都可以问一问,另外也可以让鸳鸯或者平儿去一趟冯府,让晴雯来一趟府里,你问问晴雯,顺带也代我转达一下对沈氏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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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年汉子白皙的面孔露出一抹阴鸷之色,站在窗前良久,一直不曾言语。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壮硕武将和另外一名只有二十出头的青年,那青年嗫嚅半晌,始终没有敢说出话来。
“永芳,……”还是壮硕汉子有些不耐烦了,忍不住插话,“长春已经回来了,你吩咐的事儿他也都一一照做了,……”
白皙汉子转过头来,睃了壮硕武将一眼,壮硕武将不敢在吱声,只能低垂下头。
“长春,你去看了舒尔哈齐父子那边情况如何?”白皙汉子语气阴柔,手指指腹在无须下颌轻轻搓揉着。
“嗯,小婿去看过了,总督大人还是很舍得的,给了他不少支持,甲胄、弓矢,还有一些三眼火铳和鲁密铳,但是舒尔哈齐这边人手还是太少了,小婿算过,顶多也就是七八百骑,加上步卒,不超过一千二百人。”青年生得倒是一表人才,眼光灵活。
“一千二百人,……”白皙汉子喃喃自语,“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姓冯的倒是挺舍得,看样子是有心要把舒尔哈齐父子扶持起来啊。”
壮硕汉子皱了皱眉,“永芳,你说话小心一些,莫要让其他人听见了,那就是一场祸事!”
白皙汉子没有理睬壮硕武将,只看着自家女婿,“长春,那么你去了那边,感觉怎么样?”
“大人,那边小婿也只能看到个皮毛,但是从表面上来看,小婿粗略估计了一下,起码披甲骑兵就超过了一万五千人,另有各种仆从士卒超过二万人,……”青年想了一想才细细道来。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节 祸起萧墙
白皙汉子没好气地打断对方:“有那么多?努尔哈赤耍把戏可是一套一套的,你若是都能看透,他就不会让你随意观看了,无外乎就是那套东门出去,西门又进来的把戏,糊弄谁呢?”
壮硕汉子也咧着嘴道:“若是东虏披甲骑兵都能超过一万五,咱们总督大人只怕早就坐卧不安了,舒尔哈齐还不早就被努尔哈赤给一举灭了,便是乌拉部也别想存活下来。”
青年有些发急,“可我听说,他们从东海女真那边招募了许多野人过来,那些人虽然不太擅长骑马,但是却都是个个狂野剽悍,擅长射箭,据说陆陆续续起码来了好五六千,……”
白皙汉子脸色微变,“乌拉部还在,建州女真如何能把东海女真这些野人招募过来?”
“我听说布占泰现在是吓破了胆,一直龟缩不出,叶赫部那边屡屡催促他,他也不动,大人还记得瓦尔喀部的策穆特黑么?”青年得意地问道。
“你是说策穆特黑把他们瓦尔喀部的人都带了过来?”白皙汉子吃了一惊,“可是瓦尔喀部的精锐也不可能有如此之多才对,策穆特黑就算是瓦尔喀部首领,他也管不到他手底下那些分散的部落,如何能拉来这么多战士?”
策穆特黑是东海女真三部中瓦尔喀部的首领,但是东海女真三部瓦尔喀部、窝集部,虎尔哈部,基本上分得很散,广布于从东起苦兀,西到松花江流域的北部地区。
他们没有统一的建制和首领,只是部落势力最大的便可以称某部首领,但实际上对于其他小部落并没有多少控制力。
当初策穆特黑便是投靠了乌拉部的布占泰,结果布占泰被努尔哈赤打得落花流水,策穆特黑便生了异心,想要投靠建州女真,只不过那个时候乌拉部得到了叶赫部乃至大周的支持,勉强逼退了建州女真,但策穆特黑已经看不上乌拉部了。
“据说是努尔哈赤开出了很高的价钱,把盔甲、箭矢、铁料大量拿出来收买这些野人,而策穆特黑不但替他收罗了本部的,而且还有不少虎尔哈部和窝集部的勇士也都被吸引来了。”
青年很是花了一番工夫才算是打听到这些消息,或者是对方有意把这些消息透露给他。
但无论如何,这样一个消息对局面改变更大。
建州女真的披甲骑兵虽然精锐,但是数量一直是制约其的最大瓶颈。
按照李永芳的估计,顶多也就是一万二千人披甲骑兵就算是极限了,其他披甲步卒应该还有二万多人左右。
如果再全面动员,估计能凑足五万能上阵打仗的精壮士卒。
若是努尔哈赤能绕过乌拉部而获得东海女真源源不断的兵源援助,那辽东镇的局面就堪忧了。
李永芳对自家大周军队的情况很了解,虽然冯唐来了辽东之后一直在力图改变原有格局,但是这一二十年里辽东镇早就腐烂不堪了,岂是你短短你一二年就能改变的?
李成梁时代后期文恬武嬉,大家早就不想打仗,和那边的东虏也早就有默契,只要不过分,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加上商人们在毛皮、参茸、金砂与大周这边的丝绸、茶叶、盐巴、瓷器甚至铁料的走私,包括辽东镇中不少武将都和东虏那边有不少瓜葛,包括李永芳自己。
“永芳,努尔哈赤这般下血本,看来他是真的要有所图谋啊,咱们辽东镇现在可有些吃不消了。”
壮硕汉子虽然平素说话不靠谱,但是这一句话却说到了李永芳心上。
辽东镇要论兵力数量是远胜于建州女真的,但是十二万大军中,能真正派上用场的有多少。
以他自己这个游击将军来说,麾下七千人,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两千,其余四五千,其中空饷数就有一二千,剩下三千人,基本上要么老弱病残,要么就是早就养懒了的兵,根本上不了战场。
李永芳对整个辽东军的局面还是有些了解的。
冯唐来了之后动作很大,也从大同和榆林带来了他的一些心腹,那又如何,也不过就是万儿八千的,加上他组建的新军,满打满算不超过两万人,而且那三个营新军战斗力究竟如何,还不好说,都是些生瓜蛋子,李永芳本人是不看好的。
剩下的杜松部和赵率教部,虽说这二人本部亲兵是有些战斗力,但大部还是堪忧。
李永芳估计二人主力能打的加起来也不超过一万五千人,再加上原来李成梁余部中也有一二能打的,辽东军现在能上阵一搏的,也就是四万人左右,在面对建州女真时已经不占优势了。
而且比拼战斗力,建州女真无论是从士气还是实战上来说,同等兵力下稳压辽东军一头,辽东军中估计也就是曹文诏和尤世威的精锐能和建州女真那边媲美,其他如杜松、赵率教部的本部主力要同等兵力和建州的披甲骑兵或者步卒对战,结果都不会好。
“那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青年是李永芳的女婿武长春,而武长春又纳了自己最得力的这个下属,也就是壮硕汉子赵一鹤的庶女为妾。
“一鹤,你觉得呢?”李永芳自己早有定计,但是他还要看看自己这帮部下们的态度。
赵一鹤迟疑了一下,“永芳,总督大人来辽东之后动作力度很大,而且其大力组建新军,这才一年时间就已经组建近万人的火铳新军,其战斗力远非裁汰的那些老弱病残可比,努尔哈赤那边虽然实力膨胀,但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恐怕还不好说啊。”
李永芳点点头,谁要迈出这一步都不容易,自己也一样,但是他却觉得富贵险中求,自己不是冯唐的嫡系,随着冯唐在辽东地位日益稳固,自己这个抚顺游击将军还能坐得了多久,还真不好说。
而且李永芳也很清楚,如果谁来接任自己这个抚顺游击将军,自己和建州女真这么多年来私下的各种勾当迟早要暴露出来,肯定会有人会向新来的将官甚至总督大人出卖自己,到最后自己绝对落不到一个好下场。
现在努尔哈赤开出了这么好的条件,这个险值得一冒。
“一鹤,若是总督大人早上个三五年来我们辽东,也许辽东还有机会,但是一鹤,现在辽东恐怕没什么机会了。”李永芳冷笑道:“他现在大力组建新军,全数以火铳来装备,你可知道就这一万火铳兵,花了多少银子?我告诉你,前前后后花费下来不低于四十万两银子!这还没算接下来还要操练出来所花费药子,一年十万八万两银子算是少的!”
李永芳的话也不算假话,一万火铳军,如果要按照正常操练成军,训练不会少,这等火铳打上几百发,只怕枪管就够呛,加上这火药,枪子,士卒的粮饷,花费太大了。
“去年是总督大人新来,朝廷肯定要给支持,不信你看下半年朝廷拨付的银子进度就明显慢下来了,据说登莱军那边要开拔去湖广,也需要银子,京营那帮废物也在闹饷,我倒是要看看这年底冯总督怎么过这一关。”
李永芳的话让赵一鹤也有些惊讶,“登莱军不是说是我们辽东军的预备队么?怎么却要去湖广?”
“哼,西南土司要闹叛乱了,大周根本没有其他军队可用,不就只有把登莱军用上去了?”李永芳心中也在盘算,没有了登莱军,辽东军就只能靠自己了,“而且一鹤你应该知道吧,察哈尔人现在联合了内外喀尔喀诸部,集结了超过十万大军要准备南侵,据说军队数量都还在增长,……”
赵一鹤有些狐疑地看了李永芳一眼,“永芳,这是那边告诉你的?”
“对,努尔哈赤来信和我说的,西南土司那边,努尔哈赤肯定是和他们有约定,林丹巴图尔也肯定是努尔哈赤唆使起来的,这还没有算科尔沁人,努尔哈赤要娶科尔沁家的女儿了。”李永芳没有回避,泰然应答道:“察哈尔人加上内外喀尔喀南下,估计整个顺天府和永平府都会被搅得稀烂,我倒不觉得林丹巴图尔有那个本事把京师城打下来,但是顺天府和永平府甚至更南面的河间府被打烂了,漕运被截断了,甚至辽西走廊弄不好也得要受点儿牵连,大周明年怎么过?辽东还能维持多久?”
青年男子眼睛一亮,“如果如岳父大人所说,那西南土司也和建州女真有勾连,那么大周恐怕在西南那边也会捉襟见肘,辽东这边怕是顾不过来了吧?”
李永芳点点头,“我也是这么看的,看看这么多年来,从李成梁二次出任辽东,眼见得建州那边日益兴旺,可咱们这边呢?我看这辽东日后迟早是努尔哈赤的,咱们根基都在辽东,大周朝如此,那我们当然要寻一条富贵之路。”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一节 姜是老的辣
贾政回到家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一员胸绣彪形官服的武将出来,见着贾政,倒是老远一拱手,“政世叔。”
贾政一愣,定睛一看,心里有些不悦,但是却不能说什么,知道对方是来找自己兄长的,只能淡淡一笑,“大郎来了?”
“嗯,去见了赦世叔,……”三角眼,吊梢短眉,满脸横肉,加上颌下杂乱胡须,虽然精神健旺的模样,但是这人却总是给人一种有些暴戾凶横的气势,论年龄也不过三十出头,却不是那孙绍祖还能是谁?
“嗯,好,……”贾政也没想到这厮居然也混到了六品官员了。
虽说武将官衔不及文官尊贵,但是三十来岁就是六品武官,也算是很不错了,只不过贾政对孙绍祖印象一直不太好。
他意图续弦娶自家侄女,可其故去的妻子据说便是被其暴虐打伤拖了两年后不治而死。
虽说这消息没有确凿证据,但是还是让人不寒而栗,想一想二丫头的绵羊性子去了孙家,那还能有个好?
不过这厮和兄长走得很近乎,去年好像来得少了一些,兄长还在骂骂咧咧,今年这孙绍祖又来得频繁起来了,尤其是这两个月。
这厮不是在大同那边任官么?怎么却一两个月就能溜回京城来?
贾政进了门,心里还有些膈应,很想劝诫自己兄长一番,但是却也知道毫无用处。
自家兄长那性子,除了银子能打动他,说其他的都没用,也不知道孙绍祖从哪里弄来那么多银子?
孙家虽说也有些底子,但是动辄五千一万两的往外使,而且是用在自己兄长身上,还真的让人咋舌。
那边关上为官难道就这么好弄银子?
贾政虽然不通时务,但是对这当下家中花销收入多少还是有些数的。
尤其是建了大观园之后,府里公中亏空甚大,连王熙凤都都支应不起,哭诉了几回,若非把赖大家扳倒,这今年荣宁二府恐怕就得要都揭不开锅了。
可这孙家就靠着孙绍祖,大宅子也起来了,据说还在南熏坊那边买了两处铺子,如此奢靡花销,不由得不让人心生疑惑。
他也听闻自己兄长在孙绍祖那里弄了好几千两银子,那孙绍祖除了二丫头外,还能瞧得上兄长身上什么?
进门了自家书房,却听得李十儿来报说抱琴从宫里出来了。
贾政心里一阵焦躁。
虽然元春并未在寻常和信中表现什么,但是贾政隐隐约约还是能感觉到自家姑娘在宫中的处境恐怕不是太好。
说内心话,他和王氏都已经有些后悔当年没听王子腾劝说而将元春送进宫了,只不过当时因为元春不过是去当几年女史便能出来。
谁曾想到一入宫门深似海,进宫容易出宫难,却被太妃给安排到了凤藻宫摇身一变成为娘娘了。
只是这娘娘听起来荣耀光鲜,但实际上内里……
贾政伫立在书房中,一时无言。
他甚至有些怕去见抱琴,也罢,既然没有来请自己,想必抱琴有什么也就和母亲和妻子说了罢了。
就在贾政独自在书房里纠结的时候,贾母也是沉着脸听着抱琴带回来的话。
“娘娘说他已经和皇上禀告了,皇上虽然没说话,但是估计还是允了,兴许很快老爷就能有一个结果。”
抱琴小声地说着,旁边王氏却在抹眼泪儿,若是宫里传来的话是属实,那意味着老爷就真的要外放了。
只是到现在府里边都还不明白元春为何非要让贾政外放,这老爷就是这个性子,就呆在工部当这个员外郎的闲官,每年领一份清闲俸禄不好么?
何苦要去外埠风吹雨打受那份苦?
贾母沉吟半晌这才问道:“抱琴,娘娘可是因为府里现在困难,希望老爷外边去能宽裕一些?”
贾母的话挑开了当下荣国府的艰难现状,连王氏都是一愣,旁边的鸳鸯更是在替贾母捶背的手都是一顿。
抱琴也是一怔,迟疑了一下这才摇摇头:“娘娘虽然没说什么原因,但是以奴婢之见,恐怕不是这个原因才是,至于具体为何原因娘娘希望老爷出京外放,奴婢却不知道了,不过……”
“不过什么?”贾母沉声问道。
“不过应该是和冯大爷和娘娘说过的事儿有有些关系。”抱琴低垂着眼睑,细声细气,“但奴婢也不太懂,而且娘娘也未曾对人说,奴婢只是有这种感觉。”
“铿哥儿?”贾母悚然一惊。
这贾府里边,若是论对外边儿局面的了解理解,只怕连贾赦贾政都要逊贾母一筹。
想当年荣宁二府最是荣耀的时候,贾母跟随着丈夫和大伯子,也算是经历了各种风云跌宕。
无论是四王八公十二侯,还是当时权倾一时的文官显贵,贾母都是见识过的,只不过时移势易,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现在的荣宁二府没落下来了。
贾母其实对荣宁二府的没落有着很深刻的认识,自己两个儿子的不争气,而贾敬却又卷入了太子之事而被迫出家,原本指望下一辈能有一二人才,没想到贾珠早逝,贾琏、宝玉却又都是不喜读书的,那边贾珍、贾蓉都是不堪,贾环、贾兰却又太小。
说来说去,还是贾家没有了能够支撑起这个家族的杰出之士,像这等武勋家族,要么就在边地上去搏命挣个富贵,就像冯家上一代一样,三兄弟两个都是在边墙上马革裹尸,只剩下冯唐一人,要么就只能靠读书科考搏个出头。
这两样都做不到,那就只能守好门户,期盼下一代,只可惜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都风光惯了,便是贾母自己都难以忍受那等清寒,遑论这些自幼娇生惯养在蜜水里长大的小辈们?
便是荣宁二家的颜面也不允许太过寒碜,这越是寒酸,那便会倒得越快,这个道理贾母也是明白的。
在贾母看来,这冯家就犹如五六十年前的贾家,只不过人家冯家走得更稳。
冯紫英居然弃武从文,从科考上一跃成名,这也是贾母最感慨的,文武兼具,武勋身份可以确保袭爵不失,士林文官却能为冯家赢得声名延续,这才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的气象,而非单纯的武勋这一脉。
所以贾母对冯紫英的观感也是与日俱变,在她看来冯紫英如此年轻就已经步入正五品官员,而且背后还有雄厚的人脉关系和上佳的显赫声誉,日后无疑会是出将入相的绝佳人选,这等子弟其见识看法无疑都是有着格外深远眼光的。
正因为如此,贾母才对元春接受了冯紫英的意见给出了让贾政外放如此震惊敏感。
这意味着冯紫英和元春恐怕都是觉察到了京中的一些什么才对。
思考了一阵,贾母这才启口,“抱琴,你说铿哥儿和此事有关,可是年初娘娘省亲时与铿哥儿见面的缘故?”
抱琴点头。
那个时候冯紫英就给出了这个建议了?
贾母犹豫不决,毕竟她没法像其他人那样能对朝局变化能够敏锐捕捉到种种征兆,而元春也不可能将一些她掌握了解的东西告知这位祖母,冯紫英一样如此。
贾母只能凭借着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直觉来判断,让自己次子出京应该是一种避祸的举措。
问题是老大呢?
冯紫英为何对贾赦只字未提?
贾母当然也知道两子同时出京是不可能的,像这种武勋家族,一样有龙禁尉的眼线盯着,两子出京意味着什么?
那么让贾政出京又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贾母有些毛骨悚然。
再联想到自己儿媳妇无意间提到的王子腾已经率领登莱军出湖广,自己的侄儿史鼐出大同,现在原来的金陵老四大家,除了早就没落沦为皇商的薛家外,其他三家怎么都在外走?
越想越是心惊,贾母却又始终捕捉不到其中的奥秘,这种不确定感更增添了她内心的忧惧。
她不怕死,她都已经七十多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但是若是这整个贾家却在她眼前沦落下去,甚至一遭覆灭,这却是她无法接受的。
只要她还有一丝气息,她便要为自己儿孙们挣一分。
“抱琴,除了这事儿,娘娘还有什么交代?”贾母沉声问道。
抱琴略一踌躇,娘娘可没说要把打听冯大爷的近期情形说给老祖宗,只是抱琴也是第一次见到贾母如此严肃神色,最终还是含糊其辞地道:“娘娘对咱们贾家、王家、史家还有薛家这几家以及冯家的情形都很关心,所以要奴婢回来也打听一下,回去好像娘娘禀报。”
“哦?”贾母狐疑地道,她也觉得抱琴有些语焉不实,但是却也不好逼问,“就这些?”
“对,就这些,其他娘娘便没有多说了。”抱琴松了一口气。
“冯家那边你如何打听?”贾母不动声色地试探。
“奴婢的意思是请鸳鸯或者平儿去把晴雯叫过来,顺带问一下冯大爷在永平府那边情形。”抱琴还是入了彀。
贾母立即明白抱琴说四大家不过是一个借口,其主要目的还是要了解冯紫英的动静,甚至就是要通过晴雯给冯紫英那边传递信息,这让她既感到担心,又有些后怕。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二节 后路,宁国府
贾珍搓揉着脸颊,一时间彷徨无助,目光望向儿子贾蓉。
贾蓉也是脸色煞白,见父亲目光过来,赶紧低下头来,坐在曲形搭脑交椅上的身体更佝偻了下去,似乎是想要躲开父亲的目光。
“这都多久了?”贾赦有些心烦意乱地把身子靠在炕榻的靠枕上,“十五年还是十六年?你祖父都从来不肯见我们,只是每年寿辰象征性的一下,为何此番却要我们去见他?便是你娶秦氏,也都毫无表示,可这一回……”
贾蓉不敢吱声,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谁都知道祖父一直在玄真观中出家潜修,和外界从无接触,包括家里,但这一次……?
“蓉哥儿,你说怎么办?”
“父亲,孩儿也没有主意,只是祖父素来有主意,他这一次来信,只怕也是有安排才是,但是这京师城里到处都是龙禁尉,万一……”贾蓉嗫嚅着道。
贾珍有些懊恼地看了一眼这个没有半点儿担待的儿子,悻悻地哼了一声,这不是废话么?
“看样子我们也只有去一趟了。”贾珍叹了一口气,不知是祸是福,但是不去肯定不行,”走吧。“
二人分别出门,贾珍坐马车,而贾蓉则是骑马一直到咸宜坊一条小巷口子,趁着四周无人,贾蓉将马交给仆僮牵走,上了另外一辆一直等候在这里的马车,而贾珍也已经金蝉脱壳先上了这辆马车。
马车饶了一大圈儿,钻进了日忠坊,颠得贾珍、贾赦晕头转向,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哪里,一直到马车围布拉开,二人才发现这不知道是到了哪里的一处小院里。
贾珍和贾蓉脸色都很难看,还从来没有尝过这样被蒙住眼睛像人质一般被送过来的滋味,若非认得自己父亲的笔迹,贾珍真要以为是一个圈套了。
小院里禁卫森严,一个面无表情仆从将二人带进内院,绕过厢房的穿堂,这才在对方手势下,进去一间花厅,却见早已经换掉道袍的老者背负双手站在窗前。
“见过父亲(祖父)。”贾珍和贾蓉都跪下磕头。
”起来罢。“贾敬看着自己儿孙,也有些感触,摸着鬓边的斑斑白发,还有些苍老的面孔,他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酝酿许久,贾敬也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儿子和孙子启口,这一去是祸是福,无从知晓,把儿孙留在京师城中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明智的选择。
“珍儿,蓉哥儿,为父这么些年一直在玄真观修道,但今日一别之后,恐怕为父就暂时不能和你们相见了,……”
贾珍和贾蓉都是面面相觑,十多年来,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亲就在玄真观里,一年就只能见一次或者两次,这会子说暂时不能和自己相见,这是什么意思?
见二人疑惑不解,贾敬也不多解释,“为父要远行,你们也莫要多问,更不要对外说,就当做从不知晓,日后若是有什么,为父自然会让人与你们联系,这里为父给你们留下一封锦囊,暂时不能打开,若是日后你们听到为父的动向,可能会对你们不利,那么你们再将锦囊拿出来,照我在锦囊中所写去做,……”
“父亲,究竟出什么事情了?”贾珍实在忍不住了。
这样没头没尾的,老爹十多年都一直隐居修道,现在突然间又变得如此神神秘秘,说些听不懂的话来,似乎还蕴藏着什么风险,这让贾珍有些他忐忑不安。
“我说了莫要多问,这几日里若是传出为父什么消息,你们就当作真的一般,……”
贾敬知道自己南下的事情其实瞒不了多久,顶多一年而已,但是这一年里还得要装模作样像自己真的故去一般。
只是不给自己这儿孙说一声,再说王爷替自己安排的替身化妆之后和自己相似,但是却瞒不过自己儿孙,尤其是儿子,若是不给他点醒,一旦出了乱子就麻烦了。
贾珍和贾蓉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老爹和祖父这样颠三倒四的说些听不懂的话,但看对方目光深沉清明,不像是魔怔了,更像是交待什么后事一般。
“父亲,您的身体……”贾珍心一紧。
“为父的身体……”贾敬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微笑,“这为父成日里炼丹修道,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所以就算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就按照府里规矩办就是了,也莫要刻意。”
贾敬也知道自己儿孙二人肯定现在是一头雾水,但是他不能说得太明,即便是这一次见面也都是瞒着王爷动用他自己的人手来做的,等到一切“发生”和日后的挑明,他们就会明白自己的苦心。
时间很短,不到半个时辰,贾珍和贾蓉就被重新蒙着眼睛送了出来,马车继续在京师城里晃悠,一直到他们重新上车骑马。
不过贾蓉没有再骑马,而是上了父亲的车。
“父亲,祖父这是……?”贾蓉见父亲脸色不太好看,心里也有些发虚。
“怕是要出什么大事儿了,你祖父怕是要提前做些什么准备,只不过为父也看不明白。”贾珍虽然贪杯好色,但是作为一府之主,多少也还是对外边儿事情有些了解的,“听说蒙古人今秋要南犯,京师城里已经有一些谣言出来,担心京营守不住京师城,可是和你祖父又有什么关系?”
“父亲,可是王家王子腾和史家史鼐都离京了,一个去了湖广,一个去了大同,祖父这样神神秘秘的,可是和他们也有关系?”贾蓉这几日也听到了一些消息。
贾珍沉吟不语。
他还看不到这么深远,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京师城中是不是要生变,至于说哪里出事儿,他又看不明白了。
“父亲,不知道你感觉到没有,这一两年里,儿子总感觉有些心神不宁,也不知道究竟哪里会出问题,但是看看王家,看似光鲜,但王子腾从京营节度使一步一步出京,薛家之沦落到孤儿寡母当皇商都有些捉襟见肘,史家史鼐为了一个副总兵去舔寿王沟子,听说史鼐还想把史大姑娘献给寿王当侧妃呢,……”
贾蓉比贾珍与荣国府这边走得更近,有些消息更灵通,向史鼐现在讨好寿王去了大同,谋了个副总兵,甚至想把史湘云献给寿王当侧妃,便是从贾赦那里知晓的。
“让史大姑娘去当侧妃?”贾珍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不是说甄家有意和史家联姻么?”
“父亲,那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甄宝玉据说想娶东平郡王的女儿,两家现在还在谈吧,……”贾蓉撇撇嘴,“现在皇上身体不太好,大家都看好寿王,所以史家才忙不迭地去迎合寿王,……”
贾珍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是,咱们这四家其实从太上皇禅位前几年就开始走下坡路了,皇上登基之后,咱们贾家就更不堪了,加上你和宝玉都不成器,还遇上赖大赖升攀着咱们贾家吸血,说来说去还得要感谢贾瑞,若非是他出头挑开这桩事儿,我看老太太还得要装聋作哑,人家都把银子给转移走了,到时候我看怎么办?”
“父亲,你以为贾瑞能有那么大能耐?还不是冯大爷在里边撑着?”贾蓉摇头,“现在连赦老爷和政老爷都要仰仗冯大爷,爹,您说既然两位姨母都给冯大爷做妾了,也算是有了这层渊源,咱么宁国府这边也该照拂一些才是,……”
贾珍有些意兴萧索的摇摇头:“太太和两个姨娘关系不太好,没见这两位姨娘从未等过咱们家门?”
“她们不登我们家门,那太太可以去冯家门啊,不过两位姨娘跟着冯大爷去了永平,现在倒是不好登门了。”
贾蓉不无遗憾。
若是说对贾琏、贾芸的造化没有一点儿艳羡,那是骗人的,贾琏也就罢了,如何连贾芸这等旁支子弟也能一跃成为京师城中的显赫人物,海通银庄京师号的大掌柜,这是何等荣耀的身份,贾芸何德何能?
现在连一直跟着自己身畔的贾蔷据说也跟着贾芸紧了起来,这让贾蓉很是不舒服。
贾蓉的话让贾珍很是伤感,现在宁国府贾家居然沦落到要仰仗外家来讨生活了么?
但是想想这一年下来的花销,宁国府的状况不比荣国府好,人口虽然少了一些,但是这进账却不及,乌进孝这厮每回来信都是叫苦叫难,要求减免,年底送回来的东西也是越来越少,这种危机感原来贾珍从来没觉得,但是现在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
“还是修这个园子造的孽,要以我说这个园子就不该留着。”贾珍不无抱怨地道:“看看园子里住些什么人,老爷太太们都没进去住,倒是姑娘少爷们进去住着,花销巨大,也不知道知道赦老爷和政老爷在想什么。”
贾蓉倒不认同父亲的观点,“可这都修好了,总不能空着吧,没人气还会衰败得更快呢,到时候修缮花费更多,更何况万一娘娘又要回来省亲呢?”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三节 纷乱熙攘
“娘娘回来?怕是难得回来喽。”贾珍叹了一口气,“原本以为娘娘封了贵妃,咱们贾家也能沾着点儿光,有什么好事儿也能想着点儿咱们贾家,可这一年多来,和以往有何不一样?甚至还不如呢。”
“父亲,不是那么说吧。”贾蓉迟疑着道。
“不是那么说?哼,看看赦老爷对那孙家大郎百般逢迎,恨不能就把二姑娘卖给孙家算了,不就是图孙家那八千一万两银子?”贾珍不屑地道:“政老爷是个老好人,枉自还挂着这个工部员外郎了,人家的员外郎,哪年不能在外边儿修桥铺路修陵建庙这些活计上挣个玩儿八千两银子的?可他呢?两袖清风,还自以为自己名声好,其实人家都在背后说他是个无用的,……”
贾珍的话让贾蓉无言以对,政老爷的事儿是阖府皆知的,指望他去做点儿什么,那是休想。
二人抱怨了一阵,话题还是回到自己老爹(祖父)身上来了。
“父亲,祖父这般诡秘的准备,儿子总觉得是有些蹊跷,莫不是要生什么事儿?”贾蓉越想还是觉得越不把稳,“要不,问一问那边儿?”
“不行。”贾珍坚决拒绝,“西边儿现在还不是一样六神无主,赦老爷和政老爷都是没法拿主意的,倒是贾琏走了有些可惜了,若是他在,让他去冯紫英那里打探一下就好了。”
“那要不儿子去永平府跑一趟?”贾蓉犹豫了一下,他其实早就想去拜访冯紫英了,只是苦于一直没什么机会。
随着和他较为熟悉的贾琏离去,贾芸现在完全成了冯紫英在海通银庄北方代表,甚至可以和忠顺亲王、山陕商会中的王、田、梁等家族中更多大人物直接对话,这让贾蓉嫉妒无比。
而贾瑞在贾府中也突然冒出头来,往日素来是跟随着自己屁股后边儿的贾蔷现在也有些要依附贾芸的模样,这更增添了贾蓉内心的惶恐。
他觉得宁国府这边似乎正在逐渐被边缘化,虽然荣国府那边现在也很暗淡,但是毕竟人家还有一个大姑娘在宫中,贾政好歹也还挂着工部员外郎,而宁国府这边似乎纯粹就是靠着从赖升那里挖出来的一两万两银子吃老本了。
现在突然冒出来祖父这么一桩事儿,真的有点儿弄得他和老爹惶恐不安,不知道是祸是福,他甚至都想把那锦囊提前拆开看个究竟了,但终究还是不敢。
“理由呢?”贾珍也有些意动。
“咱们在北塘、芦台那边还有几个庄子,紧挨着天津卫,距离永平府不远,这蒙古人如果打进来,听说永平府就会首当其冲,甚至可能会南下到梁城所那边来,咱们的庄子弄不好也会有些关碍啊,正好去讨个消息。”贾蓉想了一想,“再说了,二位姨母也在永平府,听说冯大爷对二位姨母也甚是宠爱,正好南边儿送来一些松花绫锦缎子,便借着这个由头给二位姨母送去,……”
贾珍捋须点头,这倒是个理由。
宁国府的庄子南北都有,北边庄子主要集中在顺天府那边儿宝坻、天津卫这边儿上,有三四个,在保安州那边也有几个,是乌进孝管着,南边儿主要还是在南直,还有一些铺子,都是余禄的哥哥余福管着。
这蒙古人进来一般说来是打不到天津卫边儿上的,不过今年既然说蒙古人势大,那也说不清会不会有变化。
前些日子余福让人送回来一些松花绫锦,数量不多,原本说给荣国府那边儿送几匹过去,现在看来还不如送到冯家那边去讨个人情。
“嗯,就怕几匹绫锦人家看不上眼啊。”贾珍还是有此迟疑:“我听闻冯家大郎现在在永平府弄得风生水起,便是寻常士绅都是畏之如虎,我有一个熟人在通州衙门,也曾经来京里打听看有无关系能攀上冯家大郎关系,愿意出一千两银子只求搭个线,我思忖再三,还是没敢接这桩事儿,……”
冯家今时不同以往,冯紫英身份固然非比寻常,而寻产物事怕是难得看上眼。
“父亲,不过是些人情心意而已,儿子是去给两位姨母送点儿礼物,顺带求见冯大爷,也算是晚辈的一番孝敬,嗯,这去年南边儿不是还送来一两件精编的金藤笠和玉针蓑么?这两样物事虽然也不过是手工编织之物,但是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儿子听闻那二姨娘惯会讨好冯大爷喜爱,尤喜这般不一样的物事,兴许送这两样物件,还能讨得她的欢心,没准儿就能请她在冯大爷耳边美言几句,……”
贾珍却没想到自己儿子心思这般细腻,想了一想才道:“也罢,你便去走一遭,只是你祖父这边的事儿不可泄露半点儿,若是有机会见一面,只管问一问这京中情形,顺带说一说当下贾史王薛几家情形,求他帮忙出个主意。”
“好,父亲,其实儿子想去永平府走一遭,也是想要避开赦老爷那边,他和那孙家大郎在大同那边打得越发火热,帮忙牵线不少京中商贾与那孙家大郎,虽然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关节,但是儿子总觉得不太稳当,前两次儿子就不愿意去,但托不过情面,这一次赦老爷又要让儿子跑一趟,儿子觉得能避一避还是好的,……”
贾蓉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贾珍吃了一惊,“前两次你去平安州究竟是去谈了些什么?”
“儿子哪里知晓?不过是带这些商贾去那平安州里见了孙家大郎,便将我撇在一旁,神神秘秘的,儿子也懒得多问,他们谈好了,儿子便回来了,不过那孙家大郎倒也大方,未曾亏待于我,走时也封了三百两程仪。”贾蓉笑道。
贾珍摇头,“蓉哥儿,你怕是要小心一些,日后若是再遇上这等事情,能躲则躲,赦老爷是个没心的,没准儿就要出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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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琴要见我?”晴雯吃了一惊,险些把给鸳鸯端来的手里茶盏都给打了。
见鸳鸯急匆匆地来府里,还本还想要打趣一下鸳鸯是不是要准备进冯府了,没想到却被鸳鸯劈头一句给弄得愣了。
“嗯,抱琴从宫里回来,说是带这娘娘口信儿,要你过去,问一问情况。”
鸳鸯表情也有些复杂,内心却是惶恐不安的,即便是她这等下人奴婢,也已经感觉到了这几个月来荣宁二府的动荡。
其实这种情形从娘娘省亲时就已经能隐约感觉到了,娘娘省亲时的心情并不是很好,而且专门单独见了冯大爷,这种情形也很少见,甚至很不正常。
论理娘娘见外人是不合适的,尤其是男性,顶多见一见宝玉便是极限了,见冯大爷绝对是出格了,但娘娘却避开了小内侍们单独一见,而且第二日还在凸碧山庄又见了冯大爷一面。
像老祖宗、太太乃至老爷们都隐约知晓此事,但是却都诡异的保持了沉默,似乎完全忘却了此事。
现在抱琴又专门从宫里出来,要自己去把晴雯叫过去了解和交代事情,这种情形也是前所未见的。
“鸳鸯,抱琴如何会要找我?”晴雯百思不得其解,“娘娘又怎么会还记挂得我?”
“这就不是我能知晓的了,茶我也不喝了,赶紧和我一道走吧,马车还在外边儿等着呢。”鸳鸯摇摇头,“等到见了抱琴,你有啥疑惑问她便是。”
“这不合适。”晴雯摇摇头。
“嗯?”鸳鸯瞬间明白,“你要去禀告你家奶奶?”
“那肯定是要去的,若是奶奶不同意,我是不能去贾府的,去了也不能听,不能说任何事儿。”晴雯字斟句酌:“我现在是冯府的人,不是贾府的人了。”
鸳鸯点点头,这也在情理之中,上下打量了一眼晴雯的身子,却没啥变化,悄声问道:“冯大爷还没要你身子?你还在矫情个啥?”
晴雯脸唰地红了,“要死啊,鸳鸯你怎么也变得和那些不知羞的小蹄子一样,……”
鸳鸯不理睬晴雯的羞恼,她和晴雯关系不一般,耸耸鼻翼,“少在我面前装,冯大爷瞧上你又不什么秘密,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先前我看云裳的模样,便是才破了身子了,却没想到你还能是完璧,冯大爷不是前些日子回来了一趟么?还能忍得住?”
晴雯忍不住要来撕鸳鸯的嘴,“小蹄子,你难道还能跑得掉?连我家奶奶都知道荣国府有和慧鸳鸯,大爷很是看得起,……”
鸳鸯脸也一下子滚烫,但是又有些惊喜,“你少在那里咋呼我,你家奶奶何等人,如何会知晓我,……”
“哼,别在那里心中暗喜却要嘴硬。”晴雯撇撇嘴,二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谁还不知道谁的心性,“爷的事儿从来不瞒奶奶,奶奶也从来不管爷这方面的事儿,便是要管,那也是帮爷处理好,你以为我家奶奶还能是什么妒妇醋坛子不成?”
请个假。
这两天家里有点儿事情,耽搁了一下,明日恢复正常,望谅。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四节 指点迷津,流水线
听完晴雯带来的鸳鸯把事情原委说完,沈宜修也意识到问题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让晴雯过去见贤德妃娘娘从宫中派出来的丫头,说是要了解一下相公在永平府的情形,或者可能还要带话给相公,这还是引起了沈宜修的警惕。
倒不是担心什么男女私情,而是这种和宫中有瓜葛的事儿往往都蕴藏着巨大风险,哪怕这位贤德妃是贾家人,哪怕这位贤德妃并无子嗣,但这样的往来还是让人感觉到几分隐藏的寒意。
沈宜修不清楚自己相公在这种事情上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而相公在贵妃省亲时的确却见过贵妃,但是相公却未提及过究竟背后有什么,这让沈宜修很是疑惑。
只不过面对这种事情,她还得要硬着头皮处理。
“鸳鸯,我也是在相公那里久闻你的慧贤大名了,……”
沈宜修的话让鸳鸯赶紧欠身一福,“大奶奶,奴婢哪里当得起大奶奶这般夸赞?”
“鸳鸯,这可不是我的夸赞,是我家相公的赞誉。”沈宜修微笑摆手,“难道鸳鸯还要质疑我家相公的判断?”
鸳鸯红着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
“嗯,晴雯也屡屡在我面前说你的好,能让这丫头口服心服的人,起码我听见还是第一个。”沈宜修淡淡地道:“不过,今日你来我们府里说这事儿,我还是有些奇怪,抱琴姑娘是贤德妃娘娘的贴身丫鬟,她要了解我家相公在永平的情况,这好像有些不符合规矩,而且还是让晴雯这丫头过去,可晴雯这丫头哪里又知晓我家相公在永平的情形?”
鸳鸯也知道这事儿怎么看都有些离谱蹊跷,但她却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沉吟了一下才道:“大奶奶,照理说这等事情轮不到奴婢来插言,奴婢也只是遵照老祖宗的话来府里禀报,可是奶奶既然这么问起,奴婢也就壮着胆子按照奴婢自己想的说两句,还望奶奶莫怪。”
沈宜修点点头,“你说。”
“大爷在贵妃娘娘省亲时便见过娘娘,大奶奶大概也知道,娘娘可能也托付给大爷关于有些贾家的事情,毕竟宝姑娘和林姑娘都算是贾家的至亲,而且在嫁进冯府之前都还要住在贾家那边,所以娘娘关心大爷的情形也说得过去,……”
鸳鸯的话让沈宜修微微点头。
“另外,可能娘娘也可能还要通过晴雯带话给大爷和奶奶,……”
这才是关键,沈宜修心中掂量。
这等事情说实话,她是不愿意丈夫去掺和的,无论是哪方面的事情,牵扯上宫中的,始终是一个不确定的麻烦。
但她也知道自己做不了自家相公的主,相公既然能和这位贤德妃娘娘有瓜葛,肯定也是深思熟虑之后的考量,利弊得失风险相公肯定早就有过盘算,所以她不会去越俎代庖。
“既如此,晴雯你就和鸳鸯走一趟吧。”沈宜修思考了一阵,最终点头:“若是抱琴姑娘代娘娘问起大爷的事儿,你就把你知晓的说说就是了,大爷的事儿都是公事儿,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奶奶……?”晴雯不是很想去,蹙着眉头。
“晴雯,娘娘既然专门让抱琴出宫一趟,自然也有道理和分寸,去吧。”沈宜修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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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站在两名铁匠身旁,拿起一具枪机认真查看。
这是一具典型的瑞典式火绳枪,应该说即便是放在欧洲,也还算是较为先进的了,开始大规模在欧洲军队中装备时间不过超过十年。
研发出来时间倒是比较早,但是鉴于其枪机的制作复杂程度和昂贵价格,在十六世纪中后期被研发出来之后一直无法普及,一直要到十六世纪末期才开始慢慢在欧洲各国装备起来。
这种火绳枪很快就会在欧洲三十年战争中大显身手,哪怕簧轮燧发枪也已经大量出现,但是簧轮燧发枪跟加上昂贵的价格和复杂的制作工艺更是限制了簧轮燧发枪的普及,真正要等到燧发枪普及,还要等到簧轮被带弹簧的阻铁取代才能实现。
现在的簧轮燧发枪还有许多毛病和不足,而起制作复杂和价格昂贵更是大大超过普通火绳枪。
枪机的蛇杆顶端有一个火绳夹开口,药锅和药锅盖连为一体,加上枪管,这就是一直火绳枪,也就是火铳最核心的部件。
枪机制作尤为复杂,而枪管质量决定着火铳的射程。
冯紫英点点头,放下枪机,“这种枪机一个匠人花多少时间可以制作一具?”
“很慢,哪怕是我们佛山来的熟练匠人,在钢料和工具齐备的前提下,有一名辅助人员协作的话,大概半个月能制作一具。”庄立民在一旁介绍道。
“那这边我交给你的这些匠户们呢?”冯紫英忍不住皱眉。
庄立民从佛山带过来充当师傅的匠人不过三十余人,加上学徒也不过八十余人,这意味着他们这一个月下来也不过就能作出八十具枪机,如果还要加上枪管的话,估计到蒙古人南下的时候,如果单单依靠佛山这边来人,估计连两百支都造不出来。
“他们就更慢了,主要是做出来的东西太粗糙,许多根本没法用,要反复返工不说,而且浪费很大。”见冯紫英脸色很不好看,但是庄立民却不敢撒谎。
这东西撒了谎到最后是要交东西出来的,冯紫英的意图很清楚,就是要把永平建成日后北地为九边提供各种火铳的最大基地,彻底取代朝廷的兵仗局。
“说具体一些。”冯紫英耐着性子。
“大人,说来说去,还是一个时间问题,他们虽然都是匠户出身,但是毕竟和我们这些老匠人还是不一样,许多从未摸过这种制作工艺,还得要从头来,他们还算有些底子,学得比较快了,但你要说要让他们达到我的这些匠人这种水准,那就未免太苛求了,我这都是几十年的老匠人,他们跟着习练两三年能够达到一个月做出一具合格的枪机,就算是不错了,现在他们基本上要四十天到五十天能制作出一举差强人意的货色,……”
庄立民解释道。
“嗯,那是否可以将这几个部件分别交给不同的人来制作?”冯紫英提出自己的看法,“我看了,这枪机也要分成几个小部件,然后统一装在枪身上,再是枪管,我知道枪管是专门有人打造制作,枪身是木匠制作,但是这个枪机部件却是一个人负责整个枪机,然后自己来摸索装配,那么如果我们每个人,或者一组人只负责某一个小部件,然后最后一组人专门来负责装配,最后再来一组人专门来检查核准,……”
其实这就是一个最简单的流水线模式,实际上在许多行业已经有了这种分工,但是真正大规模的采取这种流水线分工模式却需要在近现代工厂中才适用,而寻常小作坊中很难运用得上。
庄立民一怔,呆立在那里半晌没有做声,似乎是在苦苦思考着什么。
“可是大人,骂我们每个人做出来的部件都未必一致,要自己才能搭配上最合适的,否则很难结合上,……”
一个工匠忍不住插话道。
“那就要做成一致的,严格要求,你们去选取几把最精致的牙尺来作为衡量比准,然后比照这牙尺来制作出一批钢质牙尺来,要达到完全一致,这样以这种牙尺来作为衡量的基本工具,这样你们制作出来的枪机也好,枪管也好,便不会有谬误差距,……”
这也是一大问题,当下的度量衡都还显得相对粗糙,像牙尺、钞尺(裁衣尺)、铜尺(宝源局)这几种尺算是较为通用的了,但是在度量上都有差别,一尺下来都有些许差异。
所以你要要求他们现在都按照这个来定,就需要先把一个稳定的度量衡确定下来,而现在冯紫英也只能让他们去选几把最精致的牙尺来作为制作用的基本度量工具了。
庄立民这个时候似乎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大人,你说这个办法简直太好了,每个人工匠师傅带一组人,专门制作一个小部件,甚至就制作一个工艺,然后交给下一组人,只要度量上准确精致一些,最后检查审核严格一些,完全可以达到最佳效果,关键在于如果这样,熟能生巧,肯定能够大大提升效率,……”
“不过如果都是这样,到最后不是大家缺了哪一个人,就再也不能制作出一支完整的火铳了么?”那个工匠还是有些迟疑。
“的确如此,不过大家可以将整个制作流程掌握,但未必需要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最熟悉最好,而只需要在一个环节上做到最好就行了,当然如果他不喜欢制作这个环节,也可以到其他环节去做,也就是一个孰能生巧的过程,不是么?”冯紫英这个时候心情特别好,耐心地解释道。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五节 将临
或许工匠们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作为既是工匠,同时又是东家的庄立民却能够敏锐的觉察到冯紫英提出的这中制作模式蕴藏着的巨大潜力。
制作一个枪机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一般人想象,锻打成型开始,锯、挫、磨、钻、各种小部件都有不同的讲究和要求,而且每一个部件还要按照尺寸和另外一系列部件对标,稍稍有一些差错,整个工件也许就废了,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这也是为什么一支火铳会卖得那么贵,那都是一个一个精心制作出来的。
但是如果能够按照冯紫英所说的那样,每一个小部件交给一组工匠和学徒来制作,甚至每一个小部件的每一道工序都交给一组人来制作,那就要简单许多了。
比如锻打只负责锻打,按照标尺锯断就专门负责锯断,磋磨成型就只负责磋磨,钻孔就专心致志负责钻孔,装配专门负责装配,每一道工序如果每天都能做上一二十遍,一个月下来就是数百遍,如卖油翁一般,唯手熟尔,就能极大的提高效率。
当然,这也有冯紫英所提及的要求,那就是需要严格按照标尺尺度来制作,否则这一组工匠做出来的部件却和另外一组工匠制作的部件搭配不起,那就损失大了。
这样制作一样会有谬误,一样也会有报废,但是一旦进入了熟练操作阶段,那么就会极大的减少报废品,同时极大提升效率。
“大人,我看是否可以这样,我这边的人大部分还是按照原来的这种办法来制作,带一批学徒,但是我们可以抽出一批匠人来,分别分成几个组来按照您所说的那样来尝试,也许十天半个月见不出分晓来,但是三个月,或者半年后,我相信可能定能对比出双方的优劣,……”
庄立民兴致勃勃地建议道。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自己倒也希望能如此,但是蒙古人那边能等得到那个时候么?
也幸亏是第二批、第三批从佛山和广州那边运来的火铳都早已经到岸分发到了自己的民壮手中,也幸亏黄得功和左良玉对这批民壮的训练十分尽心,加上自己提供的前期训练方式效果非常好,否则,冯紫英真的没有把握在这永平府坚守下去。
笑了笑,冯紫英颇为感慨地道:“立民兄,可以按照你说的那样去做,但是现在不行。”
“嗯?为什么?”庄立民不惑不解。
冯紫英示意庄立民跟随自己到一边儿,这才低声道:“我得到消息,还有一个月时间,蒙古人可能就会大举南下,顺天府和永平府都会首当其冲。”
冯紫英一直把这个消息压着,但实际上晋商们已经隐约知晓了,而且冯紫英也给他们谈过了,基本上形成了一致意见。
而庄立民这边之所以放在最后来,就是怕庄立民一直在南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怕他先慌了,带动他的匠人们也都是心慌意乱,影响到冶铁和火铳生产。
不出所料,庄立民大惊失色,冯紫英也没卖关子,径直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了对方,这才让庄立民心情稍微安稳下来。
“可是大人,迁安和卢龙这两座县城能抵挡得住蒙古大军么?”庄立民也不是那么容易好糊弄的,“为什么蓟镇大军会不保卫永平府?几千民壮能达到你所期望的效果么?”
“这就要看你带来的火铳和我训练出来的人交给辽东军两位新军军官最终训练效果了。”冯紫英只能如此回答,“最终我们会做一个评估,如果真的无法达到我们所期望的那样,我会将他们所有人带到山海关上去。”
这个保证让庄立民稍稍放心,山海关乃是蓟镇头号关隘,那是大周永远不能放弃所在,这一点庄立民还是知晓的。
“那这段时间……?”庄立民还是有些犹豫,这帮工匠可是他的心血所在,若是有所折损,那就太可惜了。
“无妨,他们继续干他们的,我们在边墙外也有哨探斥候,蒙古人要动,我们起码可以提前半个月知晓,到时候撤回来也来得及。”冯紫英对此倒是不太担心。
“就怕如果蓟镇也不管,我们这边还有如此多人和家眷,还有这些炉子和器械,……”庄立民见冯紫英没有回答蓟镇为什么不保卫永平府,也大略明白了,就不再多问了。
“炉子无所谓,蒙古人不会感兴趣,倒是器械须得要提前转移进城,当然最重要还是匠人,……”和庄立民说到一条路上,冯紫英也就算是放下了一颗心。
“药子那边儿无虞吧?”冯紫英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
“那倒没什么。”庄立民摇头,“配方都是惯用的,无外乎就是熬硝去除杂质稍微麻烦一些,……”
黑火药技术对大周来说的确不是什么秘密,硝、炭、硫磺,也都不是新鲜物事。
不过冯紫英还是给庄立民提了一个建议,那就是配制出来的火药颗粒化,通过湿化来制作颗粒火药,这样可以提升火药的威力。
事实上庄立民他们也隐约知晓颗粒火药要比粉状火药效果更好,但是他们却不知道其中原委,还是冯紫英大略和他们解释了一番,但是鉴于空隙中氧气更易燃烧这些原理根本不是这个时代国人所能理解的,冯紫英也就没深说,但是颗粒火药防潮更好,威力更大,却是不增的事实。
实践也证明了颗粒火药的威力无论是从哪方面都远胜于粉末火药,这也让庄立民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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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从卢龙到迁安又到榆关港,走了一大圈儿,这才回到卢龙,又去看了黄得功和左良玉的训练情况。
应该说黄得功和左良玉的不服气心思都被挑逗了起来,五千民壮分别划归了两部,相当于是要组建成为两个营的火铳新军。
最后一批火铳装备到位,除了自生火铳数量比想象的少一些外,普通火铳却是全数予以了满足。
冯紫英教授给他们的分阶段训练法也的确极大改善了这些民壮们的训练效率和进度,这些以前从未摸过火铳的男子们,先易后难,分阶段分步骤的训练,迅速完成了基础训练,进入了以实战训练来提升的阶段。
“没办法,时间这么短,要想尽快让他们适应可能面临的战事,就只能玩命儿的训练了,嗯,包括射击。”
黄得功不无艳羡和心慌。
这是真的实弹射击,连他们在辽东都没有享受到这种待遇,不受限制地射击,以期让他们尽快适应。
但这也带来一大问题,那就是药子的消耗和枪管磨损太大,以至于到后边儿,不得不减轻实弹训练强度,实在是不敢这样玩儿了。
“射击力度虽然略减,但是大哥,已经很强了,比我们在辽东训练时可强太多了,太浪费了。”左良玉接上话,嘴里啧啧不已,“我们实弹射击不及他们一半,甚至三成都不到!”
“我知道,但是他们时间这么紧,不如此训练,根本达不到标准,即便如此,也够呛。”冯紫英仍然有些不满意。
药子他是拍了胸脯满足的,但枪管的磨损他不得不考虑,虽然精钢的质量冠绝一时,但是这种枪管恰恰是要求最高的。
“大人,真的不差了。”黄得功都觉得冯紫英有些吹毛求疵了。
他是训练要求极高的人,即便如此,他也觉得现在这帮民壮被自己操练得有些吃不消了。
若非在一日三餐给了最好的待遇,加上皮鞭棍棒加身的威胁,每日评选出来所谓的“训练之星”予以银子鼓励下,黄得功觉得这帮人恐怕对应该崩溃了。
“不差了?虎山,那他们面对呼啸冲锋而来的蒙古骑兵,会不会像这样的训练一样,有条不紊,不收任何干扰的完成一波接一波的射击?”冯紫英冷笑着问道。
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沉默不语。
这个要求太高了。
他们是按照在城墙或者栅栏内打防御战,或者说是依托车队来进行作战的考虑来的,未曾考虑过野外面对敌军骑兵的遭遇战,那种要求太高了。
“所以,还不够。”冯紫英冷冷地道。
“那又该如何?大哥,别说他们,就算是我们拔山营,真要面对蒙古骑兵的大规模进击,一样可能有各种情况发生。”左良玉实事求是地道:“这不是训练能实现的,需要真正遭遇几场战事存活下来的老卒方能完成这种淬炼!”
“那就一切按照可能面对的战事来!”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蓟镇的一营骑兵马上到了,那我们就以他们为假想敌,实实在在地来几轮对战,除了不装药子,其他一切都完全按照遭遇战的模式来对战训练,我想对蓟镇骑兵也是一次洗礼,他们日后也许会面对东虏的火铳兵,而我们更需要直面蒙古和东虏披甲骑兵!”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六节 公务
回到府衙中,冯紫英尚未来得及休息,吴耀青便已经求见。
这同知公廨委实小了点儿,但是看看这破败的府衙也就知道历任知府都无意重修这衙门,这也是历代流传下来的规矩,那就是不修衙。
这可和后世各地政府喜欢修楼堂馆所的风气大不一样,修衙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还要引来都察院的目光,何苦来哉?还不如想办法弄到自己腰包里来得实在。
吴耀青近期一直在调查昌黎和乐亭那边,目标就是惠民盐场。
惠民盐场的盐田被瓜分一空,但是经过仔细调查,处于昌黎的惠民盐场,插手的却不仅仅止于昌黎的士绅,包括卢龙、乐亭这边都有士绅参与了进去。
卢龙也就罢了,这边士绅和府衙里的官员们或多或少都有些瓜葛,但乐亭士绅如何能参与进去,这倒是让人很奇怪。
“所以属下也通过一些渠道查了查,尤其是倭寇这几回上岸的情况,总觉得这里边有些蹊跷。”吴耀青面带喜色,“我们发现倭寇的时间节点踩得很准,每每是盐场重建完成得差不多了,然后产出几批盐,存储得差不多的时候,倭寇就会准时登陆而来了,盐场固然被毁,但是储存的盐也被洗劫一空,远贼有熟脚,其能如此精准动手,必定在昌黎这边有内应这是确凿无误的,但是数百倭寇藏身于何处呢?”
“昌黎沿岸一线应该没有合适的藏匿点吧?”冯紫英也对昌黎情况有所了解,那一线地势平坦,若是数百倭寇来往,必定瞒不过耳目。
“没有,其实从榆关一直到山东大清河入海口,都没有合适的藏匿地点,如果再远,那就是辽西觉华岛和登莱那边沙门岛、长山岛、大竹岛、小竹岛那一片了。”吴耀青摇头,“觉华岛不可能,那上边是辽西宁远那边储藏物资所在,沙门岛、长山岛那边也不可能,太远了,要精准传讯做不到,所以属下认为只有在乐亭南边的祥云岛、月坨、石臼坨那一带,是倭寇最好的藏身地点。”
“祥云岛、月坨、石臼坨?”冯紫英迟疑地道:“那边我知道,是不是太小了?距离陆地也太近了?”
“大人,月坨、石臼坨小了点儿,但是匿身百十人也不在话下,祥云岛藏身三五百人没有问题,而且这几岛距离陆地很近,补给十分方便,……”
冯紫英摇头,“正因为太近,而且但时间藏身可以,若是久了,岂能无人觉察?另外若是倭寇一直藏身于此,岂能只针对盐场,乐亭和再往下边的北塘大沽那一带也有盐场,为何这些倭寇从无侵扰?”
“大人,我没说这些倭寇会一直藏身于祥云岛这边,我只说他们可能是临时在行动前藏身于此,得到内应消息之后,然后从这里出发发起进攻,至于得手之后,肯定就远遁,原来府里也曾经查访过祥云岛、月坨和石臼坨,但是并无所得,估计就是这个原因,至于说大沽那边的盐场,我估计倭寇恐怕还不敢去吧,那里驻扎着天津卫的驻军,亦有舰船,若是没有可靠内应,那就是去送死了。”
吴耀青耐心地解释道。
“那这些倭寇平常会逗留于哪里?”冯紫英突然问道:“这永平、河间乃至更南面的济南府沿岸,都未曾得闻袭扰之事?”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大人,这却不好说,但以属下以为,这昌黎乐亭这边内应的人和倭寇还是应该是只针对盐场这一笔生意的默契,其他恐怕这些士绅也不愿意,毕竟做得越多,风险越大,士绅们未必愿意去冒这个险,而盐场之事相对简单,便是抢掠到的盐,昌黎乐亭二县的士绅们也能有渠道卖出,这玩意儿卖出去老百姓吃了用了,也就没有什么证据了,不比其他赃物,……”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倭寇平素并无在永平这边,那会在哪里?“冯紫英问道。
”这不好说,但属下知道像辽南那边有许多岛屿,还有朝鲜北面亦有不少岛屿,都是可供藏身之地,或许他们会在朝鲜那边谋生,毕竟朝鲜的海防更弱,……”
吴耀青的解释有些勉强,冯紫英不太认可,但是现在他也找不出合适的依据来反驳。
不过此事的处置肯定要等到蒙古人入侵之事解决之后才谈得上了,好在有了线索,倒也好办。
来到永平府也有小半年了,冯紫英深刻感受到在府州下边为官和在翰林院乃至六部里边的不一样。
翰林院也好六部也好,日常事务就是那些,只要不外出公干,基本上就是按部就班,处理手里边事务,到点儿准时点卯,准时下班,类似于现代的早九晚五,当然该加班还得要加班,不过那都是特殊情形,除了兵部和都察院外,其他各部加班情形不多。
当然作为重要人物或者被上司看重的角色,留下来加班机会会多一些,比如像冯紫英这种经常被大佬拉去商计和谈话的,但即便如此,算下来也不多。
可到了永平府,冯紫英立即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生活。
早出晚归,到各县奔波,另外回到府衙就是看各种文档资料和下边传上来的公文,听下边各房的汇报,还有自家幕僚的一些情况报告和建议,另外还得要去和通判、推官协调一些事务,向府尊汇报工作进展情况,……
总而言之,繁琐而庞杂,充实而忙碌,几乎没有多少闲暇时间。
尤二姐几次想要让冯紫英陪她一起去庙里上香求子,冯紫英都没有时间,这也让冯紫英对这个一直默默无闻陪着自己的小妾很是歉疚。
倒是尤三姐经常女扮男装跟随自己出行,先前衙门里的人还有些讶异,但是在尤三姐表现出了一手剑技之后,立即惊为天人,再无人多言。
连朱志仁都是颇为艳羡冯紫英居然能有一个精通武技的胡姬小妾,不过冯紫英估摸这厮更羡慕的是这等胡姬在床上的妖娆风姿,而非尤三姐的武技。
“你说什么?”刚回到屋里,就看见尤二姐喜滋滋的迎了上来,身上居然穿着一身藤笠蓑衣,这又没下雨,穿这等物事作甚?
顺手将尤二姐丰腴的身子揽入怀中,放在自己腿上坐下,还没有来得及问起为啥穿着箬笠蓑衣,就听得尤二姐说起,冯紫英一愣:“蓉哥儿来永平了?”
受前世中《红楼梦》书中关于贾珍贾蓉父子聚麀之诮故事的影响,冯紫英对贾珍、贾蓉的印象一直不好,所以虽然后来贾珍、贾蓉也百般亲近讨好,而秦可卿在宁国府中的身份也完全和前世《红楼梦》书中所言那般不符,但印象一旦形成,还是很难让冯紫英改观。
所以二尤跟了自己之后,冯紫英也是严令二尤不准登荣国府的门,反倒是尤氏来过冯府见二尤这两个名义上的妹妹几回,不过尤老娘倒是时不时的去宁国府,要带些消息回来。
虽然不喜贾珍贾蓉,但冯紫英也知道贾珍贾蓉父子的表现其实就是这个时代这等武勋大家不太成器子弟的最真实写照,奢靡无度,好色贪杯,仗着府里的势力,难免要做些欺男霸女的事情,但是你要说有多么过分的行径,也说不上。
要说这聚麀之诮,贾赦把秋桐赏给贾琏,似乎也有些这个嫌疑,秋桐作为跟着贾赦多年的丫头,要说二人没有过男女之事,冯紫英是不信的。
只不过秋桐是个丫鬟,和秦可卿的贾蓉正妻身份不一样罢了,而现在秦可卿在宁国府里处境更像是一个人人敬而远之的烫手山芋,也就更不存在什么聚麀之诮了。
不太喜欢归不太喜欢,但贾冯两家现在却已经是亲戚关系,宁国府那边远了一些,但也算姻亲,而且二尤这层关系算上来,似乎还更近。
而且贾珍、贾蓉一直对自己十分恭顺,所以就算是冯紫英不太喜欢,但也无法做到不予理睬。
“嗯,刚来,这么凑巧的是晴雯也来了,现在正在和金钏儿她们一起说话呢。”尤二姐对冯紫英这种亲密行径很喜欢,不过只能是在只有两人独处的情况下,她还是还注重自己在人前的形象,深怕被别人说轻佻放浪了。
“晴雯也来了?”冯紫英更吃惊,“她来干什么,是家里有什么事儿么?”
“好像不是,说是替人带话,具体什么,晴雯没说,妾身也就没问了。”尤二姐很懂规矩,不该问的就绝不多问,这也是冯紫英很喜欢对方的缘故。
想了一想之后冯紫英才道:“那蓉哥儿来做什么?这等时候,数百里跑来永平府,有些让人意外啊。”
“蓉哥儿送了一些南边送来的松花绫锦,还有一些土特产,这金藤笠和玉针蓑妾身很喜欢,穿上很有些不一样的意境呢。”尤二姐显然很喜欢这一套金藤笠和玉针蓑,站起身来,盈盈一转,“爷喜欢么?”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七节 贾蓉
一身淡绿的绸裙,外边儿却罩着一层明黄色的玉针蓑衣,头上还顶着一顶金藤笠,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冯紫英却也不忍心打消尤二姐兴致,附耳悄声道:“这金藤笠和玉针蓑,若是穿在二姐身上,二姐内里却不穿衣着,那肯定就不一般,或者穿一件肚兜小衣,如那出水芙蓉,再配上这金藤笠和玉针蓑,方才够味儿,……”
明知道这是情郎的打趣,但是尤二姐依然有些心动。
这几个月来几乎是独占爱郎,可是依然未曾怀孕,这让尤二姐也有些心慌。
想到再等几个月薛家姐妹就要嫁过来了,到时候自己再难有这等机会,尤二姐就觉得心有不甘,也在琢磨着如何挖空心思讨好情郎,让冯紫英能在自己身上播下种子。
“若是爷喜欢,那今晚奴家就传给爷一人看,……”尤二姐掩嘴轻笑,“如爷所愿,……”
“哦,当真?”冯紫英食指大动。
“当真,不过爷也要好生怜爱奴家,也好让奴家早日得偿所愿。”尤二姐满脸期盼。
“哎,二姐,这等事情恐怕也是要看运气了,这几月来爷也在你身上花了心思不少,谁曾想一直没见动静?”冯紫英也是颇为不解,在沈宜修那里也未曾如何苦心经营,那边有了,这边尤二姐身上自己也是努力耕耘,却始终未见动静。
“奴家不管,总之奴家要在薛家姐姐嫁过来之前怀上相公的孩子,……”尤二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这期间,便是奴家痴缠了一些,相公也莫要嫌奴家放荡,……”
冯紫英哑然失笑,尤二姐在床上放浪他求之不得,金钏儿和香菱都不及尤二姐放得开,而尤三姐就更不用说,几个回合就要缴枪投降,也就只有尤二姐还能鏖战一番。
“好了,不说此事儿了,蓉哥儿既然煞费苦心还给你们送来礼物,怕也是有些事情吧?”冯紫英随口道:“那我也见他一面吧。”
“嗯,蓉哥儿也就是希望见爷一面,奴家虽然愚钝,但也感觉得到他怕是有些事情要求爷呢。”尤二姐点头,“不过他也是奴家姐姐的儿子,若是爷能照拂一番,也给他留几分颜面才是。”
冯紫英侧目而视,笑了起来,“二姐现在倒也有了几分人情世故的本事了,嗯,倒也不枉在这边掌家许久了。”
“奴家可当不起爷这般表扬,不过是记挂着几分亲戚情分罢了,总要胜过外人几分才是。”尤二姐听得情郎表扬,也是眉花眼笑。
贾蓉进门时都是有些忐忑的。
虽然知道这份礼物似乎颇得二姨娘的心思,但是这么快就能见到冯紫英,贾蓉还是有些兴奋的。
倒是没指望这一次见面就能如何,前几年间,他也还是和冯紫英打过几次照面,甚至还吃过一二回酒,只不过在冯紫英考中进士之后,这份情意就慢慢淡了,这三年下来,人情淡如纸,几乎就变成了一指就能戳透的地步了。
贾蓉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不怎么中用的人,既比不得贾琏那般在外边儿应酬得当,也不及贾芸那样肯吃苦,甚至不及贾瑞那样拉得下脸来做事,也不如贾赦那般贪狠,至于读书做事都不是他喜欢的。
对他来说,这样优哉游哉,成日里东边儿吃顿花酒,西边儿督促一下下边儿人做事认真一些,这日子就这么过最好。
只不过他也知道这种日子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现在贾家在走下坡路,若是不寻个门径,这宁国府只怕就要败在他这一代了。
从内心来说他还有些羡慕自己老爹,甭管怎么样,大半辈子也就这个潇洒过了,但轮到自己这日子却过不下去了。
至于祖父召见丢下几句神神叨叨的几句话,反而让贾蓉有些害怕,现在宁国府的日子虽然艰难,但是南北总还有十来个庄子,也还有些铺子,这么稍微手捏紧一些,还能奈何着过,可若是真的卷入那些个不测之事中去了,没准儿一觉醒来就可能是身陷囹圄刀斧加身了。
他一点儿都不愿意去过那种日子,朝不保夕,刀口舔血,夜不能寐。
都说富贵险中求,若是祖辈父辈去冒险求富贵也就罢了,但轮到自己,那就免了,他这一辈子好日子还没过够呢,他不想去冒这种险。
正因为如此,贾蓉才会打算来永平府打探打探风色,顺带看一看能不能搭上冯紫英这条线,也算是留条后路。
冯紫英在处置赖家的事情上,把贾瑞给用了起来,这让贾蓉也是十分艳羡。
连贾瑞这种货色,居然都能被冯紫英用得风生水起,捞了一大笔不说,而且在贾府里边地位日涨,现在贾瑞更是在倪二那边的赌场里放贷,每月挣的银子不少,这等好事就怎么没轮到自己头上?
他觉得自己纵然不比贾琏和贾芸,但起码不比贾瑞差,若是冯紫英眷顾亲戚,也该提携自己一番才是。
正是抱着这种心思,贾蓉看见冯紫英时,心情也是复杂难言。
“蓉哥儿,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物事来,我先谢了,你二姨娘倒是对那金藤笠和玉针蓑十分喜欢,……”
冯紫英脸上的喜悦神色让贾蓉心里放下大半。
他觉得自己还是选准了方向,都说冯紫英对两位姨娘十分宝爱,这胡女模样风情都大不一样,也难怪冯紫英这般态度。
松花绫锦这些物事肯定是入不了冯紫英的眼的,便是二位姨娘也不过领一份情罢了,但这金藤笠和玉针蓑估计也是二姨娘一直在西北未曾见过这等物事,所以才会觉得新奇,十分喜爱,却不知这玩意儿成了尤二姐和冯紫英恩爱的助兴物件。
“大爷这般说,倒是让侄儿有些承受不起了,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物件,那金藤笠和玉针蓑在北边儿或许稀奇一些,但放在南边儿也不过就是多花些心神编织而已,……”
贾蓉腆着脸含笑。
他的模样有些和贾宝玉挂相,都是宽皮大脸,粉润生姿,有些男生女相的味道。
不过宝玉是珠圆玉润中多了几分少年英气,而贾蓉却是多了几分阴柔气息。
“多花些心思那就不简单了,说明有心了嘛。”冯紫英摆摆手,看着眼前这个青年,已无复有往日那份探究好奇的心境,更多的是一种寻常心态来看待,“蓉哥儿,珍大哥可好?”
“父亲安好,也多亏了年初把这赖家给拾掇了,否则咱们荣宁二家还真的是永无宁日了。”贾蓉微笑欠着身子半个屁股坐在下首。
“唔,这也不怨谁,世家望族,年代久远了,哪家哪户都免不了有这些攀附着主家吸血的奴才,不思回报主家,却只指望着从主家多捞点儿,对了,那赖尚荣现在却在作甚?”冯紫英想起什么似的。
“赖家一大家子都已经打发到黑山庄子那边却了,不过赖尚荣却是不知所踪,因为他是自小就脱了籍的,府里边也管不着,所以只知道在京师城里晃悠,具体在哪里却不知道了。”
贾蓉对此倒是不太在意,事实上荣宁二府的人都不太在意,赖大赖升两家子都被打发到黑山庄子里去了,赖尚荣没有了家里的支撑,便成不了气候,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忽视了。
冯紫英也不过随口而问,他也不太在意。
赖尚荣不过是个捐官,而且补缺之事如果黄了,再要想补缺就难了,而捐官三年不补,那基本上就算是作废了,再要想补官,基本上就要重新捐官了。
“蓉哥儿,你今日来怕也不只是说些闲话吧?二位姨娘很感谢你带来的礼物,若是有什么须得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只要我能帮得了,……”
冯紫英手里事儿多,也不想和贾蓉多闲扯,便主动挑开话题。
“大爷,侄儿也没有其他事情,您也知道我们宁国府在北塘和大沽边儿上有几处庄子,在京师城里也打探到说今秋蒙古人可能要南下,这每一次蒙古人南下,永平和顺天都是首当其冲,听府里老人说,二十年前那一趟蒙古人南下,就曾经打到了三角淀、丁字沽附近,截断了运河,也幸亏边军来得快,才算是迅速撵走了蒙古人,即便如此京师城也闹得人心惶惶,……”
贾蓉脸上柔婉的笑容在有些人眼中只怕是喜欢得紧,但是看在冯紫英眼中却有些不太自在。
冯紫英很不喜欢这种带着阴柔娘气的姿容,但对贾蓉本人他并无特别的恶感,只能强压住内心的不适,也不知道秦可卿和贾蓉这等多年假夫妻是如何煎熬过来的,一边儿自重身份,一边儿是畏之如虎,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种原因才让贾蓉身上阴柔气息更浓。
“所以侄儿也想问问大爷,这北塘、芦台一带有无大碍?”
冯紫英还有些不好回答这个问题,这要看蓟镇军能给蒙古人造成多大的阻碍了,若是真的放开南下,蓟镇军难以发挥阻挡作用,开平中屯卫一旦失守,蒙古人趁势西进席卷梁城所、宝坻直至运河的可能性就大了。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合格演员
再说蒙古大军人多势众,但是毕竟还是以骑兵为主,目的也更明确,既非要入中原抢夺大周朝廷江山,也非要和谁置气斗狠,掳掠是第一目的,借掳掠之机巩固察哈尔部在蒙古左翼中的地位,提升林丹巴图尔自己在整个蒙古人中威望,这才是他的目的。
那么避实击虚,游动而击就是其主要作战方式,攻坚克难肯定是蒙古人不愿意的,但是在有些时候为了实现某些目的和达到结果,也会有所选择。
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果蒙古人一旦在迁安和卢龙遭遇挫折,那么西进进入永平府西面和顺天府东部腹地还真有可能。
而且顺天府东南部的梁城所、宝坻、天津卫,甚至包括河间府北部的静海,都紧邻运河,素来富庶,而且缺乏坚城守御,蒙古人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蓉哥儿,目前尚不清楚蒙古人南侵的规模和势头,不过,若是我,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宁肯把事情想得最坏一些,若是你们在芦台、北塘一带的庄子可以的话,最好现在就做好准备,人手该撤先撤,物事先收拾藏起来,蒙古人如蝗虫一般席卷而过,不过久留,他们也没有多少时间精力来一一查证,一掠而过,若是没有了值得他们一顾的目标,兴许他们就放弃了,……”
贾蓉踌躇了一下,他本来也就是寻个借口来探问一下,其实内心并不认为蒙古人能达到运河边儿上来,那意味着蒙古人要远离边墙数百里地的深入了,难道就不担心后勤补给,不怕大周军队截断其归途?
冯紫英也能理解贾蓉这些从未经历过战事的公子哥儿想法,都觉得蒙古人就是一阵风,只能在边墙边儿上打草谷,不敢深入内地,却忘了蒙古铁骑也曾入主中原,横扫天下,其后勤补给能力其实远非寻常大周步营所能比。
真要逼一逼,几百里地并不是什么无法逾越的障碍,更不用说从永平下来都是一路平原的中原腹地,凭借着其机动能力,除非能提前做到坚壁清野,否则蒙古人绝对能在开平中屯卫及其以西的顺天府腹地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
贾蓉没想到现在冯紫英给了他这么一个答案,倒是让他有些踟躇起来。
“蓉哥儿,此事我建议你早做安排,一旦蒙古人真的突破边墙南下了,恐怕要南下也不过就是三五日就能抵达运河一线,你要再来收拾跑路,恐怕就有些来不及了。”
冯紫英言尽于此,若是对方不信,最终吃亏受损,那也怨不得自己了。
“大爷,您说蓟镇兵强马壮,怎么就会抵挡不住蒙古人入侵呢?京师城里还有京营十万大军,要说蒙古人在边墙外袭扰也有这么多年了,可除了二十年前,这么些年来可从未见蒙古人突入进来过啊,这一旦要搬迁把人和物事都搬走藏起来,花力气可不小,……”
贾蓉还是觉得不稳妥,想要讨个准确的答案。
“蓉哥儿,这等事情也非一句话能说得明白,蒙古人选择这一次入侵自然也有其原因,……”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信不信由他。
“可是与京城中的情形有关?”贾蓉很突兀地问了一句。
冯紫英一愣,他没想到贾蓉居然也能问出这样有深度的问题来,略感吃惊,正眼打量贾蓉半晌,才沉声道:“蓉哥儿,你想说什么?”
贾蓉起身,异常诚恳的躬身一礼,“大爷,我和我爹这几年来荒唐之余,也一直在考虑宁国府的未来,总觉得荣宁二府现在每况愈下,已经有点儿油尽灯枯的感觉,我们也知道当下府里难以维系的原因,可宁国府这边我父亲和我都是不中用的,读书不成,做事无能,只能萧规曹随的勉力维持,所以也盼着大爷能给我们宁国府指一条明路,……”
冯紫英惊诧莫名,这贾蓉一上来就给自己演的是哪一出?
自己和宁国府可没有这么好的交情,你说是贾琏或者贾宝玉为了荣国府的未来给自己唱这一出,他还能接受,可贾蓉和宁国府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不过这番话倒也能说明贾珍和贾蓉其实并非像外界想象的那样只知道荒唐嬉乐而非一点儿考虑都没有,他们也觉察到了自家的危机,只是在无力改变和扭转的时候干脆选择了逃避,只不过在发现逃避不了,而危机越来越逼近直至直接触及到自家生存的时候,又不得不面对。
“蓉哥儿,你这话倒也有趣,怎么会突然想和我说起这些来了?”冯紫英淡淡地笑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之前人家还为了搭上自己的线,而可以讨好尤二姐,大概就是想要借此机会让尤二姐也能吹吹枕头风,现在自己似乎也不好拒人千里之外,且听这厮说些什么再说。
“大爷,不瞒您说,我们府上情形恐怕比西府那边更差一些,自打祖父入玄真观修道,咱们府里就备受冷落,我父亲和我也没什么本事,……”贾蓉满脸痛心模样,“原本我和父亲也想寻个合适联姻对象,缓解府里的艰难,但未曾想到祖父却早早定下了秦氏,……”
冯紫英心中冷笑,这厮倒也是一个演员,演得活灵活现,越是这种半真半假,甚至九真一假最能动人心,哄人上钩,不过秦氏的来历他以为自己不知道么?
冯紫英不相信贾蓉会如此不智。
“……,若非大爷能点拨贾瑞为贾家揪出赖家这个毒瘤,荣宁二府便是永无宁日,……”
这等囫囵话不必说了,冯紫英有些不耐烦。
“,……前几日我祖父也曾把我和父亲叫去,说他命不久矣,……”
冯紫英一怔,身子微微前倾坐直,这似乎是有点儿不一样了,难道这贾敬还能有什么不同寻常?
冯紫英印象中贾敬是个几乎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角色,进士出身,却又爱上了修道,然后出家玄真观,最后炼丹至死,唯一印象的就是他祝寿,然后就是死后葬礼,其他完全无感。
好像红学中关于他的争论也有一些,但当时冯紫英都以为不过是一些牵强附会,今世中他也听闻一些消息,这贾敬好像跟跟错了人,然后就主动出家避祸了,嗯,这一点儿上倒是和有些“红学专家”们所说的一致,但现在贾蓉突然提起,绝非一时兴起或者口误。
命不久矣?这是能预测自己生死了么?或者是病重难治?
冯紫英没说话,只是看着贾蓉表演。
“我和父亲也不清楚祖父此言何意,但是感觉祖父似乎心事颇重,和往常我们见他时大为不同,……”
贾蓉有些絮絮叨叨地把以往情况也做了一番介绍,听得冯紫英也有些云里雾里。
一直到贾蓉告辞离开,冯紫英都还是没有完全弄明白贾蓉此番来意。
当然,也不是一无所获,冯紫英能听出贾蓉代表着宁国府贾家这一支想要和自己拉近关系的意图,或许是贾琏、贾芸乃至贾环这些人的境遇对宁国府这边有些刺激,而贾瑞的得势和赖家被拿下等等诸多事情与宁国府这边的瓜葛,都让贾蓉生出了一些别样心思。
不得不说像贾珍贾蓉这些人,或许做事无能,行事无度,但是沉浮几十年,多少也还是有些观风辨势的眼力劲儿,能够觉察出宁国府的没落,也能够主动寻找拯救宁国府的路子,只不过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来,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但如果仔细想一想,也觉得这并不足为奇。
荣宁二府身边的群体就是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武勋群体,当然也还加上原来的四大家族,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四王八公都和贾家一样,除了北静王水家和镇国公牛家之外,都处于一个无可逆转的坠落之势,反倒是十二侯以及以往连十二侯都未排入的部分武勋还有些气象,比如冯家,比如王家。
他们能寻找的依靠也就只能局限于这个圈子里,难道那些士林文官世家还能看得起他们?
荣国府那边还有王家可依靠,还把大姑娘送进宫,但现在看来送进宫这一宝有些压偏了,血本无归,现在就和冯家走近,薛家完全就是靠上可冯家,看看薛大傻子,再看看薛家二房甚至不惜让嫡女为媵,就足以说明许多。
而史家则是去讨好寿王一脉,但结果如何不好说,若是押错了宝,也许史家一样会落得个身死族灭,这就是
这种情形下,宁国府的焦虑也就可以理解了。
只是贾蓉今日的这些举动让冯紫英有些看不懂。
贾敬,秦可卿,这两个在《红楼梦》中的神秘人物,似乎都要走上前台了,之前自己还是有些忽略了这宁国府贾家,甚至连这个贾蓉好像也不像之前自己所看待的那般一无是处,起码是个好演员,在自己面前表现还是很到位的,起码成功的勾起了自己的兴趣。
己字卷 第一百六十九节 丫鬟们
贾蓉离开,晴雯还等着见面。
冯紫英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捉摸不透了。
若是自己家里有事情,不该是这等情形才对,让晴雯跑一趟,这算什么?
一直见了晴雯,听完晴雯一五一十一字不漏地转达,冯紫英这才明白过来。
这是贾元春在传话,又或者要通过自己的反馈获得一些了解。
“抱琴说老爷虽然学无所成,但是却对培养学子一直热心,……”
冯紫英秒懂,贾政要外放了,看样子贾元春还是出面却恳求了永隆帝,好歹也是有夫妻之名,一个学政应该不算什么,但后续会不会带来一些什么,还不好说。
“抱琴还问了爷在永平府这边的情况,说现在宫里谈及爷的时候甚多,其中褒贬不一,让爷各自小心,……”
这也在冯紫英预料之中,在京师城眼皮子下边就是这样麻烦,稍微有些动静,都能迅速传入朝中乃至宫中。
“还有么?”见晴雯欲言又止的模样,冯紫英皱了皱眉,“有什么你只管说,爷自有判断。”
“嗯,抱琴还说娘娘觉得几位皇子甚是关心皇上身体状况,人人每月都要进宫送药献方,让人深感孝道之甚,宫中诸妃和其他人,亦是纷纷效仿,……”
冯紫英眉毛微挑,这是在暗示皇上身体不佳,所以皇子们都有些按捺不住了么?
也难怪,寿王跟着刘一燝去了山东巡视登莱,只怕对其他几位皇子刺激很大,这意味着寿王是第一个获得了直接参与政务的权力,虽然只是一次简单巡视,而且是以刘一燝为主,但是这个昭示就很重要,其他几位成年皇子当然不会后人。
这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难道从现在开始就进入了后永隆帝时代?
这种带话,双方都有明确目标,所以带话者本身都未必明白话语的意义,只有各自才知晓其中含义,但涉及的内容也不会太多。
问完了情况,冯紫英才让晴雯退下,他需要好好思索一些,尤其是结合着贾蓉带来的消息,让冯紫英感觉到似乎京师城中酝酿着一场大的风暴。
这场风暴源于何处,起因,推波助澜的因素有哪些?
哪些人或主动或被动的会被卷入进去?
最终的结局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蒙古人寇边,建州女真策划并会有动作,西南土司的卷入,这是几个重要因素,但是要说这就要颠覆大周,冯紫英觉得还不至于,但为何像元春和贾敬这些人似乎都觉察到了危机一般纷纷动作起来?
但元春好像也没有真正说明这危机何来,而只是一种焦虑,因为她没有其他对策,或者她就是束手无策,向自己求卦问道?
除非永隆帝的身体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但以自己见永隆帝时的观察,永隆帝的身体状况虽然不佳,但是远未到就要寿终正寝的地步,所以这才是最让冯紫英不解的。
想到这里,冯紫英越发觉得这大周局势和自己记忆中的大明是截然不同了。
大周继承了大明的规制体系,但是却又已经有了许多不同。
武勋群体势力仍然庞大,太上皇、皇上和义忠亲王之间的关系扑朔迷离,势力驳杂参差,在朝野内外的拥趸盘根错节,再加上士林文官群体的地域对立和天家之间关系也是明灭不定,再有外部因素的掺和,使得整个大周朝局显得无比混沌,无论是谁都很难看清楚。
提笔写信,冯紫英需要给汪文言写这封信。
汪文言这段时间似乎有些懈怠了,或者说过多的把心思放在了永平府这边,他和吴耀青一外一内,正在梳理着永平府的情形,应该说进展很大,似乎是在为自己日后全面接掌永平府做准备。
但这非冯紫英本意。
永平府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根据地,但是这里分量太轻,无论自己在这里做得再好,但到了一定级数,就很难再有提升,但如果交给一个合适的人选来,的确可做王霸之基。
但这没有十年八年的苦心经营,而且是需要按照自己的规划去经营,很难达到那种理想状态。
煤铁水泥复合体的打造,道路、港口基础设施体系的建设,乃至于利用榆关港辐射顺天府、东蒙古地区、永平府、辽西走廊几个区域带动起来的海陆商贸体系,这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就目前来说,自己慢慢打下的基础正在成形,哪怕是蒙古人的侵扰也一样改变不了这个局面,自己加庄氏再加晋商、海通银庄,基本上代表了官方、技术和贸易渠道方、资本人脉方,而海通银庄能够稳定地将宗室捆绑进来,这样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工商联盟。
可以说谁都无法阻挡这样一个怪物的迅速成长,只要外部市场不受影响,那么这个怪物就会膨胀到一个惊人的地步,其囊括的利益群体会越来越大,实力越来越强,甚至裹挟朝廷影响朝廷政策。
对冯紫英来说,这还只是第一步,在很多地方都还可以变相复制这类情形,当然未必要全部一致,选择合作的对象,采取的方式,合作的模式,都可以因地制宜变化,但是其核心却是不变的。
那就是要扶持工商产业体系,以工促商,以质优价廉的工业产品来支撑商业贸易的内外扩张;以商带工,以不断拓张的商业贸易渠道网络来带动工业的发展,将大周的工业产品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大周内外的每个地方。
近期会以海贸为主,但是冯紫英很清楚外部市场受限于东亚和东南亚地区的整体消费水平,有一个饱和度,而大周内部市场才更具有开拓性,最终还要将工业产品向更遥远的南亚、西亚乃至地中海和欧洲输送,这才是终极目标。
想象很美好,但是这却需要建立在自己能完全掌控局面发展节奏的前提下,可当下混沌的局面已经远远超出了冯紫英所能控制,潜藏的危机冯紫英已经意识到了,但却很难捕捉到其中真实的一面,这让他也有些心烦意乱。
贾敬的异常,元春的提醒,无一不在映证着冯紫英自己的直觉,这不单单是蒙古人入侵和西南乱局甚至建州女真策划那么简单,肯定还有什么根据威胁性的潜在危险。
白莲教?还是倭人?义忠亲王?
所以他要写这封信提醒汪文言,该把重心适当调整了,等到永平府经历了蒙古人侵袭这一波之后,冯紫英自信有把握来好好梳理一番了,而朝中的细微变化,都有可能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
看见晴雯脸色不太好看的出来,香菱也有些惊讶。
爷对晴雯的心思这阖府上下谁不知晓,怎么晴雯不远数百里来,爷却只是询问了一番便打发了出来,连体己话都没说几句?
香菱踮起脚尖向里瞥了一眼,却见冯紫英提笔疾书,知道也肯定是在忙正事,这才上前拉着晴雯的手,像是看破了晴雯内心郁闷,笑着道:“你是不知道,爷来了永平府可和在京师城里大不一样了,几乎每日都是如此,不是处理公文,就是何人谈话,要不就是写信,……”
“有这么忙?”晴雯撇了撇嘴,意似不信。
“真的,见你之前,东府的小蓉大爷还来了,爷还见了他一面呢。”香菱见晴雯不信,赶紧道。
“小蓉大爷?!”晴雯吃了一惊,“爷好像和东府那边儿没多少交情吧?宝二爷和环三爷都未曾来过这边,怎么小蓉大爷却还来永平了?”
“谁知道?”香菱摊摊手,然后又拉着晴雯,“所以你也别觉得爷冷淡了你,冷淡谁也不会冷淡你吧,……”
晴雯翻了个白眼儿,香菱这丫头就是老实,说奉承话都不会说,但晴雯也知道对方好心,摇摇头:“我倒不是在意这个,只是觉得这一趟跑得蹊跷,奶奶固然不满意,爷估计心情也不会好,但我不来还不行。”
“怎么了?”香菱讶异地问道:“不是奶奶让你来的么?”
香菱声音略大,那边儿金钏儿也从门洞里钻了出来,看着晴雯,“不是奶奶叫你来的?晴雯,那你怎么来的?”
晴雯和金钏儿关系很淡,虽说人前都还能维持着一个体面,但是真正无人的时候,却不会惯着谁,晴雯尤其是看不惯金钏儿以爷身边大丫鬟架势自居,冷着脸道:“我说了不是奶奶让我来的么?”
金钏儿一怔,瞅了一眼香菱,见香菱仍然是迷迷瞪瞪的模样,知道这丫头就这样,也懒得多问她,只看着晴雯:“晴雯,你也莫要仗着奶奶喜欢你就自作主张,咱们当奴婢的得有分寸,……”
晴雯恼了,“金钏儿,你这话该说你自己,我来去哪儿我自己心里有数,真要恶了也和奶奶的心意,我自个儿走人,不劳您记挂,……”
金钏儿也不在意,反而笑了起来,“那就好,好歹我和你也都是荣国府出来的,现在在府里做事儿,不想丢了我们自家颜面,……”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节 海龙囤
晴雯睃了对方一眼,她也知道金钏儿的性子,倒不完全是那种不知进退的,但今日来永平府的行径的确有些诡异,连奶奶都觉得棘手。
当初对自己去不去见抱琴奶奶就有些纠结,虽然最后还是同意自己去了,但对于自己面对抱琴时候说些什么,奶奶也是叮嘱了一番,甚至连鸳鸯在路上也都有些担心,让自己稍微收着点儿,别什么都往外倒。
晴雯有这样一种感觉,那就是贾家的心气似乎在慢慢散了,再无复有往日那种淡定平和的泰然。
以往无论是老祖宗、太太加琏二奶奶,三位一体,基本上就能把荣国府这边的事儿给撑起来,但现在,琏二奶奶还在勉力维持,但是她和琏二爷和离了,底气就没那么足了,老祖宗和太太因为大姑娘入宫的事儿似乎没有得到一个好的结果,也有些沮丧和彷徨。
再加上二位老爷似乎也有些心思不属的,也托带着阖府上下都有些迷茫。
连她回荣国府一趟见到昔日许多伙伴熟人,都能感觉到那种精气神的黯淡。
这一点也能从鸳鸯的态度能看出来,原本大家都觉得大姑娘进宫是整个贾家的荣耀,对贾家前途会大有帮助,但是现在看来那纯粹就是一个虚幻。
大姑娘在宫中似乎很不得宠,甚至还可能拖累贾家,这也使得大家对大姑娘的许多事亲和要求也就有点儿疑虑了,所以鸳鸯才会提醒晴雯。
“金钏儿,我是冯家人,自然省得,但贾家那边和冯家这边也息息相关,以你为你比爷和奶奶还聪明不成?要不爷怎么会在娘娘省亲时去见娘娘,而奶奶还要让我去一趟贾府?”晴雯没客气,“你的好心我明白,但也莫要把人家都当做傻子。”
金钏儿笑了起来,对晴雯的这种直爽火辣性子她早就习以为常了,“嗯,我也就是提醒一下,莫要误导了爷,我也知道爷和贾家那边有牵扯不断的关系,但现在爷都到了永平府了,许多事情恐怕力有未逮,回去之后若是贾家那边来打探,晴雯你也要好生解释才是。”
晴雯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而金钏也不在意,“走吧,先去休息,我估计爷待会儿写完信,还要有事儿问你,在永平府好生将息两日,也聊解你的相思……”
晴雯最是佩服金钏儿这种拿得起放得下的厚脸皮,虽然是个冷性子,但是平素里该怎么却是拿足了她作为首席丫鬟的架子,像这种自己横眉冷对,对方却还能笑意盈面的来招呼自己,自己真的做不到。
不过对方话语里略大揶揄的味道还是让晴雯有些耳根子发烧,“金钏儿,你少在那里嚼舌根,……”
“我怎么嚼舌根了?难道说你没记挂着爷?还是爷不喜欢你了?你来一趟也不容易,我待会儿就给爷说,索性就把好事儿办了,你也在这永平府歇息几日再回去,……”
金钏儿一番话把晴雯说得脸红筋涨,便是却有此心,此番也不可能了,恨得牙痒痒,“浪蹄子,你以为人家都和你一样,成日里就想那些事儿?没得辱没人,……”
“怎么,跟了爷还能辱没了你不成?”金钏儿也不饶人,语气却更刁钻,“你敢说你就没想过念过爷梳拢你?”
被金钏儿挤兑得无法回答,晴雯又不愿意昧心撒谎,只能杏目圆睁,恶狠狠地道:“我念着爷那也是我的事儿,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别以为拔了个头筹就觉得自己是大丫鬟了,还说不定是谁呢?”
金钏儿冷笑,“哟,还真说出心里话来了,怎么舍你其谁?”
晴雯也同样回报以冷笑,“若是论精细周全,我是不如你的,但可别以为只有你了,鸳鸯和平儿可不会输于你,……”
金钏儿心中微凛。
说内心话,金钏儿还真没觉得晴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虽说晴雯生得俊俏一些,但是以色侍人不长久,这句老话谁都明白,更何况本来也就是一个通房丫头的命,能生儿子恐怕才能有抬妾的机会。
看看这爷身边的女人,不说大奶奶和宝钗、黛玉三个正妻了,便是未来可能是妾室和丫头们中,又有几个姿容差了?
妙玉和薛宝琴,欺霜压雪,姿容绝顶,还有那二姑娘的模样也一样不输于人,这二尤也是胡姬模样,颇得爷的宠爱,但这都是皮囊表象。
金钏儿明白自己的身份,找得准自己的位置,像几位奶奶身畔的丫头,紫鹃性子柔婉,莺儿性子骄狂,都难以对自己构成挑战,晴雯这丫头虽然很得爷的看重,但她那粗疏火爆性子也不够分量,那二姑娘身边的司棋,也是一样莽撞,虽说那身段很合也的胃口,但是要在这大丫鬟位置上坐稳,却还不够格。
但晴雯提到的鸳鸯和平儿,却让金钏儿不敢小觑了。
原来荣国府中能力压自己的,恐怕也就只有鸳鸯了,但是鸳鸯是跟着老祖宗的,如何会来冯府,除非是爷瞧上了她。
而平儿也的确不输于自己,但在金钏儿看来,这更不可能,平儿是王家的人,二奶奶虽说和琏二爷和离了,但要么就一直呆在荣国府,要么就只有离开贾家,怎么都应该和冯家扯不上关系才对。
晴雯这丫头为了压自己的风头,居然把这二人都扯出来了。
“若是鸳鸯愿意来咱们府里,我当然举双手欢迎,至于平儿,晴雯你这小蹄子少嚼舌头,莫要坏了琏二奶奶名声。”金钏儿双手叉腰,冷哼一声。
这平儿到冯府,那将和离了的王熙凤置于何地?
晴雯是个粗疏性子没想到这一点,也觉得自己话没说对,不过在金钏儿面前却不肯输了面子。
“哼,那谁说得清楚,琏二奶奶现在如何嫁人?不嫁人的话,那平儿难道还能一辈子就这样?琏二奶奶还有一个巧姐儿呢,平儿呢?若是琏二奶奶为平儿好,把平儿给爷,才是最好的安排。”
还别说,晴雯这话虽然有点儿强词夺理,但是你仔细一琢磨还是那么一回事儿,平儿也才十七八岁,青春正艾,难道就因为跟着的主子和离了,自家也就要孤独终老?
便是平儿愿意,只怕王熙凤也做不出这等事情来,真要为平儿好,那就该给对方一个机会才对。
金钏儿也被晴雯的反驳说得一窒,不好反驳,这种可能性到还有,就看爷对平儿有多大兴趣,和琏二奶奶的心思想法了。
见金钏儿一时间无法反驳,晴雯也知道见好就收,“行了,金钏儿,你那点儿心思谁还能不明白,我来永平是受奶奶安排,你也无需杞人忧天,轮不着你操心的事儿,你也少在那里自我加戏,……”
金钏儿也冷笑,“该我操心的事儿我就还得要操心,爷都没说什么,还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香菱也被这两人的舌剑唇枪弄得头大,平素二人都还能安然相处,怎么这一分手几个月了,却还一见面就顶撞起来了?
“好了,金钏儿,晴雯,莫要在这里磨嘴皮子,爷听着了,你们俩都得要吃排头。”香菱一只手牵着一个,就往外走,“晴雯你也太燥了,金钏儿也是一片好心,……”
“行了,香菱你就不用当和事老,她的心思,谁还能不知道?……”
几个声音渐渐远去,竖起耳朵藏身于门后的冯紫英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等情形他早有预料,只不过没想到尚未在妻妾中爆发出来,却现在丫鬟里边开始现了端倪了,这齐人之福果真不好享啊。
但这种滋味和感觉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无论如何都是难以舍弃的,修罗场也远胜于酸葡萄,冯紫英为此不惜赌上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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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的关城下,几个人伫立不语。
批发束巾的雄壮男子背负双手,注视着山外。
在他身后是三个相貌挂相,但是却各有气度的男子,最年长者面目沉肃,吊梢眉,高颧骨,一双隼目锐利无比;居中者面色黝黑,断眉隆准,薄唇短须,有些阴鸷感;最外边一人最年轻,面色相对白一些,穿着一身白衣,手中居然拿着一并折扇,很有点儿翩翩公子的架势,只可惜额际一道伤痕破坏了还算过得去的样貌,让他平添了几分暴戾阴狠。
另外两人则站在了关门的另一面,和雄壮男子遥遥相对。
其中一人矮壮敦实,身披甲胄,腰间一柄百炼九环刀就这么活生生的用一尾极简的牛角胶裹缠的刀鞘把刀刃遮掩,使得他能够在最短时间里掣刃而出。
另外一人则是青衫灰巾,低眉顺目,似乎是对地面的蚂蚁搬家格外感兴趣,目光一直落在地面上,久久不愿抬头。
关城两边,经过镌刻和刷新之后的牌匾被布遮掩着,无人得知其后写着什么,当然,对这几人来说,这却不是秘密。
“养马城中,百万雄兵请日月;海龙囤上,半朝天子镇乾坤。”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一节 播州杨氏
“大哥,建州女真那边已经明确复信了,九月中下旬之际,蒙古人和他们都会动手。”矮壮皮甲汉子沉声道:“他们希望得到我们起事的准信。”
“他们都不给我们一个准确时间,凭什么要我们给他们准确时间?”白衫青年手里玩弄着折扇,不屑一顾地道:“他们还不是想借我们拖住大周,好让他们得尝所愿,到时候他们往边墙外一退,屁事儿没有,可我们呢?往哪里退?就缩在在这海龙囤里?那么多人不吃不喝了?”
听得自己三子反驳自己兄弟,杨应龙,,没错,雄壮披发男子就是自诩半朝天子的杨应龙,杨应龙有些不悦。
矮壮裹甲汉子是他弟弟杨兆龙。
站在这里的一群人就是整个杨氏一族的核心,杨应龙、杨兆龙两兄弟,杨应龙三个儿子,杨朝栋,杨可栋,杨惟栋,另外那名青衫灰巾士人,则是杨应龙的头号智囊策士孙时泰。
“时泰,你以为呢?”
“大人,建州女真如此谨慎倒也在情理之中,大家都知道他们会在秋季南下,大周肯定也会有许多探子斥候在草原上,其实要判断出蒙古人南下的大致时间并不难,毕竟兵马集结,粮草筹集,这些都瞒不了大周的眼线,但是具体到哪一天,甚至几天之内,那就不好判断了,所以蒙古人肯定不会明确告诉别人他们什么时候动手,而且以现在他们的规模,他们肯定是兵分几路南下,哪一路早一些,哪一路晚一些,也说不清楚,……”
孙时泰的判断很中肯,“再说了,他们的南下时间和我们关系不大,只要确定他们会南下就足够了,蒙古人不重要,顶多给大周带来一时风雨,关键还是建州女真,……”
“可是蒙古人表现出来的实力远胜于建州女真啊。”三十出头的青年,也是杨应龙长子的杨朝栋忍不住道:“十二万大军,超过建州女真兵马一倍有多,说不定他们还能重演前明瓦剌大军包围京师城的故事呢,……”
“大公子,重演又如何?也先还不是在于谦面前半点没讨到好?”孙时泰摇头,“我说了,北元已逝,蒙古人要入主中原永无可能了,……”
“为什么?”杨可栋接上话。
“因为时代变了。”孙时泰看了一眼从京师城中逃回来这位二公子,他和这位二公子不熟,而且这位二公子也沉默寡言,鲜有发表意见。
“铁木真一统蒙古诸部的时代早就过去了,瓦剌是林中百姓,鞑靼是草原子民,而且还各自为政,为证明自己才是黄金一脉而争斗不休,如果都是为了证明自己才是嫡传正宗而拼杀,其实也就意味着他们的辉煌早就结束了,铁木真不是因为他是草原上最尊贵的血脉才变成了成吉思汗,而是因为他用自己的武力和实力证明了成吉思汗这个名字当之无愧只能归于他铁木真,……”
寓意深刻,杨应龙却是微微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几个儿子听明白没有,但他听明白了。
谁的尊贵都不是天生来的,铁木真用他的盖世武功证明了他的黄金一脉尊贵,同样朱元璋也用他群雄逐鹿中崛起,逐走北元而建立大明证明了朱家血统的正统,同理,张士诚的后裔也能用反扑成功证明大周存在的法理合乎道统。
“那先生凭什么认为建州女真就比蒙古人更强呢?”杨可栋并不罢休。
“很简单,努尔哈赤能够统一整个建州女真,而且兼并了半个海西女真,连草原上的科尔沁部本来是东蒙古人都甘愿投效他,东海女真也迟早要落入他手,二公子不觉得他有点儿像斡难河会盟之前的铁木真么?”
孙时泰的话不但让杨氏三子变色,亦让杨应龙和杨兆龙兄弟动容。
“先生是不是把努尔哈赤推得太高了?努尔哈赤何德何能与铁木真相比?”杨应龙摇头,“整个女真便是统一也不要过百万户,而铁木真横扫蒙古之后,金、夏便无法与之匹敌,而灭金夏侯,天下便再无能与之抗衡的力量,宋亦不能,但现在就算是努尔哈赤一统建州、海西和东海,又如何能与统一的大周相提并论,我以为努尔哈赤能拿下辽东便是极限了。”
“大人可明白努尔哈赤拿下辽东意味着什么?”青衫文士孙时泰沉声问道。
“意味着什么?”杨应龙沉吟着自问一句,“意味着努尔哈赤完成了辽东各方势力整合,不仅仅是他们女真,而且还包括辽东北地的汉人也归附于他麾下了?”
青衫文士给了杨应龙一个赞许的目光,“对,那大人可知道辽东汉人有多少?”
“几十万吧?”杨应龙犹豫地道,他也不确定,倒是次子杨可栋回来之后向他汇报过辽东那边的情况。
“不止,远远不止。”孙时泰断然摇头,“几十万户还差不多,余十余年前曾经去过辽东,仅仅是辽西走廊一带军户和眷属就超过十万户,五十万人,如果加上辽东、辽南,也就是所谓的大辽东,户数不会低于五十万户,二百万人,但这十余年来,随着宽甸六堡丢失,许多汉人成为建州女真的附籍汉人,估计这二十年里,归附建州女真的汉人不会低于十万,甚至十五万,努尔哈赤这才有本钱敢和大周在辽东争雄,……”
杨应龙明白了孙时泰的意思,“先生意思是说一旦建州女真拿下了辽东,辽东汉人变成了努尔哈赤的部属,其就具备了争夺天下的资格?”
“这我不好说,要看努尔哈赤自身,但这二百万汉人哪怕只有一半归附了努尔哈赤,建州女真的实力都会迎来一个不可想象的膨胀,女真人只会渔猎打仗,不事耕种制作,但汉人加入进去,他们的粮食后勤可以得到保障,他们的盔甲武器可以得到满足,而且当努尔哈赤在辽东具备了压倒性优势之后,东蒙古诸部要么臣服,嗯,科尔沁人已经先行一步了,要么被覆灭吞并,要么就只有西迁,到那个时候整合了女真、蒙古和辽东汉人的建州女真恐怕才真的具备了和当年也先叩关南下的实力了。”
孙时泰的总结让杨应龙和其他几人都陷入了沉思。
“那孙先生的之意是什么呢?”还是杨可栋发话,这一次他很活跃,与寻常截然不同,“努尔哈赤要拿下辽东,我们姑且不讨论他成不成,即便是要成功,只怕没有十年八年也不可能吧,但我们杨氏播州,能够抗衡得住大周十年的清剿?”
杨可栋的质疑也在孙时泰的预料之中,以播州这点儿实力,要想抗衡大周显然不可能,别说十年,三年都够呛,哪怕前期做了很多准备,但和大周这个庞然大物比起来,不值一提。
“建州女真要想十年内拿下辽东,我估计做不到,十五年到二十年,成功几率比较大。”孙时泰实事求是,“如果他能迅速收服东蒙古,这个进度也许能快一些,但无论如何不会低于十年,至于我们播州,如果硬扛大周,肯定是以卵击石,但是二公子,您要看到,这边可不仅仅是我们播州,贵州的水西,那边的永宁,还有诸多土司其实都在看着我们,我们不是一家在战斗,无数人都希望我们能获胜,……”
“这又有什么意义?他们不过是希望我们能替他们火中取栗,但他们却不肯加入进来。”杨可栋仍然坚持:“可我们能坚持多久?半年,一年?还是两年?大周的登莱军已经来了湖广,原来兵部职方司的员外郎耿如杞出任重庆府同知,这明显就是针对我们播州而来,我们却还在这里坐而论道,却提不出如何来应对,孙先生这番话更像是安慰我等啊,……”
杨应龙皱起眉头。
次子不客气他清楚原因,杨可栋一直不太看好此番和大周的冲突,也不认为女真和蒙古人就真正能给大周带来多大的威胁和牵制,认为只要大周倾力一击,播州根本抵挡不住大周的进攻,只会沦为建州女真和蒙古人的垫脚石。
“可栋,怎么和孙先生说话的?”杨应龙怒叱道。
“父亲,我说话可能直了一些,但是却是为咱们播州好,播州杨氏传承千年,却不能到我们这一辈的恣意妄为而毁了,……”杨可栋毫不客气地道。
他在京师城呆了那么多年,对大周的底蕴看得太清楚了,虽然他也看到了大周内部各种滋生的弊端和问题,但是他一直坚持无论如何大周都不是区区一个播州杨氏可以挑战的,哪怕是加上蒙古人和女真人也不行,除非大周内部自己乱了。
“大胆,放肆!”杨应龙暴怒,“你在京师呆了几年,我还以为能长点儿见识,没想到却是被吓破了胆,播州杨家怎么出了你这样一个懦弱胆怯的家伙!”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二节 舌战
孙时泰向前一步,制止了杨应龙的暴怒,坦然道:“大人,我倒是觉得二公子所说不无道理。”
杨应龙脸色一阴,“孙先生,你无须替这个逆子解释,我看他就是……”
“大人!”孙时泰摇头,“二公子在京师城中多年,见多识广,自然有其依据,没错,我们播州要和大周抗衡,就现状来说,是以卵击石,蒙古人和建州女真起不到太大作用,顶多也就是一个牵制,大周如果真的要不惜一切代价来攻打播州,我们顶不住。”
杨可栋注意到了孙时泰所提到的“不惜一切代价”几个字,心中冷笑,他知道对方要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
他没有给自己父亲和孙时泰面子,径直道:“孙先生是想要说大周不可能不惜一切代价来打我们播州么?”
孙时泰这个时候才真的有点儿惊讶了。
这个杨二公子看来在京师城里这么些年并没有混吃等死,还是有些见识啊,居然一眼就瞧出了自己话语里隐藏的意思。
比起孙时泰更熟悉的杨朝栋和杨惟栋来,这个杨二公子他的确有些陌生,逃回来之后,这位杨二公子也是沉默寡言深居简出,除了向相关人士了解播州情况外,其他并未做什么。
“那二公子觉得朝廷要不惜一切代价来攻打我们播州目的何在呢?又会动用哪些力量呢?二公子不会认为朝廷为了打我们播州,会把九边大军都调过来吧?”孙时泰笑吟吟地道。
看着对方胸有成竹的模样,杨可栋估计自己老爹的野心多半就是被这位姓孙的给煽动起来的,对这个家伙也是深恶痛绝。
自己老爹或许原来的确有一些想要关起门来当山大王的想法,但是也仅限于播州,对周围流官们的所作所为不满,想要为周遭土司们发声壮胆,但也仅止于此而已,要笼络这云贵川三地土司,结成联盟,抗衡大周,那是绝对想都不敢想的。
自己老爹的野心勃发于几年前,他曾经写信劝阻过,但未能如愿,后来当建州女真找上自己时,他也一度想要直接拒绝,但是他又不敢,万一建州女真通过其他渠道与自己老爹搭上了线,自己就真的要成了逆子,连播州都回不得了。
所以这一次回来,他发现自己老爹简直变化很大,野心勃勃的居然要拉拢周遭土司结成同盟,以盟主自居,水西安家,永宁奢家,还有执掌石砫土司大权的马覃氏,都和他往来甚多。
甚至妹妹也嫁给了马覃氏的次子马千驷,虽然石砫宣抚使是马覃氏长子马千乘,但马覃氏却一直把握兵权,并且宠爱次子马千驷,有意要让次子取代长子马千乘,而马覃氏也和自己老爹关系密切。
“孙先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播州想要不听朝廷的话,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让朝廷来剿灭我们么?会动用哪些力量?登莱军数万人进了湖广了,省吾公的大刀刀刃难道还不够锋利么?或者是您觉得父亲和省吾公私交甚密,他就会抗命不遵,或者放我们播州杨氏一马?”
杨可栋冷笑不已。
杨可栋提到的省吾公就是杨应龙刻意交好,关系密切的四川总兵刘綎,论私交二人的确是几十年交情,每年杨家给刘綎的进贡不少,从金砂、毛皮、药材到各色宝石,应有尽有,但又如何?
刘綎是做的大周的官,岂会因为杨家给他这点儿小恩小惠就把他收买了?
这点儿事情拿出去说根本就不算事儿,只要他肯卖命打杨氏,一切都不算什么。
“至于九边大军,我不敢断言,不过蒙古右翼可是已经基本上安静了下来,若是事急,很难说三边边军会不会抽调南下。”杨可栋冷冷地道。
孙时泰没想到这位杨二公子这么能说,如果不把对方驳倒,只怕还真的会动摇军心,略一沉吟,孙时泰笑着道:“二公子明见过人,但其中有些原委您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哦?那就烦请孙先生给我解说一番了。”既然和对方对上了,杨可栋就不再客气,这个时候不和对方说个通透,只怕自己老爹、叔父和兄弟们都要一窝蜂栽进去了。
“先说明一点,不是我们播州想要造反生乱,而是这些流官苛厉过甚,我们播州官民是在难以忍受,这一点二公子可以问一问令尊和令叔,再这样下去,恐怕播州民心就会大乱,甚至就会被那些流官一一收买去了。”孙时泰先把跟脚站牢,“这一点二公子这么些年在京师城可能不清楚,下来只会,不妨多打探了解一下。”
杨可栋一窒,这是他的软肋,离开播州多年,他在老家这般的影响力已经被削弱许多,孙时泰这话无疑是提醒他,他在播州的影响力恐怕连老三都不如了。
“第二,您说的大周的登莱军,虽然到了湖广,但是他们走了多久?您可知道这些登莱军是哪里人?我来告诉您,都是山东和南直人,您认为他们能适应我们西南这边气候?登莱总督王子腾他愿意来打这一仗?看看他们的行军速度就能知道,王子腾根本不想打仗,就是在找各种借口拖延,他是太上皇的人,并不得当今皇上的喜欢和信任!”
杨可栋也没想到这孙时泰竟然连这些隐秘都知道,大吃一惊,望向对方的目光更是不善。
这些隐秘他在京师中多年,也只能隐约知晓一个大概,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孙时泰居然了解如此透彻。
太可疑了,难道自己老爹和叔父会意识不到?不可能!
见父亲和叔父都是捋须微笑不语,杨可栋惊疑不定,只能沉默不语。
“至于省吾公这边,我承认他手底下的确有帮很能打的兵,可有多少呢?这么些年来四川未遇战火,省吾公手中能打之兵不过三五千之数罢了,他在能打,但在播州,他是龙困浅水,我们有天时地利人和,而且他和令尊的私交关系,朝廷能不忌惮么?就算是信任他,总得有点儿制约的手段吧?以省吾公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我觉得要打我们,打不好。”
孙时泰说得有条不紊,每一句都是有理有据,让杨可栋也无法辩驳。
“蒙古人和女真人在北方的进攻固然对朝廷在南方用兵影响不大,但是后勤保障和粮饷开支却是少不了,辽东、蓟镇、宣府三镇今年开支肯定会大增,登莱军南下还能有多少粮饷保障?四川这边呢?”
“我们不是播州一样,水西安家,永宁奢家,石砫马家,也早就不满朝廷在这边的做派,便是东边的保靖州、平茶洞司那边一样和当地流官势同水火,我不敢说一呼百应,但是只要局面僵持,这些人绝对会乘势而起,……,还有我知道二公子还想说杨鹤出任郧阳巡抚了,但你以为郧阳那边就清静了么?荆襄流民数百万在郧阳,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早没有当年山甫公的太平景象了,杨鹤去郧阳能稳住荆襄之地不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杨可栋觉得自己都快要被对方说服了,杨鹤出任郧阳巡抚和耿如杞出任重庆府同知一样,明显是针对播州而来,但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解释过去了,孙应鳌(字山甫)在郧阳的治政遗泽这才多少年,就完全湮灭了?杨可栋不信。
可和对方争这些毫无意义,老爹和叔父根本就不会信自己所说的,这才是杨可栋最觉得头疼的。
“而且,这里边还有很多二公子尚未知晓的内情,所以我想请二公子稍安勿躁,多花些时间来慢慢观察,大周当下的情形,可谓四面楚歌,并非像朝中那些人所吹嘘的那帮盛世景象,……”
孙时泰并没有得寸进尺,咄咄逼人。
他知道杨可栋虽然是次子,但是在杨应龙心目中却分量不低,而且在京师中多年的隐忍为质,也让杨应龙对其有几分歉疚之情,再加上此人也的确在京师中没浪费时间,一些见识还是有的,只不过还不清楚这位二公子究竟是真的不看好己方,还是另有所图。
这还要慢慢观察。
“看样子孙先生是胸有成竹了,也罢,我便沉下心来好好看一看孙先生所言,还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内情,能不能一解我们播州杨氏的倒悬之危。”
杨可栋知道现在再争论下去没有好结果,只会让自己两个兄弟得利,只能退一步,寻个台阶下。
杨应龙满意的点点头,“可栋,孙先生是我百般邀请才请来的大才,我和你叔叔都是敬佩的五体投地,你好好跟着孙先生学一学,不要以为在京师城里呆了几日,便觉得可以小觑天下人了,你还差得远。”
“是,父亲。”杨可栋只能低头抱拳应是,但却打定主意要寻机会好好探一探这位自己老爹所谓的头号智囊策士的底,没那么简单会跑到播州来为自己老爹效命。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新军
“呯!”刺鼻的火药气息在整个队列中弥漫开来。
略像僵硬的队列略显慌乱,,士卒们手忙脚乱的收回火铳,开始清理枪筒,而另外一列士卒则上前一步,开始据枪,放架,瞄准,而在其后还有一队士卒正在完成装弹的最后过程。
席卷而来的骑兵在猛烈的枪响之后也是一阵骚乱,但是骑兵首领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继续保持着向前冲击。
在连续三轮轰击之后,骑兵已经逼近到了不足百步之遥,似乎连战马的喷息都能感受得到。
凄厉而短促的哨声响起,士卒们开始用有些发僵的动作完成从腰间掣出三棱尖刺然后套上枪管前端,完成了一个装刺刀的过程,那些笨拙无比,半天没有来得及装好尖刺的士卒此时就迎来了长官们的皮鞭和咒骂。
当骑兵冲击到只剩下五十步时,所有完成了装弹的士卒打出了最后一轮射击,紧接着一二排的士卒便摆出了前倾据枪突刺动作,准备迎接骑兵的冲撞,而第三排士卒则依然保持装弹动作,并向后拉开一定距离,以便可以继续完成对高高在上的骑兵们的射击。
骑兵终于在最后十步距离时停住了脚步,有些骑兵甚至已经冲到了步兵横队的面前,能够看得出来他们脸色复杂。
这种实战演练对于他们来说,同样也是第一遭,尤其是火铳不断轰响,那可是上百支火铳同时轰击,剧烈的爆响对战马来说的惊吓也不小,虽然只是无弹射击,但这种演练让然是无比刺激的。
站在高台上的冯紫英摩挲着下颌,沉吟不语,而他两旁的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是满脸兴奋。
虽然冯紫英内心还有些遗憾,时间还是太紧了一些,这些士卒一看就知道是新手,动作僵硬,哪怕是在日常训练中每一个人都操练过成千上万次,但是当上了这种面对骑兵呼啸而来的实战战场上,还是一样手忙脚乱,丑态百出。
冯紫英给黄得功和左良玉提供的瑞典古斯塔夫步兵线形战术是在莫里斯横队上的一种改进,六排站队,在行进中可以保持更稳定步伐行进,但一旦接敌,则二四六偶数方队向前一步与一三五奇数方队合成三队。
这样使得队形更为紧密,设计面更宽敞密集,类似于三段击的格局,当然是各自完成装弹射击而非交给他人来射击。
与此同时在枪管前方加装一个金属环,使得专门制作的带一个套座的三棱尖刺可以恰巧套在金属环上,金属环前小后大,这样使得套上之后不会轻易脱落。
冯紫英现在还没有这种螺丝接口技术,只能用这种粗糙的手段来弥补,至于说战后怎么来解决,那都是另外一回事了,无外乎就是多麻烦一些手工罢了。
从高台下上来的一名军官有些不悦地对冯紫英道:“大人,您这种方式对我们可太不公平了,就把我们当猴戏耍,翻来覆去的这样冲锋到近前,然后又勒住马,这种滋味可不好受,……”
“一贯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您也知道这帮民壮,从未上过战场,拿起火铳也不过几个月时间,这还全靠虎山和昆山他们两位没日没夜的苦训才有今日的情形,他们从未上过战场见过血,一旦遭遇蒙古骑兵,只怕就是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了,若是不让你们来反复锤炼一番,难道等他们直接上战场去送死么?”
冯紫英赶紧将这名黝黑敦实的武将让到自己身边,连黄得功和左良玉也都是赶紧抱拳恭敬一礼。
这一位是尤世禄从尤世功那里为冯紫英争取来的一营骑兵首领,都司罗一贯。
说是一营,但到最后还是被尤世功给扣下了两部,只剩下三部部两千骑来,但冯紫英还是很感激了。
这等时候哪怕能够给你一千骑,都算是莫大的恩德了。
罗一贯是冯唐从甘州简拔而来的武将。
冯唐从榆林总兵升任蓟辽总督,鉴于蓟辽方面将士暮气沉沉,加之又有李成梁和麻贵诸部的牵制,所以也向兵部和内阁提出了要调拨部分榆林和大同的旧部前往蓟辽,这也是当初冯唐和兵部商量好的条件,若是没有一批能够令行禁止的将士,面对建州女真时,怎么来打仗?
兵部也同意了冯唐条件,所以也才有尤氏三兄弟、曹文诏、贺人龙等部的跟随而去,有了这一帮旧部支撑,冯唐也才能顺利收编了赵率教、杜松诸部,成功将李成梁的大本营打造成为属于冯氏的根基所在。
冯唐主要调用的将士都集中在榆林和大同,但是在征讨甘宁之战中,他也看好一批表现优异的甘宁两镇武将,像罗一贯原本就是甘州守备,被冯唐召到辽东,让其跟随尤世功出镇蓟镇,成为骑兵营都司。
“大人,您可是待这批民壮太好了。”罗一贯注视着第二轮的演练再度开始,忍不住摇头:“全数崭新的火铳配备,外带铁叶棉甲,便是我们蓟镇的步军都没有如此好的待遇,您这样是会招人恨的,不信你问问虎山和昆山他们两人,这等事情传回去,您让他们还怎么带兵?”
“呵呵,一贯兄,你也别在这里诱惑虎山和昆山了,我这些民壮都是军户中和各州县民壮中挑选出来的,这是在为保卫他们自家的家园而战,你们蓟镇军要遵守兵部军令,让放弃我们永平就放弃,可我们这些地方官怎么办?我是永平府同知,丢了各州县,知府和我两人责任首当其冲,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这样不战而逃,都察院能放得过我们?”
冯紫英也不在意,“既然没路可走,那就只有殊死一搏了,命都没了,还在乎其他身外之物么?所以我和府尊大人说了,今年该起运的各类物资赋税都暂缓,等到咱们这一仗打完,如果还留得性命,那么我们砸锅卖铁也得要给他们凑上,如果命都没了,或者都被朝廷下旨褫夺罢官了,那我们也就管不到了,……”
冯紫英的话也让几人微微变色,这意味着冯紫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要来打这一仗了。
可就算是加上这五千民壮和两部火铳军,外带这三部骑兵,能上战场的兵卒也不过八千余人,而蒙古大军一旦南下,那都是数以万计,而且冯紫英的意思还不是只守迁安或者卢龙一城,而是要守御这两城,这兵力一分散,这一仗就更难打了。
“大人,您真的……”罗一贯沉吟着道:“是有不济,咱们也能保着你先撤……”
这也是罗一贯、黄得功和左良玉三人的心思。
这仗打输了没关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们也不是没打过败仗,罗一贯在甘州和那边蒙古人交锋甚多,虽然只是小股缠斗,互有胜负,黄得功和左良玉在辽东也和蒙古人、女真人的小股侦骑交过手,一样有胜有败,打不赢就跑,下次再来,就这么简单。
他们也是这样希望冯紫英的,只要情形不对,保着冯紫英逃就行了,至于说免官之后再复起就行了,可若是冯紫英有个好歹,他们三个如何向总督大人交代?
不说人头落地,但是一辈子都别想翻身是铁定了。
冯紫英当然清楚几人的想法,但他必须要打消对方这种心思,一旦存了想要脱身逃命的心思,到关键时候的决战就会掉链子拖后腿,这很危险。
五千民壮是冯紫英苦心挖掘出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要打造出一支自己拥有足够影响力的新军来,而不能仅仅依靠老爹的蓟辽总督职务。
这五千新军的训练他几乎每隔两天就要去检查视察一番,而前期的冯安,后期的黄得功和左良玉实际上都是代表他在对他们进行训练。
这支力量会慢慢壮大,成为自己在军队中的一块基石。
文武分治,以文驭武,这是大周定下的规制,文主帅,武主将,文官负责战略决策和指挥,而武将负责具体执行。
但一个无法掌握将士的文官,会在战略决策和指挥上受到极大的掣肘,进而导致失败。
这种情形屡见不鲜,但是很多时候无法破解。
文官们能有几时真正接触到下边将士?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临战只是才匆忙将来自四面八方的将卒统合到一起,只能凭借着自己的了解和判断来安排布置,而胜负更大程度取决于战略指挥不出错,武将个人素质能力的靠谱。
永平新军其实更像是一个实验,这种完全依靠火铳组建起来的新军,在各方面训练上相对简便许多,而各层级的军官使用提拔上,更多的也是看在训练中的表现,当然在后期还要看在真正战争中的表现,没有太多其他牵扯,都是为了活下来入栈,这样相对公正许多。
至于说日后黄得功和左良玉的去处,就要看这一仗打下来之后的结果了,所以冯紫英必须打消他们的侥幸心理。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四节 上船
“一贯兄,虎山,昆山,想必你们也看到了迁安城和卢龙城的变化了,有什么感觉?”
冯紫英没有正面回应罗一贯的话,而是提起这两城这几个月里变化,说穿了,就是在外城墙上重新扩建了大量棱堡。
无论是罗一贯还是黄得功左良玉二人,自然都能看得出来从外墙突然长出了几个类似于马面瓮城一样的棱堡目的是什么,尤其是冯紫英几乎彻底放弃了普通步兵,而全数以火铳兵取代。
“这等棱堡凸出,扩大的射击面,极大的扩张了防御方利用火铳和弓箭打击的角度,使得进攻方将面临多角度的封锁和打击,……”
罗一贯点点头:“的确很见效,对于蒙古人来说,他们要想攻城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冯紫英满意地点头认可,“蒙古人不擅攻城,但是在我们永平府坚壁清野之下,他们想要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就不得不攻下城池,当然,他们在数量上的优势和机动能力,决定了他们可以在进攻目标上有更充分的选择性,但无论如何我相信迁安城和卢龙城都会是他们的目标。”
这一点也是几个人都商计过的,没有异议。
卢龙是府治,是整个永平府精华所在,迁安则是距离边墙最近,又在滦河边上。
随着坚壁清野战略实施,几乎整个永平府的豪绅巨贾都会躲进城中,甚至也包括大批平民,其他人则躲入山中。
而从蒙古人南下可能突破的路径来看,迁安首当其冲,然后就是卢龙和滦州,像昌黎和乐亭可能性都小,因为位置太偏,而抚宁则是在山海关的辐射下,远不及这三城价值更大更划算。
“我也会放一些烟幕出去,让蒙古人把重点放在迁安或者卢龙。”冯紫英补充了一句。
只有将蒙古人的注意力充分吸引到迁安和卢龙来,让蒙古人在迁安和卢龙碰得头破血流,才能打消他们在永平的意图,迫使他们转道西进。
冯紫英最担心的就是他们会绕过迁安去进攻滦州和昌黎,毕竟滦州离卢龙太近,同样也处于滦河边上,而昌黎虽然略偏,但是也不算远。
手中兵力有限,冯紫英不是没想过集中重兵在迁安或者卢龙,但是无论是守哪一座城,一旦蒙古人在这座城碰了钉子,不可能就这样直接走人,肯定还会选择另外的目标,而其机动能力决定了冯紫英手中兵力无法调动。
不到万不得已,或者说没有足够优势条件,冯紫英可不愿意让自己这五千火铳兵去和蒙古人正面野战。
“那以一贯兄、虎山、昆山你们的看法,若是我们这几千人守迁安或者卢龙,有多大把握?”
“只守一城,八成以上把握。”黄得功率先表态,这几乎就是打包票了。
“守迁安和卢龙二城呢?”
“五成吧。”左良玉思索了一下,“如果能动员全城民众协助的话,五成。”
“同时守迁安、卢龙和滦州呢?”
三人同时摇头,最后还是左良玉道:“一成都没有,二三千兵登墙,单看城墙守军布防密度,一下子就能被人窥测出虚实,只消四面一围,稍稍调动一下,便会让我们顾此失彼,……”
“所以我们只能守迁安和卢龙。”冯紫英点点头,“而且必须要让蒙古人在迁安和卢龙,尤其是卢龙吃个大亏,这样才能让他们心痛肉痛,不肯再去冒险,进而放弃对滦州或者昌黎的进攻,转道向西。”
三人都明白了冯紫英的心思。
现在永平方面无力同时守三城,但按照蒙古骑兵南下的惯例,大概率会是沿着滦河由西北向东南入侵,那么迁安首当其冲,避免不了一战。
如果迁安受阻或者破城,蒙古人还会继续向东南,府治卢龙亦是避免不了一战,也就是说这两城都是蒙古人必取之城。
这两城都免不了一战,无论胜败,蒙古人尚有余力还会继续深入,滦州和昌黎都是选择项,但是滦州概率更大,因为滦州在滦河边上,距离不远,昌黎略偏。
要想让蒙古人不进攻滦州或者昌黎,就只有让蒙古人在迁安和卢龙,尤其是卢龙这一战中吃足苦头,觉得再冒险攻打滦州和昌黎不划算,付出代价太大,他们才能放弃,转而选取别的目标。
“大人,您这个构想太理想化了,蒙古人会按照我们的指挥棒来动么?一旦蒙古人没按照我们的想法来,昌黎和滦州就会面临破城之危!”
罗一贯忍不住摇头。
“没错,的确有此可能,而且可能性不小。”冯紫英点头,“我也已经和府尊报告过,希望昌黎和滦州的民众向乐亭或者山中转移,但是这做不到,甚至情况会更糟糕。”
三人不语。
“几十万人的转移不是想象那么简单,而且进入十月便是天寒地冻,这么多人吃喝拉撒,荒郊野地中怎么求活?蒙古人的骑兵机动能力远胜于我方,他们斥候哨探能够很轻易地寻找到目标,然后大军围堵,除非大家现在就彻底丢下一切,向南边逃亡,或者向北逃入山海关,可他们能带多少吃喝用度?山海关也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人,这种情形要比倚城而守更糟糕,甚至糟糕得多!”
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如果要逃入迁安或者卢龙城中也就罢了,但是滦州和昌黎就要冒着蒙古人一旦没有如及各方所想的那样转道向西,继续南下东进进攻滦州和昌黎的话,那就可能面临一场灾难了。
这就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要么向南逃入河间,但是这是一场漫长的逃亡之路,面对蒙古人的追击,地方上根本无力抵当,冬日里这种逃亡因寒冷街和疾病而死的人只怕不会比拼死一战少多少。
要么就是拼死守城,殊死一搏。
“一贯兄,虎山,昆山,此战,我别无选择,作为永平府的同知,我无法做到才来半年就一走了之,而且我也不认为多年未曾经历真正战事的蒙古骑兵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林丹巴特尔带领下就能有多么强的战斗力,……”
“可是内外喀尔喀……”罗一贯的话被冯紫英打断:“内外喀尔喀又怎么样?他们跟着林丹巴图尔来是想捡便宜,而不是用自己的族人生命来为林丹巴图尔增光添彩,……”
冯紫英的话不无道理,罗一贯和黄得功、左良玉也很了解草原上各部的利益纠葛,内外喀尔喀不过是迫于形势或者为了利益,要说死心塌地为林丹巴图尔效命,那就是笑话了。
“但是大人,您要清楚,蚁多咬死象,更何况蒙古人不是蚁,他们既然破关而入,动了这么大阵仗,必定是要有所收获才会对下边有一个交代,不可能因为些许折损就退缩,利益和颜面都不允许,……”黄得功沉声道。
“所以我们就必须要给他们迎头痛击,在迁安城就要让他们头破血流,在卢龙城更要让他们痛彻入骨痛不欲生,只有这样才能打消他们在永平府的野心,至于其他,我就管不了许多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心已尽,夫复何言,不是么?我们尽到我们的努力,就足够了。”
一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心已尽,夫复何言”让三人为之动容,罗一贯和黄得功、左良玉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同时抱拳一礼,“愿听大人吩咐!”
总算是把这三人的热血和勇气激了起来,但是冯紫英知道这远远不够,这种勇气激情不过是一时,真正在发现和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甚至还有其他路可选的时候,他们的决心和勇气都会迅速消退,必须要在实质层面上予以他们鼓舞,才能让他们坚持下去。
他们和无论可选的士绅民众不一样,要帮他们绑在这条船上,必须要让他们看到胜利的希望。
“我也请我父亲和山海关副总兵柴大人去了信,请他分派一部藏身于兔耳山,由其子如果迁安和卢龙有急,请他率部协助。”
冯紫英的话让罗一贯和黄左二人都是精神一振,倒是罗一贯有些疑惑:“柴大人驻守山海关,便是总兵大人亦不能轻易调动其部,……”
山海关守将是蓟镇副总兵柴国柱,也是冯唐从甘州调来的一员悍将,由于山海关地位太过重要,非得冯唐的亲令,便是蓟镇总兵尤世功也不能调动山海关的一兵一卒。
“一贯兄,此事你我四人知晓便是,其子柴时秀在甘州时便与我相熟,前次我去山海关见柴大人,我便将我父亲书信带去,柴大人虽然有些犹豫,但是在我万般恳求之下,还是同意了由维实兄带领一营兵马驻守兔耳山,相机而动。”
冯紫英压低声音,表情严肃而神秘,罗一贯几人都是心领神会,估计这是总督大人为了确保这位独子性命,所以才动用权力让柴国柱要在最后关头支援永平一把了,虽然这有些徇私的嫌疑,但是对几人来说却无疑是一个最大利好消息了。
兔耳山在抚宁以西十余里地,是个藏兵的好地方,若是西出增援卢龙,不过一二时辰就可到,堪称救命稻草了。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五节 备战(1)
“另外,我前番回京中时,也曾向兵部两位堂官报告过,谈到了当下永平府可能面临危机,只是蓟镇兵力有限,难以保卫永平,但永平若是被打烂,那么日后流民必将倒灌京师,二位大人也很忧心。”
冯紫英这番话倒是真的。
他详细向张景秋和柴恪二人谈到了永平府并不太平,蒙古人如果肆掠而过,必将导致整个永平府境内产生大量流民。
这些流民生活无着,只能西进南下,而且西进往京师逃亡求生的可能性最大,必将给京师城社会治安带来巨大压力。
张景秋和柴恪二人也明白冯紫英所言属实。
二十年前蒙古人那一次南侵,就在永平、河间和顺天府产生了近百万流民,使得整个京师乱作一团。
朝廷用了三四年时间才算慢慢将这批流民要么慢慢遣返,要么就地安顿,部分充实戍边,耗费银两不下三百万两之巨。
但冯紫英的求援,张景秋和柴恪却无能为力,蓟镇军必须首保顺天府,这是谁都无法更改的原则,永平府能保则保,不能保也只能暂时放弃,只要山海关在手,其他都可以忍受。
“我便向二位大人提出,是否可以请登莱水师舰队从榆关登陆予以支援。”
冯紫英的话让罗一贯和黄得功、左良玉三人都十分讶异,这水师舰队登陆支援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些船员水手还能上岸和蒙古人一战?那不是送死么?
看三人表情,冯紫英就知道这几人对登莱水师舰队的组建情况不太了解,还以为是像老式水师舰队的架构,这才向三人介绍道:“登莱水师和大周其他水师不一样,完全是按照西夷规制组建的水师,虽然目前规模不大,舰船也还严重不足,但是其船员水兵模式却已经先行建立起来了,……”
“水师舰队有水兵一千五百人,一方面充当后备水手,同时也还要作为接舷战的主要武装力量,均配备自生火铳,目前登莱水师舰队拥有大小船只三十余艘,每艘舰船按照大小配备水兵三十到八十人不等。”
这其实是当时冯紫英和沈有容研究过的。
鉴于王子腾一直想要将整个登莱军抓在手中,登莱水师舰队除了舰船上有舰炮外,其余武力皆无,真要停泊靠岸时遭遇不测就毫无反击对抗之力。
所以在冯紫英的建议下就要组建一支水兵队伍,配备火铳,而且最好是自生火铳,这样可以使水兵们在舰船那等狭窄的范围内最大限度的发挥威力。
这个建议获得了沈有容的坚决支持,所以哪怕是王子腾不遗余力的组建登莱军时,沈有容也是咬紧牙关也组建了这支以后备船员为名头的水兵队,自生火铳也是从佛山庄记那边半买半赊慢慢补齐,至今还欠着庄记数万两银子。
“大人,您的意思是说这支自生火铳装备起来的水兵队,也能够登陆助我们一臂之力?”黄得功和左良玉大喜过望,有这样一支生力军,无疑可以极大的鼓舞士气,而且可以在关键时刻发动突袭。
“当然,否则我不遗余力的替登莱水师担保先期就拿到了自生火铳保障其训练,若是没有一点儿好处可拿,那我这么做有何意义?”冯紫英一摊手:“兵部那边也没有反对,只是给了登莱方面一个便宜行事的意见,现在王子腾南去湖广,沈大人一人便可以做主,自然不会坐视永平危局不管。”
罗一贯等人也隐约知晓登莱水师提督沈有容和冯家关系不一般,据说沈有容的水师提督就是冯家保荐而上的,这么说来,派遣一支水兵队登陆助阵还是大有可能的。
当然一支千余人的水兵队,哪怕是装备了自生火铳,也未必能发挥出多么强的战斗力。
这些水兵在舰船上与敌军发生接舷战时,列队轰击或许能有些威力,但是再怎么大的船接舷战也不过就是百十人的对轰,真正上了陆地战场,那动辄就是数百到数千人的对决,那不可同日而语。
但无论如何,有总比没有好,一千多人的队伍,拉出来也还是有些气势的,他们三人还是更寄希望于山海关的那一营兵能够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应该说冯紫英的这两份后手,让包括罗一贯和黄得功等人都倍感兴奋。
当已经意识到自己已经和永平府的保卫战捆绑在一起时,那份焦灼和烦躁情绪就一直困扰着三人。
左良玉还要好一些,毕竟和冯紫英关系不一般,但罗一贯和黄得功二人和冯紫英也是初识,虽然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日益熟悉,但这毕竟是要打仗,是要提着人头耍的活计,谁也不敢大意。
冯紫英战败了,顶多也就是仕途中落,但有老爹和座师的帮助,顶多赋闲几年还能重新复起,只要留得性命即可。
但是他们几个人这一仗打输了,不但在冯家那边落不到好,而且还极有可能会背上锅,兵部和都察院那边肯定会追查责任,到时候还得要看冯紫英愿意不愿意一力承担。
现在有了这两个后手,加上冯紫英也承诺一旦确定蒙古人入侵的大概时间,就会马上发动坚壁清野政策,乡间百姓要么赶入山中,要么就得要迁入现场县城,迁安、抚宁、卢龙、滦州和昌黎乡间都不能留人留物,绝对不能让蒙古人抢到粮草财货。
这样迫使蒙古人不能在永平府境内久留,要么攻打县城,要么就是转移移兵他向。
按照这个做法,蒙古人一进入永平府就会感受到深深地恶意,一无所获之下,恐怕就不得不考虑该如何来应对了。
冯紫英的魄力和手腕,加上知府朱志仁对他的言听计从,都让罗一贯、黄得功等人十分佩服,这可不单单是靠其父蓟辽总督的名声,如果没有点儿真材实料,人家也是一个正四品大员,不可能拿着自己的头颅和乌纱帽来陪着你玩。
冯紫英也观察到了三人心境的变化,很明显有了山海关骑营和登莱水兵队的援助,三人信心都是大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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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安的棱堡化建设比卢龙更早,限于迁安县城不及卢龙,棱堡的密集建设更彰显其威力,按照冯紫英估计,迁安要给蒙古兵迎头痛击,那么棱堡建设上就要不惜代价,所以在几面城墙上的棱堡建设都花了血本。
无论是外部的双重城墙,这样较低的外部城墙可以充分发挥火铳齐射的威力,同时还能消阻敌人攻城器具的攻击性,像攻城车和云梯这类攻城器械在抵达第一道城墙时就不得不停下,而攻城车就难以直接攻城,而云梯如果不加长的话也无法直接搭到雉堞上。
看见陆陆续续进入城内的车队马队,冯紫英站在墙头上,扭过头来问道:“游大人,这些近期进入县城的人都须得要认真查验,蒙古人南侵在即,很难说这些人中会不会藏有他们的细作,……”
陪同冯紫英站在一旁的是迁安知县游士任,他是永隆二年的进士,在迁安也担任知县三年,按照惯例,如果表现优异,便有可能升迁,只不过他运气不好,这在可能转任升迁当口,却遇上了几十年未遇的蒙古人入侵。
而实事求是的说,游士任在任清廉勤政,口碑也不错,只不过迁安处在军地夹缝中,的确也很难,尤其是蓟镇辖地历来不许地方官员进入,而治安不靖也是困扰迁安的一大难题。
不过冯紫英观察游士任的态度,虽然对蒙古人入侵忧心忡忡,但是却并未流露出多少怯意,这让他放心不少。
“大人放心,下官已经专门叮嘱了县丞孙大人对进入县城的士绅庶民一体检查,若是不在籍人员须得要注明来历,并由主家具保。”游士任看了一眼冯紫英,还是很认真地回答道。
他对于冯紫英的观感也是十分复杂。
比自己晚一科,但是现在人家却成了自己的上司,当然人家是二甲进士而且还馆选了庶吉士,这是游士任的三甲进士不能比的。
但这位年轻的冯大人却还被皇上破格擢拔入了翰林院,这就有些太招人眼目了。
“很好,还是游大人考虑周全。”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信口问道:“游大人是湖广人?”
“下官乃是嘉鱼人,不过后来随父母迁居到江夏。”见冯紫英问起自己籍贯,游士任虽然有些不耐,但是毕竟是上官,哪怕比自己小十来岁,但是也得讲究官场规矩。
“湖广人杰地灵,有机会某也很想一游黄鹤楼、武当山啊。”冯紫英不无感慨,“官师经常提及,柴大人也是经常炫耀,……”
游士任微微蹙眉,小心观察了一下对方,他以为对方是炫耀,但仔细观察却不像,可能是真的对湖广山水十分仰慕,这使得他心情好了不少。
官应震和柴恪都是他们湖广士人领袖,游士任自然是清楚的,柴恪那里,游士任还曾经去拜会过,关系纵然算不上特别密切,也算有些交情。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六节 备战(2)
“冯大人若是有暇,的确可以一游湖广,湖广山奇水秀,蔚为大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若是不去湖广,委实让人遗憾。”游士任点头应道。
“是啊,只可惜当下时局维艰,我等身处各位,又如何能得此闲暇?”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此番若是能成功挺过这一关,你我才能奢谈其他啊。”
听得冯紫英说得沉重,游士任忍不住道:“大人,下官虽然来迁安不久,但是也曾听闻这一二十年里蒙古人偶有骚扰也不过就是在边墙附近,鲜有深入,纵然此番南下与往日不同,难道还能真正进攻县城?我听闻连卢龙、滦州和昌黎亦在备战,如此多的民众都聚往城中,所需花费巨大,这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还有蓟镇十万大军驻防这一线,难道就能熟视无睹?”
对于府衙这边的大动干戈,各县都是有些反应的。
以迁安为例,要修棱堡,就需要从城墙向外突出新建,而这就涉及到护城河的重新挖掘,迁安和卢龙乃至滦州护城河都是引滦河水而来,这个时候水量都不小,要改建,就意味着先要截断滦河引入过来的护城河,然后重新建设和改道,工程量相当大,但在府衙的坚持下,迁安这边也只能从命。
还有像将所有民众要么赶进山,要么迁入城,都涉及到极其繁琐的事务,这个县衙里几乎全数被动员起来了,一个个累得够呛,难免都会有怨言。
那这蒙古人究竟来不来,有多么危险,这个问题可能是无数人问过,还有无数人藏在心中,都在质疑蒙古人南下的规模和决心,以及蓟镇的应对之策。
这也是最困扰朱志仁和冯紫英的。
蒙古人什么时候南下,有多大规模,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南下,谁都不能说一个准确的情形。
兴许规模没想象的那么大,就是在边墙一带掳掠一番就回去了,又或者根本就不从永平这边破关而入,而走顺天府,冲着京师城而去,的确各种可能性都有,但是你敢赌么?
冯紫英不敢赌,而且以他的判断,蒙古人有极大的可能性会从永平府北面破关而入,而且机会沿着滦河南下,迁安首当其冲,卢龙也跑不掉,墨菲定律早就告诉了大家,最糟糕的局面肯定会发生,你越不希望如此,那么结果往往就是如此。
这种情形下,他也无法向所有人做出解释,还好有朱志仁的支持,这种以府衙发文形式指直接下令下边州县遵照执行当然没有问题,但是一旦判断失误,也很容易伤及知府和同知的威信。
不过此时冯紫英和朱志仁都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过得聊眼前这一关,一切都好说。
但游士任又不同,他是迁安知县,真正父母官,要守住迁安,还需要他的鼎力支持,冯紫英还得耐心解释。
“游大人,我理解你的不解和难处,这么多人突然被动迁进城来,而且一呆就是几个月,无论是哪方面的消耗都是绝大,给县城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乡间还用坚壁清野之策来对付蒙古人,这也是前所未有的,但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您,蒙古人此番南下比二十年前规模更大,除了察哈尔人外,内外喀尔喀十二部也已经附聚在察哈尔人身旁,所以迁安躲不过,卢龙逃不掉,要么我们就丢弃整个永平府逃到那边儿去,甚至连河间府都未必安全,那显然不可能,要么就是殊死一搏,打赢这一仗!”
冯紫英语气坚定恳切,不容置疑,让原本还有些疑虑的游士任也无话可说。
“既是如此,下官也无话可说,大人有什么安排,就请吩咐,只要迁安百姓做得到的,我们全力以赴。”
“游大人有此心就好,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好,一旦蒙古人南下来了,在迁安就要让他们碰得头破血流,这其中协助守城的民壮和民夫都要安排好,后勤保障更要一一到位,不能有半点疏忽大意,……”
冯紫英目光望向西北,“其他一切,就交给我们了。”
城墙外左良玉正指挥着自己训练出来的拔山左营依然有条不紊的进行这操练,行进,据枪,半蹲,射击,然后再前行,再举枪射击,……
经历了几个月的苦练,在哨官们的皮鞭棍棒下,这些士卒的操练已经有模有样,就是不知道在真正面对蒙古人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其中一部装备了簧轮枪的士卒动作显然更为娴熟轻松,当另外四部在打出三轮射击时,装备了簧轮枪的这一步已经能够完成五轮射击。
这除了簧轮燧发枪本身就更便捷外,也还因为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是把这些民壮中头脑最灵活,训练最刻苦的士卒挑选出来,优先装备了簧轮枪。
游士任的目光也随着冯紫英的目光放在了城外训练的士卒上。
矫健有力的步伐,整齐划一的动作,尤其是在据枪,半跪,射击,起立,行进,这一系列极具美感的动作演示下,哪怕是游士任和城墙上其他迁安官吏士绅们,都不得不被这种来自于近代操演规制训练出来的队列动作所震撼。
这也是冯紫英有意如此,不这样不足以坚定所有民众的守城决心。
“对了,从榆林那边运来的货物安置好了么?”冯紫英转过头问左良玉道。
“大人放心,已经放置好了,专门有一个队十二个时辰轮流守候,闲杂人不得进入十丈之内。”左良玉沉声道。
游士任有些好奇,但是他也知道问也不会有答案,干脆知趣地不问。
从迁安到榆关,冯紫英在视察了榆关港的建设进度之后,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到昌黎,在昌黎布置了防御之后,又绕道滦州,检查了滦州的防御体系建设。
滦州依然效仿迁安进行了城墙改建,修筑了部分棱堡马面,但是不及迁安力度,毕竟迁安的风险性更大,而滦州则躲在了卢龙背后了。
这一趟跑下来,冯紫英心里也才有了一个数。
按照初步预定的计划,左良玉会率领拔山左营三千三百多人将负责迁安县城的守卫。
与此同时冯紫英也把罗一贯的三部骑兵放在了迁安。
其中一部驻扎与城中,可以随时出击,一部放在紧邻建昌营的北面,这里已经属于山区,地势崎岖复杂,而罗一贯的骑兵对这一区域十分熟悉,正还可以游击。
这里距离迁安城也不过三十里地,如果建昌营没有西撤,当然可以与建昌营唇齿相依,背靠大树,但是这种可能性很小。
冯紫英很清楚建昌营现有兵马恐怕不会驻留在原地,而极大可能要西撤防御顺天府,那么罗一贯的一部骑兵就可以驻扎在建昌营,作为策应,迫使蒙古人在围攻迁安时不得不考虑来自北面背后的突袭。
还有一部则藏身于滦河以西,与迁安县城隔河相望,因为有滦河相隔,蒙古大军不能轻易渡河,若是小部渡河,罗一贯这一部可以缠战,若是蒙古大军渡河,他则可以直接撤往西面榛子镇,甚至撤入丰润地界。
不过这一部因为和蒙古大军要保持近距离接触,同时要给围攻迁安的蒙古军造成威胁,所以很考验带队军官的指挥能力,罗一贯准备亲自指挥,另外二部则由各自把总率领。
踏入自己的同知公廨中,冯紫英目光放在了面前的沙盘上。
这是一具整个永平府的地形沙盘,准确的说是永平中北部的地形沙盘,相当粗糙,但是也基本能把永平地形地貌勾勒出来了。
这是冯紫英交代给吴耀青的任务,花费了吴耀青相当大的精力。
虽然他不是带兵大将,但是此番永平保卫战关系重大,而且在缺乏蓟镇兵的支持下,整个永平防御任务实际上就是压在他身上。
朱志仁是什么都不懂,索性就全权放权给他了,这样也好,也免收掣肘,真正到关键时候更麻烦。
沙盘很粗糙,大体上是按照兵部舆图的形状来制作的,但是也结合了吴耀青带着的一帮人几个月来的辛苦测绘所得。
冯紫英对测绘不懂,但是他看到了徐光启和利玛窦翻译的《几何原本》。
这应该是对测绘这门学科有着重要意义,同时还听说徐光启在主持编写《测量全义》,这也应该是一个巨大的成就,会对未来军事测绘有着巨大的价值和意义。
但现在他还只能让吴耀青他们用较为原始的办法来进行一些描绘,嗯,应该是连测绘都算不上。
他也打定主意,在结束了这一战之后,无必要去天津拜会赋闲在当地实验马铃薯和番薯的徐光启,这应该是这个时代最具有科学思维的学者,只不过他的思想见解在这个时代却显得格格不入,但冯紫英相信只要有机会,此人定能绽放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光芒。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七节 敌情(1)
从沙盘就能看得出来,整个永平府是西北高向东南倾斜,长城便沿着山势而修筑,但是这些长城主要以烽燧为主,而这山间还有无数垭口隘口,蒙古人便能够通过这些山谷夹道和垭口从北面的草原上钻进来。
由东向西,在这些山南麓的沿线分别设立有石门寨营、台头营、燕河营、建昌营、太平营、滦阳营,以及到更西面的三屯营,那里是蓟镇总兵府驻地。
其中最东面的山海关只负责山海关城及其附近榆关守卫,同时兼顾西边儿的太平营,太平营负责针对黄土岭、大毛山、义院口这一线可能遭遇的敌人。
台头营负责界岭口和青山口一线可能出现的敌情,而燕河营和建昌营则分别针对桃林口和冷口的敌情,并相互策应。
太平营则负责擦崖子和榆木岭一线敌情,滦阳营则针对董家口、喜峰口和李家谷这一线。
而三屯营则负责潘家口和洪山口一线,同时还要策应滦阳营、太平营。
这种不妨看似周密,基本上将每一段防线都照应到了,无论蒙古人从哪一线突破,所应对的都有营军,而且还有互相策应的机制,但是这只是建立在小股蒙古人入侵的前提下。
如果说是数千甚至上万的蒙古人入侵,这种方式的确能够发挥很好的效果,迅速出击并形成夹击之势,但是一旦超过万人甚至数万人的入侵,这种应对机制就显得相当脆弱了。
蓟镇分为三路,东路和中路在永平境内,而最重要的西路则在顺天府境内,相比之下西路所要防御的范围并不比东路和中路加起来窄,甚至任务压力更重,因为那里背后就是京师城,这也是为什么蓟镇总兵驻地会设立在紧邻着顺天府的三屯营。
而从三屯营向西,忠义中卫、东胜右卫、营州右屯卫、镇朔卫、营州中屯卫、营州后屯卫、兴州后屯卫字排开,这些卫所虽然几经裁汰,但是仍然保留着相当数量的屯兵作为蓟镇边军的补充兵员,整个西路就云集了蓟镇军三分之二超过六万大军的兵力驻扎。
而漫长的东路和中路则只有蓟镇三分之一的兵力不到,这还要包括三屯营蓟镇总兵驻地和山海关上不能动的兵力,也就是说数百里地间,设立的六个营寨其实只有区区不到两万兵马。
这两万兵马分布在六个营寨中想也能想得到根本无法抵挡得住洪水一样汹涌而来的蒙古骑兵,这样设防只能是被各个击破甚至逐一歼灭。
所以冯紫英猜都能猜到尤世功已经在发布命令要收缩兵力,确保顺天府那边,兵力从哪里来,自然就要从这本来就难以抵挡得住的永平境内的六个营兵力中抽调。
冯紫英的目光在沙盘上的边墙游弋,义院口到界岭口这一线,虽然也有可能,但是他判断可能性不大,这里距离山海关太近了,就算蒙古人尽力啊,也极易遭到山海关上的诸军拦腰一击。
同样喜峰口以西的永平境内,一直要到顺天府那边的将军石,虽然路线长,但是这一线边墙内驻扎着数万大军,而且还有多个卫所驻地作为支点,察哈尔人要从这里突破进来,也会面临各路阻击。
唯有青山口到界岭口这一段,数百里地,台头营、燕河营、建昌营和太平营四营区区一万多人驻扎,可供突破的隘口山谷太多,这也是为什么尤世功不愿意守这一线的主要原因,实在是不好守。
尤其是在蒙古人兵力充裕且机动能力更强的情况下,采取瞒天过海、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手段,极易拉开防线,避实击虚或者围点打援,造成己方更大的被动。
想到这里,冯紫英就忍不住叹一口气,蓟镇可以放开口子,尤世功可以以要守卫顺天府为借口抽兵放弃,但是对于自己来说却别无选择。
现在只有唯愿左良玉、黄得功和罗一贯能不负众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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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兵部公廨出来,布喜娅玛拉就忍不住了,“德尔格勒,这样不行!”
德尔格勒叹了一口气,“那我们又能如何?东哥,你也看见了大周这兵部公廨的忙碌程度,我可以肯定,这绝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西南的问题,肯定还是和草原上的蒙古左翼开始躁动起来有关系,这种情形下,你觉得他们还有多少心思来管我们的死活?”
“我就不相信大周兵部这些人都是些鼠目寸光之辈,就觉察不到乌拉部和我们叶赫部一旦被努尔哈赤吞并,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布喜娅玛拉怒气冲冲地道:“上一次那位小冯修撰说得那么好听,为什么这一次他们兵部这些人连见我们一面都不肯?”
“大哥带着尼雅汉去见了冯总督,但是没得到任何承诺,听说冯总督也在为蓟镇面临的压力担心,蒙古人从他的蓟镇地盘上突破打到京师城下,他会承担责任,所以也没有给大哥他们所少好脸色。”德尔格勒脸色阴沉。
“德尔格勒,我们还是得去找到他们主事的,如果我们一无所获,大周放弃了我们,努尔哈赤绝对会利用这一次机会对我们和乌拉部动手,我们能不能坚持下来不好说,但是布占泰那里肯定支撑不住,没准儿布占泰就要降了,他一降,我们就无法立足了。”
布喜娅玛拉宛如刀削般刚劲凌厉的脸颊上露出一抹决然,“我们要去找那位小冯修撰!”
德尔格勒一皱眉,“你不是问过了么?那位小冯修撰现在有些失势被外放了,我们去找他也没有太大意义了。”
“不,德尔格勒,你对这些汉人还不太了解,汉人尤其重视亲情、师生情和老乡情,小冯修撰是冯总督独子,冯总督绝对不会对小冯修撰坐视不管,而小冯修撰的老师是当朝阁老,而起兵部那两位对他也很看重,如果能在他那里得到承诺,他就能帮我们协调和斡旋辽东和大周兵部这边,那么我们就能赢得主动。”
德尔格勒没想到布喜娅玛拉居然对大周汉人官场这一套也如此了解,不由得咂了咂嘴,“东哥,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德尔格勒,我们是弱小的一方,要想在各方势力中求生存,就只能依附强者,大周是我们最重要的盟友和靠山,要想赢得他们的支持,我们就必须要要把他们内部这些风俗习惯、关节过场都搞明白。”
布喜娅玛拉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奈和不甘,但是又还有一些倔强。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去永平,也不过就是几百里地,算不得什么。”布喜娅玛拉坚决地道。
德尔格勒面对布喜娅玛拉的倔强和果决也是无言以对,“只怕那小子现在未必能帮得上我们啊。”
当冯紫英见到布喜娅玛拉一行时,也是吃了一惊。
布喜娅玛拉那矫健高大册身躯太招人眼目了,特别是那双清潭边的美眸,直入人心魄。
“是你们?”对于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冯紫英心有触动,略感意外。
“冯大人,别来无恙,……”布喜娅玛拉文绉绉地说着话,冯紫英听得有些生硬的搭白,颇为好笑,“东哥姑娘,看看来你们有恙了,嗯,起码你们的心情表情并不好,是因为女真人的缘故么?”
“大人这是明知故问了,建州女真马上就要对我们和乌拉部动手,你父亲却熟视无睹,我们起了你们朝廷兵部,他们连我们的面都不愿意见,难道你们大周军就是这样对待盟友的,或者说才半年时间,你们就改弦易辙对我们海西女真不闻不问了?”
布喜娅玛拉气势汹汹地道。
冯紫英哑然失笑,“东哥姑娘,盟友的作用是相互的,当你要质问别人时,首先应该要先扪心自问,自己为别人为盟友做了一些什么?一味强求别人的付出,而忽视自身的义务,这样的盟友没有谁会喜欢,也绝不长久。”
见布喜娅玛拉一窒,冯紫英兴致勃勃的继续道:“大周为自己的盟友做出了很多,甚至不惜把自己紧缺的东西都先给了盟友,但是作为盟友,叶赫部做了什么呢?我知道你们所来为何,努尔哈赤肯定会在今秋有动作,蒙古人要大举南钦,牵住了大周大部分心思,自然没有精力来过问其他,那叶赫部为大周做过什么没有呢?”
布喜娅玛拉态度有些软化,语气也和缓了许多,“我们叶赫部实力有限,委实做不了什么。”
“对建州女真做不了什么,那对察哈尔人呢,对内外喀尔喀诸部呢,对科尔沁部呢?如果什么都做不了,那大周要叶赫部这个能有又有何意义价值呢?”冯紫英态度冷然。
“那大周需要我们叶赫部做什么?”布喜娅玛拉脸色冷峻,她意识到眼前这个青年男子恐怕不会像上一次那样那么好说话了,叶赫部需要做些什么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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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八节 敌情(2)
“趁着林丹巴图尔南侵,你们叶赫部向西出击草原,去他的后方大本营烧杀掳掠一番如何?”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
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都一下子跳了起来,德尔格勒愤怒地大喊:“这不可能!”
而布喜娅玛拉则是双目喷火,饱满浑圆的大胸在油光乌亮的皮甲包裹下更显得巍峨雄伟,急剧起伏,“冯大人,你这是欺人太甚!”
“怎么欺人太甚了?林丹巴图尔带着察哈尔和内外喀尔喀侵入我们大周烧杀掳掠,你们叶赫部口口声声说是我们大周最坚定忠实的盟友,要这样要那样,大周都一一予以满足,这会子让你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们却说这是欺人太甚,那布喜娅玛拉,你觉得怎么才不算是欺人太甚?”
一句话把德尔格勒和布喜娅玛拉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叶赫部是大周盟友,察哈尔人入侵大周,人家只是要求你去察哈尔人地盘上打劫一番,这个要求要听起来,实在不过分,但是那是……
人家大周这一年多来给了叶赫部如此多支持,现在提这个要求,似乎也顺理成章,这让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都觉得人家是理直气壮,可己方是绝不可能答应这样的要求的。
一旦察哈尔人北返,叶赫部如何能面对这个草原霸主的进攻?就算是有辽东的全力支持也不行,更不用说辽东镇要应对建州女真,根本不可能把主要精力放在支持自己身上。
叶赫部现在已经彻底交恶了建州女真,如果在交恶察哈尔人,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可如果不满足此人提出的条件,那建州女真一旦对叶赫部动手,辽东袖手旁观,那叶赫部一样只有完蛋,这还没有说叶赫部还希望大周连乌拉部都能保护下来呢。
布喜娅玛拉慢慢镇定下来,掠了掠额际飘散的长发,抿着嘴唇道:“冯大人,请恕我直言,大周无力保护面临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两面夹击的叶赫部,所以我们不能同时得罪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所以……”
“所以这就成了大周的罪过了,大周要帮你们扛着建州女真,还得要帮你们不受察哈尔部的攻击,而叶赫部则什么都不用做,那这样的部族对大周来说留着干什么,有何用处价值,有何意义?”
冯紫英毫不留情地剥开面纱,“布喜娅玛拉,这不是你我之间谈私人感情的时候,这是两个政权的生存之道,如果叶赫部对大周无用,大周凭什么浪费粮秣武器来支持你们?就凭你胸大无脑故作深沉,就凭金台吉和布扬古舌绽莲花左右逢源?”
不过还别说,这布喜娅玛拉的胸真够大,比司棋的胸似乎还要大一圈儿,尤二尤三都要稍逊一筹,冯紫英心里比较了一番,起码是36F的,好在这女人个头也够高,大长腿的皮甲战靴,比自己都还要高一头,看上去倒也显得十分协调。
被冯紫英的话语羞辱得满脸通红,双拳紧握,上前一步,饶是布喜娅玛拉并不在意对方的目光,但是这种话语无疑就是凌辱了,“冯大人,你欺人太甚!”
又是欺人太甚?这丫头就再找不到更合适的话语反击么?看见布喜娅玛拉怒发冲冠的模样,冯紫英摆摆手:“我是实话实说,看看你们叶赫部这一年多的表现,究竟为我们大周做了什么?一味要求索要,却不肯付出,这样的盟约不要也罢。”
“我们的存在对建州女真就是最大的威胁,对于大周来说就是最大的意义!”德尔格勒忍不住反击。
“是么?”冯紫英冷笑,“叶赫部如此,乌拉部如此,一到关键时刻不但发挥不了作用,却还要大周出兵保护,这种存在感未免太虚弱了一些,大周花费如此之大,那还不如真的壮大自己。”
布喜娅玛拉几乎要把嘴唇咬破,她想到过来永平可能会吃闭门羹,可能会受到冷遇,但是却没想到会遭受如此羞辱。
布喜娅玛拉太阳穴突突猛跳,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她,小不忍则乱大谋,叔叔和兄长把此事交给自己,就是希望能在这个人身上取得突破,她不能因为一己之怒而耽误了大事。
“冯大人,其实您心里清楚,大周还是需要我们叶赫部的,您这般羞辱我们,无外乎也就是觉得我们叶赫部没有达到你们的期望要求,其实不必如此,既然是盟友,那不妨把事情挑开来说,不必这般先提出不可能的条件,然后再来退一步,不能答应的,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答应了也没用,能做到的,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乃至整个叶赫部尽全力也会去做!”
布喜娅玛拉的一番话让身旁的德尔格勒也都安静了下来,心里对这位堂姐也是暗自钦佩,能够从羞辱暴怒中迅速冷静下来,说出这番话,难怪大萨满预言她“能兴天下,能亡天下”。
兴天下的气运不知道能落到谁身上,但是和她订过亲的歹商和孟格布禄的哈达部早已经灰飞烟灭了,辉发部的拜音达理也一样烟消云散,一度和乌拉部的布占泰订婚,现在乌拉部十不存一,布占泰苟延残喘。
要说海西四部竟然都因她而卷入战火而不能自拔,这或许有些牵强,但是不容否认的却有这层原因在其中。
努尔哈赤据说至今对这位堂姐依然是念念不忘,也不知道这位堂姐最后的命运究竟会如何。
冯紫英没想到这女人居然还能说得出这样一番情通理顺的话来,自己再要过分威逼,倒显得自己有些low了。
掂量了一下言辞,冯紫英一时间也想不好该如何来应对。
这二人来的目的很简单,努尔哈赤铁定会利用林丹巴图尔南侵和西南乱局做文章,大概率事件是要对舒尔哈齐和海西女真这二部动手,这一点冯紫英也和父亲在信中就交换了意见。
乌拉部最危险,因为就在建州女真眼皮子下边,而且东海女真瓦尔喀部的策穆特黑已经投靠了努尔哈赤,这势必引起连锁反应,像渥集部和虎尔哈部会不会也投向建州女真,可能性很大,而彻底解决掉横亘在咽喉要道上的乌拉部,可以极大的加速东海女真倒向努尔哈赤。
大家都看到了乌拉部的危险,但是现在乌拉部却很不争气,乌拉部上一仗被建州女真打断了脊梁,布占泰既不甘心这样臣服于努尔哈赤,但是又对建州女真充满了恐惧,另外还惦记着想要娶眼前这一位布喜娅玛拉。
估计那萨满所言的“此女可兴天下,可亡天下”实在魔力太大,让现在已经沦落到要灭族边缘的布占泰都还念念不忘。
这恐怕已经不是这女人魅力太大的问题了,而是真的觉得娶了这女人就能拥有天下的痴念了。
虽然冯紫英也承认这女人的确有一股子独特的魔力,尤其是那双深凹的眼睛和略高的颧骨配上宽广的额头与宽嘴薄唇,总让人觉得她像一个巫女,嗯,可能也有萨满那句话的心理暗示缘故,但如果说用一族人命运去为此一搏,那就太无聊了。
乌拉部一旦被灭,东海女真几乎就难以阻挡会被建州女真吞并,也不过就是三五年内的事情,叶赫部也多半会步其后尘,至于舒尔哈齐,更是难以撼动努尔哈赤的地位,这一点冯唐和冯紫英都从未奢望。
问题是兵部已经对自己老爹支援察哈尔人结果现在林丹巴图尔却要入侵大周十分不满,对大周周边这些部族产生了很大的不信任感,连支援物资恐怕都要大大折扣了,要让辽东出兵保护叶赫部更是既不现实,也不可能。
老爹也承受不起这种政治压力,都察院可不是张怀昌和乔应甲一家开的,刘一燝和其他南方士人也不是吃素的。
见冯紫英不言语,布喜娅玛拉心中微微一凛,难道大周真的打算放弃叶赫部和乌拉部了?
她也知道里去年辽东为了拉拢察哈尔人压制建州女真支援了察哈尔部许多物资,连他们叶赫部都有些眼红,现在察哈尔人却反过来进攻大周,还拉来了内外喀尔喀诸部,这难免会让大周生出遭到背叛的感觉,很有可能也会对像自己这些部族的不再信任。
如果真是这样,那叶赫部恐怕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冯大人,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提出来,我们叶赫部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我相信我们叶赫部和大周应该是最可靠的盟友,建州女真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有这个目标在,其他一切都可以放在一边才对。”
冯紫英微微一笑,这女人倒也机敏,一下子就猜出了原因,不过猜出了却未必能解决得了,除非叶赫部能够拿出一些诚意表现来。
“布喜娅玛拉,理由我不废话了,叶赫部是不是应该做点儿什么来向大周证明自身的价值意义呢?”
己字卷 第一百七十九节 威逼利诱(第三更求月票!)
布喜娅玛拉心中一惊,望向冯紫英的目光变得不善。
对于这位京师赫赫有名的小冯修撰,叶赫部也是做足了工作,要从辽东镇和大周朝廷这里拿到好处,自然也要投其所好,搞清楚这些能决定叶赫部命运的大人物们的喜好。
对叶赫部来说,兵部尚书侍郎们位置太高,他们几乎接触不到,更不用说内阁阁老们了,他们唯一能接触到的就是蓟辽总督以及负责和他们叶赫部接壤的辽东镇驻军副总兵和参将几人了。
冯唐那里没什么空子可钻,一切要按照辽东镇这边的利益来决定,几位相关副总兵和参将他们也打点过,倒是有些效果,可他们权力有限,任何支援和行动都必须要经过冯唐批准才行。
唯一一个最大的软肋就是这个小冯修撰,不但是冯唐独子,而且其还和大周兵部大员们关系良好,加之其座师又是内阁阁老,所以这个人才是最关键的,哪条线都能说上话。
所以他们也是煞费苦心的收集了冯紫英的相关情况,发现此人有一大弱点就是好色,尚未娶妻,就先纳了两个胡姬为妾,而且还接受荣国府赠送的美婢数人,现在更是要娶三房妻室,可谓色中饿鬼。
这几次接触这厮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出格举动,但是她还是总感觉对方那双眼睛灼灼烫人,萨满对自己的评价恐怕这厮也听闻过,没准儿就有其他想法也未可知。
正因为如此,布喜娅玛拉才会如此敏感,听得冯紫英的话语,就下意识地往那边儿想了。
深知此时不是得罪此人的时候,但是布喜娅玛拉内心仍然是羞怒无比,大周有此等人为官,而且声名显赫,也难怪每况愈下,面对建州女真和蒙古人都是捉襟见肘。
“冯大人,你此言何意?”
“布喜娅玛拉,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冯紫英自然没想到布喜娅玛拉会脑补太多,依然笑着道:“你不是说你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以及叶赫部只要做得到的就都愿意做么?那就做点儿什么来证明吧。”
布喜娅玛拉呼啦一下子再度站了起来,“冯大人,你这样要求未免太过无耻了吧?”
“太过无耻?”见对方满脸通红,怒意勃发,冯紫英莫名其妙,“怎么叫无耻呢?难道你们叶赫部不该有所表现,我提出来的建议你说你们叶赫部无法做到,那你们就用你们能做到的表现一下吧,这个要求也叫无耻?”
布喜娅玛拉气得全身发抖,但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良久才冷着脸道:“冯大人,你这样趁人之危,这等行径,是不是太过龌龊了?”
冯紫英见对方双目双手紧握,几欲扑上前来与自己搏命一般,也有些不解,自己这个要求好像不过分吧?就算不是不愿意,那也不至于这样要怒发欲狂,择人而噬的架势吧?
“布喜娅玛拉,我这个要求很过分吗?”冯紫英也有些戒备,这鬼女人莫要情绪激动真的要绑架自己逼着自己做出什么承诺吧?那也未免太儿戏了,“你自己琢磨,用什么来证明你们的诚意,总得做点儿什么吧?”
此时的布喜娅玛拉已经完全钻入了牛角尖儿,一门心思脑补以为冯紫英要自己的身体作为诚意表现,倒是一旁的德尔格勒相对较为冷静,不知道自己这位堂姐为什么会因为冯紫英这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话而如此失态。
“呃,冯大人,我们有些难以理解您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才算是表达了诚意?但您方才提及的要我们去扫荡袭击察哈尔人后方肯定不可能,或者您可以给我们一些提醒和暗示?”德尔格勒瞅了一眼如同受了刺激的豪猪耸起尖刺模样的堂姐,赶紧道。
德尔格勒的话让布喜娅玛拉更紧张,双目更是死死锁定冯紫英,只要冯紫英敢提出那等无耻要求,她便要毫不客气地啐对方一脸唾沫!
冯紫英倒没有意识到其他,想了一想才道:“布占泰据说现在很颓废,成日在部落中饮酒作乐,不思政务,根本无力阻止瓦尔喀部的策穆特黑帮助努尔哈赤拉拢东海女真诸部,这原本是我们支持乌拉部的最重要目的,而且今年乌拉部情况可能会比去年更糟糕,部落中的长老也对此很失望,其他普通部民也对布占泰十分不满,……”
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面面相觑,没想到对方连这些情况都能知晓,但想一想乌拉部就在大周和建州女真之间,肯定瞒不过大周细作。
布喜娅玛拉这个时候才回过味来,人家根本就没有那层意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鬼摸了头,会往那边想。
难怪德尔格勒看自己的目光都有些异样,大概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那么激动,而姓冯的也是一脸惊诧,想到这里布喜娅玛拉就羞愧无比。
“既然如此,那乌拉部对大周便已经失去了作用,目前乌拉部在建州女真的虎口下随时都可能被吞并,那情况对叶赫部和大周都会更糟糕,既如此,不如让乌拉部西迁进入你们领地,由你们叶赫部兼领乌拉部,比如布扬古或者德尔格勒取代布占泰成为乌拉部首领,……”
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都是大吃一惊,忍不住异口同声道:“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能行?”冯紫英反问。
还是德尔格勒抱拳一礼之后才缓缓道:“大人恐怕不清楚我们海西四部的传统,各部皆有自己的贝勒,这是延续历史传承而来,并非外人能轻易取代的,比如像我祖父杨吉砮便是我们叶赫部东城贝勒,而其弟清佳砮,也就是布扬古和布喜娅玛拉的祖父,就是叶赫部西城贝勒,布占泰是乌拉部贝勒,这却不是我们叶赫部能够随便取代的,其部族中长老和子民也不会认可。”
冯紫英当然清楚这里边的情形,点点头:“我知道你们海西诸部的历史传承,但是历史传承也不是不可改变的,建州女真不是统一到了努尔哈赤手中,你们海西四部辉发部和哈达部不也已经归属于努尔哈赤麾下?如果要么乌拉部灭亡,要么由你德尔格勒或者布扬古暂领乌拉部,你觉得乌拉部那些长老贵人们会选择哪个结果?相比这些贵人们也早就看到了辉发部和哈达部那些长老贵人们在建州女真那边沦为奴隶的结局吧?”
“布占泰还在,纵然他现在无能,但是他还有儿子绰齐奈,……”德尔格勒忍不住意动。
虽然现在叶赫部首席贝勒是自己父亲金台石,但是堂兄布扬古在叶赫部中名声极大,便是自己父亲也不能压制,而且还有布喜娅玛拉的名气,所以便是族人中也都认为布扬古日后要接掌首席贝勒,自己顶多也就是一个东城贝勒。
但如果能到乌拉部去出任贝勒,那么也就相当于自己这一脉另立山头了,乌拉部名声之前比叶赫部更响亮,若是能得大周扶持,未必不能重新壮大起来。
德尔格勒能想到的,布喜娅玛拉自然也能想到。
她一样清楚这是让叶赫部入主乌拉部的大好时机,当初自己兄长之所以对布占泰模棱两可的表示可以将自己嫁给布占泰,弄得布占泰虐待努尔哈赤嫁给他的两个女儿,就是考虑要让自己未来能在乌拉部里发挥影响力,扩大叶赫部的权力,现在如果按照姓冯的这么一说,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我可以请我父亲上书朝廷,请封金台石海西卫指挥使,统管海西四部,绰齐奈年幼,送辽东卫为质,日后打垮建州女真,海西四部皆可复建,德尔格勒可以为乌拉部贝勒,绰齐奈日后立了功也可以为辉发部或者哈达部贝勒,不过是朝廷一纸文书,日后海西四部贝勒接任,均需获得大周朝廷文书认可,当然朝廷也会尊重各部的民意,……”
冯紫英淡然自若地便把这一切规制确定下来,说起来情通理顺,似乎是理所当然,只不过在这个时候德尔格勒和布喜娅玛拉都没有想那么多。
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些后事的时候,现在他们要琢磨,对方开出了这么好的条件,这根本就不是叶赫部向大周表明诚意,而是大周在向叶赫部表达善意了,这怎么可能?对方肯定会有更苛刻的要求才是。
“冯大人,你有什么条件就开出来吧,说了这么多,反倒是让我们叶赫部忐忑不安了。”布喜娅玛拉冷着脸道。
“现在叶赫部能动员的兵马有多少?”冯紫英径直问道。
交换了一下眼色,二人也知道这瞒不过对方,德尔格勒犹豫了一下道:“三万人应该没有问题。”
他打了点儿埋伏,若是全面动员,叶赫部可以凑足四万可战之兵。
“好,你们马上通知你们叶赫部整军三千南下,经山海关进入永平,半月之内赶到,听我安排。”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节 担当
“什么?”德尔格勒和布喜娅玛拉面面相觑,“大人,您说要我们叶赫部出三千兵马到永平来?”
“怎么?做不到?”冯紫英反问道。
“不是,大人,您这没头没脑的,三千兵马要南下,也得要准备一下,而且从我们叶赫部到您这里,起码也是千里地,您又要求半个月时间,怎么也来不及啊。”德尔格勒吞了一口唾沫,皱着眉头道。
“别说你们没有联络你们叶赫部的方式,从这里出关,快马三日便可抵达你们叶赫部,而现在局势这么紧张,难道说你们叶赫部还没有整军备战?”冯紫英笑了笑,“还是说三千骑都抽不出来?”
德尔格勒和布喜娅玛拉都摇头,“大人,您无需激我们,三千骑我们叶赫部肯定拿得出来,但是这南下千里来永平,您是要让我们阻击察哈尔人么?”
“三千骑阻击察哈尔人,那不是以卵击石,你们也不会干吧?”冯紫英似笑非笑,“我说了这是一个态度和诚意的问题,永平面临蒙古人入侵,但目前蓟镇军要确保顺天府那边安全,对我们这边就照顾不过来了,辽东军那边,我父亲要全力应对努尔哈赤可能发起的进攻,也没有多少余力来帮助我,所以我需要外援帮助。”
“可是我们三千骑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呢?”德尔格勒皱着眉头道:“更何况我们也需要全力应对努尔哈赤,甚至还要援助乌拉部,……”
“乌拉部的事情用不着你们操心,我已经和我父亲去过信,请他勒令布占泰带领乌拉部向你们叶赫部转移,金台石那边我父亲相信已经说通了。”冯紫英淡淡地道:“此番努尔哈赤如果要有动作,那么大周也会奉陪到底。”
冯紫英的话把二人给将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冯紫英也不在意,“德尔格勒,布喜娅玛拉,三千骑来永平,指挥权在你们的人手里,我不会让他们去和蒙古人硬拼,我不是蓟镇总兵,我只希望能尽快逐走蒙古人蹩在永平府地界肆虐,至于他要去顺天府,那我管不着。”
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都听明白冯紫英话里的意思了,叶赫部三千骑是用来压阵或者说最后一把火,迫使蒙古人不能在永平府袭扰太久的,这样一来主动权掌握己方手中,那就安全许多。
“大人您是打算倚城而守?”德尔格勒沉声问道:“我们来永平进城时,发现您在城墙外围重建了许多马面?嗯,那马面还修得有些特殊,棱角分明,……”
“对,迁安、卢龙,这是我们要面对蒙古人的重点防御区,我有充足的火铳兵来应对,另外蓟镇会为我们提供一个骑兵营,山海关那边也有一个骑兵营作为预备队,另外从登莱水师舰队会有一千五百人的火铳队增援,我希望在永平府好好给林丹巴图尔上一课,让他明白永平府这个便宜他占不到。”
德尔格勒粗略一算,即便不算冯紫英手中守城的火铳兵,如果加上叶赫部的三千骑兵,那从外部增援来的兵力都达到了接近八千人,这样的兵力用来守御城市的话,攻城方即便是两三万人都很难拿得下,尤其是冯紫英显然在城墙建设上下了大工夫。
和布喜娅玛拉交换了一下眼神,德尔格勒已经被冯紫英许愿的乌拉部首领所打动了。
对于布喜娅玛拉来说,同样如此。
现在叶赫部首领是叔父金台石,也是德尔格勒父亲,虽然自己兄长布扬古名气很大,但是很难说日后的情形会变成什么样,如果让德尔格勒和布扬古争夺首领之位,无疑会引发叶赫部的分裂内讧。
看看二十多年前哈达部的扈尔汉、康古鲁和孟格布禄、歹商为争夺哈达部首领大权引发的内乱,最终导致盛极一时的哈达部从此一蹶不振,最终被建州女真所灭,这其中叶赫部在其中也起到了重要作用,当时孟格布禄之母温姐出身叶赫部,叶赫部便不顾一切一力支持孟格布禄。
若非叶赫部支持康古鲁和孟格布禄,哈达部也不至于打得不可开交,给了建州女真可乘之机,最终败亡,而叶赫部在其中也没有能讨得好,不但损兵折将,耗费巨大,而且也为哈达部部众所厌恶。
三千骑对实力尚存的叶赫部来说还真不算什么,但是用来交好这位小冯修撰,倒是一个划算的生意。
虽然建州女真目前摩拳擦掌可能要对乌拉部和叶赫部动手,但是只要乌拉部撤退到叶赫部辖地抱团,让出了建州女真通往东海女真之路,那么建州女真对抱团的叶赫部和乌拉部的进攻热情还会不会有原来那么大,就不好说了。
而且叶赫部紧邻辽东镇西北,辽东大军可以随时增援,也远胜于乌拉部孤悬外围,随时可能被建州女真突袭灭掉。
“大人,此事我们可以马上飞报我父亲,但是我想此事应该不是问题,不过拿你们汉人的话来说,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要拿我们叶赫部精骑去送死,那我们是绝不会答应的。”德尔格勒字斟句酌地道。
“你们俩不是还在这里么?不如就在这里守着,看看我冯紫英是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冯紫英摆摆手,“既如此,那我们便各自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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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获知叶赫部也会出三千精骑来增援之后,罗一贯、黄得功和左良玉心里彻底踏实下来了。
谁都没想到这位冯大人会如此多的门道,居然还能把叶赫部的披甲骑兵给哄来了,这支力量可丝毫不亚于建州精骑,与蓟镇骑兵相比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有这三千披甲精骑,加上罗一贯的两千骑兵,基本上就能在卢龙和迁安之间有较为充裕的机动骑兵了,虽然还无法和蒙古大军相抗衡,但是机动游击,牵制蒙古兵无法全力以赴攻城,这个目的应该可以实现。
朱志仁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是十分兴奋。
“紫英,此事果真还是要你才能办成啊,没想到还能把关外这些野人军队用起来,换了别人恐怕就没有这种好事儿了。”
“大人,现在还不好说,如果蒙古人入侵军队力量如果没有超过我们的预计,那么这叶赫部披甲骑兵倒是能派上用场,但是如果蒙古人势大,只怕叶赫部就未必愿意去硬碰了,指挥权还是掌握在他们自家人手中,没那么容易就指挥得动的。”
冯紫英还是有自知之明,首先得迁安城和路龙城能守得住,这样叶赫部也好,罗一贯的骑兵也好,才会觉得袭扰进攻有价值。
如果蒙古人具备压倒性的优势,己方根本抵挡不住,他们都认定迁安和卢龙无法守住,那么自然就不会愿意去和蒙古人一战了。
朱志仁吃了一惊,“他们来了难道连打一仗都不肯?”
“大人,这些化外部落,都是讲求现实利益的,打不赢徒增损失,怎么肯去一战?而且又不是为他们自家生死而战。”冯紫英摇摇头,“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做好各种充分准备,在迁安这一战中给蒙古人迎头痛击,这样才能让叶赫部的披甲精骑认为能打赢这一战,也才肯放手一战。”
朱志仁还是能明白这一点的,打得赢才意味着人家愿意为你一战,那种一看就打不赢的仗,叶赫部这些人就不会干,这很现实,但却不能去责怪人家,谁愿意打这种最终毫无结果只会收获伤亡的仗?
“那紫英,我们现在还需要做什么?迁安那边准备停当没有?”朱志仁基本上把所有这方面的事务都交给了冯紫英,彻底放手,他就是坐镇卢龙,当好后盾,这倒也让冯紫英能放手施为。
“能做的也做得差不多了,游大人那边也还比较配合,城中所有丁壮也都集结起来了充当民夫,进城的所有人都划片区做好准备,主要是担心一点某一处破城,需要立即顶上去,……”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如果能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就好了,民壮训练时间太短,没经历过真正的战事,就怕一下子遭遇那种血战会紧张崩溃,大人,我打算去迁安督战。”
朱志仁吃了一惊,不是说好那边交给左良玉么?朱志仁也想过,若是迁安真的不幸失守,只要坚守住卢龙,那么日后也能有一个交代,毕竟卢龙是府治所在,而且城墙更雄峻,打赢这一仗自己也不至于会被追责。
“紫英,……”
“大人,昆山太年轻,而游大人是文官,从未经历过这等战事,我好歹也是跟随家父在大同边镇上长大的,大小战事也见识过不少,宁夏叛乱时我也曾经亲历一战,而且如果迁安失守,势必让蒙古人士气大涨,对卢龙更不利,而迁安蒙古人受挫,届时我也可以只会叶赫部和蓟镇骑兵对卢龙予以策应,……”
冯紫英对此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一节 冯家军(大更求月票!)
从整个永平府的地理地势就能看得出来,西北高,东南低,从西北而来居高临下。
如果蒙古人从喜峰口到界岭口这一线数百里地中选择突破点,南下大概率会选择首攻迁安,也不排除直接进攻卢龙,但是卢龙在迁安东南,如果只攻卢龙而放过迁安,那么蒙古人就要考虑迁安的大周军会南下给蒙古人在背后一击。
而如果进攻迁安就没有这方面的顾忌,只需要稳稳的防住从西面过来的蓟镇军就行了。
所以冯紫英的判断是迁安一战应该是首战,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战。
这一战打好了,能够极大的打出气势,也能挫伤蒙古人的信心,使得他们在后续战事中无法恣意行动。
当然,也不排除蒙古人会多路并进,同时对迁安和卢龙发起进攻,遇到这种情况,那也就更没说的,就只能全面迎战了。
左良玉太年轻,游士任没有战事经历,而迁安城比起卢龙城来更低矮,护城河也更窄,第一战不容有失,所以冯紫英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要亲自坐镇迁安一战。
相比之下,卢龙城高河深,加上城内人口更多,召集起来的丁壮也更充足,加之有朱志仁这个知府坐镇,好歹也能振奋一些士气,黄得功比左良玉年龄要大几岁,经历也更丰富,所以交给他也更放心一些。
“紫英,你要考虑清楚啊。”朱志仁也有些动容。
谁都知道迁安危险性要高得多,冯紫英作为同知,完全有理由坐镇卢龙坚守,谁都说不上个什么来,但对方却决定去亲临迁安第一线,这就是一份担当,朱志仁很清楚,换了自己,只怕还真没这份勇气。
“大人,我考虑清楚了,迁安我去,卢龙这边就请大人坐镇指挥了,具体防御交给虎山,他经验丰富,在给家父担任亲兵营官佐时也曾经在边墙上屡次和蒙古人与女真人搏杀,胆略皆有,尽管放心,……”
见冯紫英下了决心,朱志仁也就不多劝,“那好,紫英你在迁安,我再给游士任去一封信,请他无比听从你的命令,我和他也算乡人,他也算是一个比较守规矩的官员,相信能够很好地配合你,另外,我在签几道空白文书给你,若是迁安城中有不服从的官员和士绅,我授权你可以临场处置,一切责任由我来承担!”
这还差不多,冯紫英暗自点头,这朱志仁还算是有些担待。
要处置九品以上的官员,自己这个同知是没有权力的,必须要知府亲笔谕令和用印,同样要处置士绅,虽然同知有权,但是也要背负责任,有知府的谕令用印,那就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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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冯紫英和朱志仁商量如何防守永平府时,冯唐在辽阳的蓟辽总督府中也得到了冯紫英用信鸽传递来的急递。
看完急递,冯唐脸色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自己儿子还是决定要去冒这个险,在他看来这个险完全没有必要去冒。
既然兵部都对尤世功那边开了口子,只要他确保顺天府这边,那永平府的得失地方官员就不会承担主要责任了,就算是永平府被蒙古人洗劫一空,地方官府要担责,也是次要责任,不会过分追究。
但紫英要去守迁安,这就太冒险了。
哪怕退一步守卢龙也好啊。
见冯唐脸色难看,在下首的曹文诏和贺人龙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人,可是东虏那边有什么意外?”曹文诏小声问道。
“东虏那边倒是没什么,是紫英来的信,这个小兔崽子不让人省心啊,他要亲守迁安,就靠左良玉训练了三个月的一个营民壮?!”想到这里冯唐就越发心慌烦躁。
曹文诏和贺人龙都是冯唐的心腹,听闻此言都大吃一惊。
察哈尔人纠集了内外喀尔喀诸部准备大举南侵已经不是秘密了,辽东在草原上的细作斥候已经把消息传回来了。
目前来自内喀尔喀五部的兵马正在向察哈尔集结,而外喀尔喀诸部的兵马还在路上,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成集结,而察哈尔那边的粮草征集也在紧锣密鼓进行。
如果没有意外,顶多十日,蒙古人就要大举南下。
从现在的状况来看,蒙古左翼几乎集结了超过十万大军,达到了接近十五万人,如无意外,应该会是兵分几路南下入侵。
现在整个大周北面,从山海关到万全都司,都是风声鹤唳一片。
现在还不确定蒙古大军的主力从哪一条路线南下,但是初步分析无外乎就是三条通道。
一是龙门卫到古北口这一线。
这一线是宣府镇和蓟镇的结合部,其中尤以四海治——渤海所——潮河所这一段特别危险。
渤海所属于蓟镇管辖,这里距离京师直线距离太近,几乎一突破就直抵京师城下,蓟镇重兵驻扎在这里。
而四海治在延庆州境内,那边属于宣府镇,而且是内外两道边墙,理论上应该相对安全。
而渤海所到潮河所这一段也相当危险,也就是后世中密云水库所在区域,但这个时代还是一片低地,从这里突破,沿着汤河或者潮河就可以经密云、怀柔,经昌平和顺义之间,直插入京师。
也就是说最危险区域都在蓟镇辖区,而宣府镇那边因为有内外两道边墙,一般说来以骑兵为主的蒙古人都不会选择去突破两道城墙南下,宁肯鏖战一场打破一道边墙更划算。
第二就是潮河所到喜峰口这一段了,这一段位于京师城东北方向,距离略远,但是地势平坦,如果从磨刀峪到马兰峪这一线突破,也能轻易直接杀到京师城下。
正因为如此,蓟镇在这一线布防了重兵应对。
第三就是永平府境内这一线了。
理论上这一线距离京师城较远,就算是打破边墙,进入永平府,真要想打到京师城下,还需要横穿整个顺天府的东部诸县和卫所辖地。
但这一线防御薄弱,如果说只图掳掠抢夺,却是最好不过的线路,像迁安、卢龙、丰润、玉田、宝坻、香河、武清、梁城所直至河间府这一片,沃野千里,一马平川,而且人烟密集,且驻军力量要么稀少,要么就是以屯卫为主的卫所,战斗力很差,正好适合蒙古骑兵突破席卷。
冯唐、曹文诏和贺人龙几人都是久经战阵之人,自然明白整个北面防线的轻重缓急,虽然永平府这边按常理不会是蒙古大军的主要进击路线,但是哪怕是一支偏师,那也不是你几千民壮能抵挡得住的啊。
接过冯唐递过来的信,曹文诏看了看,又交给了贺人龙。
“大人,蒙古人走永平府这边应该只是一支偏师,末将估计渤海所和马兰峪这两处才应该是最危险的。”曹文诏安慰着冯唐。
冯唐摇摇头:“喜峰口呢?”
“大人都提醒了尤大人,三屯营就在喜峰口背后,林丹巴图尔不会不知道,我估计林丹巴图尔也许会用一支偏师在喜峰口一线佯攻,吸引拖住三屯营那边的蓟镇军,寻机从其他几处突破。”
曹文诏在大同和土默特人与鄂尔多斯人打交道太多,很清楚这些蒙古人的习惯,千里奔袭,声东击西的花样玩得很顺溜,但是你要说他们强攻硬打的本事有多强,还真的说不上,打硬仗的本事比起建州女真来要差不少。
“林丹巴图尔要在喜峰口佯攻,尤世功也只能坐镇三屯营,否则从这里突破,整个中部就危险了。”冯唐叹气不已,“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蒙古人在永平府这边的偏师数量不要太多了。”
“大人,要不让人龙率一部南下山海关策应一下?”曹文诏知道上司很是担心独子,只是无法表露出来。
冯唐差一点儿就要答应了,但是最终还是摇摇头:“我们这边也不轻松,努尔哈赤看样子要对海西女真动手,幸亏我们提前把乌拉部这边的事情先安排好了,现在就看舒尔哈齐这边会不会出问题了。”
“大人,乌拉部和叶赫部抱团,努尔哈赤没那么容易就把两部吞下去,我倒是有些好奇努尔哈赤怎么应对,舒尔哈齐也按照您的指示向抚顺所靠近,有李永芳一部,再加上希龙兄的主力在铁岭卫,来清兄的主力在沈阳,只要有动静,都可以随时策应,问题应该不大才对。”
曹文诏目前是冯唐最重要的臂助,掌握着冯唐手下最重要的一支机动部队,数量高达一万八千人,其中八千人是曹文诏利用其从大同带过来的数千精锐为基础扩建起来的精锐骑兵,号称虎啸骑,效法三国时曹操的精锐骑兵,另外一万人则是辽东军中的精锐步兵,包括两个火铳营。
除了曹文诏的这支最强悍武力外,就是参将尤世威手中的一万五千人,其中五千骑兵也是尤氏兄弟从榆林带过来的旧部组建起来的精锐,另外一万步兵,包括一个正在组建的火铳营。
另外就是贺人龙掌握的一部,除了一个骑兵营外,也还有一支刀盾步营,以及一个在建的火铳营。
如果再加上冯佐率领的冯唐一个火铳营,冯佑率领的一个骑兵营,这是冯唐的亲兵部队,这就是冯唐手中能够绝对掌握的辽东军了。
整个辽东军十二万人马,冯唐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就已经牢牢控制住了接近五万人,如果再加上现在已经算是完全倒向冯唐的赵率教部和杜松部,冯唐能够控制的军队达到了接近九万人,算是基本上把李成梁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文诏,正因为我觉得什么都安排妥帖了,似乎哪里都没有问题,才觉得心里不踏实。”冯唐叹了一口气,“努尔哈赤是什么人,咱们打交道这一年多,你们都应该清楚了,我感觉无论是林丹巴图尔的南侵,还是西南那边生乱,都和他脱不了干系,而且我甚至还有感觉,努尔哈赤的手段还不仅止于此,他应该还有后手。”
曹文诏和贺人龙都觉得总督大人是不是有些过于紧张了,努尔哈赤固然狡诈凶残,但是以不变应万变,叶赫部和乌拉部抱团,舒尔哈齐收缩到抚顺边上,有杜松和赵率教策应,还能如何?
至于说关内那些事情,就不是他们考虑的事情了。
贺人龙年轻气盛,有些忍不住:“大人,您是不是太高看努尔哈赤了?建州女真这几年发展这么快,末将觉得还是和李成梁的放纵有很大关系,您来之后其实努尔哈赤已经老实了许多,建州女真这一年多来也没啥大动作,顶多就是不断拉拢科尔沁人,但他拉拢科尔沁人肯定会让林丹巴图尔不满,所以现在他都还只能藏在底下的和科尔沁人眉来眼去,我们不妨找个机会挑破,让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先斗上一斗,……”
冯唐微笑摇头,贺人龙打仗是把好手,但是却把政治上的东西看得太简单了。
科尔沁人名义上是遵从察哈尔人,但他们和内外喀尔喀诸部不一样,非传统的蒙古左翼三万户,而是独立的东蒙古藩镇,对林丹巴图尔自诩为大汗的态度也就是听调不听宣,甚至有时候还干脆就不理。
林丹巴图尔对科尔沁人也是拉拢加威逼,以拉拢利诱为主,威逼为辅,至于建州女真更是百般拉拢科尔沁人,他们各自对此都是心知肚明,挑破也不会让各方关系有什么实质性变化。
“人龙,草原上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冯唐摆摆手,“慢慢我们就明白了,日后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还多。”
曹文诏也是认同,“不过大人,那紫英那边您打算……?”
“他不是能耐挺大么?能把叶赫部的披甲精骑说动南下援助他,那就是他的本事,我也就懒得多管了,他自己年龄也不小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该自己明白如何来求生保命才对。”冯唐摇摇头。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二节 站前,临别
冯紫英回到家中时已经是子时了。
连续不断的奔波让他也有些疲倦不堪了。
从关外传来的消息很混乱。
王绍全他们在草原上活动的晋商商队传回来的消息,称察哈尔部起码动员了八万人以上,接近九万人,而内外喀尔喀诸部集结起来的兵马也超过了五万人,另外据说科尔沁人中也有一些跟在了察哈尔人屁股后边儿,估计在一万人上下。
按照这个说法就已经接近十五万人,这比冯紫英预料的十二万大军大大超出了一截。
而从蓟镇那边传回来的兵部职方司消息称蒙古大军集结兵马可能超过了十六万,分成了三个集群,东、中、西三部,其中中线实力最强,也是察哈尔人主力为主,大概在七到八万人,而东集群则在四到五万人左右,而西线集群大概三到四万人左右,永平府的威胁就来自东线集群,主要是来自内喀尔喀和科尔沁的兵马。
现在不好说的谁的消息更准确,但分成三个集群倒是在冯紫英预料之中,不过兵马分得如此均匀倒是有些让冯紫英意外,再说要分路进击,也应该有所侧重,除了中路兵力较强外,东西两线就太均匀了,这对蒙古人来说并不利。
按照兵部职方司的情报,四到五万人有极大可能性会从龙井关以东入侵。
当然蒙古人不会按照冯紫英预设的路径来,也可能这个东路集群一样可能分为两三股突破,除了山区之后再来汇合,甚至可能觉得大周军抵挡势弱而直接各行其道的进攻抢掠,一切都存在不确定因素。
但是如果他们要攻打像迁安这一类的县城,一两万人只会碰得鼻青脸肿,蒙古人不会如此不智。
聪明者会在迅速汇合军队,集中兵力猛攻他们视线中最有价值的目标,一鼓而下,得手之后既能鼓舞士气,又能刺激士卒的狼性,对第二个目标发起进攻。
深吸了一口气,冯紫英甩了甩头,丢掉脑海中还在浮动的沙盘地势和城墙上的各种防御准备,冯紫英钻入温热的水桶中,他需要好好放松一下自己。
饶是他精力过人,还带有前世记忆,但是面临这种极有可能改变历史走向和自己命运的大战,甚至是自己要亲身参与其中,那种紧张和恐惧感还是挥之不去。
并不是说自己有这份记忆就能金刚不坏了,一样可能一箭毙命,在草原上,在甘州时,自己不就近距离感受到了死亡么?
冯紫英其实很清楚自己最聪明的做法应该是躲在卢龙城,作为同知,他如果在获知蒙古人要入侵时为了求安全而找借口因病告假不是做不到,这样等到永平府战乱之后再回来也说得过去,反正那时候还没有多少人清楚蒙古人要入侵。
但是自己的上司、同僚和朋友知晓的却不少,或许自己父亲不会在意自己这样称病躲避,而其他人恐怕内心都或多或少会对自己不齿不屑,自己的人设就会从此崩塌,要再想建立起这样一个形象来,几乎不可能了。
所以他没得选择。
但即便如此,他也可以选择藏身于卢龙,卢龙应该安全许多。
可他实在不放心迁安,左良玉能守得住么?他太年轻了,也许野地浪战凭借着一腔激情还能对决一二,但是这种可能会是几天的反复进攻煎熬,冯紫英担心他能否经得起。
左良玉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好不容易挖掘出来的第一颗苗子,他可舍不得这样舍弃,尤其是对方对自己如此敬重和忠贞,他也坚信自己留在迁安可以有助于迁安守住这一战。
温热适度的水让冯紫英的神经得到了极大放松,他靠在桶壁上似睡非睡,……
不知道什么时候,感觉到身旁水流晃动,一具丰腴饱满的身体挤入自己怀中,入手之处宛如膏腴,腻滑挺拔,……
自己身旁这些女人的身体,每一具冯紫英都了如指掌,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向前倾身搂住对方,而此时从背后又有一具娇躯从桶外踏足而入,伏在自己背上,娇小玲珑,……
冯紫英吃了一惊,二尤侍寝这是常有之事,可尤三和香菱好像从来没有这种互动啊,不过此时他却不想多想,他只想尽情地放松自己,……
……
欢愉之后蜷缩在冯紫英怀中的尤三姐呢喃着道:“爷,奴家要跟爷去迁安。”
“不行!”冯紫英下意识地道。
“奴家要去!”尤三姐的态度也格外坚决。
“此番去是打仗,我哪里顾得了……”冯紫英话未说完,尤三姐如白腻大蛇一般的身子缠绕着冯紫英,“奴家在甘州便能帮爷,此番在迁安也能帮爷,奴家觉得奴家是爷的福星,总能帮助爷逢凶化吉,……”
冯紫英意动神摇,却不肯松口:“不行,这和甘州那一回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爷的武技还不如奴家呢,有奴家在一旁帮爷照应,爷也能心无旁骛的指挥,或者爷是想让秋琴心跟着您?”尤三姐幽怨地道。
“秋琴心?”冯紫英一愣,这才想起吴耀青陆续招募了几批人来永平,而原来与其相熟的秋水剑派中来的人不少,其中就包括那个曾经在扬州十分活跃的女孩子。
不过说实话,这段时间他忙得飞起,根本没有多少心思顾及这些,而吴耀青招募的人选也主要是负责家中和衙门这边的护卫。
“是啊,吴先生招募来不少人呢,能进内院的也就是这个秋琴心,……”尤三姐眼波流淌,丰唇轻抿,灰蓝色的眸子洋溢着异国情调,饶是冯紫英早就习惯了这具身体,仍然忍不住怦然心动。
“姨奶奶吃醋了。”依偎在一旁的香菱轻笑起来,“其实秋姑娘和爷根本就没打过几次照面,爷未必还能记得住秋姑娘模样呢。”
“香菱你懂啥,没准儿秋琴心那丫头就是在欲擒故纵吊爷的胃口呢。”尤三姐不以为然。
冯紫英啼笑皆非,在尤三姐丰臀上狠拍一记,脆响悦耳,尤三姐吃痛娇呼。
“三姐儿,成日里想些什么呢?没见爷这几个月有几时回来?回来都是累得倒头就睡,没见你姐姐都在埋怨说她没能有身孕就是爷耕耘不力了呢?爷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其他?”
冯紫英一句荤话让尤三姐和香菱都吃吃笑了起来。
若要说这院子里最着急的莫过于尤二姐了,只要冯紫英一回来,而她身子又方便,便要痴缠,一门心思想要让肚子里早日怀上,可惜却始终未能如愿。
“那奴家不管,奴家一定要跟着爷,当初奴家跟着来永平时,大奶奶也就专门叮嘱了奴家,要奴家一定要守好爷,莫要让爷有意外,……”尤三姐搬出了沈宜修。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尤三姐的身手的确没的说,但是这战场上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一支流矢就能要人命,任你武技再高,在千军万马搏杀的情形下,谁能保证不发生意外?
“三姐儿,你真要去?”冯紫英一只手也把香菱搂了过来。
“要去。”尤三姐很坚决。
“爷,你就让姨奶奶去吧,反正姨奶奶爷喜欢男装,您就让她男装在您身边当个护卫好了。”香菱也帮着尤三姐说话。
尤三姐的剑技在内院里也给金钏儿和香菱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也让她们艳羡无比,只是这等武技却不是她们能学得会的,但尤三姐还是教了金钏儿和香菱一些锻体技巧,倒是让她们身子骨柔软灵活了不少,交情也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也罢,要去就去吧,不过去了得听话,要令行禁止,……”冯紫英想了一想,以尤三姐的身手,倒也不虞,只要蒙古人不破城,其他倒也难得伤到她,就算是破城,尤三姐一人要自保脱身也不难。
“好。爷明日就要出发么?”尤三姐终于心满意足。
“差不多吧,这边儿先安排好,然后再启程。”冯紫英点点头。
“那爷今晚儿还得给姐姐和金钏儿留点儿余力呢。”尤三姐轻笑起来。
没想到这老实敦厚的尤三姐也学得这般语言起来,冯紫英心里一荡,……
一宿无语。
看着冯紫英挥手上马,门前的尤二姐、金钏儿和香菱都忍不住眼泪汪汪。
虽然坚信爷不会出事儿,但是毕竟那是上战场,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一伤到哪里,谁又能说得清楚?
尤二姐忍不住抚摸自己小腹,但愿昨夜***愉能让自己肚子争点儿气,早点儿怀上,也能让爷和自己安心。
金钏儿和香菱则是挽着手倚门而望,一直到冯紫英和尤三姐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红着眼圈小声道:“姨奶奶,回去吧。”
“金钏儿,香菱,爷不会有事儿吧?”
金钏儿和香菱都心中一颤,忍不住握紧拳头,脸上涌起坚定的神色:“爷贵人自有天助,不会有事儿的,姨奶奶就放心吧。”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三节 冷酷
张景秋背负双手伫立在窗前,眉目间满是忧虑。
夕阳的余晖淡淡洒落在窗棂上,透过窗棂格子的窗纸,在房间内留下斑驳的暗影。
没能入阁,张景秋略感失望,但是他也知道皇上尽力了。
叶向高和方从哲对自己的冷淡成为了横亘在自己入阁路上的最大障碍,而同样,他也没有能获得像齐永泰这些北地士人的坚定支持。
齐永泰更支持自己另外一个同姓——左都御史张怀昌入阁,当然张怀昌既不得叶向高和方从哲认可,也不是皇上属意的人物,入阁更渺茫,所以最终才是李三才入阁。
不过他现在早已经没有心思去考虑入阁的问题了,摆在面前更为残酷而艰难的现实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帝国危局。
而此时皇上似乎健康又有些恶化的迹象,连续几日未曾上朝,也让内阁和六部诸位大佬都有些焦躁起来。
这种不安甚至波及到了民间,最明显的反应就是京师城里,《今日新闻》刊载了一些语义隐晦的内容,但是随即便被辟谣,不过张景秋知道这是礼部给《今日新闻》施加了压力之后的结果。
杨鹤从郧阳任上传回来消息很不好。
荆襄流民远不像想象的那么驯服,生活也不像当地官员所报称的那么安泰,与地方官员之间的矛盾冲突此起彼伏,暗流涌动。
在龙禁尉的配合下,郧阳巡抚衙门已经发现了播州方面和郧阳山中一些流民群体的领袖有秘密往来,这让杨鹤感到心惊胆战。
另外一个让人不安的迹象是似乎连白莲教也在安康和汉中山区有传播的情形,而湖广和陕西的提刑按察使司却一无所知。
这让杨鹤十分愤怒,已经给都察院上书,要求都察院派遣御史彻查湖广和陕西提刑按察使司的渎职失职。
但现在是把精力放在查这些官员失职的时候么?连张景秋都觉得杨鹤的上书大失水准,当然,这也许是杨鹤的一个姿态,要为日后荆襄之地爆发白莲之乱先做好推卸责任的铺排。
张景秋又回想起了冯紫英离京回永平的提醒,对方对白莲教的威胁尤为重视,当时自己和柴恪都还觉得有点儿夸大其词了。
但现在看起来,对方的担心是正确的,越是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一旦被白莲教牵连进去,其爆发危机的烈度可能就会成倍数的增长。
耿如杞传回来的消息也许算是稍微安慰了一下张景秋。
他到任之后立即开始组建民壮,并迅速组建起了一直高达八千人的民壮,只不过武器甲胄却是奇缺,而且这些缺乏训练的民壮很大程度只能日后充作营军的补充兵员,很难直接上战场。
但这能应对得了播州杨应龙的土司军么?张景秋深感忧虑。
张景秋不太信任王子腾,也不太信任登莱军。
让王子腾去登莱其实就是一个妥协,否则不足以消减牛继宗和王子腾对京营的影响力,这是皇上最大的心头患,现在京营的隐患日渐消退,这一次主要把这帮京营哄也好,诱也好,骗也好,弄出京城,就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了。
可播州那边怎么办?
张景秋越发头疼,他不确定王子腾愿意不愿意真心实意的去平定播州之乱,从现在对方慢吞吞如蜗牛般在湖广的行军,就能觉察得出来他对这桩事儿的抵触和不耐烦。
“大人。”脚步声将张景秋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柴恪进来了。
“子舒,来坐,情况怎么样?”张景秋示意柴恪入座。
“很不妙。”柴恪没有废话,“山陕商会和职方司那边传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外喀尔喀诸部应该是走西面,据说已经过了哈喇河套,正在向虎石哈和小兴州一带进发,估计很快就会抵达潮河所北面。”柴恪语气有些低沉。
张景秋站起身来,走到大墙边上,拉开遮掩着的布帘,一副巨大的舆图悬挂在墙壁上,他的目光在正上方寻找,终于锁定:“外喀尔喀诸部大概有多少人?他们打算从哪里突入进来?”
“不好说。”柴恪也走到墙壁边上,“目前还没看出外喀尔喀诸部有分兵迹象,但斥候们获得的消息也很零碎,而且情况随时在变化,如果他们越过虎石哈和东狍子店一线,就有可能沿着汤河从黄崖口一线钻进来,那里河谷正适合他们突入,但大水谷那边也有可能,那里进来最近。”
“有没有可能从宣府那边突破?”张景秋愁眉深锁,“我已经再三提醒牛继宗了,虽然他们那边的可能性相对较小,但是也不能大意,请他无比亲临坐镇永宁,但我感觉他有些不以为然。”
“可能性的确比较小,外喀尔喀诸部对这边情况不熟悉,而且从宣府那边进来还要面临突破内长城,按理说可能性不大,不过把宣府兵适当加强东线应该没问题才对。”柴恪也宽解张景秋,“牛继宗也是宿将了,不会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我看他经常回京,现在正值紧张时节,也该回去坐镇才对。”
“但愿吧,我总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的,觉得外喀尔喀诸部人地生疏,不可能到宣府那边去,让我小心潮河所。”
张景秋有些不太愉快地回忆起和牛继宗的对话,武勋和武勋还真的不一样,冯唐这些人就要谦虚得多,而牛继宗和王子腾这些人就倨傲无比,很难打交道。
“他说的也没错。”柴恪笑了笑,“最危险的还是潮河所一线,尤世功已经让其弟尤世禄亲自坐镇石匣营,这样可以策应白马关——高家堡——冯家堡——黄崖口——石塘岭一线,但是大水谷那里太远了,我让尤世功在渤海所和怀柔都要集结重兵,防止被突破。”
“也只能如此了。”张景秋忍不住叹气,“若是京营能用,何至于此?”
柴恪轻笑,“大人,京营能用,皇上恐怕就不会让京营出京了。”
二人心照不宣地会意一笑。
皇上对京营的各种不满意和嫌弃对他们二人来说不是秘密,将领不可靠,士卒懒散,数量却又如此庞大,白白浪费粮帑,可以说兵部最大的累赘就是京营。
在张景秋和柴恪看来,就算是全部裁撤都毫无问题,甚至要拍手称快,但这也只能想想而已,没有了这支力量,整个京师城就成了空白,谁也无法接受,当然,也不现实。
“子舒,这样一来,恐怕蓟镇东面压力就大了。”张景秋想起了什么似的。
“尤世功那边的确压力很大,皇上给他去了谕旨,要他确保京师防线,不能让蒙古人冲击到京师城下,他现在是焦头烂额,一直埋怨不该放登莱军南下,而该放在蓟镇这边。”柴恪苦笑,“察哈尔人主力现在行进速度不算快,还在滦河一线,不过我们的斥候已经在滦河支流白河和柳河一线看到了小股蒙古骑兵,……”
“察哈尔人分成了两股?”张景秋有些疑惑,白河和柳河是滦河中游的两大支流,一条从西向东注入滦河,一条从西南向东北注入滦河,“到了白马川了么?”
“应该还没到。”柴恪摇头,“但我担心这是察哈尔人在麻痹我们,一旦到了白马川一线,我们反而不好判断他们的主攻方向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和尤世功说了,把京营丢到东边儿去,他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墙子岭到大安口这一线来,我感觉察哈尔人重点还是会在这一线突破。”张景秋手按在墙壁上,目光游弋。
“大人,你是真打算彻底放弃永平府那边了?”柴恪叹了一口气。
“也说不上吧,京营还有好几万人呢,就是泥塑木雕摆那儿,几万人马也能起点儿作用不是?”张景秋略微一沉吟,“让尤世功悄悄向西移防,把重心放在梨河和浭水之间这一线,马兰峪、石门镇、玉田这一线要确保,兵力合理调配,……”
“那京营呢?”柴恪一惊。
“让他们顶上去,在遵化、三屯营一线驻防,如果内喀尔喀人从永平府那边突破了,由蓟镇军会同他们迎战。”张景秋冷冷地道。
“这……”柴恪脊背上一阵冷汗,“大人,这恐怕……”
“子舒,别想那么多,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人就是来打秋风的,不会和我们这边硬碰,他们更大可能性是南下,我让尤世功和冯紫英也说了,迁安那边保不住,就撤退到卢龙,只要保住卢龙即可,至于其他地方,看形势发展吧。”
张景秋冷漠地话语让柴恪也无言以对,看来这位尚书大人是要忠实地执行皇上的决策了,彻底削弱京营,同时绝对确保京师城的安全。
舍弃京营没什么,但是永平府那边这样放任,就有点儿残酷了,虽然柴恪也承认,现有兵力的确难以支撑永平府的防御体系。
最终柴恪还是点了点头,他打算下来立即修书一封给冯紫英,提醒冯紫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四节 我欲成名!(第三更!)
冯紫英接到柴恪的信时,已经在迁安城了。
放下信,他叹了一口气。
柴恪还算是够仁义,专门来信提醒自己,而张景秋就只让尤世功给自己带话,要自己审时度势,实在不行,可以放弃永平。
说得轻巧,一句放弃,自己恐怕就只有引咎辞职,起码要三五年之后才能说复起的事情了。
看起来三五年也不长,自己也才二十来岁,但是有了这样一个污点,日后仕途之路就要艰险许多了。
兵部管不到地方上民壮的事情,冯紫英也无需向兵部禀报自己在永平府的种种。
一句话,打赢这一仗,一切都好说,便是有些出格逾举之处,也能想办法来弥补遮掩,可这一仗打输了,要么就是命丧当场,要么就是褫夺罢官,没有好结果。
“大哥,谁的来信?”左良玉见冯紫英的神色不太好看,好奇地问道。
“兵部左侍郎柴大人。”对左良玉的问,冯紫英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不太看好我们能守住永平,要我们见根据情况而定,如果蒙古人势大,可以先撤,问题是昆山,我们现在还有退路么?”
左良玉一时间没有做声。
对于冯紫英要求坚守迁安,左良玉也不是很赞同,但是现在冯紫英亲自坐镇迁安,那就什么好说了。
人家富贵家玉器都不怕,难道自己这等穷人家的瓦罐还怕了不成?这一点上左良玉也不得不佩服冯紫英。
“是不是还是觉得不踏实?”冯紫英看出了左良玉内心的担忧。
“大哥,我不是怕死,吃了这碗饭就从来没怕过,内喀尔喀五部我们打过交道,现在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率领的乌齐叶特部是炒花五部的头号部落,但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年龄有些大了,精力也有些不济,弘吉剌部的宰赛正在逐渐取代其叔祖父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论实力,弘吉剌部能够动员一万五千精骑,算是炒花五部最强悍的了,其余诸部,一般也就是一万骑就差不多了。”
左良玉在辽东也有几年了,对草原诸部并不陌生。
内外喀尔喀五部、科尔沁人、海西女真诸部,加上建州女真,还有察哈尔人,这些都是草原上的玩家,都免不了要打交道,自然也就有所了解。
“这帮蒙古人比科尔沁人强,至少现在还没有对东虏奴颜婢膝,不像科尔沁人,简直就差点儿要扑到努尔哈赤脚下主动投附了。”
冯紫英听得左良玉说得有趣,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怪这些人,九部之战努尔哈赤的确把海西诸部和科尔沁人给打痛了,他们左顾右盼瞻前顾后,也都是为了自家部族的生存,等到大周强大起来,他们自然又会倒回来,像前明一样,重设奴儿干都司或者兀良哈三卫,他们也一样为甘之若饴,但前提就是你要拳头够硬。”
“所以大哥,咱们这一仗要把内喀尔喀五部给打痛了,他们日后想要倒向东虏之前,就的线要考虑清楚,值不值当,会不会得不偿失。”左良玉脸上露出冷峻之色,“就冲着这个,我都得要让内喀尔喀诸部和科尔沁人好好尝一尝咱们火铳新军的滋味。”
对于左良玉的狂妄,冯紫英倒是很高兴,说明对方信心十足,这起码比畏首畏尾强。
“昆山,你有这个信心就好,说实话,我内心还是希望蓟镇军能够在边墙内外给这些蒙古人以教训,虽然我知道这希望很小。”
冯紫英已经得到消息,燕河营、太平营、建昌营三营已经集结了起来,集结在太平营和建昌营一线,而台头营和石门营也抱团开始在界岭口和箭捍岭一线移动,准备迎战蒙古人的入侵。
但问题是这迎战姿态却有些诡异,这一抱团倒是集中了力量,但是这中间却空了出来,你抱团该往中间刘家口和桃林口一带扎营才对,怎么却要么往西,要么往东,这不是摆明没有阻挡蒙古军的信心么?
左良玉沉默了一下,最后才道:“大哥,我们来之前,总督大人就说过不要寄希望于蓟镇,蓟镇有蓟镇的难处,兵部的命令都是直接下到了尤大人那里,连他都不好干涉,所以……”
这不符合规制,但是却又是现实,面对蒙古大军南下,如果还要一味拘泥于命令先从辽阳那边蓟辽总督府过一次,时间根本就来不及,所以只能是兵部直接指挥了。
“我知道,也理解,加上尤三哥也和我挑明了说过,所以我从未对他们抱太大希望。”冯紫英淡淡地道:“本来只希望他们起码能阻挡一下,但现在看来,连这点儿场面活儿,蓟镇都不愿意做啊。”
二人正说着,去看到从城墙下疾步上来几人。
“报!”
“讲。”进入了战时状态,冯紫英也开始展露了的武将气质。
“登莱水师舰队的水兵营已经抵达抚宁,现在他们来人联系。”上来报的是左良玉麾下的一个什长。
“哦?这么快?”冯紫英又惊又喜,之前他就接到了沈有容的信,大致约定了时间,但是他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已经到了,而且都到了抚宁,从榆关港登陆到抚宁也得要两日吧?“快请他上来。”
只见一名青年武将从城墙阶梯上疾步跑上来,见到冯紫英这才抱拳一礼:“末将登莱水师水兵守备侯承祖见过冯大人。”
“侯承祖侯大人?可是龙泉公郎君?”冯紫英听得青年武将自报名字,也是脸色一肃,抱拳回礼道。
青年武将一愣,随即点头:“不敢,正是承祖。”
“怀玉兄不必客气,沈大人在信中对怀玉兄格外推崇,我也久闻怀玉兄大名了。”
冯紫英知道侯承祖,因为前世中其父侯继高多才多艺,不但是抗倭名将,而且还是一名著名书法家,另外还对地理政论很有造诣。
其著述的《全浙兵制考》、《日本风土记》极为有名,尤其是《日本风土记》,冯紫英都专门读过几遍,对当下日本地理环境、政治、风物、经济文化等等都写得极为深刻细致,是研究日本国情民情的一份重要资料。
“冯大人过誉了,怀玉当不起这般赞誉。”侯承祖也有些激动,冯紫英名声太大了,他还在松江卫时就听闻过,后来被沈有容招揽进入登莱水师舰队,作为守备,沈有容便让他率领水兵营前来助战。
原本是要从榆关港下船登陆的,但是侯承祖对北直这边情况有所了解,于是便让部分吃水更浅的小船从洋河上溯,在抚宁下船,所以节省了一些时间,不过现在主力大船也都到榆关港停靠了。
“怀玉兄不必客气,若是不见外的话,你比我长两岁,就叫我紫英就行,我称呼你怀玉兄。”冯紫英爽朗地和侯承祖把臂而论,很是热情,让侯承祖很兴奋,“大人既如此说,怀玉焉敢不从?”
“好,我来介绍一下,怀玉兄,这一位是我兄弟,左良玉,字昆山,你可以叫他昆山,他是辽东军拔山营二部把总,此番与另外一位同僚也是来增援我们永平的,并且还为我们永平府训练了数千民壮,……”
三人一阵见礼,相互寒暄。
左良玉也没想到登莱水师会派出水兵营,而且还来得如此之快,比山海关和叶赫部的兵马都更先到,这就成了越远的越先到。
正谈论间,又有人来报。
冯紫英一问,却是斥候送回来的消息。
“内喀尔喀诸部和科尔沁人共计五万余人,已经越过青龙河,抵达了三岔口一带集结,……”
冯紫英把消息告知二人,心中也是热血沸腾,终于要来了,比自己预料的还要多一些。
很快有部下送来舆图,冯紫英索性就在城墙上展开,将三岔口所处位置指给二人看。
三岔口位于青龙河东岸,距离边墙只有一日路程,如果沿着青龙河南下,便是著名关隘桃林口,而往西就是冷口。
“这么看来蒙古人可能要从桃林口一带突破?”侯承祖皱着眉头,“不知道蓟镇在这一线有多少兵力配置?”
冯紫英和左良玉相顾苦笑,“恐怕也就只有小股斥候部队了,主力都在百里开外。”
“那如何是好?”侯承祖一愣,他不知道这里边的猫腻。
“怀玉兄,稍安勿躁,等我将这边情况与你介绍,你便知道我们这一战要如何打了。”
冯紫英便将当下蓟镇方面的难处和布置,以及永平府目前的格局一一作了介绍,侯承祖听得也是变色,良久方才沉声道:“没想到局面如此恶劣,不过这却正是我等武人建功立业之时。”
冯紫英一愣,左良玉却是大感振奋,颇有同感,忍不住道:“怀玉兄此言正合我意,此番大战,小弟便欲借这迁安城立威,让蒙古人明白,我大周不可侮,便是几千民壮,也能让其头破血流,铩羽而归!”
侯承祖也是朗声大笑:“昆山之意正合我心,正好借此一战,让我等成名!”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五节 战前动员
游士任来到城头上时,冯紫英正在检查新建的棱堡状况。
新建的棱堡呈半弧形,如同一个个馒头向外凸出,这种用砖石与水泥结合起来的棱堡实际上比城墙更结实,寻常的撞城车基本上很难对其造成太大的损害了。
唯一可能构成威胁的就是火炮,但是根据冯紫英所了解到的,起码在内喀尔喀五部中,火炮的运用还处于一种极低水平状态下。
或许有,但是不会超过二十具,而且其是否会不远千里从草原上运入破墙入关运入内地来发挥其攻城威力,值得怀疑。
在冯紫英看来,有那个精力,还不如多花些心思打造一些云梯攻城车这类的辅助性攻城武器来的爽利。
没有火炮单靠人堆来发起攻城的话,棱堡的威力就能发挥到极致,这也是冯紫英最大的底气。
迁安城墙上新建的棱堡每座大概距离相隔不到二十丈,这样近的距离,足以让棱堡的交叉火力发挥到极致,再加上在城墙外重新加筑了一道矮墙,使得火铳兵可以依托这道矮墙在第一波攻击时发挥最大的射击威力。
士气可用,冯紫英对左良玉的表现还是相当满意的。
这小子几乎是陪着自己一一把各部各哨走到,在蒙古人入侵家园和高额的战后奖赏刺激下,士卒们此时情绪饱满,热情高涨。
当然这是战前,等到大战一旦开启,周围伙伴们或死或伤,鲜血和残肢败体或迅速让他们的热情消退,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考验各部各哨各队带队军官们本事能力的时候。
冯紫英希望能通过这一战让一批优秀的军官涌现出来,这会是未来自己塑造新军的根基。
“大哥放心,这些士卒都是经过了咱们几轮苦训的,还别说,您说的什么机械记忆,生理反应,好像还真的就是这么回事儿,有时候越笨的人,经过苦训之后,他几乎就是命令一发,他就能没有任何迟疑的据枪瞄准射击,让他前行,便会按照口号前行,……”
左良玉对自己这位大哥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在拔山营时也训练过士卒,他这拔山营二部就是他一手一脚练出来的,时间比这帮民壮长得多,但是论射击精度,论应对能力,都要强于这帮民壮,但是论纪律服从性,这帮民壮却要比自己带出来的老卒要强得多。
这也迫使他不得不在训练中加强了自己老卒的纪律训练,否则你如何去带领这帮新丁民壮?
“无数次的训练形成的这种记忆定势,就会让他们下意识的按照命令执行,这就是集体作战的优势所在,当无数骑兵蜂拥而来,寻常士卒如果没有经过这种强化训练,瞬间就会崩溃,而经历了这种训练的,他起码可以坚持射击两三轮,而这两三轮里只要给敌人造成杀伤,敌人的鲜血就会让他们的勇气燃起,这就是新兵到老卒的蜕变,……”
冯紫英的话让跟随在一旁的侯承祖深以为然。
他的这一千五百人水兵营,虽然也是按照沈有容从冯紫英那里得到并结合水上作战特点而训练出来的,自生火铳更是让他们能比寻常火铳打出更快的射击效率,但最大的缺憾就是他们和这帮火铳新军一样,从未真正上过战场,未曾品尝过成功和失败的滋味,未曾经历过鲜血和伤亡的洗礼。
而这一次所要面临的战事可能会让水兵们遭受想象不到的残酷洗礼,但是侯承祖却很清楚,只有经历这一战,他们才能真正蜕变成为战士。
“所以大哥觉得这种在矮墙中近距离射击能够有助于他们迅速成长蜕变?”左良玉对冯紫英的信任度可谓爆表。
“差不多吧,这种平距离射击更能发挥集中射击的威力,近距离感受战争的滋味,也许只要一天他们就能漠视生死,成长成为合格的士卒。”
冯紫英泰然应道。
“怀玉兄,你的水兵营,打算以什么样的方式来介入这场战争?”冯紫英扭头问道。
“但听大人吩咐。”这个时候侯承祖也是拱手听令。
“嗯,昆山有一个部使用自生火铳,加上你的一千五百人,两千来人的自生火铳,足以让蒙古人品尝火铳药子的滋味了,先期你们轮流作为应急预备队,主要看蒙古人会一次性投入多大的进攻强度,我们根据情况来定,但到后期,我估计就会是哪里出漏洞,哪里你们就要顶上了,游大人倒是替我们又收罗了三千民夫,但是这些民夫恐怕也只能帮着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其他无能为力,甚至还可能带来一些混乱,……”
涌入迁安城的士绅们带来了不少家眷仆从,使得迁安城里人口暴增。
好在之前游士任就和冯紫英商议过对策,对县城里所有屋宅采取无条件征用,宽裕的房屋全部被腾了出来,以供这些进城民众暂时栖身。
而这些人中的精壮便被无条件的征用组织起来,作为战事一旦开打之后的民夫备用。
“大人放心,若是有人敢生乱,我的人可是谁都不认识,只听命令。”侯承祖应声答道。
“倒也不至于生乱,就怕有些人大呼小叫,影响军心。”冯紫英摆摆手。
吴耀青在这边也给自己安排了几个暗子,随时盯着迁安城中的动静,游士任衙门中也有角色发布在城里各处,暗察民意,这一点这位知县大人还是很有些手腕的。
几个人一边沿着城墙察看,一边讨论着,也正好迎上了游士任过来。
一番寒暄之后,游士任也对冯紫英的态度更为热切了。
不管怎么说,多一千五百人的水兵还是让游士任心里踏实许多,毕竟这都是用火铳的新军,之前游士任的担心也慢慢消散,只要能确保迁安城这一战保留下来,整个迁安县的元气就能得到保存,其他都不在话下。
布喜娅玛拉站在城墙阶梯下看着几个下来的男子,当中那个青年气度雍容淡然,举手投足间那份无俦风姿更是让所有人目光下意识的就要落在他身上。
走下阶梯,冯紫英才看到一身具甲的布喜娅玛拉站在城墙边上,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赶紧招呼对方:“布喜娅玛拉,什么时候到的?德尔格勒呢?”
“德尔格勒和我们部族的勇士们在一起,所以就我过来了。”布喜娅玛拉收敛起别样心思,学着汉人武将的礼节,一抱拳道:“此番我就在大人身边,以便于我帮助协调大人和我们族中三千甲士。”
“那就有劳你了。”冯紫英也不在意,“那我也来和你介绍一下,昆山你认识了,这一位是迁安县知县游大人,这一位是登莱水师水兵营守备侯承祖侯大人,……,这位巾帼英豪乃是海西叶赫部布喜娅玛拉,其父是叶赫部前任贝勒布斋,现任贝勒金台石是其叔父,号称海西第一勇士的布扬古便是其兄。”
冯紫英的介绍让布喜娅玛拉心里很舒服,言语中对叶赫部的恭维推崇,对其兄的赞誉,都让她脸色顿时变得灿烂起来,虽然这家伙分明就是要利用叶赫部,但起码人家姿态还是很好的。
游士任和侯承祖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身材高大雄健的女子身上。
这比起寻常女子几乎要高出一个头,在座几个男子中恐怕除了冯紫英比她略矮外,其他人也都要矮半个头,略显深凹的眼眶和油黑如钻的瞳眸,宛如刀削的鼻梁和颧骨,乌黑如墨的长发被随意的挽成了一个发髻,坠在脑后,左手环握着一顶带兽纹遮面的战盔,英姿飒爽,分外夺目。
加上她肩头兽环装饰,胸部乌亮皮甲裹罩,一袭灰白色甲巾半遮半掩,蜂腰圆臀,尤其是那双健美修长的大腿充满了力量气息,一直到膝盖的具甲战靴,和斜跨在腰间的那柄造型古朴诡异的弯刀,使得这个女子就像一头充满危险和诱惑气息的雌豹,欲待择人而噬。
“见过各位大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布喜娅玛拉还是很礼貌的一礼,这让几人都有些意外,甚至包括冯紫英,他印象中布喜娅玛拉可没这么好脾气。
几人还礼之后,布喜娅玛拉目光落到侯承祖身上,“抚宁阳河中的舰船可是侯大人带来的登莱水师?”
侯承祖一愣之后点点头:“正是,我们便是从抚宁登岸过来。”
“难怪。”布喜娅玛拉点点头,却不再言语。
冯紫英也习惯了这女子的古怪脾性,不在意,“布喜娅玛拉,你们叶赫勇士会暂时驻留兔耳山,和山海关过来的蓟镇军一道,如果能够确认蒙古人沿着青龙河以西下来,你们便需要进军到青龙河以东燕河营以西地区,集结待命。”
“若是蒙古人从青龙河以东南下呢?”布喜娅玛拉反问。
“那就简单了,我们迁安安全了,他们要直接进攻卢龙,我们就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了,不过我想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还没那么蠢吧。”冯紫英淡然一笑。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六节 临战(1)
冯紫英口中的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二人此时正在距离冯紫英一百多里地的逃军山附近行军。
数万大军的行军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列队逶迤绵延,也不像外人所以为的那样令行禁止,哪怕是有游牧为生的蒙古人,仍然是一件极其复杂而困难的大事。
数万人的吃喝拉撒,尤其是还涉及到数万马匹、牲口的草料,这又是从草原上向中原进军的漫长旅途,无论是选择的路径,还是经停的宿营选址,亦或是饮水打尖所在,都需要精明的筹划。
战争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一旦启动起来才会知晓其中的复杂程度。
先前规划得再好,都远不及过程中所遭遇的各种变故和意外。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已经感受到了这场战事的艰难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这还没到大周境内呢,这一路行军就让他们吃足了苦头,也幸亏有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方面的帮衬指点,才算是有惊无险的跋涉到了靠近大周的边境上了。
但接下来的路途会更麻烦,因为这已经是在燕山山麓区域了,数万大军需要在山谷中穿行,即便是牲口的草料都需要备足,不像很多人想象的秋高马肥,草木茂盛,哪里都能有足够的草料和水源。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已经意识到了这一场战事的艰难,但是事已至此,五部加上科尔沁人数万人马已经到了这里,如果不能取得一场让人满意的收获,无论是谁都难以向部族交待。
“宰赛,我听说叶赫部那边很反对我们南下?”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有些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伴随着胯下健马的行进,颠簸起伏让他这把老骨头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他们反对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在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身旁骑着一匹菊花青的青年满不在乎地道:“他们倒是从大周那里吃得满嘴流油,却不让我们南下,这是何道理?”
“宰赛,你就不怕金台石不高兴?”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歪着头问道,满是皱纹老茧的手微微一带马缰,让马行速度稍微放慢一些。
“哼,他不高兴又怎么地?各家有各家的难处,难道他把女儿嫁给我,我就必须要听他的?”宰赛冷冷地道:“弘吉剌部几万号人要生存,那就只能按照我们自己的路走。”
“可如果大周愿意给我们内喀尔喀五部以物资支持呢?”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微微颔首,这小子还没被女人给迷花眼,但是金台石的女儿是宰赛的嫡妻,在弘吉剌部影响力也不小,所以还得要把这家伙心思摸清楚。
“那也要看情况,东西我们愿意要,但是林丹巴图尔要求我们跟着一起南下,我们能拒绝么?”宰赛狡猾地笑道:“但我们可以答应大周,我们南下也可以出工不出力。”
“嗬,你觉得大周会相信这番说辞?”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嗤之以鼻,真把大周当傻子么?你都南下入关了,遍地是人货,难道还能忍得住不抢不掳掠?
“他们信不信就是他们的事情了。”宰赛满不在乎地道:“我们怎么做,只能我们自己来决定,不可能听别人的。”
“林丹巴图尔和建州女真可是派着人监军呢。”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摇摇头,“此番南下,林丹巴图尔和建州女真那边策划已久,这些关隘路口他们都已经摸清楚情况了,只需要我们跟着他们的人前进就是了,据说硕垒和素巴第他们那边也有林丹巴图尔派人监军。”
听得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提及建州女真,宰赛有些不悦。
他对建州女真一直深怀敌意,努尔哈赤率领建州女真的崛起,尤其是对海西四部的兼并让他感受到了深深的警惕,一旦海西四部被其兼并,兵锋就会直指西面草原上了,而科尔沁这帮家伙又在和建州女真牵扯不清,这更让他感到戒惧。
“建州女真管不到我们蒙古人头上来,林丹巴图尔的命令我们会接受,但是建州女真就滚一边儿去。”宰赛气哼哼地道。
“但我的人告诉我,其实林丹巴图尔对大周这千里边防的了解情况还不及建州女真的人呢,尤其是我们这边,从界岭口到龙井关,听说那些建州女真简直了如指掌,许多小道、取水点和关隘,连察哈尔人都不清楚,他们却能一一在舆图上标注清楚,那舆图我专门留了一份,他们还不太愿意,还是我们的人坚持,才留给了我们。”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的话让宰赛心中对建州女真更是忌惮。
这帮家伙连蒙古这边与大周接壤之地的关隘、道口和取水点明细都如此清楚,岂不是意味着他们早就对大周虎视眈眈了?
要知道这些区域都是在察哈尔人控制之下,他们如何能提前预知?
或者建州女真是早就在打蒙古人的主意了,不知道林丹巴图尔这个家伙知晓了此事会如何着想?
“叔祖,这建州女真所谋乃大,为何林丹巴图尔却如还愿意和努尔哈赤合谋?难道他就不怕日后建州女真对察哈尔起野心?”宰赛忍不住道。
“哼,你以为林丹巴图尔就没想到过?”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轻哼一声,“兴许他觉得建州女真既然和大周成了死地,那么咱们蒙古人正好可以在其中浑水摸鱼呢?大周那边有机会,咱们就抢掠大周,大周那边没机会,咱们就可以借机向大周索要物资以助大周打建州,去年林丹巴图尔不就是这么干的么?这收获还不小,咱们五部也是距离大周边境略远了一些,若是近一些,咱们一样可以这么干。”
宰赛深以为然,“难怪,锄强扶弱,大周这么干,我们蒙古也这么干,只是这样交恶了大周,日后再想要恢复和大周的关系,怕没那么容易吧?”
“呵呵,大周需要我们,自然就能不计前嫌,草原上这些部族,哪个不是今天你联合我打他,明日我连手他打你?”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捋了捋花白胡子,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宰赛,我年龄大了,再等几年,这五部还是要交到你手上来,我知道你素有大志,不过林丹巴图尔和努尔哈赤都不是善于之辈,而且努尔哈赤几个儿子我见过,也都有龙虎之姿,我们五部夹在察哈尔、建州女真和大周诸强之间,科尔沁看样子是要选择建州女真,你岳父那边是选择了大周,我们该何去何从,如何才能确保咱们五部的利益,你也须得要好好斟酌。”
宰赛心中微震,深深地点点头,“叔祖,我明白。”
夜幕下的篝火一堆堆点了起来,干牛粪混合着柴枝,燃起阵阵烟雾。
一双鹰隼般的目光潜藏在黑暗中,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前方一团团黑魆魆的营帐。
他粗略的算了一算,一路潜行过来,他已经看到这样的宿营地连绵七八里,多达三十余处,如果计算无误,这一路起码有接近一万人马了,那边山峪中看规模应该不低于这边,只是被蒙古人封锁了要道,无法查知具体情形。
如果要过去查探,就需要绕道从山脊翻过去,那没有两三日不行,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初秋的燕山山地里已经有了一些凉意,孙祖寿和手底下两名夜不收就这样一动不动的蛰伏着,一直到篝火只剩下余烬,除了值夜的士卒外,其余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撤。”
简短低沉的声音发出,孙祖寿带着两个兄弟悄然翻过距离篝火不到十丈远的山岔口,悄然钻入黑暗中,一阵急行军之后,一直到将后边的光影彻底丢在黑暗中,三人的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
对这一片山区,孙祖寿他们几人已经十分熟悉了,在夜不收里边,首先就需要学会辨识和熟悉地形,而燕山山区是蓟镇首当其冲的区域。
虽然前几年里察哈尔人安分了许多,但是作为主要应对察哈尔人蓟镇军,从来就没有放松过对察哈尔人的防范,哪怕从上层来说已经比起以往懈怠了许多。
不过新任总督和总兵到任之后,这种局面似乎又有改善,起码原来缺额甚多的夜不收里边开始重新充实,孙祖寿手底下两个兄弟都是去年才充实进来的,比起孙祖寿来都要稚嫩许多。
翻过垭口,孙祖寿三人又是一阵疾行,终于到了早已安排好的休息地,那是一个隐藏在山坳峭壁边儿上的山洞,从洞口可以轻易监控到穿越山垭口的小径。
“咱们说一说各自的情况,时间有些来不及了,也只能弄个大概了。”孙祖寿沉声道。
三个人迅速开始汇报各自这几日里观察了解到的情况,包括蒙古人队伍组成,来自那些部落,其中战马多少,驮马多少,士气如何,各方配合怎样,以及一些细节上的东西,这些都将成为下一步汇聚综合分析研判的资料。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七节 临战(2)
“……,从现在情况来看,不出所料是内喀尔喀五部,杨二看见了弘吉剌部的旗帜,如果不出所料,那个穿皮裘的家伙应该就是宰赛,……,乌齐叶特部的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也出现了,这两人都出现了的话,意味着整个内喀尔喀五部主力尽出了,……”
孙祖寿语气幽幽,局面很不利,蒙古人东路这一支力量比原来预计的更强大。
“……,坠在最后边儿的应该是科尔沁一部,大概在五千人上下,但是都是轻骑,几乎是一人二骑,始终和内喀尔喀五部保持着一定距离,他们携带的粮草补给远不及内喀尔喀这边,不知道是何原因,……”
孙祖寿听得下属介绍情况,皱了皱眉。
“看来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部不睦的传言是真,照理说科尔沁部已经不太愿意听察哈尔人的命令了,但这一次还是出动了,这里边可能还是有东虏在捣鬼,不过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部不睦这个情况回去之后要想总兵大人汇报清楚,……”
“大人,我们发现内喀尔喀五部行进速度很快,而且似乎对路径十分熟悉,属下在青龙河右岸的白树林一带就发现他们分道几乎没有做犹豫,直接就选了右边道路,另外在各处宿营地的位置选择上也是十分周全,布置岗哨所处位置应该都是精心安排过的,内喀尔喀五部怎么可能这么熟悉这边地形?”
一个下属有些疑惑不解地道。
孙祖寿心里也是发沉,“或许是察哈尔人……”
“大人,察哈尔人历来是从土胡同、界岭口那边入侵比较多,要么就是分水岭、大安口那边,属下也查过近年来的记录,察哈尔人移驻西面时间并不算长,而且蒙古人性子粗疏,要做到这么精细,属下觉得很难,……”
孙祖寿默默点头。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不符合常理,蒙古人或许在路径选择方面比较熟悉也许还说得过去,但是连水源地、宿营、设岗这些方面都能考虑得如此精细周密,好像就有些说不过去了,除非蒙古人转变了风格,但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也倾向于是建州女真做的手脚。
但这也从侧面证明朝廷将建州女真视为最大心腹之患是正确的,蒙古人不过是带来一阵麻烦,顶多是程度大小而已,但是若是给了建州女真可乘之机,那绝对是致命的。
“这些情况我们暂且不去管他,先把各自情况说清楚,我和杨二继续留在山里,周权,你把这些情况带回去,立即向大人汇报,注意,不能有一丝遗漏,你现在再把所有情况复述一遍,看看有没有错漏,……”
另外一名矮壮汉子也不推辞,点头领命:“好。第一,内喀尔喀五部情况如下,……”
等到叫周权的汉子叙述完整清楚,孙祖寿又补充了几句,这才叮嘱对方立即返回。
“那大人,属下汇报完毕之后该如何和您汇合?”周权忍不住问道。
“嗯,估计等到那个时候蒙古人都应该破关而入了,到时候再来看情况,若是蒙古人还要从原路回撤,我们再来计较。”
孙祖寿很清楚蓟镇军在这一线烽燧关隘的布防情况,若是三五百人的小股蒙古人还可以一战,这样几万人大军入侵,便是山南麓那边的诸营都只有集结抱团寻找机会一战,根本不可能阻挡得住如此规模大军入侵。
也就是说永平府遭遇一场劫难已经在所难免,这让他也有些难受。
不过他也知道好像永平府那边一直在为战争做准备,但一个小小永平府,连蓟镇面对如此狂暴的十多万蒙古人大军入侵,都要谨慎行事,遑论一个小小的永平府?
几千民壮能济得了什么事儿?
据说永平府同知还是总督大人的公子,可是面对这样的情形,只怕也只有明智的选择避难逃生为上吧。
想到这里,孙祖寿也只能叹一口气,唯求永平府的民众自求多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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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世功脸色沉郁,负手站在案桌后。
“大哥。”
尤世禄欲言又止。
“说吧,你我兄弟,还能有什么不好说的。”尤世功面色平淡。
“兵部一下子把这几万军营的老爷们塞过来,这分明就是借刀杀人啊,可笑这帮京营老爷们还一个个兴高采烈,真以为蒙古人是吃素的主儿?”
尤世禄咬牙切齿地道:“也不撒泡尿照一下,还觉得能立下大功去封妻荫子呢,送死都找不到地方。”
尤世功倒是显得很淡然,这个情况他早就和兵部那边有默契,起码早在三个月前,他就知道朝廷,或者说皇上要对京营动手了。
京营这一帮人,除了神枢营现在大概算是皇上安排进去的,主将仇士本和京营里那帮武勋势同水火,这一点总督大人大略和他提及过其中的恩怨情仇。
虽然总督大人也是武勋出身,但是却好像和朝廷里那四王八公十二侯们不是一路人,否则也坐不上这个总督位置。
“也别把京营说得那么不堪,神机营据说在每次京中操演都是夺冠,心气高着呢。”说到这里,尤世功嘴角都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的确有趣。
几十年不打仗的京营,居然还能被兵部那两位给哄着出京了,据说许了不少好处,只要回京人人都能上浮三级,赏赐加倍,估计京营这帮老爷们在京师城中也是穷怕了,所以才会要冒死吃河豚赌一把了。
“操演?靠操演都能打赢蒙古人,那还要我们边军干什么?”尤世禄不屑一顾,“也就是哄哄这帮京营太爷罢了,那大哥你准备怎么安排?”
“十四万京营大军,一下子给我们送出来八万人,呵呵,这样庞大一支军事力量,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来用了。”尤世功似笑非笑,“五军营带队是副将柳国荃,乃是理国公之后,柳家家主柳芳的堂兄,两名参将,分别是定城侯谢家的谢鲜,锦乡伯韩家的韩尚瑜,两名游击也都是有名有姓的角色,神机营带队副将是东安郡王穆家旁支穆天燕,两名参将是景田侯裘家的裘炳众,齐国公陈家的旁支子弟陈瑞师,瞧瞧,哪一个都是咱们这些寒门出身的惹不起的人物啊,连总督大人都要给几分薄面的。”
“大哥?!”尤世禄不解地问道:“您说话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给总督大人去过信,总督大人的意思是把当前形势向这些京营老爷们都介绍一番,也请他们听一听战前准备,然后将局面罗列出来,请他们优先选择守御驻扎之地。”
尤世功的话让尤世禄大吃一惊,“他们优先选择,难道总督大人就不怕贻误战机?”
“贻误战机?”尤世功脸上掠过一抹诡异的笑容,“怎么会,京营诸军实力雄厚,咱们安排时自然也就要安排好,最好请他们独当一面,八万大军,安排一个他们认为稳妥轻松的所在,也就算是有一个交待了。”
尤世禄越发不能理解自己兄长的想法了,皇上的意图,总督的微妙想法,自己大哥似乎也有考虑,这京营一帮人也不是傻子,自然会趋利避害,那如何向皇上交代?
见自己兄弟大惑不解,尤世功也不多解释,这些事情没必要向他说明白,到最后他自然会明白。
见兄长不愿意多解释,尤世禄也就不多问了,他更关心东线,“大哥,东线的消息回来了么?”
“回来了一些,还有两路尚未回来,但是情况可能差不多,东线以内喀尔喀诸部为主,目前在逃军山一线出现了,据说已经靠近了孤山和熊窝头一带,斥候还在搜寻,但内喀尔喀诸部出动的兵力超出了我们之前预料,……”
尤世禄吃了一惊,“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尤世功反问:“你是说紫英那边么?他跟随总督大人那么多年,这点儿见识应该有吧,什么地方能守,什么时候该撤退,他有判断才对,而且罗一贯部也能帮助他牵制一下,为他赢得时间。”
“可是大哥,罗一贯那个营你不该留下一部分。”尤世禄犹豫了一下才道。
尤世功叹了一口气,“老三,你知道么?即便是这样,我已经承担了风险了,兵部早已经决定放弃永平防线,也通报给了紫英,他应该明白,迁安守不住,永平府五县一州,他只需要保住卢龙就算是胜利了,若是指望都保卫下来,那只会一个都保不住,那点儿民壮能干什么?”
尤世禄摇摇头:“大哥,我觉得你这一次恐怕误判了,我看过那些民壮的训练,全数配备了火铳,训练方式也很独特,未必就像你所说的那么不堪,也许会给我们一个意外惊喜。”
“哦?”尤世功有些怀疑,他知道自己兄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信口而言,“你有依据?”
尤世禄点点头,“当然,……”
听完尤世禄的介绍,尤世功将信将疑,如果是这样,对于京营这边的安排也许可以又另一个选择。
己字卷 第一百八十八节 终于来了
当如潮水般的骑兵开始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冯紫英站在城头上极目眺望,手心也有些微微湿润。
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正面的对决,蒙古人来势汹汹,迁安城首当其冲,这一战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收到来自各方细作和斥候线报时,冯紫英就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
蒙古人是从河流口一线突破的,三座堡寨在一个昼夜间被攻破,蒙古人随即组织了大量人力对边墙进行了破坏,甚至动用了火药进行爆破,一夜之间便掏开了三处缺口,使得蒙古大军可以长驱而入。
紧挨着的铁门关和冷口关都是警报连连,但是蒙古人却绕开了这两处要隘,而从背后绕进,进而对冷口关发动进攻。
边墙得到的警报迅速传递给了在二线布防的建昌营,建昌营会同太平营在刘家口一带和内喀尔喀五部骑兵激烈交锋,双方损失都不小。
但是很明显蓟镇军的主力没有摆在这一线,当蓟镇军向西退却之后,蒙古军并未跟随西进,而是主力径直沿着青龙河向西南进击,直扑迁安,另外一部则在青龙河畔驻留,警戒来自东面的危险。
根据斥候的线报,这一部南下的蒙古军主力大概在四万人左右,无论是在边墙上的突破,还是和建昌营、太平营一部的接战,都并没有对其造成太大的威胁。
整个迁安县也不过十来万人,而逃入迁安县城的民众加上守城士卒也不过七八万人,但现在却要面对一半多的蒙古大军进攻,这种压力可想而知。
“大人,……”冯紫英没等满脸紧张的游士任说话,便把自己手中的千里镜递给对方。
这是一具利用两片磨制玻璃制作的透镜组合而成的千里镜其实原理很简单,但是关键在于对选用玻璃的质量要求很高,而且磨制工艺也要求高,冯紫英在很早就请庄立民从欧洲进口荷兰透镜,各种凹透镜和凸透镜进口进来,然后进行叠加,物镜用凸透镜,目镜用凹透镜,选取一管状物进行距离测试调整安装,便可得一千里镜。
由于从欧洲进口来的镜片断断续续,有些效果也不好,冯紫英截止到站前也为此组装了大概七具千里镜,秘不示人,只给自己父亲送去了四具,自己保留了三具,留给了黄得功一具,在迁安城这边交给了左良玉一具,自己手中握有一具。
游士任也被千里镜中所看到的一切所震惊了,虽然不能说细致入微,但是基本上可以一览无余。
随着镜头的调整,远近距离的拉升,方向的移动,基本上把这一切都可以纳入视线中,这几乎就是决胜于千里之外了,难怪叫做千里镜。
良久,游士任才放下千里镜。
冯紫英又将其递给了身旁的侯承祖,侯承祖一用之后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他联想到这种器具在海上船用,其威力简直赶得上十尊重型火炮!
“紫英,……”
冯紫英挥手制止嘴唇颤抖的侯承祖,“战后再说,我知道此物的厉害性,但是这在欧洲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大量使用了,红毛番率先用于船上,不过他们试图限制别人使用,但这原理并不复杂,所以我略加尝试便制作了出来。”
“大人你可知道……”侯承祖还想提醒此物的威力。
“我当然知道,但是如何制作最完美的千里镜也是一件比较复杂的,虽然我们很难限制这种玩意儿的传播,但是我们还是应该尽可能的防止这类物件被敌人学去,不是么?”冯紫英淡淡地道。
侯承祖深以为然。
站在一旁的布喜娅玛拉很好奇的看着那支铁管模样的物事在几个人身上轮流流转,他们放在眼睛前,对着前方,不断的移动,像是在进行某种祈祷仪式,这让她很是好奇。
她印象中这个家伙是不信什么诸天神佛的,也对自己族中的萨满一说不屑一顾,这也是最让布喜娅玛拉最放心的,否则如果这个家伙也信了什么“可兴天下可亡天下”一说,意图得到自己,那她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过看到这帮人翻来覆去的用这种“仪式”祈祷,布喜娅玛拉也有些不耐烦了,这未免太虔诚笃信了,大战即将爆发,单靠这种求神拜佛的祈祷就能打赢蒙古人?
注意到自己身旁的布喜娅玛拉的满脸不悦,冯紫英就知道这土包子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
不过别说布喜娅玛拉是土包子,在座的几人哪一个不是才接触到这千里镜,不都一样震惊莫名?
先前也就是为了保密而故意没有拿出来使用,连侯承祖也都是才接触到,而且还对冯紫英的秘不示人深以为然,甚至暗示应该将其他所有人都排除在外。
不过冯紫英知道这玩意儿一旦开始在人前使用,便难以守秘,布喜娅玛拉就跟在自己身畔,今后一段时间还要并肩战斗,怎么可能瞒得住对方?
所以他索性大大方方地将千里镜递给对方:“看看吧。”
布喜娅玛拉莫名其妙地接过冯紫英递过来的这具管状物,放在眼前,定睛一看,似乎里边有些模糊的景物,略微一惊,这才认真一望,下意识的被吓了一跳。
远处奔腾的战马,狰狞的兽面盔甲,还有那招展的旗帜,竟然一下子出现在眼前,栩栩如生,仿佛置身于自己面前。
“啊?!”布喜娅玛拉忍不住惊叫出声,身体也猛然后退一步,手里的千里镜险些给扔了,眼睛陡然离开镜孔,四处一打量,这才发现几个人都以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望着自己,让布喜娅玛拉的脸色顿时一阵火辣辣的。
这是什么巫法秘术?布喜娅玛拉内心急剧转动,有这样咫尺千里可见的本事,足以改变整个战争的局面,大周竟然有如此神术?
布喜娅玛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度将镜孔放在眼前,一眼望去。
伴随着小幅度的横移,整个迁安城北面的地平线上种种情形慢慢都纳入视线中,如此清晰可见,甚至连有些人在那里指手画脚的姿势动作都能映入眼中,明白无误。
布喜娅玛拉注意到方才冯紫英看的时候似乎还用双手扭动这个管状物,她也尝试着效仿,果然管子可以旋动,而镜孔里的景象也随之发生变化,忽而拉近,忽而拉远,但到了一定程度之后便不能再动,镜面也会模糊起来。
但即便是如此,布喜娅玛拉胸中都忍不住砰砰猛跳,她甚至有一种冲动,那就是拿着这具物件转身便跑,带回族中去,当然这种冲动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被压抑住了,人家既然敢拿给自己看,也就不担心自己会有什么不轨心思。
“布喜娅玛拉,好看么?”冯紫英嘴角挂笑。
“好看。”布喜娅玛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想要么?”冯紫英笑着再问,如同拿着一颗棒棒糖在问小女孩的怪蜀黍。
“当然。”布喜娅玛拉心中一震,眼瞳中闪过一抹奇光,“可以么,大人?”
“当然可以。”冯紫英淡淡一笑,“不过肯定不是现在,……”
“是要看我们叶赫部在此战中的表现么?”布喜娅玛拉心领神会。
“这只是一方面的因素,……”冯紫英摇摇头,“难道没有这个东西,你们叶赫部就不肯卖力一战了么?我说过,叶赫部的命运其实和大周是绑在一起的,你们既不能臣服于蒙古人,又无法和建州女真共存,除了大周,还能又谁庇护你们?”
布喜娅玛拉不语,显然她此时的心思不在这些问题上,她此时只想得到手中这件玩意儿。
冯紫英自然明白对方的想法,“好了,这玩意儿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神秘,也不需要学习什么,但是要制作出来却也不简单,但我可以为叶赫部提供几具。”
“大人,君无戏言?!”布喜娅玛拉精神大振,直视对方。
“几具千里镜,还不足以让冯某毁诺吧?”冯紫英傲然一笑,看得布喜娅玛拉心境也是一漾。
千里镜?布喜娅玛拉这才知晓这玩意儿的名字,但是却感觉果然符合字义意思,真的是咫尺千里,但这玩意儿的军事意义太重要了,布喜娅玛拉不相信对方会看不出。
能给叶赫部,那就是真的把叶赫部当成了盟友了,这甚至比几十支火铳意义更重大。
“好,大人,既如此,叶赫部自然也会拿出我们的诚意来,请大人看我们叶赫部勇士的表现吧。”布喜娅玛拉也是一点头,沉声道:“必然不会让大人失望。”
“好,那我们就静候佳音了。”冯紫英也不废话,目光重新回答前面正面战场上,“昆山!”
从城墙另一端疾步而来的左良玉抱拳一礼,“属下在!”
“这一战就让我们好好给蒙古人上一课,让他们明白战争不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冯紫英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在城头上显得格外深沉巍然。
乙字卷 第一百八十九节 流星火雨,盛宴大餐
夜色慢慢沉静下来,整个旷野逐渐变得清冷下来,打着旋儿的秋风带起草叶在黑暗中飞舞,借助着摇曳的火把,可以看得见一排排简陋粗糙的拒马桩在营寨外次第架起,形成不规则的防护线。
伴随着内喀尔喀五部的主力抵达迁安城外,整个一天冯紫英都在四城上仔细观察着。
数量超过了五万人,的确让人心惊,如果内喀尔喀五部不惜一切代价集中力量猛攻,迁安守不住。
只是冯紫英和侯承祖以及左良玉商议过得出的结论。
十倍于守军,而且迁安城小墙矮,护城河虽然有滦河水注入,但是依靠充裕的畜力,要填平护城河不是问题。
从下午开始,蒙古兵便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开始填埋东面和北面两边的护城河,数十辆木制包皮的装载车在披甲驮马和士卒的推拉之下,依靠着巨大的木盾,迅速逼近护城河开始填塞,短短两个时辰,在付出了数百人马的伤亡之后,便迅速在两面护城河上塞满了几处。
蒙古兵的决断和悍不畏死,出乎冯紫英的意料,他意识到自己还是有些小觑了敌人的决心。
几百上千人马的损失对于蒙古人来说承受得起,既然要南下来打秋风,若是连这点儿损失都经受不起,那也就不必来了。
如果按照这样的进度,最迟两天后,蒙古军就能够正式发起全面攻击,到那时候,就真的是能靠硬碰硬的消耗战术来决定胜负了。
那种情况下己方毫无胜算,数千火铳兵只会在对方的箭矢和火炮攻击下消耗殆尽,或许对方也会付出惨重代价,但对己方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甚至还要付出整个迁安城城毁人亡的惨重代价。
冯紫英知道自己这样熬下去是不行的了,必须要兵行险着。
在此之前他曾经考虑过许多,但是算来算去,他也清楚最终还是要靠两军对垒的实力消耗来决定结局,但是在此之前,如何最大限度消耗对方,或者打击对方士气,他却是考虑过许多。
敌强我弱,但是己方的优势就是主场作战,人熟地熟,要充分把这些优势利用起来。
十余艘隐藏在芦苇荡中的船被悄悄地放了出来。
这里距离迁安城不过几里地,敌人的斥候已经几度沿着河岸掠过,但是却并未能发下隐藏在芦苇中的这十几艘专门隐藏的船只。
丑时已过,船只在船夫们沉默而富有节奏的划桨下向下而行,速度很快,但是却有序而行。
站在西北城墙头上的冯紫英有些不安地来回踱步,从这里可以看得到远处几里外的宿营地明灭不定的灯火,蒙古人很小心,不但将宿营区域分成了几块,而且互不统属,保持着一定距离,同时将拒马桩也不惜费时费力的架起,以防止大周这边利用夜间劫营。
冯紫英并不认为这种夜里偷营是妙计良策。
蒙古人远来,在占据绝对优势情况下,肯定宁肯以力破巧,宁愿各方面辛苦一些,也不愿意去冒险。
所以要想打蒙古人一个措手不及,那就必须要别出奇招。
“布喜娅玛拉,德尔格勒他们那边准备好了么?”冯紫英转过头来问道。
“大人放心,只要您这边能如期发动,那么我们这边肯定会如约而动。”布喜娅玛拉很郑重地回答道。
……
十余艘船缓慢地行进在滦河上。
秋季涨水,滦河河面宽了许多,十余艘船在黑夜中行船也显得十分危险,不过这些精选出来的船工都是长期在滦河上营生的,为此他们也已经做了一个月的准备。
“差不多了。”说话的是迁安县兵房的典吏宋子安,他是土生土长的滦河岸边长大的人,对于滦河两岸的情况了如指掌,伴随着船上一阵明灭的灯笼闪动,船速骤降。
所有船只都开始在船夫的用力划桨下开始降速,甚至开始调整船头方向,向岸边靠近。
最开始岸边上的哨兵并没有注意到河上的变化,这个时候已经丑时已过,寅初,也是人最容易沉睡的时候,一直到已经有几艘船靠近了河滩边上,撞击在台地上发出响声,才引起了台地上的蒙古哨探的警惕。
伴随着火把举起,篝火骤亮,十余艘船只沿着河岸排开,间距拉得不大,每艘之间都在几丈开外,却没见有士卒冲下来。
伴随着凄厉的鸣锣声想起,整个沿着河岸台地宿营这一片的蒙古人都躁动起来了。
蒙古人选择的宿营地其实相当不错,这里距离河滩大概在三到五十丈开外,而且是一处比河岸要高出接近五尺的台地,他们也沿着河岸认真查看过,不存在什么筑坝水淹的可能。
但是这十多艘船实在来得有些蹊跷,顶多也就是能装一千余人便是极限了,但是这样来偷营,能有什么意义?
就在大批的蒙古人开始涌上台地开始结阵时,他们终于看到了他们未曾想到过的一幕。
每一艘船上回回炮开始发威,伴随着熟练的操作,专门固定在船上的回回炮在操作手的操作下,每一次就把三五枚瓷瓶抛射而出,投入到暗沉沉的黑暗中去,直奔着数十丈外的蒙古人营地中而去。
“劈啪”“噼啪”的脆响在地面上炸响,既没有发出炸裂轰鸣,也没有火光四溅,更没有人仰马翻,一时间岸上的结阵的蒙古人,还是尚未从营地中出来的蒙古人,都有些发懵。
但是他们很快就闻到了一种浓烈的油性味道,而如果是和榆林镇打过交道的土默特蒙古人就会立即明白这些玩意儿是什么,但是对于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内喀尔喀诸部来说,就太生疏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些东西,甚至还下意识的去摸一摸这些黏糊糊脏兮兮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应该说蒙古人还是在防火上早做了准备,不断将营寨周围的草木砍伐一空,以防止敌人火攻,甚至在每个营寨之间也保持了一定距离,只不过他们却从未有了解过这种猛火油的威力,一直到他们的马匹人身上都溅射或者沾染上这些东西而不知。
就在蒙古人结阵向岸边逼近时,船上最后几轮发射终于开始了,点燃的石头和木球,被散乱的透射出去,带着火苗的火球在空中掠过一道道优美绚丽的弧线,犹如流星火雨,弥漫在滦河岸边的这一段空中,然后向无尽的黑暗中坠落。
当它们坠落在地之后,就像是来自地狱熔岩之地的火魔,瞬间就把地面的一切依然,先前抛射出去的数百枚陶罐中装满的猛火油此时在已经在台地上、营地中四散抛洒,被这一连串的火雨引燃,短短几息之间,整个台地便笼罩在一层橙红色的光焰中。
短暂的目瞪口呆之后,岸上的蒙古人终于明白了这些来自滦河上的敌人干了些什么,慌乱之中,他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局面。
营寨中几乎一下子就疯狂地染成了一片,帐篷,拒马燃烧,而被火引燃的战马、驮马更是发疯一般四处狂奔乱窜,整个扎鲁特人的大营中不过是一盏茶时间,便彻底陷入了火海之中。
而此时沿着河岸的河风更是推波助澜,使得整个火势变得更加不可收拾,而河中船上的人们甚至只能呆呆地注视着这一幕。
原本已经据枪瞄准的火铳兵也都被这一幕给彻底惊呆了,甚至忘记了对台地上乱成一团的蒙古军进行射击。
“大人?”旁边的把总忍不住问了一句一直呆立无语的侯承祖,提醒可以发起一轮射击了。
侯承祖这才从震惊中惊醒过来,然后摇摇头:“不必了,那都是浪费了,你看看这些蒙古人还能有几个能逃出去?就算是逃出去,他们又还有几个能有一战的士气?”
“那我们现在……?”把总看着燃烧的整个河岸,感受着从河岸上传来的各种焦臭以及不断传递过来的热气,也不知所措。
侯承祖摇摇头,“可以撤了。”
原本还准备在这里对台地上的蒙古兵来几轮射击算是首开纪录,但是侯承祖突然间失去了兴趣,他想起了冯紫英和他说的话,远征最大的危险是什么,就是对地理地形的不熟悉不了解,对敌人的不了解,这往往就是失败的致命因素。
联想到冯紫英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在迁安做各种应对准备,连船队藏身于河岸芦苇荡,沿河演练航行几遍,回回炮设置于船上的射程设计和试验,以及对蒙古人在河岸边宿营地的选择,真的可谓做到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可以说,无论是蒙古人哪一部,只要他选择了在这一处看上去最合适的宿营地安营扎寨,那么这一场流星火雨就注定会成为他们必须享受的一场开胃大餐。
河中十余艘完成任务的船只缓缓而下,河岸上,狼奔豕突,哭喊嘶吼,乱成一片,……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节 铁骑闯营(1)
德尔格勒目光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前方,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从子初越过青龙河向迁安城挺进,两个时辰的匀速行进,对于三千甲骑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够慢了,但要保持甲骑的体力,便只能如此。
蒙古人还是很谨慎的,虽然已经驻扎在迁安城下,但是斥候和哨探也已经洒出了三十里地外。
为了确保这三千甲骑的隐蔽性,从山海关入关之后,这三千甲骑便一直藏身于抚宁,然后又从抚宁进入兔耳山一带藏匿,一直到今日才算是从兔耳山西进逼近到青龙河以东驻留。
等待了入夜才从青龙河一处早已经选好的浅滩处渡河,向迁安进发。
德尔格勒并不清楚具体情形,但是布喜娅玛拉在冯紫英的身畔,全程参与了整个战事的布置设计,如果要把叶赫部这三千甲骑去当作消耗品送死,布喜娅玛拉会在送来的印记中有提醒,示意不必遵照执行。
但这一次布喜娅玛拉居然在印记中表明要全力以赴,这让德尔格勒也十分震惊。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说服打动了布喜娅玛拉,但是德尔格勒却深知布喜娅玛拉是绝对不会出卖部落的,那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布喜娅玛拉非常看好这一仗。
一直到渡过青龙河向迁安城挺进时,德尔格勒才接到了具体的战术安排。
劫营是预料之中的,但是蒙古人不会毫无准备,所以德尔格勒也很好奇,凭什么就觉得可以趁夜偷袭蒙古人大营?蒙古人不远千里而来,岂会不做准备?
栅栏,拒马桩,壕沟,这些蒙古人都完全可以在安营扎寨时准备停当,要打下迁安城不是一两天的事儿,所以在安营扎寨是多几分小心,做得认真细致一些都是必不可少的。
德尔格勒不认为自己能想到的,蒙古人就想不到,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也好,宰赛也好,都是能征惯战之辈,自然明白这些打仗所需要防范之策。
不过来人也明确告诉了德尔格勒,他们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到了对方阵营大乱的时候,在趁势闯营,发动突袭。
德尔格勒不知道对方为何有如此自信会料定蒙古人会炸营,但既然对方开出了这样的条件,他自然乐见其成。
五里地外,德尔格勒一行保持着静默,一夜的行军让大家都有些疲倦,倒不是身体上的,而是这种夜间行军保持警惕的状态,神经一直紧绷,自然会十分辛苦。
陡然间只听见西面传开阵阵呐喊呼叫声,紧接着漫天的光焰很快就映红了整个天际,德尔格勒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看样子蒙古人大营是真的被袭了,也不知道大周这边怎么做到了?蒙古人难道愚蠢到如此地步,远征而来,居然不做好防劫营的准备?
五里地,对骑兵来说,也不过就是眨眼即至,德尔格勒下意识的环顾四周,等待着一直来报信者的下一步通报指令。
但德尔格勒却觉得这期间的时间是如此漫长难熬,一直没有等到大周来使的命令,以至于他似乎都有些怀疑大周方面是不是忘记了自己这支力量的存在。
当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扎鲁特部被袭营,而且是火攻,这简直匪夷所思。
之前在扎营时自己就提醒了各部,要务必防止劫营和火攻,营寨内要保持水源畅通,草木必须要铲除干净,而外围壕沟和拒马桩都要设立充分,以备无患。
可该死的扎鲁特部还是出事儿了,这还没有正式发起对迁安的攻势呢。
不是说蓟镇军都已经向西退却了,只有一只骑兵在滦河西岸活动么?怎么跨河而来,扎鲁特人居然没有发现,没有任何防备?
“究竟是什么情况?扎鲁特部现在情况究竟怎样,大周怎么攻进来的?”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一时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强压住惊慌,一边披甲,一边问道。
“现在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从瞭望哨上可以看到是沿河岸那边发生了大火,而且火势迅速在扎鲁特部大营中燃烧蔓延,扎鲁特部现在损伤情况不清楚,……”
“宰赛知道了么?”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深刻感受到年龄不饶人,这半夜起床就觉得头昏脑涨,下意识地问道。
“已经并报给宰赛大人了,……”下属有些焦急地问道:“不过大人,扎鲁特部那边怎么办?”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一时间也觉得头疼,换了是其他被劫营也好,进攻也好,自然都可以有应对援助策略,但是这被火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种夜间被火攻,想都能想象得到,扎鲁特部必定炸营,而这个时候任何去援助其实意义都不大了,黑夜里你难道还能将他们全数弹压下来,让他们乖乖归队,其结果只有反而被他们所冲击,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距离,任由他们各自彻夜乱窜奔逃,等到天下再来慢慢收拢。
现在当下的任务应该是搞清楚扎鲁特部是如何被偷营,防范自己也遭遇同样袭击才对。
从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那边传来的情报都显示,大周军在永平府的主力是蓟镇军,而蓟镇军目前主要兵力都已经西移到了滦河以西,除了在三屯营显示有大部兵力进驻外,也就是在浭水一带才有蓟镇骑兵出现了,而浭水那边已经是靠近顺天府地界了。
迁安城里肯定有大周驻军,但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不相信大周军能在夜间再度发起袭营,大周军是以步军为主,一旦己方反击,他们难以脱身。
不过想归这么想,扎鲁特部面临如此惨境,却不能不管,否则日后这内喀尔喀五部就真的要散了,队伍没法带了。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叹了一口气,“让塔克里率领千人去扎鲁特营外收拢逃出来的残部,注意保持戒备,不要靠太近,尽尽人事吧。”
正说间,那边护卫来报宰赛来了,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心中一定,只要乌齐叶特部和弘吉剌部能够保持完整,内喀尔喀就不会倒。
“叔祖!”
“宰赛,你那边没事儿吧?”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关心地问道。
宰赛有些愤怒,“我那边没事儿,不过巴林部也遭到从北面渡水而来的蓟镇骑兵的趁乱袭击,好在巴林部没乱,打退两人蓟镇军的进攻,……”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这么容易就击退了蓟镇军的进攻?大周如此策划周密,怎么会如此虎头蛇尾?”
宰赛冷笑,“扎鲁特人过分轻敌,我已经安排人去了解了,大周军应该是从河上过来的,只是不知道大周用了什么办法点燃了大火,而扎鲁特人又全无防范,才酿成如此祸患!”
“那巴岳特部呢?”卓礼克图洪巴图鲁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大周既然发起了这样一场火攻,没理由不会借势发起攻击才对,纵使他们兵力不足,但是他总觉得对方不会轻易放弃这样一个机会,而对巴林部如此虎头蛇尾,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巴岳特部和扎鲁特部关系最为密切,二部也是最倾向于与建州女真保持联系的,素为宰赛所不喜,而二部也一直不怎么服宰赛,与弘吉剌部不睦。
“哼,我已经让人去通知达尔汗巴图鲁,让他们谨慎行事,不过我估计没什么作用,叔祖,不如你再去派人告知达尔汗吧,也省得我说我是小心眼儿。”
宰赛阴着脸,很显然他派去的人恐怕没能在巴岳特部那边得到好脸色。
达尔汗巴图鲁便是巴岳特部的首领,论血缘关系也算是宰赛叔父,但是两部关系一直不好。
尤其是宰赛在娶了叶赫部金台石之女后,一直对建州女真抱有敌意,所以也让希冀与建州女真保持友好关系的巴岳特部和扎鲁特部感到不满。
“好,我让人立即去,我总觉得大周没这么简单就罢休,这里边肯定还有阴谋。”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立即道。
宰赛一怔,“叔祖,大周蓟镇主力都不在这边,这是我们核实过的消息,他们想要趁机偷袭巴林部已经被击退了,还能有什么阴招?”
“宰赛,千万别小看大周,这些汉人,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拼杀也许没多少勇武,但是这等花招却是层出不穷,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都吃过太多亏了。”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摇着头叹道。
就在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派出人去巴岳特部叮嘱小心的时候,这边巴岳特部却早已经动了起来。
达尔汗巴图鲁在得知扎鲁特部遭袭时就立即命令全军警戒,这一点他还是十分警惕的,面对盟友遭袭,他不可能无动于衷,在全军动员之后,主力在营中保持不动,一部则悄然出营,准备绕道前往扎鲁特部大营救援。
当一支火箭骤然在空中升起炸响,早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德尔格勒打了一个激灵,心中一阵突突猛跳,然后猛地一挥手,率先催马而出。
猛然一声尖厉的哨声响起,早已经整队完毕的披甲勇士们开始催马提速,向着远处黑暗中呼啸而出。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一节 铁骑闯营(2)
达尔汗巴图鲁脸色焦急的站在大帐外,遥望着西面,叹气不已。
扎鲁特部遭到了来自滦河上大周军的火攻袭击,但是来报信告警的扎鲁特人却是语焉不详。
大周军究竟怎么能从河上来袭,而扎鲁特人难道没有设立拒马桩和壕沟么?斥候和哨探呢?
这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事儿,所以这也让达尔汗巴图鲁大惑不解。
但是遭到大周军火攻袭击却是事实,看看天际耀眼的红光,就知道扎鲁特人的营寨正在遭受着什么样的火魔荼毒。
按照来报信的人所言,由于敌人从河上来袭,整个大营西面都被引燃,更为麻烦的是不少受惊的马匹在营中四处乱窜,而且这些马匹身上不知道因为沾染了什么,居然都被引燃了,受惊负痛之下,将整个大营搅得一团糟。
不少士卒甚至还在睡梦中就被惊马撞到踩死踩伤,而到后来整个局面都无法控制,所有人马都是一窝蜂的向东面和南面逃窜,因为没有被火势包围的也就只有这两面。
现在无数乱兵在黑暗中不知所措,作为扎鲁特人最忠实的盟友,达尔汗巴图鲁不能这样坐视扎鲁特部这样毁于一旦,将他们收拢来,引导到己方大营中来,也是应有之意。
关键是现在连扎鲁特人此番率部前来的首领巴颜达尔伊勒登也不知所踪,这才是让达尔汗巴图鲁最为担心的,扎鲁特人失去了这个首领,他的儿子忠图不知道还能不能维系住扎鲁特人的心气重振扎鲁特部?
“谢尔登勒,你们这一趟出去务必小心,只需要把人收拢来,防止他们混乱就行了,千万不要靠近他们大营,防止被他们乱军冲乱阵脚,……”
达尔汗巴图鲁忍不住叮嘱自己的部将:“赶紧去吧。”
“大人放心,末将会小心行事。”
伴随着横亘在营寨外的栅栏门拉开,双重拒马也被抬到一边,在营寨内整队完毕的骑兵先行出了宿营地,紧接着边儿两千步卒也陆续出营。
隐约间似乎从远处黑暗中传来一些声音,只不过掩盖在正在密集出寨的步卒脚步声以及正在外边集结的一千骑兵的马蹄声下,微不可闻。
站在达尔汗巴图鲁身旁的恩格德尔侧耳倾听,随即伏地,惊得他身旁的达尔汗巴图鲁忍不住道:“恩格德尔,怎么了?”
恩格德尔猛然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般,倏地蹦了起来,脸上表情狰狞扭曲:“关闭寨门,关闭寨门!赶紧关闭寨门!”
步卒大部已经行进到寨门外,寨门外的骑兵也都正在列队,寨内的人都莫名其妙的看着就像是失心疯一般怒吼起来的恩格德尔,一脸不解。
“怎么了,恩格德尔?”达尔汗巴图鲁不解地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儿子。
“父亲,敌袭!敌袭!”恩格德尔全身冷汗狂冒,怒吼着道:“敌人骑兵来袭,赶紧关门!”
达尔汗巴图鲁骇然的望向寨门外,原本还是一片黑沉沉的野地里,陡然间冒出一大团模糊的身影,伴随着急促的蹄声,犹如一大群规模从暗夜中一涌而出。
兽纹遮面,黑甲被身,黑压压的一大片,在陡然亮起的火把中,“嘣嘣嘣嘣”的弦响声中,卷起一阵箭雨呼啸而至。
还正在列队的巴岳特部战士猝不及防之下,瞬间就在惨叫声中倒下百余人。
混乱之中,甚至还来不及做出像样的反应,一个满身铁叶甲,头戴兽面遮护外带狼头盔的壮汉挥舞着流星狼牙锤怒喝着一马当先,直奔这大门而来,猛然横扫而出,当下迎上原本想要阻挡一下的两名巴岳特勇士瞬间就被击落马下,嘴里大块地鲜血喷涌而出。
寨门内的恩格德尔牙齿几乎咬碎:“父亲,是叶赫部的蛮子!”
达尔汗巴图鲁当然也认得这些呼啸而来的披甲骑兵都是叶赫部的精锐骑兵,没想到却被大周招来充当打手,而且这一枪都轰向了自己的巴岳特部。
达尔汗巴图鲁痛彻心扉,眼见着从黑暗中不断涌出的叶赫部披甲骑兵以席卷之势沿着寨门外掠过,挡者披靡,自己那一千尚未来得及整队完毕的骑兵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便被对方冲得乱七八糟。
而刚刚来得及踏出寨门的步兵更是被这一波冲锋打得晕头转向,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轻而易举剖开了松软的奶酪,向着乱成一团挤成一堆的寨门处凶猛地冲了过来。
“父亲赶紧关闭寨门,抬出拒马!”恩格德尔急得高声怒喝:“赶紧关门,拒马准备!”
一旦被对方夺门而入,那真的就是巴岳特部的末日了,这等夜间,对方数千甲骑冲入大营中,若是被对方又趁机放火作乱,如同扎鲁特部一般,那真的就全完了。
达尔汗巴图鲁和恩格德尔都被扎鲁特部的火烧连营吓坏了,他们不知道大周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如果这群叶赫蛮子也是手握大周军的火攻秘法,那就绝对不能让这些叶赫蛮子靠近大营。
达尔汗痛苦地一挥手,“关门,拒马封门!”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被对方击穿阵型的乱兵倒卷回来,自己儿子的判断很准确,一旦敌人撵着这些乱兵倒卷而回,冲入大营,那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三千士卒就这样毫无准备之下被打成一团烂泥,达尔汗巴图鲁眼睁睁的看着数千叶赫披甲骑兵就在寨门外大肆追杀着自己的部众。
无数士卒就这样被斩杀于寨门外,怒吼声,哀嚎声,惨叫声,刀枪争鸣,铁蹄如雷,就在这寨门外的数百米范围内上演着一幕幕生死离别大剧,……
而伴随着组织起来的巴岳特弩手开始对寨门外的叶赫披甲骑兵开始攒射,叶赫部骑兵开始主动远离寨门,但是他们也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在四周不断的追杀着无法入寨而只能逃入黑暗中的巴岳特士卒。
恩格德尔嘴唇都被咬出血来了,这种看着敌人在寨门外肆虐荼毒自家儿郎的情形无疑是一场最难忍受的煎熬,自己却无能为力,一方面不知道敌人在黑暗中还藏着多少,会不会还有什么阴谋诡计,另一方面这种黑暗中以有心算无备,没有谁敢去冒这种险。
一直到叶赫部骑兵慢慢消失在黑暗中许久,恩格德尔才敢悄悄打开寨门,派出一小股骑兵出去打探情况,而此时叶赫部骑兵早已经消失无踪,天边也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此刻的德尔格勒早已经率领这三千披甲骑士绕道从迁安城的东门入城了。
这一场打得痛快淋漓,可以说是德尔格勒这么多年来最为畅快的一场战斗,虽然敌人不过是内喀尔喀的巴岳特部,但是这种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如砍瓜切菜般的风卷残云,酣畅之处,远非其他滋味可比。
一直到进城之后,德尔格勒才清点了自己的三千甲士,战损失踪的不到百骑,加上受伤的也不过三百余骑,但是巴岳特人葬身在即自己手中的,德尔格勒粗略估算了一下,起码是两千多人,打出这样的高比例胜负比,可以说也是极为罕见的。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坐困愁城的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终于可以将自己的兵马派出去查看究竟了。
一夜之间,不但扎鲁特部遭到火攻袭击,就连准备去救援扎鲁特部的巴岳特部一样遭到了叶赫甲骑的偷袭,而巴林部也一样被袭扰,好在巴林部稳住了阵脚,没有被敌人所乘。
但扎鲁特部去和巴岳特部的惨状却让人不忍目睹。
看着烟火缭绕的扎鲁特大营遗址,浓烈的焦臭气息让人作呕,混合了猛火油和烧死的马匹、士卒的气息萦绕整个台地上,烧焦的帐篷,四处可见的尸体,痛苦的哀鸣和压抑的抽泣声,看得诸部的首领都是面色惨然。
再看看远处的滦河上,仍然是风平浪静,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不是不能够接受死亡,也不是不能接受失败,但是这样莫名其妙,甚至连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都不明白的战败和巨大损失,就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了。
扎鲁特部的首领巴颜达尔伊勒登重伤,在数十护卫的保护下才幸免于难,但是他的伤势居然不是被敌人所伤,而是被受惊的战马冲撞之后从马上摔下来造成的,这种情形对于成日生活在马背上的蒙古人来说无疑是一种耻辱。
但是比起一夜之间近万的扎鲁特部死伤过半,现在能全身而退的不到四千人,而巴岳特部的三千人也仅存不到八百人,这样惨烈的结局让早有思想准备的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以及巴岳特部的首领达尔汗巴图鲁都难以接受。
正式攻城战尚未打响,内喀尔喀五部就已经付出了超过七千人的伤亡损失,这也就意味着战事还未开始,东路军已经损失了超过一成以上的有生力量。
这种仗还怎么打?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二节 喜忧
等到扎鲁特乱兵被收罗起来,巴岳特部的损失清点完毕之后,带回来的结果让内喀尔喀五部首领和科尔沁部首领洪果尔都是面沉如水。
损失都在其次,关键在于五万多大军南侵,这还没正式开打,就被大周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而且按照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那边的情报,蓟镇军的主力根本就不在永平府,只有小部驻留,而在永平府负责防御据说是号称永平新军的民壮。
民壮能打出这样的水准?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都根本不相信,对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情报也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而叶赫部的甲骑突袭也证明了他们的情报的确不可靠。
这样强悍一支力量潜入到永平府,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居然一无所知,这还敢狂言对大周变强对外事务了如指掌?
“大家说一说,下一步怎么办?”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见帐内气氛有些沉闷压抑,主动提出话题,他是此番东路军的名义主帅,虽然宰赛的弘吉剌部出动力量最强,但是作为长辈,他仍然是当之无愧的主帅。
一干人都沉默不语。
撤退是不可能的。
如此损失只能算是小挫,虽然士气受损,但主要还是扎鲁特部,像最强大的弘吉剌部和乌齐叶特部都没有任何损失,巴林部也完好,巴岳特部有些损失但是大部完好,科尔沁部更是没受影响。
这样规模的一场出征,如果就以这样虎头蛇尾没有任何战果的结局回去,别说过不了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那一关,就连在座诸人都无法向部落里交代。
耗费粮帑无数,动用这么多人力牲口,若是没有一些财货人口拿回去,也许整个部落里心气就要散了,日后再想组织起人马来出征也好,就休想了。
“其实大周也不过是惯用的阴谋诡计,扎鲁特部这边没有防范才会如此,只需要重新扎营,做好防范,大周军没那么容易就得手,巴林部不也就击退了大周军的偷袭么?”
首先发话的居然是科尔沁部的洪果尔,这让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心里都有些异样感受。
“我们的主力大部没收到影响,大周用这种方式来偷袭,反而说明他们内心的虚弱,迁安城内没有任何动静,叶赫部的骑兵只要有防范,再来管叫他来得去不得!”
洪果尔的话虽然听起来有些别扭,但是毕竟还是鼓舞打气,帐内的气氛略微活泛了一些。
“洪果尔的话没错,大周在永平府的力量很薄弱,林丹巴图尔的大军已经突破了洳河上游击溃了在镇鲁营一带布防的蓟镇军,正在向平谷挺进。”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把自己得到的消息公布了出来,察哈尔主力的中路军进军速度略快于东西向路,而且论战斗力和组织能力也是各部之冠,迅速突破了边墙,便与蓟镇军展开了激战。
“虽然我们不清楚外喀尔喀人在西边的动静,但是可以想象得到,他们也不会空手而归,如果我们就此罢休,只怕就会真的成了草原上最大的笑柄,……”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的话让众人都是脸色难堪,没有人能将接受这样的结果。
“叔祖说得是,虽然我们遭遇小挫,但是无关大局,迁安县城就在我们去面前,里边有数万富庶的汉人,财货金宝,女人丝茶,都在等着我们去收获,他们守军不过几千民壮,从我们前期进击填平护城河的攻势来看,他们的弩箭甚少,也没有什么像样的防御设施,只要我们加把劲儿,一鼓作气上墙,那么胜利就会是属于我们的,我提议,先登城入城者可取城中一半财货人口!”
宰赛的话让帐内的气氛一下子热烈了不少。
此番前来,都是要抱着从大周捞取一大把走的目的,二十年前察哈尔人那一场南侵起码为察哈尔人掳走了超过三万人口和无数财货,也让察哈尔人的实力一下子上涨了一大截。
察哈尔人的制作马鞍和皮甲技术一下子就提升了许多,连铁匠铺都一下子多了七八处,这种显而易见的变化是这些草原部落最为羡慕的。
见宰赛成功地鼓舞起了士气,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也趁热打铁:“我赞同,护城河已经有多处被填平,今日我们便要停留,继续加大力度,明日开始攻城,我乌齐叶特部义无反顾,愿意率先上阵!”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的态度更是让五部和科尔沁人都为之侧目,同时也有些意动。
毕竟城中只有几千永平新军守卒,这是不争的事实,虽然火铳犀利了一些,但是只要做好必要的防护,一鼓作气冲到城墙下发起攻击,那等火铳便只能变成烧火棍了。
而且火铳的弊病也很多,蒙古人也不是没有火铳,察哈尔人甚至很大方的拿出了大周去年援助给他们的各类火铳供各部选用,但是大家尝试了之后,还是觉得用弓箭来得划算和合适,无论是哪方面都都远胜于那些三眼火铳。
“好,我们科尔沁人也不会后人,乌齐叶特部如果选北门进攻,我们科尔沁人便选东门来一战!”洪果尔也忍不住怦然心动。
乌齐叶特部的实力他是清楚的,而且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既然当着这么多人表了态,便不会丢了自己颜面,肯定要全力以赴。
乌齐叶特部的一万精锐中骑兵也不过三千,剩余七千都是步军,对攻城并不陌生,只要发起猛攻,自然也就给了自家东城这边带来了机会。
“既如此,我们弘吉剌部也就紧随乌齐叶特部打北城,色特尔,你的巴林部紧随洪果尔打东城如何?”宰赛也不客气,“巴岳特部在南城和西城进行袭扰,让其不能全力应对我们在北城和东城的进攻,达尔汗,这没问题吧?”
宰赛的态度让色特尔和达尔汗都有些不满,但是对方实力最强,而且既然愿意全力攻城,自然也就没有多少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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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活动了一下身体,飞身上马,身旁的护卫赶紧替他带住马缰。
“我还没老呢。”努尔哈赤抬头遥望西面,语气里充满了自信,“舒尔哈齐已经带着人逃往了抚顺?走了几天了?”
“回大汗,舒尔哈齐所部两千余人尽皆进了抚顺,李永芳把他们都安顿在了城外,……”
“代善,你去通知诸将,立即来我帐中,是该和舒尔哈齐还有大周算一算账的时候了。”努尔哈赤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自己这个目前表现最佳的儿子,褚英虽然是长子,但是过于骄狂,也引来了一些人的不满意,需要敲打一下了。
“父汗,现在么?”代善是从察哈尔那边悄然返回的,察哈尔人已经全力发动起来了,到现在已经不可能逆转。
“就是现在,去吧。”
努尔哈赤志得意满地仰起头,竭力压抑住内心的喜悦。
李永芳的主动靠拢简直让他欣喜若狂,抚顺在辽东镇的地理位置有多重要不言而喻,这里直接顶着建州的腰腹,而李永芳也是大周的宿将,在李成梁时代便是老谋深算,不过这厮似乎和冯唐也处得不错,没想到却会主动表示善意。
现在还不确定对方究竟会有什么样的要价,不过这都无所谓了,只要对方愿意归顺,无论什么条件,努尔哈赤都愿意答应下来,那可是抚顺守将啊。
但是努尔哈赤判断对方不会搞什么诈降。
以李永芳的身份,他完全没有必要搞什么诈降,而他也不是冯唐的嫡系,冯唐也没有那个胆魄来让李永芳搞诈降才对。
他倒是没想到李永芳居然会如此看好自己这一边,或许是冯唐要对李成梁原来留下的人马进一步清洗,但是据他的了解,李永芳也算不得李成梁的嫡系,连杜松和赵率教都被冯唐给招揽了,李永芳没理由押注到自己这一边才对。
努尔哈赤对李永芳的招揽原本就是一个惯性动作,对于大周的每一名边将,他都会不遗余力的开出极高的条件。
这是一种试探,只要对方有犹豫的迹象,这就是好征兆,意味着对方的心志不坚,就有继续拉拢的可能。
对于建州女真来说,毛皮也好,金砂也好,参茸也好,野地里到处都有,建州缺的是人口,缺的是能耕种能制作的汉族丁壮。
只要一员边将被收买拉拢过来,就意味着起码也是数百上千的人口可能归附建州,其价值根本就不是些许毛皮参茸能比的。
至于土地,山林,关外到处都是,现阶段对建州来说,这些都是惠而不费的东西,只要那些汉族丁壮愿意来开垦,便是三五年不交税,努尔哈赤都愿意。
只要他们来了,日后便难以离开,到时候要扁要圆还不是任自己揉捏?
想到这里努尔哈赤越发坚定了对李永芳的攻略,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最美好的开端,只要拿下李永芳,其意义无比巨大,甚至顶得上一万大军!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三节 鏖战迁安(1)
伴随着黑压压的阵型出现在眼帘中,站在城墙上的冯紫英、游士任等人都忍不住吐出一口浊气。
前期各种游斗和试探进行了几日,其间夜袭火攻让大周一方大获全胜,但是对蒙古军的主力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按照推测,内喀尔喀五部总兵力超过了五万五千人,如果加上科尔沁部的六千人,实际上这支东路军的兵力大大超过了当初的五万人最高预测,达到了六万出头。
即便是夜袭火攻让扎鲁特部和巴岳特部损失惨重,也不过就是七千人的损失,蒙古军的兵力仍然保持着五万人以上。
尤其是弘吉剌部和乌齐叶特部以及科尔沁人这几部实力丝毫未损,像弘吉剌部高达一万五千人的精锐更是这支东路军的绝对主力。
蒙古人绝对不会因为一场夜袭火攻就退缩不前甚至撤兵,冯紫英和侯承祖以及左良玉等人都是这个判断,数万大军准备经月,然后不远千里南下,花费多少,影响多大,不言而喻,如果这样被灰溜溜地打了回去,那真的就成了大笑话了。
哪怕是碰得头破血流,这攻城一战都必须要打,这关系到整个内喀尔喀五部的士气军心,不打不行。
看着北面蔓延而来的蒙古大军,冯紫英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了。
左良玉已经在北城做好了准备,矮墙上配备的火铳手们在经历了前几日对填埋护城河的蒙古骑兵的定位射击之后,虽然因为严格控制了射击密度而导致效果一般,但这种轮番实战演练见血,还是让这帮新丁终于感受到了几分真正战争的残酷气息。
即便是这样一种低烈度的战事,火铳兵中仍然有数十人中箭,阵亡者超过了三十人,受伤者也达到了近百人,这样的战损对于从未见血的新兵们仍然是一种洗礼。
也幸亏有这种渐进式的犀利,才使得新兵们能够迅速适应下来,否则一场战事下来动辄数百上千人的死伤,冯紫英和左良玉还真要担心这些新兵蛋子们会不会精神崩溃了。
巨大的木盾树立了起来,在粗糙的木车前方树立起来,而簇拥在木盾身后的还是手持皮盾的蒙古兵,他们三五成群,弓着身子,或小跑,或疾步,向着城墙蜂拥而来。
攻城车类似于那种斜梯,而云梯就更为就简陋,不过在提前设立的矮墙下,这两种攻城器具都面临着困难。
因为这种矮墙的出现,使得云梯不得不做得更长,而抬着云梯的士卒会要求更多。
而攻城车则因为矮墙向外延伸导致无法直接抵达城墙顶端的雉堞上,这就要求在攻城车上还需要配备一块木板或者木梯,使得它在抵达城墙下与城墙齐平时可以供士卒们冲跃而过。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在前期就已经专门研究过,最后还是决定在加长云梯和攻城车上配备一具木梯来解决这个问题,这意味着攻击效率会降低,时间会更长,面临的危险会更大,但是这却别无选择,唯有靠兵力上的绝对优势来压倒对方。
“宰赛,这是第一轮攻击,我让八里罕和索格托他们各自带队冲锋,希望他们不会让我失望,不要丢乌齐叶特部的脸。”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目光灼灼,注视着前方。
“叔祖,恐怕咱们要有付出不小损失的准备。”宰赛比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更为保守谨慎,这让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也有些意外。
“哦?”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看着宰赛。
“叔祖,我总觉得这一次没那么简单,扎鲁特人虽然大意了,但是这种用我们未曾见识过的方式火攻,总感觉里边有些诡魅味道,不像是寻常套路,听说这个永平府的同知是蓟辽总督冯唐的儿子,在京师城里赫赫有名,而且还参与过平定大周宁夏之乱,与土默特人卜石兔都打过交道,不是等闲之辈啊。”
宰赛的话让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心中一沉,“宰赛,这些情况你从哪里知晓的?”
宰赛沉吟了一下,“是叶赫部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当初我岳父给我带话,让我不要掺和到了林丹巴图尔的这一回南征中来,不过我当时也没在意,但现在经历了前晚这一战,我觉得是有些不对劲儿,虽然蓟镇军好像没有把主力放在这边,但是这个据说是叫做小冯修撰的家伙智计百出,手腕不凡,所以我才说我们恐怕要有承受较大损失的准备。”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心中一颤,早知道就不该去充门面打头阵了,只是乌齐叶特部作为内喀尔喀五部名义上的头部,如果自己都不愿意身先士卒,这一仗就没法打了。
“不过叔祖,虽然这位小冯修撰手腕不凡,但是说来说去他也就只有几千兵,咱们用人耗也把他耗死了,这迁安城我们必须要打下来,只要打下迁安,这城里七八万人口加上内里的财货,也算是能够弥补我们的损失了。”宰赛补充道:“您的乌齐叶特部献上,我的弘吉剌部也不会退缩,当下也就只有这样一搏了。”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重重的一点头,“说得好,这个时候,我们也别无选择了,便是豁出去几千条儿郎的性命,也得要搏这一回!八里罕,索格托,准备好了么?准备好就给我上!”
伴随着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亲自抵近擂鼓助威,整个乌齐叶特部的士卒们都开始躁动起来了。
尤其是在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亲自打气表示,只要拿下迁安城,城中子女金帛,他一文不取,全数由将士们分享,而率先登城者重赏黄金百两、骏马十匹、宝刀三口,外加女子五名,若是战死,便由族里负责将其子嗣养到十六岁成年。
这样的鼓舞下,整个乌齐叶特部的士卒们顿时都嗷嗷直叫,完成结阵之后,数千战士,推着木盾车,扛着皮盾,向着城墙奔涌而来。
黑压压的数千人形成一道长约千米的零散人墙朝着迁安北门挤压过来,木盾很好的保护着了第一线的士卒,使得火铳很难真正对其构成威胁。
左良玉手握战刀,双目放光,猛然一挥手。
伴随着几具回回炮再度发威,数十个陶罐再度在北门阵营前炸裂开来,然后紧接着火球落地,顿时燃起一团一团的大火。
不过这一次蒙古人显然已经汲取了教训,虽然不知道大周军发射出来的猛火油究竟是什么制作而成,但是是稍微猜测一下也能想得到这应该是类似于桐油这一类的易燃油料,所以夹杂在士卒中的便有数十人背负着土袋的士卒。
待那陶罐落地一炸裂,这些背负土袋的士卒便迅即扑上去,以泥土迅速掩盖,让随后而来的火弹再也难以发挥出奇效。
站在城墙上的冯紫英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企图用这种东西一而再再而三的建功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想法,蒙古人并不蠢,只要稍稍做出应对之策,便能迅速将这种危害降低到最低点。
见猛火油难以发挥效果,左良玉也不在意,本身他们也都预料到了这一点,而这个时候假设在城头上的佛郎机炮也都纷纷调整射距和角度,开始第一波打击。
伴随着一阵阵怒吼,引线点燃,轰然鸣响,烟气四溢,一批批士卒迅速擦拭清理发热的炮膛,然后将药包和炮弹装入,……
震天的轰鸣声中,飞泻而下的弹丸凭藉着巨大的惯性动能肆无忌惮地在人群中蹚出一条条血胡同。
虽然泥地极大的减轻了弹丸的动能,但是这仍然不是人身肉体能承受得起的,可以说是挨着就死,擦着就亡,残肢败体,血浆肉泥,瞬间让战场地面变成一片血腥无比的修罗场。
而凄厉无比的惨嚎哭叫声此起彼伏,夹杂在仍然在不断鸣响的炮声中,还有呐喊怒吼的冲锋声中,形成了一曲无比惨烈悲壮的奏鸣曲。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面皮忍不住一阵阵抽搐,忍不住以手扶额。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场战事不会轻松,但是当你真正直面这种血腥酷烈的场面在自己眼前上演,看着平素精壮勇武的儿郎子弟如同被砍瓜切菜一般轻而易举的被摧毁蹂躏,变成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那种滋味即便是他以前劲烈过无数次战事,仍然有一种难以接受的晕眩。
他看到了索克托雄壮而模糊的身影不断吆喝着士卒们汹涌上前,推着木盾不断逼近城墙,但是一枚弹丸奔腾而下,瞬间就击碎了坚固的木盾,顺便带走了藏身其后的十余名士卒的性命,而另外一组士卒立即重新举盾而上,丝毫不停息。
他看到了八里罕指挥着骑兵队沿着城墙以一道优美的弧线穿行而过,儿郎们引弓抛射,箭如雨下。
藏匿在矮墙中,高墙上的大周兵士惨叫连连,无处藏身。
与此同时,墙上墙下火铳齐鸣,烟雾缭绕,犹如在狂风骤雨中挣扎的树叶,八里罕率领的骑兵横行而过,纷纷坠落。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四节 鏖战迁安(2)
孙二柱任凭额际的汗珠沿着眉梢眼角流下,刺痛让眼睑有些难受,但是他却一眨不敢眨,死死地盯住前方。
队官的皮鞭似乎就在耳际呼啸而过,当然这是幻觉,是训练场上无数次鞭笞带来的下意识生理反应。
此时的他死死以肩顶住枪托,这种叫做斑鸠铳的重型火铳(Musket)重达十五斤,如果加上套筒式的三棱尖刺,要超过十七斤。
所以每一个火铳手背上都背负着一根枪架,以便于在野战中能够随时架起枪架,实施稳定的瞄准射击。
当然,现在则不需要了,矮墙墙垛可以提供最稳定的射击架托,也能为他们提供最好的遮挡掩护,但是却无法完全阻隔来自斜上方敌军的弓箭抛射。
在先前那一轮敌军骑兵的抛射中,身畔的李大虎便中了一箭,好巧不巧的从肩胛骨旁的叶甲缝隙扎了进去,虽然不致命,但是很显然再也无法承担起射击任务,被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他们这个哨的补充兵,叫徐洪的。
他们这个哨基本上都是来自滦州的民壮,虽然未必是一个乡的,但是人离乡贱,所以来到府治卢龙之后自然而然这帮滦州兵便紧密起来,也不再管是哪个乡的,只要是滦州的,就自然多了几分亲近。
每一个哨都有一个队的补充兵,由副哨官充当补充兵的队长,组织日常训练,一旦在战事中遭遇缺额战损,便直接由补充兵中增补而来,顺带也充当预备队。
补充兵不是每人都配备火铳,而是五人一支火铳,轮流训练,若是战损或者缺额,便直接接过对方火铳,补充进队。
看见徐洪有些苍白的面孔,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孙二柱反而轻松了一些,略微歪头,吐出一口浊气,“小徐,没事儿,就按照平常训练那样,听队长的口令,据枪,瞄准,射击,只不过不需要后退,而是直接收枪,重新再来一遍,……”
听得孙二柱的话语,徐洪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明白了,我就是有些害怕……”
“怕什么?越怕,那箭矢越是会落到你头上来,……”孙二柱把队长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放心吧,刚才蒙古人的骑兵都被我们给打怕了,再也不敢来了,现在是该我们好好教训一下那些想要从我们头上爬过去的蒙古兵了,……”
没等孙二柱的话说完,队长粗粝的声音已经响起,“兔崽子们,集中精神,蒙古人上来了,该你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一阵粗重的脚步声带着浓烈的汗馊臭味儿从孙二柱背后走过,不用问都知道是队长许亮,孙二柱集中注意力,将目光重新汇聚到前方。
黑压压的蒙古兵推着木盾慢跑着冲上前来,但是随着距离的拉近,不断有木盾被城墙上的佛郎机炮给击碎,剩下的士卒就只能依靠手中的皮盾来遮护,微微弓着身子,加快速度冲了过来。
而这样的结果就是整个阵型开始变得参差不齐,如同一个犬牙交错的大嘴,向着城墙近处猛扑而来。
“注意!瞄准,不要打木盾,瞄准那些手持皮盾的蒙古人,注意,利用他们之间的间隙,以胸、腹、大腿为主,不要瞄得太低,……”
队长许亮宏亮而不紧不慢的声音来回在这一队人背后响起,平常听起来有些膈应人的声音这会子居然有了一种能安定人心的魔力。
孙二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沿着枪管向前,轻轻调整枪管方向。
此时的他已经顾不得身旁的徐洪了,而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了前方敌人身上。
站在孙二柱身后的是另外一名火铳手孙山,他是孙二柱一个村儿的远房亲戚,算是孙二柱的叔叔辈,不过血缘关系太远了。
此时的他正也应把枪架牢牢架起,双手紧握枪托,平视前方。
整个矮墙只能容纳两队人利用高度上的差异来形成两段击。
面对密集的敌人冲锋,集中一轮射击不是好办法,因为这很容易让几个火铳手的目标瞄准到一个最显眼的目标身上,使得火力被浪费。
所以利用第一轮射击来实现第一轮淘汰,剩下来继续向前冲锋的敌人,则能够成为第二轮的打击对象。
同样完成第一轮射击的火铳手则可以有条不紊地瞄准在这两轮中依然侥幸活下来的家伙,这样周而复始,直至射杀所有人。
当蒙古步兵终于冲击到三百码以内时,几名正在测算距离的哨长都开始提气举旗。
这是Musket重型火枪的标准射距,哪怕是身穿皮甲的士卒如果在这个距离内被击中,Musket重型火枪,也就是所谓的斑鸠铳,依然可以轻而易举的击穿皮甲给对方造成致命伤害。
而如果在一百码也就是三十丈之内时,Musket重型火铳甚至可以击穿任何铁叶甲乃至普通板甲!
而从三百码距离到五十码距离,哪怕是极速狂奔,在这种环境下,两队火铳手仍然可以轻而易举的打出两轮四次射击。
左良玉将两部一千多人集中布置在凸起的中部矮墙上,这样他们可以率先发起射击,给敌人以迎头痛击,同时放过凹陷处的敌军冲进来,这样可以利用棱堡两端的实现交错射击,扩大射击面。
左良玉目光死死地盯住城墙下的矮墙,对于这些经过精心训练出来的哨官,他还是很有信心的,本来就是他拔山营二部中的精锐,他才敢把他们放在哨官位置上,而这些士卒民壮也是他们一手一脚带出来的。
哨长先带出一帮队长,然后才是队长来带民壮,哨官通过对队长的严格要求,促使队长对下边什长和伍长同样对待,这样层层加码,使得整个训练几乎要成为一场痛苦的蜕皮磨砺。
三百码!
几名哨长几乎同时举起自己背后插着的三角红旗,猛然向下一挥,吐气开声:“第一轮,射击!”
伴随着队长们的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和嘶吼声在每一个或匍匐在矮墙垛口,或架枪瞄准的士卒们身后响起,“砰!砰!砰!砰!”的枪响此地响起,刺鼻的火药烟气,顿时在整个矮墙内外浮起。
呼啸而出的弹丸在空中急速穿行,三百码的距离不过是眨眼而至,迅速击穿了遮挡在蒙古兵们身前的皮盾,几乎没有任何阻滞的穿透而过再次射入他们的身体。
孙二柱看不清楚自己是否击中目标,也不清楚周围的同伴们是否和自己一样选择了同一个目标,但是他能清楚地看见,汹涌而来的蒙古士兵就像是被什么猛击了一拳,原本就参差不齐的阵线陡然间就向后收缩了一块一般,变得厚薄不均起来。
容不得孙二柱多想,下意识的习惯动作,他便蹲下身体收回火铳,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第二轮射击的准备工作,与此同时,队长许亮的声音再度嘶吼着响起:“第二轮,射击!”
脑后火铳轰然响起,是孙山的火铳,那股子喷射而出的火星子似乎都落到了自己身上,但是孙二柱却毫无感觉,一心一意按照训练时的标准动作,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了装药填弹,然后据枪,瞄准。
索克托健步如飞,一只手挥舞着皮盾,一只手持握环刀,昂扬向前。
他的身后,他的左右,都是紧随他奔行不停的下属,身先士卒在这个时候最能体现出效用,当你无惧危险死亡的时候,那么你的士卒们一样可以无视一切。
伴随着那堵矮墙上浮起一层烟雾,索克托心中一紧,下意识的举盾缩身,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缩在盾后,他的同伴们也都是一样的标准动作,但是这个距离让索克托有些不解。
他知道大周军似乎正在换装火铳,那些三眼火铳的威力实在太差了,基本上都只能在百步之内才能具有致命杀伤,但是这却是三百步左右,难道大周军的新式火铳有这么大的威力,他有些不太相信。
但是残酷的事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耳光,他几乎是看见自己身旁的哲木布原本稳健的步伐似乎踉跄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但是只走了两步,重新飘忽起来,索克托看到了对方皮盾上的孔洞,然后又看到了对方身上皮甲汩汩冒出暗红的献血,嘴角也开始溢血,最终软软地的委顿倒地。
没等索克托接受这样一个残酷现实,他看到对面的矮墙上再度泛起一阵烟雾,抢在自己前面的两名士卒几乎同时仆倒在地,剧烈的疼痛让两人蜷缩在地上,猛烈地挣扎起来。
索克托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冲到矮墙前发起进攻,那么矮墙上的大周军便会抓紧时间发起第三轮第四轮射击,这样被人当成活靶子来射击的滋味是在太难受了,犹如被猎人盯住的猎物,无论你如何挣扎,始终在猎人的箭矢跟踪之下。
唯一的办法就是不顾一切的加快速度,爬上矮墙,让这帮大周军的火铳彻底变成烧火棍!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五节 鏖战迁安(3)
就在索克托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时候,站在后方的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更是觉察到了危险。
几乎是在百丈开外大周军的火铳就开始第一轮射击了,虽然看起来似乎效果不算太好,但是仍然有数十人在这一轮中被击中倒地不起,而且关键是他们都持有皮盾!
大周火铳何时犀利如此了?
再看看自己这些下属们手持的三眼火铳,操作繁琐,点火麻烦,瞄准困难,威力实在是乏善可陈,或许与弓箭相比,也就是那一声巨响威力十足,能提振士气了。
这些火铳都是察哈尔人从大周那里获得的,然后转赠给了自己,现在看来,这些东西都是大周淘汰下来的垃圾货色,用来糊弄蒙古人的。
大周永平新军所用的火铳不但射速奇快,操作简便,而且百丈开外就能击穿皮盾并致士兵于死地,这几乎是三倍甚至四倍于三眼火铳的威力了,看对方一轮接一轮的轮射,几乎毫无阻滞。
尤其是在进入七八十丈范围内时,大周军的火铳威力更为凸显,每一轮射击都会有超过百人在哀嚎惨叫中扑地不起,可七八十丈之内仍然需要疾跑一阵才能冲到矮墙边上,而这一段时间里,大周军起码还能坚持打完一轮。
每一轮射击都会让冲锋的战士们步伐为之一滞,一些士卒已经开始在听到枪响时下意识地仆倒在地,然后觉察自己身上没事儿时,在重新起来,虽然索克托他们不断的叱骂鞭打,但是士兵们越是靠近城墙越是动作迟缓,这无疑耽搁了大量时间,为大周军赢得了第二轮射击时间。
“砰!”
烟雾升腾,呛人眼鼻,但此时矮墙上的火铳兵已经进入了兴奋状态。
眼睁睁地看着数千蒙古兵从一百多丈外开始的稳步推进,一百丈距离时连续遭受两轮射击被打得晕头转向,那份屠杀的滋味对任何一个普通士兵来说都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蒙古兵显然没有意识到会在这个距离遭受火铳的攻击,弹丸轻而易举的穿破皮盾和他们身上简陋的皮甲,撞入他们的身体内,撕裂了他们的血肉,让他们彻底丧失战斗力,只能哭喊着滚倒在地,嚎叫不已。
那种活生生的血肉冲击感,让蒙古人肝胆欲裂的同时也极大的刺激了大周军的神经,让他们迅速进了一种更加高效迅捷的射击进度。
敌人越是逼近,他们就越能感受到他们打出这一轮射击之后,给敌人施之以痛苦、挣扎和死亡的那份最直观的视觉效。
,三十丈之内他们的抵近射击甚至可以清晰看到敌人在中弹之后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绝望、哀嚎、扭曲、狰狞、黯然,宛如一场世情大戏的演绎,让每一个直面的新军士卒都在这种环境下得到一场难得的洗礼。
索克托飞身跃起,三丈之内,他可以轻而易举的跨越,借助那已经靠近的云梯台阶跃上矮墙,他要用他手中的环刀活剐了这帮所在城墙后给自己兄弟们造成了无尽伤害的大周兵,他有信心一口气斩杀他们二十人而不喘一口气。
在他高高跃起的那一刻,他甚至看到了一丈开外矮墙后那些惊慌失措的大周兵茫然地看着自己,很好,环刀已经饥渴难忍,它要饮尽这帮汉人的血!
五支簧轮自生火铳早已经锁定了那个比寻常蒙古兵快了一线的悍将,看着这个家伙灵活矫健的身型,和寻常皮盾更大了一圈儿盾牌,还有那不断起伏跳跃的动作,侯承祖就能知晓这个家伙肯定是其中一条大鱼。
他手下的水兵们早已经不耐烦了,但是他们得到的命令就是充当预备队,这才是第一轮进攻,远远还不到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不过侯承祖还是带了一个队最精锐的水兵来到城头体验战争的感受。
一个伍的火铳早就锁定了那个飞身而起的悍将,无比默契地在同一时刻打响了火铳。
索克托只感觉到自己处于无比舒张状态的身体似乎微微一震,就像是一个鼓足了气的羊皮筏子陡然被什么刺破,整个天空变得有些恍惚起来。
他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了有点儿什么异样,脚掌他在那城墙垛口时,兴奋让他忍不住想要狂吼,但是怎么脚下却是一软,而想要怒吼的声音却变得有些漏风?
剧烈的腥味儿从鼻腔和嘴里涌了出来,他意识到了什么,想要挥刀,但是脚下无法支撑起他硕大的身体,轰然从垛口上坠落。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身形剧震,他看着前方索克托矫健的身形在空中一颤,紧接着踏足墙垛,在无数人的欢呼声中,却颓然坠落,虽然看不见索克托遭遇了什么,但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却知道毫无疑问对方在飞跃而起那一刻,绝对遭受到了致命的一击,而只能是来自于火铳。
此事的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无比痛恨自己的软弱和犹豫。
在八里罕的一千骑兵在对方城墙下横掠而过后,双方的对射让八里罕的骑兵遭受了重创,但是同样也让对方付出了血的代价。
如果再让后续骑兵这样在步兵发起攻击是循环横掠骑射,纵然会付出巨大伤亡,但是绝对能够给对方的火铳阵型造成致命伤害,而那个时候索克托他们也许就能凭借着那一波冲锋彻底解决矮墙上的敌人了。
但是现在,索克托他们这一波的进攻遭受了重挫,往回逃的士卒遭到了敌军火铳的再度射杀,能逃回来的三不存一。
而自己本该在第一轮攻击发起时便继续命令第二轮,甚至第三轮攻击继续跟上,不再给对方以任何间隙之机,利用自己在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彻底湮没对方。
只可笑自己战前还在和宰赛说这一战不好打,但是内心深处却仍然对这帮永平新军保有一种天然的轻蔑感。
一帮泥腿子不过经过了三个月的训练,难道还就能变成战士?说不定一波攻击之后,对方就彻底崩溃,一战而下了呢?
残酷的现实给了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上了生动的一课,让他意识到哪怕之前自己已经提高了对这支永平新军的水准,但是仍然大大低估了。
宰赛也同样觉察到了这一点。
这种常规式的一轮接一轮的冲锋对于这种可以无限循环射击的火铳防御线似乎失去了效用,敌人几乎没有给己方攻城士兵任何近战的机会。
从百丈开外就开始遭受连续不断的射击屠杀,等到自己一方的士兵尚未真正逼近对方,整个士气和战线就已经崩溃了,根本无法持续后续的进攻,而前期所付出的代价几乎全数白费了。
要再发起一轮进攻,又需要越过前方百丈开外的死亡之地,又再需要付出新的一轮牺牲。
“叔祖,这样不行。”宰赛沉声道:“我们需要集中更多的兵力连续不断地发起进攻,其间不能有间隙,不能有任何停顿,不能让大周军利用我们之间的间距来让他们的火铳发挥最大威力,我们必须要一鼓作气拿下矮墙,然后直接从矮墙上搭起云梯攻城!”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也承认宰赛所言是实,但是这意味着前期的付出将会无比惨重。
看见自己叔祖犹豫不决的神色,宰赛就知道自己叔祖再担心和心痛他们乌齐叶特部的损失,这才是第一波,损失不过数百人,就已经如此态度,那这一仗还能持续下去么?
宰赛摇摇头,事到如今,还能回头么?只能硬着头皮挺下去了。
“叔祖,我看这样,把我们多有的佛郎机炮抬上来,集中在北面城墙正面进行轰击,我们的炮太少了,只能集中使用了,哪怕全数炸膛毁坏,我们也要坚持打下去,另外我们的骑兵仍然要坚持像八里罕先前那样不断横掠而过发起攻击,否则我们无以压制大周军对我们攻城军队的打击,……”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叔祖,乌齐叶特部再来一轮,我希望您能投入二千人以上,我的二千人紧随您的四千人紧随您的二千人在后,如果您的人打光了,我们弘吉剌部就全数压上去,我们不能这样拖下去,一旦拖下去,我们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甚至代价付出得一文不值!”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全身一震,看着宰赛,他没想到宰赛决心如此之大,第二波攻击就要将全数赌注压上去,这合适么?
“宰赛,万一……”
“叔祖,没有万一了,我们今天的进攻顶多能持续两三轮,如果两三轮都无法突破,恐怕我们的士气可能就会下降到无法在继续进行下去的地步,科尔沁人和巴林部那边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了,让他们暂停发起进攻,只是保持着压力,让东城的敌军无法汇聚过来,今天的战事将会在北城这边决出胜负,……”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六节 孤注一掷,连环
宰赛已经觉察到了危机的到来是如此之快,敌人似乎就是希望利用这样的消耗战来不断杀伤己方的有生力量,不断消磨己方的士气,直到彻底磨死己方。
这种面对坚城的攻城战本来就不是己方擅长的,面对坚城,喀尔喀人人最擅长的骑射难以发挥特长,而敌军却能躲在城墙后用他们的远超己方想象威力的火铳给己方造成巨大的杀伤。
他还意识到己方犯了一个严重错误,那就是完全误判了大周军,特别是这支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细作口中的永平新军的战斗力,也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位新来的永平府同知在永平府各州县城池建设上下的功夫,以至于也就没有向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索要更多的火炮和炮手。
当初看到察哈尔人配备了大量火炮时,他还有些不屑。
草原上的勇士们什么时候还要靠驮马拖着这些笨重的火炮翻山越岭了,还要靠这些玩意儿去攻城克敌了?以快打慢不是草原勇士最擅长的么?
如果都变成和汉人一样都要靠驮马和双腿来行军,把弓马骑射变成火炮火铳,那草原勇士和汉人还有什么两样?
但现在看来,察哈尔人似乎比喀尔喀人更先发现了变化,当然,这可能是因为这是南下要攻占汉人的城市,只不过自己和叔祖过分的小觑了永平府的这帮汉人。
二十年前察哈尔人只用了不到东路军这一次三分之一的兵力便横扫了永平府,从迁安到卢龙再到滦州,从抚宁到昌黎,除了最南边儿的乐亭,整个永平府东西南北都无不臣服在铁蹄之下。
察哈尔人的铁骑甚至一直冲到了运河边上,截断了运河通行,南北震动,让整个大周的京师城都为之色变,元熙皇帝一夜三起,夜不能寐。
但是现在,宰赛不认为自己弘吉剌部的勇士就比二十年前的察哈尔人逊色,他们一样勇敢无畏,一样舍生忘死,但是在面对那密集如雨的火铳攒射时,谁都是血肉之躯,谁都无法抵挡得住钢铁火药的打击。
连索克托那样的勇武之人,在披着重甲的情形下一样被直接射杀,汉人的火铳威力竟然凶悍若斯,这让宰赛背心都忍不住生出一股寒意。
时代似乎有些变了,察哈尔人似乎都觉察到了这种变化,开始不遗余力的装备火铳火炮,而建州女真素以披甲武士和弓箭手著称,但现在据说也开始装备大炮,并开始四处收罗工匠来冶铁炼铁,力求自己生产炮铳。
若是辽东军都全数变成这样的火铳军火炮兵,不知道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还能在与辽东军的争锋中取得胜势么?或许在野战中,草原勇士还可以凭藉无双骑射压制这些汉人,但是在这种命攻城战中,草原勇士却该如何是好?
甩了甩头,宰赛不愿意在深想下去了,他现在只想要一战打下迁安城。
这是孤注一掷,但是却不能不如此,否则这样持续下去,即便是能够打下迁安城,内喀尔喀五部也将付出难以承受的惨痛代价。
站在城墙头上的冯紫英立即用千里镜觉察到了正面局势的变化。
黑压压的骑兵开始列队从侧翼缓慢移动,很显然喀尔喀人还不甘心失败,但是这样大规模的骑兵明显比先前那一拨横掠席卷而过的骑兵数量起码增加了一倍,而且似乎后边儿还在继续调集。
这让冯紫英很惊讶,难道喀尔喀人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来和己方对射?那可真的就求之不得了。
但很显然喀尔喀人还不至于这么愚蠢,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宰赛也不至于如此不智,很快冯紫英就看到,整个敌军后方阵营如被捅了蜂窝一般,不断涌出士卒,开始按照各自的布阵不断的扩大范围。
大队的步卒一层层列队,规模起码是先前发起冲锋的五六倍以上,而且各队之间几乎没有多少间隙,这让冯紫英悚然一惊。
内喀尔喀人要拼命了?他没想到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居然如此果决,不,应该不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此人老矣,没有这般决断魄力,应该是宰赛!
冯紫英早就听闻宰赛此人素有决断,被誉为内喀尔喀诸部的英雄,老爹来信就说过蒙古左翼诸部英雄无几,但宰赛乃虎豹之驹,虽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气,足以说明对此人的看好。
“派人去通知虎山,敌人要拼命了,让他们注意矮墙防护,……”
“另外命令各炮,抬高炮口,提前打乱敌人步兵阵型,集中力量打击步兵,不要理睬敌人的骑兵!”
“侯承祖!”
“末将在!”
“让你的水兵营全数上来,准备战斗!”
“布喜娅玛拉,让德尔格勒和你们的叶赫骑兵备战,从西城开城而出,绕行北面,牵制敌军,择机而击!”
布喜娅玛拉迟疑了一下,却见冯紫英森冷的目光扫射过来,让她心中一寒,只能低头到:“是!”
这等时候若是要抗命,只怕对方就真的要翻脸了,布喜娅玛拉心中暗叹,此人果然是枭雄心性,半点情义不讲。
等到命令下达完毕,布喜娅玛拉才悄然到冯紫英身后。
“大人,内喀尔喀人肯定还在后部保留有预备队,我们叶赫部甲骑只有三千人,可内喀尔喀五部加上科尔沁人超过六万人,他们现在投入到两边的进攻军队不过三四万人,起码还有一万以上的预备队,一旦我们甲骑被咬住,就很难脱身,……”
“布喜娅玛拉,难道你们叶赫部的勇士的武勇就都是建立在以强打弱的前提下么?遇到强敌,遇到艰险困难就退缩,你们叶赫部是怎么在草原上生存下来的?难怪你们海西女真被人家建州女真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我看不是努尔哈赤有多么厉害,而是你们海西女真太窝囊!”
冯紫英一肚子火气陡然冒了起来,“如果你们叶赫部面对内喀尔喀人的一战都如同裹脚婆娘一般瞻前顾后不敢一战,那我也无话可说,我可以马上发信号给罗一贯的骑兵营,让他的蓟镇骑兵来承担这一任务,但是布喜娅玛拉,你要记住,日后你叶赫部有什么难处,就不必再来找我了!”
这种带着羞辱性的言辞让布喜娅玛拉脸涨得通红,叶赫部何时不敢一战了?
即便是面对建州女真,叶赫部的勇士也从未退缩。
古勒山之战(九部之战)中自己父亲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叶赫部由盛转衰,但是也从未向建州女真屈服,遑论蒙古人。
“大人,请您注意您的言辞,我们叶赫部的勇士从不畏惧一战,也从不惧怕和任何人一战!”
“布喜娅玛拉,我的言辞不重要,关键是你们的表现,这才最重要!”冯紫英态度生硬,“如果要让我的言辞改变,可以,那请你们叶赫部的所谓勇士勇敢的一战,而非成日指望着偷袭或者取巧,用他们的战绩来向我证明你们叶赫部的武勇!好歹我还是永平府的同知,你们叶赫部也是受我之邀而来,难道你们是来坐观别人打仗的?”
双方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互不退让。
很显然冯紫英是想要驱使叶赫部甲骑去冲击内喀尔喀阵营,迫使内喀尔喀无法将全部力量压倒攻城上来,但是叶赫部甲骑只有三千,战斗力再强,也无法和数万内喀尔喀轻骑相斗。
而且可以想象得到,一旦被内喀尔喀五部的优势骑兵咬住,叶赫部甲骑要想脱身就太难了,弄不好就会全军覆没,对于布喜娅玛拉来说这不能接受。
但是布喜娅玛拉站在冯紫英身边同样也看到了内喀尔喀五部阵营的巨大变化。
敌人几乎是倾巢而出,孤注一掷,要凭藉优势兵力一下子彻底击垮迁安城的防线,一旦迁安城破,在城内的叶赫部甲骑一样是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才迫使冯紫英同样只能选择搏命一战。
布喜娅玛拉很清楚,内喀尔喀那边也已经觉察到了大周火铳军在这种相持对抗状态下更占据优势,要想打赢这一仗,他们只能倾尽全力一击,而冯紫英就是要避免这种情形的发生。
可这对叶赫部来说却成了一个艰难的选择。
冯紫英何尝不明白布喜娅玛拉的担心,三千甲骑一旦出城和内喀尔喀五部轻骑交锋,要想脱身的可能几乎为零,而这一仗下来,这三千甲骑还能剩下几人,冯紫英都一样不看好,但是如果不能让叶赫部这三千甲骑出击,真正等到内喀尔喀五部反应过来,骤然间将所有力量压上来,那迁安城就真的可能会一鼓而下了。
冯紫英别无选择,这也是他当初为什么要把叶赫部三千甲骑骗入城中而不是让他们藏身城外的原因,只有这样才能迫使叶赫部无法脱身,加入到这个战局中来。
四城门之外皆有内喀尔喀侦骑监控,只要三千甲骑一旦出城,无论他们想不想一战,内喀尔喀的轻骑都会逐尾而来,所以他们没的选择。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七节 鏖战迁安(4)
见布喜娅玛拉不做声,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硕大浑圆的胸脯急剧起伏,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有些险。
对方毕竟不是自己下属,若是对方不肯奉命,甚至出城就奔逃,万一内喀尔喀人只是派出少量骑兵追击,那自己的这个动作就没有意义了。
“布喜娅玛拉,我相信你也看到了现在的情形,内喀尔喀五部要拼命了,他们已经觉察到了如果这样一直对峙僵持下去,他们的失败可以预料,所以他们才会行险一搏。”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他必须要说服对方,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抑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可我们只要顶过今日,甚至顶过他们这前两三轮的猛攻,给他们造成巨大的伤亡,我相信内喀尔喀五部的勇气就会消失,他们不是察哈尔人,他们是五部外加科尔沁人,每一部的贝勒巴图鲁都会琢磨自己这样不计损失的搏命还值得不值得,他们南侵的目的是先要掠取人口和财货,而不是要把自己族中的精壮打光!”
布喜娅玛拉微微意动,但仍然不做声。
“现在已经是午时,你们叶赫部甲骑赶紧用饭,然后迅速出击,我这边命令罗一贯的骑兵营也从东面袭扰东城敌军,迫使他们无法全力压过来,布喜娅玛拉,这是关系到我们整个迁安城几万百姓,也包括你们叶赫部三千甲骑存亡之战,必要的时候你我都要上战场一战,你明白么?我们都别无选择!”
“只要打完了这一仗,我相信,内喀尔喀人应该再没有勇气去打卢龙了,我们会赢得这一场战争的胜利。……”
布喜娅玛拉终于启口:“你不是说在兔耳山还有山海关柴大人的一部会增援迁安么?”
冯紫英冷酷而残忍地耸耸肩:“柴大人怎么可能会为迁安城出兵?便是我父亲也不敢下此命令,我不过是安慰左良玉和迁安官民罢了。”
布喜娅玛拉眼冒金星,身体也不禁摇晃了一下,“你……”
她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下作,居然撒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连所有人都被他他蒙骗了,都还盼着山海关这一部来援。
“布喜娅玛拉,山海关的重要性你难道不清楚?我一个小小的永平府同知如何能调得动那里的兵?我父亲宁肯我临阵脱逃终生不仕,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调山海关的兵啊,一旦被蒙古人突袭,那该如何是好?”
冯紫英淡淡地道:“其实昆山、虎山和侯大人他们都心知肚明,也只有你和游大人他们才信以为真而已。”
布喜娅玛拉被气得全身发抖,这厮!
竟然耍的如此好诡计!
这些汉人真真不能相信他们的一句话!
居然把自己骗得好苦,布喜娅玛拉悲从中来,眼眶都是一酸,叶赫部三千甲骑竟然就被他哄得南下,陷入这番泥潭中,如果因此而全数葬身于此,自己如何去向族中人交代?
见布喜娅玛拉全身发抖,冯紫英也有些不忍。
“布喜娅玛拉,我也是不得已为之,但是,你也看到了今日之局,内喀尔喀人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强,前日之袭给了他们一次重创,但他们并没有汲取教训,他们根本没有什么火炮,就像凭着人多来一战,但我们会告诉他,战争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这一战会让整个东蒙古草原的格局一变,日后无论是内喀尔喀还是科尔沁人,都会意识到他们选择错误,叶赫部的选择才是最明智的,……”
布喜娅玛拉冷冷地打断对方的言语:“行了,大人,你不用再解释,叶赫部既然选择了大周,就不会改变,你所要求的,叶赫部会尽力去做,但是请记住我们的承诺,事不可为,我们有权按照我们的选择去做,另外此战之后,请大人兑现对我们叶赫部的承诺。”
冯紫英也舒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道:“布喜娅玛拉,你会看到你所想要的,我保证!”
杂色的人群从百丈开外的稳步前行之后,一旦进入了百丈范围之内,整个人群便开始加快速度,高耸的木盾横成一道巍峨的盾墙,这是阻挡火铳威胁的最有力防护。
但是这些东西对于架设在城墙上的佛郎机炮来说却又成了最好的目标。
当呼啸而过的骑兵沿着城墙下飙行而过,飞起的箭雨让整个矮墙上的火铳兵们惨叫声此起彼伏。
如雨点般落下箭矢虽然大部分会在举起的木盾上笃笃击响,但是总有一些角度刁钻或者为呢个防护好的缝隙会被无孔不入的箭矢钻入,带来的伤害就只能靠肉体来承受了。
当然,反击几乎同时打响,一波接一波的“呯呯”作响的枪响声,伴随着缭绕烟雾,金属弹丸在空气中穿越,和飞驰而过的骑兵身体撞击在一起。
弹丸击中处,皮甲会发生轻微的变形,弹丸能够轻易的撕开鞣制过的皮甲钻入身体中,然后继续旋转撕裂它所碰到的筋脉、血管和肌肉,直到撞上骨骼和内脏,弹孔中溅射出猩红的血液,然后汩汩而出。
而这种伤害带来的影响会因为人和马都处于极度兴奋和运动状态,要等到下一刻才会爆发出来。
然后人或者马都会因为剧痛或者弹丸撕裂了支撑身体的神经和筋脉骨骼而最终丧失身体或者身体某一部分的支配能力,进而坠马,或者伴随着马的跌倒而滚落在地,迅即被来不及停下或者根本无法停下的战友踩成肉泥。
墙头上的火炮操作手们满头大汗地能不断清理着炮膛,看着水汽夹杂这火药燃烧之后带来的烟雾,然后小心的将药包和炮弹塞入炮膛中,填塞紧实,……
伴随着炮长观察之后的一挥小旗,炮引被点燃,轰然巨响之后,炮弹离膛而出,越过城墙下仍然在不断飞驰而过的骑兵,直接向着百丈之外还正在整队集结的蒙古步兵阵奔行而去。
数枚炮弹在无数人视线中越过空中,然后一头扎入敌阵中,蒙古兵竖起的木盾被轻而易举的击碎,如同顽皮的孩童摧毁堆好的沙堆一般。
强大的动能带着炮弹继续向前奔行,撕开摧毁一切敢于挡在它面前的人或物,无论是战马还是人躯抑或车体,通通一扫而过,变成碎片。
木盾炸裂开来的木刺四散飞溅,扎入周围的士兵身体中,带起一片惨叫哀嚎,而那些被炮弹直接带走的士兵们更是连吭声都来不及有一声,便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和残肢败体。
不过面对朝着迁安城北面蜂拥而来的士卒,这样的弹道虽然能带起一路血槽,看起来吓人,但对于奔跑起来的数千人来说,却并不鞥起到多少阻碍作用,尤其是宰赛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两轮的冲锋中不惜代价也要拿下迁安城。
每一发炮弹射出,都能轻而易举带走一二十条人命,但是五门佛郎机大炮的射速加上炮膛过热的担心,使得其的威力大打折扣,当内喀尔喀士卒漫山遍野地奔行而至时,最终还是要看火铳兵来决一胜负。
左良玉面无表情地叉腰站在矮墙后端,这是靠近城门边儿上的一处棱堡下的矮墙,又是一队骑兵呼啸而过,抛射而出的箭矢稀稀落落地落了下来,他挥手斩刀荡开一枚飞射而来的箭矢,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前方。
内喀尔喀人已经冲进了七十丈最具杀伤力的射程内,他深深地扫了一眼沿着矮墙早已经布防好的士卒,伴随着各个哨长们不断响起的或粗哑或尖厉或浑厚的怒吼声,“据枪——瞄准——射击!据枪——瞄准——射击!”
周而复始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呯呯”爆响声震耳欲聋,两波射击频率显然不及在野地中的三段射击更为频繁,但是在在相对狭窄的矮墙里,这种两波轮射显然更符合实际。
但这一次内喀尔喀人显然准备更充分,虽然墙头的佛郎机大炮不断摧毁着木盾,但是每当一扇木盾被摧毁,立即就会有后续的木盾推上来填补上。
虽然利用这种简短的空隙,火铳手们都能抓住机遇向着这种缺口集中攒射,最大限度给敌人造成伤害,但是伴随着敌人越来越多的蜂拥而至,逼近矮墙,左良玉知道这道矮墙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它的使命,他终于下达命令:“撤!”
城墙上的回回炮再度抛射出猛火油罐炸裂在距离城墙三十丈内的距离里,紧接着便燃起大火,但是很快就在早有防范的蒙古人用沙土迅速掩灭,而趁着这一阵忙乱,矮墙上的火铳手们开始有条不紊的从棱堡的暗门撤退。
十余座拱弧形的棱堡两边都有暗门,可供二人同时出入,在左良玉下达命令之后,城墙上的火铳兵开始发威,掩护矮墙上的同伴撤退。
远处的宰赛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这种近似于平射的火铳射击最能够发挥火铳的威力,而破坏掉矮墙的优势,接下来就该是攻城方发挥威力的时候了。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八节 鏖战迁安(5)
但接下来的这一幕很快就让宰赛目瞪口呆,睚眦欲裂。
蜂拥而上的内喀尔喀士卒高举着云梯或者推着攻城车终于逼近了矮墙,他们甚至可以直接将攻城车和云梯靠在矮墙上,然后士卒们高举皮盾顶着来自城墙上的火铳射击,如同落叶一般纷纷从云梯或者攻城车是哪个坠下,但是更多地人则通过云梯可以发起攻击了。
但噩运很快来袭,不断有陶罐被士兵们从城墙上扔下,精准的砸在了每一辆或者每一具靠在矮墙上的攻城车和云梯边儿上,然后火箭射下,立即变成一团团跳跃的火球,舔舐着木质的攻城车和云梯,几息之间就将这些攻城车和云梯彻底吞噬。
每一处都遭遇了同类操作,城墙上的士卒们几乎不怎么阻止这些攻城车和云梯的靠近,而是集中火力攒射那些从木盾背后暴露身形的士卒。
一直到这些云梯和攻城车抵近矮墙,开始发起攻击,这才一连串的骚操作出手,丢下陶罐,猛火油四溢,然后火箭点燃,整个矮墙垛口燃起大火,将攻城车和云梯吞噬。
偏偏此时,士兵们已经爬上攻城车和云梯,攻城车和云梯无法后退,到后来干脆陶罐直接扔在了攻城车上,直接导致大火瞬间将攻城车和其上的士卒吞噬,无人能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悲惨地四处逃窜,逃无可逃时,就只能从攻城车上一跃而下,跌成肉饼。
看见无数具火人在矮墙上下四散奔逃,同伴们如避蛇蝎,沙土可以扑灭地面上的火势,但是对攻城车和云梯乃至人身上的火焰却毫无办法,而且时间也根本不允许,几息之下,云梯和攻城车就会湮没在火魔中,而人则悄无声息的扑地变成一具焦炭。
眼睁睁的看着伙伴们变成焦尸,浓烈的焦糊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谁都主动这是什么造成的这股味道,这样极度的刺激之下,让无数不知惧怕悍不畏死的内喀尔喀士卒也为之胆寒。
攻城车的起火燃烧,反而成了阻挡内喀尔喀人继续发起攻势的阻碍,当后续的攻城车和云梯推上来时,他们不得不将燃烧的攻城车和云梯推开,而这样浪费的时间,就给了城墙上的火铳兵更充裕的射击机会。
左良玉从来没有这样恣意畅快的打仗,一排排士卒这样在城墙上列队。
城墙上比矮墙要宽敞得多,可以游刃有余的形成三段横列,有着墙垛雉堞的遮掩,士兵们可以好整以暇的列队据枪,而哨长队长们则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
“甲列,据枪,瞄准,射击!”
“乙列,……”
“丙列,……”
整个墙头忙而不乱,经历了前期短暂混乱,在哨官和队长们的叱骂和鞭笞下,士卒们很快就进入了正常状态。
比起在矮墙上的袍泽们来说,他们已经幸运许多,内喀尔喀的骑兵箭矢抛射都主要集中在矮墙上,纵然防护再好,但是这一连串的反复射击下来,一千多火铳手,仍然付出了两成左右的伤亡。
好在冯紫英给左良玉黄得功二人提出的补充兵预备役制度很好的得以贯彻执行,在朱志仁的支持下,拔山营两部扩编成了两个营,而每个营又都有一个部的补充兵采取大致相同的训练模式,这样在缺额情况下就可以随时增补进来。
这个时候内喀尔喀人的兵力优势已经开始显现出来,在宰赛和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不遗余力的催促下,第二波攻击浪潮紧接着而至。
漫山遍野的士卒嚎叫着,推动着前面遭受了打击而有些气馁的士卒继续向前,他们便是想要退缩也无可能,只能主动或者被动的被这样一股人潮带动着蜂拥而进。
烧毁的云梯和攻城车被推到一边,新的云梯继续搭起,攻城车继续靠近,士卒们盯着轰鸣的火铳向上攀爬,很快数十辆攻城车和云梯便重新搭起挂上了迁安城头。
侯承祖手心已经捏出了汗,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如此规模的集群冲锋,每一轮火铳射击,都会有数十上百人哀嚎惨叫着倒下,但是这却无法阻挡红了眼飞身而上的喀尔喀人。
他的三个水兵方队也被均匀的地布设在城墙后方,这是一只生力军不到最后时候不能用,而一旦要用,那就要用到刀刃上,要打喀尔喀人的气势给彻底打下去。
冯紫英同样满脸是汗,双拳紧握,但是他认为左良玉还能抵挡得住,没有必要动用侯承祖的这支生力军。
德尔格勒的甲骑已经出城,内喀尔喀监视的轻骑已经和他们缠战上了,但是冯紫英给德尔格勒的命令是要甩来这些纠缠的轻骑队,给喀尔喀人的后部以一击,动摇喀尔喀人的后阵,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在给前面攻城的内喀尔喀主力以迎头痛击,才能让他们真正感受到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
“昆山,把下边休息的部队拉上来,否则就来不及了。”冯紫英给左良玉建议。
“大哥,不能让怀玉兄他们的水兵队上么?”左良玉手中的窄锋刀沾满了血迹,被他以刀杵地,喘息着。
先前两名弘吉剌部的勇士从攻城车上飞跃而来,企图直接跃上墙垛雉堞,被他跃上墙垛硬生生连斩两刀,直接将对方斩下墙头。
而他也付出了挨了一箭的代价。
好在铁叶棉甲起到了很好的防护作用,而那一箭不过是流矢,没能伤及骨头,只是在皮肉上留下了一道伤口。
“不行,还没有到最后关头,昆山,你应该明白,我们必须要撑过今日。”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想到宰赛会有如此决断,原本以为能够拖上一日,利用我们的火铳优势给他们造成巨大杀伤,明日也许才会是决战,但没想到宰赛却是这般敏锐地觉察到了战局的关键了,……”
左良玉何尝不明白,但是看着在内墙下边横七竖八休息的士卒,他的确有些不忍。
这些都是刚从矮墙上撤出来休整的部下,休息不到半个时辰,许多人还在包扎。
游士任已经把整个迁安城的所有郎中都押了上来,凡是轻伤的都只能就地包扎,不能撤下去。
“昆山,最艰难的时候还没到,东城那边传来消息,科尔沁人已经转过来了,那边只剩下巴林部了,宰赛不会坐视这种情况下一直持续下去,他会很快发起更凶猛的攻击。”
冯紫英的话让左良玉无话可说,只能下令让正在休整的两部重新集结上墙。
冯紫英所料没错,在发现全力压上仍然没有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时,宰赛就知道问题麻烦了。
要么就此打住,重新考虑进攻模式,要么就还要压更大的注,自己的弘吉剌部损失惨重,但是还有余力一战,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的乌齐叶特部也损失不小,如果全部压上去,还是未能攻下城来,那就非常危险了。
哪怕是日后回到草原上去,恐怕都要面临各种棘手的问题,所以他只能把科尔沁人拖进来。
科尔沁人不想加入也不行,弘吉剌部和乌齐叶特部不遗余力的发起进攻,扎鲁特部损失惨重,巴岳特部也一样付出了代价,现在还在和蓟镇骑兵罗一贯部缠战对峙,如果科尔沁人还想避战,只怕就要激起公愤了。
面对科尔沁人的加入战团,宰赛也没有就此轻松,他说服了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再度调集了三千人,而自己的弘吉剌部出动四千人,加上科尔沁人的三千人,一次性便出动了一万人发起最终的总攻。
这已经是宰赛能够调动所有兵力的极限了,无论是科尔沁人还是乌齐叶特部,亦或是自己的弘吉剌部,都不可能把所有力量全数投入。
这是在大周境内作战,保留三分之一的生力军预防万一这是每一个部落生存的法则,否则一旦北返时如果没有能够一战或者压阵的兵力,就有可能全军覆没。
这也是草原各部最大的弊病,谁都不可能把命运寄托在其他部落身上,没准儿一转脸盟友就有可能变成敌人。
一浪高过一浪的冲锋沿着整个北城漫卷而来,无论是内喀尔喀人还是永平府方面,都意识到了这一次冲锋就会决定整个迁安城,甚至整个永平府的命运,胜负在此一举。
冯紫英确定只要内喀尔喀人在迁安城下折戟,便不可能再有勇气去攻打比迁安城更高峻难打的卢龙城,这也就意味着整个永平府都安全了。
战马奔腾,箭矢如雨,火炮轰鸣,炮弹呼啸,呐喊声嚎叫声,震天动地,蒙古人所有的攻城车和云梯都被全数抬了起来,怒吼着奔跑着,向着北城席卷而来。
这个时候无论是城头上那个佛郎机炮还是回回炮的猛火油,都根本无法阻挡蒙古人如此规模的冲击,这一万人分成了三轮,滚动式的向前推进,无人可挡。
此事唯一能决定胜负的只能是在迁安城墙上下的勇气、决心和意志的较量。
己字卷 第一百九十九节 鏖战迁安(6)
此时的左良玉反而冷静了下来,冯紫英不会参与具体的指挥,整个城头上的较量都交给了他,一千多休息的士卒补充了上来,使得整个迁安北城墙的火铳兵密度几乎增加了一倍。
迁安城不比卢龙,整个城墙周长不过五里多不到六里,但是却是南北城墙宽,东西城墙窄,这样的分布主要是有利于交通。
接近三千士卒汇聚在城北墙头,密密麻麻,整个气氛凝重而压抑。
城墙下是多达三倍有多的蒙古兵,这种一拥而上,对于火铳兵来说,瞄准这个环节就可以省下了,关键在于装弹填充和射击的频率。
这个时候也就是要考验火铳枪管之质量的时候了,无论是从西夷进口来的Musket重型火铳,还是现在永平府按照Musket重型火铳仿制的鹰嘴铳、斑鸠铳,冯紫英都是首重枪管的质量。
他很清楚在战争中,需要连续击发的火铳能否保持战斗力,一个在于士卒的训练,一个在于火铳的质量,而火铳的质量关键就在于枪管。
正因为如此,整个永平新军的火铳配备都是极为苛刻的,筛选出来不符合标准的火铳如果要按照庄记或者朝廷兵部的要求都算得上是绝对合格甚至优良的产品,但是在永平的精钢产量已经不再受到限制的前提下,冯紫英当然对这一点的要求不再降低,所以可以说是绝对保证质量。
伴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永平新军都迅速行动起来,前面部队重新整队集结,阵型变得更为密集,而后边加入进来的形成了第二波攻击线。
当第一道攻击线因为连续射击导致枪管太热需要适当休整时,那么第二道就推上去,如果当局面变得更为紧急时,两道攻击线便可合二为一。
而摆在第三道的就是侯承祖的水兵营,冯紫英将水兵营分成了左中右三块,作为预备队以便于能随时策应各方。
漫卷而来的士卒在进入三百码范围内便开始遭遇火铳的密集攒射,相较于前一阶段的有所克制,此时连作为预备队的水兵营都加入了射击。
按照之前的设想,水兵营作为预备队暂不参加战斗,但是看到敌军的密集程度和凶猛攻势,左良玉和侯承祖都果断地改变了决定,决定利用在射距上的优势,先行利用火铳威力,最大限度的削弱内喀尔喀人的攻击力度。
三千多支火铳次第响起,在三百码到一百码之前形成了一道密集的死亡屏障。
每一波爆响之后的烟雾背后,都是数百上千颗金属弹丸卷起的猎杀风暴。
奔行在最前方的士卒往往已经丢开了木盾的掩护向前狂奔,而这一波猎杀风暴如同一记鞭子抽打在初生的麦苗上,瞬间就抽折一片,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呼号。
因为木盾的迟缓使得在保护他们的同时不得不降低速度,而这又给了城墙上的火炮带来了更多的轰击威胁,士卒们在越过三百码这个心理位置之后便会主动丢开木盾保护,加快奔行速度。
相较于那一炮轰下带起的一路血槽,士卒们内心宁肯经受那弹丸的打击,虽然在火铳弹丸造成的伤害其实远胜于火炮,但是其视觉上的刺激却要低得多。
因为近万人步卒发起的攻势,内喀尔喀人无法再利用骑兵的骑射优势来给城墙上的永平新军造成杀伤,单单是依靠部分步弓手的抛射,其力度远不及迅雷而过的骑射带来的杀伤力。
孙二柱无暇顾及汗珠浸渍眼角带来的刺痛,此时的他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瞄准,射击,收枪,擦拭枪膛,装药,填弹,再瞄准,射击,……
队长许亮已经阵亡了,喀尔喀人的一支箭矢直接射穿了他的左眼眶,深入脑中,当场就断了气,什长王壮也在旁边一具火炮炸膛时削去了半个脑袋,使得刚刚升任什长不到一个时辰的孙二柱又担任了队长。
不过此时的他已经没有资格像寻常一样喊号司令了,取而代之是哨长在背后声嘶力竭的不断怒吼,而他则像寻常一样附和着哨长的命令,不断重复,并让自己和周围的伙伴们跟自己一起保持着射击的节奏,使得整个射击变得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流畅,一直到某一个同伴被飞射而来的箭矢射中,由另外一个接上来的士卒取代。
侯承祖深吸一口气,在完成了第一阶段的配合打击之后,水兵营便退了下来,他们要让自己的火铳保持着最好的状态,以便于在最关键时刻发挥一击必杀的作用。
而现在,似乎这一个节点正在不断逼近。
接近五十具攻城车在被摧毁了接近十具之后,终于抵近了城墙,伴随着一具具带着搭钩的木梯轰然放下,便能直接挂在城墙垛口上,而结队疾步而上的喀尔喀士卒便能实现直接冲上城墙头的梦想。
与此同时是超过百部云梯也搭上了城墙头,这种由于矮墙的阻碍而使得云梯不得不加长的缘故,但是在角度上却更低缓了,一只手持盾,一只手握刀的喀尔喀士卒呐喊着蜂拥而上。
侯承祖咬着牙猛地一挥手,各部水兵们早已经结队瞄准了每一辆攻城车。
按照当初和左良玉的约定,攻城车威胁最大,一旦木梯搭上城墙垛口,敌人便能迅速发起冲锋,一次性便能冲上十余人上墙,而一旦攻入城头,那后果不堪设想。
水兵们举起的簧轮自生火铳从两侧形成梯次攻击阵型,这样可以避免正对敌军的直接进攻,同时又能延长攻击线,从敌军在攻城车最下端开始一直到木梯,都可以构筑起一道完美的死亡火线。
伴随着次第响起的脆响,一列列冲上来的喀尔喀士卒还没有来得及踏上木梯便从攻城车上坠落。
此时的他们成为最好的伏击对象,最远距离不超过七丈,即便是只训练过一个月的火铳手都能够轻而易举的射杀这种近似于排队待决的目标。
同样的局面也出现在了云梯上,只需要五到八名火铳手就能轻易的封死云梯的出口,当第一名士卒被射杀坠落或者扑倒时,往往就会对后续跟进的同伴构成阻碍,而他们手持的皮盾甚至铁盾在如此短距离的情形下毫无任何防范效果。
但设想在完美,总还是有出纰漏的时候,尤其是在内喀尔喀五部中一样有着武技不俗的勇士。
当两名身被重甲的弘吉剌武士飞身而上,一跃从攻城车侧面直接飞跃了木梯,凌空而降,满脸兴奋的汉子手中长柄环刀猛然挥出,直袭那名正在指挥的大周军官,猝不及防之下,军官脸上露出绝望之色,手中的火铳刚刚来得及举起,便被对方轻而易举的斩断,那一抹乌光瞬间便要抹过对方的颈项。
另外一名汉子则是一个鱼跃,身形滑行,一只手在城墙垛口上轻轻一按,双腿连环蹬出,两名火铳兵被直接蹬出一张多远,委顿倒地,而他趁势跃起,手中的铁狼牙棒狂舞,另外一名火铳军刚来得及将三棱尖刺套好,便被对方击倒在地。
“堵住后面的,这两个人我们来解决!”布喜娅玛拉清脆的声音飘行而至,带着一道钢链的圆月弯刀后发先至,直奔那手持长柄环刀汉子的腰腹。
怪叫一声,汉子缩身爆闪,环刀竖起,挡住布喜娅玛拉凌厉的一击,猛然叫道:“布喜娅玛拉?!是你,你在干什么?”
“哼,莽骨大,各为其主,有什么大惊小怪!”布喜娅玛拉也知道莽骨大是宰赛的堂兄,乃是宰赛伯父暖兔的长子,虽然不如宰赛那么老谋深算,但是勇武却丝毫不逊于宰赛。
莽骨大气得环眼怒睁,他当然知道自己堂弟宰赛娶了布喜娅玛拉的堂姐为嫡妻,原本宰赛一直想娶布喜娅玛拉的,但是自己父亲暖兔和叔父,也就是宰赛的父亲伯言坚决不同意,就是怕这个女人祸害弘吉剌部,最终宰赛只能娶了布喜娅玛拉的堂姐为妻。
要说双方都还是亲戚,但是此时却是白刃相见。
另外一个手持狼牙棒的武士却是莽骨大的弟弟比领兔,一样发现了布喜娅玛拉,他和莽骨大还有些不一样,莽骨大素来不太服宰赛,但是比领兔虽然和莽骨大是亲兄弟,但是却一直和宰赛交好,乃是宰赛在部落中的铁杆。
“布喜娅玛拉,你这是干什么?”一支长剑带起一带银芒席卷而过,比领兔在墙头就地一滚,躲过尤三姐凌厉一击,随之还以颜色,狼牙棒搅起一阵劲风,猛捣对方胸膛:“咦,是个雌儿?蒙兀儿人?”
“哼!”尤三姐身形在空中轻灵的飞舞,长剑舒卷,剑气荡起层层清波,迎面而上。
不过仅仅是这么两下,两边的水兵已经集结起来,十余支自生火铳将二人瞄准。
“侯大人,请手下留情!”布喜娅玛拉一刀逼退莽骨大,然后瞪了对方一眼,这才收手。
己字卷 第二百节 鏖战迁安(完)
侯承祖也清楚布喜娅玛拉的身份,不过这等情况下他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两个险些就造成突破的内喀尔喀勇士,看二人仍然不甘束手就擒的模样,侯承祖一挥手。
两名火铳手微微一转身,“砰!砰!”两响,刚来得及爬上攻城车顶部的两名内喀尔喀战士便应声坠落,让莽骨大和比领兔都是脸色一变。
事实上他们也很清楚在没能一下子突破造成混乱之后,他们就已经失去了逃脱的机会,在这么多支火铳的对准之下,要想逃脱,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在这短暂的一愣神之际,一阵巨大的喧哗声从远方传来,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的向城墙外的远方望去,只见整个喀尔喀人后方阵营一片混乱,两股骑兵缠战在一起,波及到整个大阵。
叶赫部的甲骑终于摆脱了纠缠的内喀尔喀轻骑,出现在内喀尔喀主营背后,这对于整个内喀尔喀人的士气无疑都是一大打击。
”丢下武器,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侯承祖来不及多和莽骨大和比领兔废话,只是一挥手,只要对方不弃械投降,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命令射杀。
布喜娅玛拉也从侯承祖目光看出了对方的决然,赶紧上前,一把扯下还有些犹豫的莽骨大手中环刀,然后沉声道:”比领兔,你还在等什么?局面已经如此明朗了,内喀尔喀人迁安这一战失败了,宰赛和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他们只能另想他途了,难道你们俩想死在这里?这有何意义?“
比领兔叹息了一声,丢下了手中的狼牙棒,和还有些愤愤不平的莽骨大束手就擒,然后尤三姐带着迅速赶来的秋水剑派两名弟子将二人押了下去。
此时的冯紫英却早已经是意气风发,精神大振。
叶赫部对内喀尔喀主营的进攻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影响,三千甲骑在和内喀尔喀轻骑的缠战中已经损失了数百,而内喀尔喀主营中尚有一万多兵力,这一进攻不过是姿态性的,但其意义却是巨大。
这也是当初冯紫英给德尔格勒的交代,只要出击内喀尔喀主营,让里外都能看到这一进攻姿态,目的就算达到了,接下来如何打,是逃是战,是边战边走,都由德尔格勒自行掌握。
无论是城墙上的永平新军,还是水兵们,亦或是城墙上下的内喀尔喀士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震动了,永平新军和水兵们是精神大振,冯紫英趁势命令士卒们大喊:”胜利!胜利!胜利!“
惊天动地的呐喊声伴随着冯紫英命令将所有兵力投入到最后一击中,他要利用这最后的机会彻底将内喀尔喀人的士气打垮,密集的枪响犹如最后一枚压沉大船的砝码。,内喀尔喀人的攻势终于被遏制住了。
战事的转折往往就是在那么一瞬间,一个细微的变故,甚至某一处战场上几个人的胜负变化,都足以改变战局走向。
内喀尔喀士卒在主营被袭和大周军反击攻势陡然增强中士气大跌。
一些已经攻到了城墙下的内喀尔喀士卒也开始掉头往回跑,而更多的士卒则是茫然无措,寻找着其他同伴们,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明确态度,但是他们发现同伴们的神色表情和他们一样,都是沮丧、动摇和惊惶。
很快这种情绪就蔓延到了整个内喀尔喀士卒中,进而变成了一窝蜂的退缩,直至逃跑。
冯紫英忍不住猛力的一挥手,终于赢了。
接过尤三姐从一旁递过来的毛巾,迅速将脸上的汗渍油烟才是干净,让尤三姐立即替自己整理好衣衫和发髻,然后拿上一柄折扇,潇洒从容,确保自己的优雅形象。
自己不是武将,而是主帅,需要以一个淡定自若从容镇定的大帅形象出现在士卒们面前。
哪怕他先前一直在士卒们身旁穿行,指挥下令,但是那个时候的士卒们无暇注意自己的形象,而现在,放松下来的士兵们才会来关注自己这个主帅的形象。
冯紫英需要在这些士卒们心目中确立起一个弹指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儒帅印象,在当下《三国演义》成为城里乡下茶馆街坊说书人最流行的文化时,在这些质朴的士卒们心目中,文官的最高境界就是周公瑾诸葛亮,淡定从容,挥洒自如,一扇能灭百万兵。
只有在他们心目中确立起这种印象,不断强化,才能最大限度强化自己在他们心目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形象,未来也才能让他们对自己忠贞不二。
宰赛有些绝望,虽然叶赫部的甲骑根本没能对主营造成多么大的威胁,己方轻而易举就将他们逐出,而对方甚至也没有做多少纠缠就逃跑了,但是这却导致了前线士气的大丧,加上大周军的倾力反击,使得整个攻势变成了强弩之末,最后陡然反转。
好在大周军也无力进行反击,丧失了主动进攻能力的喀尔喀士卒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倒卷而回,无论头人和军官们如何鞭笞打骂,都难以再让他们重新组织起攻势了。
明知道也许胜负就是那一刻,攻上去就能一战成名,可是最终为差了那一口气,宰赛对叶赫部的恨意简直滔天。
失去了这个机会,宰赛很清楚己方士卒对迁安城已经产生了恐惧感,大量同伴族人的伤亡,尤其是每一轮攻势都需要面临火炮的轰击,猛火油的袭击,最后还要顶过那一段暴风骤雨般的金属弹丸洗礼,才能真正进入到攻击阶段。
而那些火铳兵枪头上居然还有三棱尖刺,能像长矛一样突刺,这更增添了士卒们的绝望感。
就像弓箭手突然兼具了长矛手的本事,变成了可射可刺,而且连武器都不需要变换,这样几乎凭空在原本毫无近战能力的火铳兵具备了长矛手的战斗力,这让己方如何破解?
士卒们已经对进攻迁安城失去了信心,连卓礼克图洪巴图鲁都动摇了,科尔沁人在刚才那一轮的进攻中被巨大的伤亡率吓破了胆,洪果尔居然跑来质问自己得到的情报是不是有误,只有辽东军最精锐的火铳营才能有如此战斗力,怎么可能是才训练了两三个月的民壮?
也不想想这些情报是从何而来,不就是从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那里来的么?以他们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的密切关系,还能不知道这情报是真是假?
可问题是永平新军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在短短三个月就训练出这样强悍一支火铳兵来,不但数量巨大,而且战斗力惊人,这太不可思议了。
或者这根本就是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诡计,故意遗漏了辽东军增援永平的情报?
又或者连建州女真都被冯唐瞒过了,冯唐为了保住他儿子所以才会把辽东镇的精锐火铳军派来永平?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关键是进攻迁安这一战彻底失败了,而且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整肃军纪士气,根本无法再组织起一波攻势了,,甚至根本就不可能在组织起像之前那样对迁安城的进攻了,大家已经被巨大的伤亡吓破了胆。
大帐内一片压抑低落的气氛,内喀尔喀五部的首领加上科尔沁部的洪果尔,七个人或坐或躺,扎鲁特部的巴颜达尔伊勒登在其子妆兔的扶持下勉强躺在一升床板上。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满脸憔悴,仿佛老了一大截,两鬓染霜,而他身旁的宰赛更是满脸横肉铁青,凶光四射的眼睛四处逡巡,欲待择人而噬。
两个堂兄亲自上阵居然”阵亡“,让宰赛几欲发狂,莽骨大也就罢了,可比领兔却是他的铁杆,在部落中是他忠实拥趸,这一死,几乎像折断了他一支左臂右膀。
色特尔满脸晦气,达尔汗则是惴惴不安,洪果尔垂头丧气,三部领主都是被这惨烈的一战给打蒙了。
巴林部虽然没有参与战事保存基本完好,但是巴林部是整个内喀尔喀五部中实力最弱的,其他各部都遭到了挫败损失,唯独他巴林部还保存完好,照理说色特尔该高兴,但是但他也深知像宰赛和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这些人绝对不会轻易让自己巴林部坐大,现在危机一样笼罩在他头上。
“色特尔,我让你派主力缠住叶赫部甲骑,你为什么只出动了三千人?正因为你们巴林部出兵不力,才导致叶赫部甲骑动摇了我们主营后方,使得我们的进攻功亏一篑,你说,这件事情怎么办?”
宰赛话音一落,整个帐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论理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但是失去了莽骨大和比领兔的宰赛实在难以压抑内心的火气和愤怒,如果不在巴林部身上找回场子,他如何向部族交待?
莽骨大和比领兔都是自己的堂兄,亲临战阵而死也就罢了,但是却是因为巴林部的出工不出力导致战败,那就不能忍了。
己字卷 第二百零一节 内讧,协调
面对宰赛的咄咄逼人,色特尔有些紧张,尤其是宰赛的话语成功地激起了,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洪果尔的不满,他们在这一战中都投入了主力,但是却功亏一篑,这让他们都有些难以接受。
“宰赛,巴林部怎么没出兵了?我们出动了三千五百人,可蓟镇骑兵还在背后袭扰,我们当然需要保留一部机动兵力防患于未然,倒是你们弘吉剌部让人生疑,叶赫部不是和你们弘吉剌部是姻亲么?为什么我们来打大周,他们却要出兵打我们?”色特尔毫不示弱的反击。
宰赛目中凶光爆绽,阴狠地道:“叶赫部是海西女真,我们是内喀尔喀,我娶了他们的女人,难道就还能管得住叶赫部了?你觉得金台石会听我的?努尔哈赤还娶了叶赫部布斋的妹妹,不一样杀了布斋?我们在这一战中付出惨重的损失,你却和我说我们可疑,色特尔,也许你们巴林部坐享其成太久了么?”
色特尔心中一紧,扎鲁特部在火攻中损失惨重,巴岳特部一样有损失,而弘吉剌部和乌齐叶特部加上科尔沁人都在这一次进攻中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一无所获,唯有巴林部和叶赫部甲骑游斗损失很小,这无疑让各部都很不满意了。
“宰赛,这可是你的安排,如果你要安排下一轮攻势我们巴林部率先出战,我色特尔毫无怨言。”这个时候色特尔只能咬着牙硬顶,“不知道你打算让大家下一步怎么打?”
宰赛眼中怒意更甚,现在再打迁安城明显不会得到大家的赞同,即便是他心里也已经放弃了再战迁安的念头。
代价太大了,大家是来抢财货人口的,不是来送死的,可这第一战就把牙齿磕掉了几颗,可以想象得到几部恐怕都对自己有怨气。
虽然在战前大家都一致认同打下迁安易如反掌,但是何曾想到会碰上这样一块硬骨头?
只不过这一次出兵名义上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领头,但是大家都知道做决定的是自己,很多不满自然就会冲着自己来。
如果自己不拿出一个解决方略来,就这样灰溜溜的逃回草原去,只怕自己在内喀尔喀五部乃至东蒙古的威信都会荡然无存了。
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怒火,宰赛微微低头,“叔祖,您看……”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也知道这是色特尔将了宰赛一军,但是说实话这的确怪不得宰赛。
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情报出现了严重的错误,永平府的守军抵抗力如此之强,远远超出了他们提供给己方的情报。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新军民壮,绝对是来自辽东镇的精锐火铳营,能够在己方如此凶猛的攻势下不崩溃,最终还把己方给打崩了,这种情形不可想象,除了辽东镇的精锐,蓟镇都没有如此规模的火铳军。
联想到这永平府同知据说是蓟辽总督冯唐的独生嫡子,也难怪人家要不遗余力的救援永平府了。
“大家都在这里,这一仗情形如何,大家心里都明白,不是我们的问题,而是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问题,洪果尔,你们科尔沁人也亲自上阵了,也亲身感受了迁安城上那些火铳兵的战斗力,你觉得这是所谓的新军民壮么?”
科尔沁人更像是建州女真安排在东蒙古里的一颗钉子,内喀尔喀五部中再加上和建州女真关系不差的巴岳特部和扎鲁特部,建州女真已经在东蒙古有相当影响力了。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知道不能把巴林部推向那边,这也是林丹巴图尔提醒他的,所以话里话外都直接指向建州女真。
永平府这边的情报基本上来自于建州女真,现在却导致了如此大败,建州女真当然要负起责任来。
洪果尔有些尴尬,他当然知道大家的恼怒气愤,他何尝不是如此?
他的五千人一样损失了接近两千人,让人痛彻入骨,回去之后如何交代他也还在琢磨。
面对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的质问,他也只能点头:“此事的确需要向建州女真那边问个究竟,这肯定是辽东镇的精锐火铳营,而非什么新军民壮,民壮怎么可能配备最新式的火铳,这些火铳的威力绝对超过了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火铳!”
洪果尔的话赢得了其他人的一致点头认同。
“据我所知,辽东镇在新任蓟辽总督冯唐接管之后,已经陆续组建了三个最精锐的火铳营,人数超过万人,再加上他自己还有一个亲兵营好像大部分也是装备了火铳,所以辽东镇已经是整个大周九边火铳数量最多的边镇了,难怪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都说这个冯唐老辣深沉,极善隐忍,连李成梁都被他撵走了,不可小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现在该讨论是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达尔汗巴图鲁粗声粗气地道:“我们五六万人出征南侵,现在损兵折将,难道我们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迁安城不好打,有辽东镇的精锐火铳兵,难道永平府的其他县也有?抚宁呢,卢龙呢,昌黎呢,滦州呢?洪果尔也说了,辽东镇就三营火铳兵,姓冯的不可能把三个营都派给他儿子保驾吧?”
“对,顶多就是迁安和永平府治能有几千火铳兵而已,滦州,抚宁,昌黎,还有乐亭,绝对不可能还有这么多兵力来守!”扶着自己父亲的妆兔也插话道:“我们决不能这样回去,否则草原上永远都会流传我们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人的笑话,察哈尔人,外喀尔喀人,还有西面的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只怕日后都会轻视我们!”
扎鲁特部原本是内喀尔喀五部最强悍的一部,但随着巴颜达尔伊勒登的父亲,也就是妆兔的祖父乌巴什逝去,扎鲁特部的领袖地位就陆续被乌齐叶特部和弘吉剌部所取代,但是目前扎鲁特部的实力仍然在整个内喀尔喀五部中居于第三,强于巴岳特部和巴林部。
这一次扎鲁特部如此憋屈窝囊的连敌人的面都没有照就被一场火攻给烧得灰头土脸,连巴颜达尔伊勒登也被马颠下来摔得不轻,实乃奇耻大辱,如果再没有一点儿收获和说法就这样狼狈而归,只怕扎鲁特部的地位就要被巴林部所取代了。
草原上是最推崇实力的了,如果你的实力下降了,那么不必多说,你说话的声音都要小许多。
宰赛为什么能把指派色特尔,不就是弘吉剌部实力强于巴林部么?
科尔沁人不是内喀尔喀五部中人,为什么要听宰赛的?还不是因为弘吉剌部实力强横,连建州女真都不太卖账,所以素来奉建州女真为尊的科尔沁人才对弘吉剌部礼遇几分。
你看看洪果尔对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有几分尊重?
妆兔的话让大家都为之意动,辽东的精锐火铳营也不过三营,冯唐能派给永平的也顶多一二营,那么算都能算得出,只能放在迁安和卢龙,那抚宁呢?就算抚宁距离山海关太近,那昌黎呢,滦州呢,乐亭呢?
迁安这一战大家损失虽然惨重,但是现在算一算,也不过就是折损了两万人不到,如果重新整顿集结起来,一样可以有三四万兵马可用。
无论是哪个县城,都一样可以攻下。
“对,我们必须要拿到我们要的东西,迁安我们打不下来,卢龙和抚宁我们可以放弃,但是昌黎和滦州我们绝对可以拿下,大周军都是步军火铳兵,他们如果敢出城野战,我们就可以一雪前耻,所以他们不敢出来,那我们就可以集中兵力打下滦州和昌黎,甚至乐亭!”达尔汗也叫嚣起来。
气氛一下子活泛起来,想到滦州和昌黎,一群人眼睛又忍不住亮了起来。
无论是哪个县城里边人口都是数以万计的,只要能打下一座县城,那么什么损失都能弥补回来,人口,财货,名誉,一切都不是问题了。
宰赛和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交换了一下眼色,如果要打滦州或者昌黎,就要让巴林部和巴岳特部先上了。
他们不相信在迁安遭遇如此强硬的防御,在滦州和昌黎会毫无阻滞,想象这么好,只怕现实不会那么让人如愿。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马上派出侦骑去查探卢龙、昌黎和滦州的情况?”洪果尔也有些兴奋。
“抚宁恐怕也要去查探一下,我担心万一山海关上的兵马南下了,那么昌黎怎么打就得要斟酌一下。”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提醒道。
“对,山海关上还有几千蓟镇骑兵,得防着他们进兵抚宁,……”
“不可能,山海关那点兵,他们顶多能护着抚宁,绝对不敢南下到昌黎,……”
“卢龙和滦州的城墙也经过了修缮,而且也多了许多像迁安这样的马面,火铳威胁很大,难道他们在滦州和卢龙都有火铳兵?”色特尔知道这一仗自己跑不掉,他自然也要关心,最好选一处最容易打的地方。
己字卷 第二百零二节 祸水西移,驱虎吞狼
随着内喀尔喀士卒的退去,整个迁安城笼罩在狂欢的气息中。
这一场战事从辰正十分一直持续到酉时,其间几乎没有什么休息,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极度紧张和戒备的状态下。
迁安城中所有能动员起来的力量都已经被动员起来了,整个永平新军一营,加上侯承祖带来的水兵营,还有叶赫部的三千甲骑,另外还有罗一贯的蓟镇骑兵,都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在不同的战场上投入了战斗。
城墙上仍然是烟雾缭绕,斜插在城门柱上的箭矢还在燃火,郎中们正在满头大汗的为受伤的士卒诊治,其余士卒已经开始重新整队集结,按照哨官、把总们的命令开始重新布防,轮流休息和戒备。
虽然这一场战事已经结束,但是谁也无法保证蒙古人会不会卷土重来,只有冯紫英内心清楚,内喀尔喀人不可能再来了,起码在迁安,他们不会再来啃这块硬骨头了。
这一场战事胜了,迁安城安全了,但是并不代表永平府的其他地方就安全了,相反,像滦州、昌黎的危险性反而增大了,但是冯紫英相信内喀尔喀人一时间还拿不定主意,他们需要好生掂量和斟酌,继续这样打下去,如果再遭遇类似情况,该怎么办。
冯紫英一样需要考虑,如何来避免这类情况在永平府发生,如果能够把这股祸水引出去,那最好不过。
叶赫部的甲骑还没有回来,但是估计损失也不会小,左良玉还在一个哨一个哨的查看情况,这是他作为主将的责任,待会儿冯紫英还要在左良玉的陪同下视察看望一番,这是作为主帅的义务。
侯承祖说抓获了两名应该是弘吉剌部的贵酋武将,布喜娅玛拉恳请饶了他们一命,现在被关押在城中,冯紫英很想知晓布喜娅玛拉这是为谁说情,意欲何为。
“大人。”布喜娅玛拉来得比想象的还要快。
“布喜娅玛拉,怎么,抓获了和你们叶赫部有瓜葛的人?”冯紫英示意布喜娅玛拉入座。
经历了这一场战事,两个人的情谊似乎又拉近了几分。
不管怎么说,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以及叶赫部的三千甲骑都证明了他们的表现值得赞誉,如果不是叶赫部三千甲骑在最后一击动摇了内喀尔喀人的士气军心,没准儿这一战还要坚持一阵。
当然,最终的胜利肯定属于己方,内喀尔喀人到那个地步已经是强弩之末其势不能穿鲁缟了。
布喜娅玛拉一窒,略微平复了一下神情,这才淡淡道:“是莽骨大和比领兔他们俩,我认识,来过叶赫部,他们俩是弘吉剌部上任首领暖兔的儿子,也是宰赛的堂兄。”
“哦,暖兔的儿子?”冯紫英点点头。
他对东蒙古诸部还是做过一番了解的,内喀尔喀五部中弘吉剌部实力最强,上一辈是暖兔和伯言两兄弟,暖兔是首领,这一辈却是伯言的儿子宰赛为首领了,暖兔有好几个儿子,莽骨大和比领兔应该是其中两个了。
“嗯,弘吉剌部此次出兵一万五千人,是整个内喀尔喀五部中出兵最多的,所以此次东路军名义上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为首,但实际上是宰赛在拿主意。”布喜娅玛拉解释道。
“嗯,最后一波的进攻应该是弘吉剌部和科尔沁人打主力吧?”冯紫英笑了起来,“估计会让宰赛心痛无比,这一番大败之后,不知道弘吉剌部还能不能坐稳内喀尔喀五部的头把交椅?”
布喜娅玛拉没想到冯紫英对草原上这种强者为尊的习俗如此了解,迟疑了一下,“应该还威胁不到弘吉剌部的地位,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的乌齐叶特部实力仅次于弘吉剌部,但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很支持宰赛,扎鲁特部排在第三,但此次损失不小,巴岳特部情况相似,巴林部应该算是最完好的,但巴林部实力最弱,即便是没受损失,也无法和弘吉剌部抗衡。”
“布喜娅玛拉,那你把莽骨大和比领兔留下来的目的是什么?就因为宰赛娶了你的堂姐?”冯紫英摇摇头,“我觉得好像不至于吧?”
“大人,我既是为叶赫部着想,也是为大周着想。”布喜娅玛拉沉声道:“你可能不太清楚建州女真在东蒙古的影响力,其实已经不亚于察哈尔人了,科尔沁部是最亲近建州女真的,如无意外,科尔沁部贝勒明安应该是准备嫁女给努尔哈赤了。”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努尔哈赤为老不修,这么大年龄还老牛吃嫩草?”
布喜娅玛拉不太明白这汉人的俗语,但是也大概能猜测得出来什么意思,“大人,这可不简单,一旦明安把女儿嫁给努尔哈赤,基本上就算是和建州女真结盟了。”
“那你叔叔金台石把你堂姐嫁给了宰赛,叶赫部和弘吉剌部也没有结盟啊,不一样各为其主?”冯紫英反问。
“那不一样,弘吉剌部只能算内喀尔喀五部中的一个大部落,但是即便是把整个内喀尔喀五部加起来也算不上草原上最强大的所在,外喀尔喀诸部不比内喀尔喀五部弱,而察哈尔人更是远胜于内喀尔喀五部,更是他们的宗主,我们叶赫部不可能把生存的战略选择放在蒙古人身上,哪怕是察哈人也不够格。”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冯紫英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你倒是看得够深啊。”
“整个辽东,我们海西女真已经失去了自己成为最强者的希望,要想生存,要么投向建州女真,要么就是投向大周,我们宁肯选择大周。”布喜娅玛拉淡淡地道:“除了我父亲之死的缘故外,更因为建州女真不配。”
冯紫英没有去深问建州女真为什么不配,和大周相比,建州女真不值一提,但是对方却能在辽东崛起,不能不说大周自己也存在很多问题,但现在不是探讨这个的时候,他会慢慢去解决和纠正这一切,还有时间。
“好了,布喜娅玛拉,你还没有说留下莽骨大和比领兔的原因呢,可别和我说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些话,既然敢来入侵我们大周,自然就要有一死的觉悟。”冯紫英道。
“大人,我刚才的话题还没说完,建州女真在东蒙古的势力渗透得很厉害,除了科尔沁人外,内喀尔喀五部中扎鲁特部和巴岳特部都倾向于建州女真,宰赛比较独立,而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则更倾向于察哈尔人,不过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年龄大了,他在逐渐交权给宰赛,所以如果大周想要避免建州女真把整个东蒙古都拉过去,那么应该考虑拉住弘吉剌部,宰赛更是其中关键。”
冯紫英眼神凝重起来,“你是说可以把弘吉剌部拉过来?可他们现在南侵大周,我却要去拉拢他,这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
“大人,我知道你素有大志,你父亲又是蓟辽总督,你不会看不到整个辽东局面的变化,此番内喀尔喀五部南侵也是受了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蛊惑,当然也有本来草原诸部就有到汉人地盘上来抢掠的习惯缘故,但从长远来看,内喀尔喀五部应该是一个值得争取的目标,另外,大人,虽然此战我们胜了,但是内喀尔喀人仍然还有三四万大军,如果他们绕开迁安和卢龙,进攻昌黎和滦州怎么办?我想你是最不愿意见到这一幕的,……”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冯紫英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小觑这个以武技见长的叶赫老女了,也难怪,能够以自己作饵,勾得海西女真诸部和建州女真甚至东蒙古都缠斗不休,若是没有一点儿政治头脑,那也太小看对方了。
“那你觉得我们可以怎么做呢?”冯紫英悠悠地道。
“去说动宰赛,让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放弃进攻永平府,这不就是大人你的最大目标么?”布喜娅玛拉道:“把莽骨大和比领兔送回去,便是一个由头,也是一个机会。”
冯紫英摇头:“我不认为宰赛会因为莽骨大和比领兔就放弃这一次南侵,他们损兵折将,如果无法取得一个像样的成果,恐怕回去之后没法向自己部落交待吧。”
“我不信大人会没有其他想法和安排。”布喜娅玛拉看着冯紫英云淡风轻地道。
“哦?”冯紫英讶然,扬起眉毛,“布喜娅玛拉,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不是一直强调你是永平府的同知么?在其位谋其政,如果不是永平府的地盘,大人自然就不会在意了,如果能够为内喀尔喀人寻找到一个合适的目标,驱使他们离开永平府,那不是皆大欢喜?”布喜娅玛拉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脸色阴晴不定,这个鬼女人难道看穿了自己的想法?自己好像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啊。
布喜娅玛拉嘴角带笑,终于赢了这个家伙一招,这种感觉很爽。
己字卷 第二百零三节 妖女(祝书友兄弟姐妹们牛年大吉,新春快乐!)
就在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在为了该打哪里争吵不休时,布喜娅玛拉已经带着莽骨大和比领兔出城向着五部主营而来。
对于布喜娅玛拉,莽骨大和比领兔的感觉都很复杂。
海西女真萨满的预言让这个女人充满了神秘的色彩。
这个女人都二十八了,是真正的叶赫老女了,订婚议婚的对象都是四五个了,但是没有哪一个能成,而且和她议亲订婚的人,基本上都没有一个好下场,这更让那一句“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预言四处流传,也让大家都下意识的想要和这个女人保持一定距离。
宰赛一度想娶这个女人,被莽骨大和比领兔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弘吉剌部首领暖兔,以及宰赛的父亲伯言坚决制止,就是担心娶了这个女人,会给弘吉剌部带来不测。
“布喜娅玛拉,那位冯大人就这么把我们放了,难道是想要以此为条件让我们内喀尔喀放弃攻打迁安?”莽骨大耐不住沉寂,纵马赶上布喜娅玛拉,问道。
“莽骨大,你觉得现在你们内喀尔喀还有实力和勇气来攻打迁安城么?”布喜娅玛拉的一句反问让莽骨大勃然变色之余,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如此大的损失,就算是宰赛有这个决心和勇气,恐怕其他四部和科尔沁人都绝对不会答应了。
“布喜娅玛拉,就算我们不能打迁安,但永平府境内还有其他州县,像卢龙和滦州,还有抚宁和昌黎、乐亭,我就不信每个州县都能像迁安城这样固若金汤。”比领兔也催马赶上来,“那个冯大人肯定有什么想法意图,否则不会直接就把我和莽骨大放了,他若是向宰赛索要赎金,多的不敢说,一两千两金子,或者百十匹战马,宰赛还是愿意出的。”
布喜娅玛拉瞥了一眼比领兔,这家伙的心思倒也灵动,摇了摇头:“比领兔,你小瞧了你和莽骨大的价值,冯大人若是开出五千两甚至一万两金子,又或者五百匹战马,我估计宰赛也只有答应,你们俩是他的堂兄,弘吉剌部里宰赛不就是靠着你们兀班这一脉下来的兄弟支撑,才能让宰赛坐稳弘吉剌部首领,也才能让弘吉剌部取代乌齐叶特部成为内喀尔喀中最强的势力么?”
莽骨大面带喜色,但比领兔却很警惕,“布喜娅玛拉,你不用在那里挑拨离间,宰赛出任我们弘吉剌部首领是我父亲和叔父商量决定的,他的脑子本来也在我们几兄弟中是最好用的,至于说弘吉剌部在内喀尔喀五部中的地位,那不是我们自己决定的,也和乌齐叶特部没关系,……”
布喜娅玛拉嗤笑一声,“比领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小慎微了,说两句话都要瞻前顾后,怎么,拿汉人的话来说,就是树上落下一片树叶,你都怕把自己脑袋砸破了,我看你快要变成汉人,而不是蒙古人了,宰赛比你强就强在胆魄和霸气上,莽骨大,你说是不是?”
莽骨大干笑了两声,却不言语,布喜娅玛拉对宰赛和比领兔言语里都多有推崇,但是却不提自己,这让他有些不高兴。
“我看啊,莽骨大都比你强,莽骨大,你是暖兔的长子,照理该你当首领吧?”布喜娅玛拉见比领兔很谨慎小心,立即把话锋转到莽骨大身上。
比领兔大为头疼,他知道自己这位兄长一直不太服宰赛,但是也不瞧瞧自己这脑袋能玩得过宰赛?这鬼女人在这里几句话就把两兄弟弄得心慌意乱,可比领兔又不能不让对方说话。
“嘿嘿,布喜娅玛拉,我有自知之明,论筹划的本事我可不如宰赛,何况比领兔都说了,宰赛当首领,那是我父亲和叔父一致商定的。”莽骨大言不由衷。
“没出息啊,没想到暖兔的几个儿子都是这样自甘人下。”布喜娅玛拉轻蔑地撇撇嘴,“也该伯言这一支兴旺发达啊,不过,我倒是还要去问问剌巴什和剌巴太他们两兄弟,上一次我看宰赛带我堂姐回叶赫部,我看这两小子跟着来,还有点儿头角峥嵘的样子,比你们两兄弟强。”
莽骨大和比领兔眼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女人是要干什么,存心挑起弘吉剌部内部不和么?
剌巴什和剌巴太是他们的老四老五,整个暖兔这一支七兄弟,莽骨大老大,比领兔老二,老三是伯洪大,老四老五就是剌巴什和剌巴太,老六所宰,老七色崩,论兄弟繁多远胜于伯言那一支,但七兄弟却不齐心,像比领兔和老三伯洪大以及老六所宰都是宰赛的铁杆,而其他几兄弟却不太服宰赛。
要说这布喜娅玛拉论辈分也与莽骨大和比领兔一样,年龄比二人还要小一些,但是笼罩在布喜娅玛拉身上的神秘气息太浓了,很多人甚至视为上苍的诅咒,整个草原上都在流传,所以无论是骄狂的莽骨大,还是沉稳的比领兔都对这个女人有些敬畏,都竭力保持着距离。
见二人都是对自己敬而远之的模样,布喜娅玛拉也不在意。
别说是这内喀尔喀人,即便是在叶赫部里边,也鲜有人敢对自己不逊。
哪怕是叔叔金台石和几个堂兄弟如德尔格勒他们,也都或多或少有些忌惮,可能也就只有自己嫡亲兄长布扬古和故去的姑姑孟古哲哲对自己没有那么多忌讳。
真正对自己毫不在意的恐怕也就只有那个冯紫英了,他不但知晓萦绕在自己头上的那个传言,甚至还颇感兴趣,继而还用这个传言来调侃自己,这让布喜娅玛拉既感到羞恼,又有些安心。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对自己身上这重诅咒或者传言无动于衷的人。
她也不是没和辽东镇的军将们打过交道,连李成梁和他的儿子们都一样对自己的这一重传言诅咒将信将疑,最终还是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可唯独这一位小冯修撰,是真的无所畏惧,甚至在和自己接触中还多次拿这个传言开玩笑,弄得布喜娅玛拉自己心态反而有些崩了。
一行人抵达内喀尔喀大营时,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首领的争论还没有结束,听到莽骨大和比领兔回来,宰赛大喜过望,亲自跑了出来,结果却是一眼看到了和莽骨大、比领兔站在一起的布喜娅玛拉。
“布喜娅玛拉?!是你,你怎么来了?”宰赛神色复杂,他很快就醒悟过来,恐怕正是布喜娅玛拉才让对方放人,但是布喜娅玛拉此番来这里却又是所为何事?
这个女人一度让他魂牵梦绕,但是在父亲和伯父的强力反对下,宰赛很快也意识到了如果自己要娶布喜娅玛拉的话,会遭来多少敌意,不但海西四部对自己集体仇视,而且建州女真一样会认为这是对他们的羞辱,虽然宰赛对建州女真心存敌意,但是却并不愿意因为私人恩怨而让弘吉剌部与建州女真成为生死大敌。
“我想来,内喀尔喀也希望我来,我就来了。”布喜娅玛拉平静地道。
跟随着宰赛出来的其他几部首领都鼓噪起来。
对于叶赫部的这个女人,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都不陌生,因为这个女人名声太大了,而且海西四部和东蒙古本来交往就密切,十多年前的九部之战就是海西四部纠集了东蒙古的科尔沁以及其他女真诸部对建州女真的一战,当时内喀尔喀五部虽然没有参加,但也同样旁观了这一战。
“布喜娅玛拉,谁希望你来了?”洪果尔双手叉腰:“你们叶赫部居然勾结大周,对我们发动袭击,你居然还敢来我们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各为其主罢了。”布喜娅玛拉毫不畏惧,“洪果尔,你们科尔沁跟着建州女真还不是为了部落的利益,我们叶赫部跟着大周不也一样?但我们的表现总比那些跟着建州女真蛊惑煽动内喀尔喀来打这一场一无所获灰头土脸的仗要强吧?”
洪果尔大怒,“布喜娅玛拉,你把话说清楚,谁煽动蛊惑内喀尔喀人了?宰赛和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是什么人能煽动的么?”
“煽动没煽动,大家心里都有数,起码眼前惨痛而尴尬的局面是事实吧?不知道有没有人向你们许愿说过打下永平府诸州县,可以掳掠多少财货,多少人口,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蓟镇主力都已经西移,永平府就是一帮民壮,可以一击而溃,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东路是最轻松的一战,就像是一场旅行,专门给你们内喀尔喀留着的,……”
洪果尔心中大惊。
这话建州女真负责来提供情报的人员的确和内喀尔喀五部首领都说过,当时自己也在,甚至还帮着附和了几句,但是天地良心,自己也不知道这些情报有误啊,纯粹就是帮着添油加醋讲了几句,现在居然成了帮着建州女真蛊惑煽动的罪证了?
己字卷 第二百零四节 巧舌如簧,挑拨离间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内喀尔喀五部的话事人们都躁动起来了,甚至连躺在床板上被抬出来的巴颜达尔伊勒登都忍不住撑起身体问道:“布喜娅玛拉,你是说这是建州女真的诡计?”
“巴颜达尔,我没有这样说,也许建州女真的情报有误吧,不过据我所知,建州女真可是一直对大周关内外的情报收集花了大心思的,你们从草原上过来,翻山越岭,应该从未走错路吧?补给点,取水点,宿营地也早就替你们安排好了吧?这些事情都能做得如此到位,可辽东镇三营火铳精锐从山海关南下的情报,为什么他们就没有能掌握呢?”
布喜娅玛拉的话再度在内喀尔喀五部的头人们心中引发轩然大波。
是啊,他们一路行来,可以说从草原到穿越燕山山脉一直到偷袭河流口,无一不是建州女真方面提供的情报,可以说一路顺风顺水,无往不利。
可未曾想到到了迁安城,却遭遇了如此惨痛的损失,这简直让他们无法接受。
这情报一下子出现如此大的差错失误,要让他们相信建州女真情报没做到家,没掌握了解这些情报,实在难以让人接受。
建州女真在辽东那边经营多年,可以说辽东镇内部很多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建州女真才对,怎么可能三营火铳营南下这么大的事情,建州女真居然会不知晓?
会不会是建州女真担心自家知晓了辽东镇火铳精锐南下而不肯攻打永平府,所以刻意设下了这样一个套呢?
布喜娅玛拉的一番话立即让内喀尔喀诸部头人内心都沸腾起来了。
甚至连洪果尔内心都有些相信了,甚至对努尔哈赤产生了怨气,好歹你们也该悄悄通知一声自己啊,也免得自己懵里懵懂听从了宰赛的话去硬拼了一遭,损失不小。
宰赛表情阴晴不定,布喜娅玛拉无疑是有为而来,而且肯定为大周这边儿谋划,现在叶赫部是坚定地站在了大周那边儿,只不过她想来做什么呢?
“布喜娅玛拉,建州女真的事儿,我们日后回去了,自然会和他们好好算一算账,究竟是有意如此,还是真的没掌握这些情报,我想这个事儿不难查清楚,瞒得过一时,也瞒不过一世,可我们内喀尔喀诸部和科尔沁却会永远在草原上存在,也会永远和建州女真比邻而居,他们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
宰赛慢吞吞地道。
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色特尔等人都下意识的点点头,现在不是计较这事儿的时候,你闹腾起来也没有意义,建州女真就几个联络人员在这边儿,你就算是把他们杀了,他们也一样说不出个什么来。
“对,等我们回到草原之后,自然会找建州女真问个究竟,林丹巴图尔那边也一样会给我们一个交代,若非他作保,我们也不会相信建州女真的这些话。”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给了宰赛一个赞同的眼色,“但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是继续打迁安,还是打卢龙,又或者攻滦州和昌黎呢?”布喜娅玛拉似笑非笑地道。
“布喜娅玛拉,你是站在哪一边儿的?”洪果尔有些不客气,“哼,你们叶赫部和大周勾结在一起,就算是你把莽骨大和比领兔送回来,那也不可能干涉我们的下一步行动。”
“我站在哪一边你们不都知道了么?”布喜娅玛拉大大方方地道:“我们觉得站在哪一方对叶赫部更有利,我们自然就站在哪一边,内喀尔喀五部和你们科尔沁不也一样么?”
“那我们要商量下一步的行动,布喜娅玛拉你就需要回避了。”洪果尔冷冷地道。
“我回避不回避不就那么回事儿么?”布喜娅玛拉一摊手,“卢龙城高墙厚,又是府治,你们多半是不敢去的,抚宁紧邻山海关,你们肯定需要担心柴国柱的铁骑从背后一击,所以估计也会放弃,乐亭偏处最南端,还需要绕过卢龙,路途遥远,不太划算,所以目标不就只剩下两个了么?滦州或者昌黎。”
洪果尔牙都疼了起来,这个鬼女人三五两下就把情势分析得清清楚楚,她能想得到的,永平方面肯定也能想得到。
“那又如何?你说辽东镇不是下来三个火铳营么?迁安一个,卢龙一个,顶多再算昌黎或者滦州一个,总还有留得一个没人守了吧?”洪果尔咬着牙关道:“再说了,这从辽东镇下来三个火铳营,也是一家之辞,辽东镇统共就三个火铳营,冯唐就敢全数让其到永平,他就不怕辽东有失?”
“谁说辽东镇只有三个火铳营?冯总督的亲兵营就全数改为了火铳装备,你们不知道么?”布喜娅玛拉淡淡地道:“在迁安的这一战不过就是冯总督亲兵营的三部而已,恐怕你们还不知道吧?登莱水师舰队的水兵营也已经到了。”
登莱水师的水兵营?包括宰赛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他们地处东蒙古内陆地区,对辽东和边墙对外的情况还有所了解,但是像更远的情况就基本上只能依赖于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这边来提供了。
登莱水师的水兵营是个什么样的物事,他们有些不太明白,但是听起来好像有些高大上,似乎是和水师相关联,但是怎么却又到了永平府?
见一帮人都有些迷惑,布喜娅玛拉也趁机就给他们半真半假的解释:“我们草原上这些部族是和大周没法比的,大周地大物博,地域太辽阔了,从辽东到最南边儿的两广,如果骑马的话,平均每天两百里,大概要三个月左右马不停蹄地走,如果从辽东乘船的话,大概也需要一个多月昼夜不停的行船,所以大周为了保护海上的航运,就建立有水师舰队,嗯,他们水师舰队是船上有佛郎机炮,同时除了船员之外,每艘船还配备有三五十名水兵,作为登陆作战所用,所以一支舰队的水兵集结起来就是一个水兵营,人数从一千八到三千人不等,……”
一干草原上的土包子们都有些骇然,虽然他们也知道大周地域辽阔,但是究竟有多大,如何直观地来领会理解,的确有些困难,而现在布喜娅玛拉的解释就显得活灵活现了。
“像我们这边腊月间冰封雪冻,穿皮裘烤火都觉得冷,连熊都只能冬眠,但是在两广那边,他们还得要单衣薄衫都嫌热,所以我们这边儿的冰如果能用船运到两广那边儿去,都能卖钱,……”
草原上最热的季节很短暂,也就是六七月间,已进入八月就开始有了凉意,到了九月差不多就开始凉下来了,到十月就有些冷意了。
大家虽然唏嘘,但是重心还是在水兵营上,“布喜娅玛拉,你是说登莱水师舰队的水兵营也登陆来永平了?”
“难道建州女真连这个情况都没有告知你们?你们不知道榆关港开港了么?几十艘登莱水师舰队的舰船就听在榆关,建州女真不可能连这个情况都不知道吧?”布喜娅玛拉故作惊讶:“洪果尔,你不可能不知道榆关港开港了,登莱水师就在榆关驻留吧?据我所知,这两个月科尔沁部的不少货物都是大周商人从榆关那边运过来的呢,你们的毛皮不也现在不走陆路了么?”
洪果尔有些尴尬。
科尔沁人自然是知晓榆关开港的,但是时间也不长,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儿,也的确有商人从榆关返货来科尔沁部,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水师舰队驻留他也是在参与此次南侵之前才偶尔从建州女真那里听到的,但他当时也没想过太远,只觉得水师舰队都在海上,还能上岸不成?所以他也没在意。
包括宰赛、色特尔等人立即变了脸色。
榆关是距离他们东蒙古草原最近的海边港口,这谁都知道,但是因为榆关直接处于山海关的眼皮子下边,从未有过开港一说,所以辽东这边的商道运输基本上都是靠陆路。
但现在榆关居然开港了,还有大周水师舰队驻留,科尔沁人居然早就知道,而且还已经用上了这个港口?!
为什么却从没有和内喀尔喀人说起过?!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难道不知道么?!
这显然不可能。
这布喜娅玛拉突兀地一问,就一下子让内喀尔喀诸部怀疑的目光望了过来,尤其是看着洪果尔表情神色不对劲儿,就更增添了他们的疑心。
“我不是,我没有,……”洪果尔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洪果尔,究竟怎么回事?布喜娅玛拉所说的是否属实?榆关开港,大周登莱水师已经开到了永平府这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沉着脸问道。
“是啊,难怪你说抚宁有危险,敢情你是早就知道大周水师舰队到了榆关?”色特尔也变了脸色。
己字卷 第二百零五节 别无选择,入彀
如果说布喜娅玛拉所言属实,那意味着这永平府就绝不仅止于三个辽东精锐火铳营了,甚至还包括着什么水兵营。
这水兵营究竟是个什么来头,众人都不知道,有多少人,配备如何,一无所知,万一这一撞上去又踢到了铁板上,那就惨了。
迁安这一战委实把内喀尔喀人给打痛了,五万多大军折损一两万人,居然连敌人究竟是些什么来头都没搞明白。
除了知道对方是火铳兵为主,火力凶猛,作战顽强,其他都一无所知,建州女真那边的情报也明显错误,才会酿成如此祸端。
洪果尔被二人问得张口结舌,不得不结结巴巴地道:“卓礼克图,色特尔,榆关开港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情,部族里的确有不少货物是从榆关那边过来的,但是这大周水师舰队的事儿我是此次出发前才知晓的,但是我并不知道什么水兵营的事儿啊,这水师怎么能上岸作战呢?”
布喜娅玛拉冷笑,“谁说水师就不能上岸?我们这些草原部族哪里知道这些情况,人家大周水师的水兵营就是专门用于登陆作战用的,全数用的是火铳,而且是最好用的自生火铳!”
对于自生火铳,这些草原上的贵酋们却并不陌生,盖因虽然因为各种缘故,草原上的人们对火铳还有些陌生,但是这些上层贵族们还是能见识到一些新鲜事物的,自生火铳无需火绳,而是通过一种锯齿转轮和燧石摩擦击发产生火花引发火药,进而达到目的。
不过这种玩意儿既复杂精致,容易损坏,保管上也十分讲究,而且操作也不方便,需要专门训练,所以并不太受草原上的人们欢迎。
不过他们也知道这种东西如果被大规模的装备,那么集中起来使用的话,甚至要比普通火铳威力更强大,因为它们的射击频率要快得多。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一干内喀尔喀的首领们都是悚然一惊,如果这种水兵已经进入了永平府,无论是在哪个县城布防,都会给进攻者带去极大的麻烦。
“布喜娅玛拉,你说这是登莱水师,登莱远在山东,凭什么要到这永平府来打仗?据我所知大周的军队可是各负责一片的,就像辽东军就鲜有去支援蓟镇的,同样蓟镇军如果没有得到大周朝廷的命令,是绝不会去宣府那边打仗的。”宰赛质疑道。
“宰赛,有些情况不过是你们不知道罢了。”布喜娅玛拉轻蔑地笑道:“你们只知道这位冯大人是冯总督的独子,是京师城里赫赫有名的读书人,但你们却不知道和他订婚的女子的舅舅就是登莱总督王子腾,更不知道登莱水师提督沈有容就是他推荐给王子腾的!”
“……,他父亲和登莱总督王子腾,宣大总督牛继宗,都是属于跟着大周朝开国皇帝打天下的那一帮功臣的后代,在他们大周朝,这种人叫做武勋,类似于你们成吉思汗手底下的木华黎、博尔忽、博尔术、赤老温、哲别这些人的后代,你明白么?”
“……,他们这些人都会相互提携帮助的,又或者就像是你们五部之间的关系一样,妆兔你若是遭到外人攻击,莽骨大和比领兔会帮忙么?肯定会,现在冯紫英在永平府当同知,遭到蒙古人的进攻,你说登莱水师和辽东军会帮忙么?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当然会,道理就这么简单。”
布喜娅玛拉侃侃而谈,听得一干内喀尔喀和科尔沁的贵酋都是目瞪口呆。
对于大周,他们了解是在不算太多,也就是知晓正面面对的边军主帅主将情况罢了,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大周的商队能给部族带来什么,而部族的土特产又能在大周商队那里卖得一个什么样的好价钱。
像大周内部的这些官员武将们之间复杂的关系,既没有渠道了解,也没有精力和心思去打探,他们哪里能知晓?
恐怕也就只有努尔哈赤治下的建州女真才会有这样的心思和精力来打探这些,便是林丹巴图尔都没有这份“闲情逸致”来了解这些。
宰赛脸色变得越发不好看,他可以确定这个布喜娅玛拉是来为大周当说客的了,只是不知道那边许了布喜娅玛拉什么好处,让布喜娅玛拉居然如此卖力?
若只是纯粹的因为叶赫部需要辽东镇的扶持,叶赫精锐甲骑三千助战就已经非常够意思了,而能让布喜娅玛拉这个平素眼高于顶的人来当说客,就太不可思议了,也不知道那个姓冯的给布喜娅玛拉灌了什么迷魂药?
宰赛深吸了一口气,直视布喜娅玛拉道:“布喜娅玛拉,你今日来和我们说这些意图何在?若是来给姓冯的当说客,那就和盘托出吧,如果是是来提醒我们打永平府这些州县要小心,那你的好意我们领了,你可以离开了,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水兵营,还不至于让内喀尔喀和科尔沁的勇士就退缩不前。”
布喜娅玛拉微微点头,“宰赛,我早就提醒过你们弘吉剌部不要听信林丹巴图尔和努尔哈赤的谗言,南下打大周知道没那么简单,不过你们现在也是骑虎难下,损兵折将,付出如此大的代价,现在这样灰溜溜的回去,对部族里也无法交代,但是我想问一句,你们此番南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布喜娅玛拉的问话引来一阵嘲笑,色特尔,妆兔,甚至莽骨大和洪果尔都是满脸不屑,最后还是洪果尔接上话:“布喜娅玛拉,难道你们海西女真就没有劫掠过大周?这几年稍微安分一点儿呢,从大周弄了点儿残汤剩饭吃了,就在我们面前装清白了么?”
“是啊,我们草原上的勇士,要求生活,就只能来大周,千百年来不都是这样么?”色特尔也一脸正色道。
“嗯,说得也有道理,但是南下的目的呢?”布喜娅玛拉不以为忤,仍然是平静地问道。
“当然是金银财货,丝绸布匹,茶叶瓷器,铁器铜料喽,当然还有人丁,……”莽骨大不耐烦地道:“布喜娅玛拉,你想要说什么,趁着大家都在,直接说出来就行了,你不是大周人,顶多也就是碍于面子要帮永平府姓冯的一个忙而已,若是宰赛能做到的,肯定帮你,做不到的,你说破天也没用。”
没想到莽骨大这个粗人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宰赛都多看了莽骨大几眼,倒是比领兔补充道:“应该说是如果对我们内喀尔喀和永平府都好的事儿,大家都乐于见到,但是如果要让我们就这样一无所获的退回去,布喜娅玛拉,虽然你救了我们两兄弟的命,但是我还是得说,这不可能,我们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这一次出征已经付出了上万条性命,没有什么能值这么多!”
宰赛和卓礼克图洪巴图鲁都听出比领兔话里的意思了,宰赛点点头:“布喜娅玛拉,是姓冯的让你来和我们谈条件么?也罢,他们肯出多少价钱来让我们退出永平府?”
宰赛话一出口,其他人都躁动起来了,如果不能不打仗就能拿到想要的东西,那当然好,但是这可能么?
布喜娅玛拉笑了起来,“宰赛,你的口气倒像是大周这边打了败仗,在恳求你们似的?”
宰赛冷笑,“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是汉人的古谚,我们还有足够的力量,足以打赢下一仗。”
“是么?你这么有把握?”布喜娅玛拉回报以冷笑,“三个火铳营,再加一个水兵营,不算我们叶赫部的三千甲骑,也不算蓟镇骑兵营还在北面游弋,也不论山海关上柴国柱的兵随时可以南下,宰赛,你打算打哪座县城?滦州还是昌黎,或者干脆跑远一点儿,打乐亭?你知道他们的火铳营布置在哪里?你们就不怕蓟镇那边得到消息之后,腾出手来,断你们的后路?”
布喜娅玛拉最后一句话说到了重点,这也是最让宰赛难以下决心的。
卢龙不好打,抚宁更危险,只剩下昌黎和滦州,但昌黎已经深入永平腹地了,在碣石山以南,滦州好一些,但根据建州女真情报,滦州的城墙也经过了像迁安这般加固加高和增修马面,不好打。
关键在于还不知道辽东镇的火铳营究竟布防在哪个县城,没准儿就是大周示之以弱,故意引诱自己一方去打滦州或者昌黎,结果又碰得满地找牙,甚至最后还可能招来蓟镇和山海关的大周军夹击,那就真的成了得不偿失了。
宰赛脸阴沉得快要出水了,死死盯着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不用说这些了,开出条件来吧!我不相信你来我们这里是为我们好,说了这么久,我只有一句话,不开出足够的条件,我宁肯再死一两万人去啃滦州或者昌黎,你知道我这是实话,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没得选!”
己字卷 第二百零六节 勾搭,交易(大年初一快乐!)
心中一松,布喜娅玛拉却面不改色,甚至更加坦然。
她不怕宰赛看穿了自己,自己本来就是来替大周,不,应该是永平方面当说客的,两国交兵,各为其主,为了个自己部族的利益,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甚至连周围其他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的首领都一样视为理所当然。
“永平方面不愿意再打这一仗,这么打下去,你们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固然讨不了好,可永平方面一样折损不少,火铳兵都是辽东镇的兵马,小冯修撰固然能凭藉其父亲的权力借来一用,但是若是损失更大,肯定瞒不过大周朝廷的御史们,所以他也不愿意继续打这一仗。”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大气。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只要永平方面能开出合适的条件来,没什么是不能交易的。
固然草原部族更愿意用自己的双手去拿,但是若是双手可能被刺得满手是血的时候,那他们当然更愿意白捡,哪怕少点儿。
宰赛却知道没那么简单,正如布喜娅玛拉所说,现在是永平方面打赢了这一仗,永平方面就不可能做太大的退让,些许利益肯定无法弥补现在各部遭受的损失,回去也没法交代。
“布喜娅玛拉,若是以我的性子,我宁肯再打一仗。”宰赛阴沉着脸:“谁都知道在不利的情况下谈条件,吃亏的必定是我们,我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和永平方面谈。”
“哦?”布喜娅玛拉饶有兴致地看着宰赛,“宰赛,你真的还想打这一仗,亦或是嘴里不服气罢了?大周也好,察哈尔也好,建州女真也好,我看内喀尔喀日后搅合到这三方里边的破事儿时候多得很,你若是真的喜欢打仗,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机会多的是,不管你想反察哈尔,还是看建州女真不顺眼,又或者觉得打大周有利可图,日后你都可以依靠一边或者两边打另外一边。”
布喜娅玛拉犀利直白却又毫不隐晦的话让一干内喀尔喀和科尔沁的首领都是听得既痛快又觉得诛心,而接下来布喜娅玛拉的话就更让他们为之色变了。
“嗯,内喀尔喀五部如此,科尔沁人也一样,甚至更远的外喀尔喀,蒙古右翼的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人也脱不开这个命运,洪果尔,你不妨回去把这番话带给你兄长明安和莽古斯,现在辽东局势纷乱,科尔沁没必要把宝这么早押在某一方上,以免血本无归,看一看形势,最后选择一个成功几率最大的,不好么?”
洪果尔心惊胆战,难道自己兄长想要和努尔哈赤联姻的事情被这个鬼女人知道了?
虽然也知道一旦联姻迟早会被大周知晓,但是现在兄长还只是无限倾向于联姻,却还没有踏出那实质性的一步,如果就被大周觉察,这可就有些麻烦了。
宰赛虽然被布喜娅玛拉的话说的怦然心动,但是此时却不是想太多的时候,他只能咬着牙。
“布喜娅玛拉,要让我们不打永平府下各州县,甚至我们也可以很快离开永平府境内打道回府,但永平府愿意付出什么?我们不贪,金银,人丁,粮食,丝布,茶叶,瓷器,一切都可以,关键我们内喀尔喀五部加科尔沁人,他们得拿出让我们满意的条件来。”
“宰赛,你都知道人家永平府方面占了上风,怎么可能还交出这些东西来?那小冯修撰这个永平府的同知还能当下去么?他们打这一场胜仗还有何意义?”布喜娅玛拉反问。
“当然有意义,他们可以避免一场更残酷的战争,可以避免滦州或者昌黎被我们攻下一扫而光,当然,我承认我们可能还会付出一些伤亡。”宰赛毫不客气。
“是么?宰赛,不说这种情况下你们还有没有这个勇气和决心,你也许有,其他人呢?你们的士卒呢?另外你们就真的把永平府境内的辽东军和旁边虎视眈眈的蓟镇军以及山海关柴国柱的大军视为无物了?就算你们能打下来,你们能把这些东西安全带回去么?你们打算从哪里走?你觉得你们真的打下哪座县城,还能像之前那样优哉游哉大摇大摆地北返?嗯,蓟镇军和山海关的辽东军也就眼睁睁看你们走?”
布喜娅玛拉的话直接剥开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永平府这个战场上没有能取得决定性胜利和控制能力时,想要北返恐怕都是一个非常漫长而且充满危险的旅途,进来的时候当然简单,但是回去呢?
内喀尔喀诸部和科尔沁人的首领们都忍不住为之色变,之前他们都从未想过这以后的事情,但是现在一琢磨,似乎每一个都是问题。
宰赛内心更是狂躁。
这个鬼女人,把每一个问题麻烦都挑了出来,说得绘声绘色,可自己还不能不让她说,否则更显得自己心虚气短。
不过他好歹是主帅,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是需要保持镇静。
“布喜娅玛拉,说这么多,其实无外乎就是想替永平方面压价罢了,不过你觉得我们能接受么?”宰赛睃了一眼自己周围的众人,“如果在座觉得就这样灰头土脸回去,部族里不会有什么意见,我无所谓啊,达尔汗,色特尔,巴颜达尔,洪果尔,还有叔祖,你们呢?”
众人都是知趣地摇头,这也是事实,这怎么可能?回去之后谁都无法交代,甚至可能连自己家族在部族中的地位都会动摇。
宰赛看着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我说的没错吧?我们没法这样回去,所以我们宁肯死更多的人,但是必须要拿回去足够多的东西。”
“我没说你们就这样回去,我要说的是你们要这样从一个胜利者手里白白拿走东西是不现实的。”布喜娅玛拉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宰赛和一干人都不明白了。
“冯大人只是永平府的同知,他只对永平府的子民负责,在汉人的言语里,这叫做在其位谋其政,换而言之,不在其位他就不谋其政,他不是兵部尚书,更不是蓟镇总兵,也不是顺天府或者河间府同知,其他的地方他既管不到也没有那个余力去管,他只是大周地方官员中的一个,代表不了大周朝廷。”
布喜娅玛拉的话已经够明白了,便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他们都能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在永平府劫掠,所以他们会全力抵抗反击,但是如果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人像其他地方进击,那他就管不到了,姓冯的只对永平府负责。
宰赛脸色阴晴不定。
他可以肯定布喜娅玛拉那里肯定有什么计划,永平府这边不肯接受自己原来设想的条件,这让他有些失望,但是如果真的有什么值得让自己动心的东西,他当然不会拒绝。
可是什么狗屁顺天府和河间府,那就不是他所想要的了。
顺天府那边有那么好打么,蓟镇军的主力全数云集于那里,这等硬骨头还是等察哈尔人去啃吧,除非察哈尔人在那边取得大捷,他还愿意去捡捡便宜,但现在……,他可不想再去新的冒险。
而河间府在哪里去了,比乐亭还远,更非他所愿,……
“布喜娅玛拉,你想说什么?”
“宰赛,诸位,眼光为什么要这么狭窄呢?为什么一定要局限于永平府下边几个州县呢?说实话,真正最适合的就是迁安,挨着边墙最近,打下迁安,劫掠了就能走,再次就是卢龙,稍微远点儿,但路况也还好,再远的昌黎、滦州都不适合了,毕竟打下来你们就得带着这些人丁、财货北返,很有会被得到消息的蓟镇兵和山海关上的辽东兵所乘,那时候我估计谁都不愿意丢下这些东西,但是带着这些东西有那么好跑么?”
布喜娅玛拉一番话让一干人脸色再度难看,这个鬼女人难道不怕人说得恼羞成怒就不肯罢休么?
“除了永平,还能有哪里?布喜娅玛拉,可别和我说什么狗屁河间府,那里比永平府更远,顺天府,林丹巴图尔都未必能啃得下来,我们去算怎么回事儿?就算打下来,难道我们去吃察哈尔人残羹剩饭?林丹巴图尔会是答应?”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也忍不住了。
“诸位,不知道大家觉得大周哪里最富庶?”布喜娅玛拉突兀地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
宰赛却不觉得布喜娅玛拉会在这个时候戏耍自己,想了想道:“除了京师,恐怕就是苏州、扬州和金陵吧,汉人有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还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金陵是大周南京,……”
“宰赛,你对汉人的文化了解很深刻嘛。”布喜娅玛拉都有些惊异,“嗯,不过你也说了,天下之富莫过于京师了,那京师之富藏于哪里?”
宰赛耐着性子道:“京师之富藏于哪里?大概是大周皇帝吧,嗯,也许还有他们的官员、商人,以及你说的武勋?布喜娅玛拉,你不是让我们去抢掠京师城吧?”
布喜娅玛拉给宰赛竖了一个大拇指,“果然还是宰赛聪明,不愧是内喀尔喀五部首领。”
所有人都觉得布喜娅玛拉疯了,即便是林丹巴图尔也只想过在京师城周围州县抢掠一番罢了,也从未想过要去打京师城,以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这点儿人,去送死么?恐怕连京师城城墙样子都还没见到,就全军覆没了吧。
宰赛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觉得布喜娅玛拉发疯了,他目光深沉地看着对方,走近两步,声音微不可闻,“布喜娅玛拉,你是说……”
“对,我说的就是他们,拿下他们,你要什么没有?”布喜娅玛拉轻笑细语。
“可是……”宰赛心念百转,压低声音:“谁来当中间人?姓冯的?”
“这件事情和冯大人没任何关系,都是我的想法,至于后续事情,只要你们能拿下,其他都不在话下,叶赫部可以当这个中间人,叶赫部和弘吉剌部是姻亲嘛。”布喜娅玛拉笑得格外诡秘。
己字卷 第二百零七节 京营群雄
三屯营偏处在整个永平府的东北角,也是迁安县最偏远的所在,位于潮河上游支流梨河的发源地边儿上,也就是鹿路岭的南边山麓下。
同时横河东出经三屯营北而过,东南注入滦河,。
鹿路岭又叫鹿儿岭,明初常遇春从遵化出塞便是经过鹿儿岭北上讨伐北元。
实际上这里划给遵化更合适,距离遵化不到六十里地,但是距离迁安却有一百二十里多地,西北据喜峰口六十里。
三屯营紧挨着景忠山不远,景忠山上敬三忠,岳飞,诸葛亮,文天祥,建有三忠祠,另外还有碧霞元君祠,也是著名的京东道教名山。
向北,山间的洪山口、龙井关、汉儿庄、潘家口、喜峰口等一系列谷口、关隘和主营地分布其中,可以说蓟镇总兵府选择在这里作为驻地,也是煞费苦心。
这里虽然不是县城大镇,但是由于蓟镇总兵府驻扎在这里,自然而然也就形成了一个小集镇。
不过前期伴随着蓟镇主力的西移,这里顿时就萧条起来了,其中不少长期为蓟镇几支军队服务的工匠、女伎、商贾们,索性就跟着蓟镇大军西移过去,一直到遵化、蓟州、平谷那边去了。
不过这段时间三屯营这边又再度热闹起来了,甚至比蓟镇大军驻扎在这边时更为繁华热闹。
柳国荃腆着肚子,一摇三晃的从屋里出来,站在大门台阶上,眺望慢慢西下的夕阳,一只手插在腰上,一只手用牙签儿撬着牙缝里的肉丝儿,惬意地打了一个酒嗝。
这一趟出来还真是划算。
他原本以为是一个苦差事。
陈继先把自己支出来,他恼怒无比,但是现在陈继先颇得皇上宠信,他也无可奈何,所以打定主意要和兵部撕扯一番。
没想到张景秋和柴恪居然对自己一干人的各种一口气儿都应承下来,说只要打好这一仗,过了今秋这一关,什么事儿都好说。
估计兵部也的确是被逼得捉襟见肘了。
这京师城里那《今日新闻》也是成日里宣扬说蒙古大军入侵,京营十多万大军成日演武扬威,就该好生去打一仗,以便彰显大周第一军——京营的威风。
弄得城里边上下都是一片吆喝声,京营的官兵们走出去倒是光鲜得意了,但这却算是把京营十四万人给架在火上烧了。
这话都是说得好听,柳国荃自家心里有数,每年在校场里演武是一回事,这上阵和蒙古人打仗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京营十四万大军中,军官们连吃空饷都别想,城里边有点儿关系的谁都想在这里边占个缺,每日来点个卯,其他时候该干啥就干啥,多好的事儿,所以在这京营里边当差,也就成了这京师城里边一大紧俏所在。
十四万人里,能打的有三万没?除了各家主帅主将的那点儿亲军,其他还能有几支军队能一战,柳国荃自己心里都没数,估计陈继先也一样。
倒是此番没有出来的仇士本的神枢营,据说还能有几营能打的,反倒是没有派出来,据说是皇上觉得不踏实,要留在京师城里替他守皇宫。
最终推无可推,五军营和神机营才被推推搡搡的推出来八万人,许下了此番战事回去之后,便是寻常士卒也人人能得三十两银子,军官们也是依次递增。
像柳国荃这等副将身份只要这么来走一遭,熬到战事结束,回京便能有两千两的赏赐,若是打赢了,另有奖赏。
即便如此之前柳国荃也不愿意来,毕竟这是打仗,虽然有蓟镇军为主,基本上不会遇到什么战事,也就是凑个数助助阵,但万一呢?
不过从现在看来,这一仗倒是值得一来。
尤世功倒也是一个乖觉人,自己往那儿一坐,他便知趣地任凭自己选驻守位置,也把整个蓟镇地盘上的敌情态势一五一十介绍了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顺天府那边是察哈尔人入侵的主攻方向,从黑汉岭到马兰峪,哪一处都不安全,看看蓟镇主力几乎全数抽调到了这一线去,甚至把整个永平府北面都放弃了,就知道面临的形势有多么严峻。
柳国荃当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
京营这八万人里边,五军营和神机营各占了四万人,五军营除了陈继先自己领军的一万人之外,把其他各部全都给丢了出来,而神机营更是几乎全军出动,除了一员副将留守坐营外,其余三万四千人外加六千备兵补足了四万人,看起来兵强马壮,但是这内瓤子里究竟如何,就无人知晓了。
此番京营大军出征,五军营副将柳国荃为主帅,神机营副将穆天燕为副帅,加上一干参将、游击等,也算是像模像样了。
所以让他们出兵三河驻留时,尤世功专门将一干人请去商议,毕竟三河距离京师城实在太近了一些,这太碍眼了,要想在这里混一两个月混到蒙古人退出边墙外边儿去,不好交代。
所以商议来商议去,都没有一个满意的结果。
去平谷?又怕察哈尔人从黄松峪一带破关,那就真的是自寻死路。
去密云?一旦察哈尔人选择了从潮河所正面进攻,那连逃都来不及。
要不就只能去怀柔,可挨着大水谷那边儿边墙太近了,一旦察哈尔人行险从渤海所边儿上插进来,那也就是主动送上门去了。
总而言之没一个地方觉得是安稳的。
最后还是尤世功介绍蒙古人的东路军是以内喀尔喀人组成的,已经发现在河流口到桃林口一带现身了,估计可能会从这一线破关而入,蓟镇军将建昌营的诸军已经西移到了太平营,就是防范内喀尔喀人破关之后西进。
不过尤世功他们也分析了,内喀尔喀人组成的东路军肯定是以劫掠为主,不太可能西进,因为永平府几乎被蓟镇放弃了,他们的主要目标肯定会是迁安、卢龙和滦州这些地方。
大家也认同这个观点,这些草原蛮子进关来的目的是图什么,难道还真的是想要和大周军打仗么?不就是冲着大周的丁口财货来的么?
这好不容易破关而入了,永平府那边有毫无防备,当然要去打永平府了。
所以最终大家一致确定京营就去三屯营,那里是蓟镇总兵府驻地,进可攻退可守。
当然进可攻是不可能的,只要情势不对,就立即向西面的遵化退却,遵化可是有蓟镇大军驻扎,而且东面的太平营还有蓟镇军一个营顶着呢,只要稍有风吹草动,要跑也能跑到太平营那个地方的蓟镇军前面。
情况也不出所料,内喀尔喀人还真的从河流口那一带突进来了,直奔着迁安去了,这下就放心了,内喀尔喀人去打迁安,打下迁安,肯定还要去打卢龙,打下卢龙,没准儿还要去打滦州或者昌黎,那没有一两个月完不了,这都和自己无关了。
想到这里柳国荃再度打了一个酒嗝,伸了一个懒腰,听见一阵脚步声从院子里出来。
“大人,今日怎么不多喝几杯?”出来的是参将谢鲜,一样是满脸通红,摇头晃脑地出来,“没尽兴啊。”
“呵呵,来日方长,咱们不知道在这地方还要呆多久了,有的是时间吃酒。”柳国荃和谢鲜的关系一般,不过大家都和陈继先格格不入,又都是武勋出身,所以现在也算是同仇敌忾。
“那一会儿去搓一局?”谢鲜笑眯眯地道:“也不知道是谁搞出了这个麻将,现在居然对掷骰子和推牌九没了兴趣,就爱玩这个,先前我和老韩约了,老韩前日里输了三百两,不肯再来了,这厮,小家子气,不过昨日那边儿也在邀约要切磋一下呢。”
“谁?”柳国荃也来了兴趣,老韩是韩尚瑜,也是五军营的参将,锦乡侯韩家的,那边儿自然就是指神机营那边的诸将了。
“老裘呗。”谢鲜笑得很开心,“老裘瘾比我还大,昨日便一直在吵吵嚷嚷要和我们这边玩一局,他还把陈瑞师也叫上了,听说陈瑞师此番带了两三千两银子出来呢,怎么样,大人,咱们合计合计,好好从陈大人手里讨点儿银子花花。”
裘炳众,景田侯裘家的家主,陈瑞师齐国公陈家的旁支,但是此人居然找了一位郡主,长袖善舞,在京师城里也是有名的会做营生。
“穆大人呢?”柳国荃见没有穆天燕,有些奇怪,“他前日可是也输了不少。”
“呵呵,大人没见着穆大人这两日精神有些不济么?这三屯营有人才啊,送进来的那粉嫩小子我见着都心火大盛,不过咱不敢和穆大人争啊。”谢鲜一脸诡笑:“听说是原来有门道,自己把自己给割了,想要进宫,谁曾想他在宫里的靠山得病死了,这条线就断了,才流落在这里,被穆大人给捡了个宝,真真生得我见犹怜。”
柳国荃恍然大悟,这穆天燕喜好这一口不是秘密,在京师城里就有名儿,只不过碍着家里妻妾子女不少,不敢太过公开,此番出来可是得了机会了。
己字卷 第二百零八节 突袭(1)
一干人说笑间很快就约好了牌局,就在这三屯营里的原来总兵府中一处花厅里摆了起来。
除了柳国荃、谢鲜、裘炳众和陈瑞师外,另外还有几人在一旁看热闹,比如五军营两名游击何治淳,岳仕中,一个寿山伯何家子弟,一个川宁侯岳家子弟,另外还有一个神机营的游击将军戚建耀,乃是襄阳侯戚家中人,当代戚家家主戚建辉的嫡亲弟弟。
“二筒!”
“碰!”裘炳众笑眯眯地道:“幺鸡,柳大人,要不要?看您一直在打筒子和万字,莫不是在做清一色?”
“清一色有那么好做么?”柳国荃没好气地道:“没见老谢把条子捏得那么紧,一张都舍不得出来,……”
“呵呵,老谢打牌就是这样,啥都舍不得打,只要是没出的生牌,铁定是要等到别人打才肯出来,哪怕到最后自己胡不了,……”陈瑞师接上话:“他这是见风使舵,一看人家要做大番,便要改弦易辙。”
“瑞师,什么见风使舵改弦易辙,你才是这性子好不好?”谢鲜气哼哼地道:“难道明知道别人要做清一色,我还得眼巴巴地送上去,等到人家收我的银子不成?对了,你前日不是说史家史鼎也在找兵部,想来五军营么?我们五军营的确还缺一名参将呢,史鼎只要把兵部和陈大人那里关节走通,不过史家不是再走寿王殿下的门道么?怎么却又去拜张大人码头了?这才叫见风使舵改弦易辙好么?”
“那也是没办法。”陈瑞师乐呵呵地道:“史鼐花了大价钱,才算让寿王殿下去把兵部那边疏通好,让史鼐去了大同,不过史鼐在大同可过得不怎么地,据说写信回来大骂寿王收了银子不办事儿,一个空头参将,什么权力都没有,还得要他继续花银子,甚至还想纳他兄长的嫡女为妾,……”
“寿王没想到这么喜好这一口啊,那史鼐就没走对方向嘛,花什么银子,直接把他死鬼兄长的女儿送去给寿王不就行了?他那个死鬼兄长死了多少年了?”裘炳众毫不客气地道:“我听说他那个侄女儿在他家里也是当丫鬟在用,那丫头后来索性跑到荣国府贾家那边呆着不肯回史家了,所以史鼐才索性想要干脆把这个侄女给许给寿王做妾,……”
“九万,……”
“杠!不好意思,裘大人,……”谢鲜乐开了花。
“晦气!一说史家就点杠,这史家不吉利啊。”裘炳众骂了两句,“史鼐要把他侄女送给寿王为妾,没准儿就能为他弟弟史鼎弄个五军营的参将呢?”
“呵呵,裘大人你在说笑吧,咱们五军营的参将岂是寿王殿下能办得了的,没有兵部和内阁点头,寿王殿下就算是再拍胸脯也没戏。”谢鲜冷笑,“京营岂是外埠的那些荒郊野地的官员可比?”
“那史家花的银子可就亏大了,难怪史鼐一直很不满意,让自己弟弟却找过寿王几回了,弄得寿王都有些不敢见史家的人了。”陈瑞师也笑了起来。
“其实史鼎可以去谋划一下登莱军嘛。”柳国荃也难得插话,“王子腾现在不是在湖广招兵揽将么?王家和史家都是金陵老四大家,互为姻亲,史鼎去找一找王子腾,让王子腾在兵部那边打个招呼,估计兵部不会设置障碍。”
“柳大人,您这就是说笑了,杨应龙桀骜不驯,一直在和四川承宣布政使司打嘴皮关司,四川都司那边也在积极筹措备战,耿如杞到了重庆府,这明显就是针对播州的,杨应龙不会觉察不到,杨鹤到了郧阳,加上王子腾的登莱军不远千里到了湖广,杨应龙不会因为登莱军是吃饱了撑得慌才会跑到湖广来晒太阳吧?”
刚踏进门来的韩尚瑜接上话:“史鼎那样的货色,他还敢去湖广?那弄不好是真要打仗的。”
“打仗?”柳国荃一样冷哼,“你觉得王子腾去湖广是打仗的么?在湖广他都磨蹭多久了?不是今天因病卧床,就是明天士卒中了瘴气,这湖广又不是云贵,鱼米之乡,哪来那么多瘴气?不想打仗就明说,却还要担心登莱军被杨鹤接管,所以才玩着花样吧?亏他也是宿将了,玩点儿花样借口也不知道找点儿新鲜的理由,这不是故意给御史们找借口么?”
“哼,都察院的御史们也就能弹劾一下别的人,王子腾在乎么?”裘炳众随手丢出一张牌:“七万!只要皇上不点头,留中不发,都察院那帮人也只能狂吠几声作罢了。”
“皇上永远不会点头,除非太上皇不在了。”一旁看热闹的岳仕中吧唧着嘴。
“也不一定,……”戚建耀摇摇头,“这年头,啥事儿都有可能,不过这都和咱们没关系,咱们现在就是怎么在这三屯营熬到十一月,估摸着蒙古人也该退出去了,到时候咱们回京师城,皆大欢喜。”
“要说在这里也不错,兵部和户部只要舍得给银子,我觉得啊,咱们一直在这里呆下去都行,呆两个月给一份银子,再呆两个月再给一份银子,哪怕待到明年这个时候,我也乐意。”何治淳乐呵呵地道。
一干人打牌的打牌,吹牛的吹牛,韩尚瑜原本进来是有话要和柳国荃说的,结果进来就被打岔,所以就被带到一边儿去了,好一阵后才想起自己的来意:“柳大人,太平营那边有消息传来么?”
“尚瑜,不是昨天才来了消息说内喀尔喀人前两天就已经抵达了迁安城下了么?估计这两日内喀尔喀人应该是在打造攻城器械,准备打仗了吧?”柳国荃随口道:“也不知道冯唐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从辽东调大军支援冯紫英所在的永平府?”
“可是大人,我们是不是也安排一些探马去迁安那边看一看,了解一下这场仗打得如何了,也许内喀尔喀人已经打下了迁安,他们是继续打卢龙呢,还是有其他想法?”
韩尚瑜算是整个京营中比较清醒的人了,他总觉得内喀尔喀数万大军进来了,冯紫英也不是等闲之辈,他在永平肯定不会坐以待毙,这一仗究竟达成什么状况,好像也该去了解一下。
虽说这三屯营距离迁安甚远,前边还有蓟镇军顶着,以冯紫英的能耐,恐怕再怎么也要顶上几日,没准儿冯唐不愿意见自己儿子仕途就此夭折,还得要增援一二,这打起来就没个准日子了,但不了解情况,始终觉得不踏实。
柳国荃听得韩尚瑜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太过大意了,想了一下,“也行,尚瑜,你安排一组斥候去迁安那边儿转一转,看那边打仗情况,另外派人去太平营那边问问情况,他们比我们紧张上心,肯定有人在盯着迁安那边,炳众,你们神机营也安排人去迁安卢龙那边转一转吧。”
虽然名义上柳国荃是此次主帅,但是京营中素来壁垒分明,除了五军营大将能节制神机营和神枢营外,像柳国荃这样的五军营副将是管不到神机营内部事务的,只能先给裘炳众说,让裘炳众去安排。
“行。”裘炳众也不在意:“让人去看看也好,咱们坐山观虎斗,也得要耳目灵通一点儿,别遵化那边问起来,咱们都还一无所知,明儿个一大早就安排人去。”
就在一干人热闹喧嚣的玩牌吹牛时,距离他们南面五十里地的浭水河畔,内喀尔喀大军正在分道。
为了避开来自三屯营和太平营的大周军斥候探马,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连夜便启程渡过了滦河,向西挺进,一直行进到浭水河畔,这才准备分道。
宰赛不是不知兵的人,虽然他也知道击其不备成功几率很大,但是那里毕竟是三屯营,是蓟镇总兵府所在,就算是蓟镇主力大军西移了,一样不敢轻忽。
三屯营地理位置重要,京营这帮人再不知兵,也应该要放出斥候探马在四周,尤其是东面和沿着滦河一线,所以他才除了留下一些残兵迁安附近迷惑太平营的蓟镇军外,宰赛自己亲率大军星夜西进。
在浭水畔,宰赛再度分兵,让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率领乌齐叶特部一部前往梨河河畔,一旦遵化方面得到消息,蓟镇军前来增援,乌齐叶特部的骑兵就要负责阻击。
他自己率领大军则从浭水河畔北上,沿着梨河河畔由西南从东北向三屯营发起进攻。
“宰赛大人,前面还有十多里地就是三屯营了,现在我们在景忠山后,一旦绕过景忠山,那大军就没法遮掩藏身了。”微微弓着身子,范清低眉顺眼地道:“如果要趁夜发起进攻,恐怕现在就需要准备了。”
宰赛目光一凝,看着范清身后几个人,”你们几个都对三屯营很熟悉?”
“回宰赛大人,小的去过三屯营很多次了,他们几个多的也去过七八次,少的也有三五次,算得上都很熟悉了。”范清不无自得地道:“这边墙内外,我们大爷做生意,哪里都要去,咱们这些跑腿的自然就不能懈怠。”
己字卷 第二百零九节 突袭(2)
宰赛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也亏得有这些人,不然草原上的勇士们进入中原,还不得两眼一抹黑?
这中原和草原又不一样,山川河流众多,城镇村庄密集,寻常人一进来,语言不通,你根本就找不到方向。
此番从迁安过来,若不是这帮人能迅速帮自己找到最适合的道路,越过滦河从浭水上溯而行,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就摸到了距离三屯营才十里地的地方。
那太平营驻留的蓟镇军可不比京营这帮子废物,斥候肯定早撒了出来,稍不留意就能被对方觉察出端倪来,如果不从浭水这边上来,估计早就被发现了。
哪怕是自己在迁安那边留了疑兵,但是宰赛知道瞒不了蓟镇军那边多久,顶多也就是三五日而已,但他要的就是这三五日时间。
“那好,你先给大家说一说三屯营的地理情况,要害部位,以及驻军情形。”宰赛点点头,“待会儿你们再带着我们的人先过去查探一番,时间不等人,不必太细,只要了解一个大概情况就行。”
范清点点头,难怪代善贝勒和老爷们都说这个宰赛是内喀尔喀五部中的人杰,做事稳健精细却又不乏魄力。
“那行,诸位大人,三屯营是蓟镇总兵府驻地,蓟镇总兵府原来在寺子谷,前明天顺年间从寺子谷搬过来,但一直比较简陋,一直到大周元熙年间才开始大规模修缮扩建,逐渐扩建成了一座标准的镇城,三屯营镇城是一个四方形,有护城河,但护城河不宽也不深,另外东南角有缺角,城北是营房和官署,可住驻扎三万人,但如果挤一挤估计也能住下五万人,但会非常拥挤。”
包括色特尔、妆兔、达尔汗和洪果尔、莽骨大、比领兔都在认真听着介绍。
“镇城只有三道城门,北城无门,南城城门有瓮城包围,镇城城墙高三丈,城周长大概在七里地左右,城东西北隅各有小门,……”
“城东有演武厅和将台一座,其实就是校场,另外在校场北侧山脚下,有兵营一座,原来是蓟镇备兵兵营,……城外东北、东南还各有将台一座,……”
“城内城北整齐,兵营分布清晰明确,官署和将关门居所均在西北角,城南也有部分军营,但是和民居有些混杂,……,三条南北线走向主街把城北分开,中间那条主街连通紫极宫和钟楼鼓楼,城北有河通西水门,出东水门,流入护城河,……”
“东城墙外分布着震湖,孟堤,宛在亭,草料场,……”
“哦?还有草料场?”宰赛和众人都是精神一振。
“大人,偌大蓟镇总兵府驻地,平素都是有数万人驻扎,怎么可能没有草料场?”范清笑了起来,“不过蓟镇大军开拔西移时带走了不少草料,京营估计应该是以步军为主,所以草料没多少,但是粮仓是在城内西南角,应该还是存有不少粮食才是,……”
宰赛略感遗憾,但是哪怕没多少,但是对于他们来说也是难得。
出来这么久了,就望着能抢到一些粮草,而永平府的坚壁清野的确让他们吃足了苦头,这也是宰赛不愿意继续在永平打下去的原因之一。
除非迅速打下城池,否则再拖一段时间自家带来的粮草吃光了,那就要挨饿了。
“好了,范先生已经把三屯营的大概情况给我们介绍了一边,有了一个印象,但是很多具体情况我们却还一无所知,比如京营来了七八万人,那么军队驻扎在哪里,具体分布,还有目前城门守卫情况,以及草料场和粮仓的具体情形,我们都一无所知,可是我们没有时间再拖下去拖到把这一切情况都掌握了,京营这帮人虽然警惕性差,但不代表蓟镇军也如此,所以今晚我们就必须要动手,……”
宰赛语气低沉,“所以我们必须要冒险,但是在冒险之前,我们也要尽可能的减轻风险,比领兔你把所宰带上,妆兔,还有达尔汗你把卜塔赤安排去,你们几个带着族里的精锐,跟着范先生去查探一番,嗯,我给你们两个时辰,必须回来复命,现在亥时已过了,我们寅正开始发起进攻。”
宰赛安排的全部是各部年青一代的子弟,此番都是跟着出来准备要立功见世面的,连自己的两个堂弟也都派上去,所以其他人也都没有异议。
随着一行人趁着夜色潜入黑暗中,整个大军顿时陷入了沉寂中。
实际上宰赛也知道如此大规模的几万人潜藏于只有十里地的敌军阵营旁边是非常危险的,随时可能暴露,所以他只有几个时辰时间。
好在这一带本来就是蓟镇军辖地,民户不多,而且冯紫英的坚壁清野也逼着所有民众都藏入了山中,所有发现有异要报信的几率也小了许多,但如果三屯营驻军派出斥候的话,要发现这样庞大一支军队也是分分秒秒的事情,只可惜宰赛他们还真的赶上了好时候。
“宰赛,你说这帮大周皇帝的亲军为什么会来这三屯营呢?”还是达尔汗打破了沉寂,“我们不知道你和布喜娅玛拉有什么商议,但是这些可都是大周皇帝的亲军,相当于当年咱们黄金大汗的怯薛军吧?怎么会跑到远天远地的三屯营来,就算是他们多年不打仗了,也该有点儿起码的警惕性吧?”
达尔汗的话勾起了其他几个人的疑惑。
布喜娅玛拉和宰赛之间的打哑谜让一干人很不满,一直到布喜娅玛拉离开之后,一干人都不依不饶的要让宰赛说个明白,宰赛也知道不给这帮人透个底儿,这帮人肯定不会出兵,他也没打算瞒着这些人,所以他把这个情况一说,一干人都怦然心动。
几十年没打仗的兵,大家都知道会是什么样儿,再练得好,那都是不中用的,尤其是在这野外打仗,这等老爷兵只怕就更够呛,可他们又都是大周达官贵人的亲眷,如果能够把这支军队打垮,甚至全部俘虏起来,再向大周索要赎金,那岂不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前明土木堡之变,瓦剌也就是卫拉特太师也先一举俘获明英宗在内的大批前明贵族,只不过也先太师要价太高,也没想好究竟该怎么利用这批人,所以最终弄得一拍两散,啥也没捞着。
但他们内喀尔喀人可没那么大野心,他们就是求财而来,如果能抓获一批京营的军官士卒们,进而索要一笔赎金报酬,那他们当然乐见其成,至于其他,不该是他们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人多想的,想多了反而会无益。
“大周的亲军和咱们草原上的怯薛军是两码事儿,他们是大周皇帝在京师城里保护自己,或者争夺皇位的砝码,可不是用来和外敌打仗用的。”
宰赛和其他不一样,大略知道大周内部的一些事儿,布喜娅玛拉也和他谈过这方面的情形,当然目的不一样,主要是介绍大周内部的庞大和复杂。
“宰赛,你是说这些人原本是大周皇帝用来对付他的兄弟们的?”达尔汗明白了。
这种情形草原上一样不少见,土默特人的卜石兔和素囊现在还不是一样争执不下,势同水火,刀兵不断,只是卜石兔和素囊的兵可不管内外,打起仗来都一样凶悍,谁曾想这大周皇帝的亲兵居然是用来对内的。
“呵呵,总之这些亲兵是大周天家用来争夺皇位的,父子也好,兄弟也好,都一样,当然不是说这些兵不对外,只是鲜有派出来而已,可大周上代皇帝当了四十二年皇帝,这一代皇帝又是十年了,五十多年都没打过仗了,你们说这帮兵还能有多少能打仗?”
宰赛冷笑着道:“八万大军,居然就龟缩在三屯营里,看着我们打迁安城而不敢动,就凭这一点,我就断定他们这帮人不堪一击。”
宰赛猜得没错,实际上集镇方面就曾经要求京营向东出击,只是要求他们稳扎稳打,沿着滦河而进,并未要求他们一定要去救迁安城。
但即便是这样的命令,也被京营这帮将领们集体拒绝,以敌情不明,京营是步军为主,机动能力不足,难以在野地中和敌军骑兵浪战为由,始终不肯踏出三屯营半步。
宰赛的判断也赢得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打不打得赢是一回事,但是如果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那这支军队绝对是不值一顾的。
有了这个判断,一干人的心气也稳了不少,信心勇气都鼓了起来,目光都望向北面,等待着比领兔他们回来。
两个时辰不到,比领兔他们和范清一干人终于回来了,带回来得消息也是有喜有忧。
京营主力的确驻扎在城中,但是在城西门外备兵营中也驻扎有三万人,其中一万二千人是五军营,一万八千人是神机营,另外在城东草料场驻扎有六千神机营士卒。
这样一来,军队较为分散,不利于全歼,但是也更容易各个击破,让其陷入混乱,总的来说更好。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节 突袭(3)
范清很快就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简要的三屯营地理图,这也让宰赛心中更是感慨。
一个商贾人家的下人,居然能识字,能画图,可自己偌大一个弘吉剌部,能有这等本事的人,有几个?
大周人才鼎盛若斯,这草原上各部加起来也不及其万一,只可惜这些人才却不能被大周所用,而却被建州女真以营生之事所招揽所用,委实让人遗憾。
“这里便是校场,讲台上有值夜岗哨,城东北和城东南外还有两处将台,也有岗哨,不过观其岗哨有些懈怠,……”
“这里是草料场,草料场外便是一片平地,紧邻着护城河不算太远,神机营六千人便选址这里驻营,他们岗哨情况缺不清楚,……”
范清说话有条不紊,很快便把情况介绍完毕,比领兔等人居然没有什么能补充的。
所有人目光汇聚在宰赛脸上。
宰赛略一沉吟,这才道:“范先生,我打算让他们带人先把岗哨解决掉,然后这边才发起进攻,但关键在如何夺取城门,如果不能夺取城门城外京营好解决,但城内还有四万多人,若是他们负隅顽抗,时日迁延,遵化那边的蓟镇军就有可能会赶过来,你觉得如何才能解决这城门问题?”
范清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想了一下才道:“夜里三屯营镇城城门肯定是关闭了的,而且城头也会有驻军岗哨,但是岗哨人数也不会太多,我觉得可以选择南城门作为突破。”
“南城门?!”比领兔忍不住惊讶道:“哪里可有瓮城!”
“正因为有瓮城,所以才会选择南城门。”范清很肯定地回答道:“瓮城内可以藏兵,而东西两城门门小不说,而且直通大街,一旦进兵,很容易被人觉察,而瓮城为军事重地,寻常人不能入,而夜间更是无人,若是能控制住瓮城,那么便可迅速组织大军进入,藏于其中,然后在分别沿城墙控制东西二门,届时便可瓮中捉鳖。”
宰赛眼睛一亮,这个建议很好,瓮城内藏数百兵毫无问题,等到兵控制了包括瓮城在内的南门,然后再去控制东西门就要容易得多了。
“那城外……?”宰赛看着范清。
“只要控制了三座城门,便可以发信号对城外两地发起进攻,以我之见,宰赛大人,若是要想要把这八万京营全数歼灭可能有难度,围三厥一,不如放西城外的京营士卒一个缺口,逐而歼之,而重点歼灭城东边草料场一部,而主要合力包剿城内的京营。”
范清的意见正合宰赛的心思。
八万京营,再怎么说这也是八万人啊。
他现在手中不过三万多不到四万兵力,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带了五千骑兵去东面设伏阻击遵化可能过来的蓟镇军,加上留在迁安作疑兵的一部,真正能派上用场的不过三万人。
进攻城西校场备兵营的兵马起码需要五千,城东草料场一部三千,他手里就只有两万出头了,不过以有意袭击不备,宰赛倒也有把握,但关键在于拿下之后,这几万人怎么处理?
就算是要索要赎金,但这几万人不能一直捏在手里吧?太多了也没有意义,如布喜娅玛拉所言,还不如抓住重点,多抓一些武勋武将官员,这样更好谈判。
不过宰赛对眼前此人更是好奇了,围三厥一这等话都能说得出来,这恐怕不是随随便便那个商贾人家下人能做得到的吧?
不过既然和建州女真扯上了关系,宰赛更多的还是忌惮。
若是建州女真麾下这等人才如此之多,也足以说明努尔哈赤的苦心经营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是要以五年十年计才是,相比之下,蒙古诸部与建州女真相比就不在一个级数上了。
但现在还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只有先拿下眼前这一句,才能说其他。
“比领兔,妆兔,你们几个去看了情况,觉得如何?”范清毕竟只是外人,具体能不能做下来,还得要这些实地去查探过评估过的人才能说得清楚,但宰赛已经把这个人记在心里了。
他总觉得此人恐怕不那么简单,纵然努尔哈赤手底下人才鼎盛,也不至于将这种人当成一个带路的细作斥候来使用才对。
比领兔是宰赛信得过的人,为人精细谨慎,妆兔也算是内喀尔喀诸部中的杰出角色,派他们几人实地勘踏就是要帮助自己下决心。
“宰赛,范先生所言我觉得可以,南城虽然有瓮城稍微麻烦了一些,但是其岗哨都很懈怠,我们在城墙下仔细观察过,大概是四到六个人值哨,基本上隔两盏茶工夫才绕这瓮城这边转一圈儿,两人一组巡视,我们趁夜带几具云梯过去,应该可以解决掉。”
比领兔也观察很细致,“东城门和西城门情况相似,只要控制了南城门,那边儿纵然出点儿差错,我估计问题不大,只要我们的大军入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夜里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微微思考了一下,宰赛下了决心,“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所以有没得选择了,比领兔,你和莽骨大加所宰,把我的亲卫全数带上,务必一句解决他们的岗哨,打开南城门,然后卜塔赤和妆兔,你们各自带族中精锐,从南门沿着城墙下过去,注意不要走城墙上,沿着城墙内走,拿下东西们……”
“弘吉剌部从南门入城,我亲自带队,……,色特尔,你负责解决城西备兵营的周军,注意,击溃即可,不必强求全部歼灭,若是有俘虏,也尽可能的以俘获军官武将为主,……”
“洪果尔,你们科尔沁人负责解决城东草料场驻军,……”
此时的宰赛干净利落地下达了命令,没有给任何人质疑反对的机会,一双厉目如冷电般的目光看得人心里发寒,便是素来爱嘀咕的色特尔和洪果尔都没有敢多言,都是应声称是。
趁着夜色,整个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迅速行动起来了,因为有了几个熟悉情况的人带路,再加上先前跟着去的人也都有了一个大概印象,只有十里路,只需要绕过景忠山,便能直扑三屯营墙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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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尚瑜打着哈欠从花厅里出来,他早就想走了,可是柳国荃和裘炳众都不肯让他走,非要陪着凑趣儿。
他心里有事儿,加上自己的部众又在城外备兵营里,所以最后还是找了借口先溜了。
回到自家营房,原本也想等到明日再把斥候派出去,但是终归是有些不放心,所以还是把自己最得力的几个斥候派了出去,让他们一组去东面太平营,一组去迁安。
不过韩尚瑜还是多长了一个心眼儿,让去迁安那一组斥候从南边儿走,沿着滦河沿岸下去。
鲍山带着人满脸不情愿地从营门外策马而出,瞅了一眼都已经沉沉入睡的整个大营,暗叫了一声晦气,无精打采地催马前行。
怎么摊上了这么一个主将,恁地折腾人,这都子时已过了,还要催着自己连夜往迁安走,还叮嘱自己走南线沿着滦河走。
走南面就要绕过景忠山,这黑灯瞎火的,虽说有驿道,但是也很容易折伤马蹄,鲍山心里不痛快,自然也就放慢了脚步。
跟随着他走的是苏二,小子生得一双夜眼,居然从小到大晚间特别精神,这也是鲍山爱带着这个家伙的缘故。
黑魆魆的景忠山看起来巍峨耸立,但是鲍山去爬过,其实并不高,占地也不宽,绕着前面山麓边儿上便能过,二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策马前行,火把把周围几丈开外照得透亮。
猛然间鲍山是听见了一些什么,像是马嘶,他竖起耳朵倾听,顺手将火把熄灭。
但似乎又没有什么声音了,他有些疑惑,但是却对自己这双耳朵有信心,他能在斥候队里坐稳,考得就是这一对耳朵。
他给了苏二一个手势示意,两人悄然下马,将马带到了一边的树林边儿上,
这里是一片柞树林,混杂着椴树,山坡低缓,但是能感觉到草密林深,鲍山示意苏二将马牵入林中,自己则悄悄地弓着身子前行,很快苏二也跟了上来,二人一直向前潜行了几十步,一直到了山坡的边缘,进入一处起伏的低地,这才停步。
仍然是一片黑暗,没有半点声息。
鲍山再度竖起耳朵,这双耳朵没有辜负他,很快他听到了细碎的马蹄声,但是却没有灯火,这是有人在骑马夜行。
可鲍山却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十几里地了,这一带根本就没有驻军,蓟镇兵除了在东面的太平寨驻有一营兵外,也就是往南要近百里地的开平中屯卫才有兵了。
这永平府衙下达了坚壁清野的命令,别说夜间无人,便是白日里也见不着人,更何况这里是蓟镇防区。
一种不太好的感觉笼罩在鲍山心间。
很快细碎马蹄声从前方十余步处响起,两匹健马走过,看不清楚身影,但是如此鬼祟,连火把不举,毫无疑问这不是好现象。
“山哥,好像是蒙古人。”苏二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二说话的时候,鲍山已经听到了后边还陆续有马蹄声出现,这一次隐隐约约就像是千百匹散乱的蹄声了。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一节 突袭(4)
韩尚瑜是从睡梦中被喊了起来的。
看着眼前面色青白,气喘如牛的两个斥候,他一时间都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到鲍山和苏二结结巴巴地介绍了他们在景忠山南麓遭遇的情况时,韩尚瑜甚至都还没有太在意,觉得对方二人是不是太大惊小怪,遇上了蓟镇军斥候,但是当听到鲍山说后边儿可能还有千百骑的蹄声,他一下子就蹦了起来。
“你说什么,千百骑?”韩尚瑜脸色一下子就苍白了起来,劈胸揪住鲍山的胸襟,“你亲眼看见了?”
“大人,我哪儿敢啊。”鲍山哭丧着脸,“打前站的两骑我和苏二是亲眼看见了,苏二看得最清楚,他说绝对是蒙古人的斥候,……”
韩尚瑜目光落在苏二身上,手扶腰间长剑,似乎一言不合就要把苏二当战斩杀。
苏二战战兢兢地道:“大人,我可以肯定,绝对不是蓟镇军的斥候或者夜不收打扮,他们的斥候细作和夜不收我都见过,打扮都是以寻常商旅为主,绝对不会穿皮甲,可那两骑我看得清清楚楚,都是草原上那些蛮子的甲胄装束,尤其是那皮盔和连鬓胡子,以及他们的马鞍,都和我们这边制式不一样,……”
韩尚瑜心往下沉,几骑蒙古人斥候细作都无所谓,这仗都打起来了,蒙古人也好,建州女真也好,细作斥候肯定早就渗透进来了,但是鲍山说还有千百骑的蹄声,这就不好说了。
“那鲍山说的后边儿还跟着大队人马,你看见了么?”韩尚瑜厉声问道。
“那我可没见着,大人我可不敢撒谎,但是蹄声的确听见了,肯定是相当大的队伍,绝不是一二十骑能发出那等声音。”苏二赶紧附和鲍山的话语。
“那你们怎么回来的?”韩尚瑜在室内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大人,我们南下的路被堵上了,而且我们也不知道更东面敌人是不是也在进军,担心被兜住,所以我和苏二就从西面绕行景忠山跑回来的。”鲍山吞了一口唾沫。
韩尚瑜有些绝望。
绕行景忠山西面,哪怕是他们深夜纵马疾驰,这都意味着他们又耽误了半个时辰了,而景忠山东面过来到三屯营也不过几里地,如果真的是蒙古人,也许下一刻敌人的铁骑就会冲入自己营寨。
这也不能怪他们,在没有确定真实情形的场面下,这二人不过是斥候,只能回来向自己禀报,即便是自己现在也不能断言就真的有蒙古人来袭,万一是他们听错了呢?又或者只是小股敌人袭扰呢?
这深更半夜如果骤然间击鼓鸣锣,弄不好就是要炸营的,万一敌人没几个,结果炸营弄成一片狼藉,那可就真的成了笑话了,历史上这种事情可不少。
但直觉告诉韩尚瑜,这一次恐怕不是狼来了,而是真正有敌袭,昨天那种不妙的预感就是明证,这种直觉虽然毫无理由,但是却最准确。
究竟是哪里来的敌人现在都不重要了,或许是顺天府那边察哈尔人打破了蓟镇军的防线,消息还没有传过来,也可能是内喀尔喀人声东击西,表面上是进攻迁安,结果虚晃一枪,从南面过来偷袭己方,韩尚瑜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
现在的问题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来人!”
韩尚瑜竭力稳住自己心神,他现在还不露出行迹,否则就会立即引发骚乱哗变。
这备兵营内外可不仅仅只驻扎着他一部,还驻扎着谢鲜的一部,五军营在这里边四个营一万二千人,生下六个营一万八千人都是神机营的。
谢鲜那边他是顾不得了,这厮还在城里边打麻将,不到天亮不会回来,自己这两个营,也不知道能保住多少。
很快两个营的把总便来揉着朦胧睡眼赶来了,当韩尚瑜把情况一说,两人几乎要瘫倒在地。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如果蒙古人深夜来袭,肯定是有内应或者带路人,我们这边备兵营,城内,以及东面草料仓,我估计都跑不掉,我怀疑是内喀尔喀人那几万大军绕过了东面太平寨蓟镇军,从南面过来,搞了一个瞒天过海,……”
“大人,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赶紧动身逃命啊。”一个把总都快要哭出来了,这都有一大家子人在京师城里呢,娇妻美妾儿女一大堆,谁想过来真来和蒙古人打仗啊,谁曾想到躲到这里来都会遇上这么一桩事儿?
对自己这个部下韩尚瑜也是恨得咬牙切齿,只不过这些把总也一样是武勋出身的旁支,平素都还算恭敬,尤其是这个修国公家侯孝康的隔房堂弟侯孝平素来对自己孝敬不少。
他们这些参将平素也是怎么直接带兵的,要说带兵都是这些守备、把总、千总才算是真正直接带兵的,不依靠他们,命令根本下达不下去。
倒是另外一个把总还能稍微沉得住气:“大人,如果真的是蒙古人来袭,按照您说的,只怕敌人已经到了近前,没准儿都有些来不及了,咱们这边唯一好一点儿的就是咱们营区在北面,前面还有神机营和谢大人那一部挡在前面,或许还有些机会,……”
“你是说……”韩尚瑜又面临艰难选择。
“大人咱们这边马上出营往北,其他东西都不要了,带着兵和武器能逃脱就行,那边我们稍微缓一缓通知一下谢大人那边,也算是进了咱们袍泽之情了,……”另外一个把总叹了一口气。
“太初,我知道这一部训练一直在坚持训练,尚有一战之力,不如先由老侯的那一部先行撤退,你断后如何?”韩尚瑜带着期盼的眼光看着这个被他叫做太初的年轻把总。
这位虽然也是世袭武职出身,但却算不上是武勋,而是袭了武职之后又考中了武进士,算得上是五军营中一个难得的人才,他所带的这个营也是韩尚瑜最看重的,虽说在京营这个大环境里,都那样,但是训练却是一直在坚持,算是其中另类了。
杨肇基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是无法和侯孝平比的,人家是修国公之后,而且平素又对上司多有孝敬,哪里像自己这般不晓事?
侯孝平已经醒悟过来,赶紧过来一抱拳,“太初兄弟,大恩不言谢,哥哥就先行一步了,日后定有重谢。”
侯孝平说完撂腿就跑,连韩尚瑜都顾不上了。
“大人,那我也去准备了,您也得赶紧收拾一下,另外请记得去通知一下谢大人所部,否则日后回去怕是难再见面了。”杨肇基叮嘱了一句。
二人都没有提城里的诸位,这个时候只怕内喀尔喀人已经抵达镇城了,这一过去起码还要小半个时辰,什么都来不及了。
就在城西备兵营里五军营二部手忙脚乱地动荡起来时,内喀尔喀人的大军已经兵分三路逼近了三屯营镇城。
伴随着几具云梯搭上城墙,莽骨大背负环刀猿登而上,紧接着的都是弘吉剌部的勇士,另外一具云梯上,所宰也是口含钢刀,飞速攀升……
几息时间里,二十余名内喀尔喀的精锐武士便已经攀上了瓮城城墙,两个昏昏欲睡抱着长枪打盹儿的京营士卒被勒死。
一行人鱼贯而入,很快就在城门楼里找到了另外四个呼呼大睡的岗哨,结果不言而喻。
卜塔赤和妆兔也带着各部的精锐沿着云梯上来,这样他们就沿着城墙分头向东西城门扑去,而此时比领兔已经指挥着人将瓮城城门打开,而南城门也全数落入了手中。
看着三百精锐步卒进入瓮城,城头上也已经是弘吉剌部的兵士满布,宰赛内心大定,按照预定,不管东西城门夺门结果如何,自己这边都要发动了,随着南门一开,一直蛰伏在南门外的弘吉剌部大军蜂拥而入,而墙头上也飞起了火箭,响彻云霄。
“动手!”
早已经埋伏在城东草料场的科尔沁人,和逼近备兵营的巴林部都顿时亮开旗号,火箭密集如雨射入京营驻军营地中,紧接着奔腾而动的轻骑兵席卷而入。
在范清的带领下,宰赛亲率大军直扑城西北的官署,那里是驻扎在城内的京营武将们居住所在。
三屯营镇城内并不大,尤其是这又是深夜,三屯营历来宵禁,所以宰赛的骑兵大队可以长驱直入,直扑北面。
“九筒!”
“杠,哈哈,我再杠!”柳国荃乐得心花怒放,猛地将麻将牌拍在案桌上,“杠中杠,就看能不能杠上花了,……”
他伸出手去,细细的摩挲着那张牌下的花纹,这种时候是最有味儿的,得好好享受一下,嗯,好像还真的是八筒?清一色两杠杠上花?!
柳国荃兴奋地站起身来,正欲大笑,却陡然间听得外边响起了一身尖厉的响箭声,紧接着就是轰隆隆的马蹄声动地而来。
手中的麻将牌陡然落地,柳国荃脸色苍白,瘫坐在椅中。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二节 突袭(完)
接下来的战事的就显得有些乏善可陈了,连宰赛都没有预料到会如此顺利。
伴随着各部大军入城,几乎彻底陷入混乱的京营各部在群龙无首的情形下很快就彻底崩溃了。
在横刀跃马的内喀尔喀骑兵虎视眈眈之下,内喀尔喀的步卒迅速冲入兵营中,还在睡梦中的京营将士们几乎无法做出像样的反抗,尤其是其中的军官们更是一个个畏首畏尾,都盼着人家能出头,但结果却是都不愿意出头。
很快各部被分割包围,紧接着就是成建制的投降了。
能够真正奋起反击的将士屈指可数,真真有点儿万千将士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的感觉。
倒是在城外还有些波折。
洪果尔率领科尔沁人进攻草料场引发了草料场大火,结果就是驻守在草料场的神机营趁机溃逃,科尔沁人不但未能成功保住草料场所存无多的草料,连俘虏也没有能抓到几个,只能趁乱追杀一阵,却被一部拼死阻击,战果寥寥,这也让洪果尔颜面无光,在宰赛面前抬不起头来。
同样巴林部在城西的进攻前期十分顺利,一举击溃了备兵营前部,而且因为火箭还引发了备兵营中大火,色特尔趁势掩杀。
未曾想到在追杀出备兵营北时,却遭到了京营五军营一部的反击,色特尔的前锋损失不小,但是对方没有恋战,很快就撤离,逃入了北面的鹿儿岭山中。
反倒是京营驻军最多力量最强的城中遭到的抵抗最薄弱,几近于无,整个弘吉剌部大军只有区区三十余人阵亡,一百余人受伤,其损失程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创下了宰赛带兵出征的最小记录。
在回想起在迁安城下的那场鏖战,宰赛简直无法相信这同样属于大周军,这边还是皇帝亲军,纵然辽东镇精锐战斗力不一般,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甚至在地底下的巨大差距,还是让他难以置信。
直到如今宰赛也还认为能在迁安城面对数倍敌军鏖战一日不溃的那支火铳军只能是辽东新建的火铳精锐,从未想过那会是经历几个月就组建训练出来的一支民壮。
伴随着天色渐明,整个三屯营镇城内的情况基本上已经控制下来了。
但摆在宰赛面前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仅仅是这城中军营俘虏就高达四万人,俘获副将二人,参将三人,游击将军七人,守备、都司、把总无数。
这么多人如何处置?
这个时候宰赛才想起布喜娅玛拉离开时提醒的自己,打赢这一仗很简单,但是如何将这场胜利成功变现,变成实质性的收益,这才是最重要的,也是最不好办的。
如果没有中间人在其中来帮忙媾和牵线搭桥,这几万养尊处优却又没有任何劳动技能的家伙,放在手里能干什么?
达尔汗、妆兔、莽骨大、比领兔、所宰等人都是异常兴奋,他们从未想过能一举俘获数万大军,对比前几日在迁安城下的惨痛损失,他们之前已经对此战不抱希望,只求能捞到一些能回去之后向族人交代的战利品便心满意足了,未曾想到这一趟三屯营之战却是以如此微小的损失赢得如此巨大的收获。
“范先生,此战能获得如此大胜,你居功至伟啊,此番之后,某必有重谢。”宰赛也是眉开眼笑。
虽然也知道这后边儿一系列事情还麻烦得紧,但是毕竟这一战大局已定,起码回去之后无论是对内喀尔喀五部,对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都能有一个交代了,至于说能从中捞到多少利益,那另当别论。
“宰赛大人言重了,日后我们和宰赛大人打交道的机会还会有许多,希望宰赛大人届时能多行些方便就好。”范清微微一笑,“不过宰赛大人,您一下子俘虏了这么多京营人马,打算如何处理这些人呢?”
终归还是问到了这个问题上,宰赛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道:“范先生何以教我?”
“恐怕宰赛大人心里早有打算才是。”范清也不点破,“京营将士皆安家于京城多年,他们别无所长,不可能像寻常农人,跟随宰赛大人回到草原上他们也毫无用处,估计宰赛大人是打算以此作为货物与大周交易吧。”
“嗯,大周朝廷会为这些人付出赎金么?”宰赛反问。
范清摇摇头,“若是前任皇帝在时,也许会,但是当今皇上恐怕就难了,大周朝廷现在拮据得紧,哪里可能有多余银子来为这些人赎身?三五十万两银子,也许能凑出来,但是宰赛大人能答应么?”
宰赛脸色狰狞,“范先生,你可知道迁安城下我们内喀尔喀五部死了多少人,我告诉你,战死七千余人,而且还有四千多重伤,这四千多人能活着回草原的不到一千人,轻伤无数,三五十万两,难道我们一条草原勇士的性命,就只值三五十两银子?那我真还不如将这四万人杀了,将这镇城中还有一二千匠人农人全数俘虏回草原呢!”
“大人便是将这些人全数杀了,也一样不能得到大人所想要的东西。”范清笑着道:“还是多考虑换回大人想要的东西才对。”
“可你说大周朝廷不肯支付这些人赎金?”宰赛盯着对方问道。
“朝廷不愿意付,但肯定有人愿意付。”范清轻笑,“他们自己家里肯定是愿意的,也会有很多商人愿意帮这些人付,他们许多可都是京中勋贵,许多人都愿意搭上这层关系呢。”
宰赛暗自点头。
果然如此,这范清看样子也是想要来写这笔生意了。
这些大周商贾生意做得大的,多多少少都和大周朝廷有些瓜葛,而且这些武勋世家也不仅仅只有一两个子弟在军中,既有在京营中的,也有在边军中的,还有在各地都司卫所中任职的,所以能搭上这层关系,日后肯定有用。
但这家伙真的只有建州女真这一条线么?
宰赛有些怀疑。
不过此时他心里倒是踏实许多了,这家伙愿意来搭线当然好,免得自己受制于布喜娅玛拉那边一家,但这厮的话语里似乎只愿意帮着那些武勋子弟,也就是那些武将军官搭线,寻常士卒和低级军官就好像没有兴趣了,这却是一个麻烦事儿。
“范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武勋子弟多是些将领和中高级军官吧,可这几万士卒呢?”宰赛悠悠地道。
“大人,我们只是商人,没利益或者亏本生意可不会去做,这些寻常士卒虽然不是毫无价值,但是这却需要去联系京中这些人的家眷,而且寻常士卒也未必能拿得出多少银子来,既麻烦,又繁琐,耗时费力,意义不大,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来办这种事情,……”
宰赛冷笑了一声,却不再言语,这厮果然只是冲着这些武将军官来的,对寻常士卒毫无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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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建耀的运气不错。
他比韩尚瑜晚走半个时辰,因为他营房在城东草料场,所以回到城东时就搂着小妾睡了。
军中不能携带侍妾丫鬟,不过却允许带长随仆僮,戚建耀索性就让这个小妾改了男装,扮成书童,这样一床两好,也省得这一两个月来没人侍寝实在难受。
科尔沁人突袭将他从睡梦中惊醒,草料场燃起的大火却正好阻断了科尔沁人的围歼,他来不及多想,起身带着亲卫不管不顾地仓皇逃窜,但是科尔沁人衔尾追击,也幸亏部下拼死阻击,这才让他能脱身而逃。
但即便如此,在科尔沁人的追杀之下,整个这一部六千人在黑暗中溃散,只剩下不到两千人逃脱。
“虎臣,我们现在怎么办?”戚建耀脸白如纸,匍匐在马上,摇摇欲坠,放眼望去,似乎哪里都有可能蒙古骑兵追杀出来。
贺虎臣刀条脸,脸上棱角分明,一道刀痕横额而过,显得格外凶悍。
“大人,虽然属下不知道蒙古人来了多少,但是观其骑兵的迅猛,绝对是精锐,我接战一部应该是东蒙古那边的科尔沁人,他们据说是和内喀尔喀人结盟南下,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去打迁安城,却来偷袭我们了。”
“这帮该死的草原蛮子,狡诈无比,他们声东击西,哄过了蓟镇军和我们,都以为他们是去打迁安,结果呢?”戚建耀想到夜里喊杀声声,自己险些就做了刀下之鬼,就不寒而栗,“镇城肯定完了,他们南下大军有五六万,我们不能往西面走,……”
贺虎臣也是沮丧若失。
他本是保定军户出身,自幼弓马娴熟,本以为进了京营能得一番前程,没想到在京营中荒废经年,而神机营的武器皆是老式三眼火铳,连火绳枪都不多,这也让他觉得英雄无用武之地。
这一战打成这样,面对呼啸而来的科尔沁骑兵几无反抗之力,估计整个京营都被打得落花流水,日后自己的命运又当如何?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三节 善后
穆天燕和柳国荃面面相觑,眼前这个鹰目隆准的壮年男子无疑就是内喀尔喀五部实质上的领袖宰赛了。
不过看起来对方的态度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凶悍,甚至可以说还有些和善,这让柳国荃和穆天燕都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虽然也觉得杀掉自己一干人对内喀尔喀人来说并无益处,但是在京师城里养尊处优惯了的他们从未和草原上这些部族打过交道,内心还是有些惧怕。
尤其是内喀尔喀人还不是经常和大周打交道的蒙古左右翼中的代表察哈尔人、土默特人,所居之地更在辽东以外的辽河套、土河一带去了,可以说他们很多人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些地方,更不知道这些地名在什么方向。
更让他们心安的是宰赛居然能说汉话,虽然不太标准,有些生硬,但是大概也能听明白。
“你们既然是京营的正副统帅,那么想必我和你们谈,你们也能做主喽?”宰赛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他需要在最短时间内谈妥,并且尽快处理掉这几万压在自己手上的俘虏。
“不知道宰赛将军想要和我们谈什么,不过既然我们已经战败成了俘虏,我们也就无权代表朝廷表什么态,答应了什么也没有用处,……”柳国荃很谨慎,对方既然无意杀他们,那么这块大石头放下来,其他就好办多了。
“唔,柳大人,穆大人,你们的意思是大周朝廷是不会管你们啰?”宰赛似笑非笑,“那也意味着我可以随意处置你们这几万人,就像你们汉人历史上的长平之战白起所作的那样?我可不会像也先太师那样白白将朱祁镇送回给明廷。”
柳国荃和穆天燕两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个内喀尔喀人居然还知道汉人历史上的坑杀?虽然对方言语中有些调侃的味道,但是二人却不敢不信,自己性命要紧,不敢去赌。
“宰赛将军,我只能说朝廷自有颜面,不可能接受您的勒索,但是如果您能放了我们,我们绝对感恩……”
穆天燕的话没说完就被宰赛摆手打断,“不,不,穆大人,我不可能做这种事情,你们汉人素来不守信义,你该知道我们在迁安城下那一战损失惨重,我必须要得到补偿和回报,你们这五万多人就是砝码,如果大周朝廷不肯支付补偿,那我也不可能把你们真的都坑杀了,但我会将你们带回草原上去,你该知道从这里翻过洪山口或者潘家口,又或者喜峰口,就是我们草原,距离并不远,这对于我的儿郎们来说不散什么,但是可能你们这些人能有多少活着翻过山到达草原,我就不敢保证了。”
柳国荃和穆天燕交换了一下眼色,才缓缓道:“宰赛将军,您是说你们去了迁安城?”
宰赛并没有打算隐瞒什么,因为这迟早也要被人知晓,坦然点头:“辽东镇的精锐火铳营埋伏在迁安,的确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笔账我们迟早会和辽东镇算回来的,但是现在我们要算你们这边的账。”
柳国荃和穆天燕没想到内喀尔喀人居然在迁安城下吃了亏,辽东镇的火铳军南下了?冯唐竟然如此大胆?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个时候,他们更关心自己的命运:“宰赛将军,您的意思是……?”
“我无意为难你们,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成王败寇,你们现在败了,落到我手上,想要回去,很简单,拿银子或者财货赎人,……”宰赛淡淡地道。
“怎么个赎法?”柳国荃试探性地问道。
“你们二位,每人五万两银子,还有几位参将,每人三万两,游击每人二万两,都司、守备、把总、千总分别按照一万、五千、三千、两千、一千两计,至于千总以下的,也一样从五百两到一百两,普通士卒五十两,……”
宰赛拿出统计出来的大略名单,“现在我手里共有包括你们所有人在内的俘虏五万七千余人,我算了算,你们要赎回这些人,大概需要三百五十万两银子,……”
听得宰赛这么一算,柳国荃和穆天燕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对于他们二人来说,五万两银子虽然也是一大笔让人肉痛,但是和性命相比,就不算什么了。
其他几位三万两也好,两万两也好,都不是问题,可是这一下子算下来要三百五十万两银子,这就太骇人了。
而且对方既然这么说,恐怕就不会接受单独赎金。
不出所料,宰赛继续道:“我可以给你们打一个折扣,三百三十万两银子,所有人全部释放,银子不够,金子,马匹,丝绸,茶叶,盐巴,瓷器,布匹,粮食,药材,一切都可以用来折抵,但是我不接受某一个人或者某几个人的赎金,要赎就全部赎走。”
柳国荃和穆天燕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柳国荃面带苦笑着道:“宰赛大人,您这三百五十万两也好,三百万两也好,数量太大了,没有人能拿得出这样大一笔银子来,就算是朝廷愿意,也一样拿不出来。”
“我说过,未必要银子,金子,布匹,粮食,盐巴,马匹,铁料,丝茶,一切都可以,完全按照现在市价来折价,这不为难你们吧?”宰赛平静地道:“朝廷拿不出来,你们自家也拿不出来?京营这些士卒,难道一条人命连五十两银子都不值?一时间拿不出来,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你们大周的商人们,他们经常来往于我们草原和你们中原腹地,你们从他们那里应该可以借出银子来吧?没银子,他们在我们部族中的那些货物就可以折抵给我们,也没问题。”
柳国荃和穆天燕几乎要怀疑这位内喀尔喀人的首领不是蒙古人了,怎么商人气息如此之浓,对于这等套路如此熟悉,居然还替自己想到了去找商贾来借钱。
草原上最受欢迎的自然就是山陕商会那帮商人,他们都有自己固定的商道和合作伙伴,草原上这些部族也一样离不得他们。
长久以来的合作,也让他们在这些草原部族里建立了起了良好的信誉,从长久计,他们也不会允许破坏自己信誉的情形发生,同样草原上这些部族也绝不愿意破坏自己的信誉。
如果把这帮商人找来,说不好还真能借出几百万两银子来。
只是借出来了又如何?这些士卒的银子如何解决?商人们肯定不会信任他们,最终还得要落到包括自己在内这些将官们身上来担保。
可这些人回去之后,什么时候能还清?
有些人肯定没问题,但是有些人却不好说了。
京营中士卒也不是个个都身家丰厚,一样也有大量混日子的穷鬼。
“宰赛将军,我们这些人的赎金,如果您能请得到晋商前来,我想我们可以向他们借贷,也应该没有大问题,但是这些普通士卒们,恐怕就有些困难了。”穆天燕皱着眉头道:“他们情况不一,商人们恐怕未必愿意借钱给他们,也不愿意替他们担保,……”
宰赛板着脸,“我说了,一并处理,否则你们几位不可能几万两银子就能走人,好歹也是大周朝廷有名有姓的人物,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吧。”宰赛一挥手,示意手下把二人带下去。
等到柳穆二人离开,宰赛才阴着脸对一旁一直没有作声的几人道:“大家都看到了,情况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些武将可不愿意替他们的士卒支付赎金,这不行!”
“这帮汉人,自私自利,狡诈无比,居然只想管他们自己,几万替他们卖命打仗的士卒就不闻不问,宰赛,那我们怎么办?”比领兔有些着急,“他们这些将官合计起来也不过三五十万两银子,几万士卒难道我们真要押着回草原?”
“怎么可能?”妆兔连连摇头,“这不是几百几千人,是五万多人,就算是马上出发,那要走到草原上也要十日,他们吃什么?这一路要走过去,中间出了乱子怎么办?”
洪果尔迟疑了一下,“宰赛,布喜娅玛拉那一日是不是和你说过此事,她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宰赛摇了摇头,“布喜娅玛拉倒是提过,但是她没说具体如何来解决,没想到还真被她料准了,打赢这一仗简单,但是如何处置却成了麻烦事儿。”
“那不如就找布喜娅玛拉问一问,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到时候不妨也可以给他们叶赫部适当分一点儿。”洪果尔现在只想早点儿回草原,哪怕少点儿也省得在这里担惊受怕,这毕竟是在大周境内,万一蓟镇兵追上来,那就功亏一篑了。
“也只有如此了。”宰赛叹了一口气,他也估计到布喜娅玛拉恐怕就等着自己,对方背后肯定还站着那个姓冯的,必定有所图,“届时恐怕要让出一部分利益来,大家心里要有这个思想准备,别总是琢磨着一口吃饱。”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四节 余波未尽
伴随着内喀尔喀主力大军的消失,虽然布喜娅玛拉回来信誓旦旦地表示宰赛已经被说动,攻打永平府下辖州县可能性很小了,但是冯紫英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除了迁安和卢龙,其他几个州县纯粹就是唱的空城计,如果宰赛真的要转道绕过卢龙猛攻滦州或者昌黎,他还真的有些束手无策。
虽然左良玉加上黄得功手中火铳兵加起来也有六千来人,加上侯承祖的一千五百人水兵,看起来也有接近八千人了,但是在迁安一战中,左良玉那一营的兵力战损也不小,现在能一战的兵力不到两千人。
这样几千火铳兵要和以骑兵为主的四万内喀尔喀大军在野地中浪战,那就真的有点儿是自寻死路了。
没有城墙的依托遮掩,几千火铳兵没有任何优势,兵力和机动上的劣势反而会被无限放大,再说内喀尔喀人的士气受挫,但在野地中的这种战斗又能让内喀尔喀人多几分信心,冯紫英没有理由去以自己之短去和对方的长处较量。
好在内喀尔喀人离开的速度很快,宰赛的决断甚至比冯紫英的想象更果决,他以为对方会拖到第二日,却没想到当夜宰赛便率大军西进了。
斥候仍然要撒出去,这个时候任何疏忽大意都会带来无法弥补的大错。
一直到内喀尔喀的主力大军越过滦河进入浭水河畔,冯紫英才确定内喀尔喀人是真的放弃了对永平府的图谋,转而按照自己的设想去瞄准京营这帮家伙了。
“紫英,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啊,多派些斥候出去盯着,有任何迹象,我们也好早做准备。”朱志仁此时是容光焕发,说话语气都不一样了。
他是顶着巨大压力才放任冯紫英放手搏一把的,把几个州县的民壮抽调一空来组建了这支永平新军,这激起了几个州县士绅的极大不满,如果说这里边再稍微出什么差错,恐怕他的仕途就到头了。
可如同冯紫英所说,不这么赌一把,一旦蒙古人打下几个州县中任何一个州县,本来就在朝中饱受攻讦的他恐怕这个知府位置也坐不稳了,致仕和免职对于朱志仁来说差别没多大,所以还不如赌一把。
现在看来这一宝是押对了,迁安城的血战他有所耳闻,左良玉所带的那个新军一营几乎人人带伤,阵亡千人,这样惨痛的代价却换来了内喀尔喀人的敬畏,进而真的转道去往顺天府方向了。
不管那些内喀尔喀人去进攻谁,只要保住了迁安,甚至打掉了内喀尔喀人对其他州县的想法,朱志仁很清楚自己的仕途已经光明无限了。
熬过了这一关,到了年底考核,京察时间也到了,自己这一份功绩足以让自己博得一份机会了。
“放心吧,府尊大人,谁都不敢轻忽大意啊,这帮蒙古人一天不退回草原,我一天都睡不好觉。”冯紫英经历了这一战,气质似乎都沉淀了不少。
朱志仁感觉对方身上似乎更多了几分肃杀凌厉的感觉,或许是错觉,或许是真的染血之后的洗礼带来的变化。
“那卢龙这边没问题了,就怕滦州和昌黎,……”朱志仁忍不住咂了咂嘴,“阵亡的军户和民壮,我已经和子瑜说了,府里要抚恤一部分,但是你也知道府里抚恤有限,所以我另外准备专门召集府里大户劝捐一部分,作为给这些为永平府一战牺牲的民壮军户以弥补,……”
冯紫英肃然变色,站起身来深深一躬,“大人有此意,属下在这里替那些个伤亡的二郎们在此道谢了。”
“欸,紫英,你我二人,何分彼此?”朱志仁摆摆手,内心却很满意,“不过我只是有这个想法,要付诸实施也还是有些难度,尤其是像乐亭和昌黎、滦州这些县州的士绅们,恐怕他们根本就没有感受到多少危险,善财难舍,还得要花些心思才行。”
“大人,若是这等情形下,还有人在和府尊大人过意不去,还在推三阻四,那么日后也就不要怪冯某不客气了,这段时间我的精力都放在应对蒙古人南侵上去了,没多少心思来管府里边这些所谓士绅大户们的糟心事儿,等这边事了,我腾出手来,还得要好好和这些人絮叨絮叨,已经有不少情况反馈到我这里来了,我们永平这些士绅大户们,并非像我们所期望的那样乐善好施,做好表率,甚至在一些事情上更若是让人齿冷,……”
朱志仁吃了一惊,“紫英,你可莫要乱来,好不容易通过这一战,你才博得一些好名声,他们的攻讦在朝廷那边没有得到认可,那也是因为现在处于特殊期,但这段时间一过,你腾出手来了,人家也一样能把状告到都察院去,你没必要和他们弄得势同水火,……”
朱志仁这的确是一番好意,不过冯紫英却早已经胸有成竹,寻常小事儿冯紫英自然扳不倒动不了这些家伙,即便是要动,也会招来很多麻烦,但是有些事情却很难说。
“府尊大人放心,紫英自有分寸。”冯紫英现在也不明言,等到战事告一段落之后,他才会慢慢来解决这些问题。
二人正谈话间,迁安那边便有人来报。
得知大量溃兵从西北而来,现在逃入迁安城,冯紫英就知道肯定是内喀尔喀人突袭得手了,他和黄得功交待了之后,便迅速赶往迁安。
“戚大人?何故如此?”冯紫英满脸讶然的模样,先是行了一礼,这才请对方入座。
襄阳侯戚家在京师中武勋群体中虽然比不得四王八公,但是也算是有名有姓的,戚建辉和贾家、冯家都素来相善,所以冯紫英也算是认得这位戚家的嫡系子弟,当然年龄上也要比他大许多。
戚建耀满脸颓丧,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绝望气息,“紫英,京营完了,我们都完了,愚兄幸得虎臣拼死一战,侥幸得以逃脱,……”
“京营都完了?怎么可能?”冯紫英虽然估计到京营遭到了内喀尔喀人袭击,但是好歹也是八万人马,内喀尔喀人究竟打得如何,具体情形怎样,却一无所知。
之前他也派了斥候前往三屯营一带打探情况,但是直到他回卢龙城向朱志仁汇报情况时,都还没有回报。
“紫英,你不知道,蒙古人趁夜偷袭,我们何曾想到在蓟镇总兵府驻地都会遭到蒙古人偷袭,所以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太平营那边的蓟镇军也没有给我们任何示警,我们得到的消息是蒙古人来进攻迁安了,谁曾想到他们在迁安这边是虚晃一枪,结果却是去偷袭我们!”
戚建耀话语充满了丢锅、推诿和掩饰,冯紫英听得好笑。
一帮京营老爷,八万大军龟缩在三屯营不出不说,还赖人家太平营的蓟镇军没替他们打探好消息,内喀尔喀人在迁安城败退,居然说他们是虚晃一枪,这等话术也只有这些京营里玩嘴皮子的人才有啊。
冯紫英也懒得和这帮人玩嘴皮子,给对方留几分颜面,“戚大人,只要能脱身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戚建耀满脸沮丧,“紫英,这一遭只怕愚兄是翻不了身了,回京后能不被下狱便是阿弥陀佛了,现在愚兄也不敢往东边儿去,也不知道蒙古人下一步究竟会干什么,柳大人和穆大人他们如何,也无人知晓。”
“戚大人无需如此悲观,兴许柳穆二位大人吉人天相,……”冯紫英自己都觉得不好编下去了,“这一位是贺大人?”
“贺虎臣见过冯大人。”贺虎臣正色抱拳一礼。
他也是来了迁安之后才知道内喀尔喀人在迁安城下猛攻一日,丢下了数千具尸体仓皇而走,这让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非戚建耀还在,他早就想要去打探个究竟了。
戚建耀所说的内喀尔喀人是虚晃一枪他是不信的,从城墙上下的布置情形和内外斑驳的血迹、烧痕,还有尚未清理完毕的各种攻城车、云梯的残留物,就能看得出来这一战打得十分激烈,而且他还听说迁安城全数是火铳军。
难道真的是从辽东镇调进来的火铳精锐?这可是犯天条的,即便是冯唐是蓟辽总督,他也不敢这般放肆才对。
但是进了迁安城之后,贺虎臣耳朵里听到的都是对这位同知大人的交口赞誉,这也让他越发不明白,一个地方官五品同知而已,也不过就是仰仗着其父的威名和权势,何德何能让上下众人都如此夸赞?
所以他急于了解迁安之战究竟是怎么打的,数万内喀尔喀人气势汹汹而来,面对着迁安这样一座小城,怎么会攻而不克,最终败走?
眼前这个气度雍容却又蕴藏着几分凌厉骁悍的年轻人,完全不像京师城里传闻中的那个翰林院修撰,更像是一个成竹在胸挥斥方遒的儒将。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五节 撩
能在蒙古人突袭中挣扎脱身,冯紫英知道肯定不是戚建耀的能力,而是眼前这个把总的本事了。
贺虎臣这名字倒也威风,许其勋的字虎臣,这武将名字就是虎臣,倒也相得益彰。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这贺虎臣和其子贺赞在明末都算得上是悍将,贺虎臣曾经和明末最早的陕西义军王嘉胤在陕西恶战,而这王嘉胤却是最早的明末农民起义军首领,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都曾经在他手底下干过。
不过冯紫英虽然不知道贺虎臣的大名,但是从贺虎臣的模样以及举手投足的军人气势也能看得出来此人并非和京营中其他武将一般是混饭吃的。
一问贺虎臣不过是一个把总,冯紫英心中也就了然。
京营中凡是守备以上的武将,如大将、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这一类的,大多都是被武勋子弟所盘踞,但是像把总、千总这一类低级武官中,却也有不少是军户出身的人才。
这贺虎臣应该就是这一类,一问之下,果不其然,乃是保定军户出身的武人,只不过不明就里的到了京营,白白荒废了这么多年。
饶是贺虎臣一门心思想要在京营中挣一个封妻荫子,却也不想一想,这京营中想要出头可不是靠军功和本事,而得要靠家世和上下打点,所以贺虎臣在京营中挣扎数年,也不过就是一个把总,这还是戚建耀见他勤勉,帮着提携一番的缘故。
见冯紫英颇为礼遇自己这个下属,戚建耀也不在意。
这一番事情之后,他这个游击还能干多久,他自己心里都没底,哪里还顾得了贺虎臣?若是贺虎臣能入冯紫英的眼,日后能推荐到冯唐的辽东去,也算是结一个善缘。
冯紫英的热情和友善倒是让贺虎臣心中颇有些惴惴。
败军之将,又不过是一个把总,贺虎臣自然知晓自己和冯紫英这等进士翰林出身的文臣之间差距有多大,寻常文官对他这等武人,只怕眼皮子都懒得瞄一下,或许是这位小冯修撰是武勋出身,所以才对武人多了一些好脸色,但这番亲善委实有些超规格对待了。
倒是把冯紫英叫做大哥的那个左良玉很合贺虎臣的胃口,虽然年龄上差了十来岁,但是左良玉对贺虎臣能从内喀尔喀人的突袭中脱身也很感兴趣,所以到后来倒是二人亲近起来。
叙说一番之后,冯紫英见戚建耀精神不济,估计也是连夜逃脱,身心俱倦,也就不再多说,叫人安排他下去休息,同时让左良玉与贺虎臣先去将跟随逃亡来的一干京营逃卒安顿下来。
不过冯紫英也专门叮嘱左良玉将这帮京营士卒安排到一边儿,不要与永平新军安顿在一起。
这帮京营逃卒这会子刚逃得性命,可能还能老实一阵子,稍微多呆一些时间,只怕就要故态复萌。
他对这帮老爷兵没有半点兴趣,十里难挑出一个合用的,而且这些人家都在京师城中,根本就不是打仗的种子。
让冯紫英感到意外的是,这半日里,有陆陆续续从西面逃来不少京营逃卒,既有戚建耀驻扎在草料场一部的,还有从三屯营镇城西面大校场备兵营中逃来,林林总总加起来很快就超过了五千人。
冯紫英要把这帮逃卒转移到城外去,但这帮人都被吓破了胆,死活不肯出城,冯紫英也只能暂时将他们留置,好在这帮家伙现在只求保得性命,暂时还不敢作妖,但是时日一久,就很难说了。
“大人,宰赛派人来了。”布喜娅玛拉见到冯紫英时,就毫不客气地道:“他恐怕看出一些什么来了。”
“看出来又如何?我是不会承认的,那都是你布喜娅玛拉的本事功劳。”冯紫英笑吟吟地看着布喜娅玛拉,一边挥手示意对方入座。
布喜娅玛拉也是豪爽性子,不像其他女人一般忸忸怩怩,大大方方就在冯紫英对面坐下。
这等时候冯紫英也可以好整以暇的打量这个兼具冷冽和英武的女人,至于说她有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魔力,冯紫英倒是不觉得。
对于男人们的目光,布喜娅玛拉早已经免疫,不过冯紫英的这种神色,倒是让她略感意外,她印象中虽然早就耳闻冯紫英寡人有疾,但是却似乎从来没有对自己有什么异样举动。
“怎么了,大人?”
“没怎么,就是觉得世事无常,我和布喜娅玛拉本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现在居然一来二去如此熟络,还要长期合作了,觉得人生真有意思。”冯紫英笑着道。
布喜娅玛拉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会来这么一席话,心里也有些触动,难得的抿了抿嘴道:“那大人觉得我们各自的生活该是如何呢?”
“我本以为自己能安安稳稳在这永平府干上一人同知便找机会回京,而布喜娅玛拉你也应该是在叶赫部努力地为叶赫部的壮大殚精竭虑,打交道的应该是东蒙古诸部,辽东镇,建州女真和乌拉部,以及大周朝廷,怎么也不该到这永平府来才对,或许我们会认识,或者知晓对方,但是不太可能像现在这样熟悉,或者成为朋友,……”
冯紫英颇带感情色彩的话让布喜娅玛拉意动,她注视着冯紫英:“大人把我当成了朋友?”
“难道不是吗,或者布喜娅玛拉你没有感受到,觉得我们之间只是单纯的利益关系?”冯紫英反问。
布喜娅玛拉一怔,目光却慢慢凝重了许多,许久才点点头:“那我记下了。”
冯紫英笑了一笑,“是不是朋友,我想布喜娅玛拉应该你应该感受得到才是,或许我们最初的确是因为利益而走到一起,但是如果在利益之上我们能够感觉得到对方的善意和志同道合,进而多几分情谊,我想这应该算是朋友吧?”
布喜娅玛拉咬着嘴唇瞪视着冯紫英,却不言语,冯紫英也不在意,“嗯,那我们还是谈正事儿吧。”
撩了就跑,这才是一个渣男的标准动作,冯紫英不动声色地表现出属于他特有的淡定从容。
……
布喜娅玛拉言简意赅,很快就把宰赛来人的意图说清楚了。
“这么说宰赛现在是捏着一大堆烫手山芋在手里了?”
冯紫英没想到宰赛居然如此大获成功,一举俘获了五万多京营将士,这简直成了一个大笑话。
虽然大家都觉得京营的战斗力堪忧,但是烂到这种程度,还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这无疑还会极大的增强草原上这些部族对大周的轻视,增强他们自己的信心,同样也会刺激到这些草原部族和建州女真的野心,这不是好事儿。
“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些那些高级武将军官只愿意为他们自己支付赎金,但是这远远无法满足宰赛他们的胃口,他们要求他们一起把所有人赎回,但这太过于昂贵,那些人不肯答应,而且恐怕也没有商人们愿意为所有人担保借款,……”
布喜娅玛拉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形。
“那这样僵持下去肯定不行,宰赛肯定会有应对举措吧?”冯紫英也觉得棘手,内喀尔喀人肯定不敢在关内多呆,他们的担心西边的蓟镇军来袭,同时还要担心辽东镇万一有什么反应,现在基本意图已经达到,所以急于想要返回草原,只是这变现收益就有些困难了。
“宰赛希望我能从中斡旋,估计他看出了我和你之间有瓜葛,……”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冯紫英差点儿把茶水喷出来,有瓜葛这个词儿怎么听都觉得是“有奸情”的代名词呢,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你现在汉话说得越来越好了,斡旋,瓜葛,这些词儿都用的很顺溜啊,想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的汉话都还带着海西女真特有的苞米茬子味儿,……”
布喜娅玛拉忍不住皱眉:“什么苞米茬子味儿?”
冯紫英这才想起这苞米似乎还没有进入辽东呢,也不知道徐光启在天津那边儿的引种试种进展如何,土豆,番薯,玉米,似乎都该进入中原大地了,这边事儿了结,他一定要跑一趟天津那边儿,好好和这位隐居在天津的大佬聊一聊。
“呵呵,就是你们海西那边儿特有的辽东味儿。”冯紫英打了个哈哈,熟练地转开话题,“宰赛看出我们之间有奸……瓜葛,所以就让你来找我讨个法子?”
“应该是有这个意图,不知道大人你觉得该如何来应对?”布喜娅玛拉皱着眉头,也觉得棘手。
“如果我们不理呢?”冯紫英点点头:“我估计他肯定会押送一批武将军官返回草原,那些人也不过就是三五百人,都是他心目中最值钱的,回到草原,不怕这些人的家属不来赎身,但是这几万士卒呢?他不可能一直耗在关内。”
“其实宰赛一咬牙要不计血本押着这些俘虏回草原,几万人全部肯定不可能,但是几千万把人还是能做到的。”布喜娅玛拉思索着道:“三屯营距离边墙太近了,若是三五千俘虏,十日之内就能押着进入草原,但宰赛估计不愿意。”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六节 一边谈,继续撩
“当然不愿意,这些人拉到草原上干什么?吃不能吃,用不能用,还不知道这些人能有多少人能换来赎金,如你所说这些普通士卒宰赛希望一个人能换来五十两银子赎金,听起来不多,但是如何来实现?”
冯紫英哂笑,“谁来替他们支付这边赎金,短时间内肯定没法实现,可要把他们扣在手里,时日迁延,宰赛肯定做不到,所以宰赛才希望你来帮他想办法。”
“那你有什么主意?逼急了,宰赛也许就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布喜娅玛拉觉得冯紫英有些漫不经心,不满意地道:“你好像不在乎,料定宰赛什么也不敢做?”
“换了别人,也许不好说,但是宰赛算得上是内喀尔喀五部中有些眼光见识的人,我相信他不会做那些不智之事。”冯紫英摇头。
“你这是在赌宰赛?”布喜娅玛拉不以为然。
“也不是,宰赛既然找到你,肯定也是有些想法,不妨说来听听。”冯紫英一摊手,“你也就别藏着掖着了。”
布喜娅玛拉也知道瞒不过对方,想了一下道:“宰赛觉得进退两难,打算把俘获军官全数押往草原,而且可能赎金会大幅度提高,另外这几万士卒,择其精壮者带走,老弱则留下,这是万不得已之举,另外他觉得虽然商人们不太愿意做这种生意,但是你是武勋子弟出身,这些人都和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在京师城里名声有那么大,没准儿愿意帮这些人一把,他可以很便宜地打包交给你处理,也不一定要银子,铁料,丝茶,粮食,布匹,盐巴,瓷器,尽皆可以交换,他愿意做最大的让步,权当和你交个朋友,……”
冯紫英大笑起来,“这宰赛倒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啊,我出银子赎这帮没人愿意要的货色,还得要承他的情,天下没这个道理吧?要交我这个朋友,不如就把这几万人全数白送给我?”
布喜娅玛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这家伙脸皮如此之厚,几万人白送给你,想什么呢,人家也是豁出去博下来的,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宰赛也说了,有大周商贾已经出价了,愿意帮助赎回那些武将军官,价钱也愿意按照他开出的价格来,但是这些士卒却无人问津,……”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冯紫英心中一凛,但转念一想,山陕商会那帮人,西到哈密、吐鲁番和亦力把里(蒙兀儿)、乌斯藏,东到朝鲜,都能拉扯上关系,做这种事情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要说这帮商人的确有些本事,拉拢关系的确有一套,但是却不愿意用在正道。
蒙古左右翼诸部也好,女真诸部也好,朝鲜王室也好,西边最遥远的亦力把里(蒙兀儿)人也好,他们都能走通,所以打通这些蒙古诸部,从中穿针引线替京中贵人们赎身,也很正常。
“所以宰赛就不愿意,希望他们打包?可这些商人也不愿意?”冯紫英笑了笑,“这样也好啊,让宰赛他们把所有他认为能换来赎金的,值钱的人都带回草原,剩下的士卒,打包交给我,五万人,我给他五万两银子,或者同等价值的货物,布喜娅玛拉你担保!”
布喜娅玛拉惊得嘴张大合不拢来,半晌才骇然道:“你疯了吧?宰赛要二百五十万两,你却只给五万两,你说他会答应?”
冯紫英不慌不忙地道:“生意么,不就是谈么?你都说了,这几万人对他来说毫无价值,要押往草原不现实,这帮人既非农人,也不是匠人,都是些养尊处优的老爷兵,换银子吧,没人出钱,拿在手里,每天还得要管饭,一天哪怕只花十文钱,那五万人也是四五百两银子花销,对内喀尔喀五部这帮穷得都想来中原捞一笔的人来说,恐怕也觉得肉痛吧?”
“但不管怎么说,宰赛不会答应的,内喀尔喀五部在迁安城下损失如此巨大,宰赛拿不到足够的财货,回去是无法交代的。”布喜娅玛拉沉声道。
“谁说宰赛他们没收获?几万大军的盔甲,马匹,武器,火铳,这些难道不值钱,宰赛只怕早就把这些人收刮一空了吧?还有偌大一个京营的各种辎重,车辆,粮草,我少说点儿,轮到这些京营士卒身上,每人身上的家当怎么也值十五两银子,这算下来,起码也价值近百万两银子了!”
布喜娅玛拉恍然大悟,难怪宰赛也不是特别地愤怒,原来从几万京营士卒身上,他们已经捞到了一大笔。
甲胄和武器是大头,就算是他们自己用不完,运回草原,完全可以去和外喀尔喀诸部、察哈尔人乃至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以及更北面的那些东海女真、建州女真来交换,大周的盔甲和武器在这些地方还是很受欢迎的。
见布喜娅玛拉明白过来,冯紫英这才笑道:“所以啊,打了胜仗就从来没有吃亏的,宰赛他们已经捞了一大笔,还有数百上千的武将军官,他肯定要好好再捞一笔,已经赚够了,至于这几万士卒对他们来说,基本上就算是添头了,能挣一笔算一笔,实在挣不到,那也可以做个人情,何乐而不为?你以为他想不到这些,专门和你说,不就是既要从你这里捞一笔银子,还要让你承他一个情么?”
原来如此,布喜娅玛拉忍不住咬牙切齿,看在冯紫英眼里也是好笑:“你以为人家宰赛这么年轻能成为内喀尔喀的首领这么简单?草原上勇士多如牛毛,能带兵打仗的也不少,但是有眼光能经营善思考的,这才算得上是人物,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为啥没想过自己儿子孙子来继承他作为内喀尔喀五部头领位置,因为他就看明白了这内喀尔喀五部要想兴盛,不是光靠会打仗就行,暖兔六七个儿子,怎么不选自己儿子继承弘吉剌部首领位置,而要定下规矩让侄儿来接位?恐怕也不仅仅是部落传承规矩那么简单吧。”
一席话说得布喜娅玛拉望向冯紫英的目光又有些变化,好一阵后布喜娅玛拉才幽幽地道:“你怎么对我们草原上的事情了解如此之多,看得如此透彻?”
“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好像不是最初想象的那样不堪?”冯紫英似笑非笑,“越接触感觉我越深不可测,不由自主地想要多了解一些?”
竭力保持着面色不变,但是布喜娅玛拉却知道自己心有些乱了。
草原上的英雄人杰她也见过不少,宰赛也好,努尔哈赤和他几个儿子也好,林丹巴图尔也好,甚至也包括李成梁的几个儿子,她都见过接触过,其中不乏野心勃勃鹰视狼顾的枭雄之辈,但和眼前此人比起来,却似乎总是少了一些什么。
具体少了什么,她也说不出来,总而言之这个人能给人一种信服和安全的感觉,让你不由自主的信任对方。
“大人,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或许你说的那些都有道理,但是你说五万两银子换五万士卒,你觉得可能么?宰赛再是觉得这帮人无用,也不可能这样让给你,哪怕他一咬牙多押着三五千人回草原,一个人只要能索要二十两银子的赎金,那也比你这五万两划算。”布喜娅玛拉摇头。
“我说了,可以谈,但时间不等人,就怕宰赛他自己都熬不住了。”冯紫英笑了笑,“宰赛派的谁来?”
“比领兔和妆兔。”布喜娅玛拉回答道。
“哦,情理之中,比领兔应该是宰赛比较信任的人,妆兔是扎鲁特部巴颜达尔伊勒登的儿子吧?”冯紫英点点头,“乌齐叶特部的卓礼克图洪巴图鲁一直支持宰赛,现在宰赛又把原来内喀尔喀五部中最强的扎鲁特部拉进来,扎鲁特部和巴岳特部素来交好,互为姻亲,看样子宰赛所谋乃大啊。”
“这样,布喜娅玛拉,我不适合出面,还是你去和比领兔、妆兔他们谈,我的底线是十万两银子,再多就不必谈了,宰赛愿意怎么办,怎么办,我们不介入了。”冯紫英淡淡地道:“先从五万两谈起,可能一开始比领兔和妆兔会很恼怒,但你把我说的这些道理说透,相信宰赛选来和我们谈的人不会太蠢,应该明白其中轻重。”
布喜娅玛拉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被牢牢地与对方绑在了一条船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糊里糊涂地被对方当成了最信任的人一般,这等事情居然也能交给自己去办,好像自己居然还无法拒绝。
“布喜娅玛拉,日后建州女真会是我们越来越棘手的敌人,相比之下,林丹巴图尔不过是癣疥之疾,内喀尔喀人也许可以成为我们的朋友,同样,宰赛也会意识到这一点,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没什么可以给内喀尔喀人的,但大周可以给他们想要的一切,所以基于共同的利益和敌人,我们相信未来合作的机会会越来越多。”
冯紫英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远望。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七节 局势陡转
背负双手在房间内来回踱着步,宰赛脸色阴郁,目光沉静,时不时的将手指在一旁的案桌上敲击几下,似乎这能有助于他启迪思路。
没想到比领兔和妆兔带回来这样一个答案,这让他很难做出决断。
比领兔是宰赛最看重的人,而妆兔也算是内喀尔喀五部中有些见识的角色,加上扎鲁图部此番遭遇了重挫,巴颜达尔伊勒登意识到了这一点,主动让妆兔向自己靠拢。
宰赛也有意要把内喀尔喀五部拧成一股绳,壮大内喀尔喀实力,以便于日后在于察哈尔人、建州女真以及外喀尔喀诸部的争锋中能勠力同心,所以也就不计前嫌。
原本以为比领兔和妆兔去见布喜娅玛拉,可以好好谈一谈,但是没想到对方反而让比领兔和妆兔把条件带了回来。
“你们觉得对方提出来的条件怎么样?”
比领兔和妆兔都感觉到宰赛话语里的这个“对方”似乎并不是指布喜娅玛拉,也不是指叶赫部,而是另有所指,都愣了一下。
还是比领兔善于领会宰赛的意思,迟疑了一下:“宰赛你是说这是姓冯的想法通过布喜娅玛拉带话?”
“布喜娅玛拉有什么资格参与这种事情?”宰赛轻蔑地一笑,“不过是叶赫部也算得上是我们草原部族,对方要借她的口来避嫌罢了,五万两也好,八万两也好,如布喜娅玛拉所言,的确不重要,对方流露出来的意思难道你们还不明白,日后辽东镇乃至关内,他们可以直接和我们内喀尔喀五部打交道,无须建州女真或者察哈尔人来过问。”
妆兔吞了一口唾沫,有些不甘。
五万两八万两银子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那该能换多少丝、茶、布、盐、铁了?对哪一个部族都不是一笔小数目呢。
之前布喜娅玛拉说五万两银子打包买断五万降卒时,他们俩都差点儿跳起来,以为布喜娅玛拉是不是疯了,他们可是指望能从这五万人捞到百万两银子呢,这差距也太大了。
但是等到布喜娅玛拉慢慢将道理一一道来时,比领兔与妆兔都陷入了沉思。
能被宰赛选来和布喜娅玛拉接触和谈判,二人比起五部中其他同龄人,眼界见识都要强不少,所以并不认为布喜娅玛拉就是大放厥词,反而是觉得颇有道理。
这五万人是无法带回草原上去的。
不说几万人翻山越岭,而且本身就不愿意去存着抵触情绪,弄不好就能闹出事端来,弄巧成拙。
而且这帮人,既无价值,也没有必要,而且还有每日花销,之前没有意识到,但布喜娅玛拉一提,他们二人就明白过来了。
每天都是好几百上千两银子的花销,弄到草原上呆上一个月就得是几万两银子化成水了,万一真的弄不来赎金,怎么办?
“宰赛,我觉得布喜娅玛拉的话有一定道理,这帮人不是农人,不会种地养羊,也不会制革作甲打铁,很多人连马都不会骑,我们的战士一个能顶他们十个,只不过八万两银子是不是太便宜了?”
再说能想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和之前百万赎金的差距太大,比领兔的心里也有些难以接受。
“汉人有句话,知足者常乐,我们南下来本身就是求财,原本以为要十一月才能回得去,如果现在就能结束战事回草原,我们的牲口马匹都能得以最大限度的保存,布喜娅玛拉不是也说了么?五万多人的盔甲、武器,还有数百辆拉辎重的大车,都是上等货,单单是这些就能差不多值个百万两了,衣衫每人一套剥下来,拿回去给族里的下人,也能让他们乐得眉花眼笑,还有他们马匹,差了点儿,但是也能值几个,这林林总总算下来,足够了,……”
宰赛傲然一笑,“这还没有计算这好几百的武将军官呢,大部分都是武勋子弟,我算了算,单单是那些个副将、参将、游击、都司一大堆,没五十万两银子就别想回去,再加上那些个什么守备、把总、千总、哨官这一类的军官,多少也能给我再榨出来三十万两银子吧?”
一席话说得比领兔、妆兔都是眼睛珠子都红了,这算下来几乎就是二百万两银子的收益了,如果不是果断的丢开迁安而转道进攻三屯营,岂会有如此收获?
“另外,三屯营镇城内外还有一两千的匠人、农人,我已经让所宰带队把这些人先行押运回草原了,这些都是我们草原上急需的,……”
“宰赛,这……”妆兔急了。
“妆兔,我和你父亲说过了,到时候这些人一样可以拿出来计算,你们扎鲁特部想要这些匠人,没问题,都可以在整个收获中根据这一次大家的贡献和损失来折算,我宰赛既然此番带领大人南下,叔祖也支持我来承这个头,我就不会有所偏袒,有什么到时候都可以拿出来当面锣对面鼓的说开,……”
宰赛摆摆手,妆兔这才稳住心神。
这匠人是每个部族中最重视的,尤其是锻造武器的铁匠,制作车辆的木匠,制革的皮匠,都是草原各部族最稀缺的,便是寻常耕作的农人,在草原上也有许多地方可以耕种,一样很受欢迎。
但蒙古人这方面都不太擅长,更多地还是要依靠寥寥无几的汉人,可汉人大多不愿意来苦寒的草原,所以每一次南侵,最重要的就是抢这类人,甚至比寻常财货更紧俏。
“宰赛,那布喜娅玛拉这边怎么答复”比领兔更关心这边,虽说在打赢了三屯营这一仗之后,宰赛的威望上升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地步,先前在迁安之战中的负面影响一扫而空,弘吉剌部此番回去之后可能能拿到最大的一块收益,但是他感觉好像宰赛似乎对眼前这些利益并没有那么看重,反倒是对布喜娅玛拉背后的那个姓冯的更感兴趣。
先前他还以为是不是宰赛对布喜娅玛拉余情未断,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宰赛所图更长远。
“我打算去见一见布喜娅玛拉背后那个姓冯的。”宰赛沉思一阵才道。
比领兔和妆兔都吃了一惊,“这如何能行?”
“有什么不能行?”宰赛淡然道:“对方都划出道来了,难道草原上的勇士连接招都不敢么?不过你们放心,我会有完全之策,不会冒冒失失的去自投罗网,当然我也相信对方会觉得一个在草原上更有号召力的宰赛会比他抓获的宰赛更有价值和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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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接到宰赛的回信时,正在和黄得功、左良玉以及侯承祖商量着军务。
消息是从蓟镇尤世禄那里传来的。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原本以为内喀尔喀人一举歼灭京营已经是骇人听闻了,但没想到在顺天府那边的情况更为糟糕。
察哈尔人分两路从顺天府正面突破,磨刀峪水关被林丹巴图尔率领察哈尔主力大军击破,然后察哈尔人在一夜之间破开几处城墙,大军一举入关,好在尤世功在镇鲁营布置有重兵双方在墙子岭到镇鲁营这一线,一直到洳河两岸展开激战。
另一路察哈尔人意图从古北口突破,但是遭到蓟镇军坚决阻击,损失惨重,始终无法突破。
但万万没想到问题没有出在蓟镇这边,却出在了宣府镇那边。
外喀尔喀和察哈尔联军在黑汉岭玩了一出瞒天过海,他们以一部佯攻慕田峪到大水谷一线,吸引了周军的注意力。
而外喀尔喀和察哈尔联军主力从宣府镇境内的周四沟处悄然突破,然后连夜越过清水河突袭了永宁。
由于完全没有防备,得到的消息都是外喀尔喀人是在慕田峪到大水谷一线,却没想到会在百里之外周四沟出现并一举攻破了永宁,整个延庆州和延庆左卫陷入了一片混乱。
而宣大总督牛继宗却还在延庆卫,毫无所知,等到得到消息时,已经来不及了。
外喀尔喀和察哈尔联军没有在延庆州境内逗留,径直越过内长城,从黄花镇向西进攻怀柔,引起整个北面防线动摇。
蓟镇方面完全没有料到敌人没从边墙外进来,而是从背后来袭,猝不及防之下,战局逆转,察哈尔那一部佯攻的军队也趁机突破进入,整个北面防线一片风声鹤唳。
怀柔的失陷使得察哈尔人的右路军和外喀尔喀人为主的西路军实现了会师,引发了整个京师的震动,也导致了还在镇鲁营与墙子岭一线与察哈尔的左路军激战的蓟镇军面临被两面夹击的危险。
现在尤世功只能依靠密云一线阻击实现会师的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让尤世禄部迅速从镇鲁营和墙子岭一线脱离,向南撤退,依托昌平、顺义、平谷一线建立起防线。
这个消息让包括冯紫英、左良玉、黄得功和侯承祖在内的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这意味着大周主动放弃了怀柔和密云两县,整个京师北部地区就已经成了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的猎场了。
己字卷 第二百一十八节 祸不单行
顺天府舆图就摆放在众人面前,冯紫英却是脸色沉重。
原本以为这边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能被自己打发尽早返回关外,这东线就算是稳定下来了,中线虽然是察哈尔主力进攻方向,但是尤世功以放弃永平府为代价,调集蓟镇重兵来对付察哈尔人,应该是可以抵挡得住。
却没想到最终纰漏却出在了宣府镇。
潮河所和渤海所这两大最容易出状况的所在都没问题,最终却出在了号称宣府东部屏障所在的四海治。
谁也没想到察哈尔和外喀尔喀诸部的联军会舍近求远,舍易求难,先攻下延庆,然后再来一个跨越地界的进击,一下子就把蓟镇军打了个措手不及,险些就要导致整个战线的崩溃了。
四海治是宣府镇的东部要隘,由于宣府的特殊性,其东段要面临察哈尔人的威胁,西段却又要和蒙古右翼诸部面对,所以其地位在建州女真崛起之前一直是头号边镇。
前些年察哈尔人安分的时候,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一直蠢蠢欲动,所以宣大总督辖地的重心一直在大同,但这几年土默特人因为顺义王和三娘子先后过世,导致卜石兔和素囊二人争夺土默特汗大位,所以宣大总督的重心又回到了宣府。
照理说以牛继宗这种宿将,不应该犯这等错误才对,就算是察哈尔和外喀尔喀人联军出现在慕田峪——大水谷一带,但这里距离四海治也不过几十里地,距离周四沟也就百里不到,边地上这点儿警觉性就应该有才对,怎么会发生被外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联军偷袭破关的事情?
如果说是强打硬攻破关倒也罢了,起码能赢得时间,让后边儿防线来得及调整有所准备,但是没想到却是偷袭破关。
其结果就是让永宁和四海治都毫无防范,整个延庆州都陷入了混乱,军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和阻击,导致敌人可以轻而易举的越过内长城,让敌军从侧面给了同样毫无防备的怀柔拦腰一击。
这一击太痛了,一举动摇了正在墙子岭——镇鲁营一线和察哈尔人主力鏖战的蓟镇军军心。
怀柔被攻占,蓟镇军的大后方密云遭到直接威胁,蓟镇军若是不及时做出反应,在顺天府境内的大军就有可能全军覆没,尤其是在北面古北口和边墙外察哈尔人对峙的大军甚至可能会被直接包饺子。
冯紫英脸色阴郁,一直不语。
左良玉和黄得功更是面如土色,侯承祖更是双手颤抖,比起内喀尔喀人包剿了京营,顺天府这边才是真正的动摇大局的危机。
他们虽然级别太低,对于大战略未必有多么了解,但是对比着舆图,也能看得出一个大概端倪来。
“那李如樟部就危险了。”左良玉死死盯着舆图,“外喀尔喀和察哈尔人两军实现了会师,怀柔和密云皆落入了蒙古人手中,李如樟部就成了瓮中之鳖了,他这将近一万五千人的大军怎么能跳出包围圈?边墙外还有察哈尔人的中路军。”
这个时候其实整个此番蒙古人南侵的框架已经出来了。
东线是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联军,入侵永平府,这应该算得上是一支偏师。
中线是以察哈尔人为主又分成了左中右三路,左路军应该是主力从磨刀峪墙子岭突破,然后在镇鲁营——墙子岭一线和蓟镇尤世功亲自率领的主力军作战,右路军意图从古北口突破,遭到了李如樟部的阻击。
西线是外喀尔喀诸部和察哈尔联军,但是是以外喀尔喀诸部为主,察哈尔人中的敖汉、奈曼部为辅。
他们选择在慕田峪——大水谷一线佯攻,然后等到察哈尔人中线的右路军跟上来之后,悄悄地换了旗帜,让中线察哈尔人右路军扮演了外喀尔喀大军仍然在慕田峪——大水谷一线滞留的假象,实际上西线外喀尔喀大军已经迅速西移到宣府境内的周四沟突破。
正是因为他们的这一招出其不意,一举导致了延庆州的混乱,进而让这支大军一举跨越内城墙,直插怀柔。
“尤总兵给了李如樟去了便宜行事的军令,但这个情况下,没有太大意义,李如樟部根本逃不掉。”冯紫英轻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将身体靠在椅中。
李如樟是李成梁之子,他也代表着李成梁在蓟辽两镇的残存势力,虽然自己老爹逐渐控制了蓟辽两镇,但是在蓟镇仍然不算稳固,如果不能将李如樟部救出来,恐怕固然最大责任要算到牛继宗身上,但自己老爹和尤世功一样要被责任。
不好就就会被人视为是故意削弱李成梁在蓟镇这边的影响,甚至不惜将其子送入死地,这个印象一旦形成,自己老爹就麻烦了。
冯紫英并不知道此时他的老爹早已经陷入了巨大的麻烦中。
“什么?!”冯唐猛然从座椅里跳了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目喷火,“你敢谎报军情?!活腻歪了?”
“大人!小的如何敢谎报军情,小的两日未闭眼,一路换了三骑,才赶了回来,……”摇摇欲坠的身体,和灰白的面孔,干渴的嘴唇已经齐了血痂,跪倒在地哽咽着道:“抚顺真的丢了,……”
冯唐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了,饶是他自诩每临大事有静气,泰山压顶不变色,但是今儿个得到这个消息,还是被他给震懵了,第一印象就是这事谎报军情,绝不可能。
抚顺丢了?
抚顺如何能丢?
且不说边墙稳固,便是抚顺所不敢说固若金汤,但若是努尔哈赤倾全力来攻的话,自己不可能得不到半点消息。
这乌拉部退入叶赫部也引起了努尔哈赤的狂怒,甚至亲率主力来追击,被曹文诏和杜松阻击一战,双方已经鏖战了三日方才退去,这努尔哈赤莫非会飞,一下子就飞到了东面,还突袭抚顺?
前段时间自己还给李永芳去了信询问情况,李永芳信中还信誓旦旦地表示抚顺那边情况一片太平,偶有东虏袭扰,皆不足惧。
自己也一直认为李永芳此人虽然性子有些阴沉,行事油滑,但是还算靠谱,做事也有章法,而且其虽然是李成梁时代提拔起来的,但是和李成梁也没有太深厚的交情,所以也就没有调换对方的意思,没想到居然出这么大一个纰漏。
“究竟是怎么回事?”冯唐还是不敢相信,让人送来蜜水让其饮下,示意对方入座细细说来。
“总督大人,李永芳叛变了,他开城投降了东虏,导致边墙大开,东虏大军一举而入,……”
来人话音未落,冯唐眼冒金星,差点儿就瘫倒在椅中,慌得一旁的贺人龙赶紧扶住,“大人,大人!”
但二人也被李永芳反叛给惊呆了。
这还是辽东镇第一次出现反叛的事件。
要知道榆林和大同那边虽然经常有哗变,但是那只是哗变而非反叛投敌,多是士卒和下级军官裹挟上司为闹饷而乱。
但辽东镇这一年多冯唐执掌以来,饷银正在慢慢补齐,粮秣后勤也基本得到保障,可以说比起前几年强不少了,当然肯定还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但这也需要一个过程,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李永芳已经位居游击将军高位了,论官位也好,论银子收益也好,作为边将,只要不是太过分,上司基本上都会睁只眼闭只眼,和建州女真那边走私金砂皮货和这边的丝茶盐铁,谁还能不知晓?
冯唐觉得自己已经相对宽松了,没想到李永芳居然叛了,而且是投向了东虏!
“究竟是怎么回事,给我细细说来。”
冯唐甩开贺人龙站起身来,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是还能稳得住。
一时间的打击让他有些难以接受,但是他还是很快就回过神来,现在不是考虑其他的时候了,需要考虑如何应对,但是李永芳的反叛投敌会带来什么,努尔哈赤会趁机如何,他都需要搞清楚。
这个人他安排在抚顺的细作之一。
作为蓟辽总督,对于非自己绝对嫡系和信得过的将领身边安插或者收买几个细作也是惯例了,若非如此,自己被卖了都还不知道,那这个总督也好总兵也好,就太失败了。
但没想到自己已经如此小心了,仍然着了道。
挨打要立正,冯唐被这一击打得痛彻心扉,他要搞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好做出应对。
来人这才细细把具体经过道来,但是他的身份不高,只是李永芳军中一个文书,但是唯一的优势就是他的一个远方堂弟在李永芳亲兵中,所以有这层关系能了解到一些消息。
“五日前,东虏寇边,我们都以为不过是小股东虏袭扰,这种情形也多见,因为舒尔哈齐部也有数千人在这边,东虏一直不忿,我们和舒尔哈齐部互为犄角,……”
“未曾想到舒尔哈齐求援连来了三拨,李永芳都是只答复马上援军就到,但实际上却是一兵未出,……”
乙字卷 第二百一十九节 危若累卵
冯唐以手扶额,颓然若失。
虽然早就知道抚顺一丢,那舒尔哈齐命运堪忧,但是现在听到这样一个消息还是让给他愤怒欲狂。
自己苦心培植的一个打入建州女真内部的楔子就这样被努尔哈赤以这样一种方式拔掉了?
“继续说吧。”冯唐声音了都少了几分生气。
“……,后来东虏叩关,抚顺关是如何打开的小的不清楚,但是却没有经历一战,应当是有内应开了关门,然后就是东虏大举入关,……”
“沈阳那边没有得到消息么?”冯唐咬紧牙关。
“小的不太清楚,小的在东虏入了抚顺城之后,就从亲戚那里得知,是李永芳的亲家赵一鹤亲自带领东虏封锁了整个抚顺城,小的知道情况不妙,是连夜在亲戚帮助下垂索越墙而出,然后跑到东州堡借了一匹马连夜过来的。”
冯唐沉吟了一下,心中稍稳:“这么说来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李永芳投降东虏?”
“肯定不是所有人,但是李永芳在抚顺多年,其下也有许多与他关系密切的将官士卒,像会安堡和抚顺关的守将都是李永芳的心腹,……”
冯唐知道自己还是大意了,李永芳的确表现得十分恭顺而忠诚,以至于麻痹了自己,结果问题就出在了他身上。
虽说李永芳的提拔任用不是自己,是李成梁,但是现在自己是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这责任就是自己的了。
但现在讨论责任毫无意义,而是要考虑如何弥补这个祸患。
应该说自己把乌拉部迁徙到了叶赫部地盘上,这一招打了努尔哈赤一个措手不及,使得本来想借此机会一举吞并乌拉部的努尔哈赤失去了这个机会,但这厮却是在抚顺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出,算是一招反击吧。
这个回合里,看似互有攻守,但实际上自己还是吃亏了,李永芳的叛变带走了数千士卒,更为关键的是,抚顺城和抚顺关的得失。
抚顺必须要拿回来。
冯唐也不认为努尔哈赤敢占据抚顺,那他倒真要好生和努尔哈赤斗一斗了。
“人龙,你马上率领本部东出,走威宁营,我给你一道命令,把威宁营所部全数带上,星夜赶往散羊峪,然后在东州堡驻足,我估计努尔哈赤的目的是策反了李永芳,想把抚顺城的子民百姓掳掠到边墙以外去,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你去的目的就是让对方有所顾忌,不能让他烧城毁关,尽可能让他无法顺利地把老百姓带出关,……”
贺人龙立即起身遵令,顺带问了一句:“那舒尔哈齐部呢?”
冯唐颓然的摇了摇头:“我对不起舒尔哈齐父子啊,现在恐怕他们已经被努尔哈赤围歼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李永芳这厮害我啊!”
贺人龙默然,的确这如同打折了辽东的一条胳膊,原本一个海西女真的叶赫部加乌拉部,一个建州女真的舒尔哈齐部,是辽东镇伸出去的两个最有效制约东虏的手段,现在舒尔哈齐部却一下子被歼灭了,只剩下海西女真了。
“人龙,你赶紧去吧,这边我让尤世禄立即从沈阳出兵,另外我这一个火铳营也会驰援,但我估计都于事无补了,尽人事吧。”冯唐叹了一口气。
打发走了贺人龙,冯唐也开始考虑如何来向朝廷交代这件事情,原本以为努尔哈赤可能会趁火打劫对乌拉部动手,所以自己先下手为强,未曾想到努尔哈赤却给自己来了一个个釜底抽薪。
干得漂亮。
冯唐都不得不承认努尔哈赤这一手把自己打痛了。
弄不好自己这个蓟辽总督的位置都有些不太稳了。
摇了摇头,一时间冯唐都不知道如何向皇上、内阁和张景秋、柴恪二人解释这一情形,堂堂一个游击将军居然叛变投敌了,而且还是镇守一方要害之地的大将,自己这个总督究竟是怎么在当?
给朝廷去信请罪,另外也要去信给紫英,问问紫英的意见。
冯紫英哪里知晓自己老爹也陷入了困境,还指望自己给他出谋划策好渡过难关呢,他现在心思都给放在了审读京畿形势上去了。
尤世禄来的信中说了不少情况,对照舆图也基本能知晓一个大概,但知晓不代表就能解决问题。
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现在把北面搅得一团糟,整个北面防线告急,蓟镇军也被分割成几块,尤其是李如樟部是危在旦夕,如果不能迅速拿出解决之策,可能就会成为蒙古人手中的猎物。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冯紫英身上。
虽然黄得功和侯承祖二人与冯紫英相识时间不长,但是冯紫英在这短短时间里表现出来的高瞻远瞩,对时局的精准判断,以及在应对战事上的果断坚决,还有在士卒训练上的独有韬略,都让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左良玉也就罢了,黄得功和侯承祖二人是最直观见识了迁安保卫战的前后经过。
尤其是在内喀尔喀人在迁安保卫战被碰得头破血流之后却一举突袭京营,八万京营竟然一夜之间崩溃,包括大量高级将领在内的五万多人被俘虏,想一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内喀尔喀人在迁安城下给他们留下的糟糕印象为之扭转。
“大人,现在该怎么办?”三人都是眼巴巴地望着冯紫英。
黄得功年龄稍长,见识也要多一些,沉吟着道:“李如樟虽然是李成梁之子,但是他守古北口未失,若是因为怀柔、密云丢失而导致其部被围歼,只怕尤总兵甚至总督大人都难逃干系啊。”
冯紫英略感惊讶,没想到黄得功还有这份见识,他点点头:“嗯,若真是李如樟部覆灭,虽说这是宣府镇那边的主因,但是尤世功作为蓟镇总兵,考虑不周,应对不力,肯定要被弹劾,我父亲作为蓟镇总兵,尤世功又是他一力举荐坐上蓟镇总兵位置的,一样脱不了责。”
“大哥,难道就没有补救之策么?”左良玉忍不住问道。
他算是和冯家是绑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冯唐若是失势,日后换了新总督来,他的前程自然也会蒙上一层阴影。
“如何补救?你们看舆图就清楚,古北口是向塞外凸起部,现在怀柔、密云尽皆失陷,墙子岭到镇鲁营一线尤世功主动放弃,当时是担心密云失陷太快,尤世禄部遭到夹击,现在看来尤世功还是有些过于仓促了,如果不要轻易放弃镇鲁营——墙子岭一线,密云那边坚持一下,通知古北口李如樟一部迅速南下,是不是有机会?”
冯紫英皱着眉头:“不过那就要冒险了,要看密云能不能坚持一段时间,当时敌情不明,尤世功做出这个决定估计也很艰难,若是不迅速彻底,一旦密云丢失,尤世禄部的主力被两面夹击,下一步京师城外就无兵可用了。”
“大人,恐怕不是尤大人不敢冒险,而是京师城里不允许尤大人冒险才是。”黄得功摇摇头,轻声道:“况且在对从宣府那边过来的外喀尔喀和察哈尔人敌情不明的情况下,守密云的确有些危险,慕田峪——大水谷那边也有敌军进来,密云也面临夹击。”
冯紫英猛然明悟过来,看了一眼黄得功,这家伙倒是个有些心思的人,比左良玉考虑得多,难怪前世中江北四镇,此人为首。
的确,尤世功纵然想冒险坚持守密云,但一旦没守住,尤世禄部就危险了,而一旦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夹击得手,京师城就真的危险了。
张景秋也好,柴恪也好,永隆帝也好,内阁也好,恐怕都更关心京师城安危,至于李如樟部,那算什么?
但这事后来算账,这些人会为你尤世功说话缓颊么?
那些御史们会听你的这些解释么?
皇帝会因为这些原因就放你一马么?
老爹问题不是很大,顶多也就是斥责、罚俸,戴罪立功,但是尤世功这个总兵只怕屁股还没坐热,就得要滚蛋了,若是换一个人来坐,只怕就未必会是老爹合意人选了。
冯紫英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舆图,老爹面临麻烦,他得要替老爹分忧解难,救出李如樟部未必能让尤世功脱罪,但是救不出李如樟部,尤世功肯定要被弹劾追责。
另外蓟镇现在打成这样,自己老爹不仅仅是辽东镇总兵,更是蓟辽总督,虽说之前朝廷有旨让老爹专心负责辽东方面敌情,蓟镇方面不必太过操心,但这到最后来论功过时,只怕就未必会人人都记得让你专心负责辽东,就要说你作为蓟辽总督缺乏大局观,未能统筹全局酿成此难了。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大周朝的官员们丢锅本事都是第一流的,争功劳时比谁都头铁,甩锅时,一样比谁都顺溜,老爹远在辽东,纵然有柴恪和齐永泰维护,也未必躲得过明枪暗箭。
冯紫英不能容忍这种情形发生。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节 富贵险中求
“要救出李如樟部的确很难,基本上没有任何希望。”黄得功的目光也落在了舆图上,“蒙古人大军已经占领了怀柔和密云,墙子岭——镇鲁营一线也被蒙古骑兵所控制,李如樟部肯定是以步军为主,一旦南逃,根本无法突破这一线,这还没有算在古北口外的察哈尔人。”
“如果跳出边墙呢?”冯紫英突兀地问道。
“跳出边墙?”黄得功吃了一惊,“那就是草原了,一旦蒙古人衔尾追击,可能就是全军覆没!”
“可留在密云后卫、潮河所和石匣营就能活下来么?”冯紫英摇摇头,“一旦在密云、怀柔一线的蒙古大军腾出手来,肯定要先解决在他们背后这支力量,他们守不住。”
“如果守曹家寨这边呢?”黄得功沉声问道。
冯紫英陷入了深思。
曹家寨的情况比较复杂,这里是整个蓟镇西路最复杂的一块区域,因为边墙沿山而建,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向东凸起的突出部,然后迅速向西收回,再沿着山势蜿蜒南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曹家寨这一区域其实是作为一个预备部基地来打造的,因为古北口这一片突出部的地理区位实在太不好了,极易遭到来自东、北、西三个方向的敌军进攻。
从舆图上就能看出来,西面的慕田峪到东面的黄松峪,几乎是一条拉直的直线,将整个从慕田峪和大水谷——石城匣和石塘岭——黄崖口和冯家堡——白马关和高家堡——潮河所和古北口(密云后卫)——曹家寨和黑峪——磨刀峪和墙子岭——黄松峪和将军石关这一线横切而过,就是这样一个突出部。
一旦敌人从这个突出部的基部或者腰部切入突破,就能轻而易举的把整个突出部给拦腰斩断,让这条切入线以北的大周军陷入困境,如何来解决这个问题,蓟镇方面也考虑过。
那么就是选择一个地方作为固守牵制进入关内敌军的所在,既能避免被敌军包剿歼灭,同时可以依托堡寨地势进行牵制阻击。
曹家寨这一线就具备了这样一些条件,由于其孤悬一隅,而且这一线地势险要,堡寨林立,将军台、柏岭安寨、齐头崖寨、梧桐安寨、扒头崖寨、师姑谷寨、倒班岭寨、大角谷寨、汉儿岭关、水谷寨、黑谷寨、烽台谷寨、烧香谷寨等多达二十余处,内里更有众多小型堡寨。
“虎山,没想到你对蓟镇西协这边也有研究啊。”冯紫英忍不住道。
“大人,说来也巧,我虽然是开原人,但是从师学艺时,师傅就是密云后卫的军户出身,所以他对这一片情况十分熟悉,也和我说起过,你一说这边情况,我就觉得曹家寨也许是李如樟部唯一去处,出关外太危险了,蒙古人也绝不可能放过他们,敌我悬殊,野地浪战,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黄得功倒是很坦然。
“虎山,那你觉得李如樟部如果依托曹家寨这一线龟缩固守,能够抵得住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的进攻么?”冯紫英反问道。
这个问题就把黄得功考住了,他思索良久,还是有些面色难看地摇摇头:“大人,这个推测我不敢说,李如樟部只有一万五千人,而且经历了前期和察哈尔人的交战,加上现在是要退回到曹家寨那边去,可要退守的话,不可能一蹴而就,那么究竟能有多少人能退到曹家寨那边去?我估计顶多有一万人出头,如果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不太在意,也许能守住,但是如果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觉得这是他们背后的一颗刺,必须要拔除,那恐怕就有些棘手了。”
黄得功还是比较客观的,蓟镇军的兵力尤其是李如樟这一部还是以步卒为主,但是火铳数量不多,而且多是最老式落后的三眼火铳这一类,战斗力不佳,甚至还不及刀盾长枪组合,即便是有曹家寨这一线的堡寨作为依托,如果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真有心要拔除,只怕也很难守住,就算能守住,只怕也会伤亡惨重。
“如果我是林丹巴图尔,只需要以一部骑兵在这一线牵制,根本不需要进攻,其他主力还是在放在南边,李如樟部就只能眼睁睁地困守在曹家寨,其实也就相当于把这一部废了。”冯紫英道:“不过我倒是有另外一个想法。”
“哦?”黄得功、左良玉和侯承祖都来了兴趣:“大人有什么想法?”
“想送一场富贵给你们,不过这需要冒一些风险,而且也未必会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万一里边有什么出入变数,也很难说。”
一场富贵?黄得功、左良玉加上侯承祖都是武人,所求从大无外乎报效朝廷君王,从小则是封妻荫子光宗耀祖,而且这二者也并不矛盾,为大周效命,立下功劳,自然就能二者皆得。
只是现在冯紫英这么突兀地来一句,让他们有所悟,但是却又还有些不明白。
“大哥可是要带我们去救李如樟部?”左良玉忍不住道。
“嗯,的确有意让你们去就李如樟部,不过恐怕不仅仅是救李如樟部那么简单,京师现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京畿之地关乎天下全局,所以固守曹家寨,救出李如樟部只是第一步,既然说要送一场富贵与你们,自然还要有更出色的表现才行。”
冯紫英的话让左良玉有些不解,“大哥,送与我们?难道您……”
“昆山,我是文官,是永平府同知,这永平府事务与我有关,我责无旁贷,但是要跨过永平府境,那就是逾越了,授人以柄,御史都要弹劾的。”冯紫英摇摇头:“不过虎山和昆山就没有这个局限了,你们是我父亲麾下部众,虽说是辽东兵,但是我父亲也是蓟辽总督,在蓟辽二地之间调动用兵,皆是我父亲的权力范围,若是虎山和昆山有此胆略,便以你们二部重新整编一番,加上叶赫部甲骑,再把贺虎臣的京营重新整编一营,有一万二千人马,也足以拿得出手了。”
“大人?!”侯承祖脸上露出一抹期盼之色,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登莱水师水兵营登陆永平府一战已经是有些逾越了,现在还要加入这支军队,无疑就容易遭人攻讦了。
“怀玉兄,你这边的确不好处理,加之宰赛那边虽然我也有些把握,但是也不能不防,所以还要请你的水兵营驻扎卢龙和迁安,以防不测,不过你水兵营不过一千五百人,我建议你可以从这段时间京营中逃卒中进行挑选,择其老实敦厚且无好逸恶劳恶习独身者,加入你登莱水师,……”
“大人,这等京营子弟,恐怕未必愿意远去登莱,我们登莱水师若是要招募人,也并无困难,这齐鲁良健子弟任我们挑选,何须要这等京营子弟?”
侯承祖也知道自己有些奢望了,加之这卢龙和迁安的确也还需要一些人手压阵,所以也就不再纠结。
至于京营子弟,他还真看不上。
不过他倒是对冯紫英的那套练兵之法颇为感兴趣,这段时间里倒是可以好生用来操练自家水兵营,免得枉自装备自生火铳,居然和黄左二人的普通火铳军相差无几,比起二人各有一部的自生火铳军就相差甚远了。
“那也行,京营子弟的确差强人意,便是其中良健,其心性韧劲亦有不如,其人也多不愿意离乡,贺虎臣要从这上万人中挑选补充一营出来都颇为困难。”冯紫英也认同侯承祖的观点。
“大人,您是说让我们这几部组成一军,前往顺天府增援?”黄得功和左良玉已经有些兴奋起来了。
蒙古人大举入侵,京师危在旦夕,若是能率一军前往勤王,那是何等荣耀,若能立下一二功勋,岂不是要飞黄腾达,连升几级都不是梦?
“正有此意。”冯紫英也是迫不得已。
虽然他料定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无力威胁京师,顶多也就是在京师城下骚扰掳掠一番了。
放眼这数百年里,自前明以来,除了瓦剌也先曾经打到过京师城下,但也仅止于此,要攻下京师城根本不可能,除非京师城内乱。
但问题是永隆帝会这么想么?内阁和兵部诸公会这么想么?京师城里老百姓会这么想么?
现在只怕朝中已经对牛继宗和自己老爹以及尤世功大为不满了,朝中对这些武勋不满的人可不少,想要借助民意舆情落井下石的更是比比皆是。
御史们估计也在跃跃欲试,开始寻找理由和借口,草拟弹章,蓄势待发了。
牛继宗也就罢了,自己老爹这边却不能不管。
冯紫英还不知道自己老爹在辽东那边也出了一个大纰漏,若是知晓,只怕更会坚定此念。
还有尤世功这边也不能不管,尤世功若真的是被治罪褫夺官身,对自己老爹也是一大打击。
所以他只能行险一搏。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一节 京畿风云(1)
“可是这支军队如何抵达曹家寨,又怎么和李如樟部实现会师?”侯承祖忍不住问道:“且不说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还在三屯营一线,他们有没有得到察哈尔人那边的指令?现在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形势一片大好,他们会不会转变心意?”
“还有,就算是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态度不变,这支军队能够通过他们现在驻防区,但墙子岭——镇鲁营一线如何通过?”
侯承祖的问题也是黄得功和左良玉所担心的。
进京勤王立功获勋,这当然是他们想要的,但是这并不代表是毫无目的的去冒险送死。
野地浪战不比守城防御,蒙古人的骑射能够发挥出最大优势,黄左二人都不认为这支军队就能够在野地中与优势骑兵对抗。
“若是要从关内过去,一是根本不可行,从蓟州、平谷过去,就会遭遇蒙古大军,根本过不去,没准儿就直接被蓟镇军征调了,二是时间太久,这一路行去,只怕也会遭遇各方的盘查调用,便是能绕开这些阻滞,只怕也会迁延十日,根本来不及。”
冯紫英的话让黄得功等三人都忍不住坐直身体,“大人的意思是从边墙外走?从喜峰口出关?”
“对,从喜峰口出关,沿着滦河上溯而行,从雾灵山以南进入边墙内。”冯紫英点头道。
“大人,那一片全是山地,叶赫部甲骑很难通行。”黄得功对那一片地理地势也有所了解,“我们沿途的补给如何解决?若是走那一段,路程起码在三百里以上,而且多是山中小径,恐怕很难行走,京营那帮人肯定吃不了那个苦,便是我们这边的人手亦要挑选一二才行。,没有十日以上,很难走得到。“
冯紫英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翻过喜峰口看似出关,并非想象中的大草原,而是燕山山脉,大多是高低不平的山地,从这一段走,叶赫部的骑兵显然会十分艰难,倒是步卒更适合。
黄得功所提到京营士卒,恐怕还真的难以胜任,不过他突然想到在太平寨还驻扎有一营蓟镇军,因为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人截断了三屯营,这一营兵彷徨无助,正准备向东来迁安或者去抚宁,已经派人联系了迁安这边。
”嗯,虎山所言有理,贺虎臣的京营还是留在迁安进行整编,但太平寨尚有一营步卒,我会给尤世功去信,请其将这一营的指挥权暂时交给我,其中骑兵我交给罗一贯,步卒独立出来,和你们两营加起来,也有八千人了,我想也算是能给李如樟部一个生力军补充了。“
冯紫英思念急转,”至于补给问题,你们先去汉儿庄,那里还应该有一部分粮秣,如果加上喜峰口的,也差不多够用了,沿着滦河上溯,水源不愁,但是你们也需要日夜兼行,好在蓟镇这边的夜不收颇有些人才,届时挑选几个为你们带路,倒也不虞迷路。“
左良玉想了一想,”大哥,如虎山所言这一趟怕是极为艰险,以小弟之意,太平寨那边的人不宜多,因为在山中行路,补给本来就带不了多少,选三五百精锐便可,我们这边也需要适当精简,李如樟部现在更需要的士气鼓舞,我等如果能及时赶到,不但能协助其防御,更重要的还是能为其稳定军心士气,……“
冯紫英讶然的扬了扬眉,看样子这小子看着自己对黄得功颇为看重,也是有些忍耐不住了,不过这番言语的确有理,连一旁的黄得功也是连连点头。
”昆山,那你的意思?“
”兵贵精不贵多,以小弟之见,不如由我们二营合二为一,择其精锐五部,另外从太平寨那边选一部熟悉这边地理地势善走山路的精兵,再挑选几个能干的夜不收作为向导,四千人足矣。“
左良玉的话赢得了黄得功的赞许,”大人,昆山之意也是某所想,这等山间行进,人多无益,反而拖累行军速度,只要有四千精锐,足以让李如樟部振奋士气了,而且我部皆是火铳精锐,对于堡寨防御更是擅长,亦可让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好生尝一尝我们辽东军的滋味。“
侯承祖也认为左良玉的建议可以采纳,兵精而少,可以减轻补给压力,对冯紫英来说,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想法有些脱离实际,在边墙外山中的行军自己并没有经历,而黄得功和左良玉应该有经验得多。
只不过四千人也只能维系住曹家寨一线的存在,起到牵制作用,让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难以全力南向,要想打出来给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背后一击,就不太可能了,但是能做到这一步也算不错了,贪大求全,最终可能是得不偿失。
”也罢,就按照此议来进行,我立即安排人去知会尤世功,这边也让人通知太平寨那边准备,虎山、昆山,你们立即挑选精锐,我让兵房的人替你们补足火药、药子,调换火铳,争取三日之内北上。“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另外我还得要见一见宰赛。“
黄得功也点头,“大人恐怕的确需要和宰赛那边好好谈一谈,我估计京畿那边的情况宰赛也应该知晓了,没准儿林丹巴图尔也给宰赛去了消息,要求宰赛配合行动。”
“很有可能。”冯紫英目光变得有些深沉,“这就要看宰赛如何看,怎么想了,但我以为宰赛若是真的如我预料那样的聪明,便不会看不到这一战之后对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的影响,但这对于内喀尔喀人来说,那又怎么样呢?能有多大好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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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柔和密云的失守给整个京畿地区尤其是京师城内的百姓带来的影响是前所未有的,甚至远远超出了包括冯紫英在内的所有人的预料,实在是太久没有出现过这种事情了。
蒙古人已经有二十年未曾打到京师城下了,甚至近十年来,蒙古人就鲜有打入过边墙,即便是有那也是大同、山西、榆林那边,在心理上就感觉很远。
但是这一次却是察哈尔人从北面直接打了过来,而且还纠集了内外喀尔喀和科尔沁人,二十万大军,可以说整个东蒙古地区诸部全部动员起来了。
这种情形以往都要追溯到二十年前了,而且即便是二十年前,察哈尔人寇边也不过几万人,目标重点也是永平府那边,顺天府这边几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即或是那样,也让京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真正能一比的就是前明时代的瓦剌太师也先在土木堡之变进逼北京城可比了。
整个京师城各门已经关闭,进出都已经受到严格限制,据说是为了防止蒙古人的细作潜入京师城中造谣生事,趁机作乱。
谁也未曾想到局面骤然演变成这样,蓟镇没有出什么差池,却在宣府出了纰漏,这一下子引发了连锁反应,而京营十四万大军却又有八万大军东出去防范东线,城中仅剩下六万人驻守。
如果蓟镇军在北面的防线真的崩溃了,那京师城就只能靠这区区六万京营了。
可京营这几万人是什么德行,别说朝中大臣们心知肚明,便是寻常百姓也都看在眼里,和如狼似虎的蒙古人相比,大家对这帮人一样没有多少信心。
从东书房出来,柴恪面带忧色。
几位阁老和张景秋以及龙禁尉指挥同知卢嵩还要与皇上继续商议,但柴恪还要回兵部处理军务。
皇上咳血,让一干大臣都是心惊胆战,这个时候若是皇上突然病倒不起,那可真的就是屋漏偏遇连夜雨了。
刚走到兵部公廨内里花厅门口,就听见袁可立怒不可遏的声音:“八万人一夜之间就这样烟消云散?还是在三屯营镇城里,那可是蓟镇总兵驻地,镇城防守仅次于山海关,就是八万头猪摆在那里任人砍杀,也得要几日,怎么一夜之间就沦为人家的俘虏了?”
柴恪心中一沉。
虽然对京营那几万人从来没报有多少指望,但是好歹也是八万人马,哪怕真的排不上用场,起码摆在那里也能装装样子,给百姓壮壮胆儿。
前两日便有消息传来,驻扎在三屯营的京营遭到了蒙古人的进攻,外围京营崩溃,镇城中的情况暂时不明。
当时柴恪就觉得不妙,立即让蓟镇方面派出斥候细作去打探,现在应该是消息回来了。
柴恪踏入花厅,便看到素来以儒雅自诩的袁可立如暴怒的老虎,背负双手在厅中来回踱步。
周围一干吏员们都是噤若寒蝉,只有武选清吏司郎中孙承宗面带忧色地坐在椅中,手里捧着茶杯,默然不语。
“怎么了,礼卿?天跨不了,局面还没有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我都慌了神,那京师城里百姓怎么看?”
柴恪稳了稳心神,此时若是自己也是心烦意乱的模样,只会徒乱人意。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二节 京畿风云(2)
见上司进来,袁可立脸色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仍然是怒意盈面,将手中纸签递给柴恪。
“大人,两拨斥候的消息都证实,十月初三,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从迁安城下星夜西进,渡过滦河,从浭水畔北上,十月初五夜袭三屯营,八万大军一夜崩溃,仅有驻扎城东草料场戚建耀部二千人走脱,城西三万大军溃散,目前部分流落到迁安,大部分逃到了遵化。”
袁可立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可惜了八万副上好的盔甲、武器和锦衣!”
饶是内心一样愤懑,柴恪也被袁可立的这最后一句话给逗乐了。
不可惜八万士卒,却可惜八万副甲胄武器和衣衫,由此可见袁可立对这帮京营将士的极度不屑。
“内喀尔喀人六万大军却没有的迁安城,而去袭击了三屯营的京营?”柴恪忍不住有些惊讶,“他们拿下了迁安城还不满足,也该南下卢龙或者东去昌黎抚宁才对啊,为何却舍近求远去打京营?”
袁可立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沉默了一下才道:“大人,内喀尔喀人没能拿下迁安。”
“什么?!”刚来得及坐下的柴恪忍不住一下子站起身来,“内喀尔喀人没能拿下迁安城?”
见袁可立和孙承宗都是点头,柴恪猛然间醒悟过来,皱起眉头:“冯唐调辽东军还是山海关驻军进迁安了?”
“还不太清楚,但是据说内喀尔喀大军在迁安城下鏖战一日,损失不小,迁安城墙早在一月前就重新加固修缮,而且火铳火炮威力极其凶猛,给内喀尔喀人造成了极大损失,……”袁可立摇摇头,“职方司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顺天府这一线,遵化、丰润、玉田,对迁安那边有些疏忽了,暂时还不清楚冯唐究竟派了多少兵力南下永平。”
柴恪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冯唐这么做,无论是从辽东调兵还是从山海关抽兵,都明显有些出格了,而且没有给兵部打任何招呼。
这御史一旦知晓,铁定要发起弹劾,冯唐很难解释,就算是有兵部内阁和皇上替他扛着,就算是有张怀昌和乔应甲遮护,但这种事情让人很膈应,日后会被经常拿出来作为攻讦的靶子。
倒是孙承宗皱起眉头,“冯唐是个知分寸的人,照理说不该如此唐突孟浪才对,辽东镇就组建了三个新式火铳营,加上其亲兵营也是以火铳为主,但都尚未组建完毕,他能派出多少进关?一个营怕是难以起作用,两个营他怕是不会如此轻率吧?努尔哈赤可是还在那边虎视眈眈。”
“那可不一定。”健步走进来的武库司郎中袁应泰冷着脸道:“冯唐只此独子,焉能不看重?何况兵部和蓟镇定下放弃永平之略也瞒不过冯唐才是,尤世功乃是冯唐嫡系,岂能不告知冯唐?”
袁应泰的话让孙承宗也不好回答,因为实在无法解释数万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为何在迁安城下折戟。
总不能说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人在打迁安时发挥失常,打京营时超常发挥吧?
柴恪倒是知道袁应泰对事不对人,倒也不完全是针对冯唐本人。
不过袁应泰一直不太看得起这些武勋出身的武将,包括孙承宗和袁可立一样有这样的看法,只不过冯唐的表现和其他如牛继宗、王子腾这些武勋不太一样,加之又有冯紫英这个庶吉士加翰林出身的儿子光环加持,所以孙承宗和袁可立他们对冯唐印象稍微好一些。
“此事暂且不提,但是京营这一次出了这么大问题,八万人马,这太骇人了,若是此消息传入京中,只怕更要动摇京中民心士气。”柴恪皱着眉头道。
“可是大人,此事又能瞒得了多久呢?”车驾司郎中丁元荐是跟着袁应泰一起进来的,“八万京营士卒,他们大多祖籍来自顺天府和临近的保定府、河间府,而且大部分都已经京中几代,家属亲眷多在京中,这么多人突然间没了声息,焉能瞒得过人?”
丁元荐的话让柴恪更觉心烦。
本来怀柔和密云失守就已经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了,礼部还专门去和《今日新闻》打了招呼,要求其回避这一话题,但是能回避多久?而且越是这样遮遮掩掩,只怕还会让京师百姓更加起疑,甚至以讹传讹,更加不可收拾。
所以在于《今日新闻》编辑部协商之后,索性就由礼部会同兵部和通政司来撰写关于蒙古人入侵这一情况的进展,以求控制舆论不至于发酵。
“那长孺,你的意思该当如何应对?”柴恪问丁元荐。
丁元荐迟疑了一下,“这事儿瞒不了,但若是骤然爆出来,只怕京师中百姓难以接受,最好能先让百姓心里有个隐约的揣摩,然后配合着有一些其他有利的消息来缓冲抵消,这样方可避免过大的冲击。”
丁元荐的意见赢得了包括孙承宗、袁可立和袁应泰的赞同。
“不管迁安城一战如何,但起码是重创了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联军,这个消息可以和京营三屯营一战失利一起透露出来,也不宜把京营战败情况说得过于具体,反正迁安和遵化那边陆续有两三万溃兵收拢来,也不算全军覆没。”
袁可立的建议虽然有些自欺欺人,但是对于民众来说却显然更容易接受,也不至于引发民心动荡。
“也只有如此了。”柴恪叹了一口气,“现在尚书大人和诸位阁老正在与皇上商议调动宣府和山西、大同二镇兵力入京之事,龙禁尉那边的消息现在也有些迟缓了,外喀尔喀诸部进来的大军构成,主要首领情况,他们都是语焉不详,从周四沟进来,永宁是如何失守的,又如何越过了内长城,他们都是模糊不清,……”
龙禁尉这支力量一直是皇家自己掌握,但这一代太上皇时代的指挥使顾诚至今未退,仍然在龙禁尉中有相当影响力,而皇上的亲信卢嵩迟迟未能真正掌握整个龙禁尉,所以这也使得龙禁尉的力量被削弱了,很多事情扯皮推诿。
“要调大同和山西兵过来?”孙承宗皱起眉头,“来得及么?山西兵过来起码要一个月,大同也起码要二十日吧,倒是宣府镇可以快一些,但是……”
“稚绳,宣府的兵不敢调走完了,毕竟我们还不清楚草原上外喀尔喀人还有没有,万一抽调太空,再来一回从野狐岭、虞台岭突破进来,那宣府那边又要手忙脚乱了。”柴恪叹气不已,“张大人的意思是,大同兵立即调入宣府,宣府这边即日调兵进来,这样也可以无缝衔接,避免出乱子。”
“这样才更容易出乱子。”孙承宗没好气地道:“山西兵到大同人生地不熟,大同兵到这边来一样,不过这也是没法子,……”
“先前皇上也说,现在首要的是稳住京师城中民心,怀柔和密云失陷,导致大量逃民涌入京师城中,让京城上下大哗,宣府兵和大同兵先过来,起码能稳住民心,……”柴恪摇着头,“现在尤世功正在把丰润和玉田驻军抽过来,但是数量不足,遵化倒是有两万驻军,但是现在内喀尔喀和科尔沁的四万人马还在三屯营,压得尤世功不敢动,……”
“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人现在就一直在三屯营没动?他们打算做什么?”袁可立有些好奇,“据说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首领是弘吉剌部的宰赛,兀班的孙子,伯言的儿子,看样子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是准备让位交权了,这个人我们了解不多。”
“的确有些诡异,或者宰赛是在等待林丹巴图尔的召唤,又或者是在和林丹巴图尔谈条件?”孙承宗也迟疑着道:“宰赛打赢了三屯营这一仗,而且还占领了蓟镇总兵府,的确有资格和林丹巴图尔谈条件了。”
“若是遵化这两万大军没法动,平谷的压力就大了,尤世禄部在从墙子岭|镇鲁营撤退下来的时候丢弃掉不少辎重粮秣,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捡了不少便宜,现在他们更可以游刃有余地围攻尤世禄部。”
柴恪揉着太阳穴,越发觉得捉襟见肘,早知道就不该让登莱军南下,王子腾虽然对内不可靠,但是在面对蒙古人的时候还是不含糊的,登莱军的战斗力也非京营那帮废物可比。
“尤世禄那里短时间内问题不大,麻烦的是李如樟部。”袁可立最终还是把话题回到了现在最头疼的难题上,“一旦李如樟部失手,古北口外察哈尔人军队还会大举进入,整个怀柔和密云以北再无我们半分军队,蒙古人就真的可以把密云和怀柔乃至渤海所、潮河所、密云后卫这一片的一切都全部洗劫一空了,整个顺天府北部会变成一片白地,日后要重建这一片,花费不知道要多少,而且关键怀柔、密云如果百姓都被掳掠到草原上去了,我们日后打算怎么办?”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三节 京畿风云(3)
这是摆在大周朝廷面前最棘手的难题。
京师城北部有三道屏障,第一道屏障就是边墙关隘及其附近的堡、卫、所。
比如古北口这是关隘,但这座关隘太过重要,所以密云后卫也设在这里,同时古北口旁边是白马关,也极为重要,而白马关身后就是冯家堡和高家堡,这都是军事聚落。
潮河所和曹家寨都是支撑边墙的据点,但是真正最重要的机动兵力驻扎地则是石匣营。
石匣营这里常驻着三个营的机动兵力,其中两营精锐步卒,一营甲骑,可以随时策应东起磨刀峪——墙子岭,西到石城匣——石塘岭这一线的堡寨卫所。
第二道屏障就是怀柔和密云,其实如果要算昌平也可以算进来。
这里是第一道防线的战略纵深地带,一旦第一道防线失守,可以稳步撤退到这一条防线阻击敌军。
怀柔和密云都不但有良好完善的防御体系,同时城中亦有粮仓、草料场、武器库等完备的物资库藏,可以支撑起一段时间的战事消耗。
可以说一旦敌人大军入侵,第一道防线往往因为太过单薄和直面敌人,而且战线漫长,很难抵挡得住敌人的突击偷袭,所以一般说来战事都会在第二道防线和第一道防线之间展开搏杀。
但是这一次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配合得太过默契,尤其是选择了从侧翼的宣府突破,一举拦腰侧击,把整个第二道防线给打废了,迫使大周军不得不撤退到第三道防线。
第三道防线就是(昌平州)——顺义——平谷——三河一线,昌平州由于其特殊位置,即可以算作第二道,也可以算作第三道防线,要看具体情况而定。
这一条防线一旦失守,那么京师城就真的只有靠千百年来巍峨耸立的城墙来捍卫自己安全了。
第二道防线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怀柔和密云两县不但人口众多,县城亦相当繁华,两县人口超过三十五万,一旦被城镇被毁,人口被掳掠灭失,那么这意味着北部就会形成一个空白地带,而这恰恰是支撑起第二道防线的基础。
朝廷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允许这里空白的,这意味着一切都要重建,包括人口的迁移过来填补,这又将是一个天文数字的消耗,对于朝廷来说,几乎是不可承受之重。
蒙古人南侵所图为二,一是财货,二是人口,财货好说,人口对于草原部族来说更重要,这些军户、农人、匠人、商人掳掠到草原上,都能为整个部族生产生活带来巨大改变,所以对于朝廷来说,这既是损己,更是资敌,绝不能容许。
“李如樟部也还有一万人左右,让其退守曹家寨,能否守住?”柴恪想了想问道。
“难。若是没有支援,我们需要考虑李如樟部的士气在这种情况下能支撑多久,我不太看好。”袁可立不客气。
花厅内气氛陷入了凝滞,支援?支援从哪里来?现在顺义平谷这一线战云密布,大家都在为这一线的防线稳固而大举增兵,哪里还有力量去增援李如樟部?而且就算是有余力,怎么绕过敌军防线,到后方去支援李如樟部?
“报!”
“嗯?”袁可立鼻腔里轻哼一声,“递进来,哪里来的?”
“尤世禄大人送来的,尤世功大人也看了,请递送兵部暨内阁、皇帝。”来人气喘吁吁,显然是马不停蹄送来的。
“哦?”袁可立来了兴趣,“尤世禄的手书?”
“好像不是,是从迁安那边递到尤世禄大人那里的,尤世禄大人看完立即就送尤总兵那里,尤总兵只是粗略一看,就让送到兵部来了。”
职方司一位主事面带兴奋之色,呈进来送给郎中看的,他肯定要先查看内容。
袁可立也注意到了这位主事的神情有些不太对劲儿,鼻腔里再度哼了一声,伸手接了过来,一阅之下,也是乍然变色,“嗯?!”
柴恪和其他几位郎中都注意到了袁可立的面部神色变化,“怎么了,礼卿?”
“子舒兄,您请看。”袁可立深吸了一口气,面带红光。
柴恪狐疑地瞅了对方一眼,接过来眉峰陡然耸起,一目十行掠过,然后收回目光,短暂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品味这张纸签上的内容。
笔迹太熟悉了,除了冯紫英这个家伙,还能有谁?
四千步卒,其中一个营的火铳精锐,在迁安城经历了一场血战,重挫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加上太平寨的部分蓟镇精锐,从喜峰口出关,走燕山山地,跋涉三百里,从雾灵山南部进入曹家寨。
柴恪心中浮起整个燕北地图,不得不说冯紫英此子胆大若斯,四千兵马要绕行关外的燕山山地,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措,关外历来是蒙古人的游牧地,大周军鲜有出关的情形,而且区区四千人,如果一旦被这些蒙古人逮住,那就是一场灾难。
但是冯紫英在信函中也说得很有道理,现在察哈尔人也好,内外喀尔喀人也好,主力都已经进入边墙以内,在边墙外顶多有一些小股游骑,四千精锐并不惧怕。
而且出关所行军路线皆是在燕山山地中,有蓟镇长期活跃于这一线的夜不收带路,并不是什么问题,蒙古人的游骑基本上也不太会游弋到这一线来,当然来了三五十游骑也不在话下。
关键在于这时间上,和四千兵马的补给能否跟得上。
冯紫英在信中也详细介绍了整个兵力构成和补给想法,并把整个行军线路也作了介绍,应该说还是很具有可操作性的,当然这个可操作性无论如何都称得上是大胆,风险一样巨大。
一旦在行军过程中遭遇一些意想不到的意外,耽误了行程,比如暴雨山洪,比如道路阻塞,几千人马靠什么为生?三五十人你可以打猎,三五百人就得要饿死,三五千人那就是要全军覆没了。
柴恪看后细细思考了一下,一时间没有说话,递给了孙承宗,孙承宗又细细看过之后,递给了袁应泰,然后又传阅到了丁元荐手中。
几个人看完之后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袁可立打破沉寂。
“子舒兄,我看可以,死马当作活马医,我不知道冯紫英话语中这一营火铳精锐的来源,他语焉不详,什么其父亲兵一部来协防,然后费时三月训练而成的永平民壮新军,哼,三月能把一直民壮脱胎换骨,他真以为是《西游记》里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不成?多半还是其父的亲兵营都给了他,然后补充了有些民壮装点门面,也好壮胆,冯唐的亲兵营我印象中并未完全达到一个完整营的基数,估计也就补充了几百人进去而已,没准儿还是南下时冯唐补入的,……”
袁可立的话也赢得了孙承宗的赞同,微笑着道:“亲兵营倒是说得过去,大来兄也就可以放心了,也可以理解嘛,舔犊情深,冯自唐年过三十方得此一子,冯家又是一门三房到冯紫英这一代又只有他一个,所以怎么也不为过。”
袁应泰轻哼了一声,也就不再说话。
按照大周惯例,参将以上基本上都有自家亲兵护卫,大多是自家家人、仆从和一些长期跟随的亲随组成,规模不一。
像冯唐这种辗转大同、榆林乃至辽东诸镇的高级将领,亲兵数量数百上千都很正常。
当然一个营的规模略显夸张,但也说得过去,毕竟那里是辽东镇,面对东虏和察哈尔人夹击,而且又是李成梁的地盘,怎么重视自家安全也不为过。
亲兵几乎就是高级武将私军牙兵的代名词,主将要怎么用都是他的自由,一般说来朝廷不会干预,当然你要带入京师城那肯定不行。
不过冯唐一下子把整个亲兵营都给了自己独子,甚至不顾自家的安全,也足见对这个儿子的看重,对永平局面的担心。
“那稚绳,你的意见也是此策可行?”柴恪心中逐渐安稳起来了。
如果冯紫英这番建议之策得以完成,那么李如樟部基本上就能稳住阵脚,起码可以在曹家寨这一隅站稳脚跟,就能对整个背面战场的蒙古人起到极大的牵制作用,甚至能极大的制约蒙古人在顺天府境内的滞留时间,让其不能为所欲为的掳掠抢劫,毕竟这一支力量就像一把匕首顶在他们腰眼上,让他们回去的路上多了一个不可测的风险。
“子舒兄,紫英不是在信中也还没有完全确定么?他说他打算要和宰赛见一面,谈一下,……”孙承宗的目光炯炯,“我倒是很期待紫英的这一手,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现在大获全胜,气势正盛,他怎么和宰赛谈?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宰赛真的别冯紫英说动,不听林丹巴图尔的号令,哪会怎样?”
哪会怎样?众人眼睛都是一亮,那遵化两万大军立即就可以腾出拉了,那对于平谷、三河一线的尤世禄部,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救人于水火啊!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四节 京畿风云(4)
袁可立嘴唇微动,目光晶亮,若有所思,“冯紫英能说动宰赛?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中还有科尔沁人呢。”
兵部职方司和行人司的消息都显示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正在急剧靠拢,而科尔沁人正在日益扮演着大周与东蒙古诸部之间发展关系的搅屎棒,如果发现内喀尔喀人正在和大周靠近,科尔沁人绝对会从中作梗。
“紫英这么堂而皇之提出来,怕是有些把握的。”柴恪倒是很了解冯紫英的性子,从不承诺没有把握之事,若是能在书面上提出来,多半已经有了一些底气。
“宰赛的情况我们现在不太了解,但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能主动让贤,我觉得也足以说明这个弘吉剌部的新生代首领,恐怕正在取代卓礼克图洪巴图鲁成为整个内喀尔喀五部的新领袖。”孙承宗捋了捋胡须,“我看冯紫英这也应该是在帮其父亲布局,日后辽东面临东虏和察哈尔人的夹击,如果不在域外找到一个合适的帮手,辽东会非常艰难。”
“稚绳的看法我赞同,内喀尔喀五部的实力虽然不足以和察哈尔人抗衡,但是其所出地理位置很关键,西连外喀尔喀,南压察哈尔人,东边和叶赫部、建州女真对峙,东北还能和东海女真诸部拉上关系,若是冯紫英能帮助其父把内喀尔喀人笼络住,倒真的是一个好帮手。”
袁可立说得很客观,“但是宰赛作为内喀尔喀人首领,恐怕也不是那么轻易被人拉拢的,且看冯紫英的本事了。”
“子舒兄,此事非同小可,你看我们兵部是否需要去人了解一下情况?”孙承宗沉吟着道。
柴恪犹豫了一下,“此事便是我们现在派人去怕也来不及了,信中冯紫英提到增援李如樟部会即刻出发,那和宰赛的会面此时恐怕也已经进行了,不过还是可以派一个人去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毕竟一纸书信很难说得清楚,去一个人,也能帮助我们评估一下。”
“不如就派文弱去吧。”孙承宗点点头,建议道:“文弱表现不差,和紫英又是同科,关系也不错。”
“把大章也加上吧,大章也是紫英同学。”袁可立也提议郑崇俭走一趟,毕竟杨嗣昌是武选清吏司的人,而郑崇俭才是职方司的人,论理这种事情职方司的人去才是正理。
孙承宗莞尔一笑。
这个礼卿,真是半点不让人。
自己提议杨嗣昌去,也是考虑到杨嗣昌是湖广人,柴恪是湖广人,永平知府朱志仁是湖广人,现在杨嗣昌的父亲杨鹤又去了郧阳担任巡抚,随着西南局面日益紧张,杨鹤日后和兵部打交道的机会会很多,密切一下关系也有利于日后兵部开展工作。
另外孙承宗也知道自己可能在兵部呆的时间不久了,袁可立可能会接任武选清吏司郎中,而熊廷弼据说极有可能来担任职方清吏司郎中,这意味着兵部中湖广派势力还将进一步得到加强,孙承宗希望作为北方士人在兵部中的代表,袁可立和柴恪、熊廷弼等湖广士人关系进一步密切。
袁应泰虽然也是陕西人,但这家伙性格刚愎桀骜,与柴恪、丁元荐等人都关系不太好,便是和同为北人的袁可立都经常有龃龉,还要全靠自己来调解。
“嗯,就让文弱和大章二人去吧。”柴恪点头。
“这么大的事情,冯紫英为何不向我们并不禀报,却用这种带着私人性质的书信来转达?”丁元荐皱着眉头,“他似乎有些狂妄自大了。”
丁元荐是南人,对冯紫英的印象不是很好。
虽然袁应泰对冯紫英也有些看法,但是作为北人,此时却要毫不犹豫地捍卫北方士人的利益:“长孺兄,迁安一战不再我们兵部计划之内,甚至迁安之兵都和我们兵部无关,冯唐的亲兵而已,顶多加上永平民壮,还有叶赫部的甲骑,那样都和我们扯不上关系。”
“大来,这么重大一场战事,要说和我们兵部毫无瓜葛,说不过去吧?”丁元荐却不肯罢休,好不容找到这样一个机会,“数千上万人的伤亡,永平府没有理由不报告朝廷。”
柴恪和孙承宗都忍不住皱眉,这个丁元荐又要搞事情?
“永平府知府是朱志仁,紫英只是同知。”袁应泰冷冷地回答道。
丁元荐一窒,朱志仁是湖广人,这再要揪着不放,就有点儿是故意要和柴恪过意不去了。
正尴尬间,一名吏员疾奔进来,“柴大人,宫中来人,请大人即刻进宫到东书房。”
“什么事儿?”柴恪讶然,自己可是才从东书房回来。
“好像是通政司那边收到永平府的急递,立即送到内阁了。”来人回答道。
孙承宗、袁可立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眼中带笑,而袁可立更是狠狠地剜了丁元荐一眼。
丁元荐却是满脸尴尬,低垂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掩饰自己的失策。
刚才还在喋喋不休的攻讦冯紫英,何曾想到人家早就把这种事情考虑周全了,这种非直接涉及兵部的战事战报,人家永平府又不是蓟镇,不属于你兵部直管,自然要按照规矩急报朝廷通政司才对。
通政司直报内阁,内阁通知兵部,这才是正常程序,若是直接报到你兵部,那才是有些不伦不类,遭人诟病。
柴恪平静地起身,淡淡地睃了丁元荐一眼,起身准备出门,“正好,这两个情况,我也要马上去向皇上和诸公报告,对下一步我们在北面的布防都会起到巨大影响。”
就在京师城中一干大周阁臣商议防务对策的时候,数百里地之外的怀柔城,皮帐如海,旌旗如林。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各色各样的蒙古人身影,恐怕怀柔城还从未有过如此多的蒙古人云集于此。
素巴第志得意满地环顾四周,整个外喀尔喀诸部中,也只有自己才具备和林丹巴图尔正面对坐的资格,无论是连汗位都不敢称的额列克还是稚气未脱的硕垒,都只能乖乖地听自己的安排。
札萨克图汗亦是当下外喀尔喀诸部中唯一的汗位,也只有自己才具备这个资格。
额列克瞟了一眼颐指气使的素巴第,连其弟乌巴第也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这让额列克很是气闷。
自打父亲阿巴泰去世之后,外喀尔喀左翼便陷入了混乱,额列图也是竭尽所能也难以恢复自家父亲的辉煌情形,眼见着靠着自己父亲帮忙才得以封汗的素巴第代表的右翼势力日益膨胀,额列克也只能忍气吞声,以附骥尾。
“素巴第,察哈尔人那边传来的消息,你可听闻?”实在忍不住不了这两兄弟的夸夸其谈,额列克皱起眉头要打击对方一下,“没想到内喀尔喀人一下子就抖落起来了,宰赛居然打垮了大周的京营大军,听说俘虏了好几万人呢。”
“你就听林丹巴图尔的吹吧,他是在哄我们外喀尔喀人替他卖命呢。”素巴第不屑一顾,虽然对林丹巴图尔的身份还是有些敬畏,但是林丹巴图尔和硕垒一样,都是乳臭未干,素巴第还得要观察一下,“现在怀柔都在我们手上了,咱们进可攻退可守,是该考虑如何把这城里的财货和丁口搬回草原上了,林丹巴图尔想要去炫耀武功,和努尔哈赤较劲儿,咱们可得悠着点儿。”
“好像不是吹的。”额列克正色道:“我在敖汉部有熟人,他们和乌鲁特部很熟,乌鲁特部便是跟着林丹巴图尔一道,据说是真的,内喀尔喀人赚肥了,几万人的盔甲、武器,还有衣衫,据说都被林丹巴图尔许给了宰赛自由处理,察哈尔人一样不要,甚至那几万俘虏也由宰赛处理。”
“什么?!”素巴第吃了一惊,先前还有些得意的心思顿时淡了许多,“林丹巴图尔这么大方?几万俘虏,宰赛要把他们押回草原上去么?”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押回草原肯定不太容易,那边山地也很难走吧。”额列克似笑非笑地道:“但林丹巴图尔说论功行赏,内喀尔喀人恐怕要排第一呢。”
素巴第脸上掠过一抹乌云。
自己率领大军辛辛苦苦突破边墙,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攻打永宁,牺牲不小,最终才能一举大了大周蓟镇军一个措手不及,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此番南征的最大功臣,没想到宰赛那小子居然还能抢到了头功,几万京营,哼,大周京营都知道是什么货色,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额列克见素巴第脸色不好看,心中暗笑。
这厮一直以外喀尔喀大汗自居,此番出兵也是他麾下出兵最多,额列克自己知晓自家事,不敢和对方争锋,所以便是忍着对方的羞辱也只出了区区五千兵马,反正一句话,这一仗自己就是跟着跑一趟,能捞一点儿就行,保全自家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五节 京畿风云(完)
素巴第并不蠢,他自然也清楚额列克的一些小心思,看看这厮堂堂瓦齐赉汗阿巴泰的长子,居然这般小家子气,也不由得让他有些看不起对方。
不过现在左翼那边的确有些混乱,各部纷争不断,谁也不服谁,额列克威望不足,难以压服其他人,倒也不能完全怪他。
对于素巴第来说,他现在的目的就两个,第一是要借助这一次南侵,捞取丁口财货,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
十四年前塔喇尼河畔会盟之后,确立了自己札萨克图汗地位之后,他一直希望将整个外喀尔喀七鄂托克统一起来,不过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素音瓦齐赉汗阿巴泰当年如日中天,但是一死之后左翼立即就陷入了混乱,素巴第不希望自己未来也是那样,所以他需要一步一步既要让各部感受到跟着自己走的好处,同时也要用武功战绩来证明自己成为外喀尔喀札萨克图汗是天命所归。
所以第二个目标就是借与林丹巴图尔一道南下入侵大周,来再度向外喀尔喀诸部和察哈尔人以及内喀尔喀诸部证明自己。
林丹巴图尔现在野心勃勃,不过素巴第却不是很看好对方。
来自东面的威胁——建州女真正在显现,素巴第也在观察着建州女真的动作。
努尔哈赤拉拢了东蒙古的科尔沁人,手正在逐渐伸向蒙古草原上,估计宰赛也是感受到了这迫在眉睫的威胁,所以这一次南侵才会如此爽快的答应下来,以往内喀尔喀人没那么容易就应承下来。
“那林丹巴图尔说没说咱们这边如何来处置这些财货人丁?”
素巴第也知道额列克和敖汉、奈曼、乌鲁特几个部落关系密切,所以能得到一些自己都难以了解的察哈尔内情。
察哈尔人的情况其实不必内喀尔喀和外喀尔喀情况简单多少,只不过林丹巴图尔控制的察哈尔本部实力尤为强大,而敖汉、奈曼和乌鲁特几个隶属于察哈尔人的部落实力要小得多,根本无法和林丹巴图尔抗衡。
不像内喀尔喀五部和外卡喀尔喀七鄂托克各部各自都有相当实力,虽然相互之间实力也有差距,但却无法像察哈尔人那样相对集中一家独大。
“素巴第,这些情况林丹巴图尔如何会让敖汉、奈曼这些部落的人知晓?”额列图摇头,“但我感觉林丹巴图尔似乎更看重山阳喀尔喀人,对咱们却有点儿怠慢了,照理说咱们立下如此大功,帮助他一举打开局面,而山阳喀尔喀人却不过是在永平府那边和一帮大周京营打仗,这孰难孰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怎么林丹巴图尔却一味捧山阳喀尔喀人呢?”
山阳喀尔喀人就是内喀尔喀人,要说和外喀尔喀人的首领都是一个祖先下来的,一个是巴图孟克(达延汗)的五子阿鲁楚博罗特承袭的左翼山阳喀尔喀人(内喀尔喀),一个是巴图孟克(达延汗)幼子格埒森扎承袭的右翼喀尔喀吞并了兀良哈之后发展来的外喀尔喀。
一句话,他们和察哈尔人一样,都是巴图孟克(达延汗)一系下来的,但是察哈尔人首领和内喀尔喀五部首领的先祖均为巴图孟克(达延汗)之嫡妻满都海哈屯所出,而外喀尔喀诸部首领先祖则是巴图孟克(达延汗)另一哈屯——苏密尔哈屯所出,但同属于察哈尔人的敖汉部首领先祖则又是苏密尔哈屯的另一子。
总而言之,这东蒙古诸部的首领传承沿袭十分复杂,远近亲疏各不相同,但是又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在复杂或者绵密的关系,也要让位于权力和利益的争夺,为了各自部落和各人权力利益,再亲密的血缘关系一样可以翻脸无情。
素巴第轻哼了一声,这山阳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关系未必就有多密切,他才不信什么满都海哈图和苏密尔哈屯所出的渊源还能延续到现在,那都是哪辈子的事情了?
林丹巴图尔这么踩自己捧宰赛,还不是就是要自己必须保持跟他一个步调,这让素巴第心里很不舒服。
但现在察哈尔人势大,外喀尔喀诸部还无法和察哈尔人叫板,还得要听对方的,但是如果要牺牲外喀尔喀诸部的利益去成全他们察哈尔人的威风,那他也不会答应。
“算了,林丹巴图尔他说什么就什么吧,总之咱们这一次出来,只想拿到属于咱们的东西,打下永宁,突破内城墙,帮助察哈尔人终于胜利了一回,这些情况咱们族里和察哈尔人自己都心里清楚,谁也抹不掉,至于宰赛那小子要炫耀那也由着他去,咱们不跟他们计较。”
素巴第沉吟了一下,“额列克,你和硕垒年龄也差不多,此番出兵硕垒比你积极,可能你也没料到收获如此之大吧?”
额列克有些尴尬,一时间不好回答这个问题,但明眼人都看得见,目前除了素巴第在外喀尔喀诸部中一枝独秀外,剩下的诸部中就是自己和硕垒算是佼佼者,都在为第二个汗位积蓄实力。
照理说,素巴第之父赉瑚尔称汗是自己父亲阿巴泰一力支持下才成功的,虽然赉瑚尔称汗后很快就故去,但是若是没有赉瑚尔称汗这个底子,素巴第这个札萨克图汗这个称号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得到,十多年前的塔喇尼河畔会盟素巴第也不可能就能获得如此隆重的赞誉,所以额列克一直对素巴第有些怨气,认为素巴第对待自己不公,没有全力帮助自己。
素巴第当然也清楚额列克的心思,不过他考虑更多更深远。
如何平衡外喀尔喀诸部的利益,调解内部矛盾,让自己能更有力的控制住外喀尔喀诸部,使之成为自己与林丹巴图尔和宰赛同台竞技的后盾,这才是他需要考虑的。
“素巴第,你也知道我们部落现在的情形,能出五千兵马已经是我的极限了。”额列克郁闷地道。
“没事儿,此番回去,收获不会少你的。”素巴第清楚额列克能力有限,和硕垒相比,他对自己的威胁不大,所以此人更适合拉拢,而且其父对自己父亲有恩,自己这么做,也能更好的收买人心,“等两年,你们部落情况稳定了,我会考虑推你继汗位。”
额列克大喜过望,“真的?素巴第,你可莫要骗我。”
“我素巴第说话何曾不算数过?汉人不是有一句格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素巴第虽非君子,却也是草原上一等一的人物,如何会骗你?”素巴第豪迈地道。
“好。”额列克兴奋之余,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日后素巴第若是有需要我出力的,我额列克绝不推辞。”
“嗯,额列克,此番南征,照理说林丹巴图尔已经达到了目的才对,怀柔和密云两县人丁财货如此之多,我们和察哈尔人根本就带不走这么多人口,我不知道他还在想什么,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素巴第脸上首度露出凝重的神色。
额列克迟疑了一下,“我倒是听说了一个说法,但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哦?”素巴第一惊,正色道:“额列克兄弟,你说。”
“我听说林丹巴图尔认为将来在这片土地会是蒙古人、女真人和汉人展开争夺的猎场,本来蒙古人是最强的,但是蒙古人太分散,单单是东蒙古就分成几块,而科尔沁人却又倒向了建州女真,我们内外喀尔喀还算恭顺,但是土默特、鄂尔多斯、永谢布这些蒙古右翼诸部却俨然独立于大汗之外,还得到了大周的支持,所以他有意要借这一次机会向大周展示力量,要求大周不得再支持右翼诸部,同时也是对大周的一个试探,看看大周的国力究竟有多强,……”
素巴第有些迷惑,“这个目的算什么?”
“林丹巴图尔意欲和努尔哈赤争雄,但是他也意识到察哈尔不够强,所以一方面要抢掠大周充实自家,另一方面也是威胁大周日后在他对土默特和鄂尔多斯采取行动时,一旦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人投向大周时,大周不能接受和庇护他们,……”
素巴第有些不能接受,“既如此,林丹巴图尔为什么不直接和大周交好,还要来打仗?”
“林丹巴图尔在一次酒后说过,他说大周素来欺软怕硬,如果不让大周见识草原勇士的勇武,不让他们看到察哈尔的强大,他们便始终会存着抑强扶弱的念头,扶持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他们来牵制察哈尔人,让他始终无法真正摆脱这些羁绊。”
额列克的话让素巴第有些震动,林丹巴图尔居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来,这大概是每个大国的手段吧,永远都是锄强扶弱,或者抑强扶弱,建州女真拉拢科尔沁和东海女真,林丹巴图尔拉拢内喀尔喀和自己外喀尔喀,大周拉拢海西女真乃至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人。
每个人每个部落,都是这张大棋盘上的棋子,谁也摆脱不了。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六节 密云欲雨(1)
张弛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只见到母妃,父皇据说还在东书房议事。
未得父皇相招或者同意,东书房不是他们这些皇子能进去的。
原本以为父皇身体欠佳,或许会把一些事务交给自己,但是去了登莱一趟之后,张弛就发现这趋势又冷了下去。
他也知道老二张骐和老四张骥都因为自己去了一趟登莱而频繁在父皇面前露面表现,据说苏妃也在父皇那里替张骐张骥两兄弟讨要差事,好在父皇没有松口,但自己的事儿也就给搁了下来了。
甚至连梅妃也有些跃跃欲试,老九才满十四岁,就要想来争锋,也不怕折寿?想到这里张弛就觉得窝火,自己这几个兄弟没一个是省心的,而且关键他们的母亲也个个都不简单。
下意识的望了一眼西边儿的凤藻宫,张弛叹了一口气。
现在只能压抑住那份情思欲念了,不过那贤德妃的确生得丰润,也不知道父皇究竟尝过滋味没有,想到这里张弛心中又是滚烫,尤其是贤德妃那双凤目,眼角微挑,丰唇挺鼻,加上那动人的身段,委实让人难以割舍。
幻想着自己能在龙床上将她征服,对方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娇吟呢喃,张弛一阵心旌动摇,茶点就要按捺不住,又要去那边走一遭了。
不过最终他还是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这等时候若是再被人拿住把柄,那就是真的成了笑话了。
他也知道自己几个兄弟都盯着自己,盼着自己犯错,他绝不会给这帮人机会。
只要自己日后身登大宝之位,一切还不是任自己为所欲为,别说贤德妃,就是张骐张骥的母亲苏妃和张骕的母亲梅妃,要想一亲芳泽,也未必不能行。
那梅妃听说有内媚之术,连父皇都喊吃不消,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滋味儿。
浮想联翩中,张弛走出了宫门。
“寿王殿下。”
“什么事儿?”张弛看着应该是父皇在东书房的内侍。
“皇上请寿王去东书房。”寿王眼睛一亮,下意识的环顾一下四周,压低声音,手中一块玉饰塞了过去,“公公,孤刚从宫中出来,知道父皇在东书房和阁老们议事,不知道父皇召见孤所为何事?”
“这奴才却不知道了。”内侍不动声色地把玉佩递了回去,这等物事他是不敢收的,,“但兵部左侍郎柴大人刚进东书房,另外……”
寿王毫不客气的讲袖中一张银票塞了过去,“还请公公多指点。”
内侍连连推辞,“殿下,这如何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莫不是公公还对孤放心不过?”张弛故作不悦,“拿着!”
内侍瞟了一眼银票数额,海通银庄的,二百两面额,不大不小,便受了,然后这才道:“奴才谢过殿下。皇上还让人去请福王、礼王和禄王殿下了,寿王殿下怕是要先有准备才好。”
张弛一凛,没想到父皇把其他几个都叫上了,甚至刚成年的禄王张骕,这是要做什么?
怀着复杂的心思来到东书房,张弛先观察了一下父皇气色,看上去还不错,应该没有大碍,他心里越发没底。
既然父皇身体暂时无碍,召自己听政也就罢了,却又把老二老四老九都叫来,这是何意?
难道是父皇是要用这等军政要务来考较几兄弟,进而选出最让他满意的?
见几兄弟陆续到来,叶向高和方从哲几人都交换了一下眼神,面带忧色。
之前他们就向皇上建议过,恐怕需要考虑皇子们的历练,另外也需要考虑立储。
但大周在这个问题上却没有延续前明的规制,在立储问题上一直显得有些混乱,既有立长的,也有立嫡的,也有什么都不讲究只要合了眼的,还有干脆就是到最后临时易人的,比如当今圣上就是如此。
当今皇上之前一直没有明确的态度,一直到今年以来,身体每况愈下之后,皇上似乎就改变了主意,开始分派皇子们的事务,但是又显得有些急于求成和三心二意。
永隆帝倒是显得很淡然,“你们几兄弟都来日,今日便坐在一旁听便是,只需要听、记、想,不明白的事情,下来可以问朕,明白么?”
包括张弛在内的四人都听明白了,父皇不喜欢皇子们私下结交大臣,所以这是忌讳,父皇也点明了,不得以询问问题为由而去结交大臣。
“儿臣都明白了。”几位皇子都忙不迭的起身回答。
叶向高见皇上对自己几个儿子都防范如此严格,心中也是暗叹,这天家人家也就是如此,为了皇位和权力,可以无所不用及,他也是有深刻感受。
几位阁老和兵部尚书张景秋、兵部左侍郎柴恪也都有此感触,但是天家就是如此,没有人愿意分享权力,除非万不得已别无选择。
不过这些不过是些许感触,在严峻的现实面前,立即就被他们抛在脑后。
“目前按照冯紫英的信函中所说,他会和内喀尔喀五部首领宰赛见面商谈,但他认为问题不大,宰赛也是一个有野心之人,并不甘于作林丹巴图尔的附庸,宰赛也对建州女真渗透东蒙古保持着高度警惕,所以冯紫英的意思是如果可以,或许能把宰赛拉入到大周阵营中来,当然这可能需要一个过程和相互之间的利益交易,……”
柴恪的话让永隆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冯紫英倒是深得其父的真传啊,冯唐去了辽东便拉拢叶赫部和乌拉部,又把舒尔哈齐扶持了起来和努尔哈赤打对头,
“陛下,抑弱扶强本来就是大国争雄的手段,不足为奇,关键在于要在合适时机适度把握住节奏和尺度。”柴恪也微笑着解释:“冯紫英能以永平府同知身份参与,的确难能可贵。”
地方官员参与这种事务,本身地位和实力的不对等,要让草原上这些尊崇强者的角色愿意和你商谈,殊为不易,但冯紫英却凭借着迁安一战做到了,虽然这可能是冯唐给其子的帮助,但是一样很不简单了。
“唔,迁安之战的情况具体如何暂且不论,可京营在三屯营遭遇如此惨败,诸公可有见教?”永隆帝的脸色提及此事又阴了下来。
虽说从不对京营抱希望,甚至在内心深处还希望京营遭遇一场溃败,这样可以让自己未来能腾出手来彻底解决京营的掣肘问题,但是想到八万人竟然一击而溃,只剩下两万多人的残兵,京营的战斗力还是让永隆帝心里发凉。
但是京师城中按照祖制,除了京营之外的军队都是不能进京师城的,便是遭遇当下这种危局,从各镇增援来的军队,未得特旨和内阁、兵部的三重命令,依然不能入城。
所以这就成了一道解不开的死结。
京营兵权不能不抓,但是长年累月不出城作战,这种军队又怎么可能有多少战斗力,也就只能在京师城内耍耍威风,哄哄老百姓罢了,真正一出外,就立即现了原形。
这都是后话了,关键是现在京营五万多人被蒙古人俘虏在手中,京师城里官员百姓上下都被蒙在鼓里,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一旦捅破,必定是惊涛骇浪。
书房内一阵沉寂。
东书房其实是一个复式套院,除了皇帝真正的书房外,还有一间专门的议事厅,紧挨着书房,若是一二人议事,亦可选择在真正的书房里,若是人数稍多,便会选择在隔壁的议事厅中。
今日的情况内阁诸公加上兵部两位和龙禁尉指挥同知卢嵩,现在又来了四位皇子列于后,便是议事厅都塞得满满实实了。
“柴卿,你的意见呢?”
见大家都不吭声,显然觉得此事弄出来这么大一个阵仗,既是朝廷颜面难看,处置起来又棘手,而且这后边分明还有皇帝的授意在其中,内阁几位都默不作声,静听皇上处置。
这背后不但涉及到整个武勋阶层,同时还有几万京营士卒,他们大多在京师城中安家立命,家眷亲属涉及到的只怕就有一二十万人,处置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祸端。
即便是皇上也一样会对此有所忌惮,一旦整个京师城中超过一成以上的百姓对你这个皇帝不满意,甚至痛恨,那么大宝之位必定有些不稳,这也是当初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
都以为可能京营会遭遇一场败仗,皇上和兵部也可以趁机对京营动手,裁汰大部,这样既能大幅度节省军费,同时也能对京营构成重新洗牌。
但现在五万多人被俘,这就是两个概念了,涉及到京师城中数万家庭,若是哪一个人跳出来振臂一呼,指责朝廷和兵部,再有几个愣头青御史不依不饶,推波助澜,恐怕真的会有人走不下去了。
所以这桩事儿的解决才是当务之急,其紧迫程度甚至超过了怀柔密云这边的军务,毕竟那边蓟镇防线初步稳固下来,就算要出问题也是下一步的事情了,若是京师城内部也趁机闹起来了,那才是弥天大祸。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七节 密云欲雨(2)
柴恪干咳了一声,他知道这事儿自己绕不过。
这桩事儿背后固然有皇帝的授意,但却不能对人言。
具体的应对安排是兵部拿的意见,让蓟镇实施,现在出了事儿,兵部肯定要来扛雷背锅。
尚书大人低眉顺眼不做声,这事儿最终只能自己来解扣。
“既然紫英准备和宰赛谈一谈,而且内喀尔喀方面亦有谈判之意,不妨授权给冯紫英让其和内喀尔喀人具体商谈,紫英虽然名头不小,但是他现在的身份只是永平府同知,一介地方官员,……”
柴恪的话外音让齐永泰皱眉,但是其他几人,包括永隆帝在内都是忍不住眉峰一挑,这柴恪果然机敏,立即就想到了这里边的门道。
不过冯紫英提出来,难道就没有想到这里边的波澜?
柴恪见诸人都领会到了自己的意思,浅浅一笑:“紫英的性子,齐阁老和我是比较了解的,心忧国事,不太计较流言谤语,而且我相信他既然来信提及,必定有些把握,退一万步说,真要没谈好,或者出了什么差池,朝廷可以以中央之名予以否决和纠正,这也是情通理顺理所当然之义,内喀尔喀人那边也说不出一个什么来,就算内心有恚怨,但是起码在道义上咱们不失,……”
齐永泰轻哼一声,也就是说一旦出了问题,那就是要舍车保帅,让冯紫英背锅。
可和内喀尔喀人那么好谈么?五万俘虏在手,而且现在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大兵压境,兵锋直指京师城下,一帮人蝇营狗苟,不思如何解决当下困局,却只顾着操心如何避免骂名罪责落在自家身上,这让齐永泰很不满意。
当然齐永泰也非古板之人,他也清楚这桩事儿不处置好,必定会在京师城中引起轩然大波。
兵部和蓟镇固然脱不了责,但是内阁想要洗脱责任也不易,而且舆情民意的矛头弄不好就会在有心人的操弄下指向皇上。
这也是为什么皇上为什么如此着紧此事的缘故,虽然说来说去这本来就是他的意图。
见齐永泰也只是轻哼一声,却没有言语,柴恪知道这是这位齐阁老同意了这番操作了,心里更踏实:“至于具体如何谈,不妨由紫英自行斟酌把握,反正到最后谈判条件都会递交上来,再由朝廷定夺。”
李廷机轻笑一声:“那紫英可得要好好掂量一番,别谈出来的条件朝廷难以接受,最后否决了,那他在蒙古人那边的形象可就大跌了。”
“在敌人心目中印象糟糕未必是坏事。”方从哲淡淡地补了一句。
“可内喀尔喀人未必就是大周的敌人。”张景秋反驳。
“难道破关而入,攻打迁安,打垮京营,俘虏我们大周几万大军,还不算敌人?”方从哲嗤之以鼻。
“从来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柴恪一句话让所有人目光汇聚到他身上,他耸耸肩:“这是紫英说的,他说在国与国,或者说大周和草原各部乃至周边邻居之间,都是如此。”
冯紫英的“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在细细咀嚼,包括站在后边的四位皇子和宝座上的永隆帝。
国与国之间如此,那人与人之间,是否也是如此呢?
当然。
东书房的商议一直持续到晚间,御膳房送来了晚膳,永隆帝留膳这种情况可不多见,尤其是现在永隆帝讲究清心寡欲,对口腹之欲更是忌讳的时候。
只不过今日所要商计的军务实在过于繁复沉重,每一件事情都关系重大,甚至很多都不能公之于众,所以也只能拖到这个时候了。
等到终于告一段落,朝中诸公们退去,四个皇子又被永隆帝留下一顿教诲,这才离去。
整个东书房只剩下永隆帝和龙禁尉指挥同知卢嵩两人。
两支鱼烛光影摇曳,把整个书房显得更为幽暗。
“卢嵩,朕这几个儿子还算安稳吧?”良久,永隆帝才抬起略显疲惫的目光,悠悠问道。
卢嵩干咳了一声,斟酌着言辞,他知道若是用寻常言辞,只怕很难让对方满意,对皇上这几个儿子,只怕皇上比自己更了解。
“寿王殿下和福王、礼王二位殿下都较为活跃,寿王殿下一直希望陛下能多分派一些政务,所以去贵妃许娘娘那里多一些,福王、礼王二位殿下也一样,倒是禄王殿下很是规矩,晨参暮省,读书也很认真,……”
卢嵩的话让永隆帝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卢嵩,那你觉得朕现在该如何办呢?”
这个问话太宽泛了,让卢嵩也不敢回答。
立太子?这个话题无数人都在心中想过,但是谁都不敢轻易出口。
当不当立太子是一回事,立谁又是一回事,大周的皇位继承本来就没有一个定数,虽说规制上都有,立嫡立长,但是大周哪一任皇帝是真正嫡长子继承了?
最典型的就是义忠亲王,真正的嫡长子,却落得两度被废,现在还不得灰溜溜的夹着尾巴做人,若是太上皇故去,这位义忠亲王还能不能活得了,都是一个未知数。
“朕的身体真的不如前两年了,朕自己心里有数,……”
“皇上!”卢嵩的话被永隆帝打断,“卢嵩你不用多说,朕难道连这点儿都不敢面对?又不是朕马上就要寿终正寝,有些事情朕没有处置完之前,是不会瞑目的。”
卢嵩心中一震。
“但朕这几个儿子却让朕颇费心思,或许他们都各有优点,但是缺点一样明显,张弛轻佻,张骐浅薄,张骥优柔寡断,张骕和张骦太小,而且张骕之母梅妃过于工于心计,张骦之母郭妃母家势力太大,……”
永隆帝的评点一针见血,卢嵩也暗自佩服,知子莫若父,皇上还是看得很准。
论理张弛是长子,其母许皇贵妃执掌后宫事务,照理说应该是占据各种优势,理所当然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但是一句轻佻就足以把他打入深渊,轻佻,后边儿往往都跟着一句评语,望之不类人君。
同样,浅薄也是一个很致命的评语,要当皇帝,你却性子浅薄,没有一点儿城府,你如何与内阁六部的群臣们博弈?
当然优柔寡断同样也是很要命的,当皇帝如果优柔寡断,往往都是祸端的起始。
难道皇上前面三个儿子都不满意,有意在禄王和恭王二人中选择太子?那可真的就是惊天动地了。
年龄太小?
禄王已经满了十四,恭王也十岁了。
要说小,比起几个兄长肯定小了很多,但是如果皇上的身体还能坚持三五年,那么禄王就绝对不算小,恭王一样也能成年。
至于说梅妃工于心计,卢嵩觉得恐怕这应该是褒义词吧?
没有一个足够智谋的母亲协助,张骕就算坐上太子之位,一样坐不稳。
张骦的母系势力太大,对最年幼的他来说,一样未必不是好事,没有这层庇护,日后就算是他能坐上皇位,恐怕也一样可能被颠覆。
郭妃的舅舅是三边总督陈敬轩,另外一个妹妹却嫁给了兵部尚书张景秋的侄儿。
见卢嵩一直不作声,永隆帝也知道这个问题,哪怕是自己最信重的卢嵩也不好回答,但问题是连卢嵩都不敢回答,那自己又能向谁问?
“算了,这事儿朕就不为难你了。”永隆帝终于摆了摆手,“老大那边情况如何?”
“这段时间太上皇身体不太好,一直没出门,也不见客,义忠亲王倒是去过几次问安,前两次太上皇是见了,但后边几次太上皇就没见了,后来义忠亲王世子便去问安,太上皇也见了,……”
卢嵩的话让永隆帝脸上掠过一抹阴狠之色,自己这几个儿子就是蠢,问安自己都有点儿敷衍了事,遑论去父皇那边?也难怪父皇始终念念不忘老大的好。
“另外,贾敬失踪了。”卢嵩语气凝重,“虽然玄真观那边说贾敬因服用丹药而死,但是我们看过尸体,因为贾敬多年不出,脸型有些变化,这具尸体虽然和贾敬很相似,但是我们还是从其他方面发现了一些端倪,断定这具尸体不是贾敬本人,……”
永隆帝轻哼了一声,“那你觉得贾敬去了哪里?老大可是苦心孤诣,一直舍不得他的这个头号心腹啊。”
“虽然我们也梳理访查了四周,玄真观原来本来也有暗哨,但是因为贾敬这么多年蛰伏不出,表现也很老实规矩,所以下边人有些懈怠了,没能查出贾敬的去向,但是卑职估计贾敬应该是去了江南了。”
卢嵩顿了一顿,“结合着汤宾尹带着其弟子韩敬也辞官南下,还有北静郡王近期也很活跃,卑职觉得这些人恐怕都是觉得皇上近期露面日少,他们是想要试探一下什么。”
永隆帝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父皇还在,义忠亲王便始终有这层屏障,现在京营已去大半,京中只剩下六万人,其中还有神枢营是在自己控制下的,或许……?
永隆帝想了一想,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不在乎这一时。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八节 密云欲雨(3)
“云姐姐,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消息?”宝琴嚇得脸都白了,猛然站起身来,“你可别瞎说。”
“我回我家叔叔那里,正巧赶上我三叔从京营那边回来,就说永平府那边出了大事儿,有十万蒙古大军攻破了边墙,打进了永平府。”
史湘云头上垂落下来的发丝粘在湿漉漉的额际,一样是满脸焦急。
“我问我三叔,三叔也语焉不详,只说蒙古人凶残暴戾,见人就杀,见财物就抢,见房子就烧,你没见这几日里京师城里多了许多外地来逃难的难民么?没准儿就是永平府那边来的。”
宝琴站起身来,脸色苍白,但是眉目间却有几分决然,“可是不是说都是密云、怀柔那边跑来的人么?”
怀柔、密云那边有蒙古人打进来了这事儿瞒不住,前期漫山遍野都是逃难的人,一窝蜂的涌入京师城中,京师城里一下子就多了好几万流民,街头巷尾更是谣言四起,说什么蒙古人来了三十万大军,堪比几百年前北元入侵了。
“谁知道呢?对了,宝二哥身边那个茗烟儿的老娘,老叶妈不是在问二嫂子府里还要不要人,就说她远房舅舅家遭了兵灾,现在一大家子都逃进京城来了,想要寻个生活呢,也不知道她那个远房舅舅一家人是哪里人,不如去问问?”
史湘云捏紧手里的汗巾子,“连环老三都跑回来了,说青檀书院那边都停课了,学生们都进城来了,外边各种传言都有,说蒙古人占了怀柔、密云,又有说三河那边也被蒙古人抢了,……”
宝琴是刚从红香圃出来,沿着沁芳溪绕了一圈儿,穿过荼蘼架,继续沿着溪边走过来,刚走到这蜂腰桥上就遇上了急匆匆过来的湘云。
史湘云本来是想要去潇湘馆的,谁曾想黛玉不在潇湘馆,据说是去大护国寺祈福去了,所以史湘云这才打算往蘅芜苑这边来,想要问一问宝钗,是否知晓永平府那边的事儿。
这都是十月间了,薛家姐妹嫁入冯家的时间原本定着是十二月份,但是现在京师城中一片兵荒马乱的模样,永平府又遭此大劫,也不知道婚期会不会受到影响,史湘云也琢磨着来关心一下,没想到会在蜂腰桥上遇到薛宝琴。
二人索性就到潇湘馆前和紫菱洲之间的滴翠亭里一坐,说说话。
薛宝琴虽然进园子时间不长,但是她也是机灵活泛人,很快就和园子里的姐妹们关系处得很融洽,无论是迎春、探春、惜春,还是黛玉、湘云、岫烟,都很喜欢这个颜值堪比黛钗的女子。
连王熙凤和妙玉这等挑剔人,都觉得此女伶俐活泼中却又不失英武之气,和宝钗性子不大一样,倒是和探春、湘云有些意气相投,所以三人反而走的最近乎。
“现在外边传的消息一日三变,谁也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我觉得恐怕还是看看《今日新闻》上的消息更踏实一些。”宝琴摇了摇头。
《今日新闻》现在已经成为京师城里许多大户人家必备的一份报纸了,也从最初的三日一刊变成了逢单出版,便是这荣国府也订了两份,一份是在长房那边,一份是在二房那边。
“可是我也看了《今日新闻》上这几日刊载的东西,对城外的形势所写不多,而且多是语焉不详,要不就是需要参考邸报,以邸报为准。”史湘云满脸失望,“我听我三叔说,有些消息《今日新闻》也不敢刊登报道,要受朝廷的检查,如果扰乱了军心士气,那就是妖言惑众,报纸要要查封,人还要蹲大狱。”
“云姐姐,怎么这段时间你经常回那边儿,你不是不喜欢回那边儿去么?老祖宗不是也和你说,让你不必担心其他,不想回去就不会去,在这边不是呆得挺好么?”宝琴感觉到湘云心情不是很好,关心地问道。
“呃,……”湘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的问题,这段时间,三叔频繁让人过来带话,让自己回去,要说自己的婚姻之事,这让湘云不胜烦恼。
但她也知道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事儿,自己都已经十五了,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已经谈婚论嫁,自己父母早亡,能做主的就是两个叔叔。
二叔现在去看了大同做官,只剩下三叔。
前一段时间三叔经常找不到人,据说是欠了外边许多赌债,不敢回家,不知道怎么这段时间又回家了,而且又关心起自己的婚事来了。
湘云知道原本江南甄家是看上了自己,据说都有意要提亲了,好像两位叔叔也比较满意,但后来不知道就没有了音讯。
这让她也松了一口气。
她记得当初一起下扬州时,冯大哥就隐约提及过,江南甄家不是良配,虽然冯大哥一直没有说为什么江南甄家不是良配,但是史湘云却记在了心里。
后来据说甄家的甄宝玉和东平郡王穆家订了亲,荣国府里边也为此还说了许久,都说穆家的女儿找了一个好人家,也有说江南甄家是攀上了东平郡王的高枝儿。
“怎么了,云姐姐?”宝琴有些疑惑,虽然心里还惦记着永平府那边的情形,但是看史湘云心情低落,她也不好不关心。
“没事儿,就是这段时间有些心烦意乱。”史湘云掩饰地抹了抹额际的发丝,“照说这天都该凉下来了,怎么这日头还是这么毒?林丫头还去大护国寺呢,也不怕热着。”
“哦?林姐姐去大护国寺了?”宝琴立即醒悟过来。
林姐姐多半是去为冯大哥祈福了,倒是要和姐姐说一下,明儿个也要去一趟寺里,这一惦记,宝琴心情又有些烦躁起来。
这外边情况在府里边一无所知,得到的消息都是些以讹传讹不靠谱的,可自己和姐姐都是待嫁之人,也不好随便出门,所以消息也很闭塞。
最早哥哥(薛蝌)还在京师时,倒也还好,但现在哥哥去了登州,而大哥(薛蟠)却是一个不靠谱的人,成日里在外边儿,却也没见结识结果像样的朋友,带回来的消息也都是和街面上流传的一样,惹得姐姐也经常说大哥。
原来几乎每个月冯大哥都要来一封信,好像林姐姐那边也是能收到,而且最让宝琴欣慰的是冯大哥给薛家这边来的信几乎都是分开的,一封是给薛家的,一封是给姐姐的,一封是给自己的,这份心意和细致周全让宝琴尤为满意。
但这两个月里,信就断了,最后一封信来说他会很忙,可能写信时间就没那么多了,没想到还真的断了。
“雪雁说林丫头带着紫鹃去了大护国寺,我都要说,这外边兵荒马乱的,出去也不安全,城里边一下子涌进来那么多人,听说前日里宛平县衙办的粥棚施粥,结果有人抢粥打起来了,一个年老的就因此丧了命,西城兵马司的人就来抓了人,弄得那一片儿都是哭天喊地,……”
“没那么厉害吧?”宝琴也吃了一惊,“那你还成日里往外跑?林姐姐那边儿府里边肯定是有派着人跟着,倒也无虞,倒是云姐姐你这边儿,又不要人跟着,倒是要小心。”
“这几日我不会出去了,我回来的时候看街上都有了兵,不是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倒像是京营里边的兵,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湘云随口道。
二人正说间,就听见外边儿闹腾起来,一个声音正在叫嚷着:“出事儿了,出事儿了,起兵了,起兵了!”
“谁在那里乱喊?”宝琴和湘云都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往亭外走,却见园子大门口,宝玉和贾环正在问着一个仆僮,应该就是那茗烟儿,这段时间有啥事儿宝玉都是打发他出去打听消息。
“你在哪里瞎喊什么?什么起兵了?”贾环恶狠狠地盯着茗烟,就差一口啐在对方脸上,“妖言惑众,你想进大狱么?”
“不是,三爷,是真的出乱子了。”茗烟儿满头大汗,忙不迭地作揖。
这会子贾环可不比前两年的贾环了,自从中了秀才,地位直线上升,加之现在又在青檀书院里读书,回来时日并不多,但回来之后,便是老祖宗和大老爷二老爷都是要叫去问一问的,连赵姨娘现在都抖了起来。
所以贾环这一瞪眼,脸板着,连茗烟都有些惧怕了。
宝玉倒是不太在意这个,忙不迭地问道:“究竟出什么事儿了,你说起兵了,是啥起兵了?”
“二爷,三爷,我刚从安仁草场那边过来,就遇上了了一大队兵吵吵嚷嚷地从营地里出来,黑压压的一大片儿,我正在纳闷儿,难道是蒙古人打到城下了,这些人要去上城,心里正慌着,却又见从另外一边儿过来几百骑兵,堵着了他们,然后就闹了起来,然后眼见得他们就要打起来了,这都是朝廷的兵,怎么蒙古人打来了,他们不去打蒙古人,却自家闹腾,后来旁边才有人说,先前是五军营的兵,这后边赶来的是神枢营的兵,听说是为了他们出城打仗的同伴据说出了事儿他们要去讨个说法,……”
己字卷 第二百二十九节 密云欲雨(完)
“陛下,局面已经控制下去了,是五军营一部因为听信谣言,说起袍泽被蒙古人俘虏,朝廷装作不知,蒙古人索要赎金,朝廷也是不闻不问,欲置京营官兵于死地。”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怀昌沉着脸汇报道:“神机营前往处置,两军在安仁草场附近斗殴,但是未动武器,只有一百余人受伤,七人死亡。”
永隆帝脸色阴沉得吓人,虽然局面控制下去了,但是事情却是挑破了,京营数万人被蒙古人俘虏,现在这数万人如何处置?
蒙古人索要银子,这样庞大一笔银子,高达数百万两,朝廷哪里拿得出来,而且永隆帝也根本不想拿出来,他早就想把京营这个掣肘自己的祸害给拆解了,现在有此良机岂可放弃?
但这种想法只能在内心深处念叨,便是朝臣中有领会得到自己意图的,自己一样不能承认,只能让他们去做而不说,便是有人提及,那也要用其他理由解释过去。
原本兵部做得很好,总算是把京营这帮老油子给忽悠上钩了,陈继先也出了很大力气,五军营身先士卒的出了四万人,这也是神机营那帮人愿意附从的另外一个原因。
不过陈继先在安排人马的时候做得有些过于明显,基本上都是那些和他关系浅淡或者有矛盾的被安排了出去。
这固然因为是大家都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为部下挣得一份外快的好机会,反正行动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见势不妙就可以自行安排行程,而且对蓟镇的安排还有否决权,这等情形下,如果都不敢出门,那就太招人耻笑,在京师城里的名声就真的臭了,所以也是无数人都在争这个机会。
但很多事情都得要从两个角度来看,原来觉得好,怎么都能挑出各种理由觉得美美的,但一旦坏了事儿,再仔细一琢磨,各种不利的因素都会冒出来了。
在没出事儿之前,大家还能以为陈继先是惹不起这帮人,所以才把这个美差给了他们,但是一旦出了事儿,阴谋论自然而然就要翻出来了。
想想陈继先也当了几年五军营大将了,在没有京营节度使的情况下,他这个五军营大将就有权力号令整个三大营,像柳国荃这些人虽然傲岸,但是如何能与他陈继先掰手腕,真要是美差,再不济陈继先也该为自己的嫡系争取一二机会才对。
现在事情挑破,再有有心人在其中煽风点火,矛头就隐隐向自己指来了,这是永隆帝最气恼的,好不容易得手,如果再又花大价钱把这帮废物赎回来,朝廷不但花了银子,还折了颜面,更关键的是这帮人回来之后就回京营的话,自己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除非这帮人回来不能再进京营。
可是老大花了这么大力气煽动如此大的阵势来逼宫,恐怕也早就算好了这些后手,真正挑起了这京营士卒及其一二十万家眷对自己的敌意,一样是非常危险的。
这个时候永隆帝才充分意识到为什么京营这十多万人烂成这样,也不是在自己这个时代才如此,几十年前就这样,可父皇乃至皇祖父都从未考虑过要动他们,实在是他们及其家眷已经成为京师城中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牵一发就动全身。
京师城里不过一百多万人口,可这京营及其亲眷加起来就有二十万,几乎占到了两成以上,谁敢忽略这样一支庞大的力量?
“兵部的意见呢?”永隆帝强压住内心的懊恼和愤懑,低沉着嗓音道。
“臣和子舒商量过,为了避免引发京城内动荡,此事亦顺不可逆,如何来处置,我们觉得还是要看永平府那边和内喀尔喀人的谈判结果,这边我们已经安排人去永平了,一方面了解谈判进展,另外一方面也把朝廷的意图传达给永平方面。”
张景秋也被此事弄得极为被动,他也知道皇上肯定对此事十分不满,但是这却和兵部没太大关系。
这消息从哪里传出去的,现在查也肯定查不清楚,知道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就那么几个,但实际上如果要仔细盘查,起码也能牵扯出几十人,要从这么多人里查出谁泄露了秘密,基本不可能。
问题在于谁有这么大能耐煽动京营士卒出营闹事,这才是关键。
陈继先肯定有责任,但是三日前陈继先就称病不起,皇上还差太医去看过,的确是患了足疾,肿得厉害,难以出门,但没想到却在这个骨节眼儿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现在陈继先已经带病回到了京营兵营中坐镇,局面稳定下来,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差错,但影响却传出去了,谁都知道京营数万人被蒙古人俘虏了,朝廷怎么来处置,直接关系到京城内外的稳定。
“都交给冯铿来处理?”永隆帝阴着脸,虽然知道这应该是最稳妥之举,避免朝廷被推到第一线,万一谈不好,也还有一个退路,但是这种感觉却很不舒服,尤其是被有心人摆了一道。
“皇上,这种事情拖一拖,缓一缓,让百姓知晓朝廷并未置之不理,正在积极处置,民众情绪就会慢慢缓和下来,……”张景秋解释道:“再说了,如果谈到有一定结果,不妨让紫英回京一趟。”
见永隆帝目光望过来,张景秋瞥了一眼低垂着眼睑的左都御史张怀昌,见皇上没有表示,这才沉吟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臣在想,既然紫英敢和宰赛面谈,肯定已经让内喀尔喀人不敢轻言一战了,起码在永平府那边是如此,很多情况兵部这边也需要进一步了解具体细节,如果还能谈得一个更好的结果,那何乐而不为呢?届时皇上也可以问一问紫英的具体情形,并给予指示。”
张景秋的话让永隆帝明悟过来,对京营这几万俘虏的如何处置应该是有一些余地的,但具体用什么策略方式,具体条件,都还要斟酌。
张景秋也意识到,想必冯紫英也正是考虑到这里边很微妙而复杂,才会让尤世禄先把消息传递到兵部,这边永平府给通政司的公文才没有提及这一点。
这个冯紫英在某些方面还真的学到了乔应甲这个老狐狸的风格,滴水不漏,灵活有度,比起他另外一个师尊齐永泰这方面就要活泛许多。
张怀昌也听出了张景秋和皇帝之间是有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尤其是张景秋那意味深长的一停顿。
不过他也假作不知,安静地等待。
张景秋是皇上的铁杆,一度皇上也希望张景秋入阁,不过自己和张景秋最终都未能如愿,被李三才这厮给抢了先。
皇上最终对京营如何处置,张怀昌不想过问,但是京营现在被蒙古人俘虏几万,进而引发了京中民意动荡,他作为左都御史就不能不管了。
把京营这几万俘虏弄回来,这是朝廷的职责,但弄回来之后朝廷如何处理,这是皇帝和内阁考虑的事情,他张怀昌只管前半段,后半段不是他的责任。
当然张怀昌也很好奇冯紫英如何与内喀尔喀人谈这帮京营的处置。
对于冯紫英这个家伙,张怀昌现在是越来越感兴趣,作为辽东人在朝中的唯一代表,张怀昌没有其他愿望,就是希望辽东不但要牢牢留在大周版图中,而且还应该摆脱现在这种随时处于被外敌虎视的危险之下,这是他作为辽东士人为官的最核心的目标和责任。
而现在似乎冯氏父子就隐隐有了这种的气象,比起以前的李成梁来,更让人能看到希望。
所以张怀昌从宫中出来之后,略作思考之后,就让人去给齐永泰府上送了帖子。
京师城中龙禁尉几乎遍布于整个官员们身边,这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过龙禁尉也有许多限制,一旦被官员们发现,都会不动声色的以各种方式驱逐,龙禁尉也不能有什么怨言,大家都保持着一种很默契的和谐。
并不是说官员之间就没有交往,但是按照朝廷的例制,官员之间的交往应当光明正大,而非私下勾连,所以官员之间登门拜访并不是禁忌,相互邀约一起看戏听曲也是允许的。
张怀昌既不希望冯紫英在这样一件事情上太过于出风头,但是更不希望冯紫英在此事上拂逆了皇上的意愿。
但现在五万多京营俘虏落在内喀尔喀人手中,却和冯紫英与宰赛的谈判捆绑在了一起,也就意味着无论怎么样,冯紫英都已经成为这件事情中的关键人物,是功是过,日后冯紫英都脱不了责。
这种情形下,就更需要考虑周全,如何做到让皇上满意,最起码要让皇上对冯紫英不至于有了敌意,又要避免京中舆情民意的反噬,这还真是一件考较人的活儿。
这种情形下,他需要和齐永泰协调一下立场,真要有什么,他们俩也好及时出手来平复。
己字卷 第二百三十节 历史性的会面(1)
冯紫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宰赛的见面已经成为无数人关注的焦点,他还在按部就班的准备着和宰赛的会面。
在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联手在顺天府北部取得了辉煌战果之后,整个京师城都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而京营在三屯营遭遇的历史性的惨败更是加重了京师城内官员和民众的惊恐和担忧。
他们担心一旦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也加入战局,从顺天府东面的遵化、丰润发起攻势,京畿一带已经没有多少机动兵力能阻挡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的进攻,大同和宣府的兵调过来需要时间,而这期间,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甚至有可能直接打穿蓟州、三河、香河、宝坻这一线,向西掐断运河。
蓟镇兵由于将主力都已经调集到了北面,除了遵化还保留有两万大军驻扎外,在丰润仅仅只有两个营六千人兵力,而且在获知三屯营京营惨败之后,就迅速向西退却至玉田,到后来更是直接退过了鲍丘水,在宝坻、香河设立防线。
这也就意味着兵部几乎彻底放弃了玉田、丰润,而从蓟镇那边传来的消息,遵化一部也准备退却到蓟州,也就是担心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会借势从遵化与玉田之间突进,利用其强大的骑兵机动能力来实施穿插突破。
蓟镇方面的退却,直接导致了丰润、玉田乃至更南面的梁城所这一片光大区域的风声鹤唳,所有人都在传言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会西进顺天府,这使得这几个县的百姓开始向西难逃,席卷而来的逃亡流民把整个运河堵得严严实实,这个时候如果内喀尔喀人真的趁势突进,冯紫英觉得恐怕还真要出大事儿。
这种情形也无疑加重了冯紫英和宰赛谈判的压力。
见面抵制选择在了榛子镇。
这里距离三屯营不算远,离迁安和卢龙也不近,紧邻丰润县城,位置适中,所以最终商定于此。
榛子镇上的人早已经逃亡一空,这既有永平府之前发布的坚壁清野命令,也有三屯营一战之后,京营溃兵的四处流窜,把一些不愿意离开的民众也给彻底吓跑了。
所以当冯紫英带着布喜娅玛拉和德尔格勒的甲骑,加上侯承祖的五百水兵地带榛子镇附近时,宰赛的内喀尔喀轻骑也到了。
双方的斥候早已经撒了出去,确保双方都不会有摧毁俘虏对方的意图,这样在榛子镇两头各自都驻扎各部,然后斥候相互监督。
最终进入会谈所在——就在榛子镇十字路口的一处茶楼上。
双方的警卫、斥候把周围都检查了一遍,便是莽骨大、比领兔所带的精骑与布喜娅玛拉、侯承祖等人所带的甲骑和水兵也都留在了外围。
虽然在下方能看到这一个四面敞亮,并无遮挡的二楼茶楼上,但是周遭太过空旷,没有制高点,而且又窗棂、门框的遮掩,要想用火铳和弓弩暗杀却很难。
冯紫英和宰赛几乎是同时抵达的,两个人在茶楼下的十字街头两头下马,遥遥相望,然后带着人各自走近。
布喜娅玛拉和侯承祖二人跟在冯紫英身后,而宰赛则带着莽骨大和比领兔以及所宰三人。
看着布喜娅玛拉跟在那个年轻的吓人的汉人青年身后,宰赛也有些惊讶和触动,看来建州女真给了叶赫部太大的压力,才迫使叶赫部和大周走得如此之近,甚至不惜甘为大周的附庸了。
但这样的选择有错么?宰赛不确定。
就像自己来和冯紫英见面一样,内喀尔喀五部中一样有很强的反对声音。
除了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的支持外,其他三部几乎都是不赞同,尤其是在察哈尔人与外喀尔喀联军在顺天府取得大捷,在京畿北部风头正劲时。
林丹巴图尔在获知己方在三屯营大获全胜,一举击溃了京营八万大军时,也是专门遣人送来贺礼以示祝贺。
当然随之而来的也有邀请和指令,希望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能趁势进攻遵化和丰润、玉田,向西挺进,最终三方能会师于通州。
内喀尔喀五部中对于向西挺进到通州还是有些疑忌,毕竟这个距离可不近,而且需要打穿整个顺天府东部地区,再说蓟镇军的主力在北面,但是越是向西挺进,也越是意味着深入了敌后腹地,一旦有个什么意外,要想脱身就不那么简单了。
在这一点上,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巴颜达尔伊勒登的观点趋于一致,认为那样太危险,纵然真的要执行林丹巴图尔的命令,也最多打到玉田,拿下玉田和丰润二县就是极限了。
至于遵化,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和巴颜达尔伊勒登都不愿意去碰,那是蓟镇军驻扎重兵之地,遵化城甚至比迁安城更城高墙厚,弄不好就要像迁安城一战一样,碰得头破血流,现在内喀尔喀人已经拿到足够多的利益,是该考虑在如何保存实力的情况下把到手的利益保住退回草原才是第一要务。
其他几部态度都更倾向于执行林丹巴图尔的命令,最起码应该打到宝坻、香河一线再来观察形势,而且宝坻、香河的富庶也远胜于玉田和丰润。
尤其是科尔沁人更是心思更甚,一门心思要想饮马运河,这让宰赛也很是不屑。
好在在经历了这一仗之后,宰赛已经在内喀尔喀五部中建立起了足够的威望,再有卓礼克图洪巴图鲁的坚定支持,其他几部,包括科尔沁人也都不敢拂逆宰赛的决定,反对归反对,当宰赛决定和冯紫英一唔之后,其他几人也都知趣地等待会晤的结果。
冯紫英和宰赛两边的人都在茶楼下站定,双方都在相互打量。
布喜娅玛拉算是对双方都认识,不过此时她没有马上向前介绍,而是放任相互对视掂量。
最后还是冯紫英坦然一笑,上前一步抱拳一礼,“这位可是弘吉剌部首领宰赛?久闻大名了,在下冯铿,大周永平府同知。”
“在下正是宰赛,小冯修撰的大名,宰赛也是久仰了,今日得见,幸甚。”
没想到宰赛的汉话说得如此流利,而且居然还能说几句文绉绉的礼节性话语,冯紫英也颇为惊讶,对宰赛的印象也好了许多。
在冯紫英看来,一个愿意学习汉话和汉人文明的内喀尔喀首领起码具备了足够的眼界和胸襟,能后认识到自己部族要发展壮大,就不能故步自封,这样的人物值得他冯紫英一交。
见冯紫英眼中露出惊讶之色,宰赛也颇为得意,其实他汉话虽然说得还算流利,但是要说能用一些礼节性的敬辞和语言来表达,那就有些为难人了,不过他还是专门去学了几句,现在看来果然让对方大为吃惊。
“虚名何足挂齿,让宰赛君见笑了。”冯紫英微微一笑,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宰赛君请!”
“冯君请。”宰赛也做出同样的姿势,这让他也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这见面一套走完了,他在短时间内能学会的,也就这些了,再多就要露馅了。
既然对方豪爽,冯紫英自然也就坦荡,索性伸出手去,宰赛一愣之后,直到冯紫英胳膊伸过来,二人把臂,朗笑声中,一起上楼。
茶楼上只摆了一张茶桌,并没有其它闲杂人,好在水缸、茶壶都有现成的,临时烧水便是。
上楼的几人中,大家都把随身携带的武器,包括刀剑、短弩、自生火铳等物件都放在了楼下,交给了各自的随从带到一箭之地保管。
茶桌旁只摆了两张椅子,作为主人这边,侯承祖只能勉为其难的亲自烧水,布喜娅玛拉则站在了冯紫英身后两步之遥处,同样莽骨大、比领兔和所宰三日也站在了宰赛身后。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有暇来仔细打量这个内喀尔喀五部中新近崛起的首领。
三十左右,一张典型蒙古汉子的面孔,鹰目隆准,薄唇上方两撇胡须,颧骨微高,略显黝黑粗糙的皮肤显示出对方长期奔波磨砺才会成就眼下这番成就。
同样宰赛也在观察着这个极具名气的年轻人。
蓟辽总督的独子这个身份已经很显赫了,但是这却不是对方名气最大的一方面,小冯修撰这个名头更大。
宰赛也仔细了解过这个大周翰林院修撰背后的含义,这意味着对方是大周读书人中最富有名望的那一批,而和草原上不一样,大周朝廷中掌握核心权力的不是武将,而是文臣。
而读书人就是要成为一个文臣的起码要求,而考中进士就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愿望,一旦考中进士就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鱼跃化龙。
可即便是成为进士,进士这个群体中也只有屈指可数的极少一部分人,才有资格进入翰林院,可以说进入了翰林院,也就具备了可以进入大周文官权力巅峰的门槛,有资格成为内阁阁老中的一员,那是可以和大周皇帝共享权力的群体。
己字卷 第二百三十一节 历史性的会面(2)
这是一个流落到草原上的汉人读书人多年前给宰赛的父亲伯言以及伯父暖兔讲述大周的权力结构时,宰赛在一旁受教时所得。
他尤其印象深刻的就是一句话,(皇帝)与士大夫治天下,说这句话时,那个读书人虽然从未在大周得官,但是说起这句话时也是无比骄傲,满脸自豪之色,也足见在大周朝,士大夫权力之大。
当时他也是非常惊讶于大周如此强大一个朝廷,皇帝居然不能独享权力,甚至比草原上的部族首领的权力还不如,一样需要和贵族们(士人文臣)们协商分享权力,之前他一直以为大周的皇帝是无所不能的。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大周士林文臣中最具潜力的一员,其师尊据说已经是大周朝廷内阁中的一员了,想必此人日后也会沿着其师尊之路走下去才对。
宰赛很清楚内喀尔喀五部要想遗世独立那是不可能的,随着林丹巴图尔的野心膨胀,努尔哈赤的胃口大增,无论是察哈尔人还是建州女真都不会放任周围的各方势力坐山观虎斗,内喀尔喀五部迟早都要被卷入其中。
既然早晚都要加入,与其被动的被卷入,何如自己先行主动选择,起码能有一个选择机会,另外走在前面也能够获得更好的条件。
宰赛还有另外一个想法,这个据说是大周年青一代士人中最睿智的人,迁安一战也的确给了自己一个很深的教训,他很想借商谈五万京营俘虏事宜来听一听这个年轻人的一些看法。
无论是对方想要游说拉拢内喀尔喀五部,还是想要刺探内喀尔喀五部情况顺带为大周张目,宰赛都不介意。
他觉得对方只要愿意说,她始终能从对方那里获得一些东西,至于说对方所说的那些,自己会不会相信,那最终还是取决于自己。
取决于自己对未来内喀尔喀五部,对周围的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对大周的定位判断。
水壶咕噜咕噜的烧了起来,要等到水开还需要时间,冯紫英延手请对方入座,宰赛也没有客套,点头示意之后坐下。
“宰赛大人,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你会对我发出邀请,我原本以为迁安城下一战,可能会让我们双方结下死仇,……”
冯紫英的开场白很坦率,不过宰赛却不太满意,“冯大人,如果你是这样的判断,我觉得这既是对我的小觑,也是对你自己的轻看,布喜娅玛拉来时就表露了这层意思,我深以为然,所以才会选择主动邀请你,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太多客套,这是你们汉人的习惯,或者说礼仪,但是我们草原上的儿郎却不太喜欢。”
冯紫英哑然失笑,“也好,宰赛大人快人快语,我自然奉陪。”
“此番邀请冯大人见面,有两个目的,一是商讨京营五万多俘虏的处理问题,布喜娅玛拉曾经带过话来,但我不满意,另外可能局势也有一些变化,我们内喀尔喀诸部和科尔沁部也都需要斟酌,所以打算借此机会和冯大人当面商谈;二是,我听闻冯大人是大周年青一代官员中的睿智者,我想就未来辽东草原的前景与冯大人探讨一二,还望不吝赐教。”
冯紫英微微点头,“那我问一句,不知道第一件事情的处置方式结果是否会对第二个问题产生影响呢?或者说,宰赛大人对第二个问题有更大的期望值,以至于后一个问题也许会给第一桩事情产生影响呢?”
宰赛鹰目中闪过一抹精芒,点点头:“冯大人果然快人快语,那我也不遮掩什么了,你说的两个可能性都存在。”
“那好,宰赛大人既然如此豪爽坦荡,冯某若是还要忸怩作态,那就显得太过虚伪了。”冯紫英略一思索,径直道:“不如这样,我们把第一桩事情放在后边儿,先来谈一谈第二个问题,我认为第一桩事儿不过是着眼于眼前,而第二个问题则是着眼于长远,如果是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大人代表内喀尔喀五部来,那我会选择先谈第一桩事儿,但是宰赛大人,我倾向于先说第二个问题。”
宰赛有些不悦,“大人不必对我叔祖如此轻看以抬高宰赛,宰赛还不至于那么浅薄,……”
冯紫英朗声大笑,“宰赛大人误会了,难道你觉得冯某就是如此浅薄,还需要用这种粗浅低劣的手段来迎合你么?”
宰赛一想也是,冯紫英何许人,岂会用这等便是自己身后的莽骨大都能看穿的低劣招数讨好自己?
“那就是我误解了,不过冯大人这么说,的确很让我好奇,……”
宰赛注视着冯紫英,冯紫英也不客气,“我对卓礼克图洪巴图鲁大人也很敬重,据我了解卓礼克图洪巴图鲁能够把内喀尔喀五部带到当下这种局面,殊为不易,而且他能果断支持宰赛大人执掌内喀尔喀五部,亦是慧眼识人,这并非冯某阿谀宰赛大人,宰赛大人能够让内喀尔喀五部在察哈尔和建州女真之间保持着独立自主的地位,使得内喀尔喀五部利益最大化,非智者难以做到。”
一句独立自主和利益最大化,说到了宰赛心上,也让宰赛眼中精芒更甚,“冯大人过誉了。”
“呵呵,宰赛大人不必谦虚,我这个人素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好就是好,不行就是不行。”冯紫英坦然道:“内喀尔喀五部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不能简单的再沉迷于眼前的利益,的确需要慎重思考未来的方向了。”
冯紫英的话让宰赛和其身后的莽骨大、比领兔以及所宰仨人都是一凛。
“愿闻其详。”宰赛沉吟了一下,还是再掉了一句文,这也是多年前那位汉人读书人教授给他的话,适合于向别人请教的时候谦虚说法。
冯紫英也想了一想,这才启口:“不如这样,我问几个问题,宰赛大人可以不回答,但是不要诳言。”
宰赛一愣,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宰赛大人觉得现在内喀尔喀五部和察哈尔人与建州女真相比,如何?”
“不如。”宰赛毫不犹豫地道。
“那不如在哪些方面?”冯紫英不客气的问道:“和察哈尔人相比不如在哪里,和建州女真相比又不如在哪里?为什么?”
这个问题就有些复杂了,虽然平素族里人都议论过和察哈尔人以及建州女真的实力差距,但除了人口差距外,还有哪些方面?以及冯紫英最后提出的为什么这个问题,就很考较人了。
宰赛自然不愿意草率的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愿意在第二个问题上就卡壳说不回答,这很容易被对方轻看。
良久,宰赛才缓缓道:“和察哈尔人的差距怎么说呢,比较复杂,从法理上来说,林丹巴图尔之祖和我们内喀尔喀五部首领之祖都是满都海哈屯所出,都是达延汗一脉,察哈尔之祖是长,我们是幼,我们和外喀尔喀不一样,他们之祖是苏密尔哈屯所出,不过草原上这种传承有时候很重要,有时候又不那么重要,否则也就没有卫拉特的也先太师横扫整个草原的故事了,……”
“察哈尔人口比我们内喀尔喀更多,另外察哈尔部所处的位置也更优,……”
“等一等,我打扰一下,宰赛大人所说的察哈尔部所处位置更优,体现在哪方面?”冯紫英不慌不忙地问道。
宰赛一愣,若有所悟,点点头:“察哈尔部地处位置更南,牧地水草更丰美,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更主要的还是它紧邻大周腹地,与大周接壤之地从辽东到山西,皆可互市,大周对其也更看重,其能从大周得到的东西也更多,所以……”
冯紫英也点头,“还有么?”
宰赛犹豫了一下,“部族人口,以及部族中那些匠人、商人、农人的数量都决定这一个部族的实力,这方面察哈尔人都比我们更强,……”
“因为那些匠人、商人和农人可以让你们获得更稳定更多的粮食、武器、铜铁料、甲胄、盐、茶、布、丝?”冯紫英接上话,“如果这些东西更充裕,你们的部族人口会更多,战士会更精锐,战斗力会更强?”
“对。”宰赛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意识到了对方为什么会问这些问题了,他要指明察哈尔和外喀尔喀之间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差距,根本原因是什么?
“那建州女真和你们相比呢?”冯紫英不为己甚,把话题转到建州女真身上。
宰赛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和建州女真的差距甚至比察哈尔人更大,……”
冯紫英再度打断对方:“那四十年前,建州女真和你们内喀尔喀比呢?”
宰赛全身一震,良久才道:“四十年前建州女真不值一提。”
“那为什么四十年后建州女真就连察哈尔人都要敬畏三分呢?”冯紫英再度发出诛心问道。
己字卷 第二百三十二节 历史性的会面(3)
这个问题把宰赛问住了,让宰赛不好作答,不是太复杂太困难,而是太简单。
建州女真如何膨胀崛起,这理由还用问么?
不是大周把建州左卫指挥使授给努尔哈赤,让努尔哈赤取得了大义名分,可以号令建州女真其他诸部,逐渐将建州女真八部统一起来,同时又一力扶持承袭建州左卫指挥使的努尔哈赤,才让建州女真迅速发展壮大起来么?
尤其是在李成梁第一任辽东镇总兵时代,努尔哈赤百般讨好李成梁,才使得大周在各方面都对建州女真大开方便之门,从铁料、布匹、粮食、武器和甲胄的走私,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就干脆放任。
甚至连一些汉人流民逃到建州女真的地盘上,大周也是半真半假的追究一番,并不怎么计较,若是换了海西女真诸部你试一试?
也正是在这个时代山陕商会才和建州女真建立起来极为紧密的利益关系,使得建州女真和大周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也使得建州女真可以更方便的获取他们想要的一切东西。
可以说建州女真的崛起固然得益于努尔哈赤等人的励精图治,但是更大原因还是因为大周的放纵和扶持,因为当时大周在辽东需要一个打手,只是没想到这个打手突然间有了自己的想法,而大周也没有能很好的控制节奏和尺度,才酿成了今日养虎为患的局面。
一句话,大周在建州女真这一局上下得差了,才让棋子变成了棋手,现在也可以像模像样的在辽东忙这一隅和大周这个主人掰起腕子来了。
宰赛目光和冯紫英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注意到冯紫英目光里的漫不经心和满不在乎,似乎对这样一个本来是大周伤疤的事儿并不太在意,这让他既感到惊讶,也有些不解,但是内心深处更有一些说不出感觉。
宰赛觉得对方固然重视建州女真的威胁,但是却并不惧怕,这和他了解到的所有大周文武官员对建州女真的忌惮有着明显的不同。
“冯大人,这个问题我想冯大人和我其实心里都有答案,嗯,可能还基本一致,建州女真这么些年来出了一些人才,努尔哈赤和他几个儿子都不赖,加上扈伦四部(海西女真)首领太蠢,布喜娅玛拉,我不是指布斋和金台石啊,但辉发部、哈达部、乌拉部几部的首领表现的确称不上合格,才白白给了建州女真这样一个吞并海西女真诸部壮大自身的机会。”
宰赛给了一脸不满的布喜娅玛拉一个表示歉意的神色,继续向下说:“准确的说,单纯的建州女真八部并不比内喀尔喀五部强多少,但是十一年前,他努尔哈赤吞并了扈伦四部的昔日霸主哈达部之后,其实力直接膨胀了一倍,连我都觉得眼红。”
“……,这也罢了,没想到四年前,李成梁居然把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宽甸六堡给放弃给了建州女真,我简直不明白了,宽甸六堡的重要性难道你们大周朝廷不明白吗?这么大的事情,李成梁一个辽东镇总兵就敢一言而决?这对于努尔哈赤来说,这是百万黄金都换不来的宝地啊,舆图上看一眼也知道宽甸六堡落入建州女真手中意味着什么,……”
宰赛毫不客气的话语让冯紫英都觉得一阵脸热。
这其中的原因比较复杂,根本因素还是朝廷对辽东在粮饷等后勤各方面支持不力,再加上本身李成梁年龄大了,对这些事务有些懈怠了,加之朝中兵部尚书萧大亨的也是昏庸不堪,所以才会酿成此祸。
“获得了宽甸六堡,建州女真的战略纵深大增,对外扩张的大门更是洞开,所以吞并辉发部也就成了顺理成章了,我简直不明白你们大周朝廷和李成梁究竟在想什么,对于建州女真的这一明显是对你们大周辽东镇产生巨大威胁的行为视若无睹,既然你们大周不闻不问,那努尔哈赤肯定要继续他的征服大计,乌拉部和叶赫部自然要逃不掉,……”
谈到这一点时,布喜娅玛拉神色复杂,似乎是回忆起了前年的情形。
“这个时候你们大周似乎才如梦初醒,只可惜辉发部早就被建州女真吞下了肚,乌拉部也被建州女真吞掉大半,布占泰苟延残喘,冯大人,若非你父亲果断出手,只怕布占泰也成了努尔哈赤的俘虏了吧?但要我说,还是太晚了,叶赫部的实力远不足以牵制建州女真,如果我是努尔哈赤,利用这一次我们蒙古人出兵你们大周,便能彻底解决乌拉部和叶赫部!”
“宰赛,你未免太狂了!”布喜娅玛拉怒气四溢,忍不住怒斥道。
“布喜娅玛拉,我可没说我们内喀尔喀和你们叶赫部打仗,我只是站在努尔哈赤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他只需要买通察哈尔人和科尔沁人从辽西走廊和辽河套一带出手,冯大人,你父亲只怕应付不过来,建州女真有足够的实力吞下乌拉部和叶赫部,最起码乌拉部跑不掉。”
宰赛并没有对布喜娅玛拉的暴怒有什么不满,而是很坦然地摊摊手。
冯紫英倒是笑了起来,“宰赛大人的话不无道理,不过若是我们让布占泰带着乌拉部提前迁徙到叶赫部地盘上呢?”
“哦?”宰赛目光一凝,“这倒是一个妙招,不过布占泰会答应?”
“生死攸关,他能不答应么?”冯紫英笑着道:“他不还眼巴巴地瞅着布喜娅玛拉么?”
宰赛一愣,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布喜娅玛拉。
哪怕他是草原上的鲁莽汉子,但是也能感觉到布喜娅玛拉对这位小冯修撰有些不一样的态度。
他原本以为这二人之间是不是有点儿什么,但是冯紫英这么一说,好像又有点儿不像,不是说他们汉人最忌讳女人在这方面的传言么?怎么这个家伙还这么说?
“还有,迁安城一战,宰赛大人应该感受到辽东新式火铳兵的威力与以往辽东军大不相同了,努尔哈赤在辽东的细作很多,想必这也瞒不过他,你觉得他还敢不惜血本来冒这个险么?”
冯紫英的话迅速把宰赛的心思拉了回来。
想了一想之后,宰赛还是摇摇头:“我明白冯大人你的意思,但是我若是努尔哈赤,那么拿下扈伦四部是必定要走的路,即便是这一次不行,那么也会还有下一次,建州女真要想和察哈尔人与大周在辽东争雄,那他们必须要要把海西女真吞下去,哪怕付出一些代价也值得。”
冯紫英也很佩服宰赛的战略眼光,自己自然是明晓努尔哈赤的扩张战略,但是宰赛作为一个草原上的部落首领,也能看到这一步,那就不简单了。
“他肯定会这么想,但是能不能做到,那又另当别论。”冯紫英浅浅一笑,“很多人都需要吃过亏之后,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光靠一腔雄心和坚定意愿就能实现的。”
宰赛觉得对方的话似乎在暗示和提醒什么,但他也不在意。
“建州女真走到今天这一步,其实就是大周的扶持和促成。”宰赛淡淡地道。
“宰赛大人其实也明白我问这个问题的意思,建州女真能膨胀到这一步,宰赛大人所说的都很有道理,但是我觉得还是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建州女真比起蒙古诸部能更用心的学习大周更先进的文明,包括农业、手工业和商业,其实宰赛大人甚至蒙古诸部也都隐约意识到了一些,大周也从不吝把我们先进的东西教授给你们,比如文字、律法制度、教育体系、商业规则、工业制作技能,建州女真固然从大周得到最多,但是不容否认的是他们也最肯学习和融会贯通。”
冯紫英的这番话让宰赛陷入了长久的深思,他认真思考过建州女真崛起的原因,生子也觉得自己找到了这样一个路径,但是没想到冯紫英在自己的思考理解上还更进了一步。
“学习和融会贯通,不仅仅是通过贸易,还要通过更多的交往交流,所以我才会和宰赛大人提一个问题,内喀尔喀五部和察哈尔人、建州女真的对比,以及内喀尔喀五部未来想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状态,或者说目标。”
冯紫英的最后这一番话,终于击中了宰赛的内心深处,让他陷入了沉思。
包括宰赛身后的莽骨大、比领兔和所宰三人,也都触动不小,莽骨大是听不懂,只是懵懵懂懂感觉冯紫英的话很高深,意味深长,而比领兔和所宰是宰赛从弘吉剌部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却能大致听明白冯紫英话语的意思。
内喀尔喀五部的未来想要变成什么样,其直接关系到和大周之间的关系定位,从宏观到具体,都需要细细斟酌,这也就决定着第一桩事情该如何处理,包括对林丹巴图尔的要求如何应对,对五万多俘虏的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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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字卷 第二百三十三节 历史性的会面(完)
“那冯大人可否为我们预设一下,内喀尔喀五部应该是什么样的才符合你们大周的利益呢?”
很快宰赛就反问冯紫英,都是逐利而来,那么就不妨挑开说。
冯紫英也早有准备,点点头:“对于大周来说,一个破碎零散的草原,可能更符合大周的利益,这是常态化下的设想。”
宰赛也点头,对方没有遮掩隐晦什么,这是历朝历代中原王朝对草原诸部的政策。
“但现在情形不太一样,建州女真这个变量出现了,他们应该不算是草原部族,而只能算是渔猎、游牧和农耕相结合的部族,而且很善于学习,草原部族和中原王朝的恩怨一般说来都是因为贸易而起,其根本原因是因为草原部族的生存受天灾影响较大,而且人口一旦增多的话,承载能力就会下降,更容易受到老天爷的左右,……”
冯紫英的话让包括宰赛在内的几个人都是微微点头,甚至布喜娅玛拉也都认可。
“一场黑灾白灾,就足以让一个部族元气大伤,如果这个部族内部积蓄不足,有没有外部援助,那么就此灭族也不是不可能,而许多部族往往都是因为天灾牲口大减,人丁病死饿死,而沦为其他部族附庸,……”
“如果能够有一个稳定的外部援助结为盟友,那么草原部族就能避开最致命的危险,哪怕是遭遇了天灾,通过外部援助就能够支撑过去最艰难的时候,……”
宰赛明白了冯紫英的意思,皱了皱眉,“那大周为什么不选择建州女真呢?”
“建州女真要的不是援助,他们是要辽东这片土地,他们是挑衅大周天子不可侵犯的权力,这种情形下,没有那个中原王朝会允许,除非……”冯紫英笑了笑,没说下去。
“除非出现像成吉思汗那样的一代雄主?”布喜娅玛拉忍不住插话。
宰赛心中一抖,他身后几人也都把目光落在冯紫英身上。
这个问题对于汉人来说,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不好回答,但如果要否认事实,却又太无意义。
“嗯,算是吧,时势造英雄,铁木真乘势而起,正巧赶上了中原王朝最虚弱的时候,所以他能成就一大霸业,但是其兴也勃,其亡也忽,不能真正认识到文明的力量,始终难以长久。”冯紫英淡淡地道:“每一个时代还想重复前朝的故例,那都是荒谬可笑的,与时俱进,找准属于自己或者自己所代表人的位置,这才是明智之举,……”
这番话有些烧脑,无论是宰赛还是布喜娅玛拉都听得有些懵懵懂懂,既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
宰赛终于还是回到自己最关心的话题:“大人的意思是内喀尔喀五部可以和大周结成盟友,相互支持,不过内喀尔喀五部始终是蒙古人一部,……”
冯紫英笑了笑,他也知道现在就要让内喀尔喀五部反叛察哈尔人肯定是强人所难,但是防止内喀尔喀五部倒向建州女真这个最基本要求却没什么难度,本身宰赛对建州女真也颇有敌意,冯紫英此番最重要的一个目的是要让内喀尔喀五部彻底压制住科尔沁人,绝对不能让科尔沁人被建州女真拉去,防止建州女真的手伸到草原上去,甚至还要和叶赫部一道与建州女真争夺东海女真,最大限度的孤立建州女真。
“宰赛大人,主动权在你手里,如何做,我无法强迫,所以我希望宰赛大人能够看清楚形势,做出符合内喀尔喀五部利益的选择,但我还要说一句,结盟不过是一个噱头,利益才是根本,而利益又是相互的,只有相互都能感受到诚意的现实体现,也就是利益,这种盟约才能持久。”冯紫英笑了笑,“辽东有足够的利益体现,尤其是在榆关港开港之后,我相信大周对草原上的辐射和影响力会持续增大,……”
草原部族和建州女真的需求是不一样的,对他们来说,一个稳定繁荣的贸易渠道是十分重要的,尤其是汉人的铁料、茶、布、盐、这几项都是不可或缺的,反倒是像丝绸、瓷器这些却是贵族们才能享受的奢侈品,即便是贵族们他们的消费能力也远无法和大周内部自身的士绅商贾们相比,所以铁料、茶、盐、布这几类大宗商品,对整个草原上的百姓来说,都是极为重要,这一点和女真人不一样。
建州女真已经打通了和朝鲜的贸易渠道,他们不但可以从大周的山陕商会这些人中获得各种贸易特权,而且必要时候也可以通过朝鲜方面来补充进口需求,这和蒙古人几乎没有其他贸易渠道是不大相同的。
而且建州女真由于长期和大周边境往来十分密切,而且还收纳了不少汉人流民,所以他们在冶铁、制革、制作武器和工具等方面都要远胜于蒙古人的水准,他们的胃口已经不局限于单纯的贸易,而是开始窥伺大周的辽东这片土地。
宰赛脸上浮起耐人寻味的微笑,“冯大人,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在怀柔、密云大获全胜,墙子岭——镇鲁营这一战,大周军溃不成军,下一步林丹巴图尔打算占领平谷和顺义,目前他们俘虏的人口超过七万人,主要就包括的密云、怀柔两县的普通百姓,目前丰润、玉田几乎是空城两座,林丹巴图尔许诺给我,只要我们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西进,玉田、丰润不在话下,所有一切都归我们处置,无论人和物,你说这条件足够丰厚吧?”
冯紫英却毫不在意,“在永平府,我们的坚壁清野政策宰赛大人应该感受到了,丰润、玉田两县且不说尚有部分蓟镇军驻守,我承认宰赛大人目前掌握的实力足以占领玉田、丰润,但是如果蓟镇兵采取袭扰策略,而两县民众也效仿永平,宰赛大人觉得这样辛苦一场,跋涉数百里,付出不小的代价,又能有多少收获呢?”
“嗯,再问一句,就算宰赛大人有所获,可是从玉田、丰润要带人口、财货返回草原,千里迢迢,殊为不易吧?难道宰赛大人真的视叶赫部和蓟镇骑兵为无物?或者觉得的辽东的火铳兵就只能在城中守卫,你们这样携带大量人口财货,我们连坐守主场,打一场阻击战、伏击战的勇气都没有?山海关柴大人那里固然以守卫山海关为重,但是如果到了这种情形下,他难道也能坐视你们带着如此人口、财货大摇大摆返回草原?“
冯紫英的话让宰赛有些郁闷。
的确,如果进兵玉田、丰润,占领很简单,可能也的确能收获有些财货,俘虏一些人口,但这要带着这些人口和财货返回草原,那可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那是两百多将近三百里地。
蓟镇军或者正面对抗力有不逮,但是袭扰、伏击却不是问题,同样如果永平方面将火铳军集中起来,选择合适地形进行伏击,一样也会给己方带来极大麻烦。
冯紫英说的都是大实话,的确抢掠一些易携带的金银财货带回草原简单,但是如果要把大量人口和大件财货也带回草原,那就不简单了,跨越长城,跋涉过山地,那都是一件难事儿,别说几万人,就算是三五千人,要带回去,都得花很大的力气和消耗,这还是在没有外部阻力的情况下。
可就目前来说,永平这边仍然保留着相当的军事力量,叶赫部的三千甲骑并没有受到多少损失,还有一部蓟镇骑兵,也就是袭扰巴林部的那一股骑兵仍然在永平活动,辽东的火铳兵,以及冯紫英提到的山海关上的仍然有一万大军,这些都是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的潜在威胁。
”恐怕宰赛大人,还不知道一个情况,登莱水师舰队也已经抵达榆关和抚宁,前期在迁安城一战中,最后一波的战斗,不知道宰赛大人感受到火铳的轮射是不是更密集,频率更高一些?那是我们登莱水师的水兵营,他们全数装备了自生火铳,目前仍然有一个营驻扎在抚宁,……“
冯紫英的话真真假假,大部分是真,当然在真的中间适当掺杂一些水分,介绍出来的口吻也是云淡风轻,相当自然随意。
宰赛注视着冯紫英,冯紫英回报以微笑。
”以冯大人的意思,我们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没必要再去顺天府那边?那我们该如何像林丹巴图尔解释呢?“宰赛语气不变,甚至神情反而变得更加轻松。
“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需要对察哈尔人解释什么吗?不是都为逐利而来,他们在怀柔、密云所得会分给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么?我想不会,同样,你们在三屯营所得愿意交给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么?我想一样不会。”
冯紫英很潇洒地摊摊手,“这不就结了,大家就是一个临时性的组队结盟,并不代表各家的利益绝对一致,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已经大有收获,如果在要西进,不但会付出更多损失,甚至可能连原来的收获也都会受到影响,这划算么?”
冯紫英进一步道:“宰赛大人现在暂时还是内喀尔喀五部首领,顶多兼领此番南下东线军的主帅,等到哪天宰赛大人坐到达延汗那个角色的时候,再来考虑各部利益吧,嗯,这换了我们汉人的话来说,就叫做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半是建议半是揶揄的口吻并没有让宰赛生气,相反,他认为冯紫英的话说得很中肯。
打下去,并没有多少好处,相反麻烦不少,对于自己来说,立威,收获利益,两个目的都已经达到了,至于要去帮林丹巴图尔做什么,顺手为之可以,但要舍其自身利益,那就不可能了,就像冯紫英所言,他又不是蒙古大汗。
见宰赛微微点头,冯紫英终于笑了起来,“那宰赛大人,解决了第二个问题,我们是不是可以具体谈一谈第一桩事儿了?”
己字卷 第三百三十四节 讨价还价
事实上大家都很清楚,把第二个问题明确了,第一桩事儿就要好解决得多了。
明确了长远利益的架构,那么再来谈眼前利益,大家都能做出一些妥协让步,尤其是对内喀尔喀人来说,更是如此。
侯承祖适时的提着水壶上来,冯紫英瞅了一眼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你来替我和宰赛大人掺茶。”
布喜娅玛拉脸上掠过一抹怒色,冯紫英却视若无睹:“布喜娅玛拉,我和宰赛大人的身份,请你掺茶,不至于辱没你吧?再说了,我和宰赛大人的会面一唔,不也是你这个中间人促成的么?你这个中间人不该敬一杯茶以示祝贺么?”
布喜娅玛拉原本都怒气爆发几欲发作了,饱满的胸部连甲胄都快要绷不住了,但是被冯紫英这么一说,她又觉得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如果大周和内喀尔喀人结成了同盟,势必极大的压制科尔沁人,避免了在叶赫部腹背受敌,同时有大周的支持,内喀尔喀人也能支持叶赫部和乌拉部合并之后与建州女真争夺东海女真。
作为海西女真(扈伦四部)的王者,叶赫部有资格也有理由与建州女真争夺对东海女真的领导权和控制权,而作为与叶赫部、科尔沁人以及东海女真都紧邻的内喀尔喀人如果在这一问题上支持叶赫部,更能从各方面都给叶赫部予以巨大的鼓舞。
可以说这对于叶赫部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利好消息。
见布喜娅玛拉脸色阴晴不定,冯紫英也不多言,只是含笑看着对方。
最终布喜娅玛拉还是轻哼了一声,从侯承祖手中接过茶具,然后放下,先替冯紫英和宰赛两人掺茶,然后再替自己倒了一杯。
冯紫英笑了笑,举起茶杯,“今日无酒,便以茶代酒,先敬宰赛大人,……”
茶水滚烫,自然不可能喝,冯紫英也是举杯示意一下,宰赛也微笑举杯回应。
然后才轮到布喜娅玛拉举杯示意,祝贺二人会面成功。
接下来才是具体商谈五万多京营俘虏的事宜。
冯紫英早就把消息分两条渠道报送了上去,一条是以永平府名义急报通政司,一条则是以私人名义递送蓟镇尤世禄,尤世禄转报尤世功才递进到兵部里。
如何解决这五万多俘虏的问题,也是一直让冯紫英有些费思量。
说服宰赛这边简单,哪怕其中可能会涉及到赎金问题,但是这种事情可能会引来永隆帝的猜忌和不满,这却是最难把握的。
毫无疑问京营这八万人被调出京这是永隆帝和张景秋之间策划的一招,甚至柴恪和内阁诸公都很心照不宣的默许了。
十四万京营人马每年耗费巨大,他们不像地方屯兵,可以屯垦养活,在京中居不易,每年每名士卒的禄米折合成银两都在二十两以上,相当于京郊一家农人花费,单单是军饷就需要花费三百万两,这还没有算他们日常训练、武器等各方面开支。
如果全部加起来,粗略一算起码是在五百万两银子以上。
这只是士卒花销,而军官武将们的军饷开支加入进去,起码还要再加二百万两,这样一下来,单单是京营这十四万人马就这样耗去七八百万两银子,可这么多年来,京营这么多人究竟发挥了多大作用呢?
不说其中有多少吃缺额吞空饷的情形,这些京营人马的战斗力便是京中百姓都不太看好,当然在京中没有其他军队的情况下,这仍然是一支庞然大物。
但是是骡子是马,终归不是在京中关起门来自斟自饮那么简单,还得要拉出去才能见出分晓,所以这一会拉出去亮亮相,一下子就捅出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可以说就算是永隆帝、内阁诸公和兵部几位估计都没想到京营的表现会是如此不堪。
他们想过京营吃败仗,考虑过京营会被击溃,但是却没有想到八万人会被人家一夜全灭,包括几乎所有高级将领在内的被一举俘虏五万多人,这简直创造了一回仅次于前明土木堡之变的记录。
但人家土木堡之变起码还是恶战了多日,而这一回“三屯营之变”呢,一夜崩散,一网成擒,一泻千里,都不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了。
这样一支军队,居然是皇帝的亲军,大名鼎鼎的三大营,却是如此不堪的表现,委实让人无语。
既然如此,这样一支军队,还有多大存在的必要?
这个问题恐怕很多人都考虑过,但是如果不要这支军队的存在,那偌大京师城,朝廷中枢,天家居所,又靠什么来保卫?
难道就那么点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治安力量,又或者是什么四卫营,勇士营之类加起来不过几千人的零敲碎打护卫力量?
显然不行,三大营一样必须要存在,但是绝对不能以现在这样一种形式,现在这样的指挥体系架构的存在了,尤其是后者,必须要彻底调整改变,恐怕这才是永隆帝最关心的事情。
相比之下,冯紫英觉得,恐怕战斗力孱弱,吃空饷缺额这些问题,都未必是永隆帝最关心的,他最关心的这支力量是否对自己忠诚,是否能为自己所控制。
想明白这一点,冯紫英的对策也就简单许多了。
既然永隆帝想要的是这支军队的控制权,那么不妨让宰赛将这支军队中的武将军官们押回草原,慢慢索要赎金,价格可以开得更高一些,甚至以各种理由刁难,总而言之拖一拖时间。
而士卒这一块倒是无关紧要了,这些人回去之后可以去芜存菁,挑选一部分可堪一用者来重新充实进入京营,倒是军官的挑选选拔会成为永隆帝和兵部的关注重心。
估计武勋子弟们不管是像柳国荃、穆天燕这等被俘的,还是像戚建耀这种逃脱的,恐怕要想回去再继续优哉游哉的过以前那种好日子,怕是不容易了,永隆帝和兵部肯定会想方设法将他们排除在外,腾出来的位置自然就会成为永隆帝和兵部来布置安排他们属意的人选了。
“宰赛大人,朝廷如何赎回京营官兵,本不该冯某插言,不过这数万京营官兵压在宰赛大人手中,的确也是一个累赘,每日的消耗都不是一个小数目,不如这样,十万两银子,冯某愿意想办法筹集,所有宰赛大人看不上的兵卒,打包价。”冯紫英开门见山,“至于说其他宰赛大人觉得值钱的,就请恕冯某无能为力了。”
宰赛懵了,不是说这冯紫英也是武勋子弟么?这些武将军官绝大部分都是武勋子弟,冯紫英不该是要想办法替他们赎身么?
反倒是这几万士卒,宰赛本身都在觉得头疼,放了可惜,不放,难道全数杀了不成?那不但分文拿不到,反倒是结下泼天大仇了。
至于说最初想象的能捞到百十万两赎身银子,宰赛和五部的人也都早已经想明白了,太天真了,这么几万人,他们既不可能带回草原,大周朝廷都没可能替他们赎身。
真要按照一个人十两二十两银子计,那都是数十上百万两银子,大周朝廷肯定不会答应,甚至也料定了内喀尔喀人最终只能释放。
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会愿意替他们赎身。
当然既然冯紫英开了口,宰赛自身也是想要多要一些,好歹这也是一笔纯收入。
“五十万两银子。”宰赛淡淡地道:“我知道冯大人也为难,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不过,日后辽东和我们内喀尔喀五部打交道的时候很多,作为朋友,是不是该多替我们考虑一下呢?内喀尔喀五部身处苦寒之地,来一次南边也不容易,族中子民也都盼着今冬能安稳好过,我不为难冯大人,无论什么东西,茶,盐,布,铁料和铁器,一切都可以以当下时价最高的一档来计算,折抵这五十万两银子,怎么样?”
不要丝绸,不要瓷器,茶、盐、布、铁,均为这些游牧民族生存中最重要的物资,也说明宰赛此人的心思,也让冯紫英对对方高看几眼,没提武器、甲胄,大概也是考虑到自己不可能给他这些东西。
“十二万两银子,这恐怕是我自身权力范围内的极限了,至于说要茶、盐、布、铁,都没问题,宰赛大人说得好,日后我们打交道的时候很多,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也可以寻找到共同的利益,这也是我愿意这样帮忙的缘故。”冯紫英点点头,“但请宰赛大人理解我的难处。”
宰赛深看了冯紫英一眼,“冯大人,我原本是考虑除了那些武将军官们,顺带再挑选几千精壮带回草原,这帮家伙年轻力壮,其他不行,到草原上给我当当苦力总可以吧?实在不行,我干脆找商人们把他们的名字籍贯带着回京师城,一人三五十两索要赎金,然后和商人们对半分成总可以吧?这样也不止你说的这点儿银子吧?”
己字卷 第三百三十五节 达成
冯紫英有些头疼。
如果宰赛真的这么做,那还真的可行,三五千人押回草原纵然有些困难,但是还是能做到的。
按照宰赛所言,每人五十两银子那也有二十来万,剩下的再交给自己,十二万两银子,好像也说得过去,不过自己这份功劳好像就有些打折扣了。
当然,对宰赛来说,一样也不容易,几千人比几百人多了几倍,一路北上回草原,各种事情多了不少,但收益却多不了多少,所以宰赛肯定更愿意打包交给自己,前提是自己肯多出银子。
相比之下,那些武将军官,动辄一人都能拿到数百上千两银子赎金,几百人就能弄得几十万两银子赎金,那就划算许多了。
“如果说宰赛大人觉得这样更划算,冯某并无异议。”冯紫英虽然觉得棘手,但是表面上却半点神色不露,这宰赛看似粗豪,但骨子里却是精细谨慎,盘算很周全,但也不乏果决魄力,是个很好的盟友和难缠的对手。
宰赛目光凝聚在冯紫英脸上,似乎要看明白冯紫英的真实心思,但最终还是一笑:“冯大人,若真是如此,那宰赛可就如此了,我选五千精壮带回草原,剩下的四万多人,一口价三十万两银子交予你,如何?”
“带走八千一万都没关系,只要宰赛大人能带走,但银子么,最多十五万两,而且我都得先申明,这是替朝廷的谈判,最终拍板,我得上奏朝廷才行,具体支付方式,估计银子可能性比较少,布匹、茶叶、盐这三类物资可能比较多一些,铁料和粮食略少,……”
冯紫英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显得很洒脱,似乎这几万京营士卒死活和他真没太大关系。
冯紫英的洒脱倒是反将了宰赛一军。
十五万两银子不是不可以接受,但是距离自己的心理差距还有些远,在他看来三十万两银子是一个比较有诚意的价码了。
当然,他也不打算真的带上几千人回草原,届时分配,安置,最后的赎回都会相当麻烦繁琐,而和商人们打交道一样不是一件省心的事儿,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意想不到的问题钻出来。
“冯大人,你这是逼我么?”宰赛思考了一下,“我若是同意了你这样一个价格,我回草原之后,肯定会遭到其他四部和科尔沁人的非议和责难,尤其是科尔沁人,他们不是我们内喀尔喀五部,此番南征以来一直牢骚不少,洪果尔还好说一些,但是明安和莽古斯一直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如果此番被他们拿住把柄,日后要想再压服他们,恐怕难度会更大。”
科尔沁明安、莽古斯和洪果尔三兄弟,拿主意的还是明安,洪果尔是幼弟,没太多话语权,而明安和莽古斯都是一力想要向建州女真靠拢的,这一点冯紫英也知道。
“宰赛大人,你这是欺负我不了解你们草原上的情况么?三屯营一战俘虏是一回事儿,但他们的甲胄、武器、衣衫,还有营中的各种马车、马匹,还有城中的一千余人匠人、农人,恐怕早就被你安排押送回草原了吧?”冯紫英淡淡地道:“这些东西加之何止百万?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有多少人丁?平摊到每个人身上怕都不止一两银子了吧?这还没有算你打算带回草原的数百武将军官,难道草原上的部族已经富庶到这种层度,对两百万两银子的一次南征收益,还不满足?”
冯紫英的质问让宰赛也是哑口无言,包括莽骨大、比领兔和所宰三人也是面色喜悦中带着几分尴尬,的确这样一次辉煌的成果,就靠着一场京营之战,而前期在迁安之战还付出了上万牺牲,早知道何必去打迁安,直接按着京营狠打就行了。
“冯大人,话不是这么说,关键在于这五万多人在我手里,如果大家觉得没有拿到足够的补偿,肯定会有所怀疑,尤其是科尔沁人,……”宰赛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缺乏说服力。
冯紫英冷冷地道:“宰赛大人,我以为对科尔沁人不必太迁就,日后对科尔沁人恐怕还是得以敲打威吓为主,拉拢为辅,有些人记打不记吃,一味怀柔恐怕不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
不太客气的话让宰赛脸色也不太好看,但是他也得承认冯紫英的确说得很精准,对已经开始倒向建州女真的科尔沁人,恐怕还真的不能太过于温和,必要的强硬,甚至武力打压,都将是选择项。
见宰赛不说话,冯紫英又道:“宰赛大人对于那几百武将军官如何处置?”
宰赛一愣,“莫非冯大人有意替他们赎身?”
“那不可能。”冯紫英摇摇头,“那是朝廷的事儿,不过是不是这些人愿意联络商贾先替他们赎身了?”
“确有此事,不过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希望是一并解决,而非一个一个来谈,那太麻烦。”宰赛点头。
“这样,宰赛大人,这帮人的赎回问题,宰赛大人不妨拖一拖,压一压,我向朝廷禀报一下,商人们那边暂时可以谈着,至于这五万人,我承诺二十万两银子赎回,但宰赛大人也就不必再带什么几千人回草原了,不过这些武将军官的最后赎回要听我的,当然,在价格上不会让你们吃亏。”
见冯紫英说得如此郑重其事,宰赛也知道这恐怕是最后的结果了,再要讨价还价既有损自己形象,也不利于日后双方的合作,更何况这个条件也算勉强达到目的了。
至于后面一个条件,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何意图,但是只要不让自己在银子上吃亏,谁来付银子,谁来做决定,都不重要,他当然更倾向于和冯紫英合作,那样更爽快可靠不说,而且也有利于日后更深层次的合作。
初步协议就此达成。
“宰赛大人,基本议题差不多了,请尝一尝冯某从江南带回来的碧螺春,清新隽永,回味余香,或许初尝是略显淡了一些,但若是长久品茗,那别有一番韵味。”
冯紫英含笑道。
“哦?我们草原上的汉子更喜欢砖茶的浓烈味道,甚至可以说对我们草原诸部来说,砖茶的重要性不亚于盐和铁,若是冯大人在支付二十万两银子时能以砖茶、铁料铁器和茶砖来折抵,宰赛不胜感激,而且也愿意在价格上给予一个更好的优惠。”
宰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的确很淡,对于他们这些喝惯了砖茶的人来说,简直和白开水没啥区别了。
“嗯,这没有问题,甚至在以后双方的贸易上,有了榆关港,无论是东蒙古,还是海西女真,在各种货物贸易上都可以获得更丰裕更便捷和更优惠的条件,……”
冯紫英话音未落,宰赛便径直问道:“在铁料上也可以么?”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集在冯紫英脸上。
其他都好说,包括茶、盐,即便边地查禁甚严,山陕商会那帮人有的是办法化整为零把这些东西带进去,但是在铁料带入关外那就困难许多,查禁力度也要大得多,即便是能运入草原,价格也极其昂贵。
但对于草原上的部族来说,铁料又是一个不可或缺甚至是生死攸关的货物,武器、箭簇、甲胄、蹄铁都需要大量用到铁料,牧民们的铁锅、收割砍铡草料的镰刀、铡刀,更是需要量极大。
宰赛也得到了消息,永平府似乎开始大量出产铁料和钢料,甚至质量比闻名北地和草原的遵化铁厂产量和质量都更大更好,内喀尔喀如果能够在这方面得到永平方面的鼎力支持,那么实力上就能迅速提升一大截,单单是皮甲上缀制铁叶这一项,急需要大量铁料,但一旦实现这个目的,轻骑不能说骤然变成重骑,那也不合适,但是却能极大的减少骑兵交战中箭矢的伤害。
不但是宰赛,布喜娅玛拉一样很关注此事。
叶赫甲骑虽然号称甲骑,但是也不过是在甲胄上更厚重一些,一些关键部位,比如头盔、护胸、腰腹等易于中箭部位加了铁片,也在战马胸腹上披了甲,如果铁料充足,将其打制成布喜娅玛拉看到冯紫英向其展示的那种菲薄但是却比寻常铁叶更坚固结实的钢片缀制在护甲上,叶赫甲骑恐怕就真的会成为名副其实的甲骑了。
冯紫英早就料到宰赛迟早要问到这个问题上,草原上各部族的争雄,往往就体现在人口和武器甲胄上,人丁越多,武器甲胄越先进,那么实力就越强,而先进体现在哪里,就是你的刀枪和箭矢以及甲胄的锋利和坚固度上。
“可以。”冯紫英点点头。
“当真?”宰赛意似不信,这个口子就开得有点儿大了。
“如果之前宰赛大人和我说的都当真,那么我说的自然也当真。”冯紫英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如果内喀尔喀五部真的愿意按照辽东方面的意图压制科尔沁,牵制察哈尔,协同威胁和打击建州女真,别说铁料,就算是火铳,冯紫英觉得都可以支持对方。
己字卷 第二百三十六节 深谋
宰赛目光沉凝了下来。
铁料对部族的用处太大了,大周对周围草原上各部包括辽东女真各部的控制力度有轻有重,除了武器甲胄外,铁料和粮食是第一等的,其次就是茶、盐,再次才是布、药,其他东西几乎不受限制。
虽说武器和甲胄是禁运物资,但实际上在这一块上蒙古和女真诸部对这两样东西反而没有那么渴求。
一方面武器多年以来都有保留,消耗上也可以通过铁料打造就能弥补,至于甲胄无外乎就是样式和质量问题了,寻常甲胄各部并不太缺,缺的是混编有铁叶的高水准甲胄,那其实又涉及到精铁叶片,说来说去还是铁料。
对于一个部族来说,铁料和粮食几乎就是生存的保障。
前者无论是在武力保障和民用上有着太多需求和用处,任何时候都处于紧缺状态。
后者一旦遇到灾年,那就是救命保障,一个部族往往有这救命保障就能熬过一关,甚至部族就能壮大一步,而没有这个可能既是削弱一截,甚至直接崩散。
至于盐、茶,其实盐在草原上也有出产,只不过质量太差,数量不足,但是这种东西很容易走私进来,而茶的情况也和盐相似,通过压紧的砖茶一次走私进来就能解决许久,而且商人们也知道这两类物资利润最丰厚,边地数千里,东边不亮西边亮,总能找到路子运进来。
唯独铁料和粮食,无论是蒙古诸部还是女真人,都根本无法自给,甚至缺额很大,尤其是用于武器、箭簇和甲胄的精铁。
但据说建州女真在占领了宽甸六堡之后,势力水涨船高,乃至于东南面的朝鲜对其态度也有变化,所以在一些物资的贸易上便有松动,铁料和粮食都或多或少能从朝鲜那边获取一些了。
可即便如此,建州女真仍然如饥似渴的通过各种渠道积蓄铁料和粮食,对于一个有野心的部族来说,这就是部族壮大的根本保障。
宰赛当然也想要,如果能获得大周不受限制的铁料供应,那么他自信可以在十年之内让内喀尔喀五部实力再上一个台阶,便是对上察哈尔人他也不惧,给他二十年,他可以和建州女真比肩,而据他所知,仅仅是永平府一府的铁料生产能力,便是十个内喀尔喀五部的需求都能满足。
但冯紫英提出的条件一样不简单。
压制科尔沁人容易,毕竟科尔沁属于东蒙古,想要投靠建州女真本身就不符合蒙古诸部的利益,尤其是林丹巴图尔就不会高兴,所以打压科尔沁人名正言顺,还能得到林丹巴图尔的支持。
对抗建州女真虽然有风险,但是宰赛本来就对建州女真把手伸到科尔沁不满,双方免不了一些龃龉,甚至兵戎相见,这也不是问题,但是如果还要与大周一起支持叶赫部和建州女真争夺东海女真,这就有些挑战性了。
林丹巴图尔年龄虽小,却颇有大志,哪怕宰赛并不太看好林丹巴图尔的一些做法,但是并不代表自己就要跳出来和对方对着干,如果林丹巴图尔摆出要作整个蒙古共主的架势,频频有所动作,自己也会处于一个尴尬的状态下,如何来应对还得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总而言之,这样一个框架模糊灵活的盟约,对双方都是一个考验,你可以用物资支持来约束我,我也可以用我的表现来反制你,这很考验双方的实力对比和时机掌握以及协调技巧。
宰赛垂眸凝神不语,他身后的莽骨大、比领兔和所宰仨人也有些紧张,甚至连布喜娅玛拉的呼吸都紧促起来了,无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这都意味着内喀尔喀五部、叶赫部乃至辽东三方关系都将出现一个新的结构。
开始说了那么多,都是谈笑风生,因为要么是一些眼前本来就需要处理的事宜,要么就是一些相对粗犷的框架,但是当提及铁料这一块上的交换条件,这才是真正双方都必须要兑现的刚性条件。
我可以给你充足的铁料,但是一旦辽东镇或者辽东镇支持的叶赫部要对建州女真开战,内喀尔喀五部就要无条件的站在辽东和叶赫部一边,无论是哪一边兑现不了条件,或者说认为对方没有兑现条件,这个盟约就等于废纸一张。
“好。”宰赛终于点头,“我答应,但是我会提出一些具体的条款,内喀尔喀五部不能无限制的卷入打破与建州女真战争中去,我需要一些限制性的条件。”
这在预料之中,如果宰赛毫不犹豫一口答应,冯紫英就要怀疑对方是毫无履约诚意了。
两边骑兵和步卒分别离开,冯紫英望着宰赛一行离开的身影,也终于舒了一口气。
这桩事儿总算是让自己给办了下来了,虽然这后续还有很多麻烦事儿,甚至在京师城这边的活计恐怕比和宰赛这边打交道还复杂艰险,但冯紫英聚德这一切都值得。
朝廷的想法,皇帝的意图,京营的安排,以及自己为日后在京中力量的布局,都需要小心仔细的斟酌考虑,如何把这几方面都要兼顾,让自己一方的利益最大化,都需要未雨绸缪,从长计议,否则自己有何须如此煞费苦心的讨这么一出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俘虏的几万京营将士都是一帮废物,毫无价值时,冯紫英却不这么看。
他大略明白永隆帝的心思,肯定要对京营动手,但京营本身却是不可能撤销的,三大营的祖制是从前明就沿袭下来的,必然有其理由。
京师城中皇帝的亲军不少,什么四卫营、勇士营、旗手卫,这三支力量都得算得上是皇帝亲军,其中四卫营更是有御马监内侍直领,也是大周唯一一支由内侍领军的亲军。
但是这几支亲军都有一大问题,那就是数量太少,像四卫营不过一万二千人,而且其中只有两营选锋,另外两营是老家,也就是两营精锐,两营属于后备兵。
旗手卫不过一千八百人,勇士营也不过三千人。
这等规模的亲军的确太小了一些,所以真正要扛起京师城御外安内重任的,还得要靠京营三大营。
现在京营终于被永隆帝和兵部联手给哄出了京师城,然后再被自己推波助澜的来了这样一手,整个京营的大架构已经出了大问题,一大半兵力烟消云散,永隆帝当然乐见其成,但是这五万多士卒却又不可能置之不理。
在冯紫英看来,永隆帝要解决京营的问题,无外乎也就是武将军官问题,对兵卒,他固然希望能有一批精锐,但现在很显然不现实,顶多也就是对这五万多俘虏裁汰一番,去芜存菁。
不管这五万多士卒回到京师城中如何,哪怕他们全数被取消军籍,沦为平民,这五万多士卒及其家眷一二十万人仍然会生活在京师城,那么自己今日所做的一切,无论是谁都会把自己一番恩德记在心中,这也算是变相的替自己积攒了威望和人气。
要知道这可是京师城的百姓,自己一下子就能赢得京师城接近二成居民百姓的感恩戴德,岂是二十万两银子能做得到的?更何况这笔银子又不是自己出。
可以说这就是用朝廷的银子替自己收买人心,而且收买得心安理得理直气壮,没有人能说出个啥来。
这等人心和在京师城中的影响力,初一看是见不出什么来的,但久而久之,这种影响力会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尤其是在日后自己会有所谋划时。
当然,事实上这五万多人中,冯紫英相信大部分还是会回到京营中去。
作为时代从军的这些士卒,如果真的不要他们当兵,他们留在京师城中也会成为一块不稳定的隐患,还有他们的眷属,一二十万人,无论是谁都不敢轻易表态。
所以哪怕永隆帝和兵部很不情愿,但是现实还是迫使他们退让妥协,当然他们的军官和武将会全数易人,但那又如何?
自己需要的是潜移默化的渗透影响,现在并不需要实质性的控制什么,那是永隆帝想要牢牢把握抓住了,自己当然不会去和对方争什么。
这种机会可谓千载难逢,所以冯紫英思衬再三,还是觉得不能放弃这样一个机会,哪怕会为此多费许多心神,多做许多额外活儿。
回到卢龙城中,冯紫英就用急递报送朝廷,但这一次考虑到事情关系机密,冯紫英就直接让人送到兵部报给张景秋和柴恪二人,通过他们来上奏朝廷和皇上。
三五日工夫宰赛和他都能等得起,再久,就不好说了,林丹巴图尔那边催逼宰赛也是一样。
望着飞驰而出直奔西面去的健马,冯紫英也在想,面对这样一个喜忧参半的消息,朝廷,内阁,兵部,永隆帝他们会如何着想,如何来处置后续这一切?
己字卷 第二百三十七节 筹谋
派遣一支军队从喜峰口出关增援古北口这桩事儿是最后才告知宰赛的,这让宰赛一行人也是相当无语。
不过在得知只有四千人兵力之后,宰赛等人虽然心里不悦,但是也没有太在意。
正如冯紫英所言,这更多的应该是一个姿态,表明了对顺天府战事的一种支持,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在为冯紫英自家增光添彩。
所以冯紫英也很大言炎炎地表示,自己日后发展越好,对于作为盟友的内喀尔喀五部来说,他们在大周内最重要的朋友,自然也能给他们带去更大的利益,这一点也说得过去。
本来就没打算掺和进入察哈尔和外喀尔喀人在顺天府战事的宰赛对此也就默许了。
想一想自己拒绝了林丹巴图尔的邀请和命令,日后内喀尔喀五部与察哈尔人之间关系不可避免的就会恶化,宰赛觉得这点儿事情反而不算事情了,不如大大方方的同意,在辽东这边落一个好,以期先前商谈好的事项能够迅速推进。
先重后轻,等到一切谈妥再来轻描淡写的提及这样似乎微不足道的一桩事儿,这也是一个策略问题,如果一开始就提到这个问题,肯定会遭到宰赛的坚决反对,反而不利于各方面事项的商议,等到大势底定,再来提这一桩事儿,也就没什么阻碍了。
侯承祖和布喜娅玛拉在一旁全盘观摩了冯紫英从头至尾的操作手段,从一开始游说(忽悠),到后期的实质性的寸利必争,再到果断拍板,再到反手添加另设事项,这一套操作真的把官僚们的手腕玩弄得淋漓尽致,让侯承祖和布喜娅玛拉这两个生嫩也都深刻见识了冯紫英的“本事”。
不过有些东西布喜娅玛拉和侯承祖还是不太明白,但既然冯紫英没提,他们也不会去深问,要待到日后很多事情的后续操作和影响慢慢显现出来之后,他们才能明白当时冯紫英的手法。
“虎臣兄,之所以没有安排你们京营出塞,也是综合考虑了几方面的因素,一来京营刚遭遇挫败,士气不佳;二来京营士卒养尊处优,出塞需要连续奔行十余日,全是在燕山山地中行军,他们根本吃不消;三来,京营士卒本身恐怕现在也不愿意再去跋涉数百里参与一场在他们看来与他们无关的战事,古北口在他们眼中大概也和边荒差不多了,他们会觉得不该是他们的责任,……”
看见贺虎臣满脸颓然若失的模样,冯紫英倒是能理解这一位的心思。
戚建耀这厮现在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除了派人送信回去让自己当代襄阳侯家家主戚建辉帮自己打点脱罪外,他留在迁安城里反而是优哉游哉了,可人家戚建耀是武勋之后,便是免官夺职,只要问罪入狱,都无所谓,大不了在家闲散,没准儿哪一年还能重新起复也未可知。
但贺虎臣不一样,他虽然也是军户出身,但是不过是普通军户,全靠武进士出身才能博得一个官身,只不过跌入了京营这个泥潭中不能自拔,现在却又遭遇这种事情,真的是让他欲哭无泪。
京营中中高级武将军官固然是以武勋子弟为主,但是也并非没有其他从下边拼搏奋斗起来的武官,同样,虽然大部分都是混日子的京师城中子弟,但是也一样有不少是京师城外顺天府各州县补充进来的贫家军户子弟。
这种比例大概在七三开或者八二开之间,也就是说京师城中世代军户子弟大概站到七八成,而剩下的二三成则是从延庆诸卫、兴州诸卫、天津三卫、万全都司、宣府三卫、涿鹿三卫等京师城周围卫所军户子弟选拔进来的年轻子弟。
毕竟兵部和京营高层再眼瞎也明白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道理,若是全数让这些几十年都不挪窝的京营军户子弟霸占京营将卒的位置,恐怕就真的要成了一支老爷兵,连每年例行操演这种糊弄人的事儿都做不了了。
“大人,可若是我们不去这么走一遭,咱们这上万人败兵就这么龟缩在这里,什么也不做,难道就等着朝廷一纸诏令下来,让我们彻底沦为罪人?”
贺虎臣心有不甘,但他也知道冯紫英所言属实。
真要让他挑选一两千人出来去出喜峰口急行军十日长途奔袭古北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只怕一说,下边的士卒们就能造他的反。
这对他们来说不和去送死一样么?
好不容易从三屯营一战中逃得性命,他们现在只指望着能安安全全回京城,其他管他日后是什么结果,那都是到时候再说,朝廷还能放任这几万人不管了么?
“虎臣兄,不必如此悲观沮丧,你没见戚大人不也一样安之若素么?”冯紫英拍了拍对方肩头,举起酒杯,轻笑着道:“来,喝一杯,昆山,给虎臣兄把酒倒上。”
出喜峰口增援曹家寨的任务交给了黄得功。
这也是应有之意,左良玉在迁安城保卫战中立下奇功,而黄得功原本以为在卢龙城也能再来一回,没想到宰赛却如此果断地掉头了,辛辛苦苦来永平一遭,难道寸功未立就回去?
所以哪怕增援曹家寨再艰险辛苦,黄得功都要去走一遭的,谁也别想和他争。
左良玉留下的任务也不轻,黄得功带走你了大半精锐,冯紫英给他的任务就是在剩余的这一部分士卒基础之上,利用这一次蒙古人南侵引发的大规模逃难流民,从中招募精壮补充到其中把永平新军的第二营重新组建起来。
当然冯紫英没有考虑从京营这近万败卒中来补充的意思,一来这帮人都还是京营编制,他还没这个资格去跨越这道红线,二来这些京营士卒也不可能安心留在永平或者去辽东,三来他也还真看不上这些败兵。
“大人,您这是在取笑我了,卑职如何能与戚大人相提并论?”贺虎臣连连摇头,起身接过左良玉替他斟好的酒,道谢之后才又道:“戚大人可以不在乎,可卑职,还有卑职下边上千兄弟却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啊。”
“不急。”冯紫英平静地道:“还有机会和时间,京畿这一战没有那么容易就结束,虽然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这边问题不大了,但是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如此兴师动众来这一遭,而且现在占尽优势,哪有那么容易就退去?这一战没有两三个月结束不了。”
贺虎臣眼睛一亮之后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虽然也渴望参与进去打这一仗,也算是为三屯营一战的惨败挽回一些颜面,避免自己日后沦为替罪羊,但想一想自己手底下这些兵的情形,在看看主将上司的萎靡,就知道这纯粹就是一个奢望。
贺虎臣的神色变化都纳入冯紫英眼中。
此人倒也算是京营中难得的另类,但看一看他的出身也就知道此人肯定是和戚建耀之流不属于同一类人,更渴望着打仗建功。
但京营这个摊子就是如此,兵为将胆,将是兵魂,缺一不可,京营大气候是这样,战斗力和士气摆在这里,要想去和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的精骑较量,那铁定是送菜的份儿。
不过对于自己来说,倒也是一个机会。
“虎臣兄,不必太过于纠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京营现状是几十年遗留下来的,不是哪一个人能改变的,但是经过此番劫难,我想朝廷和兵部都会对京营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京营日后不说能达到边军水准,但是再要像以往那样混吃等死的日子恐怕是不行了,所以我以为虎臣兄其实可以先行一步。”
冯紫英的话让贺虎臣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酒杯也放下了,“请大人教我。”
“京畿战事正激烈,我预计下一步蒙古人如果在正面难以突破,还会向两翼扩展,届时蓟州、昌平、宝坻等郊县都会有蒙古骑兵袭扰,京营之兵若是正面去和蒙古骑兵交锋肯定难以胜任,但是结阵自保,稳步固守的战事还是可以适度参与的,这样也能稍微洗去三屯营一战中的耻辱。”
冯紫英的话说得贺虎臣连连点头。
“当然,以现在在迁安城里这些士气低落毫无战意的京营士卒想去打仗是不可能的,所以虎臣你若是想要去一搏,不妨以你自家原有部下为基础,在这近万残兵中挑选尚有斗志战意的士卒,进行整合训练,然后再择机出战。”
“择机出战?”贺虎臣也不是那种愚笨之辈,他也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未尽之意。
“虎臣,你不会以为你收罗几千残兵,简单操练几日,就能和察哈尔与外喀尔喀精骑对战了吧?”冯紫英话语里多了几分笑意,“我的意思是,整编残兵,先要拿出一份姿态来,起码让兵部知道这么回事儿,然后择机,择什么机?就是面对那小股蒙古游骑的时候,打一仗几仗,让世人知晓,但要避免大规模的硬仗苦战,否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战而灭,殊为不智,有何意义?”
贺虎臣和左良玉都是恍然大悟。
乙字卷 第二百三十八节 培植
冯紫英没有指望京营去打一场真实意义上的战争,那不现实,纯粹就是去送死,但是要让兵部和朝廷看到京营士卒并非一蹶不振,而是依然有不屈不挠的将士,这才是最重要的。
贺虎臣眼中露出感激之色,他明白对方的意思,这不是为了打仗取胜,而是为了自己摆脱失败的阴影笼罩,为自己日后在京营的生存立足做准备了。
只要自己“择机一战”打好了,那么朝廷和兵部自然不吝给予大肆表彰,整个京营的崩溃并不符合朝廷的意图想法。
冯紫英同样也清楚,永隆帝只是想要彻底换掉京营中中上层武勋子弟的对其的控制权,而非真正要拆解掉京营,那么像贺虎臣这样贫家兵户子弟出身武进士,又有着良好的战绩标榜,那无疑会是日后擢拔的首选对象,这也是冯紫英乐见其成的。
恭敬的站起身来,贺虎臣双手举杯一躬身,“大人,大恩不言谢,……”
“虎臣兄,何须如此?你我一见投缘,我父亲和我都素来对能文善武的武进士极有好感,昆山这小子,我当时在临清时便逼着他去读书,本来也就希望他纵然读不出书来,那也可以走武进士之路,谁曾想这小子却在学堂里混了两年便悄然从军,回来我才知道。”
冯紫英并没有在贺虎臣面前隐瞒自己和左良玉之间的关系,实际上这也不是秘密。
贺虎臣也早就知道了左良玉和冯紫英之间那段类似于“传奇”的相遇相交故事,对冯紫英还颇为认可嘉许。
在他看来冯紫英一个官宦武勋子弟却对一个贫贱之交如此看重,而且给与了各方面的帮助,可谓重情重义,至于左良玉投军,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且现在左良玉在辽东镇也混得一样不错。
“大哥,贺人龙也是武进士出身,总督大人据说是在榆林时便十分欣赏,着力培养,现在已经成为咱们辽东镇的一员悍将了。”左良玉也凑趣,假作叹息,“只可惜小弟不是读书的料,也就只能靠上阵搏杀来谋取功名了。”
“昆山不必妄自菲薄,武进士出身也好,军户出身也好,最终还是要靠战场上的战绩来说话的,……”贺虎臣不无感慨,“像为兄这般在京营碌碌几年,便是武进士出身,又有何意义?还不如去辽东边地搏杀一番,也能痛快畅意人生。”
“虎臣兄,你这才是妄自菲薄了。”冯紫英摇摇头,“京营和边军各有职责,当然从士气军心与战斗力来说,这是军队的根本,毋庸置疑,京营这么些年来的确让人扼腕,但是此次战事之后,朝廷肯定要重整京营,这却是虎臣兄这种有志之士的机会,所以我才希望虎臣兄能尽快进入状态,先把这几千残兵收罗整编,……”
“大人,……”
“虎臣兄,你我相交,再叫大人便显得生分了,不如你就叫我紫英,……”冯紫英慨然道。
“这如何使得?”贺虎臣吃了一惊,不说两人之间的差距,但是文官和武官之间的差别,自己也不算对方世交,这要称呼名字,未免就有些失礼了。
“欸,若是虎臣兄觉得人前不妥,只要你我兄弟几人在时,便以名字相称,那该可以了吧?”冯紫英假作不悦。
他倒是真心想要结交贺虎臣,京营这等烂泥潭里能有这样的出类拔萃之才,也殊为不易,而且这么久接触下来,他也感觉到贺虎臣性子颇为刚正,比起左良玉这小子更为耿直坦率,是个值得一交的人物。
贺虎臣大为感动。
在京营中,那些武勋子弟出身的武将军官们,大多都是傲岸不群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大多独立成党,不太愿意和这些军户出身的军官相交,便是戚建耀这种态度较为平和的人也都不多见。
而冯紫英不但是武勋出身,而且人家父亲是蓟辽总督,真正的大周顶级勋贵了,而自身又是实打实的进士兼庶吉士出身的翰林院修撰,现在更是大周最年轻的正五品文官,连皇上都觐见过几次了,誉满天下,但是待人却是如此亲和坦诚,而且还如此不遗余力的替自己谋划,这如何不让贺虎臣感激涕零。
“既是如此,虎臣敢不从命?”贺虎臣再度起身,却被冯紫英按下,“虎臣兄,相知贵心,昆山不必说了,便是虎山那边,我与其相识也不过旬月,但是一样一见如故,相交默契,怀玉兄也是今日有事去了榆关,否则亦当共谋一醉,你我皆是为朝廷做事,无论文武,当下世事维艰,更需我等勠力同心,共谋奋发。”
冯紫英觉得自己来这一趟永平府当同知还真的有些缘分,黄得功,侯承祖,贺虎臣,这三人皆是颇有胆略之人,这番结交相识,算是投缘了。
原本自己从青檀书院读书出来,相交大多为文臣,便是那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孙传庭也是文臣出身,现在不过是自己小弟,但现在,左良玉不必说,黄得功他也是有些印象的,江北四镇之首,典型悍将,而侯承祖和贺虎臣他也能感觉得出来,都应当是有些底蕴,只是机遇未到罢了。
现在奢谈以后造化有些早了,但是他相信这些如此投缘的年轻武将有了这样一番情谊,自己如果再能为其提供一些际遇和帮助,定能让这些人有一个更好的平台造化,鱼跃化龙正当时。
在冯紫英的建议和支持下,贺虎臣很快就从逃到迁安这边的京营士卒汇总挑选出一千余人,加上自己残部尚有二千人,这样组建起了一个营的,算是重建了神机营。
不过神机营的火铳均为老式火铳,虽然比原来已经被淘汰的三眼火铳略好,但是和左良玉部的火铳兵却又明显差距,不过现在也只能是暂时如此,冯紫英也帮助其补充了火药药子,这帮人也就在冯紫英和贺虎臣的轮番洗脑和鼓舞之下整军训练。
不过现在贺虎臣所部并未按照冯紫英所授之法训练京营,毕竟那需要相当时间,而且现在这种情形下主要目的是为了给朝廷和兵部留下一个好印象,准确的说是作秀意义更大
同样,左良玉也在逃亡来的流民中挑选精壮,补充进入自己一营中,强化训练,他这一营就完全是按照冯紫英的练兵之法来进行了。
按照冯紫英的设想,永平府是不太可能保留这样所谓的永平新军的,这不符合大周的规制。
但是此战之后,整个蓟镇损失惨重,必定要重建补充,那么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其实都可以以战功留在蓟镇,晋升一级执掌一营兵,开始为蓟镇组建火铳营力量。
虽然这在一定程度下对老爹的辽东镇有所削弱,但是却能巩固老爹对蓟镇方面的控制力。
再说了,辽东镇已经有几营火铳新军,补充起来反而不是问题,反倒是蓟镇因为还没有火铳新军底子,有黄得功和左良玉这两营力量作为种子,反而能迅速扩张起来。
时至今日,冯紫英越发觉得自己和老爹分属文武是极为合适的,而武勋出身这个身份也因为自己走上文臣仕途而不但消除了不利因素,反而还使得自己能更好的接触和结交武人,由弊端变成了好处,这也是包括自己老爹在内始料未及的。
朱志仁对眼下的局面非常满意,尤其是在获知内喀尔喀与科尔沁联军可能即将退兵这一消息之后,更是喜欢得连觉都没睡好。
说实话,迁安一战之后,虽然兴奋于取得的胜绩,但朱志仁内心还是惶恐不安的。
打赢了迁安保卫战固然是政绩,但是如果蒙古人继续进攻,卢龙固然能守住,但是滦州和昌黎却是纸糊的表面,一旦被戳破,前面的光鲜都会被一扫而空,作为知府一样不会有好结果。
但现在冯紫英和蒙古人谈和了,而且还获得了兵部的首肯,可以说只要蒙古人真的一退兵,自己在这永平府知府这一任就算是功德圆满了,翻年之后升迁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唯一就是需要考虑去哪里了,但无论如何朝廷都应该给自己一个好的位置。
“紫英,不知道那蒙古人什么时候返回草原?”朱志仁咂着嘴,满脸笑容,越看冯紫英越觉得顺眼。
冯紫英来之前他还有些嫌弃,总觉得这样一个名声大噪但是未必有多少真本事的家伙来地方上操练,弄不好会给自己找不少麻烦。
但是现在看来这家伙真的是自己的福星,不但化解这一场几乎要终结自己仕途的大劫,而且还能让自己进而捞取一笔政绩,顺利升迁。
“府尊,还没那么快,给朝廷的信使已经去了,估计这两日就会有回信吧?不过府尊大人请放心,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已经没有再打下去的动力了。”
冯紫英轻吁了一口气,这实在不算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但现实就是如此,人家取得了五万多俘虏的胜绩,就该有所收获。
己字卷 第二百三十九节 影响(第三更求支持!)
“唔,但愿蒙古人能知趣回草原,他们在三屯营那边呆着,始终让我寝食难安啊,紫英你估计大概什么时候蒙古人能北返?”
朱志仁在冯紫英面前倒没有太多掩饰隐晦,他不是武人出身,自然惧怕这等战事,冯紫英武勋出身,老爹长年在边地作战,自幼养成的习性,对战事不怵,朱志仁倒也心安理得。
“嗯,这却不好说。”冯紫英仰起头思索了一下,“估摸着也就是十天半个月吧,三屯营一战喀尔喀人所得粮草并不多,绝不可能支撑一个月以上,而我们永平府境内坚壁清野,他们毫无所得,如果还要在关内逗留下去,他们就只能西进顺天府的遵化、丰润、玉田诸县了,但宰赛已经明确不会去替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火中取栗了,对他们来说,那并不划算。”
朱志仁并不清楚冯紫英和内喀尔喀人具体商谈了一些什么,之前冯紫英和宰赛见面商谈,他还有些担心,所以持反对态度,不过冯紫英态度很坚决,加之又获得了兵部授权,所以朱志仁也只能同意。
好在谈判很顺利,但具体商谈内容细节,冯紫英除了泛泛介绍了几万京营俘虏的赎回之事外,也没说其他,朱志仁也没多大兴趣。
二人正谈论间,却听得外间传报,兵部来人。
“这么快朝廷就回信了?”朱志仁和冯紫英都很惊讶,这前日才传信回去,今日就回复了?朝廷效率何曾如此高了?
但冯紫英马上就醒悟过来,是兵部来人,而非朝廷来人,只是两个意思。
是杨嗣昌和郑崇俭到了。
杨嗣昌和郑崇俭来了,自然免不了是一番亲热,和朱志仁见过面之后,朱志仁便称有公务要处置,冯紫英和杨嗣昌、郑崇俭几人自然恭送。
“文弱,大章,你二人如何会这般突兀地来我这里了,我这信使才前日才出发啊。”冯紫英把二人带到自己同知公廨坐下,这才笑吟吟地问道。
杨嗣昌和郑崇俭都在打量着冯紫英的官署。
同知公廨规模并不大,和知府大堂不可同日而语,但是这好歹也是一个正五品的办公所在,略显老旧,但是却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式案桌、椅凳、花架、帷幕,一应俱全,倒也有几分官署气势。
“紫英,一方大员,可喜可贺啊,只可笑那些人还在嘲笑你发配出京,却不知道这天下大治,始于郡县,郡县不治,天下难安啊。”杨嗣昌这番话倒是由衷之言。
老爹杨鹤去了湖广担任郧阳巡抚,和杨嗣昌几乎保持着每月都有一封信的通信,也和杨嗣昌在信中探讨介绍这地方治理事务,对地方管治也是颇有体会,直言若是朝中官员未经这地方经历,便很难了解整个朝廷运转的利弊得失。
杨嗣昌虽然还不能理解老爹在信中的诸般体会,但是也能感受得到老爹对当下大周地方上的诸般治政的不满,只是作为朝廷一方要员,杨鹤这些话即便是在信中也只能浅尝辄止,不过作为对父亲心思十分了解的杨嗣昌道也能领会其中的焦灼和不安。
所以他对冯紫英之前下地方的不解也逐渐变成了钦佩,虽然也还有些惋惜于对方原本可以在朝中先历练几年养望和积蓄人脉,然后再下地方,哪怕不能像自己老爹那样担当一方巡抚大员,但起码也可以直接出任一任知府,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不过就此番冯紫英在永平府的诸般表现,杨嗣昌又不得不承认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这个道理。
单单是在永平府坚壁清野,然后坚决阻击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于迁安城下,打赢这一战,也足以让冯紫英的名字再度在京师城里回响了。
“文弱,你这话有点儿过了,我是同知,可不是知府,便是有些成绩,那也是在府尊大人治下取得,……”
“嘁!”杨嗣昌嗤之以鼻,这家伙还是那样,口不应心,只怕此时心里也是格外骄傲得意吧,瘪了瘪嘴,“行了,紫英,这里只有你我和大章三人,究竟如何,难道还能瞒得过我和大章?大章,你和紫英也是多年同学了,他这份做派,是不是让人可鄙?”
郑崇俭也是笑而不语。
杨嗣昌摇摇头,“好了,紫英,不扯其他闲话了,尚书大人和柴大人让我们二人来的目的恐怕你也清楚,和那宰赛谈得如何?”
“基本谈妥,但是还有一些具体细节操作需要朝廷拍板,但我觉得基本上也就只能如此了,信使前日去京,估计在路上与你们错过了,我还琢磨着就这几日朝中就该复信了,先前还以为你们二人就代表朝廷来复信呢。”
杨嗣昌吃了一惊,“已经谈妥了?!这么快?”
郑崇俭也一样惊诧,“紫英,这等大事,如此之快就谈妥,是不是有些孟浪了?”
冯紫英点点头,“的确有些快,但是转念一想,只要大原则确立下来,许多细节问题就不必太纠结了,这宰赛也是一个人物,我与其交谈不过一个时辰,他便能明晓内喀尔喀五部的未来系于何方,所以在确认了未来和大周之间的关系之后,其他都简单了。”
冯紫英大略地把自己和宰赛这件关于内喀尔喀五部日后在草原乃至辽东的定位以及与大周之间的关系做了一个探讨剖析情况向杨嗣昌和郑崇俭二人做了一个介绍,杨郑二人都是脸色阴晴不定。
许久之后,杨嗣昌才沉吟着道:“紫英,若你所言,这宰赛既然颇有些雄才大略的枭雄气概,你还如此坦率挑明其中道理,难道你就不惧这草原上又出一个铁木真?”
杨嗣昌的话也获得了郑崇俭的认同,郑崇俭也沉声道:“紫英,此事你做得有些欠妥,对草原诸部,恩威并济,诱之以利,示之以威,都是好的,但是却要分清主从,你这般岂不是助长了对手的野心?若是我们再予以扶持,日后万一养虎为患,酿成一个比建州女真更难解决的祸端,却该如何是好?”
冯紫英淡淡摇头:“文弱,大章,我明白你二人的担心,宰赛的确有些野心,而内喀尔喀五部也的确具备相当实力,但是,我以为内喀尔喀五部也好,建州女真也好,是否真正具备挑战我们大周的威胁,不在于内喀尔喀或者建州女真本身,而在于我们大周自身。”
冯紫英的话让杨嗣昌和郑崇俭都皱眉,这话的确恢弘大气,但是却不能解决现实问题,杨郑二人也都清楚冯紫英不是那种夸夸其谈之人,这么说肯定还有说法。
“大周当下的确面临着许多难题,但是对蒙古诸部也好,建州女真也好,看起来似乎是军事上的问题,但我以为更多的还是经济上的问题,当然体现在朝廷里来,就变成了财政问题。”
杨嗣昌和郑崇俭都凝神思考。
冯紫英誉满京师,并非浪得虚名。
其开海之略一经提出便引发震动,也的确极大地缓解了朝廷财政拮据状况,要说开海之略并非新鲜,但是如何具体实际操作,且能获得南北双方的认可,那就不是一桩简单事情了,但冯紫英拿出一系列具备可操作性的方略,并将其中部分收益用于对北地的一些开支事项支持后,这个政策才真正得以付诸实施,这种时机选择和支持方向的精准安排,才是关键。
正因为如此,杨嗣昌和郑崇俭都对冯紫英的论政观点十分重视。
“破解蒙古诸部和建州女真的关键还是在于辽东,辽东的问题在于后勤补给,尤其是粮食问题和人口问题。粮食保障受限于运输成本和能力,陆路成本高,海路运力弱,没有粮食保障,支撑十余万大军在辽东生存下去的后勤保障,说穿了就是官兵以及为其提供服务的人口生存就难以维系,包括官兵家眷,武器和甲胄的生产和维护,商旅,消遣娱乐人员,那种纯粹的军事堡寨性城市是很难维系长久的,但如果要实现正常的城市维系生存,就需要大量生产性人口,农业生产和工商业生产,最终来支撑军事力量,而辽东的粮食生产能力极低,根本无法支持,只能依靠外来运入,……”
“我了解过,辽东粮价正常年份大概是京师粮价的二倍半左右,丰年大概在两倍左右,而歉收年份大概是京师的四到五倍,如果和江南相比,大概还要上浮五成,……”
冯紫英尽可能简而言之来刻画辽东的局面,他也知道对于杨嗣昌和郑崇俭这两个没有实地考察了解过的生嫩来说,这有些难度,所以暂时只能让他们囫囵吞枣式的灌下去,至于日后慢慢消化理解,那需要时间和经历。
“辽东得失是关键,这我们理解,你的意思是无论是蒙古还是建州女真其实要和大周对抗都不够看,但大周军事实力却无法有效的在辽东得以投放?而制约这种军事实力投放的关键原因就是兵力,尤其是与兵力相匹配的后勤保障人口的不足?”杨嗣昌大略理解到了一些,但是还有些混沌。
己字卷 第二百四十节 伏波
“对。”冯紫英言简意赅。
“那紫英的意思是只要朝廷找到解决这道难题的办法,蒙古诸部也好,建州女真也好其实并不具备对大周构成实质性威胁的实力?”杨嗣昌进一步问道。
“差不多。”冯紫英点头。
“那紫英似乎心里已经有些一些想法?”杨嗣昌再开口问道:“能说说么?”
“嗯,有一些粗略想法。”冯紫英没有谦虚,“其实原来也提出来过,现在朝廷也在逐步予以解决,比如北方海运问题,尤其是辽东地区的海运如果得到解决,包括粮食在内的大宗物资运输成本至少下降七成以上,可以说制约辽东后勤保障问题可以解决大半,……”
“目前永平府便在尝试榆关开港,目前已经取得了一些实际效果,预计未来三年,整个辽西走廊地区的粮食、布匹、盐、茶等物资运输成本可以节省六成以上,不再需要从江南通过运河走天津卫或者通州转运,而可以直接运抵榆关,从榆关登陆直抵辽西走廊,未来这种情况可以复制到三岔河口的牛庄和金州中左所,这样一来辽中和辽南的补给问题也可以迎刃而解。”
郑崇俭有些不太相信如此简单,迟疑了一下方才道:“难道困扰朝廷的建州女真问题就如此简单?”
“大章,并不简单。”冯紫英摇头,“大周要说边军精锐多少,九边精锐少说点儿六七十万有吧?拿出一半来,灭了建州女真绰绰有余,但是能拿出一半来么?即便能拿出一半,能让这三四十万大军汇聚辽东么?不能,别说打仗了,就算是让这三四十万大军在辽东呆上两三个月,辽东都要崩溃,就得要人吃人!”
冯紫英语气很严肃,“整个辽东根本就无法供应如此庞大的人口粮食需要,无论是哪方面都无法满足!”
郑崇俭愕然,杨嗣昌却默默点头。
其父杨鹤在信中也就谈到了迫在眉睫的西南乱局,谈到了现在朝廷正在想尽办法筹措包括粮食等各类物资,为战争做准备,但是西南地势崎岖,运输艰难,后勤保障成本更是骇人,杨鹤作为郧阳巡抚实际上已经是日后西南平叛核心小组的成员之一了,自然也清楚这后勤保障的难度之大,所以在和杨嗣昌的信中多有提及。
西南如此,孤悬于东北一隅,在没有海路运输保障情况下,仅有辽西走廊这条陆路来支撑,其难度和成本之高,一样可以想象得到。
正因为西南局势危在旦夕,所以朝廷也是急于想要解决京畿这边的危机,为下一步应对西南乱局做准备,在明知道蒙古人只能带来一阵风雨而不具备倾覆风险的情形下,朝廷当然希望最快解决问题能出手来。
“那除了海运外,还能有其他办法么?”郑崇俭有些不甘。
“还有一条,但是缓不济急,而且也只能缓解,无法根本解决,根本解决还得要海运。”冯紫英简单把徐光启在天津做的尝试做了一个介绍,也引起了二人的极大好奇。
“既然这几种外夷传来的新作物有如此产量和适应能力,那辽东只要大力推行,岂不能一举解决问题?”杨嗣昌和郑崇俭都是格外兴奋。
冯紫英苦笑着把产量、适应和栽培具体推广可能面临的难题做了简单叙说,二人也就能大致明白这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没有一二十年的摸索尝试和推广,并辅之以人口的逐渐增长,是无法真正达到一种良性循环的。
倒是对于宰赛的赎回俘虏条件二人都觉得很划算,二十万两银子对五万多战俘,一人摊下来不足四两银子,怎么都觉得太便宜了,冯紫英也没有向二人深说其他,或者杨嗣昌知晓一些内里隐秘,但是却装作不知,冯紫英自然也不提。
就在杨嗣昌和郑崇俭还在与冯紫英探讨不休的时候,来自永平府和辽东方面的信使也几乎同时抵达了京师城。
整个大殿内陷入了沉重压抑的气息中,就像是陡然间燃烧在大殿四周的烛光陡然暗了一些,连带着整个殿内的人影都变得阴沉晦暗起来了。
“嗬,好啊,这辽东成日里报喜不报忧,什么策反了舒尔哈齐,封了建州右卫指挥使便能掣肘努尔哈赤,什么海西女真定能为我所用,制约建州女真,什么争夺东海女真正当时,现在呢?”
永隆帝有些沙哑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冯唐就是以这样一个结局来回报朕对他的期望?要什么给什么,朕就差点儿把内库翻个个儿腾挪所有一切给他辽东了,结果呢?”
内阁诸公都皱起眉头,叶向高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张景秋,想要说什么,但是又暂时忍住了。
“卢嵩,你怎么说?”永隆帝的面颊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下显得有些狰狞,“这么大的事儿,难道你们龙禁尉就没有一句交代给朕?”
边将投敌可以说是最恶劣的范例了,若是寻常的低级军官也就罢了,但是一个游击将军,而且是驻守抚顺这种要害部位的大将投敌,甚至直接和外敌勾结起来,开关纵敌而入,并与外敌携手洗劫一地,捣毁关隘,让面敌门户大开,这种行径可以说是大周朝立朝以来尚未发生过的。
这比京营大败被俘数万人更为让人震惊,或许在寻常百姓心目中京营大败更让人震撼,但是在朝廷官员心目中,尤其是重臣心中,边将叛变投敌这才是最让人震惊骇然的。
而且一个边将投敌带来的破坏性影响更是难以想象,其危害性可能十年八年都未必能肃清和挽回,尤其是像李永芳这种在辽东成长起来的宿将。
“回陛下,龙禁尉在之前对各镇边将的情况都有掌握了解,包括辽东镇在内的诸将情况,……”
卢嵩心中一紧,以往皇上询问这类情况,基本上都是单独在东书房召见询问,像这种在朝会上直接问及,也是气恼无比的情形下才会有,这是真的对龙禁尉的工作不满,或者是要龙禁尉给内阁和兵部一个交代了。
“哦?”永隆帝目光灼灼,如利刺一般落在卢嵩身上,让他下意识身体一缩。
“根据卑职掌握的情况,辽东镇诸将情况和其他边镇情况大同小异,并无太多特殊情形。”
卢嵩顿了一顿,虽然皇上怒不可遏,有些失态了,但是卢嵩却不会把龙禁尉的秘密随意在这些朝中重臣面前泄露,有些东西只能是皇上掌握,重臣们也是心知肚明。
“李永芳的情况属下还是比较了解的,其本身就是边地军户出身,积功升迁,在李成梁担任辽东镇总兵时便从千总、把总逐步擢拔,后担任过都司,永隆三年出任抚顺游击将军,……”
“其人有两子一女,女婿武长春,为军中斥候出身,通文字,善武技,性机敏,武长春纳李永芳下属赵一鹤女为妾,……”
“李永芳与建州女真方面素有往来,其中抚顺一带皮货、干杂、参茸、马匹贸易均为其控制大半,亦有烈酒和盐茶贸易在其中,……”
卢嵩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只是平淡无比的介绍。
这不是什么秘密,这边地武将哪个不从事这些行当?只要不涉及武器、铁料和大宗粮食,龙禁尉都是持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
这也是大周朝廷内部心照不宣的秘密,否则谁愿意去边地卖命?尤其是那些养尊处优的高级武将。
便是冯唐不也一样从事毛皮、参茸和烈酒贸易,甚至主动和龙禁尉报备。
像各镇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这一类高级武将,每个人都养着数十到数百,甚至上千的亲兵,靠什么来养活?
寻常武将不靠山吃山,真要靠家里边儿那点儿营生来养亲兵亲卫,那可真的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李永芳其人性格阴沉,但却善于交际,极善收买人心,但手段亦有狠辣之时,其麾下心腹不少,部下多有畏服,……”
永隆帝冷冷地打断卢嵩的话语:“这么说,李永芳就不是一个人叛变投敌,而是整个抚顺投敌啰?”
卢嵩一窒,声音也低沉下来,“卑职现在尚未得到回报,但如果按照卑职掌握情况来看,应当是如此,便是有不愿意投敌者,只怕亦被李永芳解决处置了,……”
永隆帝冷哼一声,“这就是兵部和龙禁尉加上都察院几重监督下的结果,辽东镇又干了什么呢?抚顺一失,辽东镇东边门户洞开,东虏便可长驱直入,……”
“陛下,抚顺虽然丢失,但是辽东镇已组织军队夺回,只是关隘城墙被毁甚多,需要重新修缮,……”柴恪硬着头皮替冯唐解释,“且冯唐亦利用乌拉部归附叶赫部一事迫使东虏来战,曹文诏部在镇北关外一举破敌,斩敌近千人,……”
“斩敌千人?这里边有多少虚数?”永隆帝嘲弄地哼了一声,“冯唐也学着用这等手段来糊弄朕了?朕还没说追责问罪呢。”
己字卷 第二百四十一节 需要一个替罪羊?
辽东镇在和建州女真接战中素来胜多负少,便是有斩获百人以上,便能称大捷,这和与蒙古诸部作战情形大有不同。
建州女真出战皆为精锐,且极为悍勇讲求纪律,所以辽东镇在李成梁的第二个任期中便多以糊弄为主,少有真正斩获获胜之时。
冯唐接任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之后,情况略有改观,但冯唐用兵多以大势压人,便是去年东虏围剿乌拉部,辽东镇为保乌拉部不被全歼,也是采用多方手段,拉了叶赫部和察哈尔人一道出战,最终迫使努尔哈赤饮恨退兵。
张景秋皱了皱眉,出列一礼之后道:“陛下,臣观冯唐并非那等虚言诳报之人,曹文诏在大同便以勇冠三军著称,其人亦是实诚之辈,这斩获近千人,纵然有些水分,亦不会太大,东虏谋划乌拉部久矣,此番冯唐先发制人将乌拉部迁徙至叶赫部,要促成叶赫部和乌拉部合并,可谓击中奴酋要害,攻其必救之处,方有此战的优势,至于说抚顺所之失,……”
张景秋顿了一顿,想了一下才道:“臣以为只能说是非战之过,李永芳隐藏如此之深,努尔哈赤只怕也是花了不少工夫才将其说通,以臣之见,李永芳谋叛之心怕是非早有,并非一二年之内就能定下,可以说此祸越早发作反而越好,若是真要拖到日后某些关键时候再来爆发,只怕那才会酿成难以弥补之大祸。”
张景秋的话永隆帝还是要尊重一二的,而且此番话也说得情通理顺。
像这种全族甚至还拉上了数千人马的叛逃,这不是脑袋一热就能做出的决定,而且选择此时发动,肯定也是努尔哈赤和李永芳有过商计,明显也是与蒙古人南侵有着默契。
只不过冯唐赶巧不巧先下手为强给建州女真也来了一招,可以说在辽东忙这一局上,大周和建州女真互有胜负,当然建州女真更占优倒是真的,不过冯唐之举只怕一样让努尔哈赤痛彻入骨。
张景秋的解释让永隆帝脸色略微好转一些,事实上他也清楚李永芳之叛冯唐固然有责任,但是要说多大,说不上。
冯唐在辽东镇的调整已经引起了不少的反弹,也已经影响到辽东镇的控制力,如此段时间里有此成效,已经算是不错了。
冯唐不是蓟辽出身的武将,根基在大同,在辽东扎根殊为不易。
按照大周边镇武将的派系划分,除了武勋出身和非武勋出身之分外,还要分为辽东系、大同系以及其他。
其中辽东系和大同系是两大主要派系,也就是出身和成长于辽东、蓟镇,和出身成长于大同、山西(太原)、延绥(榆林)的两大派系。
九边之地,在建州女真崛起之前,大周的敌人主要是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察哈尔人进犯之地主要在辽东、蓟镇和宣府,而土默特人则主要在大同、山西(太原)、延绥(榆林)、宁夏以及宣府。
正因为这种特殊的情形,整个大周高级武将,基本上是要么出身于辽东系,要么出身于大同系,其中李成梁的李家就是辽东系的代表,冯唐所在的冯家则是大同系的代表,麻贵较为特殊,他出身成长于大同,但是成名于蓟镇和辽东以及壬辰倭乱一战中,所以不好定性。
像现在的三边总督陈敬轩就只能算是其他。
宣府镇情况较为特殊,这里是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都有牵扯的地带,出身和成长于这里的武将就要看其是谁提拔起来的,如果辽东系武将提拔起来的,就要划归辽东系,是大同系武将提拔起来的就划归大同系。
反倒是像王子腾和牛继宗提拔起来的武将,理论上应该算是京营系,但京营系武将在九边的影响力几近于无,只能在京营这个小圈子或者非九边的其他卫所里有些影响力。
冯唐出任辽东,要想迅速破除辽东系和李成梁的影响力,便只能从大同、榆林等地调动自己的嫡系人马过去,但是这种情形又不能做得太过,否则引发辽东系武将全面反弹,那又会影响大局。
建州女真的崛起实际上也对整个大周武将阵营产生了巨大影响,从元熙三十年以后,在辽东历练和有所成就的武将明显更容易受到重用,但是这个趋势却因为二次出任辽东镇总兵却又耄耋老矣的李成梁表现不佳而受到了挫折,可这种大趋势却没有改变,只不过改为由大同系代表人物冯唐来延续了。
永隆帝一时间没有说话,但方从哲却接上了话题。
“景秋的意见的确有理,不过冯唐作为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麾下大将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要说没有责任说不过去吧?”方从哲出列道:“皇上,冯唐到任也有一年多接近两年时间了,其间其对辽东镇的调整一直在进行,为此兵部还破格同意他从榆林、大同调入将士,还同意其举荐的蓟镇总兵人选,但从现在的情形来看,他任人唯亲、用人失察的情形还是有些突出的,……”
方从哲不太客气的话语,让整个大殿内的气氛都为之一凝,连叶向高都脸色微变,侧目而视。
“李永芳叛变导致辽东局面陡然严峻,尤世功在蓟镇表现乏善可陈,直接导致当下京畿局面糜烂,皇上和内阁以及兵部需要反思和考虑冯唐能否胜任,臣认为冯唐长期在大同、榆林任职,表现上佳,但其到辽东之后,明显水土不服,有淮南为橘淮北为枳的感觉,臣以为不如调冯唐为三边总督更为适宜,……”
整个殿内一片寂静。
图穷匕见?
齐永泰内心揣摩着方从哲的意图,同时也在观察微微色变的叶向高和李廷机的错愕,很显然方从哲这个次辅今日的突然发难实现并没有被叶向高和李廷机这两位同为江南士人的代表所知晓,他这么做意欲何为?
“陛下,臣不认同方大人的观点!”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左都御史张怀昌率先出列反对:“辽东战略事关长远,不宜计较于一城一地得失,虽然抚顺所为东虏所乘,但李永芳之祸非短期之患,当下根本不是考虑易换蓟辽总督人选之时,而是应当考虑如何进一步加强辽东防御,以臣之见,冯唐到辽东,一洗辽东懒散堕惰之气,而且亦提出了长远规划,远胜于李成梁时代的得过且过,海西女真之略极为高明,东海女真的布局更是关乎未来辽东大略成败,臣以为只要坚持冯唐提出的长期经营战略,不出十年,定能扭转当下不利局面,……”
“张大人,此言说易行难,你可知去年一年到今年,朝廷在辽东投入多大?京畿局面糜烂若斯,与蓟镇被极大削弱有很大关系,冯唐一意孤行,将蓟镇主力调至辽东,而将辽东多部人马易换至蓟镇,导致蓟镇各部战斗力大减,这也是墙子岭——镇鲁营一战中虽然蓟镇军兵力占优但是却始终无法取得胜势的主要原因,……”
方从哲语气并没有太激烈,但是话语里却是直指此番京畿之战的关键。
正因为墙子岭——镇鲁营与察哈尔人一战迟迟取得实质性进展,导致外喀尔喀人从宣府镇的周四沟突破,打了蓟镇方面一个措手不及,而一时间又抽不出力量来应对,其结果就是怀柔失守,被迫放弃密云,将整个京畿北部拱手让出不说,也让北部大军陷入了困境。
若非冯紫英提出的从喜峰口出兵跨越关外燕山山地支援曹家寨那边,这支军队甚至可能是濒临绝境。
“单单是去年到今年,朝廷为辽东和蓟镇两镇投入军饷、物资,购买火铳的花销,以及冯唐索要的为所谓拉拢关外诸部所需物资花销,就超过一百六十万两白银,但是结果呢?我们都看到了,抚顺所的洞开被毁,百姓被掳走,拿到我们大周各种物资支持的察哈尔人反过来南侵狠狠的打了我们一记耳光,蓟镇表现拙劣,顾此失彼,捉襟见肘,经济震动,百姓惶恐不安,怀柔、密云、玉田、丰润流民四散流离,可以说此乃前明土木堡之变后瓦剌也先入侵以来两百年中最严峻的局面,难道朝廷这一两年不惜花费巨资投入到辽东蓟镇,得到的结果就是现在大家坐困愁城,束手无策?”
不得不说方从哲的这番言辞极富煽动性和说服力。
李永芳的叛变,抚顺所的失守,数万百姓被掳走,再加上蓟镇境内迭遭失利,京畿内外的震怖不安,不但给内阁和兵部带来巨大压力,同样也让永隆帝承受了不少指责。
连已经许久未曾过问过政事的太上皇都专门遣使来询问永隆帝当下京畿战局的走向,这才是让永隆帝坐卧不安的关键,而方从哲现在的这番言辞无疑就是火上浇油。
“所以,陛下,臣以为,我们在座诸位需要给朝廷上下,给京畿民众一个交代。”方从哲字正腔圆。
己字卷 第二百四十二节 烫手山芋
永隆帝没想到方从哲突然间放了这样大一把火,他固然对冯唐的表现不满意,十分恼火,甚至也考虑过调换冯唐的蓟辽总督一职,但是理智还是告诉他此时绝非易人的好时机。
但方从哲这番话却真的有些打动了永隆帝。
一百多万两银子的投入,看起来似乎辽东那边有了起色,但是骤然间却被抚顺所李永芳的叛变投敌给戳破了,究竟是虚幻的假象,还是真的只是一个冯唐并不占太大责任的偶然情况?
蓟镇的不佳局面究竟是调整所必须要付出的阵痛,还是冯唐任人唯亲导致的恶果?
本来永隆帝就不太愿意让尤世功出任蓟镇总兵,但是在冯唐的力荐下,加之一时间的确没有合适人选,才勉强同意了由尤世功来出任,现在却变成这样一幅情形,要说永隆帝内心没有一点儿后悔,那是假话。
要不,换一换?永隆帝有些犹豫,但换谁?
还有方从哲是真的觉得父皇遣使而来给了自己压力,想要替自己出谋分担,还是另有所图?
对于和内阁中这帮文臣们打交道,永隆帝觉得自己颇为心累,这帮家伙平素都是道貌岸然,话语中都是中正平和,但是其话语里的表面意思往往和其真实意图都南辕北辙,让你始终难以把握住,稍不留意就要坠入彀中。
看着眼前殿中诸人,永隆帝很清楚,在维护大周朝廷利益的角度上,他们和自己是一致的,但是和朝廷利益一致却未必和自己的利益完全一致,这其中的微妙差异,唯有这帮文臣是分得最清楚,甚至乐此不疲的在其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甚至可以肯定若是自己大哥在父皇的支持下陡然间占了优势坐了皇位,这些人一样会云淡风轻理所当然的继续他们的事情,并不会因此而受到多大的影响。
同样大哥坐了这个位置一样也只能用这帮人,这其中或许有一些调换调整,但是终归还是这个群体,还是这帮人,不过是表面的变化,骨子里却不会有太大的更易的,哪怕有那南北之争。
“叶卿,你意如何?”永隆帝强压住内心的烦躁,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平静一些。
叶向高内心也很恼火,方从哲这样没商量的就放了这么一炮,弄得他也有些尴尬,或许皇上就会觉得自己几人是事先就有勾连,又或者会觉得自己已经驾驭不住方从哲了。
另外齐永泰和张怀昌是肯定不会同意这个提议的。
事实上叶向高对冯唐观感一般。
虽然他认为冯唐虽然稳住了辽东局面,但是花费却太大了一些,而且对建州女真仍然只能保持守势,并没有取得多少实质性的收获,这样下去,辽东恐怕就真的会成为一个无底洞。
至于舒尔哈齐也好,叶赫部也好,东海女真也好,更像是一些糊弄人眼的花架子,短时间内根本见不出什么成效,现在舒尔哈齐就这样轻描淡写被努尔哈赤剪除了,更增添了他的这种感觉。
但这个时候提出易换冯唐却绝非合适时机,方从哲或许有他的考量,但叶向高不能认同,这等情况却可以下来之后细细商计。
“皇上,此时不是讨论此事的时机,抚顺所虽然陷灭,但对整个辽东尚不至于构成致命威胁,只需要重建抚顺所关便是,冯唐此时须得要担起重任。”叶向高略作沉吟便很果断地道:“当下之局还是以稳定辽东为主,解决了京畿战事再来讨论其他也不为迟。”
永隆帝微微颌首,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唔,此事日后再议,给辽东去文,责令冯唐即刻复建抚顺所、关,尽复城墙,定保辽东安全,……”
永隆帝直接下旨,没有再征求诸位阁臣意见,显然对方从哲的这一番动作不太满意。
方从哲表情平静,内心却知道,自己的话终归还是让永隆帝内心有了些许嫌隙,叶向高虽然缓解了这一情况,却没有否认自己的建议,日后此事定会慢慢发酵。
“内喀尔喀人这边谈判已有初步结果,冯紫英已经把商谈事项呈报上来,诸卿阅过以为如何?”
永隆帝深吸了一口气,辽东事宜固然重要,却非紧急,但京营去留这才是迫在眉睫的难题,二十万两银子在永隆帝看来不是太贵了,而是实在太便宜了,人均连四两银子都不到,堂堂一个京营士卒的性命竟然连灾年时京中流民插标卖首的丫头小子都不如?
“二十万两银子,紫英倒是厉害啊,不知道怎么就把内喀尔喀人给说服了?”谈到这事儿方从哲脸色却又好看起来了,冯唐是一回事,但冯紫英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对冯唐的辽东战略不看好,那是一个无底洞,尤其是在西南局面越发紧张的情形下,作为分管财政的次辅,他需要未雨绸缪,而且从湖广那边传来的消息,这一场战事恐怕无可避免不说,而且极有可能不会那么轻易了结。
郑继芝已经准备致仕,一旦郑继芝致仕,那么按照惯例,户部尚书便会从湖广籍士人转入江南士人手中,这也是朝中约定俗成的惯例,六部尚书中吏部和户部尚书基本上是在北地、江南、湖广籍士人中轮流坐庄,而这一轮户部尚书该江南士人了。
如果继续向前两年那样毫无保留地支持辽东战略,那么西南战事一旦迁延,朝廷财力铁定又要出大窟窿,到时候就没有像前年开海之略那样的好事情来填补了。
“嗯,再说可以和内喀尔喀人合作,但是这帮南侵本来就是奔着图财而来的家伙,怎么会这么好说话了?”李廷机也很好奇。
“俘虏简单,但是他们拿着这几万人又有何益?难道还能押回草原不成?”张景秋解释道:“顶多能带走三五千人就是极限了,可对他们来说这帮大头兵有什么意义呢?难道还能指望这些人家眷去草原上支付赎金,紫英就应该是抓住了这一点说服了对方吧。”
“不过这二十万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紫英也说这是替朝廷答应下来的,若是朝廷不愿意,他也只能问一问那些山陕商会的商贾们是否愿意替这些兵作保,估计里边也会牵绊甚多,……”柴恪接上话,“倒是那三五百武将军官,据说商贾们都十分愿意替他们作保,已经有人在和内喀尔喀人联系,希望尽快把一批武将军官赎回来了,……”
柴恪这番话一出来,立即引来了殿上众臣们不约而同的轻哼声。
对商贾,对武勋,这些人都没有太好的印象,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人却又是甩不掉的,而且商贾们也都和朝中文臣武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对这个群体这个阶层不屑不满,但是并不代表他们就和这个阶层和群体中与他们有利益勾连瓜葛的个体有多么仇视,利益所至,不寒碜。
至于武勋,他们一样客观存在,在九边也好,在京营也好,在各地卫所也好,百年武勋子弟在这里边的存在也一样避免不了的。
当然京营这帮武勋是在太窝囊无能了,所以尤为此甚罢了。
永隆帝阴着脸,这也是他最心烦之事,赎不赎都两难,明知道这些人都迟早要回来,一样要回到京师城中,甚至一样会回到京营,你怎么处置?
有时候真的希望内喀尔喀人还不如学着白起来那么一出,只可惜永隆帝也知道内喀尔喀人不会那么蠢。
现在士卒无人问津,武将军官却有商人热心帮助,这种反差,几乎要堵得永隆帝心梗了。
“叶卿,方卿,你们觉得呢?”最终永隆帝还是压抑住内心的烦闷,问道。
二人相顾踌躇。
这还是大周朝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情,以往边军不是没有遇上过这种事情,但那既是在边地,而且规模大多很小,不过百十人的,边将自行悄然处置便。
无论是俘虏置换,还是赎买,或者就置之不理,又或者通过商贾的利益交易化解,都是藏在面下的。
但是这一次,是京营,关系到京中数十万人,而且吵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朝廷如何处置都会引发许多不可预测的后遗症。
不闻不问是肯定不行的,不说寒了军中将士们的心,单单是这一二十万和京营将士有瓜葛的亲眷家属一关就过不去,但如果赎回这五万士卒,那数百武将军官又该如何?
如果要把这数百武将军官赎回,那就不是二十万两银子,就是上百万两银子了,朝廷如何支应得起?便是支应得起,对于这帮只会吞噬朝廷俸饷的家伙,在座的没有一人愿意付这边赎金。
但不付的话,让这些武将军官的家属亲眷自行赎回?这里边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些官兵赎回来之后,又该如何应对处置安排?
现实的矛盾,内心的情感,利益的纠葛,都让这帮人成为了一个烫手山芋,便是叶向高和方从哲一干人都觉得无比棘手。
己字卷 第二百四十三节 熠熠(本卷终)
最终还是叶向高叹了一口气道:“皇上,只怕京营士卒的赎回朝廷还是应当要做的,这批士卒家人多是在京城中世代兵户,在京城中安家几代,二十万两银子买得他们对朝廷和皇上的忠心,还是值当的。”
叶向高潜在话语没有说出来,但在座众人都能明白。
如果朝廷不愿意出这笔银子赎回,商贾们更不可能出这笔银子,那么不但破坏了和内喀尔喀人刚建立起的单薄信任,内喀尔喀人可能被最终会向冯紫英在信中所言那样,带走数千蒙古人觉得还有点儿价值的精壮,其余就地释放。
这些人终将返回京城和附近府县,他们和他们家眷亲属会认为他们为朝廷卖命,结果却是遭到了朝廷的欺骗和背叛,进而对朝廷生出恚怨之心,极易被有心人所收买利用。
永隆帝可能更关注于这些人被义忠亲王这些人所利用,而叶向高他们则更担心这帮人被诸如白莲教这些秘密会社所吸引利用,而京畿之地若是被白莲教、无为教这些秘密会社所影响渗透,其危害和风险不可想象。
鉴于冯紫英在战前对白莲教向朝廷提出的警告,兵部已经把这个情况转给了刑部和龙禁尉以及顺天府。
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从龙禁尉和顺天府传回来的消息触目惊心。
不但京郊的白莲教势力十分猖獗,即便是在京师城中亦有不少人笃信,尤其是几次大灾之后,从保定、真定、河间诸府来的流民中这种情况更为突出,他们不少人都长期滞留在京城中,这已经成为一大隐患。
而且这还只是揭开了一角的情形,真实的情况恐怕更为严重十倍,特别是现在怀柔、密云难民又在四处游荡,往京城里开的情况下。
这几方面情形混杂在一起,叶向高都不敢想象。
永隆帝暗沉沉地道:“那武将军官们的事情怎么处置?”
这笔银子数量太大,殿内大臣们也能隐约知晓永隆帝的心思,那就是置之不理,但这合适么?
不理的话,那些武勋家族大多是能拿出赎身银子的,还有许多商贾们肯定也愿意为其担保借贷,在他们看来这些武勋家族在军中根基深厚,尤其是边地生意脱不开这些武勋家族的照拂,几万几千两银子虽然昂贵,但是这笔“投资”是雪中送炭,还是相当划算的。
叶向高沉吟不语,这件事情的确不好处理,赎与不赎都很棘手。
方从哲一想到为了这帮废物还要花上一两百万两银子就觉得给剜了自己身上肉一般难受,见叶向高不语,便出列道:“臣以为京营八万大军固守三屯营那等坚城,居然被蒙古人四万军队一夜攻灭,若说士卒无辜,勉强说得过去,这帮武将便是逃回来都应当以龙禁尉锁拿,追究其渎职之责,遑论赎回?当然,若是其家中愿意赎回,朝廷也不会阻拦,至于商贾愿意为其担保借贷,臣以为不可放任,这帮商贾愿意为其出钱也好,担保也好,分明是冲着这些人身份而去,甚至是指望着这些人官复原职,或者是这些人亲眷尚有在边镇和各省卫所为官,便可借此机会搭线谋私,……”
方从哲的话说到了永隆帝心中,但是表面上他却不能就此表态,文官们对这些武勋出身的武人不待见不是秘密,言辞更加激烈者也屡见不鲜,许多御史也都攻讦甚多。
“张卿之意呢?”永隆帝斜睨了张怀昌一眼。
张怀昌心中暗叹一声,皇上的意思还不明白?
皇上既不愿意得罪武勋这个群体,又要把这帮武勋在京营中的影响力连根拔起,自然就要表现得欲罢不能了。
而方从哲却是从即将落入江南一系士人中的户部尚书和他这个分管财政的次辅下一步工作着想,自然也不愿意出这笔银子了,现在就要让自己来再加一把火,好把这件事情盖棺定论,但皇上就没有考虑过这样做武勋的反弹么?
“臣以为方阁老所言甚是,京营诸将三屯营一战表现该当追究,都察院已经收到多封弹章,认为主将贻误军机,罪莫大焉,……,纵然调查问罪需要一个过程,但是若是要以朝廷库银为这样一个导致京东局面败坏负有重大责任的群体支付赎金,臣以为京畿百姓必定会大哗,于朝廷威信和名声不利,……”
永隆帝面无表情,但是眉目间的异样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心情,略感欣慰满意,但是同样也还是有些担心。
毕竟这不是针对某一个武勋的发难,而几乎是针对整个武勋群体的诘难了,势必引起武勋群体的反击。
自己固然可以以文臣尤其是都察院的御史们作为刀枪来发起此番攻势,甚至剥夺这帮人重掌京营的机会,但是武勋们也不蠢,他们自然也能看得出这背后自己的影子,只怕态度会更为激烈,关键在于这会不会给义忠亲王以机会?
想到这一点,永隆帝又有些迟疑了。
自己之所以现在对弹劾牛继宗的弹章留中不发,就是不愿意在这等时候引发不可预测的风波,现在宣府镇的大军正在源源不断的进入京畿地区,与蓟镇大军联手抗击察哈尔和外喀尔喀的大军,牛继宗表现异常努力,连尤世功在密折中都奏报牛继宗亲率大军在昌平一线布防,压制住了外喀尔喀大军的进逼。
虽说这并不足以抵消其前期的罪责,可如果这个时候要动他,牛继宗会不会破罐子破摔,甚至还有其他举动呢?
现在虽然神机营和五军营一部在三屯营一战中湮灭,但是陈继先的五军营仍然保持着最精锐的三万多主力,和自己能够控制神枢营抗衡,如果这样做,会不会激起五军营的兔死狐悲感觉?
宣府军和蓟镇军中那些武勋子弟们又会如何想?
宣府军进来太快,一样要让永隆帝担心,他现在都已经吃不准牛继宗对宣府镇的控制力有多大了,王子腾和牛继宗几年之内走马观花一样在宣大总督位置上腾挪,就是担心他们在这个位置上呆太久,但这二人都极有手腕,加上宣府镇也是武勋子弟云集的边镇,很多事情还真的不好说。
永隆帝想到此处就下意识的皱起眉头。
张景秋瞟了一眼踟躇的叶向高,眉头微皱的齐永泰,面无表情的李三才,他已经揣摩到了皇上的一些心思,方从哲和张怀昌各有考虑,但这道题不好做,可处于此情形下的皇上却又进退两难。
“皇上,臣以为此事牵扯面极广,需要从长计议,况且冯紫英在信中也提到内喀尔喀人索要赎金条件多有变化,一直未曾敲定,还有一些附加条件,加之目前黄得功部出喜峰口救曹家寨尚无音讯,内喀尔喀人未尝没有一观风色的想法,当下关键还是坚守住昌平——顺义——平谷防线,若是我们在这一线也失陷,没准儿内喀尔喀人就会改变主意,真的要配合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率军西进了。”
张景秋的话让永隆帝和内阁诸公都为之色变,这太危言耸听了,叶向高率先道:“景秋,冯紫英不是说内喀尔喀人已经不会听从林丹巴图尔的命令么?”
“首辅大人,话是这么说,那是建立在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联军所能取得的成效有限情况下,但若是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联军真的突破昌平——顺义——平谷防线,打到京师城下,那恐怕内喀尔喀人就不得不考虑,我们还有否能力能抵挡得住?没准儿京师城就要失陷呢,这等情况下内喀尔喀人可以随时丢弃和我们的意向协议,为策应林丹巴图尔而率军西进,毕竟能打下京师城的话,对于每一个草原上的部族来说都是无上的荣耀,所获更是远胜于他现在能得到的,而且他可能也会评估大周的实力究竟有没有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大,……”
张景秋的话语中肯有力,一干人都是有些动摇。
内喀尔喀人虽然谈妥,但是他们都对内喀尔喀人不太了解,那宰赛也是从未见过,这等优势情况下宰赛能退让如此大,本身就让他们有些怀疑,如果内喀尔喀人在关键时刻突然毁诺,或者根本就是受察哈尔人的指使来麻痹己方呢?
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了。
“那景秋你的意见……?”永隆帝深吸一口气,之前他考虑内部问题太多,这方面似乎有些太过于乐观了。
“不如招冯紫英回京面见,听一听他对内喀尔喀五部的评判,京营这边的情况亦可听一听他的看法,目前顺天府东部几乎是空白,蓟镇军没有足够兵力防御,我们不得不想得多一些,……”
朝会散了,并没有取得多少实质性的结果,但大家心里都有了一个底儿,只要内喀尔喀人能够被稳住,不参与进来,宣府大军已经源源不断进来,稳住了昌平一线,大同军也在赶来的路上,时间拖下去,对大周是有利的。
派往永平的信使星夜出发,招冯紫英返京。
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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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一节 命运之轮再启动
“紫英他们走了?”
朱志仁收回目光,放下手中的画卷。
这是刚拿到手的一副赵孟頫的《江畔饮马图》,乃是昌黎一名大户赠送给他的,目的意图都很明确。
若是往日,朱志仁定不会收受,不过到现在,他却心安理得了。
这幅画的确很合他的口味,也说明送画人是破费了一番心思才揣摩到自己的喜好,对这一点朱志仁倒是很有些感慨。
他来永平府也有好几年了,这几年知府生涯中,无人送礼肯定是假话,但是如此煞费苦心的寻来这样一幅画送到自己面前,还真的不多见。
送贵重礼物容易,但是能掐准自己的心思,还能料定自己愿意收,能收,这份苦心才值得夸赞。
赵孟頫的画并不算少见,但精品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到手的,即便到手,那花费也不小。
这幅图构图雅致,藏露疏密布局独具匠心,七匹骏马,在江畔或扬首长嘶,或俯首汲水,或悠闲漫步,或慵懒侧立,用墨浓郁和清丽相得益彰,若非大家,断难有此造诣。
放在画卷旁还有一卷《金刚经》,据说是赵孟頫之妻管道升手书。
对书法朱志仁没太大研究,他对佛经也没多大兴趣,不过老家老妻对笃信菩萨,眼见得自己即将离任永平府,也该把老妻和成年的孩子们接到身边了,这一卷管道升手书的《金钢经》也算是对老妻这么多年来替自己在家中管教孩子的一份感激之意了。
在接到来自通政司的召唤之后,冯紫英便禀报给了朱志仁。
朱志仁固然羡慕冯紫英又一次获得了内阁召唤的“特殊待遇”,不过他也不怎么羡慕。
这等和蒙古人打交道的事情本身就有很大的风险性,机遇风险并存,得益虽大,但是一旦失手,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他年龄已大,不愿意去走这种路了,像当下这种稳稳当当的熬过资历,获得晋升机会才是正理儿。
当然,熬资历并不意味着就不做事,这也是朱志仁的观点,和正确的人一道做正确的事儿,才能走到正确的道路上,朱志仁觉得这就是最大的捷径。
目前他以为自己是走对了。
现在还不确定自己下一步能去哪里,不过朱志仁希望自己能回京一任,也算是替自己的仕途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自己最大的靠山郑继芝据说要致仕了,时间大概就在明年初,也正好卡在自己这一任永平知府任满的时候,希望伯孝兄能再帮自己一把。
“走了,冯大人和兵部两位一道走的,听说来拜会这一位杨文弱是修龄公的嫡子?”身旁的幕僚好奇地问道。
他知道东家是湖广士人,应该是和杨鹤有联系,但是据他了解,东家和杨鹤也不算太熟悉。
“嗯。”朱志仁满意的捋了捋胡须,“你不知道?文弱是永隆五年的探花,只可惜他们那一科出了紫英这个天纵奇才,连练国事这个状元都被压得黯淡无光,黄尊素和文弱他们两位更是失色,哎,不过看文弱和紫英关系倒是没怎么受到影响,倒是让人欣慰。”
杨鹤的仕途肯定比自己光明,现在已经赴任郧阳巡抚,但朱志仁也知道那不是一个好坐的位置。
坐上那个位置的,要么会被誉为一代名臣,要么就会被视为贻误大局,因为荆襄流民一旦出事,便会被无数人反推究竟祸因源于哪一任巡抚任上,功劳和问题都会被无限放大,所以很多人哪怕是升迁都不愿意去坐郧阳巡抚这个位置。
西南局面不稳,朱志仁也隐约听到一些风声,但至今仍未有其他消息传来,也不知道是朝廷有意压着,还是引弦不发。
但毫无疑问,一旦西南出现变乱,身处湖广的郧阳巡抚避免不了被卷入其中。
“看杨大人对东翁还是格外尊重,东翁高升可期。”幕僚凑趣。
朱志仁笑了起来,“别把文弱的姿态太当真,他们这些年轻人,不像朝里那些人那么敏感,……”
“不,东翁,我不那么看,杨文弱是翰林院编修出身,现在兵部,他先前说那番话虽然是代表兵部对大人的功绩肯定,但您不也说兵部尚书张大人可能会转任吏部尚书么?若是属实,那说明杨文弱应该是听到了某些消息,……”
幕僚的话让朱志仁心中一动,张景秋会不会转任吏部尚书一事他不确定,但是齐永泰卸任吏部尚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吏部尚书职位虽然多有传言,但是却一直未能真正确定下来。
张景秋入阁未果,那么出任吏部尚书也算是一个补偿,而且兵部左侍郎柴恪本来就一直呼声很高,但是张景秋不动,柴恪就无法接任兵部尚书。
“看吧,有些事情并不是我们猜测那样,老夫也希望能早日有一个结果,不过这一切可能都要等到明年初去了,蒙古人不退,这些后续事情不处理好,朝廷不会动人事的。”朱志仁脸上浮起一抹忧色,“近日丰润、玉田那边的流民回去的多么?”
“有部分回去了,不过还是有一部分留在我们这边儿,但小冯修撰不是已经让那位左大人在流民中招募精壮了么?另外迁安和卢龙那边如果铁厂、煤矿、铁矿山、炭场一旦复工和扩大规模,所需要的人手也会大增,估计这也会很快了吧,……”
幕僚的话让朱志仁不太满意,“哪有那么简单?蒙古人一天不撤出关外,铁厂、炭场和矿山都不敢开工,紫英对这帮匠人倒是看得比什么都宝贵,……”
“也是,若是冶铁秘法被蒙古人那边知晓了,那可就是祸事了,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幕僚小心翼翼地道,“小冯修撰此番立下大功,大人若是要走,不知道小冯修撰接任……”
朱志仁一怔,低垂下眼睑,思考了一下,“理论上可能性不大,他才授正五品不过半年多时间,按照常理两任六年才得有升迁机会,当然他太过优秀,三年一升迁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一年……”
朱志仁咂咂嘴,啧啧了两声。
其他人他都可以断言绝无可能,可冯紫英这个家伙,还真不好说。
击退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保全了整个永平府这个功劳,名义上是自己承头,但是朝廷里不会不清楚,单凭这一功劳,只要满了三年的,铁定升迁一级,便是没满三年,也能破格升迁。
可就算是他能破格升迁一级,也不过是从四品,自己这个永平知府可是实打实的正四品,一年连升两级,大周历史上不是没有,但是那大多是朝官特旨,而非地方官。
但除了保全了连朝廷都打算放弃的永平府,协助朝廷谈妥和内喀尔喀人关于俘虏赎回的事儿,也能算一遭功劳吧?
那组织这所谓永平新军出喜峰口去增援曹家寨,难道不算一桩功劳?
朱志仁很清楚,一旦这支军队真的增援曹家寨,保全了李如樟部,进而牵制住了蒙古人在顺天府北边儿的行动,只怕这桩功劳会比抱拳永平府更大。
“紫英这个家伙,嘿嘿,还真的很难说,或者,他想当这个知府,也未尝不可能,难度么,很大,或许要皇上特旨,但内阁和吏部那边关不好过,……,呵呵,……”朱志仁似乎想到一些什么,忍俊不禁,摩挲着下颌笑了起来,“起码这永平府交到他手上,比交到别人手里强。”
数十骑奔行在从卢龙经榛子镇到丰润的官道上,卷起漫天的黄尘。
虽然确定内喀尔喀人这段时间的心思都放在了把三屯营的所有值钱的物事往草原上般,并无意其他,但冯紫英还是谨慎的派出了多路斥候以防不测。
他可不希望八十老娘倒绷孩儿,这个时候被人伏击,自己现在的命可比什么都金贵。
京营留给内喀尔喀人的百辆大车成了最吃香的东西,这种大车马拉骡子拉均可,占地不大,轮辐坚固,装货不少,当然要过燕山山地也颇难,但对于能拉回草原的这些东西,便是吃些苦也值得了。
路线其实没啥好选的,从榛子镇经丰润、玉田、宝坻、香河,过运河进京。
但虽然现在内喀尔喀人心思都在回草原上了,但是这内喀尔喀五部这么多人困在三屯营一线,不可能都是老实本分的。
就在冯紫英和宰赛商谈那两日,科尔沁人和巴林部还联手南下,袭扰了玉田和丰润一带,原本已经觉得平静下来的局面,骤然有紧张起来,不少都已经归家的百姓被这么一遭又给吓得四散流离,奔着永平这边来的都不少。
当然外喀尔喀人的理由也很充分,承诺的是不袭扰永平,丰润和玉田不属于永平府,不按照林丹巴图尔命令行事,林丹巴图尔的命令是进攻遵化,他们没对遵化动手。
“算算日子,黄得功部该差不多过了柳河吧?”郑崇俭回忆着舆图。
“差不多,但雾灵山南边是最难走的,就算过了柳河,两三日也未必能走得过去。”冯紫英策马缓行,一阵狂奔之后,马匹也需要休息,他大腿两侧也有些髀肉渐长的感觉。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二节 萧墙(1)
从卢龙出来几十里地,冯紫英一行人就能感觉到情形的变化,虽然并不明显,但是冯紫英这几个月来也来过榛子镇这边几次了,对这边情况并不陌生。
进入深秋的冀东大地显得有些空旷而萧索,加上坚壁清野的政策,使得原本繁盛的榛子镇都空无人烟。
冯紫英还有意逡巡了一圈,往日偌大榛子镇人口大概在七八百户,两三千人左右,客栈、饭馆、铁匠铺、木匠铺、泥瓦铺、南货铺、粮铺、油铺一应俱全,南来北往的商旅络绎不绝,车马川流不息,尚未靠近镇子,就能感受到那份热闹景象。
不过现在整个镇子不过区区几十户人,坚壁清野的政策仍然在继续,在没有官府发出通告蒙古人退走之前,也只有一些胆大或者无牵无挂者才敢冒着性命危险回来讨生活。
榛子镇位于开平中屯卫的北面三十里地左右,和开平中屯卫来往密切。
随着坚壁清野政策的执行和战事的爆发,开平中屯卫的屯兵也迅速向西转移,转移到了西面宝坻境内梁城所。
那里是一处重要的军屯物资重地,由于地理位置偏南,蓟镇军在这里驻扎兵力虽然只有一个营,但是还有备兵营一营也放在这里,加之城高墙厚,潮河环绕,地势低洼复杂,沼泽遍布,这种地理环境其实很不利于蒙古马队的行进和驻留。
梁城所城又有水门直通潮河,可以通过船运与外部通联,即便是被蒙古人围城,也能不虞封锁,所以梁城所也成为京畿东南仅次于天津卫的一处要地。
冯紫英马队一行进入榛子镇时,就引来了躲藏在镇子屋宅里隐蔽的目光窥伺,能够在这个时候大股马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一区域,除了官军外也就只有蒙古人的骑队了。
前几日冯紫英和宰赛便在这里会晤,那个时候冯紫英就让吴耀青对这一区域进行过一次秘密搜查,榛子镇里还是陆陆续续潜回来没有遵守官府命令的几十户。
冯紫英起初也没有在意,一直到吴耀青秘密向他汇报说这些潜回来的人中有几户都是和白莲教有瓜葛的,这才引起了他的警惕。
白莲教的威胁始终萦绕在冯紫英的脑海中,让他半点不敢轻忽。
临清民变中白莲教不过是小试牛刀的引导了一下,就掀起了滔天巨浪,如果当白莲教成为主导者时,他不知道这种在宗教狂热的煽动下,会爆发出什么样的力量,但是他知道当下的大周是真的只能吃补药,不能吃泄药了。
滦州一直是冯紫英要求吴耀青他们监控的重点。
从各方面显现的情况来看,白莲教在永平府的泛滥情形要比山东那边更严峻,起码要比东昌府那边更危险,为此冯紫英还给自己岳父沈珫去信,询问东昌府那边的东大乘教活动情况,沈珫的回信提到东昌府诸州县情况尚可,但是在鲁南那边据说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永平府几乎每个州县都有白莲教的踪迹,但是州县衙门对于白莲教的认识都明显有些轻忽懈怠,但也的确有些处置上的难度。
尤其是一些还只是浅表层次的信教者,这个时代没有太多的教化手段,单靠农村中的乡绅和宗族势力很难对这类本身就称得上是受压迫者的群体产生多大的影响,甚至可能使他们更为抱团,更具有满足感。
好在冯紫英以同知身份的提醒和督促,也使得各县都开始或多或少的行动起来,尤其是要求对那些跨乡跨县的流窜传道者一旦发现,坚决抓获严惩,这在一定程度上稍许遏制了这种势头的蔓延。
一直到出了榛子镇,冯紫英都还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似乎是感受到了冯紫英某种担心,吴耀青催马赶了上来,“大人不必过分担心,榛子镇虽然有白莲教活动,但是这里有巡检司,巡检司的赵大人还算是比较得力,我已经和他交代过,他会上心的。”
“但愿吧。”冯紫英不置可否,他对下边这些官吏的敬业心还是有些怀疑的。
吴耀青笑了笑,“赵大人的妻族便在这榛子镇上经营粮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莲教这些一旦起事会带来什么。”
“哦?”冯紫英点点头,这倒是真的,只有和自身的利益绑定,这些家伙才会有热情。
杨嗣昌和郑崇俭都对这个经常出没于冯紫英身旁的男子很好奇。
先前他们以为这个容貌气度都很平常的男子是冯紫英长随一类的人物,或者是冯紫英父亲安排给他的仆从,但是见到冯紫英和他之间的谈话又不像是那种纯粹的主从交谈,尤其是冯紫英在和他交谈时都十分认真仔细,这就让他们很好奇了。
像这种场合下,对方却主动上来向冯紫英汇报什么,虽然因为距离和骑乘马行的缘故,听不太清楚,但是从冯紫英神色变化也能感觉得出来,冯紫英对他的话很重视。
吴耀青也很知趣,说完之后便悄然退下去,杨嗣昌这才问起:“紫英,你这个长随好像很有些本事啊,我看你有什么问题似乎都要招他来询问?你请的幕僚?”
和杨嗣昌他们在京中为朝官不一样,冯紫英已经算得上是一方大员了,在永平府这个百万人口的大府里边,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幕僚,甚至幕僚团队,都不奇怪。
像杨嗣昌这类年轻官员,在朝廷六部或者都察院中,也多半是以办事为主,真正要说筹谋定策的情形很少见,所以基本上没有谁会去请幕僚,倒是亲随有一二比较多见,但是亲随就谈不上替主人出谋划策了,更多是替主人跑腿办些杂务。
“文弱,我不过是一介同知,哪里需要请什么幕僚?耀青是我岳父昔日的随员,后来我岳父过世之前,便将他交代于我,帮着我办些事情罢了。”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
杨嗣昌一愣之后便反应过来冯紫英口中所称的岳父并非沈氏女之父现在东昌府知府沈珫,而是林氏女之父前两淮巡盐御史林海,两淮巡盐御史执掌两淮盐政,的确有资格养一帮子幕僚随员,这应该是其中极为得力者,方才会托付给自家女婿。
杨嗣昌笑着点头:“还是紫英好啊,兼祧三房,岳父们便是有什么好事,都能想着紫英。”
“文弱说笑了,令尊现在巡抚郧阳,想必才会需要一个真正的幕僚团队,荆襄流民的治理可不简单,尤其是现在西南乱象已现,朝廷让鹤公巡抚郧阳也是未雨绸缪啊。”
冯紫英巧妙地把话题拉到杨鹤身上,杨嗣昌便没有再深问,反倒是替自己老爹担心起来,“紫英,播州那边仍然蛰伏不发,但内里和周边土司来往越发密切,职方司估计也就在近期就会有动作了。”
杨嗣昌有些沉郁的语气显示出他对西南局面的不看好,“耿大人在重庆那边编练民壮新军,希望兵部能为其提供火铳,紫英,听说佛山庄记在永平这边开矿冶铁,又与兵仗局和军器局合办火铳工坊制作火铳,不知道进展如何?”
杨嗣昌的问话让冯紫英还不好回答,这不是秘密,但是目前对兵仗局和军器局的说法是还在筹办,但实际上前期已经试生产出一部分火铳,主要是供给新军以及抵消当初庄记承诺给辽东方面的火铳。
沉吟了一下,冯紫英这才回答:“文弱,不瞒你说,庄记这边等到蒙古人退出边墙,便能生产火铳了,前期数量和质量肯定有些问题,但是放在明年,肯定就能正常下来,只不过楚材兄那边恐怕是来不及了,但火铳来不及,军中兵仗局和军器局还有部分刀枪,我以为兵部可以先行运往重庆,若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登莱军上,我担心会出问题。”
杨嗣昌一凛,“紫英之意……?”
“我没其他意思,登莱军初成,兵员皆来自山东和徐州,未必能适应西南山地和气候,而且有未经战阵,莫要又成为另外一个京营,那就真的是笑话了。”
冯紫英的解释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但实际杨嗣昌总觉得里边还有未尽之意,“王子腾乃是宿将,这些情形他们考虑得到吧?而且登莱军已经在湖广驻留经月,要说气候适应也差不多了吧?”
“但愿吧,我倒是建议兵部要考虑周全一些,三边之兵是否可以调动?若是甘肃宁夏那边不好动,但榆林和固原的兵呢?”
冯紫英也不争辩,对王子腾的登莱军他一直持警惕态度,总觉得对方如此爽利的就去了湖广,怕是存着某些心思,但具体会有什么问题,他也说不出来,但贾元春……
“固原镇的兵?”杨嗣昌迟疑了一下,“固原镇兵力单薄,本来就是作为榆林和宁夏二镇的预备队,……”
“既然是预备队,那为哪里预备不一样?拉到西安、郧阳一线,也不过多费些粮食,总胜过一直呆在固原吧?”冯紫英反问:“文弱,你该向柴大人建议一下。”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三节 萧墙(2)
一行人从榛子镇出,直奔丰润。
榛子镇距离丰润只有六十里地不到,比距离滦州、卢龙和迁安都更近,但却属于滦州。
二十里官道处便有一处驿站,标志着从这里便进入了顺天府丰润县境内,但一路上人烟稀缺,便是在这驿站也是明显许久没有人驻留了。
杨嗣昌和郑崇俭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冯紫英摇摇头,“文弱,大章,何必如此?这战事一起,哪个地方都是如此,丰润、玉田二县所处位置既非关隘要地,距离京师城又有一定距离,蓟镇那边自然不可能驻留重兵,百姓见此情形,自然也要退避,以防兵乱。”
杨嗣昌叹息不语,但是郑崇俭却忍不住:“紫英,这丰润和玉田二县主官却是恁地胆怯,我们前几日从京师过来时,二县境内谣言四起,乱成一团,盗匪横行,流民四处奔逃,也不见县衙衙役出来辟谣维持治安,我们刚出丰润县城,就在浭水边上,就险些被流民所劫,还是我们马快,否则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冯紫英也清楚玉田和丰润二县情况。
因为这两县是紧邻永平府的京畿县,两县人口超过五十万,尤其是玉田就接近三十万,当然,官府掌握的纳税服役人口也就只有十万人,而真实人口一般都是二到三倍,这种情形从前明以来一直是如此。
但因为蓟镇驻军要么驻扎遵化与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对峙,要么退守梁城所和蓟州,玉田和丰润二县地域辽阔,加之除了县城外,无险可倚,所以蓟镇军在内喀尔喀人入侵之后就迅速战略撤退,从开平中屯卫与丰润、玉田二县退往蓟镇和梁城所。
这一撤退的结果就是引得二县官绅一片大哗,有些门道的富贵人家都纷纷躲往京城,而寻常百姓就只能藏往山中或者寻乡间隐蔽之地托身。
两县衙门也是连连像顺天府衙告急,求得便宜行事的谕令,这更增添了县里百姓的恐惧,纷纷逃亡外地藏身,便是卢龙、滦州起码都涌入了上万人来逃避战火。
“流民也敢劫官差?”冯紫英颇感吃惊,涌入永平的流民也不少,你说因为饥饿抢粮他能理解,但若是劫杀官差,那就有些夸张了。
“我们也有些不解,这些流民似乎有些狂热,更像是有些人组织,……”郑崇俭迟疑着道:“我有些怀疑是不是一些诸如白莲教、闻香教和三阳教这些秘密会社在其中拉拢煽动,加之两县的官府现在缺位,士绅大多逃亡京师城中,所以导致这边情况很乱。”
冯紫英吃惊之余,下意识地望向后边,吴耀青跟随着三人不远,注意到了冯紫英的目光,便又催马上来,“大人?”
冯紫英略作沉吟,便问道:“耀青,丰润、玉田这边十分混乱,你前段时间不是在榛子镇这边,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我是指那些秘密结社的,……”
见杨嗣昌和郑崇俭都把目光落在吴耀青身上,冯紫英解释了一下:“前几日因为要和宰赛会面,就在这榛子镇,不太放心,所以让耀青过来先做了一些摸底搜查,也对这边民情做了一个了解,榛子镇紧邻丰润,所以免不了要和丰润那边打交道。”
“回大人,丰润、玉田那边都有秘密会社活动,白莲教、无为教、闻香教和东大乘教,还有棒棰会和圆顿教,都有发现,我们永平这边几个州县都有防范,但是还是防不胜防,顺天府这边这方面好像要宽松一些,无人问津,所以比我们永平府那边情况更糟糕。”
吴耀青的话并没有出乎冯紫英的预料。
京畿地区山河相连,民风相似,虽然丰润、玉田和滦州、卢龙分属两府,但是同处京东地区,人情婚姻往来甚多,看看玉田、丰润这边流民因为兵灾、旱灾往滦州、卢龙这边逃亡,也就能知晓一二,像这等秘密会社的发展又岂能离得了这些脉络相承。
“哦?”冯紫英略作沉吟,又问道:“那这边的这些会社有无利用这段混乱时期活动的迹象?”
“这,……”吴耀青想了一想,“活动肯定有,玉田和丰润两县士绅大户们大多都躲入京中了,对地方上的控制力削弱了许多,官府现在也没有这份心思来管这些,这些会社的骨干分子,肯定会趁机发展拉拢民众,不过蒙古人现在是头号大敌,若说是他们要趁这个时候做什么大事儿,恐怕还不至于吧,按照大人要求,我们更多的还是在调查我们永平境内的这些情况,顺天府这边不过是顺带,具体情况就没有掌握太多了。”
吴耀青的话中规中矩,听得杨嗣昌和郑崇俭也都是微微颌首,看来冯紫英这个得力手下是个懂规矩的角色,事儿做得漂亮,但是却没有逾越本分底线。
“文弱,大章,京畿之地经历了蒙古人这么来折腾一遭,他们退去之后,情况恐怕都将会糟糕很多,总有那些个不安分的人还会借机搅和,回去之后,你们恐怕要和二位大人说一说,请他们知会刑部和顺天府衙啊。”
冯紫英的话也让杨嗣昌和郑崇俭都点头认可,“这是应有之意,便是紫英不说,我们也会如此。”
一行人边走边说,距离丰润县城还有两三里地时,便看到一个庄子边儿上一群人举着棍棒锤头,蜂拥而过,不过在看到冯紫英他们这一行人的时候,还是有些畏惧,都下意识的往边上靠了。
杨嗣昌和郑崇俭都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倒是冯紫英脸色很平静,甚至连多余目光都懒得在这群人身上逗留,便径直而过。
“棒棰会的?”一直到丰润县城,冯紫英才微微侧首问了一句。
“是,棒棰会的,其实是白莲教一支,老巢在景州、武邑那边。”吴耀青压低声音道:“我刚安排有人过去,但是现在还进不去,……”
冯紫英眉头一皱,“他们组织很严密?”
“也不是,棒棰会首领姓于,但此人神出鬼没,我们在河间和真定那边没什么人,所以还得要慢慢物色人,另外不知根知底的,也不敢乱用。”吴耀青有些遗憾,“北边儿我们以前还是接触得少了一些,也幸亏倪二那边这几年的人都是来自北直各府的,所以还能有些人可用。”
“耀青,你给我一个实话,这京畿这边白莲教、闻香教这些情形究竟如何?”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问道。
“各府都有,顺天府这边尤甚,然后恐怕就是我们永平府了。”吴耀青想了想,“石佛口王家我们安排有人盯着,但是那边很警惕,根本渗不进去,到现在我们连其内部的基本情况都掌握不了,只能知晓一个大概,……”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有些为难人,人家虽说是乱世草头王,但是好歹也是几十年经营,自己来永平府不过几个月,又不是神仙,哪里能一下子就把人家底细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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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继宗神色复杂地把信函捏成一团,然后放在烛火边儿上,看着燃起,变成一团灰烬,这才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京营就被皇上和兵部这么兵不血刃的借刀杀人给肢解了,干得漂亮,他很想知道陈继先这个家伙现在内心如何着想?还想着左右逢源?
仇士本的神枢营根本就是皇上的嫡系了,现在神机营灰飞烟灭,五军营元气大伤,整个京营的形势陡然倒转,难怪义忠亲王坐不住了。
问题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宣府军看起来兵强马壮,令行禁止,但是自己能掌握在手中的有多少?
大同军又紧随而来,牛继宗摇摇头,他们想象的冒险之举根本不可能,皇上和兵部岂会没有这方面的考量。
把纸灰捻散,牛继宗的目光回到舆图上,外喀尔喀人很活跃,不过随着宣府军的布置到位,外喀尔喀人要想从昌平到顺义这一线突破是不可能的了,当然如果蓟镇军失利,那就怪不到自己了。
兵部和都察院那边至今没有动静,但是牛继宗清楚,这并不代表着对自己前期的事儿就不追究了,这往往意味着到最后反而会加倍算账。
想到这里,牛继宗轻哼一声,如果真的要算这些账,他倒是不怕,蓟镇难道的情况就没有一个交代了?
冯唐在抚顺所捅出的大篓子在消息一到京师时,他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大哥莫说二哥,要处置,那就都该处置。
这些其实都不是牛继宗所关心的事情,到那时候,情况究竟会演变成什么情形,谁能说得清楚,他现在最关注的还是义忠亲王是不是真的打算走最后一步了。
这一步一旦踏出去,整个大周就要天崩地裂,自己真的该跟着走下去么?王子腾呢?还有多少人愿意跟着走下去?
如果要跟着义忠亲王走,那又该如何走?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四节 萧墙(3)
看着雄峻的城门半闭,冯紫英才深刻感受到自己离开这几个月里,京师城又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波澜。
城门两边多了许多临时搭建起来的木棚和草窝,密密麻麻沿着护城河一直向两侧延伸过去,喧嚣繁闹,但更多的一种杂乱无章的气息笼罩。
实际上本来沿着城门外的驿道是都有建筑群落的,各种因为没赶上时间的商旅们都只能歇在城外,从通州到城里,不仅仅是运河水道,同样官道也早就形成了气候,水路有水路的市场,陆路有陆路的门道,各不相干却又相互补充。
比如从西门出来要北上走永平、辽东的,又或者沿着潮白河要北上怀柔密云走古北口出塞的,还有就在京畿附近的香河、宝坻、三河、蓟州、平谷、梁城所这边的,都不会走水路,太麻烦。
京畿附近的驿道,起码在顺天府境内比起北直隶其他府都要好上一大截,便是驮队马车都能轻快无比的奔行,所以水路固然价钱划算,但是这一装一卸,时间耽搁不说,力夫钱也不少,短距离内却并不划算。
当然大宗货物却是都要走水路的,河间、保定二府,乃至山东和以下的,都只能走水路,运河的便利远不是陆路所能比拟的,而且通过运河、三角淀、卢沟河、易水、白洋淀、五官淀、玉带河、猪龙河,便能把顺天府与整个保定和河间这边都和运河体系联系起来。
比如顺天府的武清、固安、霸州、保定(县),河间府的任丘、河间,保定府的雄县、安州,虽然这些河沟河道上在运力上无法和运河相比,但是这州县间的货物流通也并不需要多么大吃水深的船只,也绰绰有余了。
“单单是这一两个月间,整个城墙外的流民便多了七八万,这还没有算已经进入京师城的一两万人,这也让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两县不胜烦扰,……”
郑崇俭见冯紫英的目光一直在城墙周围的流民草棚群落中徘徊,解释道。
“这怕是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有意驱赶而来的吧?”冯紫英冷冷地道:“我听闻察哈尔人把密云怀柔二县的工匠、商贾都掳掠一空,便是精壮农人也没有放过,只有老弱妇孺便是驱赶着往南,这分明就是减轻他们自己补给压力,将其推给我们,今年冬播成空,明年顺天府北部诸县百姓如何为生?”
杨嗣昌沉默不语,郑崇俭也是欲言又止。
“这样拖下去,对蒙古人来固然不利,但是对我们何尝不是灾难?只顾着眼前,明年怎么过?”
冯紫英轻叹一口气,“蒙古人其实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战意了,宣府兵和大同兵既然陆续到位,为什么就不敢发起反击?难道非要拖到天寒地冻,流民返家生活无着时才来?”
杨嗣昌皱起眉头,“紫英,有些情况你还不太了解,蓟镇军这边承受着最大的压力,察哈尔人主力一直在寻机突破南下,并非像你所说的那样没有战意了,我们来之前几日,察哈尔人还沿着边墙内向东南游击,绕过了平谷,一直冲到了盘山脚下,引得三河、蓟州一线大哗,险些就从遵化抽调兵力支援了。”
“越是如此,越是说明蒙古人失去了战意,文弱,你也是知兵的,若是蒙古人真的有意南下,你觉得他们会有这种花式来搞什么突袭侧击么?他们有这个实力么?”
冯紫英一句“你也是知兵的”让杨嗣昌心里很舒服,细细想了一想才道:“紫英你所说的也有道理,但是现在蓟镇兵被分成几块,而宣府军和大同军,牛继宗那边……”
杨嗣昌吞吞吐吐,冯紫英扬起眉毛,“怎么,牛继宗捅了这么大篓子,难道还敢避战不成?”
杨嗣昌摇头,似乎有些苦恼和困惑,“不太清楚张大人和柴大人怎么考虑的,又或者皇上和内阁诸公还没拿定主意?宣府兵基本上都过来了,大同兵也紧跟而来,比想象的还要来得快,但因为来得太快,几乎没有带粮草辎重,而且有些混乱,也不知道是不是牛继宗好像有些控制不住?但此时却又能让何人去接替?”
冯紫英一凛,牛继宗会控制不住?
如果宣府和大同军都进来了,那么蓟镇军再遭遇了前期的损失和周边如曹家寨、遵化等地的牵制,还能腾得出手的机动兵力有多少?
京师城中五军营的陈继先和神枢营仇士本更像是互相牵制的关系,仇士本好说,但陈继先究竟属于哪边,现在似乎一下子就不好说了。
但无论如何京营的五军营和神枢营在大同军和宣府军这两支边军精锐面前都是弟弟,真要让宣府军和大同军他们进了京师城,而蓟镇军被察哈尔人所牵制,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态势?只怕那一切都不可预测了。
难怪宣府军和大同军明明大举进入,但是却始终驻留在昌平一线,是兵部给他们划定了区域,还是牛继宗有意在这一线盘桓避嫌?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趟被招进京城,好像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自己也在说,这么一桩事儿值得把自己叫进京师城么?
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这样诡异的围而不打,究竟是真的力有不逮,还是有其他图谋?
一时间冯紫英发现自己似乎也有点儿要陷入阴谋论中的感觉。
皇上,义忠亲王,太上皇,武勋,牛继宗和王子腾,自己和老爹,京营,宣府和大同军,蓟镇军和辽东军,蒙古人,建州女真,似乎都要被卷入进来了,谁是棋手,谁是棋子?或者棋手和棋子本身就会在一定条件下互换身份?
注意到冯紫英脸色阴晴不定,杨嗣昌还以为冯紫英担心牛继宗,宽慰对方道:“紫英,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牛继宗也是宿将,现在宣府军和大同军过来的人马超过了八万人,昌平一线水泄不通,渤海所那一带宣府骑兵和外喀尔喀骑兵一直缠战,就这架势,我看还真和你说那样,起码外喀尔喀人未必有多少战意了。”
冯紫英摇了摇头,“文弱,我可没担心这个。”
杨嗣昌一愣,“那你担心什么?”
“一言难尽,总觉得这一仗打成这个模样,好像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了。”冯紫英摇摇头,“看吧,等到和和张大人、柴大人见了面之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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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忠王府。
“牛继宗还没有给孤回信?”义忠亲王脸上的神色多了几分焦躁,还有几分无奈。
“殿下,牛继宗这种人怎么可能被轻易遽下决断?”楚琦摇摇头,“我判断三五日之内他都不会给殿下回信,他肯定还要观察,另外陈继先那边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只怕他不会同意。”
“陈继先?”义忠亲王冷笑,“他比牛继宗还滑头,孤给他送信的人连人都找不到,不是称病,就是说在城墙上检查防务,结果半夜都不归家,几天都遇不到人,这种事情孤又不敢留下一书半纸,……”
“殿下,其实您也不比太过于焦虑,咱们还得要立足咱们原来的方略,眼下这个局面不过是机缘凑巧,说实话,老朽是不太看好的,……”
“可是楚先生,如此机遇,如果孤都不能一搏,孤担心孤会后悔一辈子啊。”义忠亲王扼腕不已,眉目间流露出浓浓的不甘,“富贵险中求,天予弗取,必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老四以为把京营这一手给灭了,却没有想过没有了京营,谁来守城?他以为人家都是傻子,不知道他和兵部玩的这一手,陈继先这一回也应该明白,没有了武勋子弟们支撑,他这个五军营大将狗屁都不是!”
“但是殿下,牛继宗迟迟不肯表态,奈何?而且,大同镇和宣府镇这些兵,他究竟能掌握多少?”楚琦脸色沉重,“牛继宗担任宣大总督不过两年,……”
“王子腾还担任了两年时间。”义忠亲王不无遗憾地道:“如果王子腾的登莱军没有去湖广就好了,那一切就水到渠成,哎,……”
“王爷,没那么简单,如果登莱军没有离开,宣府军和大同军就没有那么容易过来,……”楚琦觉得王爷还是想得太理想了一些,皇上岂会轻易让京畿处于那等不利情势下?
义忠亲王摇摇头,“楚先生,你以为现在当如何?”
“只能等,陈继先那边我估计他也在评估,京营中的确群情激愤,估计也和宣府、大同军中有联系,但是陈继先和牛继宗敢下这个决断么?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皇上有没有在里边安插有沙子?而且我敢确定,肯定有。”
楚琦淡淡地道:“王爷不必太过于露面了,穆王爷和水王爷他们俩应该有所行动才是,总不能什么都让我们来,坐享其成的事情这个世道恐怕没有。”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五节 抽丝剥茧(第一更!)
进城之后,杨嗣昌、郑崇俭二人径直去兵部复命,冯紫英却没有去兵部,而是直接去了乔应甲府邸。
论理他也不该去兵部,他是内阁召回,是要等到内阁召见才能去文渊阁,当然回来了自然要去通知通政司一声。
冯紫英感觉现在自己有些乱,有些看不准当下京中局面,一时间梳理不出来头绪,需要好好琢磨一下。
照理说要了解情况,去齐永泰那里是最合适的,但齐永泰是内阁阁老,他不能去,而乔应甲不过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不属于内阁六部和通政司,说得过去。
护送冯紫英一行的骑兵是罗一贯部的,到了京师城,自然去京郊蓟镇郑村坝驻地。
那里是前明靖难之役时朱棣与李景隆大战之地,颇有名气,也是蓟镇在京郊的一处驻地。
按照规矩,边镇之军不得入城,但是整个顺天府都是蓟镇防区,而蓟镇难看要和兵部乃至兵仗局、军器局、太仆寺这些部门打交道,所以也就在郑村坝留有一处驻留点。
几个月没回京师城了,似乎京师城又热闹了不少,但是这种热闹中间却是带着某种混乱和躁动的气息。
蒙古大军二十余万在昌平——顺义——平谷一线,不断袭扰整个北面防线,京郊诸县州的士绅大户们都早已经带着家人躲入京师城中,便是一些有些门道中等人家也都拖儿携女寻着机会逃入城中。
唯有那些没什么路子的,便只能蜂拥至城墙外,似乎依托着这高峻的城墙,也能得到一些安慰。
乔府在大时雍坊西南角的油房胡同,紧挨着宣武门,冯紫英到时,外边儿还有几处小轿和马车,应该是来拜会乔应甲的。
帖子送进去,很快就被迎了进去,也引来门外其他等候人的一阵喧哗侧目,不过有人认识冯紫英,一阵耳递目传只会,便无人再有异议。
很快便有门房把外边帖子都收了,另约时间,大家都知道这是乔副都御使今日不再见客的意思,但能留个明后日一见的机会,对一些本来并无机会的客人来说,反而是好事了。
对于冯紫英的来访,乔应甲很是高兴。
随着冯紫英在治政才能上熠熠生辉,无论是乔应甲还是官应震都已经感觉到了这种后生可畏的气势,便是齐永泰有时候都觉得很难对冯紫英的表现做一个标准的评判。
都觉得只觉得这家伙思路如天马行空,无论是在那个位置上都能有一些别有新意别出心裁的动作出来,而且往往都不局限于其所处的位置,这才是最让一干师长们欣慰之余又有些忐忑的期盼。
乔应甲这一年里算是他们三人中与冯紫英接触比较少的了,随着冯紫英声誉愈大,地位变化,见面也需要斟酌考虑,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非议。
当然大周一朝,对同僚之间的私下拜访虽然不是特别忌讳,但是大家都还是有种某种默契,那就是阁老之间,六部尚书与阁老之间,都察院官员与其他部门同僚之间,如非有特殊事项,不会轻易登门拜访,相比之下,其他同僚和下级拜会商计,学生拜会老师,乡党之间的拜会,却是允许的。
“难得啊,刚进城,过家门而不入,就来我这里,这可不符合你的风格啊,不是都说你有泰山压顶不变色的定力么?”乔应甲打趣着自己这个弟子,平常略显刻薄冷峻的脸上也多了几分难得的笑容。
乔应甲的府邸很简单,素色调的装饰,古朴地家具案桌,在接待客人的桌椅上居然能看到些许残缺的扶手和挡板。
不过乔应甲似乎从来不太在意这些方面,而只要是熟悉的来客们也都对乔应甲的这种风格习以为常了。
“乔师,这套桌椅是否需要换一换了?”冯紫英没忙着回答乔应甲的问话,而是扯到了这官帽椅和案几上,“摇摇欲坠,给人感觉咱们大周朝都察院的气势都弱了不少。”
“你小子!”乔应甲脸一沉,“少把心思放在这些上边儿,你初入仕途,多琢磨一下正事儿,此番朝廷招你回来,也足见皇上和内阁对你的器重,你也该好好考虑一下如何应对内阁的咨询。”
“乔师,你也觉得会是这么简单?”冯紫英毫不客气,“弟子怎么觉得这里边有些别样味道呢?所以弟子才来请益。”
乔应甲撇了冯紫英一眼,下人把茶送了上来,他端起茶示意了一下,“怎么,你又看出什么来了?”
“乔师,牛继宗在延庆州被外喀尔喀大军突破,犯下如此大错,都察院的御史们难道熟视无睹么?还是皇上留中不发?”
冯紫英的话让乔应甲眼中掠过一抹惊讶和满意,能一眼就看出其中关键,紫英这家伙的确还是成熟了不少,目光视野都不比以往局限于单纯的治政,更明白庙堂之争的另一面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乔应甲淡淡地应了一句。
“是内阁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还是皇上觉得还不是时候?”这是两个概念,冯紫英要问清楚。
如果是前者,那意味着内阁和兵部担心此时问责牛继宗会影响到下一步战局,这也正常;如果是后者,那就是另外一重意思了,冯紫英倾向于是前者,但是更担心的是后者。
乔应甲目光中多了几分锐利,看着冯紫英:“紫英,你想说什么?”
“乔师,以往如果出现这种情形,弟子觉得都察院可能不会坐视,如果是御史们都保持沉默,我觉得我们都察院御史们也学会顾大局了,战事要紧,大局为重,不过若是皇上留中,嗯,那我反而有些担心了,如果内阁和兵部都支持追责,那就意味着内阁和兵部应该有对策了,可皇上却要留中,这就出人意料了。”
冯紫英的话让乔应甲也有点儿不悦,“紫英,你可知都察院对你父亲一样没有上弹章。”
“我父亲?”冯紫英还不知道抚顺关所失守一事,讶然道。
“抚顺关所失守,李永芳叛变,东虏破关而入,掳走兵民近二万人,……”乔应甲冷冷地道:“但朝廷商计之后,张大人和我与都察院中御史们沟通,御史们也愿意等到下一步调查结果出来,而没有直接上弹章。”
“啊?!”冯紫英被乔应甲一句“李永芳叛变”弄得心神大乱。
此时他才想起前世中明末历史中的这桩大事儿,正是李永芳的叛变极其后续一连串帮助努尔哈赤的各种针对大明辽东的动作,才使得辽东在他叛变之后遭遇了多重伤害。
李永芳是第一个叛变东虏的将军级人物,可以说这开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先例,从此汉人将领倒向建州女真的情况便此起彼伏了。
这都在其次,关键在于李永芳在辽东经营多年,对辽东各卫所的文武军情和将士情况了如指掌,他的叛逃无疑为东虏刺探了解辽东军情政情防务以商贸情况都提供了难以想象的帮助。
更加之此人投效努尔哈赤之后更是不遗余力的帮助努尔哈赤收买拉拢威逼利诱辽东各路武将军官,由于辽东文武军将长年吃空额和走私的情况被李永芳所掌握,他利用这个把柄威逼拉拢各路军将可谓无往不利。
尤其是一些中低级军官更是经受不住这种软硬兼施的手段,纷纷投向东虏,可以说其一人给辽东带来的危害超过了一场战事的影响。
见冯紫英脸色骤变,乔应甲摆摆手:“紫英,你也无需焦虑,令尊之责尚无定论,李永芳之叛依我看起码早叛比晚叛强,之前还有些人说你父心胸狭隘,一味从大同和榆林引入旧部,现在便再无人提起,李永芳的情况比较复杂,龙禁尉和都察院都已经派员前往辽东调查,相信会有一个说法。”
冯紫英苦笑着摇摇头:“乔师,我不是替我父亲担心,而是担心李永芳这个人的叛逃可能带来的危害要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这个人对辽东太熟悉了,如果东虏抓住这个机会,今后几年里,辽东都要处于战战兢兢地状态下,乔师你应该知道这些边地武将们,谁屁股下边能有多干净,龙禁尉睁只眼闭只眼,但御史们恐怕……”
乔应甲皱了皱眉,似乎是明白了冯紫英的担心,“此事我会和张大人、刘大人商量,自然有分寸。”
“多谢乔师了。”冯紫英甩了甩头,似乎有些神思恍惚,看在乔应甲眼中也是有些担心:“紫英,你这个状态可不行,内阁和皇上都要见你,……”
“乔师,皇上和内阁只是见我这么简单么?嗯,和内喀尔喀人的谈判结果值得专门把我召回来一趟么?”冯紫英看着乔应甲。
乔应甲迟疑垂眼,良久才道:“你什么时候觉察出来的?”
“蒙古人游而不击,大同军和宣府军进来比想象的更快,我还以为是牛继宗想要立功赎罪呢,当然也不排除牛继宗有这个想法,但是落在很多人眼中难免就要心生疑虑了,尤其是京营一下子损失了八万人,城里边只剩下陈继先和仇士本两部了,五军营控制着广宁门和西直门,阜成门和东直门却是在神枢营手里,我今日从广渠门和宣武门进的城,以往这是神机营控制的,但现在好像都被神枢营控制了,连四卫营和勇士营也来接掌门禁了,乔师您说是不是会让很多人都有别样想法了?”
冯紫英的话语如铁锤一样击打在乔应甲身上,让他脸色微变。
其实乔应甲也有这种感觉,但是他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既不是都察院的一二把交椅,都察院本身有又不能直接接触六部和内阁事务,所以在这些方面消息明显就要迟缓一些了。
尤其是宣府军和大同军动向他并不知晓,冯紫英这么一说,让他顿时悚然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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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六节 动荡(第二更求月票!)
“紫英,你是说……”乔应甲越想越心惊,如果蒙古人和京中某些势力有勾结,那就不是天家一脉的事情,这关系到整个大周朝,甚至往大里说,这是关系到整个汉人王朝存亡的滔天大事了。
“乔师,我现在什么也没说,也不好说,不是我不敢说,而是我了解掌握的情况不多,怕随意妄测把你们的揣摩想法都带偏了,那我就百死莫赎了。”冯紫英摇摇头。
乔应甲脸色冷厉,决然地摆摆手,“紫英,你说,我乔应甲还不至于乱了方寸,自然有我自己的判断。”
“弟子素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事情也要朝最坏的一面打算,一面到最后措手不及,防患于未然总比到最后束手无策的好,……,武勋的最大势力代表是京营,但现在京营在三屯营遭遇如此惨败,数百勋贵们被蒙古人俘虏,朝廷至今没有任何说法,京中的武勋们,尤其是京营的武勋们怎么想?”
冯紫英的话让乔应甲眉峰紧蹙。
“牛继宗失职导致外喀尔喀人从周四沟突破,又在延庆州防范不力,导致外喀尔喀大军从内长城进入顺天府,与察哈尔人会师,才会酿成当下局面,这是天下皆知的情形,但朝廷压制《今日新闻》不准报道,同时又对乔应甲的行径毫无表示,换了我是乔应甲,会怎么想?”
冯紫英言语犀利,乔应甲却越发觉得情形不妙,“会怎么想?”
“我会以为要么你们是怕了我手中的大军,要么就是你们打算事后来对我进行清算,乔师,你觉得呢?”
乔应甲深吸了一口气,现在看来,这桩事情上的确有些失策了。
都察院当初的确提出了要调查处理乔应甲渎职,但是内阁和兵部以大局为重压了下来,这说得过去,但连一纸斥责批评都没有,就有点儿让人心生别念了。
如果高明一些的做法,其实还是应当让都察院开始前期调查,哪怕给御史们打招呼,去了不要干扰军务,做个调查的姿态都好。
牛继宗起码会觉得这是正常程序,便是有责任,但不至于要置他于死地,但现在,恐怕就不由得他不这么想了。
皇帝也没有一纸质问训斥,这同样有些蹊跷,内阁和兵部都没有意识到,以皇帝的性子,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本来就对这些武勋们没有多少好感,现在却不趁机发难,甚至连口头的训斥都没有,这是出于何种考虑?
真如冯紫英所言,设身处地,特别是在蓟镇兵被蒙古大军死死压制住的情况下,牛继宗肯定会觉得要么就是和内阁六部有了默契,要事后动手,要么就是被蜂拥而入的宣府军和大同军给吓住了,甚至他会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四卫营、勇士营以及神枢营接管各大城门,会不会让武勋占据着绝对控制权的五军营感到某些兔死狐悲的感觉?一旦他们和牛继宗联系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牛继宗会不会……?
想到这里,乔应甲坐不住了,立即起身就要换衣外出。
“乔师,乔师!”
见素来沉稳的乔应甲都坐不住了,冯紫英赶紧劝道:“这只是弟子的一个猜测,或许不至于如此,……”
“哼,老夫这段时间有些懈怠了,原本以为军务和老夫无甚关系,怀昌兄也多有参与,以他的经验,自然看得出轻重,没想到怀昌也大意了。”
乔应甲摇头,“如你所说,事情要从最坏的打算,没有那些我们担心的事情最好,天家博弈,我们做臣子的不好置喙,但若是这等时候还有人要以大周朝的江山来做赌注,与外族勾结,那我乔应甲绝对不会饶过他们。”
“乔师,您请稍安勿躁,听弟子把情况说完。”冯紫英赶紧上前一礼,“弟子觉得或许有这种可能,但还不至于如此,如果我们轻率妄动,或许才会被人窥测出虚实,甚至刺激到某些人本来还在犹豫的心态,反而可能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这也是弟子来您这里而没有去齐师那里的原因,弟子还觉得您是最稳重的呢,没想到……”
乔应甲也反应过来,这些武勋们在京中实力遍布,甚至在龙禁尉中也有相当厚实的跟脚,如果真的有某种想法,恐怕这京中无处没有他们的眼线,特别是还有义忠亲王这样的后盾。
到现在龙禁尉指挥使不仍然是顾诚在担任么?卢嵩仍然只能委屈的挂一个指挥同知身份,真以为顾诚就湮灭无声了?乔应甲从未如此想。
乔应甲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的确现在自己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是激化情势,还需要细细斟酌,到这时候乔应甲内心对冯紫英的观感更满意了一层,这半个弟子去了永平大半年,变得沉稳周密了许多。
“紫英,现在你觉得该如何?”乔应甲捋了捋颌下胡须,一只手背负在背后,缓缓踱步。
“乔师,蒙古人那边,我觉得或许有些人有这个意图,但是之前他们应该是没有这个意图的,不过是局面走到这一步,恐怕才会让他们萌发了这种念想,这涉及到几方的配合,城中的五军营,陈继先,他们控制着城门,这是一方,若说要让大同军和宣府军敢直接进攻京城,估计谁都不敢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但若是城门洞开,欢迎入城,那又另当别论了,……”
乔应甲点头,这个分析判断是准确的,边军哪怕是武勋控制着的,也不敢行武力攻打京城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武将们敢,士卒们也不敢,但城门大开,编一个清君侧的幌子,那就不好说了。
“蒙古人,他们如果不压制住蓟镇军,蓟镇军随时可以抽出大军来,……”
“牛继宗,他是宣大总督,手握军权,宣大军都在他手上,而且宣府军和大同军,尤其是宣府军中武勋武将军官为数不少,但是他也要考虑他的控制力度究竟有多强,另外还有大同军,……”
乔应甲眼睛一亮,“紫英,你是说皇上招你回来,……”
“弟子不知道,等到明日就知晓了。”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还有就是蓟镇军,如果弟子方才说的那些都不幸而言中,那么蓟镇军就是平衡宣大军的砝码,只要蓟镇军能腾出手来,牛继宗就不敢冒这个险,……”
乔应甲微微点头,“除开蓟镇军外,如果这帮人有此想法,几方要达到一个齐心协力的状态方敢行此逆天之举,关键在于牛继宗身上,我不觉得牛继宗有此魄力,义忠亲王倒是有此胆魄,但他未必有此手腕和威望,而陈继先老奸巨猾,不见兔子不撒鹰,他没那么容易把自己一族人的身家性命押上去,牛继宗和陈继先,这二人只怕都会瞻前顾后,……”
“对,乔师对他们的分析精准到位,所以他们还会不断的接触沟通,但时间拖得越久,其实他们的勇气会渐渐丧失,各种顾虑反而会拖累他们,如果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也就是这十天半个月!”
冯紫英很肯定地道。
乔应甲脸上露出欣慰之色,“紫英,看来在永平府这大半年让你成长不少啊,不过你觉得现在可以做哪些事情呢?”
“牛继宗那边再做些什么,反而会有些露行迹,弟子以为其实只要给牛继宗和义忠亲王一些疑兵之计就行了,陈继先那边不妨可以有些动作,另外,遵化的蓟镇军,我觉得可以调回郑村坝。”冯紫英斩钉截铁地道。
“遵化的蓟镇军?”乔应甲迟疑地问道。
“遵化的蓟镇军主要是对抗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但现在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俘虏了五万多京营将士,目前真该将他们部分俘获所得转移运回草原,以弟子之见,内喀尔喀人应该没有动力再西侵了。”冯紫英解释道:“那驻扎遵化的两万大军完全可以调至京畿附近。”
“你能保证内喀尔喀人没有异心?”乔应甲冷声斥道:“这种事谁都不能保证,你只能把情况逐一说到,这种决定轮不到你来做出,你也没有这个义务和资格!”
冯紫英猛然醒悟,自己如何能插话这等事情?
内阁和皇上招自己回来,自己如实说就行了,朝中难道还缺这些聪明人清醒人?
自己一介永平府同知,本来就抢了很多人风头了,还要恣意妄言,只会给自己添麻烦,招嫉恨。
“谢乔师指点,弟子愚昧了。”冯紫英赶紧起身道谢。
“紫英,此番事情固然关系重大,但是别觉得人家都看不到,为师也是这段时间有些懈怠轻慢了,我估计皇上和内阁诸公心里都还是有些数的,但是怕就怕他们都想观望,或者都抱着几分侥幸,总觉得对方不敢,但是有些事情一旦走下去,就难以回头了,所以我们还要的要把有些事情做到前面,尽可能促成向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乔应甲叹了一口气,“你回去休息吧,这些事儿为师来做,明日你还是按照既定的去做就是。”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七节 归家(第三更!)
从油房胡同出来,冯紫英还在思考着这一连串的事情。
或许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危险,永隆帝也好,内阁诸公也好,兵部那两位也好,应该还是考虑到了一些情况。
只不过就像乔应甲所言那样,聪明人太多,往往就未必意见一致,或者又觉得人家未必敢铤而走险,就像自己一样,不也觉得只是有这种可能,只不过出于谨慎起见,才觉得应该采取一些对策么?
除了油房胡同,拐上宣武门里街,这是城西最重要的一条大街,从宣武门可以一直通往单牌楼、四牌楼,和西长安街、西安门大街两条交汇。
往日这几条街都是最热闹的,到现在,京城里突然再涌入了几万人,顿时就更显得热闹起来了。
宣武门里街是一条南北向的大街,沿街两边虽然不是高门大户居所,也不是官署衙门所在,但更多的却还是红墙碧瓦和临街铺面的存在。
京师城的官署衙门分布于何处是有讲究的,大多都集中在大时雍坊的东部,南熏坊的南部,阜财坊的中部,小时雍坊的北部,其他像明时坊、黄华坊、明照坊、澄清坊也都有零星分布。
至于豪门大宅,则基本上都避开了最当面的正街和闹市区,更愿意选择一些幽静但交通方便的寻常巷子。
比如丰城胡同,比如油房胡同,兵部洼,石碑胡同、松树胡同、板场胡同,以及这些胡同所在的大时雍坊、小时雍坊、咸宜坊、安富坊、南熏坊这些都是高门大户喜欢选择的所在。
像宣武门里街这样的正街,云集了整个城西最好的绸缎庄、香粉号、皮货行、药材铺,像寻常的盐、茶、油、粮这些日常使用的铺行都不会选择这些区域,租金实在太高,不是这些日常生计物事行道能承受的。
从乡下进城的这些乡绅富户并不代表他们就穷了,更不代表他们对这些需求就小了,相反进了城之后,他们更愿意走出门来消费,这从宣武门里街的热闹程度就能略窥一斑。
熙熙攘攘的人流虽然不能说摩肩接踵,但是冯紫英估计自己从油房胡同回到丰城胡同起码多用了小半个时辰。
回京之事没有人知晓,所以当冯紫英踏进丰城胡同自家门槛时,无论是门房里的门子还是刚巧走到门口的云裳都呆住了。
“怎么,见了爷回来,也不知道问候一声?这么不讲规矩了?”冯紫英笑吟吟的下马,顺手把马缰丢给了宝祥。
“爷,您怎么回来了?”云裳飞奔而来,踉跄了一下,险些跌了也该大跟斗,眼圈红得泪水都包不住了,刹那间便打湿了扑在冯紫英的胸前。
“爷怎么就不能回来?难道说爷回来看你们,反而成了罪过不成?”充满了青春气息的肉体在自己怀中,哪怕是隔着几重衣衫,冯紫英也能感受到那份充满弹力丰腴的结实。
在永平府这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有多少心思去想其他,便是半夜上床,都还得要琢磨着公事儿,饶是尤二姐为没能怀上孕心急如焚,但是也知道轻重分寸,所以很守规矩的没有纠缠。
早出晚归,尤其是大部分时间都得要奔波于迁安和卢龙之间,随时紧绷的弦让冯紫英这两个月真的有点儿像是吃素斋的感觉,好不容易轻松一点儿,又接着是和内喀尔喀人的谈判,京营贺虎臣部和左良玉新军的重建,哪样事情冯紫英都不敢怠慢,这关系到日后大计,此时辛苦一分,日后便能有底气几分。
似乎是猛然觉察到自己的失态,云裳还一边抹拭眼角泪水,一边忙不迭地挣脱冯紫英的胳膊,“奴婢马上去和奶奶说,奶奶年前还在念叨爷呢,说爷这么久也不来信,又听闻永平那边有蒙古兵打仗,心里惦记得紧呢。”
“呃,不用了,我先去太太、姨太太那边问个安,便过去。”冯紫英松开云裳,又和门房里的几个下人打了招呼,这才拉着云裳的手,径直往自己母亲那边走去。
和母亲、姨娘见了面,免不了又是一阵抹眼泪,小段氏更是拉着冯紫英的手唏嘘半晌,最后还是记挂着那边还有一个孕妇,这才让冯紫英赶紧去安抚一下阔别已久的女人。
依偎在相公身边,沈宜修觉得自己似乎全身上下一下子就彻底放松了下来,甚至连眼皮子都开始耷拉下来。
絮絮叨叨的说话,轻怜蜜爱的爱抚,甚至捧了捧已经浑圆如球的腹部,还替自己搓揉有些浮肿的小腿,这一切都让沈宜修陷入了某种漂浮的幸福甜美状态中。
她太享受这种滋味了。
丈夫的突然归来,让一直在下人面前保持着清冷淡然状态的她彻底放下了面具,甚至在晴雯和云裳面前也不惧于表现出自己对丈夫温存的渴望,这在以前,便是晴雯算是自己贴身丫鬟了,她也鲜有暴露自己作为女人对丈夫的那种依恋。
自从听闻蒙古大军突破关碍入侵永平府之后,她就一直处于一种躁动的情绪中。
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处心积虑去了永平府,是绝不会允许蒙古人破坏他的大计的,途中那一趟回来更是表现出了某种要不惜一切代价和蒙古人一战的心思,只是丈夫不愿意怀孕的自己担心,所以不肯谈及具体的计划,可这反而增添了沈宜修的担心。
前些时日便有消息传来说蒙古人大军南下迁安,在迁安和辽东军鏖战,这既让沈宜修忧惧,又有些欣慰,起码公公派出了辽东军精锐支援丈夫,但是具体战况如何,却是各说不一。
又说蒙古人在迁安城下折戟,又有说蒙古人只是虚晃一枪,要先解决盘踞在永平府西北角三屯营的八万京营大军,紧接着便传来消息说京营被蒙古人一举歼灭,五万多人沦为俘虏,蒙古人此时气势正盛,要么要西进攻打遵化,要么重新南下攻打迁安。
种种真假莫辨的消息让沈宜修也是心情忽起忽落,揪心不止,一直到从永平传回来消息称一切安泰,她才稍稍放心,但是在没有亲眼看到丈夫,在没有得到丈夫亲口保证时,沈宜修始终无法安然入眠。
但现在,一切都终于尘埃落定了,沈宜修觉得自己许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所以在身畔晴雯和云裳陪伴着,依偎着丈夫,感受着丈夫身上熟悉的气息,就像是最好的催眠剂,不过一炷香功夫,细密的鼾声便在三人的注视下响起来了。
冯紫英爱怜的抚摸了一下妻子圆润了许多的面颊,细密的睫毛因为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微微转动而有着轻微的抖动,枕着自己肩膀和胳膊,几乎是一种半靠在自己怀中的姿态,就这样睡着了。
“爷,奶奶这段时间里一直没睡好,尤其是听得蒙古人打迁安,荣国府那边宝姑娘和林姑娘她们也经常过来问情况,奶奶也只能强撑着笑脸,宽慰大家,其实奶奶心里也是担心得紧,奴婢几次夜里起来看奶奶,奶奶都在床上辗转,有时候奶奶做梦都在哽噎抽泣,……”
晴雯俏丽的姣靥红润可人,半个屁股坐在锦凳上,手里还小心的替奶奶揉弄着小腿肚子,一边小声的说着话。
“嗯,苦了你们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男人在外打仗,女人在内自然是翘首期盼,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句诗不就是最好的写照么?
沈宜修她们自然不太清楚打仗的具体情形,但是每一次打仗之后会有多少家披麻戴孝却是知晓的,谁不担心这种厄运突然将临到自己身上?
至今京营尚有五万多俘虏在蒙古人手中,如果内喀尔喀人像长平之战的白起一样坑杀这些俘虏,整个京师城家家披麻戴孝哭天喊地,那种情形只怕谁都承受不起。
这个时候冯紫英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朝廷内阁和皇上都不敢拒绝宰赛的条件,因为那种结果谁都无法承受,哪怕明知道宰赛做那种的可能性很小,但是谁又敢去赌呢?
一旦发生这种事情,如果谁再把矛头引向内阁或者皇上,只怕喧嚣的民意就能把内阁撕得粉碎,尤其是这几万京营士卒的亲眷大多在城中,便是皇帝一样承受不起这种狂暴的冲击。
“爷在外边不也一样苦么?”晴雯瞥了一眼一旁再替冯紫英捏着肩的云裳,“奴婢看爷都黑瘦了许多,这野地里风里来雨里去,还要冒着和蒙古人打仗的危险,……”
冯紫英小心地把妻子的身体放在床榻上,柔软温和的锦衾加上丈夫身上的熟悉气息,让沈宜修睡得很香甜,甚至没有惊醒。
就这样坐在床榻上,看着妻子酣然入睡,冯紫英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两个俏丫鬟说着闲话,偶尔开个玩笑,逗弄两女几句,手眼温存,惹来一阵脸红耳赤的嗔怪,闺中私情,不足为外人道。
京师城中最温情的一面便扑面而来了。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八节 浮出(第四更!)
快子时了,冯紫英才示意都有些倦怠的二女去休息。
今儿个轮到晴雯守夜,自然就是在外间值守,当冯紫英却还不得清闲。
汪文言亥正就过来了。
冯紫英一到家一方面就安排瑞祥去通知汪文言,另一方面却让人去叫倪二。
见冯紫英进屋,汪文言也是微微躬身一礼,“见过大人。”
“文言何须如此客气?坐,今日回来的急促,明日内阁诸公和皇上可能要召见,但我此番回来,不像以往,便是现在心里也有些无数,所以还要请文言以教我。”
冯紫英没有客气,开门见山。
他这几个月对京师城内的情况无暇多问,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永平那边,尤其是在面临蒙古人军事入侵压力之下,全力以赴去训练永平新军,打不赢这一仗,一切休提,所以其他一切都暂时搁在了一边。
汪文言也知道这个情况,所以也一直未来打扰。
但是此番突然被招进京,牵扯事件都还不确定,所以他必须要把京中现有情况做一个了解,以便于自己在对答中做出合理的应对。
“大人回来得也算及时,若是大人不回来,我也准备要跑一趟永平,向大人介绍一下近期京中的一些情况变化,尤其是蒙古人南下之后带来的种种情势变化。”
汪文言手中握着厚厚的一叠文稿,看样子也应该是就近期的情况所作的一些情报收集。
“哦,文言啊,我虽然在永平那边忙碌,但是却从未放松过这边,我也交代过你要替我把好关,永平和京师这边联系紧密,一脉相承,若是真有什么要紧之事,你该及时报我才对。”
听得冯紫英话语里有些埋怨之意,汪文言也有些紧张,舔了舔嘴唇,赶紧起身又是躬身道歉:“大人责怪得是,文言有些疏忽了,只是这些情况来得太过突然,文言之前也有些吃不准,花了一些时间核实映证,最后才能有一个大概的判断,所以耽误了,……”
“我并无责怪文言之意,只是提醒文言,永平府那边我有耀青相助,但京师这边只有文言撑起大局,所以不能有疏忽,而且许多事务归根结底还是要落到京师这边来,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冯紫英摆摆手,“好了,我们言归正传,是你先说,还是我先问?”
汪文言迟疑了一下,还是道:“还是我先向大人禀报一下近期我认为大人需要知晓的一些情况吧。”
冯紫英点点头,“这样也好,你说,按照轻重缓急来,先说重要的。”
“大人叮嘱的事儿文言一直很关注,您提到的义忠亲王这边的情况,近期东平郡王和北静郡王两家都和义忠亲王往来较为密切,尤其是东平郡王,前期与义忠亲王方面接触并不多,但近期明显增多,只是不知道和江南甄家与穆家女儿订亲有无关系,……”
冯紫英皱起眉头,贾蓉和他提及过,甄家甄宝玉应该和东平郡王穆家嫡女订亲,再加上北静郡王水溶嫡妃是江南甄家甄应嘉的幼妹,这样一来东平郡王、北静郡王,再加上江南甄家一下子就成为姻亲了,这个江南甄家还有些厉害啊。
“还有么?”冯紫英当初离开京城赴永平时,就提醒过汪文言,要充分把倪二手中的力量利用起来,重点就是这些四王八公十二侯和其他一些手握兵权的武勋家族中的往来。
冯紫英断定,如果义忠亲王要想在京中起事,在得不到太上皇的明确支持下,只能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来把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武勋拉上车。
像穆家的穆天燕就是五军营副将,只不过这一次却因为三屯营一战被俘了,而穆天燕的堂弟穆天鹰则是宣府镇的游击将军,此番也已经跟随宣府军进了顺天府。
宣府军的游击将军看起来和京营中的副将还有些差距,但是论本事和手握兵权却不可同日而语。
和穆天燕的庸碌无能相比,穆天鹰却算是一个人才,曾经去考取过武进士,只不过因为穆家身份,后来被责令退出,但其人却是有几分本事的,连自己老爹都曾经提起过,说穆天鹰算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屈指可数的能扛得起几分担子的角色。
“另外就是齐国公陈家似乎也有些意动,家主陈瑞文在十日前曾经化妆出门,从西便门出门,只带了两个随身亲随,两日后才悄然返回,……”
冯紫英一凛,陈瑞文和王子腾关系密切,但是他一直以为陈家素来低调,陈瑞文的性子也属沉稳隐忍,不应该参与到这些事情中去才对,但其弟陈瑞师同样身陷三屯营一战,也不知道此事对其刺激有多大?
从西便门出门,似乎去昌平那边的可能性最大,难道说陈瑞文是去和牛继宗见面?
冯紫英吃不准,照理说陈瑞文就算是和牛继宗有联系,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如此,龙禁尉对他们这些武勋盯得很紧,汪文言他们能发现的,龙禁尉只怕也不会发现不了。
冯紫英甩了甩头,这种情形也很难推断,万一陈家有什么秘密营生需要陈瑞文亲自去处理,尤其是这等兵荒马乱的时候,小心一些隐蔽一些也很正常。
“嗯,陈家虽然有嫌疑,但我以为不当如此才对,先观察吧。”冯紫英又道:“还有么?”
“贾敬应该是到了金陵了。”
一句话又让冯紫英大吃一惊,“他公开现身了?”
“那倒没有,我们的人在南边人脉要多一些,加上按照大人所提到的,有的放矢,所以还是在金陵觉察到了一些情况,后来顺藤摸瓜,发现了他。”汪文言颇为得意,“估计龙禁尉都应该还没有线索,但是我们通过海通银庄这条线找到了线索,这一次贾芸这边立了大功。”
“哦?”冯紫英来了兴趣,“怎么发现的?”
“贾敬在玄真观有一个炼丹的仆僮,挺年轻俊俏的,跟了贾敬有好几年了,玄真观传出贾敬病故消息之后,其他都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但我们盯着这个仆僮,发现他在咱们海通银庄存入三千两银子,通存通兑的,我们就怀疑他可能是离开京城,……”
“……,贾芸那边也找掌柜套出来一些话,听说他要乘船走运河,我们就估计应该是要去南边儿,就给临清、扬州、金陵、苏州、杭州那边都打了招呼,后来这笔银子在海通金陵号取走了五百两,留下了二千五百两改为定存,这样一来我们的人就在金陵这边很快就找到了这个人的行迹,然后钉死他,自然就找到了……”
“哦,海通银庄这条线查出来的?”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或许这就是最早的环球金融银行电信协会(SWIFT)?
冯紫英有些感慨,目前整个大周能够实现通存通兑的还只有海通银庄,尤其是要地跨南北,在京师与扬州、广州、苏州、金陵这些南北之间的大额钱银流通上,有着近乎于朝廷担保的信誉,无疑是很多商贾的最佳选择。
“嗯,顺带也要向大人禀报一下,似乎这半年里,从京师城这边也有不少大笔银子存入,但是却在金陵、扬州那边兑走,……”汪文言迟疑了一下,“贾芸和我提起过这个情况,存入取走的人,既有江南和山陕商贾,也有一些名不见经传之人,所以文言也无法推断,……”
大额资金的流动,从北边向南边流动?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不语。
虽然这海通银庄当时的成立募集资金是借用了忠顺王的名头,有忠顺王的带动,不少宗室勋贵也都键入了进来,但是据冯紫英所知,绝大部分勋贵官员们都还是持冷眼旁观的态度,倒是皇家宗室加入进来的不少。
后来虽然也因为生意营生方便的缘故,商贾们的态度逐渐变得积极起来,但是勋贵们还是很谨慎,小额的这种存取可以,但是大额的却鲜有,便是自己冯家以及和冯家有瓜葛的薛家、贾家等,不也是还是抱着姑妄信之,那就是暂时一半一半的态度。
“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应该二三月间就有这种迹象,但是并不明显,后来五六月间就有明显增加,到七八月间就更突出了。”汪文言回忆了一下,“贾芸为此还专门和我说过,另外贾琏在扬州那边也来信说,大笔银子都在扬州取出,海通金陵号那边因为当时城里没多久,银子兑付还不够,不得不从扬州那边运过去,要不明日通知贾芸过来,我也把贾琏那封信带过来。”
冯紫英点点头,“贾芸和倪二这边我都要和他们谈一谈,另外柳二哥那边我也会谈一谈,不过你要记住,他们对我们的想法意图并不清楚,我只是交待了他们把一些异常和疑难情况要向你通报,你也可以定期向他们了解情况,所以最终汇总综合研判,还得文言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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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九节 智文言,义倪二
待到汪文言的汇报告一段落,冯紫英这才开始询问自己要问的问题。
冯紫英要问的问题并不复杂,但是却有些超出了之前自己给汪文言交代的范围,或者说需要更多的情报来汇集和研判才能得出,这一点冯紫英自己也很清楚。
“从文言所掌握的情况来看,蒙古人,嗯,无论是土默特还是察哈尔人,他们可能在京师城中有斥候细作,也有专门和他们贸易的商贾为其收集情报,或者联络一些官员,但是文言觉得要说这些蒙古人已经有一套完整或者长久的对大周的政策策略,文言觉得恐怕还没有达到那种水准。”
汪文言在听了冯紫英的担心叙述之后,思考了良久才做出这样一个回答。
“他们可能会在某个时段,因为自身的需求,而会采取一些短期的对策,或者为此而谋划通过拉拢、收买手段来达到目的,甚至可能会有一些更隐晦或者更直接的方式来实现,但总得来说不太可能有那种如您所言的系统性的,综合性的策略来指导和保证。”
“那文言你的意思是,蒙古人不太可能和义忠亲王合作?”
“不,文言的意思是蒙古人可能没有想到过和义忠亲王合作,但并不代表他们对大周内部的这种微妙局面一无所知,更不代表如果义忠亲王派人找上门去,他们就不合作,无论如何这对他们有利,对大周有害,他们肯定乐见其成。”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陷入沉思,许久之后才点了点头,“文言,你的判断是正确的,但义忠亲王会这么做么?”
“有一定的可能,但以义忠亲王现下的处境,他恐怕是敢冒一些这样的风险的,但如您所说,这不是蒙古人配合就能行的,还需要多方面条件都要满足,陈继先和牛继宗这两边都很难说。”
汪文言右手食指和拇指用力的搓揉,这是他绞尽脑汁思考的表现。
“陈继先的情况比较诡异,作为五军营大将,他深居浅出,观其行迹,很难判断出他究竟与皇上还是太上皇那边有什么联系,也看不出他和义忠亲王有无往来,其子陈也俊却恰恰相反,在外边儿结交甚广,生意牵扯颇多,包括和您与薛家在大观楼,在海通银庄,另外他还和北静郡王在湖广粮食营生上有很深的合作,与金陵新四大家的周家合作长江航运,……”
“……,其他不好判断,但是京营五军营现存的三万绝对是陈继先的嫡系,而且战斗力也要远胜于被他推出去的那四万人马,我甚至有些怀疑陈继先是有意把这些人支出去,以便于以后他能更好的掌控五军营,五军营七万多人马编制,一旦补足,他可以更游刃有余安插他自己的人。”
“至于牛继宗这边,他对大同军和宣府军的控制力,我没有太多的了解,所以不好判断,但是其对宣府军的掌控肯定更强一些,而大同军,的确是一个变数,您怀疑皇上将您召回来是不是有意用您影响大同军,制衡牛继宗,文言以为的确有此可能,明日便可以知晓,……”
汪文言的分析判断让冯紫英心里敞亮了许多,特别是汪文言在离开时也谈到了江南那边局面,认为有许多异常,建议应该考虑及早将江南那边的情报体系重新恢复起来,否则丢得太久,那么原来林海时代的许多遗留人脉关系就会慢慢湮灭了。
冯紫英也问了汪文言就如何重组江南那边的情报网络体系有什么好的建议,汪文言表示需要考虑一下,毕竟没有两淮运盐使司衙门作为支撑,要建立和支持其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体系,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这不是单靠钱银就能行的,而且即便是钱银,单单是京师一地的花销都不少,但这边还能以冯家在京师这边的影响力和人脉作为交换,比如像大观楼,比如海通银庄,比如倪二手底下的一大帮子灰色经济体系等等,但落到江南那边,那就都得要真金白银的投入,没有人会饿着肚子替你做事。
汪文言的慎重反而让冯紫英很满意,对方不是那种大言炎炎的性子,干这一行,谨言慎行,周密细致,都是必不可少的品质,从目前来看,汪文言当得起自己对他的信任。
倪二一直在外边等候。
能等到小冯修撰一回京就连夜召见,倪二也是心里无比满足的。
越是从底层走起来,就越是能体会到这份混合了权力和利益带来的滋味是如何丰腴甘美。
想想两三年前自己不过是这荣宁街边儿上的一介混子,虽然说手底下有一帮子人,但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你就得对一帮子兄弟负责,每天一睁开眼,就得有百十号人望着你吃饭。
开门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事儿,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大家子人,刀口舔血也好,行险取巧也好,坑蒙拐骗也好,你得带着这帮人去讨生活,他们出了事儿,你这个当老大就得去兜着,生老病死,你都得要过问着,否则你就没法让这一干子兄弟们追随你。
看上去光鲜无比,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但内里酸甜苦麻辣也只有倪二自家才知道。
随便哪个衙门,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你欲生欲死,五城兵马司,巡捕营,宛平县衙,大兴县衙,顺天府衙,更别说京营里那帮烂竿子,哪个都能骑在你头上来尿一壶。
但这一切都在跟着小冯修撰混之后,开始发生了变化。
大观楼周围的营生包揽了下来,房屋翻修整修,摊位划分,然后分租给别人,给这个群体带来了一份稳定的收入,虽然比起上百号人的生活来还远远不够,但是却能让这个群体在冬夜里起码有一碗羹汤不至于饿死冻死。
然后最大的幸福来源于整个京师城的公厕和粪肥收集,和工部、顺天府的交道倪二很清楚便是自己拱手送上银子都是搭不上线的,但是在小冯修撰一番运作下,整个北京城这门营生的七成都揽入怀中,单单是这一行,就能让自家兄弟迅速从百人规模上升到了千人规模。
而西郊的菜蔬果园的建造更是让倪二觉得自己的身份正在迅速向上等人——乡绅蜕变,起码京郊百十亩地的菜蔬园子和一座数百亩荒山垦种为果园和花树庄子,那就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有这份资格的了。
至于说后边和工部打交道的街道维护,建筑修缮,城墙维建,这一切都顺理成章落入了手中。
至于说原来最起初的赌场营生,反倒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拿小冯修撰的话来说,这等营生不能没有,但是却不能在作为这个群体的支柱产业了,小冯修撰似乎根本看不上赌场那点儿收益,反而是更看重能从赌场里得来一些外边儿打探不到的隐秘阴私消息。
到现在倪二都还觉得自己犹如在梦中一般,有时候一觉醒来,都还要狠狠掐自己一把,看看这是不是在做梦,前半生浑浑噩噩几十年,怎么就能在这几年间遇上了贵人,一下子就翻身了呢?
连兄弟倪大倪三都在撺掇着自己是不是该去大护国寺里好好捐一笔香火银子,替小冯修撰捐的,也好祈福小冯修撰官运亨通,冯家家族兴旺。
连带着一直看不顺眼的薛蟠、贾环倪二现在都觉得顺眼起来了,薛蟠的妹妹马上就要嫁给冯大爷做二房嫡妻了,而贾环的姐姐据倪二了解和观察,似乎也有点儿想要给冯大爷当妾的意思。
听说冯大爷每一回回来都要去贾府里边见见几个姑娘,在倪二看来这贾家早就是马屎皮面光了,这偌大一个架子根本支撑不起来,家里没有一个中用的,没准儿哪天就要轰然倒下,还不如攀上冯大爷这个高枝儿,日后也还有个照应。
正琢磨间,书房里响起了声音:“倪二,进来吧。”
倪二振作了一下精神,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肃然进屋。
看着这个面目依然粗犷精悍,但是原来那份油腻粗野的气性已经消弭了许多的壮汉,冯紫英点点头,难怪汪文言和柳湘莲都说倪二这一年多时间里气质大变,倒是有些一方大豪的架势了。
“听柳二哥说你这段时间很有些动静啊。”
“回大人的话,倪二可当不起大人的这般一说,不过是外边人要进来讨生活,却又不肯按照咱们的规矩来,总得要表示表示一下,才能让人服气吧。”倪二有些腼腆的低着头道。
“哪儿来的?”冯紫英也是听汪文言说的,倪二总算是展现了一下自己的实力,先后和来自真定与平谷那边的两拨人碰撞了一番,说是以武会友,但实际上这是要争地盘划界限。
“真定府那边一拨人麻烦些,平谷这边儿倒是好说,原本也有些交情,不过是觉得我们的规矩大了一些,觉得不好,所以简单过了过手,真定那边,大概觉得自己不是猛龙不过江,那我也就只能硬着头皮承受了。”倪二笑了笑,很坦然。
庚字卷 醉里挑灯看剑 第十节 小人物的智慧
“我听柳二哥说你露了两手,疯魔杖和罗汉拳?”冯紫英饶有兴致地问道。
“呃,和真定府那帮人小较量了一下。”倪二有些尴尬,他没想到冯紫英这等大人物怎么也会对这些江湖打斗的事儿感兴趣,挠了挠头,“平谷那边就是纯粹的过手切磋了,很平和,……”
“唔,那你这一身武技是师承前宋大相国寺鲁智深一脉?”冯紫英含笑继续问道。
面对冯紫英的兴致勃勃,倪二也颇感头大,无奈地摇头:“大人,您这是从哪里听来的以讹传讹,我这是疯魔杖法和罗汉拳,但是要说和您提到的《水浒传》那些传奇话本里的故事扯上关系,就有点儿沾不上边儿了,我这是祖传,我们倪家祖籍河南那边儿,这疯魔杖法和罗汉拳都是历代祖传,但是却也是不断汲取别家精华慢慢改良来的,可和您说的鲁智深的故事没关系。”
“唔,我就是好奇而已,柳二哥在我眼里算是高手了,倪二,你这武技和柳二哥相比,孰优孰劣?”冯紫英是真有些好奇。
自己枕边人尤三姐和柳湘莲都是崆峒派出身,但是尤三姐要比柳湘莲明显逊色一筹,可尤三姐是女子,跟着自己贴身保护就要比柳湘莲合适许多,但柳湘莲武技高到什么水准,却不得而知,所以冯紫英也很想知晓。
被冯紫英的问题给问住了,换了是别人,他早就嗤之以鼻懒得和对方多废话了,但是这一位他还不好不回答,迟疑了一下才道:“柳公子剑技惊人,我没有真正接触过,但是我也知道这般使剑的,单打独斗相当厉害,尤三姨娘应该是和柳公子师出一脉吧,他们这一门惯于剑走偏锋,……”
冯紫英不乐意了,“倪二,你说这么多,我问你和柳二哥较量如何,你扯那么多干啥?”
倪二再度挠头,吭哧半天才道:“若是柳公子二十回合不能杀了我,那么我取胜的可能性或许要大一些,嗯,街巷逼仄之地柳公子取胜的几率更大,若是野地间,我或许胜率稍高。”
把倪二逼得说这么文绉绉的话,也是难为倪二了,硬生生脑门子出一头汗。
冯紫英顿时刮目相看,“倪二,看不出啊,柳二哥是我见过的人中武技最强的了,你居然和他较量还有不小的胜算,你这算是大隐隐于市么?你该去军中好好奔一回才是啊,没准儿就能有个大造化呢。”
倪二笑了起来,“大爷,您这就是说笑话了。我这几下子,您要说寻常逞勇斗狠,我一个人对付一二十人都没问题,可是上了战场,这点儿个人勇武能有多大用处?弓弩火铳,随便几具对着你,你就得要给跪下,三五十米开外,人家轻而易举就能把你给射成马蜂窝,结阵对杀,三五具刀枪劈砍刺杀,你能抵挡得住几下子?嘿嘿,我这点儿庄家把式,也就只能吓唬吓唬人还行。”
倪二虽然谦虚了一些,但是也是大实话,真正到了战阵上,个人勇武有没有用处,肯定有,起码生存能力要强一些,但是你要说要一剑能挡百万兵,那就真的是笑话了。
“倪二,你也别妄自菲薄,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等武技在战阵上或许有限制,但是在日常突发性的遭遇战中却是能大显身手的,别的不说,你要说真定府的也好,平谷县的也好,你要没几下子,不说你的营生就没了,但是起码权威就会遭遇挑战,你就得在其他方面花更多的努力把它赢回来。”
倪二点点头,正色道:“大爷说的是,不瞒您说,现在这么大一个摊子,我也是战战兢兢,深怕哪一天出个啥事儿,砸了场子,我自己丢脸事小,折了大爷的面子,那我就百死莫赎了。”
冯紫英哈哈大笑起来,这倪二倒是有趣,这番话虽然说得不伦不类,但是听在心里却是舒坦。
“行了,倪二,我说过,你这个人有造化,貌似粗豪,其实性子谨细,是个干事儿的。”冯紫英沉吟了一下,“京师城不比其他地方,顺天府也不比其他府州,龙蛇混杂,朝廷中枢,皇室天家,高门大户,勋贵高官,都云集于此,不仅仅是那些不开眼的盯着这里,这域外的女真人,蒙古人,倭人,哪个又能不盯着这里?朝廷有些忙不过来,没准儿就得要借助民间力量,你借着这层关系和官府拉上关系,只有好处,也算是忠君爱国的一份心嘛。”
“倪二明白,倪二明白。”听得冯紫英说得正式,倪二赶紧起身又是一礼道谢。
“坐吧。”冯紫英摆摆手。
他对倪二的印象一直很好,从前世中《红楼梦》书中倪二和贾芸故事那一段,他就对这二人印象很深。
既然来到这个时空中,自然在能帮一把的前提下就愿意帮他们一把,也算是送他们一场造化。
从现在来看,贾芸也好,倪二也好,都表现得可圈可点,自己在这京师城里的最底层,也算是有了一层厚实的情报网。
这也算一定程度弥补了汪文言、吴耀青他们这帮从江南过来对北方情况不熟悉的班底的缺陷。
像现在汪文言就很好的利用了倪二这手底下三教九流一两千号人,这每日走家串户清粪的,替高门大户送菜蔬果子的,帮着官府衙门和豪门勋贵修房建墙的,赌场里边豪赌借贷放贷的,甚至倪二还打算在几门选址弄几家客栈,粉子胡同那边一家青楼倪二也已经入了股,真真是五花八门,三教九流,样样都能靠得上了。
可以说,这家伙真的给他指了指路,就像是吃了药一样恍然大悟,上了道猛然飞奔起来了,没准儿哪一个门道日后就能给自己提供一些想象不到的帮助。
冯紫英简单地问了这半年来倪二在京师城内地下灰色行道里的发展,倪二自然不会隐瞒,也说得绘声绘色,倒是把冯紫英瞌睡都听得没了。
“嗯,倪二,就你目前的情形来说,算是不错,但是近期京中人口暴增,我听说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那边也是人满为患?”
“大人,这一下子涌进来七八万人,别说外边进来讨食儿的,就算是咱们京师城里那些个不安分也不肯放弃这样一个机会啊。”倪二苦笑着道:“刑部和顺天府都着了忙,可您想想这北边七八个县的士绅大户们都拖儿带女把家当搬了进来,这么多肥羊,您说那些捞偏门的不趁此机会吃一嘴?但我可以保证,我下边人绝对没有去伸手,但是他们来赌场赌坊里,被人宰了套了,那就不关我的事儿了。”
“那贾瑞岂不是在你那银钩赌坊里如鱼得水?”冯紫英打趣道。
倪二有些尴尬,“呃,贾瑞现在没有在银钩赌坊了,……”
“哦,他不放贷了?”冯紫英还有些惊奇,这厮还能改好了?
“不,不是,他现在去了云顶赌坊。”倪二低垂着头。
“谁的?”冯紫英扬起眉毛。
“还是我们的,贾瑞觉得银钩赌坊熟人太多,银子借给他们也不好,不借也不好,所以就去了新开不久的云顶赌坊,在南熏坊那边。”倪二终于顿了一顿,“另外还有一桩事儿也要告知大爷,……”
“什么事儿?”冯紫英对这个倒是不感兴趣,只是觉得贾瑞这厮看样子是在龙禁尉密探这层身份上越走越深了。
“就是邢姑娘家的事儿。”倪二偷窥了一眼冯紫英神色变化。
“邢家姑娘?岫烟?”冯紫英有些惊讶,岫烟那等女子,还能和倪二扯上什么关系?
“对,那邢家姑娘的父亲,也就是荣国府大太太的兄长,在银钩赌坊里赌钱输了不少,后来便四处借高利贷银子,在贾瑞那里也借了不少,但那刑忠如何还得起这般利滚利的银子,便是越陷越深,拆东墙补西墙,……”
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邢岫烟的老爹出了事儿。
“刑忠?他借了贾瑞的银子?”冯紫英皱起眉头,“借了多少?”
“不止在贾瑞那里借了银子,贾瑞催得紧,刑忠便想着去翻本,便又去别处借了不少,想要去赌场翻本,结果……”
结果还能是什么,自然是窟窿越捅越大了。
冯紫英忍不住扶额,这刑忠怎么就能生出邢岫烟这样一个冰清玉洁性格高洁的女儿来,自己却是这般不争气?
“现在这刑忠呢?”冯紫英对邢岫烟的印象很好,尤其是对方又和妙玉是手帕交,若是可以他自然不愿意邢岫烟也卷入这等乌七八糟的事儿中去。
“现在好像是东躲西藏,欠贾瑞的倒是没多少,但是前外边儿的就有点儿多了,那贾瑞就在撺掇刑忠把邢姑娘许给孙家孙绍祖做妾,孙家便能替刑忠把那笔银子还了。”倪二瞟了一眼冯紫英,“好像赦老爷和大太太也有些赞同的意思。”
庚字卷 第十一节 乐在其中
又是孙绍祖?冯紫英真的有点儿无语了,看来这孙绍祖和贾赦关系匪浅啊。
先前听说贾赦之所以想把迎春许给孙绍祖是因为收了孙绍祖五千两银子,现在又要把邢岫烟许给孙绍祖这种货色做妾,看来这刑忠和贾赦这对郎舅还真的有点儿臭味相投啊。
“赦世伯和大太太有这份心思,难道刑忠就不知道孙绍祖是啥货色?”冯紫英搓着脸。
他很看得起邢岫烟,孙绍祖这种胆大妄为却又暴虐粗野的货色,想想《红楼梦》书中迎春被虐待至死,他就不能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现在居然连邢岫烟都要落入对方魔爪了,这如何能忍?
“大爷,刑忠现在态度还不明朗,他恐怕也是听闻过孙家的情形,不过您应该知道这赌徒一旦赌红了眼,别说女儿,就是娘子也一样敢押上卖了。”倪二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像他不是这赌场老板一般。
但话说回来,倪二不作这门营生,自然有其他人去作这门营生,古往今来几千年,嫖和赌及时真正禁绝过?
“那邢姑娘知道此事儿么?”冯紫英沉声问道。
“恐怕还不知晓吧。”倪二也不确定,“不过大人也清楚,这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邢家素来是刑忠那厮做主,邢姑娘母亲是犟不过刑忠的,若是刑忠铁了心要把邢姑娘许给孙家,那谁也挡不住。”
“那刑忠在外边欠了多少银子?”冯紫英随口问道。
“好像不少,我看他在银钩赌坊和云顶赌场都是流连忘返,前段时间还听说他一夜就赢了二百多两银子,不过大爷您也知道这规矩,赌场里边赢银子的故事都会被拿出来炫耀传颂,输更多的时候自然就无人知晓了,我估摸着他欠外边儿的银子起码应该是以千两计吧。”
倪二摇摇头,“前两日我看刑忠脸色发青,走路都晃晃荡荡的,也没问他,但估计又输了不少。”
冯紫英也是有些无奈,这种事情他还真不好插手。
若是倪二的赌场不让刑忠去赌,这京中地下赌场何止几十家,你还能禁得住刑忠不去别家赌场?
去替刑忠把赌债还了?那什么理由?没准儿就觉得自己可能看上邢岫烟了。
虽然自己的确觉得岫烟不错,但是也没想着一定要收入房中,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好色之名在这个圈子里不小,这要这么做,只怕就真的要坐实寡人有疾之名了。
还有刑忠真要觉得自己要纳岫烟为妾,这刑忠会不会更加放飞自我?没准儿还要出更大的乱子来。
倪二看出了冯紫英内心的纠结,忍不住摇头。
这位爷什么都好,就是在女人事情上有些忸怩,喜欢漂亮姑娘又不是什么坏事儿,冯家人丁单薄,不就得要靠多娶妻纳妾开枝散叶么?连皇上都恩赏冯家可以一门三兼祧,还有什么说的?
你田都舍不得多耕种,怎么能有多产出?
看上了邢家姑娘,那就直接向刑忠那厮开口便是,那刑忠的性子,若是能有机会攀上这位爷,那还不美得冒鼻涕泡?
“大爷,要不我去和邢忠说一说?”倪二含笑道:“不过尤家二位姨娘那边您可不能说是我去说的。”
倪二可不想这边牵线搭桥,那边却得罪了另一边的枕头风。
至于薛家姑娘和林家姑娘那边,他倒不在乎,人家都是嫡妻,自然不会介意这些。
“别。倪二,我这么一咂摸,怎么感觉你也变成第二个贾瑞了呢?还替我谋划起来了?”冯紫英觉得好笑,这家伙,替人做媒居然做到自己头上来了。
“大爷,邢姑娘人的确不错,您要看得上,她能入冯家门,那也是她的造化不是?”倪二涎着脸,“我这也不是一片好心么?”
“行了,收起你的好心,这等事情我便是真的有意,那我也会自己出面。”冯紫英摆摆手,“刑忠这事儿我知道了,下来再说吧。”
打发走了倪二,冯紫英回屋,看看怀表,都快丑时了。
进了内院,推开房门,却见外间炕上晴雯披着夹袄靠在炕几上打盹儿。
冯紫英一阵心暖,这丫头,自己没回来便不肯去睡,还等候着自己呢。
浅粉色的小衣里猩红的肚兜格外醒目,微微隆起的一对茁壮若隐若现,外边披着一件靛蓝底子白镶边的夹袄,一件枣红色半新旧的褥子半搭在腿膝上,手肘撑在炕几上,手腕托在香腮下,好一副灯下美人图。
听得脚步声,晴雯猛然惊醒过来,注意到冯紫英灼灼目光盯着自己胸前,刺得晴雯下意识身子一缩,手便遮掩在胸前,有些嗔怪地红着脸道:“爷这眼神这么这么骇人,就像是要吃人一般,……”
冯紫英轻声一笑,没等晴雯下床,便斜靠在炕几另一边,“怎么,爷要吃人也很正常,莫非你还跑得掉?”
晴雯脸更是发烧,撑起身子要下床来替冯紫英更衣,却被冯紫英一只手按住她的香肩,“都这会子,要睡也不急在这一会儿,说说话不好么?”
晴雯瞪了冯紫英一眼,“奶奶还在屋里呢,好不容易得爷回来一趟,奶奶心里一下子就舒坦了许多,奴婢许久没见奶奶睡得这样沉了,爷该好好陪一陪奶奶才是。”
“哟,这你丫头居然好教训起爷来了。”冯紫英不在意地摇了摇头:“人在朝堂,身不由己,走了这条路,也就免不了,好在永平府不算太远,爷时不时还能回来一趟,若是也去了宁波、泉州这些府州,那一两年都不能回来,那又如何?”
“那奶奶生了之后身子稳健了便随着爷去呗。”晴雯噘了噘嘴,“难道爷还忍心一直和奶奶这样两边拖着?或者爷心里还记挂着别的女人,觉得奶奶来了碍眼?”
“你这丫头倒是牙尖嘴利,居然离间起爷和奶奶间的关系来了,……”瞧着那红晕润泽的脸颊,冯紫英忍不住探手捏了一把,惊得晴雯差点儿跳起来,目光里更是有些羞恼,冯紫英却是得意不已,“怎么,爷就手眼温存了,你还能怎么着?”
晴雯被气笑了,“奴婢能怎么着?您是主子,奴婢不过是下人,还能怎么着?”
“那晴雯你的意思就是今儿个只能任我为所欲为?”冯紫英笑得越发放浪。
晴雯腾的一下子起身下地,气鼓鼓地道:“爷若是不怕伤奶奶的心,奴婢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奴婢是断然不肯的。”
“断然不肯?”冯紫英眨眨眼,“真的?”
被冯紫英一双精芒绽射的眼眸看得心里发慌,晴雯仍然嘴硬:“当然是真的。”
“那晴雯这么久就从未想过爷?”冯紫英微笑着问:“我听云裳可不是这么说的。”
晴雯大羞,转头欲走,却被冯紫英从背后抱住,柔软的腰肢,鼓胀的胸房,加上一头秀发幽香的头油味道,让冯紫英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手掌忍不住在对方腰肢上摩挲游移。
晴雯没想到冯紫英如此胆大,以前还从未有过如此举动,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迟早是房中人,但是现在奶奶怀孕待产,她是绝不愿意在这等时候有什么出格举动的,起码不能是现在。
“爷,不行,……”
冯紫英松开手,扳住晴雯的削肩,让其转过头来,温和地笑了笑,“爷还没有那么饥不择食,这等时候爷就是想逗弄一下你,也谢谢你这段时间里侍候奶奶辛苦了。”
晴雯心中先是一松,又是一热,咬着嘴唇,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炽热和痴念。
外边儿都说爷好色贪花,但是晴雯却不觉得,若是爷真是那种色中饿鬼,晴雯也知道自己自然也只有认命,但是内心肯定会有些失望。
不过大爷的表现却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分得清楚轻重,也从无那等让人心冷不齿的荒唐之举,反倒是一些这样的闺中逗乐打趣,让她们这些当下人的既感觉到亲切,又有几分尊重。
“都是奴婢该做的事情,如何当得起爷的谢字?”晴雯摇摇头,似乎是想通了一些什么似的,脸红如血,“爷想要奴婢的身子,那也是由得爷,不过是要得奶奶一句话,也免得奴婢心里不踏实。”
“得你奶奶一句话?”冯紫英一愣。
晴雯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话语里让冯紫英产生歧义了,急得差点儿要落泪,“奴婢不是爷想的那种意思,奴婢只想一辈子跟着奶奶,给奶奶当丫头,奴婢的意思是奶奶现在身子越发沉重了,心思也柔弱,经不起什么,所以爷先和奶奶说一声,……”
冯紫英笑了起来,“好了,爷明白了,不用你说,爷也会安排妥当。”
对晴雯的这份心意心思冯紫英反而更敬重了,晴雯是怕自己收了她,沈宜修心情受影响,其实沈宜修也早就和自己说过了,晴雯一样知晓,但仍然这般顾虑,这份细腻柔婉的心思委实难得。
也不知道贾宝玉何其愚笨,这样一个慧黠忠贞重义的女孩子居然会落得个受排挤站不稳的下场,委实是让人难以相信,对自己简直就是天赐之宝了。
庚字卷 第十二节 潜在的影响力
虽然听着大肚子很不方便,但是沈宜修还是坚持站在丈夫面前替丈夫整理衣冠。
旁边一左一右是晴雯,晴雯扶持着沈宜修,而云裳则半蹲着替冯紫英把衣角和裤腿整理平顺。
“相公先去兵部?”沈宜修对丈夫现在本该是永平府同知的工作范围还是很清楚的,同知一般说来除了协助知府外,所分管的工作就是清军、海防、治安,对兵部说得过去,但是若说是内阁召见,就显得有些出格突兀了。
原来丈夫在翰林院担任修撰也就不说了,翰林院本来就特殊,朝廷人才储备库,也是为见皇上和内阁以备顾问的储材所在,有什么重大事项翰林院都有资格参与谏言,所以才会有丈夫的开海之略,但是在地方上这种可能性几乎就没有了。
像自己父亲担任东昌府知府都几年了,堂堂正四品大员,便是做得再出色,也不过就是三年京察进京时能蒙内阁某位阁老一见,再荣耀一些,就是皇上见一面勉励几句,何曾有过机会被内阁集体召见?
每年不过是吏部、都察院例行考核,然后三年一次的京察,这就是整个大周朝绝大部分布政使、提刑按察使和知府们的日常。
别说内阁和皇上,便是要蒙六部召见,都得要有特殊理由。
但是现在丈夫似乎进六部公廨如闲庭信步,见内阁诸公如老友相聚,甚至连皇帝的召见好像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要知道许多正四品以上的大员们一辈子都未曾蒙皇上单独召见过,很多都是借着大节祭拜这些特殊事件集体叩见,然后勉励几句就打发走人。
“嗯,得先去兵部,内阁那边还要看诸位阁老的意思,估计兵部两位要把情况了解一个大概,另外还要听听我的意见,才会报给内阁,看看内阁的态度。”
冯紫英无可无不可。
内喀尔喀人的条件他觉得差不多了,实际上也没有多少可让的了,实在不行宰赛把这帮人连带再押几千精壮回草原,还真的不好处理,不赎吧,朝廷颜面说不过去,这些家眷亲友们肯定会闹翻天,赎吧,一两百万两银子,而且赎回来也是一帮废物,甚至可能还要影响到皇上的“大计”。
“皇上那边呢?”沈宜修没有多问丈夫这些方面的工作,偶尔丈夫透露一两句话,她也只是听着,轻易不肯插言。
“皇上,皇上那里就要看皇上究竟想要干什么了,不过我还是主张一动不如一静,大周朝内纵然有些尸位素餐的窝囊之辈,但是总体来说,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
冯紫英这番话沈宜修就有些不明白了,不过丈夫既然不说,她也不问。
“相公这般话可能只能在家里说说,外人若是听闻,那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沈宜修知晓丈夫是个知分寸的人,但是还是忍不住叮嘱一句。
“谢谢娘子提醒了,自然只能是在家里感叹一番了,有时候出去做一番事情之后,你才能感受到朝廷当下的举步维艰不是没有缘由的,都成日里望着乌纱帽和囊中银子,琢磨着这两桩事儿,如何上报朝廷,下抚黎民?”冯紫英淡淡地道。
这话题太大,沈宜修都不好回答了,嗔怪地道:“没见相公出去这一遭,居然学着当御史的口吻了。”
冯紫英哈哈大笑,也不再言语。
青袍官服,白鹇补子,和前明服饰基本相似,但是却没有前明服饰那么复杂,除了公服外,就只有朝服,一般是特定祭祀、大朝等时候所用,而寻常都是公服。
大周对官员出行要求也不尽一致,既可以骑马,也可以乘轿,但武官无论年龄大小,除非特旨,均只能骑马,而文官则不限,甚至步行亦可。
从丰城胡同出来,沿着宣武门里街一直向南,一直要走到西长安街口这才转道向东,一直到承天门外。
大周的官衙格局和大明基本一致,六部中除了刑部与三法司其他两部都合在一起聚在阜财坊的砂锅刘胡同边儿上外,其他五部都在承天门外的东长安街南边儿上。
兵部公廨对于冯紫英来说实在太熟悉了,不仅仅是来的次数最多,估计仅次于自己原来所在的翰林院,而且这里边熟人也最多,不说张景秋和柴恪二人,除了杨嗣昌和郑崇俭外,王应熊也在兵部,现在傅宗龙也在兵部观政,可以说兵部现在是青檀书院弟子势力最大的部门。
冯紫英一进门就遇到了傅宗龙,作为观政进士,那基本上就是什么杂活儿都得要干,哪个人都可以分派你一番,不过这也恰恰是锻炼的好机会。
“仲伦,西南那边有消息了么?”冯紫英见到傅宗龙也很亲切,虽然傅宗龙不及许其勋、孙传庭和他这么熟悉,但是毕竟都是青檀书院出来的,当年也是睡一个大炕的,情分不比外人。
“楚材兄前两日才给兵部来了信,估计形势比较严峻,张大人和柴大人都有些着急,正在和户部那边交涉,希望户部要预留出西南战事的军费出来,听说郑大人要致仕了,所以这事儿一直搪着,……”
傅宗龙见冯紫英到来,也是喜出望外,赶紧把冯紫英拉到一边儿,“若是有机会西南那边开打,我估摸着非熊可能很有机会要过去,紫英,你帮我给柴大人推荐一番,我这观政在部里边也没太大意思,不如学当年大章那样,出去走一遭。”
“你就这么盼着西南叛乱?就不怕把你们家乡给打烂了?”冯紫英没好气地打趣。
“不破不立,云南贵州改土归流势在必行,既然这场事儿免不了,还不如就此一劳永逸。”傅宗龙满脸凶狠地一挥手,“看谁日后再敢跳出来,这一回杀鸡吓猴不行,那就杀猴吓鸡!”
冯紫英笑着摇头:“你想的倒是好,但是你觉得现在是解决这场叛乱的好时机么?”
傅宗龙明白冯紫英的意思,哂笑道:“蒙古人这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宣府军和大同军精锐都过来了,他们还能打穿昌平——顺义——平谷这一线不成?再拖下去,他们便是想走就走不了了。”
见傅宗龙信心十足,冯紫英倒是很意外,这家伙在兵部看来并没有被外部局面所吓倒,还跃跃欲试,这是一个好现象。
“嗯,这话说得提气,蒙古人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别看他们这会子跳得起,顶多十天半个月,他们就得琢磨如何撤兵了。”冯紫英也很有气势的一挥手,“倒是西南那边一旦打起来,我估计才真是麻烦,我觉得怕是没有两三年解决不了。”
傅宗龙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拉住冯紫英的手:“你这么不看好?我觉得顶多也就是一年吧,这都还是比较悲观的估计了。”
“哼,你去问问王应熊,再去看看西南那边的准备,都是现在才开始手忙脚乱地准备应对,楚材兄去了才多久?杨大人出任郧阳巡抚估计还得要先忙乎把荆襄流民稳住,能有多少精力去顾及西南?你们西南云贵那边的地势气候你难道不知道?现在就一支登莱军在那边儿,其他周边的卫军有几个能上得了战场的?”冯紫英反问。
一连串的反问把傅宗龙问得哑口无言。
这么一看这西南就更值得一去了,一去两三年,观政期也就差不多完了,正式建功立业好时机,没准儿就能留在兵部,最不济也能博一个好印象回来,对观政之后的去向有莫大好处,看看郑崇俭就是最好的证明。
二人正说间,却听得杨嗣昌的声音:”紫英,你来了,赶紧,张大人和柴大人都等着你了。“
傅宗龙一见此情形,赶紧道:”好了,紫英,你赶紧去吧,现在你可是大红人,走到哪里都都有人盯着,你在永平府分明就是一介同知,怎么感觉你就像咱们兵部右侍郎了一般?“
冯紫英半开着玩笑:”那仲伦你可得好好讨好我,没准儿哪天我回来就是你的顶头上司了,小鞋给你穿得一溜一溜的,……,好了,走了,下来找个时间聚一聚,把非熊和大章叫上,嗯,还有瑶草,你们几个都是西南那边的,对那边情况熟悉,若是西南这一战持久的话,还真是一个锻炼人的好机会。“
王应熊,傅宗龙,加上马士英,这三人都是来自西南的,永隆五年到永隆八年这两科里,青檀书院里边就冒出来三个西南士人,已经能够隐隐成为西南士人年轻一辈中的领袖人物,号称西南三虎。
这三人中王应熊和傅宗龙与冯紫英都交好,而马士英原来虽然和冯紫英不熟悉,但是却因为被冯紫英拉入《内参》编辑部作为总编辑,随着《内参》影响力日大,也使得马士英对冯紫英极为感激,与冯紫英也迅速亲近起来了。
甚至在冯紫英到永平之后,马士英也和冯紫英保持着书信往来,这是其他许多同学都不及的。
庚字卷 第十三节 孙承宗的想法
从厅堂里看见冯紫英热情地和傅宗龙道别,又和杨嗣昌相谈甚欢,张景秋颇有触动。
这个年轻人能闯出偌大名声绝非偶然。
如果说开海之略是展现了其在战略眼光上的深远,那么在永平府的种种表现就是表现了他在具体治政上的娴熟手腕,再看看他和同科们的相处之道,如此老练成熟,这等人才,想不耀眼都难。
孙承宗也在观察着冯紫英。
他和齐永泰都是河间府人,北地士人中山东、山西的士人群体最大,相比之下北直隶这个地处大周腹心之地的所在士人相比之下似乎就要黯淡许多,甚至比河南都要逊色,也幸亏有齐永泰这个阁老撑着场面,否则北直隶还真的欠缺拿得出手的人物。
所以冯紫英齐永泰的得意弟子,自然也要被孙承宗高看几分,不过冯紫英的确当得起大家的看重。
齐永泰和孙承宗谈过了,有意要其出任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兼叙马兵备道,这是在耿如杞出任重庆府同知之后朝廷针对西南的另外一个举措。
所有人都意识到蒙古人此番入侵看起来雨骤风狂,但是只要扛过这一个月,蒙古人就只能灰溜溜的撤军,而面对蒙古人的威胁,只要大周内部自身不出问题,蒙古人此番掀不起太大风浪,而一旦西南有乱,那才可能是真正的肘腋之患,甚至可能从肘腋之患上升为心腹之患。
内阁中连最乐观的李三才估计西南之乱一旦爆发,恐怕一年能处理下来那就是阿弥陀佛了,方从哲的判断是一年半,而比较悲观也是主流的看法是两年到两年半,包括叶向高、齐永泰以及张景秋他们的看法都是如此。
而最悲观的莫过于柴恪,他认为如果能够排除其他干扰的话,也许三年时间能彻底解决西南之乱,但是如果有其他外界因素影响的话,三年都未必能解决掉。
孙承宗倾向于柴恪的观点,因为他更担心除了西南之乱外,大周内部还会有其他不确定的变乱冒出来,当然他更担心由于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的干扰可能会影响到朝廷对西南的用兵决心和投入。
另外还有一个隐忧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那就是太上皇、义忠亲王和皇上的关系以及皇上的身体不佳,这一点无人敢提,但是却又无人敢忽略。
义忠亲王虽然比皇上大几岁,但是身体却比皇上健康许多,现在还活蹦乱跳,精神劲儿比谁都足,而这一年皇上身体欠佳,再加上还有一个一直保持着缄默态度暧昧的太上皇,这才是大周最大的隐患,一旦炸裂开来,恐怕会让整个大周都陷入彻底混乱。
有时候孙承宗都在想,还不如这桩事儿早点儿爆发出来,解决了之后,大周也能迎来一个安定期,腾出手来好好解决这内部和周边的威胁。
这样半空中吊着,等你在全力以赴处置其他威胁时,突然内部出了变乱,那就真的只能抓瞎了,但这种想法也只能在心里想一想而已,谁敢公开提出这种内部变乱的可能性?
问你一句,究竟指的是什么,你怎么回答?
孙承宗当然也看得出来皇上的一些手段,比如把京营打发出去,一下子就通过蒙古人的手把京营中的武勋势力打断了脊梁,几百武勋子弟武将军官现在据说已经被押回了草原路上,不知道皇上得知这个消息时会不会睡着都笑醒过来?
但反过来京营中残存的武勋势力呢?会不会对皇上更敌视,义忠亲王会不会趁机上下其手?
想到这里,孙承宗都举得头大,张景秋和柴恪肯定也能想得到这些问题,可这些问题能想到是一回事,你要去处置却真的有些无从下手了,甚至只能是睁只眼闭只眼听之任之。
如果说现在大周一片安泰,那也无所谓,内部变乱也就那么回事,管他是义忠亲王粉墨登场还是皇上力挽狂澜,终归还是张家一家人的事儿,对于朝廷影响不大。
但是现在北有建州女真和蒙古人,西南有土司们,内部还有潜藏的如白莲教这样的不稳定苗头,一旦真的爆发争端,这些家伙会不会趁机浑水摸鱼?可以想象,肯定会。
厅内人思绪纷乱,厅外人冯紫英却是意气风发。
踏入厅内,张景秋和孙承宗、袁可立都在,柴恪还未到。
冯紫英估计这样一个听取自己汇报,应该也就这么几人了,杨嗣昌有资格参与这样的小范围汇报,也足以说明其越来越受到兵部内部的看重,当然其父杨鹤的特殊身份和他的湖广籍出身也为其加了分。
不出所料,柴恪一到,立即锁厅,上一次的袁应泰和丁元荐都没有再参加。
开门见山,柴恪就要冯紫英把黄得功部出塞增援曹家寨李如樟部的情形和与内喀尔喀人谈判结果和后续情形做介绍。
冯紫英也没有遮掩什么,如实介绍。
”这么说黄得功部并非辽东火铳营所部?“张景秋和柴恪甚至孙承宗和袁可立都吃了一惊,“所谓的永平新军其实就是永平各州县抽调起来的民壮训练而成?三个月时间?”
“诸位大人,其实也不能那么说,黄得功和左良玉二部其实是我父亲亲兵营的精锐,鉴于蓟镇军摆明是要放弃永平府,可作为永平府同知,总还是要做一些事情,这样直接放弃迁安和卢龙,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都难以接受,……”
冯紫英很坦然,父亲派来的两部亲兵没问题,就算是兵部也只能腹诽,亲兵均为总督自己想办法养活,其兵饷粮秣均不在兵部户部簿册上,所以这没什么不敢见人,九边总督总兵哪个不是如此?也就是规模大小而已。
“可是二部才多少人?”袁可立冷静地问道:“二部变成两个营,三个月时间,兵源是民壮,这种扩编方式,只会让整个军队的战斗力急剧下降,甚至连原来的两部都不如。”
都是知兵的,这些伎俩手法瞒不过人。
“袁大人,我得解释一句,兵源来源于原永平府三卫屯兵,只不过因为十多年前裁并缩减,他们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仍然是具备一定战斗力的,另外一部分才是来自民壮,永平府民风素来强悍,民壮训练有素,和其他府州略有不同,而且前期他们已经经过了一个多接近两个月的基础性训练,只不过黄得功和左良玉部来之后才开始接手整合他们,所以准确的说应该是五个月训练时间,……”
冯紫英不得不夸大一些,否则实在难以解释这样两营兵就能守住数万大军进攻的迁安城,就算是有叶赫部甲骑和蓟镇军一部骑兵相助也不可能。
“五个月时间就能练出一支可以应对数倍于自己的蒙古骑兵?”袁可立仍然无法相信,“卫屯兵也好,民壮也好,我从未听说过几个月时间就能练出一支精兵。”
冯紫英也知道有些情况迟早要挑明,以在座几人的精明,纵然欺瞒,也不过是一时,不可能长久。
“诸位大人,可能你们有些误解,黄得功和左良玉两部皆为火铳兵,而扩编为两营的也是火铳兵,我们采取了一些新的训练方式,专注于讲求服从,同时也在永平府士绅的支持下,加大了实战训练,单单是两个月的实弹射击训练就花费掉了接近三万两银子,……”
这番话倒是让一干人吃了一惊,两个月训练花费两万两银子,这还是两个营六千多人,这种消耗程度谁能吃得消?
几人赶紧询问花费在了哪些方面,冯紫英这才一一解释。
听闻两个月时间光是火铳枪管就打报废了三成,火药和药子更是花费无数,加上高强度的训练需要补充足够的粮食,这一算下来好像还真的有点儿靠谱了。
张景秋和柴恪几人也就罢了,对于冯紫英口口声声说的军户和民壮训练还有些怀疑,觉得应该是冯唐为了保护自己儿子安全,所以把整个亲兵营都派了过来,然后假模假样的充实了一部分民壮军户,对外就说是军户民壮训练有素了,但一旁的孙承宗却不那么认为。
在他看来冯紫英没有必要撒这种谎,纵然冯唐真的有意要帮冯紫英一把,也不可能把整个亲兵营给冯紫英,而且据他所知冯唐的亲兵营其实并没有组建完成,倒是另外三个精锐火铳营是完成了组建,当然这都无关大局。
孙承宗对于冯紫英所提到的新式训练法大感兴趣,联想到自己即将赶赴四川整军备战,甚至可能自己还没到,西南那边就要乱起来了,自己和当初的永平府一样,也急需在短时间内拉起一支能征惯战的军队来,一旦西南乱起,自己恐怕就要立即面对那些人熟地熟的土司兵。
不过此时孙承宗没有多说,他打算下来之后好好和冯紫英谈一谈。
庚字卷 第十四节 揣摩
关于和宰赛的谈判倒是很简单,张景秋和柴恪也能够接受。
毕竟五万多俘虏,其中还有大批武勋出身的高级武将和军官,要多少银子都很正常。
“二十万两银子不算多,五万多人,摊到每个人头上不到四两银子,不过这些武将军官的赎金就有些昂贵了,动辄数万两,便是寻常的千总、把总都是几千两,这个难度可不是一般化的大。”柴恪沉吟着道。
“宰赛也需要回去对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一个交代,毕竟他拒绝了林丹巴图尔的命令,不再西进,虽然表面上能够避免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的继续损失,但是同样也丧失了更进一步扩大战果的可能,如果不能在这一块上获得足够回报,他很难说服他们内部。”
冯紫英很客观的替宰赛解释了一句。
如果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坚持向西进攻丰润和玉田,以冯紫英这一趟回来所见,只怕丰润和玉田很快就沦入敌手,而其损失恐怕就更不可想象了。
对于这些草原部族来说,掳掠到汉人的匠人、商人和农人,对他们来说意义更大,但是这样对顺天府诸县造成的损害,恐怕更难以用银子来计算。
“紫英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不是不明白,但是……”张景秋沉吟了一下,“内喀尔喀人会遵守诺言么?”
冯紫英敏锐地瞥了一眼张景秋,然后又看了一眼低垂着眼睑的柴恪,思考了一下才道:“应该会,但是前提是他们提出的条件我们需要兑现,比如朝廷承诺支付士卒赎金二十万两,还有关于武将军官的赎金问题,我当时并未承诺武将军官的赎金问题,但是宰赛也没有太在意,因为已经有许多商人们愿意为此担保或者帮助这些人支付,宰赛可能觉得和朝廷索要赎金可能还会遭遇压价,所以反而不怎么热心。”
这道题不好做,张景秋和柴恪似乎都觉察到了,而孙承宗和袁可立二人更是一副毫不知晓的模样,冯紫英心中好笑,看来皇上的心思,兵部这几位都是了如指掌啊。
在兵部甚至内阁的咨询其实都乏善可陈,都是这老一套,连冯紫英自己都很奇怪这等汇报自己给通政司的奏报上已经写得十分清楚了,哪里还需要自己亲自跑一趟,除非……
“臣冯铿叩见皇上。”
“起来罢,赐座。”永隆帝的目光依然如沉稳清冷,冯紫英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也许久没有见到这位传言沉疴不起的皇上了,但是现在看来,精气神状态都还不错,完全不像外界一些人传言的那样就快要呜呼哀哉的样子。
“朕听闻你在永平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永隆帝示意内侍把锦凳放得近一些,这让旁边内侍心里都是一抖,这位小冯修撰看来离开朝中大半年了似乎圣眷未减啊。
“回皇上,不是臣打的这一场仗,臣不过是依托迁安城和辽东军一部加上永平府训练了几个月的军户民壮,有辽东二将指挥加上蓟镇骑兵和叶赫甲骑的配合,大了内喀尔喀人一个猝不及防罢了。”冯紫英起身谢罪:“臣在这里还要向皇上告罪,臣私自截留了本该运往辽东的部分火铳,加以武装永平军户和民壮,然后与辽东军合兵,……”
永隆帝容色不变,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个情况了,如此大的事情,要瞒过龙禁尉是肯定不可能的,不过这有朱志仁背书,而且取得了如此大捷,一切都过去抹过去了。
“哦?那辽东军那边的火铳你打算怎么还上呢?总不能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了吧?”永隆帝含笑道。
“当然要还,当下永平府这边和广东庄记与兵仗局和军器局合办的枪炮作坊已经能够生产火铳,只是产量还小,质量也还不是很稳定,但此番蒙古人退去,他们就打算迅速开工预计到年底就能实现当初设定的生产目标,届时将辽东那边的缺数补上不是问题,而且在质量上我们还能比西夷火铳更胜一筹。”
永隆帝满意地点点头,“嗯,你这样甘冒违犯军法的大险,甚至可能会牵扯到你父亲,就是为了保卫迁安一城?”
“皇上,臣此番誓死保卫迁安却绝非为永平一府的安危,而是考虑到对京畿未来安全的长远打算。”冯紫英知道皇帝对这桩事儿并没有彻底释去心里的疙瘩,现在或许可以容忍,但是不给他一个让他满意的解释,恐怕日后还会留在心里起嫌隙。
“哦?”永隆帝原本没有指望在冯紫英这里获得一个满意的答案,但是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会有这样一番说辞。
“皇上可能应该知道了,由于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的南侵,密云、怀柔的沦陷,涌入京师城的流民难免已经接近十万人了,而且现在昌平、顺义和平谷三县成为战场,现在簇拥在京师城外的流民数量已经有十几万,他们都是躲避战火而来,而且可以预想,未来一个月蒙古人纵然明知道自己无法打破京师城墙,但是也不会甘于这么轻易就退出边墙,所以肯定会一连串的进攻,蓟镇军和宣府军、大同军势必和他们在这一线展开激战,以蒙古人的游骑机动能力,估计整个京师城北面都有可能沦为战场,……”
永隆帝皱起了眉头。
他听出了冯紫英的弦外之音,战争最大的问题就是遗留下来的烂摊子需要收拾,像这样一场战事可能产生的流民多达数十万,他们的家园被毁,农田荒废,只剩下人,一旦蒙古人退去,他们怎么度过这样一个凄冷的寒冬?如何熬过明年饥饿的春天?
可以想象得到,他们中大部分人只能把自己可怜的土地卖给那些士绅大户们,自己一家子沦为附籍农户,还有一部分本来就没有土地的无产者才是最悲惨的,他们卖无可卖,就只能出卖自己,甚至连自己都卖不掉的话,那就只能冻死、饿死或者沦为盗匪。
这一部分人数量不会笑,起码会在三成以上,如果按照这一次蒙古人的入侵带来的后果计算,应该不会低于十来万人,这样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群体,如何来解决,要靠官府的赈济投入来解决,那又是一个无底洞。
“单单是一个顺天府就如此了,可如果永平府没有能抵挡住内喀尔喀人的这一场南侵,单单是迁安、卢龙、昌黎和滦州几个州县,可能就会产生超过八十万的流民,他们无处可去,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向京师而来,以往遇到水旱灾害的习惯就是如此,可这一次更骇人,……”
冯紫英的话略显夸张,永隆帝知道,但是即便是夸大其词了,打个折起码三四十万流民是极有可能的,如果在于顺天府的流民合为一体,那整个京畿之地就真的要乱了。
“你考虑到了这一点?”永隆帝略感诧异,又有些欣慰,起码这一位还是对自身的职责十分看重的,甚至知道替朝廷分忧了。
“可以预见得到,顺天府不会替我们永平府解决这些麻烦事儿,大概率会将他们重新遣返回永平府,可这几十万流民,他们失去了自己的财产,错过了播种季节,而且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们熬过这个寒冬和更难熬的明年春天,可我们永平府的情况皇上可能也略微知晓,前几年我们的夏税都还有所欠缺,府库的赈济粮寥寥无几,可以说我们永平府是无法解决这样一道难题的,最终要么得由朝廷来解决,要么就是这些流民饿死或者重返京畿,甚至可能被像白莲教、闻香教这一类的秘密会社所裹挟,掀起叛乱,就像几年前的临清民变一样,但规模可能会大得多,……”
冯紫英坦然的眼神迎向永隆帝有些幽邃的目光,“臣也不愿意在陛下面前撒谎,臣才去永平府,甚至还背着一些被我们北地士人的误解,不愿意因为此事而落得个夺职待参,虽然臣以为即便是发生这样的事情,臣的责任也不大,但是作为臣子,本来就该替君分忧,哪怕承担一些臣以为可以承担的风险,那也是值得的。”
永隆帝微微动容。
他不信作为武勋世家出身的冯紫英不明白这样截留运送给辽东的火铳的后果,他也不信冯紫英意识不到这样的后果可能会给其父亲的仕途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同样冯紫英也应该很清楚他做这样的冒险成功几率并不算高,而且即便是成功了也会一样有许多关碍,可以说只要是在官场仕途沉浮过几年的官员们,没有谁会去选择做这种风险和利益不相当的事情。
正如之前疯子因所说,兵部和蓟镇实际上放弃了对永平府的保卫,他作为同知便是无法守卫卢龙撤离,责任也不会太大,顶多也就是官声受到影响,和这种冒险之举相比就显得很微不足道了。
永隆帝沉吟着,或许此人是真的心系朝廷,或许是觉得借助这样一个机会能博得更大的声誉,永隆帝倾向于二者皆有,但是谁又没有一点私心杂念,如果是那样的人,永隆帝反而不敢相信了。
无论如何只要是能为朝廷用心效命,这样的行为便该论功行赏。
庚字卷 第十五节 福将,投其所好
“难得冯卿如此体谅朝廷困难,如今蒙古人入侵顺天府应对乏力,北部诸县逃难流民蜂拥而至,京师城人满为患,可能冯卿进城时也看到了,城外尚有大量逃难流民云集,可京师城已经不敢在开门接纳了,否则一旦京师城内都乱了,那将不可收拾。”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对顺天府衙也产生了一些不满,人家冯紫英才去永平府一年不到,得知蒙古人可能要入侵的消息便知道积极应对,坚壁清野,提早准备,甚至还不惜冒风险组建民壮来保卫城池,可顺天府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做,就这么眼巴巴的把朝廷望着,就等着朝廷能一下子把所有麻烦事儿都解决了,那还要这个顺天府衙何用?
若是顺天府也能提早在怀柔、密云、昌平这些州县做好应对准备,不说一定要采取永平府那样的坚壁清野政策,但是起码可以先撤出一些城外野地的民众,防止蒙古人通过掳掠他们获得粮秣补给,也防止蒙古人将这些人掳掠回草原。
至于说城池的加固,永平府人家早早就开始做了,而顺天府除了对京师城墙十分看重外,其他州县的城池根本就没有怎么在意,而各州县似乎也一样都沿袭了以往的惯例,听之任之,结果就是等到蒙古人打进来了,才张皇失措,乱成一团。
这两相对比,差距实在太大,也难怪永隆帝生闷气。
“可是皇上,如果闭门不纳,不但有伤皇上仁德之誉,亦会给诸如白莲教、闻香教这些秘密会社以可乘之机啊,这些流民不比外地口民,都是这京畿之地的流民,一旦起了乱子,对整个京师城的危害极大。”冯紫英提醒道。
“那冯卿可有更好的主意?”永隆帝微微皱眉。
方从哲和他也提到过此事,但是赈济花费巨大,却又不能不做,而且关键在于这些流民光是靠粥米接济熬过今冬尚可,明春如何办?
他们的家园屋舍被毁,朝廷不可能替他们重建家园,这就会成一块挥之不去的伤疤留在城里城内,成为一个巨大不安定的隐患。
“是否可以考虑效仿东番迁民之策,由朝廷和商贾携手看来解决最贫困的无地流民生计问题?”冯紫英迟疑着提醒道。
永隆帝猛然醒悟,但是随即皱起眉头:“这批流民数量可不少,不是三五千人,可能涉及数万人,能行么?”
“臣以为是完全可行的。”冯紫英顿了一顿之后才道:“安福商人在东番的拓垦进行得很顺林,盐场和稻米种植都已经打开了局面,而且安福商会的人还在不断的迁入更多的流民,当然,东番荒地极多,按照现在迁民拓垦进度便是三五十年也很难达到预期目的,所以若是有机会,其实完全可加大力度,当然这就需要官府的支持和配合,……”
“而现在这种情形其实对各方都有利,这些流民一去东番只要肯拓垦就能获得土地,何乐而不为?而对于安福商人们来说,只要肯去,他们就能这些人纳入统一的拓垦计划,些许土地其实对商人们并不重要,商人们要的是这里的出产和未来的市场,……”
冯紫英又耐心地向永隆帝解释了一下东番垦拓模式,“这些流民迁移到东番,按照朝廷当初的约定,一定年数免赋税劳役,他们可以安心拓垦,但出产的粮食、盐巴可以供应大周,另外东番的稳固,可以防止红毛番等西夷和倭人对我朝东南沿海的窥伺,……”
永隆帝点点头,“唯一可虞的就是这北直隶百姓骤然远去东番,东番听说气候湿热,也不知道他们能否适应?”
“这也是一个问题,需要一个过程,另外臣也考虑过另外一个方案,迁民辽东!”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一震,“冯卿,迁民辽东不是你一个人提过,可是你知道这其中的难处么?”
“臣知道。”冯紫英点点头:“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后勤保障问题,辽东气候寒冷,粮食难以自给自足,而原本海运不畅,导致了通过陆路运输的成本高企,使得粮油等生活必备物资运到辽东之后价格极其高昂,所以辽东承载人口始终是一个瓶颈制约,但是臣以为现在其实已经可以打破这个瓶颈了。”
“哦,如何打破这个制约?”永隆帝来了兴趣。
“陛下恐怕还不知道臣去永平府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榆关开港吧?”冯紫英问道。
“榆关?”永隆帝想了一想,“你是说山海关下的榆关,开港了?”
“对,北地士民不是一直对开海之略抱有很大疑虑么?他们认为江南在开海之略中得利甚多,而北方则是一无所得,臣也就要打破这种固有观念想法,让他们看到,我们北方一样可以从开海中获益,榆关开港就是第一步,榆关就在山海关下,它的开港可以使江南、两广乃至东番这些地方包括粮、布、油、茶等物资直接从榆关登陆进入辽西,像广宁这一线卫所运输成本起码可以比经通州和天津卫上岸节省一半以上,……”
“……,而且下一步这些商人有意在三岔河口、鸭绿江口和金州中左所分别开埠建造码头,这样一来,整个辽东地区绝大部分地区的物资运输补给成本比起现在都可以降低七成以上,……”
永隆帝眼睛发亮,辽东一直是大周自元熙三十年以后的一大隐痛,建州女真的飞速崛起简直让大周朝廷上下夜不能寐,但是要防守辽东,善战之兵是一方面,最为头疼的还是后勤保障,运输成本更成为最大的制约。
一石粮食从江南运到沈阳中卫,恐怕连四成都剩不下,六成都在路上消耗掉了,而辽东气候寒冷,使得其农业生产条件较为恶劣,只要是以种植一季粟为主,而且辽东多灾害,即便是这一季粟的种植也经常受到影响。
如果能解决运输问题,无疑可以极大的提升整个辽东的补给能力。
“如果能够从榆关、三岔河口、金州中左所和鸭绿江口四处开埠建立码头,不能说彻底解决辽东的粮食补给问题,但是臣以为起码能够解决大半,那么辽东这片土地承载人口便可得到稳定增长,但这只是一方面,臣听闻徐光启许大人在天津卫隐居培育从西夷传入的几种农作物,一名土豆,一名番薯,一名玉米,皆是不择地土之物,辽东山地丘陵颇多,不利米麦种植,若是此三物能在辽东得以广泛种植,代替择地的粟和麦,那么亦可在一定程度上弥补辽东产粮不足的缺口。”
如果说前面一个问题冯紫英给了永隆帝大喜,那么后面这个建议就是给永隆帝惊喜了。
“冯卿,你说徐卿在天津卫隐居一事朕知晓,可是他在天津卫培育西夷作物,朕却从未听闻,你说那三物真的比米麦更好?”永隆帝的这个问题可不简单。
汉人千年以来粮食一直是粟、麦、稻为主,麦、稻也是宋代以后才逐渐取代粟成为主要作物,尤其是在北方粟的地位哪怕是到了前明,仍然占有重要地位,在辽东更是如此。
“臣只能说这三种作为更适合一些山地和土质贫瘠地区种植,倒不敢说能取代粟麦稻了,但臣听闻那土豆和番薯的产量颇大,尤甚麦稻,只不过其口味却不似麦稻那般感口,为大众所接受,但臣以为若是兵荒马乱,灾荒年间,这等物事却是最适合来填饱肚子,求得一命,……”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连连点头,“冯卿此言有理,若是饿得连性命都不饱时,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味道口感?此事若是真的可行,那不仅辽东,像宁夏甘肃陕西等边荒贫瘠之地,是否皆可大规模推广,以解小民之困?”
“陛下,此事徐大人还在试种培植,可能也会因为各地土质气候水分的不同而有所区别,具体情况如何,恐怕还得要看徐大人那边的试种效果,所以臣之前也不敢妄言,只能说可以作为辽东方面的一个补充。”
永隆帝老怀大慰,他发现自己每一次见这个冯紫英,这家伙都能给自己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好像这家伙还真的是自己的福将。
“唔,朕知道,朕还不至于一下子就把希望寄托在这等尚无定论的事情上。”永隆帝笑眯眯地道:“冯卿做事,行一算三,难怪无往不利啊。”
“陛下夸赞,臣惶恐。”冯紫英赶紧起身行礼。
“嗯,冯卿心忧国事,朕只有欢喜之意,卿又何必惶恐?”永隆帝微笑颔首,“朕听闻黄得功部出喜峰口增援曹家寨李如樟部,冯卿可是担心李如樟部的失利会让你父亲背上不利的名声?”
冯紫英脊背又是一阵恶寒,这一位可真的是句句诛心啊,问得自己从哪个角度回答都不合适。
想了一想,冯紫英也只能跪下叩拜,“陛下圣明。”
永隆帝哈哈大笑,状极欢愉。
己字卷 第十六节 不动声色地塞人
对冯紫英的这番表现,永隆帝芥蒂顿消。
毕竟还是一个小家伙,还没有学会那些个老油子们面不改色淡定自若地给你一大套理直气壮的辩解,这很好。
实际上永隆帝对这个并不在乎,无论是冯紫英强词夺理的诡辩,还是故作委婉的解释,都在情理之中,谁会愿意承认自己的私心杂念?这岂不是对君上对朝廷的一种不忠?
但是冯紫英这般半遮半掩的承认倒是很符合永隆帝对冯紫英的看法。
并不掩盖本心的欲望,但是也懂得分寸进退,就像外界传言冯紫英有寡人之疾,好色贪花一样,这有什么值得多批评的?
才华横溢,誉满京师,风流倜傥,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人家有没有流连花街柳巷被御史攻讦,也没有和什么有夫之妇勾搭成奸,便是纳了胡女姊妹为妾,索要通家之好的美婢占为己有,这算个什么?
只怕人家都是乐见其成呢。
攀上这样一个无论是名声、人才、家世一等一的,前途又无限光明的年轻文臣,哪个姐儿心里不愿意?哪个家庭又不乐意?
当然永隆帝也知道自己钦赐三房兼祧肯定也为冯紫英的这段风流故事锦上添花或者火上浇油了,让他才华和风流名声并驾齐驱,这日后倒也能成为史书中值得一书的故事。
“好了,朕也知道冯卿不是那种不知轻重分寸之人,你父亲也当是如此,说说有多大把握,听说兵部那边至今还没有得到李如樟部那边的消息。”永隆帝好整以暇的把身子靠在御座中悠然道。
“回陛下,此番出喜峰口增援曹家寨的事情,臣和诸将也是仔细商量计议过一番的,原五军营中一部贺虎臣部,也就是在三屯营一战中率部突围而出那一部,当时也强烈要求加入此番北出喜峰口增援曹家寨,士气也不错,但是臣考虑到五军营经此一战,斗志大消,虽然贺虎臣部看起来颇有些知耻而后勇的架势,但是臣还是没有敢同意,而本身也有蓟镇军一营在太平寨驻扎,所以臣才抽调了各部的精锐组成这样一支军队,兵贵精不贵多,人数虽然不多,但是却几乎都是整个永平府境内能跳出最能一战的了,而且人数少也能加强后勤补给压力,……”
冯紫英侃侃而谈,“臣相信这样一支军队是可以实现我们的目的,只不过出喜峰口是燕山山地,行军可能会很艰难,耗时也会很长,但臣相信也就在这几日里就该有消息传来了,届时李如樟部和黄得功部合二为一,便能再回古北口,复夺潮河所了,如果打得好的话,未尝不能给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背后一刀。
虽然知道冯紫英话语里有些夸大其词,就李如樟部和黄得功部加起来也不过万余人,岂能给一二十万蒙古大军造成多大的威胁?但是永隆帝还是很喜欢听到这样提气的话语。
起码不像朝中民间那些对时局形势双方情况一窍不通的家伙却是翻弄嘴皮子比谁都厉害,成日里在那里危言耸听,哀叹蒙古人可能要重演前明土木堡之变后围困北京城的那一幕,让永隆帝每日不胜其烦。
“嗯,冯卿,京营在三屯营一战中的表现让朕大失所望,没想到还有你提到的那个将军意欲一雪前耻的心气,这个姓贺的将军是什么情况?”永隆帝对冯紫英提到的那个京营中意欲加入增援曹家寨的武将很感兴趣,对这样一个有如此心气的武将他毫无印象,多半级别不高,而且大概率不是武勋出身。
“皇上说得是贺虎臣么?他是五军营一个把总,隶属于参将戚建耀部。”冯紫英知道自己成功的勾起了永隆帝的兴趣,这也是他有意提及贺虎臣的目的,“此人是保定军户出身,考中了武进士才进了神机营,倒是颇有些勇武气概,奈何京营中多年养尊处优形成的痼疾,他也只能随波逐流了,此番听闻我有意用兵增援李如樟部,所以他才想要立功赎罪,……”
永隆帝听得冯紫英介绍贺虎臣的情况,心里略感失望,一把把总,级别实在太低,但转念一想,京营中不都这样,好的位置都被那些武勋子弟占住了,自然也轮不到这些真正军户出身还是武进士身份的良才,所以也是暗自记住这个名字。
日后若是要重建京营,此人倒是一个可以重用的角色,只要自己破格提拔,非武勋子弟和武进士出身,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干将,自然能纳为己用。
“听说京营溃败之后逃到永平府那边的将士甚多?”永隆帝貌似随口问道:“不知道想贺虎臣这样还有些心气血性的武人有几个?”
“回陛下,京营在三屯营城东城西两部都只是溃败,并未被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全歼,所以逃出来的溃兵其实不少,臣在离开永平府时,已经陆续有接近两万士卒来到永平,论理他们该去遵化找蓟镇那边才是,臣也问过他们,大概是惧怕遵化还要和蒙古人有战事吧,所以他们大部分都选择逃到永平这边来了,至于说陛下所说的有心气血性的武人,臣也不好多置评,……”
冯紫英装作努力回忆的模样。
“不过我走时,好像还有一个才带着一部跟随着韩尚瑜韩大人一道来的杨肇基部好像还有些来头,据说他是带着一部拼死断后,和蒙古骑兵鏖战几番,且战且退,才保得韩大人一部能够逃脱,……”
杨肇基的确是一个人才,能在溃败大势已成的情形下还能组织起断后,甚至还来了一次败退后的伏击,打了一个漂亮反击,虽然因为兵力不足并没有起到多少战果,但是却还算成功的阻击了对方尾随追杀的意图,在京营中也相当难能可贵了。
冯紫英走之前也把杨肇基和贺虎臣一样都列为了抽选京营逃卒中重新整编的种子选手,就看他们这一段时间能不能有所成就,到时候送他们一场造化。
杨肇基,永隆帝又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但是他没有再问对方出身身份,那样就太露骨了。
只需要下来让卢嵩查一查,就知道贺虎臣和杨肇基的基本情况,本身就有着京营武官身份,如果真的不是武勋子弟,又有着一定才能,他自然不吝提拔纳为己用。
冯紫英现在已经大略能揣摩到永隆帝的一些心思了。
对于京营,永隆帝已经意识到哪怕他是皇帝也不可能就把这样一支力量彻底废除了。
不说本身京师城的守卫就需要一支庞大的武装力量,这是传统规制,哪怕这支庞大的武装力量可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日渐腐化堕落,战斗力会日渐消退,但是只要十来万人摆在那里,给京师城乃至京畿之地数百万老百姓的安慰,给京城中达官贵人和高门大户们的心理安慰都是必不可少的。
更不用说这支力量背后多达二三十万生活在京城内外的士卒亲眷。
这同样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力量,换了在别的地方也许影响不大,但是他们生活在家京畿之地,而且大多生活在京师城内,一旦伤害到他们的利益,那就不容小觑,甚至某种程度上能裹挟民意。
现在永隆帝要做的就是两桩事儿,一是通过各种手段掌握和夺取京营的控制权,这不涉及普通士卒,主要是武将军官,现在内喀尔喀人把这帮人抓走了,简直是再好不过;二是重新提升这支军队的战斗力,但这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甚至也不是最紧迫的,远比不上前者。
只要京师城内只有这一支决定性的武装力量,那么谁掌握了它,谁就占据了绝对主动。
所以,宰赛手中的几百号人就很关键了。
冯紫英猜到了一些东西,但是也知道永隆帝永远不可能说出来,只需要臣子们自行理会罢了。
“内喀尔喀人是一个不错的合作者,他们对建州女真有敌意,同时又不太甘于臣服于察哈尔人脚下,而且地理位置正好处于察哈尔人以北,外喀尔喀人以东,建州女真以西,甚至还能连接东海女真,所以这样一个合作者的存在积极有价值。”
冯紫英耐心地向永隆帝介绍着自己为什么愿意和内喀尔喀人谈判甚至表露出愿意结盟的意图。
“科尔沁人很危险,从各个渠道的情报显示他们正在积极的和东虏勾结,双方一旦结盟,夹在他们中间的叶赫部和乌拉部就非常危险,所以必须坚决遏制科尔沁人的这种姿态,好在此次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南侵使得宰赛的威望得到很大提高,内喀尔喀人对科尔沁人可以施加更大的压力,我和宰赛说过,如果有必要,辽东、叶赫部和内喀尔喀五部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联手彻底肢解科尔沁人,总之绝不能让建州女真的手轻易伸入东蒙古草原,……”
今晚临时有事儿,欠一章,明日补上。
不好意思,望谅。
庚字卷 第十七节 君臣
永隆帝听得很认真,他很清楚冯紫英其实是在代替其父在阐述辽东未来的战略,两父子应该是在辽东的战略上有过探讨,这也正常。
不过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内喀尔喀人手中的俘虏问题。
冯紫英其实也意识到了,但是他需要把自己的话题说完,否则永隆帝一旦心思转到他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上,自己替老爹的一些辩解就会失去意义了。
“抚顺所关的失守,家父有责任,之前臣就向家父建议过,不要囿于外界非议,榆林和大同甚至甘肃、宁夏那边有合用之人便当大胆擢拔使用,他还是有些惧于人言,所以辽东这边将领的调整还是力度小了一些,另外也被一些人的表面忠诚给蒙蔽了,……”
永隆帝嘴角带着一份若有若无的笑意,冯紫英来替其父谢罪也是应有之意,不过这个理由也有些牵强,姑妄听之。
虽然冯唐从大同榆林带到辽东的旧部不算多,但是他却在辽东和蓟镇之间大规模的轮换,明显就是针对李成梁的旧部,担心挑战其权威,掣肘其行动,此番蓟镇面对察哈尔人入侵表现不佳,也有此原因,但是在辽东依然发生了这种事情。
“冯卿,你父亲的事情内阁和朕也议过了,今日姑且不提了,你父在辽东总的表现还是让朕满意的,东虏虽然在抚顺所关胜了一局,但是在乌拉部那边却吃了瘪,功过相抵吧,……”
永隆帝摆摆手,“朕更关心的是当下京畿这边的乱局,辽东那边东虏退去,局面暂时稳定了,但京畿这边,蒙古人仍然在肆虐,蓟镇军疲于应对,宣府军和大同军那边,看看他们在周四沟和四海治那边的表现,朕都有些不敢相信他们了,……”
永隆帝的话语里似乎是在对牛继宗下辖的宣府军和大同军被外喀尔喀人突然袭击突破感到不满,但是冯紫英却听出了其中味道。
周四沟和四海治被突破那是宣府镇的问题,板子应当打到宣府军身上,和大同军有何关系?难道就因为宣大总督牛继宗的缘故,大同军也要替人受过,显然不合情理,或者是永隆帝口误?
这怎么可能?而且永隆帝那一句“朕都有些不敢相信他们了”绝不是指周四沟和四海治被蒙古人突破,当然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意思。
“陛下不必过于忧心,蒙古人乃是强弩之末,其势不能穿鲁缟,臣以为蓟镇军驻守东面顺义——平谷一线,绝对无忧,是在不济辽东在广宁和大宁亦可抽调军队南下,断不会耽误大事;西面有宣府军和大同军齐心协力,也当无虞,……”
似乎是注意到了永隆帝暗沉沉的目光,冯紫英斟酌了一下言辞,这才道:“臣自幼在大同长大,大同将士忠君之心天日可表,绝不会因为其他能影响的,这一点臣心有戚戚,……”
没提宣府军,也在情理之中,自己没在宣府呆过,但是大同却是自己自幼长大的地方,永隆帝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了才对。
永隆帝笑了起来,“嗯,宣府大同两军合力,将士效命,朕也应该无虑才是。”
“陛下尽管放心,大周如日中天,岂是些许宵小外敌所能撼动的?”冯紫英起身再度叩拜,“臣惟愿我大周江山永固,皇上万寿无疆,臣也当誓死效命,……”
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一气呵成,这是这个时代为官者的必备技能吧?
好像也不完全是,冯紫英内心吐糟,起码像齐永泰、乔应甲这等重臣级别的官员可能已经不能像自己这样很随意的展示舌绽莲花取悦皇帝的本事了。
果然,和戏文中所言一眼,永隆帝龙颜大悦。
别以为永隆帝就是那种只听阿谀逢迎之语的昏君,能够和太上皇纠斗十余年,成功压制住蠢蠢欲动而又得到武勋主流支持的义忠亲王,让太上皇无法重新让义忠亲王复太子位,最终得以坐上大宝之位,还能和一干老辣成精的内阁诸公和六部大佬们博弈角力,永隆帝岂会是昏庸之辈?
他又岂能看不出冯紫英这一番话是发自肺腑的由衷之言?
冯紫英这番话的确是发自肺腑,当下大周朝廷还真不能乱,还离不得这位永隆帝。
永隆帝虽然算不上什么圣君,但是起码算是中上水准的角色,而且也能够分得清楚当下朝廷的轻重缓急,就凭其最终能果断压制住北方士人对开海之略的攻讦而断然推动开海,就能说明这位皇帝还是有些心胸和远见的。
当然,时代的局限性和作为皇权代表的自私性必然决定了他更多地会为张氏皇权或者说他自己的权力来考虑,这无可厚非,换了冯紫英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一样会毫不留情的压制武勋,打压相权。
不过冯紫英倒是觉得即便是要对武勋也好,相权也好,起码也要审时度势,选择好最佳时机来动手。
从现在看来,对京营的华丽一击,永隆帝和内阁兵部诸位配合得不错,当然,自己也在其中起到了关键性的推波助澜作用,这大概也是永隆帝对自己“龙颜大悦”的原因之一。
永隆帝的确心情愉悦,冯紫英用很隐晦的语言但却很坚决的语气表明了他的态度,永隆帝倒是越发欣赏这个越来越成熟的家伙了。
大同军是冯家的基本盘,虽然冯氏一门三兄弟老大老二早已过世,老三冯唐也早就从大同总兵任上卸任,但是随后接任榆林总兵和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也能给原来大同那些老部下一些希望,使得其在大同军中依然极有威望。
老上司高升了,而且也还带走了曹文诏、尤氏兄弟这些老部下,曹文诏已经是副总兵,而尤世功更成为了蓟镇总兵。
当然尤氏兄弟是冯唐在榆林收揽的部下,但曹文诏却是不折不扣的大同旧部,说明老上司对原来老部下没有忘记,若是有机会,自然还能跟着老上司升官发财,所以冯家在大同军中依然有着相当影响力。
只要冯家还在,牛继宗要想彻底控制大同军就不可能,这也许就是让牛继宗最为忌惮的缘故。
就算牛继宗能够控制整个宣府军,只要大同军他控制不住,哪怕老大那边可能和蒙古人有了某种默契可以拖住蓟镇军,牛继宗也不敢轻举妄动,这也是当初永隆帝和兵部商计的对策,为什么要不遗余力的催促大同军火速进入顺天府的缘故,就是为了平衡牛继宗控制力最强的宣府军。
只要大同军和宣府军平衡了,京师城中五军营的陈继先就算是有二心,也有仇士本的神枢营可以压制,这种微妙的平衡不打破,就算是父皇有什么想法,现在也不敢动。
“听说冯卿自幼就在大同边镇上长大,……”永隆帝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觉得自己还得要提醒一下。
“回陛下,臣五岁便一直跟随家父在大同,因为自幼顽皮,就被家父带在身边经常跑下去,对大同各路不敢说了如指掌,但是也基本上都跑遍过,……”冯紫英心里灵犀,“嗯,听说此番大同军东进京师来增援蓟镇军,亦有臣的一些长辈和朋友,便是宣府镇中亦有臣家中亲眷,臣也有许久未曾和他们联系了,正说此番若能击退蒙古人,寻个机会小聚一番呢,……”
“哦?”永隆帝目光闪动,“冯卿有心了,大同宣府边军将士一路原来,也的确辛苦了。”
有心了?嗯,冯紫英咀嚼着永隆帝这句话的含义,“陛下挂记之恩,臣定当转达到,……”
有些话点到即止,只不过这位皇上似乎还有些怕自己领悟不到,冯紫英心念百转,或许永隆帝就是需要自己去发出某种信号?
这个想法一直到冯紫英出宫时都还在琢磨。
不过很快冯紫英就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单纯了,晚间就传出皇上召见永平府同知冯紫英,并对其在永平府抗击蒙古人的表现大加赞誉,已经责令礼部和兵部要叙功了。
冯紫英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汤勺都差点落了下来。
这个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而且连自己在宫中逗留接近一个时辰圣上赏赐一方玉佩的细节都迅速传开,很明显这是有意在造势。
就算是宫中不保密,但是这么快的速度,这么详尽的细节都能传出来,这里边的意味就长了。
义忠亲王和牛继宗他们知晓了怎么想?装病的陈继先怎么想?只怕都要三思而后行了。
搂着妻子略显臃肿的身体,面对冯紫英愁眉不展一定要问个明白的沈宜修,冯紫英无奈地把个中细节说了个透彻,尤其是皇上用得炉火纯青的离间手段,沈宜修听完也是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丈夫。
良久,沈宜修才幽幽地道:“相公,那你在担心什么呢?皇上的信任看重难道不好么?或者你在担心义忠亲王……”
庚字卷 第十八节 家事国事
冯紫英摇摇头:“天家之事,咱们能不掺和尽量不掺和,我可是文臣,不是武勋。”
言外之意是武勋卷入进去还可以说身不由己,文臣不参与那是惯例。
“那公公呢?”沈宜修还有些不太明白。
“我爹当初为了不当那个五军营大将,宁肯远赴榆林,就是不愿意搅和进去。”冯紫英苦笑,“没想到到了辽东,这个蓟辽总督身份也还是甩不掉,蓟镇还在我爹下辖,所以……”
“所以什么?”沈宜修扑闪着明眸,已经要当母亲的人了,这会子坐在冯紫英腿上,比起以往的轻盈,沉重了不少,冯紫英很享受这种难得的温情时刻。
“所以有时候也不免不了,不过我爹远在辽东,消息传递也需要时间,所以有时候就只能由着尤大哥自家决断了。”冯紫英忍俊不禁。
恐怕这个时候尤世功才能深刻感受到好像这个蓟镇总兵位置不仅仅是位高权重那么简单,还一样风高浪险。
也不想想,哪有只享受权利不尽义务不承担风险的好事儿,不过父亲将尤世功放在这个位置上也是有所考虑的,比起曹文诏的威猛刚烈,尤世功显得更为老练圆滑一些,他在蓟镇总兵这个位置上坐着,能更让人放心。
“那京中局势会不会有危险?”沈宜修现在怀了身孕,深怕出什么乱子。
丈夫原本在翰林院当个修撰好好的,现在却骤然去了永平府,去也就去了,却又赶上蒙古人入侵,永平府首当其冲,那也罢了,丈夫完美的完成了抗击任务,可现在又被卷入更深不可测的天家夺嫡之事中去了,这也让她难免忧心。
沈宜修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弱女子,自幼跟随父亲读书识字,也时常听得父亲讲述朝中之事,只是却从未有丈夫这一次所面临如此复杂的局面,简直比父亲所叙述的那些还要复杂诡谲几倍。
“应该问题不大,蒙古人打不进来,无外乎就是带起一阵风而已,一个月之内,绝对只能退兵。”这一点冯紫英很肯定,“当然蒙古人肯定不甘于如此虎头蛇尾,还会在城外周边地区肆虐,但是只要打不进城,他们迟早只有走人,就看兵部怎么安排,如果要尽可能避免日后赈灾压力太大,那么还是应当主动出击,宣府军和大同军的精锐都到了,没理由就这样保持防守姿态,……”
冯紫英现在也吃不准牛继宗的想法,论理牛继宗不能算名将,但起码算一个宿将了,宣大军都在他手中掌握,面对又是粗糙散漫的外喀尔喀人,只要寻找机会,是完全可以给外喀尔喀人一个教训的。
只要给外喀尔喀人一个教训,让外喀尔喀人意识到呆在京畿之地并没有任何结果,甚至只能付出更大的代价,他们就会打离开的主意,起码现在外喀尔喀人也一样颇有收获,只要想走,便是察哈尔人也无法阻止。
或许牛继宗还在等一个时机,等待对手露出破绽,但是这个对手是外喀尔喀人,还是京中某人?
见丈夫虽然有几分忧思,但是气色却还淡定,沈宜修心里也慢慢踏实下来,想到自己丈夫便是不是京官,依然为此等事情操心不止,包括皇上和朝中诸公都还如此倚重,她内心也是无比骄傲。
“相公,前几日君庸来妾身这里也说起相公,说相公虽身不在京中,但名声却依然流传,也是艳羡得紧呢。”沈宜修想起什么似的,微微笑道。
“是么?我有些不敢置信啊,君庸可是很骄傲的人,我记得便是我考中进士以及得授翰林院修撰,君庸也未曾有什么多少言语啊。”冯紫英笑着道。
“君庸与杨文弱和侯氏兄弟素来相熟,对杨文弱尤其佩服,但是前几日他就在说,杨文弱身为堂堂兵部员外郎,居然被兵部堂官们支到永平府去问计,而杨文弱他们居然还视为一次难得差遣,趋之若鹜,这让他倍受打击,……”
沈宜修想起弟弟一副不忿的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
“怎么,连杨文弱在我面前也得规规矩矩的请益听教,他还觉得我这个姐夫是浪得虚名不成?”冯紫英也笑了起来。
“嗯,现在连杨文弱对相公都自愧弗如,所以君庸自然也就没有话说了。”沈宜修心情很好,“不知道相公什么时候回永平?若是还有些时间的话,我便让君庸回来吃顿饭。”
“现在还真不好说,我是被内阁召回来的,嗯,可能也有皇上的意思,现在要说汇报的事儿也早就汇报完了,就该回去了,但是内阁现在却没有谕令,既没有让我回去,也没有让我留下来,我倒是想多留两天,不过永平那边外喀尔喀人还没有退兵,始终还是一个隐患,所以我也打算明日再等一日,看看情况,若是到后日还没有消息,我便要向内阁辞行了。”
京中家人固然让人留恋,但是冯紫英也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内喀尔喀人一日不走,永平府的平静便一日无法恢复,但话说回来,好像就算是内喀尔喀人退兵可,只要顺天府的察哈尔人还在,永平府那边就不能安安稳稳地谋发展。
说内心话冯紫英现在也是格外着急,他就想在永平府安安稳稳的把这个集采矿、炼焦、冶铁、枪炮制作和其他制铁产业于一体的钢铁联合体好生打造出来。
迁安和卢龙这两个基地只要全面开发打造出来,榆关港又能辐射整个京东和辽西,乃至更深入的叶赫部和内喀尔喀五部以及察哈尔人,他相信永平府就能迅速发展成为京东地区一个最为繁盛的京畿大府。
当然这中间也还少不了要从徐光启那里去谋得玉米、土豆和番薯这三样解决粮食问题的大杀器,只是不知道徐光启现在在天津那边的实验究竟做得如何了。
冯紫英也深知虽然现在这三大杀器已经传到了中国,但是从前世中的明末历史里他有印象,这三样作物基本上都没有怎么获得推广使用,一直要到清朝建立之后才开始大规模推广使用。
虽然不能说这三样作物就能彻底解决汉人的肚皮问题,但是如果推广使用得当,尤其是在许多土地贫瘠的山区丘陵地区,毫无疑问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小冰河时期的王朝困境的。
见丈夫抱着自己,手还在自己凸起的肚子上摩挲感受着,但是又有些走神的模样,沈宜修也又是心疼,又有些骄傲。
丈夫的才华能力在朝中被诸公认可,皇上青睐,这都是作为嫡妻的一份荣耀,不过她也不是那种善妒之人,对于薛宝钗和林黛玉二女,也还是抱着友好相处的态度,纵然不能亲如姊妹,但是起码也要做到妯娌和谐,不给一心要做一番事业的丈夫添乱,让丈夫能全心全意地谋划大业。
“相公,若是还有一二日才回永平,不妨还是去荣国府那边走一走。”
冯紫英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哦?宛君贤德,为夫汗颜啊。”
“相公,不要把妾身想得那么狭隘嘛,薛家妹妹和林家妹妹妾身也经常见面,妾身觉得她们也都是很好的女孩子,能嫁给相公,也是相公的福分。”沈宜修显得很淡然豁达,“冯家人丁单薄,妾身也希望能有姐妹们早点替冯家开枝散叶,这样也能减轻妾身的压力,……”
冯紫英笑了起来,又抚摸了一下沈宜修凸起的腹部,“宛君不必太有压力,这一胎无论是男女,为夫都是格外高兴,嗯,说内心话,为夫更希望是一个女儿,这就算是冯家的嫡长女了,日后也能长姐为母,好好管教弟弟妹妹们,而且女子二十岁之后才是最好的生育年龄,十六七岁其实都略显小了一些,对身子其实是不利的。”
“相公这种观点都已经说过许多回了,可是现在大周律例规定就是男子十四,女子十二就可以婚配,一般乡里也就是十五六岁就婚配,便是城中大户人家,也不过男子十七八岁,女子十六七岁就都要婚配了,妾身嫁给相公时都快要二十了,在外边儿人看来都有些嫁不出去了呢。”
沈宜修浅笑嫣然。
“那是世人愚昧,不懂科学。”冯紫英随口来了一句。
“科学?何谓科学?”沈宜修讶然。
冯紫英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正巧这个时候外边云裳来传报:“爷,外边来传曹煜曹先生来了。”
冯紫英松了一口气,“嗯,他也该来了。”
《今日新闻》现在已经俨然有京城民间第一大报的架势,在《今日新闻》的引领下,京师城中又陆续出现了几分报刊,如《京师商报》、《北地晨报》等几份也有些影响力,只不过《京师商报》专注于商业内容,而《北地晨报》则更多聚焦于京师城内的市井新闻,《今日新闻》仍然是当之无愧的旗帜,不但覆盖商业新闻、京畿要闻,甚至也开始悄悄地涉足一些不那么敏感或者报喜不报忧的时政新闻了。
把《今日新闻》做到这个程度,曹煜功不可没,其敏锐的嗅觉和洞察力,加上很有些商业天赋,才使得《今日新闻》有今日气象。
庚字卷 第十九节 继续布局(补前天欠的)
冯紫英忍不住将身体来了一个战术后仰,心领神会地道:“子翼,这么说,是礼部顾大人安排人过来打的招呼?”
“应该是,对方是礼部一个员外郎,但是子翼曾多次看着他跟随顾大人来《今日新闻》编辑部,关系甚密,……”曹煜点头很肯定地道:“只是子翼不太明白对方的意图,我们之前涉及时政的内容都比较谨慎,回避了一些比较敏感或者冲突较为激烈的话题,一般都是朝廷有了定论的话题内容,但是像今日这个……”
“呵呵,没事儿,既然是礼部来人发话,你就按照他们的意见办就是了。”冯紫英笑了起来,“个中内情也比较复杂,不过怎么看对我来说好像都不是坏事,不是么?”
“大人,子翼就是担心这个,因为以前不涉及大人,所有很多话题略微出格一些,也无关大局,但是此番涉及大人,虽然表面上是夸赞追捧,但是谁知道这里边是不是有其他意图?子翼就是吃不准这一点,所以才会来大人这里专程汇报。”
曹煜作为《今日新闻》的操刀者,自然明白这种大张旗鼓的公开宣扬皇上召见冯紫英并且给予嘉誉和赏赐的意义,这京师城中现在波谲云诡,如此高调地要求宣传皇帝对冯紫英的青眼有加,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曹煜就看不透了。
但他知道肯定不是皇上对冯紫英看好那么简单。
“嗯,这事儿我知道了。”冯紫英也无可奈何,顾秉谦是永隆帝的心腹,永隆帝的目的就不言而喻了,而且现在不仅仅是在朝中都知晓了,更要用《今日新闻》来让民间也都知晓。
这是一个非常娴熟却又狠辣的手段,一方面显示了他对自己的知遇之恩,若是自己某些事情没有做好辜负了他,那么士林民意肯定就会指责自己,另外一方面也是像牛继宗、陈继先这些人的一个提醒或者暗示,别轻举妄动乱来,很多力量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不是表面上支持你就一定死心塌地属于你了。
但永隆帝这么做有错么?自己难道不需要这种民意的支持和鼓舞么?
自己还得要领这份情。
冯紫英听取了曹煜关于这半年来《今日新闻》的发展汇报。
目前《今日新闻》已经彻底走上了市场化运营轨道,冯紫英也看过几期,的确做得不错,尤其是把京师城中档次比较高规模比较大的商业行业几乎一网打尽。
像祥和记南货行、锦裘皮货行、太和粮行、百景记油坊、苏记杭缎铺等各行各业的翘楚,都成为《今日新闻》的广告大客户,甚至不少直接要求独家垄断某一行业的广告宣传,也成为《今日新闻》的最大利润来源,甚至超过了报刊本身的销售利润。
这个时代的报刊售价可不菲,能够常年订阅报刊的基本上都是朝廷官员、武勋世家、士绅大户、商贾人家,也有部分家底儿殷实的人家出于赶时髦来订阅一个月或者一个季度,但是很快发现只要是能识字,一家人都基本上能在这份报纸上找到适合自己口味的东西。
“……,就目前来说,《今日新闻》已经基本上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和受众群体,……”曹煜很认真的在这些有着独特个人风格的词语,比如这个“受众群体”,就是冯紫英“发明”的,但是曹煜虽然觉得很有些刻薄的感觉,但却很直观。
“……,《京师商报》和《北地晨报》也在竭力模仿我们《今日新闻》,但是《京师商报》更多还是局限于商贾群体中,发行量不到我们的十分之一,《北地晨报》发行量略大,大概在每逢双五百份左右,以京师城中茶楼、酒楼、青楼、旅舍为主要目标,……”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冯紫英淡淡地道:“如果啥都模仿我们,那他们只会是死路一条,人家不如都看我们的《今日新闻》,但如果他们能学我们的运作经营方式,但是在内容上却选择一个群体作为受众面,突出自己特色,那倒是还有机会。”
“大人,我倒是觉得,就目前来看,我们只需要做好我们自己确定的事情,他们还做不到对我们构成威胁这一步。”曹煜很有信心。
“先发优势没那么容易被模仿者赶上,如果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你这个总编辑就没有意义了。”冯紫英提醒了对方一句。
“大人放心,这一点我可是半点都不敢放松自己,我们的目标就是要让《今日新闻》遍布大周,所以我也有意在扬州或者金陵,乃至广州,都复制一份这样的报刊,……”
冯紫英没想到曹煜居然有此宏愿,略作思索,“可是这几处城市虽然商业繁盛,交通发达,但是他们却不是中枢之地,天然就少了许多新闻热点,……”
“这一点,我也想过,金陵要好一些,毕竟那里是南直隶中心,南京六部都察院起码也还有架子,至于扬州和广州,一个内河运输物资集散的中心,一个是岭南两广的核心,同时还是面向南洋的海贸中心,在商业上可以略微侧重一些,我担心我们如果不去占领这些地方的市场,很有可能就被其他人领先,毕竟我们《今日新闻》现在的红火程度,加上其他报刊的效仿,大周聪明人太多,不会想不到。”
冯紫英很欣赏曹煜这种未雨绸缪居安思危的意识,“嗯,那人呢?子翼,你应该知道办报和其他营生还不一样,除了会经营外,还要有敏锐的观察分析判断能力,特别是对时政变化的风向捕捉,……”
“大人,这恰恰是我们的优势所在,所以《京师商报》也好,《北地晨报》也好,他们都只能侧重于某一方面,在时政分析判断方面他们就欠缺许多了,可金陵是南京,据我所知那里的士民一直对京师南迁北京耿耿于怀,作为故都的某种心态更是对朝政十分关注,加上那里作为南京,既是朝廷投闲置散的官员养老所在,同时又是朝廷对一些日后可能要使用官员的储材之地,这两类人都对时政朝局变化十分关心,而且朝廷对南京那边的新闻尺度也要放得宽松一些,所以我有把握在金陵能够做得更成功一些,……”
冯紫英怎么也没有想到曹煜居然下了如此深的工夫来研究金陵办报的利弊,不得不承认对方对南直隶和金陵士民的心态分析相当到位。
金陵作为南京,和前明时候的南京还有些不一样,前明时候南京基本上是官员落魄之后或者致仕之前的一个养老地,但大周却还发挥了另外一个职能,那就是一些年轻和需要打磨的官员很多就会安排到南京六部和都察院以及南直隶地区为官,若是表现良好,便会上调回北京。
而且曹煜也对金陵官民的心态了解十分透彻,那就是曾经做过几十年大周都城的南京,加上还有前明时代一样当过应天府故都的历史沉淀,金陵的士绅民众对时政朝局比起其他城市都更关注。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和北京城里的民众一样颇有一种与其他城市截然不同的自我感觉,如果说京师城里民众自认为是整个大周的中枢核心,那么金陵城的士绅民众就认为自家是江南地区的中枢核心,而江南又恰恰是朝廷命脉所在。
“子翼,你是金陵人?”
“是,我是江宁县人。”曹煜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冯紫英点点头,”我记得你祖上也是官宦出身?“
曹煜深吸了一口气,”嗯,不过那是前明时候了,先祖曾经担任过江宁织造,后转任两淮巡盐御史,江宁曹家也曾经风光一时,不比当年金陵贾史王薛四大家和现在金陵新四大家逊色,只不过……“
后边儿的话也不用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估计也就是大周来了,一切改朝换代,啥都不是了。
似乎是看出了冯紫英目光中的探究,曹煜摇摇头:“不是大人想的那样,还在前明弘治年间家里就败落下来了,因为曾祖父在两淮巡盐御史任上因为亏空被查,家里基本上败光,所以曹家也很快就败落下来了,……”
呃,冯紫英真的有点儿想要问一句你兄弟或者儿子里边有没有一个叫曹霑的了,怎么这祖辈的历史和《红楼梦》作者所在的曹家如此相似呢?
“难怪子翼对金陵人的这种心态了解得如此透彻。”冯紫英点点头,“人的问题怎么解决?”
“现在《今日新闻》中亦有几人是南直人,我觉得都很有潜力,做事认真细致,若是给他们机会,定能开辟一片天地。”曹煜有些紧张,他知道这位东家是动心了,胜败在此一举,从内心来说,他还是更愿意去金陵开辟一片天地,这衣锦还乡谁不愿意?
“唔,带来我见一见。”冯紫英当然不会轻易表态,这等事情能个肯定要亲自考察谈话。
庚字卷 第二十节 里外
冯紫英能够领会得到曹煜的一些心思,衣锦还乡肯定是人生一大喜事,未来金陵和扬州都会是重头戏,他当然不会舍弃这两块地盘。
虽然冯紫英力图要振兴北方经济,但是他也很清楚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江南的底蕴也的确不是北地能比的。
从唐代开始整个中国的经济重心就在开始向南方转移,这固然和北方战乱、交通运输、气候有很大关系,但是农业作为这个时代经济中核心要素,江南的水土气候优势在这个时代更凸显,另外不容否认的是江南在对工商业的观念态度上也要明显开明许多,这同样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现在北地因为自己的出现带来了一些变数,一是永平煤铁复合体以及建材行业的建设发展,二是土豆、玉米和番薯这三种新作物的出现,三是自己推动的榆关、登州和日后辽东地区的三岔河口(牛庄或营口)、金州中左所(旅顺)、鸭绿江口(丹东)的开港,这毫无疑问都会推动整个北地经济出现一次发展和转型。
江南的一大优势就是水网密集体现出来的交通优势,但如果北地能够大力发展以水泥产业为主的建材产业,起码在一定程度一定区域内能弥补与江南的差距,当然也只能是稍许弥补。
无论如何,江南未来都仍然会是大周的经济命脉和核心区域,这一点不会因为自己出现让北地形势有所改观就发生变化,顶多也就是让北地和江南的差距不至于拉得太大而已。
后世扬州的衰落主要还是运河地位由于海运繁荣和盐业地位下降带来的结果,但在这个时代,扬州的繁荣起码还会持续很久,冯紫英还没有自信到可以一步跨越时代创造出蒸汽机这类黑科技,那真不是自己能随便挑战的。
同样金陵作为南直隶地区乃至江南中枢,其地位也不会改变,所以这两地他都不会轻忽。
冯紫英又和曹煜谈了谈下一步《今日新闻》的内容倾向性。
他和曹煜提了几点。
一是振奋北地民心士气,可以适当剖析蒙古人的劣势短板,同时强调京师城的固若金汤,而礼部那边要求渲染迁安阻击战的大胜冯紫英也能理解,毕竟京营在三屯营那一战实在太挫士气,如果不拿出一场胜仗来遮掩,会让京师城里百姓觉得东面一样不稳。
冯紫英其实并不愿意过分夸大迁安之战的胜绩,但却知道这只能按照朝廷的节奏来。
第二就是还要适度介绍大同军和宣府军的英勇善战,这也是给京师士民提气打气,避免民心震动。
第三就是要强调蒙古人入侵是对整个大周的威胁,一旦北方陷入战乱,流民大举南下,一样会对整个南方造成巨大冲击,帮助北方稳定局面,同时也是在帮助南方。
大概指向就是如此,具体内容就靠曹煜自己去把握提炼了,这一点倒是无需冯紫英去多指点,曹煜手底下已经有相当大一批精于此道的文章高手了,多是些多科科举不第的落魄文人,只需要在文章内容和方向上授意一番,文笔那些都不是问题。
在曹煜离开的时候,冯紫英也给他推荐了一个人,自己在青檀书院的经义老师周朝宗,他也是南直隶溧水县人,原本早早就考中举人,但是在春闱上却是屡试不中,而任官没几年就被因故被免官,才不得不到青檀书院教书。
前次冯紫英去书院时,周永春和毕自严就与自己谈到了周朝宗的事情,周朝宗本人已经无意官途,但是又觉得在青檀书院这么多年也有些清苦,想要寻个更合适的去处,冯紫英思来想去,倒是觉得在《今日新闻》里也可以安插下对方。
倒不是不相信曹煜,但是这等掌握宣传喉舌的要害所在,若是任由曹煜一个人独掌大权,本身就不符合权力平衡原则,连汪文言都很隐晦提醒过冯紫英,现在让举人出身的周朝宗进入《今日新闻》编辑部,作为曹煜的助手,无疑可以起到很好的平衡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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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刚来得及起床,旁边小红正在替她梳理着满头乌丝,一只手却在梳妆桌上的糖结伽蓝珠串上摩挲着。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还没有来得及烧地龙,但是屋里都摆了一个熏笼,只是尚未开始烧起来。
“奶奶,还是披着衣吧,外边的麝煤和银霜炭都还没有送进来,今年冷得似乎早了一些,莫要着凉了。”小红一边小心的替眼前这个丰韵美艳的少妇梳着头,一边也着实艳羡眼前梳妆镜里这个女人抹胸下那一对骇人的饱满。
玉色如屏,更把粉颈衬托的修长丰腴,那张略带慵懒的粉靥,眉目如黛,唇若朱丹,修长丰饶的大腿微微翘起,把隆起的臀部勾勒出一道诱人无比的弧线,好一个青春当季的妖娆妇人。
“小蹄子,哪里就有多冷了,这话要传出去,老爷又要责骂说城外顺义、平谷的将士们还趴在野地里和蒙古人打仗呢,咱们窝在这府里边还不知足?”王熙凤这是借前日里贾政从公廨那边回来叹息的话,小红也不在意。
跟了这位奶奶虽然时间不算太长,也知道这位主子是个面和心冷的主儿,不过对自家屋里人却是百般维护得紧。
前些日子自己去给大太太送东西,不小心碰倒了一个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当时就跌破了,惹来了王善保家的大骂,还是奶奶毫不客气的一阵怼回去,只把那王善保家的训得没敢抬头。
“奶奶这话说的可和我们没关系,外边儿打仗是老爷们儿的事情,咱们这些当下人奴婢的,就是在家里把老爷太太们伺候好就行了,如何用得着咱们去?”小红接着话道。
“小红,你倒是越发牙尖嘴利了,若是蒙古人打进城来,这全城上下,谁还能落得了个好?没准儿都被蒙古人把你给掳掠到草原上去为奴为仆,一年洗不了一回澡,成日里和牛羊睡在一块儿,你受得了?”
王熙凤没好气地道。
“奴婢一片好意,奶奶怎么地却是找奴婢的不是来了?”小红噘着嘴,有些抱怨,但是话语里却不肯退让,“那本来就是该老爷们儿的事情,京营里那一二十万人,往年成日里都在街面上见得到三五成群,怎么地今年打起仗来却是见不着人影儿了?”
小红一句话就让王熙凤心里咯噔了一下,府里其他人或许还不知晓,但是她却是已经听闻了。
听说京营出师不利,在东边儿打了一个大败仗,几万人给蒙古人当了俘虏,又听闻蒙古人要把这几万人驱赶过来攻打京师城,若是不肯,便要全数挖坑给活埋了。
这个消息现在城里边还没有传开,但是府里边已经有人知晓了。
老爷前日从朝里回来便在和太太说着话,她正好去请安,便听闻了之言半语,也骇得脸色发白,老爷太太叮嘱千万莫要外传,但是这等事情又哪里能瞒得住人,要不了几日,这城里上下铁定就要传得沸沸扬扬。
蒙古人若真的是打进了京师城,那该如何?王熙凤内心也是七上八下,只是她们这等深闺妇人却又能为之奈何?
只是现在她却是听不得这等不吉利的话语。
脸一沉,王熙凤手在梳妆桌上一拍,“你少在那里胡咧咧,外边儿的事情你们哪里知晓?传出去,没地让府里不安稳!”
听得王熙凤这声音一沉,小红便知道这位主子是真的有点儿生气了,虽然不知道自己这话哪里就招惹到她了,但是乖觉的她还是知趣地不再吱声。
瞅了一眼起床之后燃起的计时香篆,王熙凤一伸手这才让小红帮她把外边儿的绣锦滚边镶金夹袄穿上,接过小红递过来的桂圆汤和的梨汁,喝了一口,这才道:“平儿却又死到哪里去了,怎么一起床就没见这人?”
“平儿姐姐一早就出门去了,说是去前院儿看看。”小红解释道。
“哼,平儿这小蹄子看样子也是想男人了,一大早就往跑,……”
王熙凤知道平儿这是秉承自己的意思,一早出门去看看送来的《今日新闻》,一般说来这报纸都是先送到老爷那里,老爷看了之后,余下便是宝玉或者以及暂时停课回来的贾环要看一看,平儿也就是要去宝玉或者贾环那里打听一下消息。
虽说城外的事儿她们也只能听着看着,但是能得到一个好消息,那晚间睡觉时候心里也踏实许多。
“奶奶这话可昧着良心了,平儿姐姐对奶奶可是忠心耿耿,哪有奶奶说的那样?”小红自然是知道自家奶奶说平儿不过是习惯性的骂几句,但是内里对平儿的信任却是半点未减,自然要帮着辩驳一番,两边讨个好。
王熙凤冷哼一声,正欲说话,便听得外边一阵急促脚步响,那平儿惊慌的声音便在外间响起:“奶奶,奶奶,出事儿了!”
庚字卷 第二十一节 一局牵动女儿心
王熙凤手里一抖,糖结伽蓝珠串险些落地,盯着一路小跑进来的平儿,脸色煞白,下意识的心一紧,“小蹄子,你这么喊天叫地的这是要吓死人不偿命啊?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平儿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只是她奉奶奶的意思出去打探消息,刚走到前院就听见环老三正在慷慨激昂地吼着道:“这京营一帮子都是些废物,八万大军就被蒙古人包了饺子,全军覆没了,这《今日新闻》还碍口识羞遮遮掩掩地说什么出师不利,这叫做出师未捷身先死,就再没师可出了,都完蛋了!”
一句话把平儿听得心拔凉拔凉。
之前奶奶也只是神神秘秘地叮嘱自己去打探一下城外的战事状况,当时她就觉得奇怪。
先前城里都传蒙古人虽然打进来了,但是有蓟镇大军和京营十几万精锐保卫京师,肯定没问题,后来就有传言说宣府那边出了事儿,另外一支蒙古军队从宣府那边沿着延庆州打进来了,引得城中一日三恐,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好不容易说大同军和宣府军已经把蒙古人挡住了,安稳了几日,这怎么又传出来京营大军被包饺子全军覆没了?
真要这样,这京师城难道真的要守不住了,要被蒙古人占了?
平儿也顾不得许多,赶紧过去,看这是贾环和宝玉两兄弟正在争论。
宝玉还在强辩说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是小挫,可贾环却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老底,说他早就从书院同学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书院同学的长辈便在兵部任职,这在朝廷里都不是秘密了,现在这《今日新闻》刊载的新闻不过是映证了之前的消息罢了,没见着京师城里京营士卒少了许多?
平儿一听,便顾不得许多,拉着贾环问了个究竟。
贾环也没有隐瞒什么,直接说京营八万人马在永平府那边大败,被人家蒙古人偷营包了饺子,一下子被俘虏了五六万人,剩下的一二万人也算数溃败,不知所踪。
现在蒙古人气势正盛,向朝廷索要赎金,否则就要把这些京营将士押回草原上去,可好像朝廷又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赎这些人。
“你是说京营大军在永平府那边被蒙古人包围歼灭了,被俘虏了几万人?”王熙凤心中也是一凉。
京营是王子腾的老巢,舅舅在京营担任节度使多年,可以说京营上下都是奉王子腾为尊,即便是王子腾离开京营节度使位置了,但是后续接任的人都再也难以达到他那样的影响力,没想到几万京营大军竟然被蒙古人一下子打垮了。
“听环哥儿从外边听来的消息,应该是如此,今日报纸上也写了,环哥儿说语焉不详,那是怕消息说得太明白,引起京师城里百姓的慌乱躁动,但实际上消息灵通都已经知晓了。”平儿有些惶恐地道:“京营八万大军都被蒙古人打垮了,冯大爷不是还在永平府当同知么?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平儿的话也勾起了王熙凤的心事。
王熙凤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对冯紫英究竟是一个什么心思,恨现在肯定是说不上了,但要说一定恼都没有,那也不是。
可这恼的味道就很复杂了,懊恼,羞恼,酸甜苦麻辣,王熙凤自己也觉得好像这个男人就不知不觉的走近了自己心里,就走进了自己的生活。
之前她对这个男人也是既不屑又轻视,但是几次事情之后,她对这个男人的态度又从原来的轻慢变成现在的逐渐有了一些敬畏,然后更多的还是很复杂的一种滋味,似乎自己有了一根可以依靠的顶梁柱,遇上什么事情,只要找对方就能拿出一个合理的应对方略来。
骤然间听得永平府被蒙古人进攻,京营都溃败了,那永平府怎么办?也是赶紧撤离保得性命为主,还是另有打算?
“铿哥儿是文官,他又不是武将,守卫永平府也好,和蒙古人打仗也好,都不是他的主责,若是情况紧急,那便是抽身撤离也是正常情况,真要去不顾一切去守城,以卵击石,那才是智者不为,除了给蒙古人多送两具尸体,还能有什么?”
王熙凤也不知道永平府那边情况如何,她只是下意识的要去为冯紫英辩驳一番。
平儿也觉察到了这一点,连连点头:“奶奶说得是,冯大爷是文官,打仗那该是武将的事儿,怎么也不该轮到他上战场,或许他早就撤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那永平府那边具体情形,环哥儿可曾说什么?报纸上有无介绍?”王熙凤手里捏着糖结伽蓝珠串,满腹纠结,“现在舅舅去了湖广,便也不知道朝谁去打听这些消息了,老爷这些方面是一问三不知的,这却如何是好?”
平儿见旁边的小红有些诧异地瞥了王熙凤一眼,便轻咳了一声,“奶奶也无需太过担心,冯大爷吉人自有天相,若是冯大爷无碍,自然会送信到府里来,宝姑娘和林姑娘也能第一时间就得到消息,咱们府里受惠冯大爷良多,奶奶是个记恩的人,日后有什么,多看顾一下宝姑娘和林姑娘就好。”
王熙凤这才猛然醒悟过来,自己先前被平儿带回来的消息弄得方寸大乱,一时间说话也没有注意旁边还有一个小红,虽说这丫头在自己身边也算乖觉,但这等隐秘事情却还不能让她知晓。
脸上一阵燥热,王熙凤稳住心神,“平儿说得是,咱们府里若不是铿哥儿帮忙,宝玉如何能有这样读书写书的心思,环哥儿又如何能去青檀书院,连兰哥儿铿哥儿也答应替他走动,这铿哥儿能平安归来,府里边倒真的该去替铿哥儿祈福烧香才是。”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平儿问道:“或许宝姑娘和林姑娘那边知晓一些情况,奴婢去问问?”
“嗯,去问问吧,要不我去太太那边坐一坐,看看有没有消息。”王熙凤故作镇静,她并不知道平儿这是心急过甚,没听完整个情况细节就匆匆跑了回来。
实际上《今日新闻》上除了介绍了京营在永平府境内三屯营遭遇挫败之后,《今日新闻》还重点介绍永平府民壮军队在迁安城成功地挫败了蒙古人的进袭,甚至还毙伤敌军数千人,这个消息在报纸上也是大书特书,甚至有点儿让人不敢置信。
谁能想得到同样是蒙古人这支军队居然能把八万京营一举歼灭,可却能在迁安城这样一座小县城下碰得头破血流?
就在王熙凤院子里乱作一团的时候,宝钗和黛玉也是同样得知了这个消息。
“姐姐可是听闻,冯大哥已经回京师城了,昨日还觐见皇上,得了皇上的赏赐和嘉誉?”黛玉急匆匆地带着紫鹃到了蘅芜苑,也顾不得许多,径直问道。
“这都是那《今日新闻》上说的吧?妹妹是从哪里获知的?”宝钗也款款起身,迎着黛玉,目光里满是探究,“现在外边流言很多,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要说《今日新闻》不敢谎言欺骗民众便是,但是也未必不是朝廷为了缓解京师城里百姓们的担心,所以才会这样做,……”
“可是只要冯大哥回京师城了,自然会到府里来,届时我们不是便知道了?”黛玉咬着嘴唇道。
“可若是这些都是朝廷为了宽慰大家而让《今日新闻》有意如此写的呢?”
宝钗一直坚持着要每日看《今日新闻》,她印象中《今日新闻》鲜有刊载这一类时政消息,即便是有,也多是那些早就尘埃落定或者有了结果的话题,像这种刚发生的大事,宝钗觉得好像从未有过发布在报纸上的情形,怕的就是误导民众。
可今日这一刊《今日新闻》却一反常态,长篇累牍地介绍这些战事,这自然会让心细的宝钗起疑,只不过她不敢当着黛玉面前说出来,只敢在心里如此想。
“姐姐在想什么?”黛玉见宝钗不吱声,忍不住问道,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宝姐姐却是话语甚少,这让她很不高兴。
“妹妹不是都说了么?冯大哥若是真的回了京师城,这一二日便该来府上,只要能见到面,那就一切都能说清楚了。”宝钗宽解黛玉,“妹妹若是还是放心不下,不如让紫鹃去一趟冯府,找晴雯问一问情况。”
“姐姐倒是若无其事,胸有成竹。”黛玉总觉得宝姐姐此番事情上不够上心,似乎有点儿听之任之,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味道。
宝钗何等聪慧,立即就听出黛玉话语里的不悦,起身牵住黛玉的手:“妹妹莫要多心,皇上亲自召见的事儿,只怕是没有人能撒谎编造的,妹妹也是关己则乱,其实那《今日新闻》上的文章,若能仔细读几遍,其实就能品出一个大概来。”
黛玉微微一愣,侧首思索,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点儿急躁了,比起这位沉稳娴雅的宝姐姐来,自己似乎好像还欠缺了一些火候。
庚字卷 第二十二节 拜帖代表趋势
应该说《今日新闻》今日刊载的消息的确在整个京师城里引发了巨大的震动,便是寻常难得了解或者关心时政的深闺妇人们也一样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这些消息。
无他,这段时间里蒙古人入侵带来的巨大压力实在太大了,一遭遭遇这种战火临身,使得大家一下子无法接受了。
似乎天下承平二十多年,年轻这一代人似乎就从来没有体会过战火的滋味,对蒙古人或者女真人的印象就停留在那些个赶着马匹来京师城,带着毛皮、参茸、金砂,浑身脏兮兮带着味儿,举止粗鲁,言语生硬的那些个商队。
往日也曾听闻过战事的故事,那要么就在遥远的边墙上,要么就是在榆林、大同或者辽东这些边镇内外,真正能让京师城的士民们有些印象就是二十年前察哈尔人的寇边,但是他们也只是在永平府和宣府镇那边打进来,并未真正深入到顺天府境内,对京师城百姓的冲击完全没有这一次大。
哪像这一次,蒙古人竟然突破了怀柔和密云,直逼到了顺义、平谷一线,这几乎就是要打到北京城下了,想起呼啸而来的铁骑,狰狞可怖的外族人,挥舞着马刀,手拿着皮鞭冲进城来烧杀抢掠,整个京师城百姓就再也没法坐得住了。
这陡然间京师城中各种流言谣言就开始一下子盛行起来了,加上从城外大量涌入的京郊士绅大户们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翻弄着嘴皮子,夸大其词地描述那些蒙古人是多么的邪恶恐怖,似乎要随时随地都能化身妖魔鬼怪择人而噬,这种情形只能加重京师城内的士民们的恐惧感。
这种传递效应会不断的增强,羊群效应让所有人都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实际上在朝中稍微懂些军务的官员反而没有太大影响,蒙古人就算是能打到京师城下又能如何?
巍峨雄峻的京师城便是强横如两百年前的瓦剌太师也先也一样只能折戟于此,灰溜溜打道回府,更别说现在边军精锐的大同军和宣府军已经大举进入顺天府,而察哈尔人也远不如那个时代的瓦剌人了。
但对于普通士民来说,哪怕是朝廷除了布告,他们一样会觉得这是朝廷在掩盖败局,是在安抚民心,相反,坊间随便一个流言都能让他们趋之若鹜,更别说本来也就有别有用心之人在其中兴风作浪了。
这也是永隆帝和兵部、礼部要半遮半掩的将三屯营京营惨败一事公之于众的缘故,因为这么大的事儿实在是瞒不过人,那溃逃的一两万人中虽然绝大部分逃到了永平府,小部分逃到了遵化被收罗起来,但是仍然有极少数通过各种渠道逃回了京师城,更别说朝中一样无法保密。
这等消息迟早要传开,与其被有心人炒作得沸沸扬扬甚至脱离实际,还不如借用《今日新闻》这样一个媒体平台来公之于众,起码现在《今日新闻》的口碑在京畿之地还相当好,通过这个报刊出来的新闻消息,更能为百姓所接受。
当然《今日新闻》也乐得能够借用这样一个机会树立起自身在京畿地区毋庸置疑绝对第一的行业地位,这也算是两利。
《今日新闻》也发布了内喀尔喀人在迁安城战败的新闻,但这却远不足以吸引京师城里百姓们的注意力,迁安城怎么能和京营相比?京营这是生活在京师百姓身边最亲近最直观的军队,是皇帝陛下的亲军,出征不敢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是起码也应当风光无比才对,怎么能一战之下就全数变成了俘虏?
《今日新闻》里并未提及京营大败被俘数万人的情形,但是这个消息一放出来,就有无数人自行脑补,然后还有无数人四处通过一些消息灵通人士打探核实,京营被蒙古人包了饺子的真实情况也就瞒不住了。
冯紫英还没有来得及出门,就已经被人堵在了家里边。
冯紫英回京的消息其实在昨日就传开了,但是真正发酵的还是冯紫英觐见皇帝,而《今日新闻》今日又刊载了永平民壮在迁安城下阻击内喀尔喀人大获全胜的消息之后。
得到这个消息的许多人都想来打探这个情况的真实性,毕竟在迁安城被永平民壮阻击大获全胜和京营大败被俘数万人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消息实在太让人不可思议了,好像应该是两个结果彻底反转过来才更让人觉得正常。
几大会馆,包括山陕、洞庭、龙游、安福、徽州等地会馆,纷纷来投贴求见,还有自然就是已经暂时解散大部分学员都已经转移到了京城中住下的青檀书院的学子们,以及冯紫英的这些同学们,另外就是像东平郡王、北静郡王这些武勋代表们,甚至连陈继先和仇士本都送来了拜帖,这可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论理冯紫英在永平府的政绩已经和除山陕会馆的这些商人们没有太大关系了,毕竟冯紫英已经走了地方官员的道路,而且永平府既非顺天、金陵、宁波、苏州这样的遮奢大府,冯紫英也不是一府主官,不过是一个同知而已,这些主要以南方为根基的商贾们好像没有必要再多么看重这位昔日风光一时的小冯修撰了。
但是商人们的嗅觉和洞察力却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甚至比许多官员们更敏锐。
冯紫英在风头最盛的时候主动避出京师前往永平,这个举动本身就很耐人寻味,再加上北面辽东蓟镇两大重镇总揽大权的总督依然是其父,这一回又如此突兀的被皇帝召见并给予嘉誉叙功,混杂着迁安之战的胜利消息,商人们还不明白这里边的味道,那就真的不够格混商帮了。
看见丰城胡同里边车船辐辏的样子,冯紫英也是吃了一惊,虽然也估计到《今日新闻》只要一出来,肯定会引起许多有心人的关注,但是如此规模,如此力度,还是让他大为震动。
皇上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虽然冯紫英不认为这就是多么糟糕的事情,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这本来既是一个相对辩证的道理,他从来没指望过只占好处不承担压力风险的事儿。
商贾们也就罢了,无外乎就是祝贺,再度拉近关系,叙叙旧情,同学们来自然也是了解具体情况,顺带加深感情,而武勋代表们就不太好说了,恐怕是心情复杂,却又难以言喻。
至于像陈继先和仇士本,一个五军营大将,一个神枢营副将,乃是现在京营中仅存的两支武装力量首领,陈继先的倾向冯紫英不确定,但是冯紫英知道这家伙前期一直是托病,而仇士本则应该是永隆帝的嫡系铁杆,这二位也要拜会自己,就未免有些让人浮想联翩了。
”怎么了,相公?“沈宜修在晴雯的搀扶下,看冯紫英满脸凝重神色的看着拜帖,有些不解。
即便是冯唐冯紫英父子不在京中,冯府一样会经常收到各种拜帖,其实许多拜帖并不需要回帖,送贴者其实就是一个姿态态度,表明对冯家父子中或者父子中某一人的尊重礼敬。
比如像冯唐昔日在榆林或者大同的部下进京了,便是知晓老上司不在京中,送上一份拜帖和礼物,其实也就是一个姿态,家人在给冯唐写信时自然也会提到某某某年某月来家中送贴,自然也能在冯唐心目中加深印象。
同样像冯紫英帮助过提携过的人,比如沈有容,比如日后的贺虎臣或者黄得功、左良玉,又或者贾环,只要他们日后有了一番事业,那么都需要有这样一套礼仪。
同理冯紫英对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也是如此,甚至也包括柴恪这些人。
具体亲疏程度也和拜会送拜帖的频率息息相关,有些是逢年过节活着家中有喜事时礼仪式的拜帖,有些是自己回京时需要表明一个态度,当然有些则是真的送贴要求见。
这些都能根据帖子的规格和贴中话语就能体现出来,这也成为大周中上层社会阶层中一个最具现实意义的交际程序。
沈宜修在家中的时候也经常处理这些拜帖,绝大部分都不需要回帖,因为主人都不在家,而且大多也是礼仪性的,人家送来礼物,也就是登记造册,特别贵重的就需要请婆婆给公公去信,或者自己给冯紫英去信,但都不算什么。
但今日看到冯紫英如此慎重的表情,倒是让沈宜修有些不解了。
“嗯,没什么,只是有些意外。”冯紫英摇摇头,放下陈继先和仇士本的拜帖。
自己和陈继先的儿子陈也俊还是昔日在国子监的同窗好友,但是随着陈继先担任五军营大将,自己去了青檀书院读书一门心思走文官路,二人关系就疏远了不少。
虽然在大观楼上的商业合作似乎又拉近了一些,但那更多地还是纯粹的商业利益,论亲疏,反而不及当时一起的韩奇和卫若兰二人了。
庚字卷 第二十三节 名帅风采
这一回京营三屯营之败引发了一连串的反应,韩奇的叔父韩尚瑜虽然得以逃脱,但是事后朝廷也肯定是要追究责任的,韩奇老爹韩尚瑾现在还是西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也不知道会不会受到牵连。
冯紫英随手再一番,果然,韩奇的帖子也在下边儿。
冯紫英摇摇头,论理韩奇要见自己其实用不着这么客套,但送帖子来也就意味着肯定有麻烦事儿,而且多半是其叔父的事情,问题是这种事情轮得到自己插手过问么?
真以为自己率领永平民壮在迁安打赢了一仗,博得了皇上的赞誉,自己就还能插手日后处置京营这帮将士的事儿呢?这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或者韩家打听到了自己参与了赎回京营将士谈判事宜,所以就觉得自己能插得上话了?
自己和内喀尔喀人的谈判虽然很隐秘,但是在京中也很难保密,被人刺探到也很正常,但这不能说明什么。
看了看桌案上如此多的拜帖,粗略数了数,起码有三四十份,冯紫英觉得自己受追捧程度好像都能赶上京中内阁大佬或者六部要员们了,哪怕只是暂时的。
“相公,那这些拜帖……?”沈宜修歪着头问了一句,“如果相公明后日就要回永平的话,需要不需要选择一些重要的出来见一见?”
冯紫英想了想,摇摇头:“怕来不及了,而且见了这个不见那个,也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还有,有些人虽然我愿意见,但是却不适合见。”
沈宜修眨了眨眼睛,大略明白丈夫现在身份有些敏感,的确不适合见外客。
“所以相公去见荣国府见两位妹妹,应该没问题吧?”沈宜修有些调皮的挽着丈夫的手,巧笑嫣然。
冯紫英一怔,笑了起来,爱怜的敲了妻子额头一下,“顽皮!不是你让我去一趟么?”
“难道妾身不提醒相公,相公就会忘记了么?那妾身可真替薛家妹妹和林家妹妹打抱不平了。”
沈宜修很难得如此俏皮活泼,或许是长时间怀孕沉闷太久,又或者是丈夫的突然回来带来的惊喜,所以让她的心情格外美好,甚至忽略了两个“妯娌”的潜在挑战性。
冯紫英啼笑皆非,“宛君,你这是怎么了?不拈酸吃醋,反倒是要和她们结成统一战线了么?”
“相公小觑妾身了吧?”沈宜修抿了抿嘴,“其实妾身挺能理解薛家妹妹和林家妹妹的,都是女人,命运都是和丈夫系于一体,她们其实都更早认识相公,甚至可以说更有渊源,但是妾身却抢了先,论理似乎妾身是该有些歉疚的,……”
“不,宛君,你这么说不对,只能说我们更有缘分,为夫和宝妹妹、林妹妹当然也有缘分,但我们更早成为夫妻,只能说明我们更有缘分,不是么?论理,咱们认识也不算晚,大护国寺那一面,风拂遮帘,我便一眼看到了宛君,明眸善睐,俏靥如画,……”
冯紫英知道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说错话,谁知道这些女人们心里想些什么,这个时候或许心情上佳无所谓,但是一转头,心情不好的时候也许就就要计较之前说的话了。
晴雯躲在沈宜修背后忍不住瘪了瘪嘴。
薛宝钗那里她不好说,但她可是知晓冯紫英对林黛玉是格外不同的,只怕这位爷对着林姑娘也一样是嘴唇抹蜜,把林姑娘哄得神魂颠倒的,这从紫鹃和自己几番见面说话里就能知晓林姑娘对大爷的思念有多么痴缠。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晴雯在沈宜修背后对自己的腹诽,但作为一个要想享齐人之福的男人,必须要有随时面对各种修罗场的反应能力,否则稍不留意这齐人之福就要变成水深火热。
沈宜修听得面带红晕,心中却是温馨甜蜜,饶是知道丈夫话语里多是讨好自己,但是一样甘之如饴。
冯紫英到荣国府的时候,贾赦贾政虽然没来迎接,但是贾宝玉、贾环、贾兰都是在门口迎候了。
可以说这一次冯紫英来荣国府的阵仗,又要比前一两次大不一样了,就差点儿要开中门了。
便是素来对冯紫英态度有些微妙的贾宝玉这一次对冯紫英都不同寻常了,这一点要让在他身旁的贾环很是不屑,至于说贾兰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对于他来说,能有这样一个机会跟着二位叔叔仰慕一下冯紫英,已经难能可贵了。
“宝玉(贾环、贾兰)见过冯大哥(冯世叔)。”
见三人都是毕恭毕敬的大礼相待,冯紫英倒也觉得有趣,贾环和贾兰也就罢了,但是贾宝玉能有这般态度,却是大不一般。
“宝玉,怎么这一次愚兄觉得你有些和以往不一样啊?”冯紫英笑着虚扶了一把,示意三人不必多礼,“以往愚兄过来,宝玉都有些勉强,今儿个怎么这热忱了?”
贾环撇了撇嘴,“宝二哥听闻冯大哥率领永平民壮在迁安城力拒蒙古大军,很是兴奋,一直再说恨不能跟随冯大哥一道,像那《三国演义》的三英战吕布一般,与蒙古人大战三百回合,要不就像是常山赵子龙一般在长坂坡杀他个七进七出,……”
被贾环揭了老底,贾宝玉脸一红,忍不住辩解道:“冯大哥,你别听环哥儿在那里胡诌,小弟不过是仰慕冯大哥能有这般机会率军拒地,更是力挫蒙古大军,所以很是遗憾没能见到冯大哥的英姿,……”
贾宝玉倒是一个实诚人,说得冯紫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宝玉,别把报纸上写的东西想得那么神秘,愚兄的确是率军在迁安城和蒙古人打了一仗,但是肯定没有你们想象的那般拍马挺枪冲锋陷阵,那纯粹就是一场用人命堆出来的苦战,蒙古人固然在迁安城下没讨得好,败退而走,但是我们一样也付出了数百条性命,……”
说到这里,冯紫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回想起那一场战事,饶是依托棱堡坚城,还有更先进的火铳和三段击,但是在蒙古人的骑射和不计伤亡的猛攻之下,己方一样付出了伤亡超过两千的巨大代价,可以说这一场鏖战惨烈程度甚至比冯紫英之前想象的还要高几分,也幸亏之前的夜袭先行挫了内喀尔喀人的士气,以及棱堡发挥了巨大作用,所以才能坚持到最后一刻,否则这场战事胜负还真的不好说。
“知道,知道,小弟知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嘛,战争都是残酷的,每一场胜利背后都是无数白骨累累,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但是冯大哥,你毕竟指挥了这场战争,打赢了蒙古人,可是这帮蒙古人却把我们京师百姓倚为靠山的京营给打得落花流水,环哥儿说京营几万人被蒙古人俘虏了,可有此事?”
几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宝玉的态度的确比以往机会都要热切兴奋许多,一边和冯紫英说着话,一边也是眉飞色舞的以手势来加强语气,反倒是贾环和贾兰要显得安静许多。
听得宝玉一连串的古诗来形容自己,冯紫英也觉得好笑,这家伙看来这大半年来写传奇话本是写出了感觉来了?还把诗词歌赋也要用上了?
京营被俘虏数万人的消息看来也在京师城里传开了,想想也差不多了,遮遮掩掩这么久,现在连赎金都谈得差不多了,要想隐瞒也隐瞒不下去了,《每日新闻》刊载的消息没有提被俘多少的内容,但是还是隐隐约约提及了京营大军的溃败,嗯,难免就会让人联想到被俘将士的情况。
“的确有此事。”冯紫英简单地点了点头,“不过朝廷正在和蒙古人谈判,争取把京营将士赎回来。”
贾宝玉忍不住扼腕,一脸激愤,“这帮京营将士,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却未曾想到居然如此无能,……”
虽然很赞同贾宝玉的观点,但是冯紫英表面上还得要装出一副深沉的模样,“宝玉,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不是外人想象的那么简单,蒙古人也非弱者,京营败了一场,未必就是坏事。”
“可是冯大哥,你却能打赢蒙古人,那帮京营&……”
宝玉话音未落,一直很安静的贾环忍不住了,“宝二哥,那些酒囊饭袋能和冯大哥比么?冯大哥家学渊源,天纵奇才,有名帅风采,……”
这要听贾环这彩虹屁吹嘘下去,冯紫英都有些受不了了,赶紧打断:“环哥儿,我是文臣,可不是武将,具体指挥打仗可另有其人,我作为永平府同知,不过是做好了打仗之前一切能够帮我们取胜的准备工作罢了。”
“可是,若没有你运筹帷幄,迁安一战焉能取得如此大胜?我可是听书院里同学说了,迁安之战蒙古人死伤遍野,惨不忍睹,……”贾环却不肯罢休。
庚字卷 第二十四节 大招
贾环的话让宝玉也罕见的点头表示赞同。
虽说贾宝玉也羡慕那传奇或者戏文中的主角横刀跃马,斩将夺旗,那等风光委实无人能及,但实际上他们也都清楚真正决定一场胜负的关键还是在于主帅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尤其是先期的准备布局才往往是决定一场战争战役的胜负手。
冯紫英是一府同知,乃是文官,自然不可能亲自持戈上阵,但是从永平民壮的募集、训练和武器配备到后勤补给,很显然都应该是他这个同知一手操办,否则不会连皇上都要亲自召见并给予嘉誉。
能把蛮横勇武甚至连京营都吃了大亏的蒙古人打得落花流水,哪怕贾宝玉以前再是对冯紫英的各种有些不服气,但现在也得要承认,自己无论在哪方面比起对方来,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陡然间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老爷太太都要自己一定要交好冯大哥,这不单单是两家通家之好的原因,而是因为冯大哥的前程实在是无可限量,而荣宁二府中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人才日后能支撑得起二府,日后若是府里边有个什么意外,也好有个照应。
可与冯大哥联姻的宝姐姐和玉妹妹,一个姓薛,一个姓林,虽说都和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毕竟不是实打实的贾家人,一旦她们嫁给冯大哥之后,还会不会向着贾家呢?
这却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冯紫英并没有注意到宝玉点头之后复杂的神色,贾环的吹捧让他真的有点儿吃不消了,再说没有外人在场,这般吹嘘也有点儿过了,自己哪里是什么名帅风采,也不过就是困兽犹斗孤注一掷还差不多。
当然他也不会去打击贾环的这种蜜汁崇拜,多给贾环灌输帮助他树立对自己的这种崇拜信赖心态,也没坏事儿,日后也能跟着自己,助自己一臂之力,自己也能放心大胆的提携他一番。
“环哥儿,没那么夸张,此事也不必多提,对了,现在城外不靖,你回来了,功课可曾落下?”冯紫英一边走一边问。
“冯大哥放心,书院暂时停课让我们进城暂时避一避时,教谕们都布置了一些作业,要求读一些书,写一些文章,小弟从未落下过。”贾环颇为自傲地道:“保证书院复课之后,小弟仍然能在东园里名列前茅。”
“好,有这个自信就好,我可是要随时去信问着你们周山长和毕掌院的。”冯紫英满意地点头,“后年的秋闱,我等你的好消息。”
看着冯紫英和贾环之间的互动,宝玉若说是没有半点羡慕,那也不可能,但是他对读那等经义和时政策论委实没有多少兴趣。
真要让他去学贾环那样每日里定时定点的苦读,他实在受不了,远不及上午写写传奇话本,下午去戏园子和秦钟、蒋琪官以及柳二哥他们听戏唱曲儿,若是老爷心情好,晚间还能在一起饮酒嬉乐,这等日子何等逍遥自在?
“宝玉,我听《今日新闻》那边说,你的《十三棍僧救唐王》已经差不多连载结束了,下一本准备好了么?”冯紫英启口问道。
“还在准备中。”贾宝玉突然有些忸怩起来。
“哦?怎么这种表情,有什么不妥的么?”冯紫英讶然问道。
“不是,只是小弟写完《十三棍僧救唐王》之后,现在很喜欢前明罗贯中写的那本《三国志通俗演义》,虽然有些残缺不全,也有一些不足之处,但是我觉得比起陈寿的《三国志》那种纯粹介绍性的内容多了许多动人心弦的故事情节,所以……”
宝玉话还没说完,旁边贾环已经接上话了,“冯大哥,你可不知道,宝二哥现在是迷上那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了,买了许多不同版本的回来读,读到兴致来的时候,还要吟诵一番,前几日我去怡红院,还见着宝二哥拉着袭人紫绡和李嬷嬷他们要演一出《甘露寺》呢,要我看都要疯魔了。”
贾环话语里满是轻蔑不屑,就连脸上都是一脸鄙屑,不过贾宝玉对贾环的这般表示居然只是期期艾艾,没有像以往那般怒目以对,大概也是对自己的这些行径有些不好意思。
“哦?”冯紫英倒是来了兴趣,他没想到贾宝玉把主意打到了《三国演义》上来了。
《三国志通俗演义》虽然是元末明初时罗贯中根据陈寿《三国志》所写,但是成书在前明时期所留下的版本也并不完整,一直到大周朝之后,也还有不少冒充罗贯中的版本,鱼龙混杂。
但是这本名著基本架构和故事章节已经成型了,一些精彩情节和片段也都为大众耳熟目详了,没想到贾宝玉居然还有意要在这本后来的四大名著之一上做文章,难道真的是觉得自己抢了《红楼梦》他的主角光环,现在他要在《三国演义》上找补回来?
“宝玉,你有什么想法?”没有理睬贾环的诋毁,冯紫英微笑着点头问道。
见冯紫英颇感兴趣,而且丝毫没有轻慢的意思,贾宝玉精神大振,“小弟觉得这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其实还有许多可以完善和挖掘提炼的地方,现在市面上的各种版本小弟都已经看过了,好的版本还看过几遍,但是都有这样那样的缺陷不足,而且小弟以为这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不但可以通过加工提炼更上一层楼,其中许多精彩段落还可以编成戏折子,供戏班子上台表现,绝对比时下在戏园子里表演的戏目强得多,……”
冯紫英心中连呼卧槽,难道贾宝玉真的要在当文学家的路上一路狂奔,不但要抢毛宗岗的地位,当一回文学大家,还要当大周的汤显祖,做一个戏剧大家?
见冯紫英盯着自己,一时间没有说话,贾宝玉内心惴惴,以为自己口出狂言,惹来冯大哥的不满了,正待分解什么,却见冯紫英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宝玉的肩头。
“宝玉,你能有如此宏愿,为兄深感欣慰,《三国志通俗演义》为兄也很喜欢,特别是里边一些文臣武将和巾帼英豪,如曹操刘备,关羽张飞,吕布赵云,当然更有诸葛亮周瑜,还有那貂蝉和二乔,你若是能把这本书好好完善补全,再能加以提升,我想是完全可以在流传青史的,……”
贾环愕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冯大哥说的话?冯大哥不是一直鼓励自己考进士么?怎么宝玉写些莫名其妙的传奇话本,却还得到冯大哥如此高的评价?
冯紫英没有理睬贾环惊讶的目光,自顾自地对宝玉道:“宝玉,你虽然对科考不甚感兴趣,但是却也是在文采上有些天赋的,若是能在此道上拿出些像样的本事来,一样可以在士林文人中扬名立万,海若先生能名扬四海,不也就是在这方面造诣突出么?你若是持之以恒,坚持不懈,未尝不能在这上边有一番造化,……”
宝玉被冯紫英的话给感动了,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冯紫英对自己不喜欢读书科举充满了恶意,甚至连抢走林妹妹和宝姐姐都更像是对自己不喜读书的一种报复,但现在他越发觉得自己太过狭隘,真真小觑了冯大哥的心胸。
冯大哥并不是在意自己不能读书,而是在意自己不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环老三能读书科考,那是他的本事,自己不喜欢读书科举,但是自己却也有自己的强项,海若先生写下了临川四梦,名扬天下,被天下文人奉为大家,何等光耀?
自己若是能在传奇话本或者戏剧上有所造诣,不也一样可以在诸位亲友乃至姐妹们面前扬眉吐气昂首挺胸?
宝玉站定脚步,深深地对冯紫英一鞠躬大礼,“冯大哥,谢谢您的指引提点,宝玉以往混混沌沌,也是听了您的指导,才有今日的寸进,日后宝玉定当不负冯大哥期望,定要头悬梁锥刺股,有所成就!”
“宝玉,你有这番志气就好,不过愚兄也要提醒你,这要想写出一部真正流传于世的巨著,非一早一夕之功,纵然你有些底子,也需要不断打磨提升自己,不能指望一蹴而就,……,为人做事,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经得起寂寞,……”
前世中开会时的话信口就来,冯紫英的话锋一转,看着贾环,“环哥儿,兰哥儿,你们现在读书科考,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为官,这三句话都一样适用,我把这三句话送给你们三兄弟,希望你们三兄弟在日后的为人行事,学习生活中都能秉承此念,方不负此生。”
贾家两兄弟加上一个侄儿,都忍不住细细咀嚼这三句话,对宝玉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嘉勉,对贾环来说,更像是一种期待。
而贾兰年龄虽小,但自幼丧父的他却早已经懂事,甚至比宝玉对人情世故更懂,原来这位冯世叔和他并不熟悉,他也找不到机会来亲近,此番总算是等到了机会。
在贾宝玉、贾环还在咀嚼着这三句话的时候,贾兰早已经出列,叩拜道:“多谢世叔赠言,小侄定将牢记世叔赠言,回去之后禀明母亲,将其撰写出来,裱糊好,悬挂于房中,……”
贾宝玉和贾环都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一路上一言不发的侄儿这个时候居然突然来给自己兄弟俩发了一个大招。
“不过小侄笔力不济,若是能请世叔手赐墨宝一副,让侄儿能够得以留存,侄儿会更加珍惜,……”
卧槽,冯紫英忍不住又要卧槽了,这是什么情况?看见先前还保持着文静沉默的贾兰突然跪倒在地这般动静,弄得他都有些手脚无措了,自己如何当得起对方这般?纵然算是其长辈,但这般跪拜,就未免有些过了。
庚字卷 第二十五节 收徒,赠言
一时间冯紫英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一边扶起对方,一边干巴巴地道:“好,好,……,兰哥儿,你且起来,……”
见冯紫英抬手来扶自己,贾兰这才落落大方地起来,一揖之后,便站在一旁,似乎在静候冯紫英的教诲。
冯紫英见此情形,知道若是不给对方几句话,还真的有点儿说不过去,沉吟了一下这才道:“方才那几句话不过是因为你们贾家三个年轻一辈的子弟,我有感而发随口而出,若是要赠予你,并不合适,嗯,不如这样,我赠你一句话,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这一句话如暮鼓晨钟,正中贾兰心防。
作为贾家二房嫡长孙,因为父亲早逝,贾兰虽然有母亲的护佑,但是在荣国府中的地位却是无比尴尬,论嫡长,大房还有琏二叔,论得宠,更有本房的宝二叔,论读书,上有本房环三叔,这算来算去,贾兰就发现自己就变成了一个有些多余的人。
尤其是老祖宗对宝二叔的宠溺更是府中无人能及,环三叔之所以要离开府里去青檀书院发奋苦读,未尝没有因为宝二叔在府中过于受宠的原因。
只是环三叔是庶出,说遭轻慢还说得过去,自己却是嫡出,而且自己父亲还是嫡长子,但是却依然难以从老祖宗和父亲母亲那里分得哪怕宝二叔的半点好处,这就让一直在这种大家族中长大的贾兰感到难以忍受了。
但是现实比人强,宝二叔无论做什么荒唐的事情,都一样会得到府里上下的一致庇护,看看环三叔在府里所受的各种白眼,贾兰也是感同身受,一旦环三叔真的读书考了出去,只怕这些冷遇就会慢慢转移到自己身上来,这也让贾兰倍感忧心。
同样母亲的谆谆教诲和叮嘱也让他意识到自己是无法和宝二叔争锋的,唯一的出路也是只有效仿环三叔那样,读书读出头来,考上举人进士,这才能让自己摆脱被人摆布和白眼的境地。
只是环三叔却是早早攀上了冯世叔的粗腿,从一开始读书到后来冯世叔对环三叔的耳提面命,这也让贾兰羡慕无比,却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来拉近自己和冯世叔的关系。
他也曾经多次向自己母亲诉说自己现在在族学里读书面临的困境,族学里聘请的教师现在因为宝二叔等人的读书不上心,教授也就得过且过,贾兰也明显感受到了自己与在外边读书的环三叔差距越来越大,但是自己的年龄和未曾取得秀才身份,又让他只能囿于府中,这让贾兰心急如焚。
今日他听闻祖父提及冯世叔可能要过府,见到宝二叔和环三叔要来府门前迎候,便主动跟随二位叔叔过来,现在总算是突出奇兵,一下子博得了冯世叔对自己的刮目相看,印象只怕比以往几年在冯世叔面前露脸都要更深了。
这个时候听闻到冯世叔给自己单独赠言,贾兰心中一暖之余,鼻子也是一酸,眼眶一热,便红了,咀嚼了一遍冯世叔赠言话语,这才又是躬身一礼,更咽道:“多谢世叔赠言,小侄定当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不必如此,我知道你年纪虽小,但是却有志气,你母亲也和我说过几回,我本来就有意找个机会和你说一说,听你讲一讲你的意愿想法,……”
冯紫英沉吟半晌,看到对方发红的眼眶里满是孺慕之情,发自肺腑,若是随意打发几句话,似乎就显得有些太过于凉薄了,这才道:“今日正好,你可是真心愿意读书?”
一时间贾兰大喜过望,没等旁边贾宝玉、贾环反应过来,便扑倒在地,连磕三个响头:“弟子贾兰,见过师尊。”
“罢了罢了,原本以我的年龄和履历是不够格收人为学生的,但是兰哥儿你母亲说过多次,而你又有心向学,我便免为其兰,觍颜收你为弟子吧。”冯紫英摆摆手,示意贾兰起来,但是贾兰却不肯轻易起来,只是更噎抽泣,“弟子诚心仰慕师尊,此时能得偿夙愿,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好了,起来吧,我也不是什么大家名师,不过是和你们贾家有些渊源,加上你也有此心志,机缘凑巧吧。”
冯紫英陡然间得了这么一个学生,心里一时间也有些转不过弯儿来,但是事已至此,却也不可能反悔,只能正着模样,故作淡然。
贾兰这才起身,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
这个时候宝玉和贾环才反应过来,过来拱手行礼表示感谢和道贺。
只是宝玉虽然感觉有些复杂,但也还算真心实意的感谢道贺,而贾环却是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味道,觉得骤然间自己在冯大哥心目中的地位就收受到了某人的威胁,只是这种情形下他也无法说什么,倒是对自己这个侄儿的心计城府多了几分认识。
“对了,你回去之后也和你母亲说一声这个情况。”冯紫英倒不担心李纨会有什么异议,只怕是欢喜还来不及,“不过我近期都还要在永平府任官,短期内未必能回京,便是回了京公务繁忙,也未必有多少时间来教授你,嗯,这样,我原来在青檀书院的经义老师当下已经辞去书院教谕身份,回京中另有安排,环哥儿也是认识的,周朝宗先生,经义在书院中也是出类拔萃,我修书一封,到时候你拿着这封信,这一年多时间你便多花些心思到他那里去求学,时间上他白天有安排,恐怕只能安排在晚间,……”
贾环简直嫉妒得都要发狂了。
周朝宗可是青檀书院的经义大拿,冯大哥当年就算专门在他门下补习经义,在书院中享有盛名,没想到周教谕居然要辞任到京中做事,冯大哥没说周教谕要做什么,贾环也不敢问。
听得冯紫英这样安排,贾兰简直欣喜若狂,师尊把他的经义老师安排给自己授课,那真的就是实打实的认了自己这个弟子了,日后自己纵然无法和师尊比,但是未必就不能赶上环三叔现在的水准。
想到这里,贾兰又忍不住更噎抽泣,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含着眼泪连连点头。
见此情形,贾环心里简直如同打翻了醋罐子,他不比宝玉在这方面无欲无求,日后也是要奔着考秋闱春闱中举人进士的,现在兰哥儿骤然横插一杆子要分自己在冯大哥那里的宠,便是他无法发作,但是也绝不能坐视默认。
只是这个时候若是要去说些其他肯定不妥,反倒是要让冯大哥觉得自己心胸狭窄,所以贾环心念一转,便道:“冯大哥,您可不能厚此薄彼,您给了兰哥儿一句经典至极的赠言,小弟这里您也不能不留,……”
冯紫英瞥了贾环一眼,淡淡地道:”我说过,自然都会兑现诺言,我倒是觉得你到了书院之后虽然读书进步很大,但是居移气养移体,你本该更沉静,怎么我却感觉你更浮躁了呢?“
贾环一凛,意识到冯大哥似乎看出了一些什么,赶紧低头:”冯大哥,若是小弟有什么不谨之处,还请冯大哥教诲。“
冯紫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想了一想才道:“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砥节砺行而不觉;处顺境中,眼前尽兵刃戈矛,销膏靡骨而不知。我觉得原来你在府里边苦读时,犹如前者,但到了书院里,书倒是读了不少,但是养气却似乎差了许多,犹如后者,你自己好好品一品吧。”
贾环反复咀嚼冯紫英增给自己的话,越咀嚼品味越觉得心惊。
自己到了书院中读书,结识了不少朋友同学,读书成绩也越发好了,难免就有些志得意满,意气高昂了,平素里为人处世好像也有点儿高调了,甚至连三姐也在提醒自己,但自己好像却没有在意,直到今日冯大哥提醒,才感觉好像的确有点儿过了。
见贾环脸色郑重起来,冯紫英心里才略微满意,环老三这个家伙就是如此,稍微不敲打着一点儿,就要翘尾巴,就得要犯毛病,看看他对宝玉的态度就能知晓这家伙又开始张扬起来了,也不想想你现在连举人都还没考上呢,就这般趾高气扬,这是要让王夫人找借口收拾你么?
一个不孝帽子压下来,就能让你一辈子不能翻身,再怎么你也得把你考过秋闱之后再来说其他不行么?就这么点儿城府器量?
”宝玉,我也准备赠你一言,虽然和他们二人不一样,但我觉得兴许更符合你的性子,心无物欲,便是秋空霁海;坐有琴书,便成石室丹丘。“冯紫英注意到宝玉对自己给贾兰贾环的赠言几位感兴趣,也笑着道:”希望你能体味其中真意,追求自己所想要的东西,冯大哥永远支持你。“
正在细细品味言语中真意的宝玉眼睛一亮,猛然想要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默默点点头。
庚字卷 第二十六节 小心思
几个人在这边弄出这么大阵仗,早就吸引了府里边许多人在那里探头探脑的观望。
尤其是看到贾兰时而鞠躬作揖,时而跪拜叩头,时而喜极而泣,更是让周围一圈子躲在门后巷口的丫鬟下人们看得无比惊讶。
冯紫英和贾兰是什么人,阖府上下没有人不认识,而且旁边还有宝二爷和环三爷,都是府里边儿的大人物。
这贾兰现在也有十一二岁了,再等两三年也要说束发的事情了,也算是个小大人了,怎么却是对着冯大爷这般作态,又哭又笑,让远远偷窥的一干下人都是惊诧莫名。
便是在荣禧堂里听得动静的贾赦贾政虽然没有出来,但实际也早就派了下人出来察看,只是下人们见冯紫英和贾家几位主子爷说话都是郑重其事,都没敢靠近。
一直到冯紫英和贾家兄弟叔侄说完话,李十儿才蹩着过来,颇为乖觉地笑着一礼道:“冯大爷,二位老爷已经在荣禧堂里候着您了。”
“嗯,那就走吧。”冯紫英点点头示意,“莫要让世伯世叔久候。”
以往冯紫英到贾家,虽然有时候也在荣禧堂和贾赦贾政见面,但是此番又不相同。
冯紫英在贾宝玉、贾环二人前头带路,贾兰一旁作陪的架势下,来到荣禧堂外,贾赦贾政已经降阶相迎。
这可就有点儿不一样了。
照说冯紫英是晚辈,贾赦贾政是长辈,而且冯紫英要娶薛宝钗、林黛玉都是贾赦贾政的嫡亲外甥女姨侄女,而且贾赦贾政也都是有官身的人,并非白身,所以怎么也轮不到两个长辈降阶而迎,再不济也可以荣禧堂门内表示一下也算尊重了,可是贾赦贾政却真的出门而迎了。
宝玉和贾环贾兰等人也都有些意外,冯紫英吃了一惊,赶紧疾步上前走了几步,拱手一礼,“世伯世叔,这如何使得,岂不折杀小侄了?”
贾赦捋须点头,贾政微笑以待。
“铿哥儿,你现在可是京中朝里的大红人啊,昨日里我便派秦明来你府里递帖子,可是秦明说那丰城胡同人满为患,连车都靠不近,估计送了帖子进去,你也没有时间看,没想到今日你便来了我们府上,好歹还是记着咱们贾冯两家的情分,呵呵,……”
贾赦捋着胡子,颇为得意,目光里也是四下睃看。
“赦世伯说哪里去了,小侄不过是因公临时回京,明后日便要赶回永平府,若是只要抽得出空时,自然是要来府上拜会的。”
冯紫英没想到贾赦居然还派人来自己府上投贴,不过昨日下午便有许多消息灵通人士得知了自己被皇上召见以及和蒙古人谈判的消息,便一窝蜂来府里投贴等候,自己也没有理睬,估计那秦明应该就是看着人太多,估计等也等不到,就先回去了。
“也让外边人瞧瞧,都说我们贾家好像这两年有些不景气了,外边儿不少流言蜚语也不知道哪些个看不惯我们贾家的在那里编排,你这一趟来也算是给你赦世伯和政世叔长了颜面。”
秦明也是去打听过,冯紫英好像此番回京除了去拜会了其师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乔应甲外,便在无外出拜会其他人,而这也算是冯紫英第二趟出门拜会人,便是来了贾家,所以这也才是让贾赦贾政倍感得意自豪,所以才会破格降阶相迎。
冯紫英也没想到贾赦这厮不但贪财,还要好颜面,这好颜面也就不该去做那等卖女儿侄女的事情,只是这等话也只能窝在心里,脸上还得露出笑容附和着。
“赦世伯不必计较外边儿那些个无聊之人的口舌是非,荣宁二公威望尊隆,也不是些许闲人能编排诋毁得了的。”冯紫英含笑道。
“是啊,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也不瞧瞧,好歹咱们家里还有一个贵妃在宫里呢。”贾赦的比喻也是不伦不类,听得冯紫英心里笑得肚子痛。
这等不学无术的货色,居然还是荣国府这边的当家人,可见贾家的没落现状,贾母不肯把府里大权交给长房,也的确是有些原因的。
贾赦贾政把冯紫英迎进荣禧堂,冯紫英坐了客座,贾宝玉、贾环、贾兰也分别落座。
早有丫鬟把茶送了进来,自然不会是熟悉的鸳鸯,冯紫英接过。
一阵寒暄之后,自然免不了就要说到冯紫英此番回京和当下京畿局势,这也是贾赦贾政最关心的问题。
这京师城中一下子涌入流民数万,流言一日几传,弄得人心惶惶,虽说《今日新闻》也发了消息,但是那毕竟还是中上层才最先得到,而在最下边,更多的还是口耳相传的那些不靠谱小道消息。
便是贾政每日去工部,也很难得到真实可信的消息,现在赶上了冯紫英这个出入内阁宫禁的大红人,自然要把情况问个明白,也好安顿府里上下人心。
“《今日新闻》所刊载的消息也是大体属实,蒙古人的确在迁安城败了一阵,不过未伤元气,所以才会又在三屯营袭击了京营,……”冯紫英也懒得多说太多具体的细节,只说这帮人想听的消息,“京营现在情况的确很糟糕,俘虏的事宜朝廷委托小侄和蒙古人谈判,具体也谈得差不多了,但如何落实谈判达成的条件,还得要看朝廷的意见和下一步与蒙古人那边的沟通,……”
“哦?贤侄真的和那蒙古人的首领面对面亲自谈判?那些蒙古人可不是好相与的,难道贤侄就不怕他们突然翻脸相向?”
饶是贾赦贾政一大把年龄,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角色了,听得冯紫英亲自与蒙古人首领面谈,还是忍不住有了八卦之心,沉声问道。
“小侄自然也是有准备,当初就约定各自不能带武器,便是侍从护卫也只能隔着一段距离,能进场也就那么区区几人,真要翻脸动手,蒙古人也未必能占到便宜,两边也都是验明正身的,若非如此也不敢这般。”冯紫英笑着解释,“其实也不必把蒙古人想得那么凶险,前两年小侄去宁夏平叛,也一样是单枪匹马和土默特人的首领面谈,这一回不过是换了内喀尔喀人的首领罢了,并无什么不一样。”
贾赦贾政以及一边儿的贾宝玉、贾环乃至贾兰都是唏嘘感慨,都觉得冯紫英话虽如此说,但是换了其他人,又有谁有如此胆略魄力敢去和蒙古人首领会面?没准儿酒杯一甩,要么刀斧手涌出刀斧加身,要么就是弓箭手万箭齐发,射成马蜂窝。
几人望向冯紫英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不一般,之前也只是道听途说,现在冯紫英亲口言及和蒙古敌酋当面谈判,这等如此劲爆刺激的场面竟然还真的发生在自己身边人身上,让几个人都很有点儿与有荣焉的感觉。
“贤侄果然是将门虎子,这般阵势,堪比鸿门宴,怕是寻常将帅都未必有这般勇气去一唔。”贾政也忍不住感慨万千,望向冯紫英的目光越发复杂。
此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出将入相可期,想当初若是早早把三丫头许给他,又或者元春未曾进宫与他婚配,岂不是贾家以后最大的奥援?
只是现在却是悔之晚矣,贾政心下琢磨,听闻环哥儿说三丫头对冯紫英颇有情意,照冯紫英当下的情势,只怕一两年里还要青云直上,这么说来,探丫头便是许给他做妾,好像也不算辱没了贾家吧?
这份心思一起,让贾政既有些心动,又有些羞惭。
以前便是王子腾提起,他也是恼怒异常,认为合适有辱家门,但是现在却有些不一样了。
看着冯紫英飞黄腾达,而薛家的薛宝钗,林家的林黛玉竟然都能借此机会鱼跃龙门,而贾家居然还只能靠着二女才能攀上关系,饶是他在这方面远不及自己兄长那么势利热衷,但是从荣国府贾家未来出发,从为日后宝玉的将来考虑,如果能把冯紫英牢牢拴住,让探丫头得偿所愿的同时也能让贾家和宝玉有一个依靠,未尝不是意见几全齐美的好事,他自然也乐见其成。
不过贾政也知道这里边怕也还是有些关碍。
一是探丫头这边。
固然探丫头真的如环哥儿所说真的对冯紫英有些情意,但看看寻常作伴的宝丫头、林丫头都是为正妻,便是名不见经传的薛宝琴都是为媵,她却要去做妾,只怕心里有些难以过得了这个坎儿。
二是冯紫英那边。
只怕冯紫英从未想过此事,骤然提起,也还不知道冯紫英如何想。
三是还得要顾及这阖府上下的面子。
贾府小姐去与人做妾,怎么都觉得不是一件光彩之事,冯紫英纵然了得,声誉日隆,但也只是一个五品官员,现在还在外埠。
这京官和外埠地方官员在京师城里士民心目中的感觉便大不一样,若是冯紫英还在京中为官,那无疑能让府里人好接受许多,想到这里贾政也忍不住琢磨,也不知道冯紫英一两年内能不能调回京中?
庚字卷 第二十七节 其乐融融
“……,这么说来朝廷也是有意要把京营将士都赎回来?”贾赦和冯紫英谈得眉飞色舞,“理当如此,不管怎么说京营将士也是为朝廷效命,若是朝廷不闻不问,岂不寒了将士们的心?”
好不容易有了一份指点江山的感觉,和冯紫英这等真正参与过和蒙古人谈判的亲临者探讨这等军国大事,对于贾赦来说绝对是一种难得的体验,日后也能成为自己周围人中独一份的谈资,他自然要好好把这些细节问清楚。
“赦世伯说得是。”冯紫英呲着牙齿歪着嘴应和着,“朝廷肯定也是这么考虑的,但若是蒙古人要价太高,这就有些牵绊扯皮了。”
和这个家伙谈话既无趣还得要附和着,否则被对方觉察了,只怕又要做脸作色,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铿哥儿,你在觉得现在这蒙古人都达到了顺义平谷,究竟能有多大的危险?“贾赦把身子向冯紫英这边一探,假作压低声音的模样,”我听闻这街面上粮价油价都涨了不少,可是那铺子宅子价格却是大跌,上半年那南熏坊挨着四译馆不远的烧酒胡同你知道吧,是个好地方,北面就是**府,和礼仪房,一处占地两亩地的大宅子,虽说破旧了一些,但是园子还在,卖价一千二百八十两,……”
“……,蒙古人打进来之前一直是这个价,只是没卖掉,可卖家也不肯降价,蒙古人一进来,他就垮到了九百五十两,这时候谁会要?这不,前两日来找人问我要不要,就只要八百八十两了,我估计就是八百两都能拿下来了,但这会子卖宅子不是吃饱了撑得慌么?”
贾赦试探性瞥了一眼冯紫英,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变化,“铿哥儿,你说这蒙古人不能打进来吧?”
这厮,居然打着这些主意,冯紫英腹诽不已。
不过这也难怪,几十年没遇上这种事情了,只怕京师城的百姓都是人心惶惶,虽然不至于说要弃城而走,但是存着情形再不对,找门路悄然出城南奔的想法的人也应该不少,尤其是那些对时局形势不是很清楚的商贾士绅和中下层官员中,只怕更多。
贾赦显然是很信任看重自己的看法,也打算在这上边赚一笔,不过这事儿上边自己也没打算欺哄对方,甚至对方主动去买宅子买铺子也是好事儿,算是变相证明对朝廷对军队的信任。
再说了,迎春的事儿,虽然现在还不明朗,可除非贾赦死了,归根结底还得要过这厮一关,迎春年龄也不小了,估计也不能拖太久了,孙家冯紫英是绝不会允许迎春去的,那等中山狼,去了就是羊入狼穴,有去无回,自己便是背一个色中饿鬼的名声,那也认了。
打定了这个主意,冯紫英也就平静地道:“赦世伯若是相信小侄的话,那么尽可大胆出手,蒙古人不过是一阵风雨,小侄可以断言,顶多一个半月,蒙古人就得要退去,他们不可能在京师城下过冬,……”
“哦?”贾赦精神大振,“真的?你们永平府那边……”
“内喀尔喀人那边只要朝廷这边的事儿说好,我估计最多半个月就要开始退回草原,京畿这边可能稍微拖一拖,也就是一个月的事儿。”冯紫英斩钉截铁,“所以现在京师城里这些人都是在自己吓自己,您看看皇上和朝廷官员有几个真正心慌意乱的?那些个卖铺子宅子卖古董的,都是愚不可及。”
贾赦忍不住拍腿大喜。
盛世藏古董,乱世存黄金,现在局面如此紧张,自然有无数人都想把手中古董换成金银,价格也压得很低,就是想着一旦兵荒马乱,这带着金银好跑路。
这几日他也打听到了好几笔生意都是很划算,绝对是平素里买不到的,只可惜石呆子却不肯把那些扇子拿出来卖,实在让人心痒。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贾赦又已经按照原书的走向开始打石呆子那几把古扇的主意了,他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说一说,看看贾赦有无这个胆量去搏一把。
实际上这连博都不算,就纯粹是以信息的不对称挣钱。
“当真?”贾赦声音都有些发颤了,“铿哥儿,你可不能骗愚伯啊。”
“赦世伯说哪里话,你我两家,小侄如何敢谎言诳骗?那日后小侄如何还敢登门?”冯紫英无奈地摊摊手,看来贾赦这厮在赖家身上的确挖到了不少银子,才敢有如此底气去挣这银子了。
“好!”贾赦红光满面,恨不能立时便要出门而去大干一番,不过他也知道不急在这一时,不是说还要一月,尽可慢慢寻找合适目标,“此事若是得成,愚伯定要好好感谢铿哥儿。”
说这番话的时候,贾赦也有些意动,若是把二丫头给冯紫英做妾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事情。
只是自己已经收了孙绍祖五千两银子,这后边孙绍祖又零敲碎打上门来送了一二千两银子,要让他把这些银子退给孙家,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若是冯紫英愿意替自己把这些银子还给孙家,再拿出一笔银子来纳二丫头,那二丫头给她做妾也不是不可以。
想到这里贾赦也觉得可惜。
这冯紫英明显前途更远大,家中也更有银子,只是二丫头要过去也只能当妾,这个当妾和当嫡妻是两回事,当妾的是当不了家的,日后想要落点儿私房钱也还要看大妇脸色,自己若是指望二丫头回门来孝敬几个也不可能有多少,所以也还是嫁给孙家更合适。
不过,贾赦心思又一转,岫烟那丫头也姿色不俗,好像也可以有一笔生意可做。
都说铿哥儿性好渔色,见不得漂亮女人,要不老二媳妇也不会把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俩送给冯紫英,明显就是要拉拢关系,连薛蟠那大傻子都知道把香菱送给铿哥儿讨好,若是把岫烟许给铿哥儿为妾,似乎也算弥补了二丫头这边的缺憾了。
贾赦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看得冯紫英心里有些发虚,莫非这厮知道了自己和迎春之间的私情?不应该才是啊。
贾赦目光一转却见贾政似乎有些神思不属,自己和冯紫英说了这么久,居然没有半点反应,还在那里神游天外,眉头忍不住一皱。
“二弟,铿哥儿说蒙古人在这京师城下呆不了多久,所以你也尽可放心了,对了,紫英,朝廷原本有意让你政世叔外放江西去当学政,原本也就是这一阵就要出发,但是没想到蒙古人打进来,所以这事儿也就耽搁了,……”
贾赦的话让冯紫英也一愣,“政世叔要外放了?”
贾政这才收住心神,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看样子贾元春还是听从了自己的建议,要把贾政支出京师城了,这应该是一步好棋,免得贾家顶着两个国公帽子,实际上却又虚弱无比,四王八公十二侯裹挟在里边,到时候真的出了什么事儿都不知道。
江西学政也算不错,冯紫英印象中,在《红楼梦》书中贾政也是外放一省学政,几年才回京,不过贾府是朽木不可雕,有贾赦、王熙凤这些人作死,再加上本身倾巢之下焉有完卵,整个武勋群体卷入铁网山谋反,最终还是不可避免的走向了覆亡。
“这是好事儿啊,一省学政对于提升世叔在士林中的名声大有裨益,而且江右素来出人才,学风鼎盛,政世叔性子谦和,到了江右定能和士林文人友好相处,肯定会有所收获。”冯紫英一连串的恭喜。
贾政其实内心既担心,但是又有些喜悦,江右素来文人辈出,文风鼎盛,自己一个非科举出身的学政去了,肯定免不了要受一些刁难非议,不过也正如冯紫英所说,自己性子本身就谦冲温和,便是受些气也能稳得住,只要熬过这一任,肯定会在士林中留下好印象,日后回京之后名声也会好许多。
捋须微笑,贾政也是道:“此事只是吏部有了定议,但是最后还是要以公文为准,……”
“呵呵,政世叔无需担心,吏部定议,公文肯定就会出来,只不过正巧赶上这个时候缓一缓罢了。”冯紫英微笑道:“届时小侄肯定不在京中,就只有在永平遥祝世叔一路顺风,心想事成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小侄帮忙,也请世叔尽管开口,小侄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听得冯紫英这般一说,贾政喜欢得眉花眼笑,看冯紫英也是越发顺眼,懊悔遗憾和期盼的心思也是混杂,一时间浮想联翩。
冯紫英在士林中的名声极大,虽然那边是江右,但是冯紫英在青檀书院中就和江南士人大家说经论道,加上开海之略的影响力,所以自己若是去了江右,提及冯紫英是自己世侄,多少也能有几分颜面。
一时间,荣禧堂内喜气盈盈,笑声朗朗,宾主尽欢,贾宝玉、贾环和贾兰几人也都是面带艳羡之色,也不知道自己日后什么时候能得到两位老爷如此对待?
庚字卷 第二十八节 酸,颤
“贤侄,听闻蒙古人把京营大军一网打尽,京中四王八公十二侯中多有子弟在其中为官,均为蒙古人俘虏,不知道这蒙古人索要赎金朝廷如何处置呢?”贾政心情甚佳,也顺口问及这一目前京中武勋们最为关注的问题。
京中武勋群体规模甚大,各家各户几乎都有子弟在京营中任职,从副将、参将、游击到都司、守备、千总、把总,等级不一,但是这也基本上是武勋子弟们的一个最安逸去处。
只不过在贾家这边因为贾敬追随义忠亲王被贬谪,像贾琏、贾蓉这些嫡支自然都受牵连,而贾瑞、贾璜、贾琼、贾芸、贾蔷、贾菌这些别家旁支却都又好逸恶劳,多不愿意去军中,所以也才有了贾家现在逐渐没落,甚至连武勋的基本盘——京营里,都没有自己子弟作为代表的尴尬情形。
不过贾家也还和其他武勋家族保持着联系,所以这一次武勋在京营中的惨状他们也才知晓。
“现在还不好说,还要看皇上和内阁的商议了,不过彻底不管肯定不会,关键在于蒙古人所索要的金额太大,朝廷肯定拿不出这笔银子,若是个别武将自家愿意赎回自己呢,但蒙古人好像又不太愿意,要求一并赎回,只有几万士卒索要不多,朝廷已经允了,但涉及到将领武官们,就要细细计议了。”冯紫英的话半真半假。
永隆帝的意图已经很明确了,士卒尽快赎回来,将领武官们则是采取拖的法子,尽可能拖时间,以便于他能重新布局京营的人事,使得他日后能控制京营。
冯紫英回永平后也还要和宰赛那边交代,数百武将军官,一个一个谈,一个一个赎回,不急,拖上一年半载,这边也好有更多的时间来准备物资交易。
像布匹、盐巴、茶叶甚至铁料等等,冯紫英和宰赛的约定就是如此,他们只要物资,不要银子,而银子通过永平这边的商贾换成物资,然后走辽西走廊运入草原,这样一来皆大欢喜。
比如穆天燕,索要五万两,这五万两银子便要交到永平府冯紫英手里,冯紫英自然会安排人把银子换成物资,然后从辽西经由叶赫部地界运入草原内喀尔喀人地盘,这其中肯定会有一些利润分成,一部分会给叶赫部,否则叶赫部要承担其这个担保作用,不给点好处不行。
冯紫英也和宰赛那边有了默契,拒绝了那些愿意为武勋将官们交付赎金的商贾们而只由冯紫英这边来负责处理赎回事宜,甚至还可以在价格上给予一定优惠折扣,但是冯紫英这边需要交付内喀尔喀五部需要的物资而非银子,同时要确保所有人几百武将军官都要被全部赎回,如果有无人愿意赎回的武将军官,那么就要由冯紫英自己出钱负责按照最低赎回价赎回。
冯紫英也一口同意了这个条件,放任那些商人们和武勋搅在一起,只会让边地的物资运输管控难度更大,虽然现在这牵扯这帮京营武将军官,但是这些武勋家族还有其他子弟在边镇上,他们借此勾连,日后为祸会更甚。
对宰赛来说,这样近乎于打包而且还能全数换成自己需要的物资,对他们来说无疑既稳定而且还减少了物资交易环节,又有叶赫部担保避免了风险,可谓一举几得,皆大欢喜。
“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些人一时半会儿都不能回来?”贾政也只是有些好奇,也还有点儿担心,但是毕竟不涉及到自己利益,所以也不是太在意。
“看吧,朝廷肯定会有一个方略出来,蒙古人那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没有银子就别想放人,零敲碎打的赎人他们肯定不愿意,嫌麻烦,所以这还有找一个保人,……”冯紫英摊了摊手,“届时还有很多事情,所以小侄也会很快回永平去。”
“唔,此番事了,贤侄和宝丫头的婚事就该提上议事日程了吧?”贾政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这已经十月了,当初早已经一定十二月娶宝钗,但是没想到从冯紫英到永平府之后各种事情接踵而至,许多事情都耽搁了下来,也就只议定了成亲时间,许多具体事宜都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商议。
冯紫英想了一想才点点头:“小侄这边的确事情多了一些,不过小侄会回去和母亲商量,请母亲尽早和薛家两位婶婶那边说好。”
贾政满意中夹杂遗憾的颔首,他现在对冯紫英越发看好和满意,但是薛宝钗和林黛玉虽然都是至亲,但是毕竟不是自己女儿,所以这种纠结的心思困扰着他。
倒是贾赦心思不在这上边,他听出了未来冯紫英似乎是要参与到协助朝廷把京营那帮武将军官赎回来,而且每个人价格都不一,里边和蒙古人的谈判好像还会有很多扯绊。
他已经在琢磨着自己能不去掺和进去,从中也能捞两个银子花花?
冯紫英不是说他和蒙古人的首领建立了互信关系么?
自己帮忙牵线赎回几个人,从中吃点儿牵线搭桥的辛苦费,这不算过分吧?
这荣禧堂里一干人都是各有心思,但是却只看到满堂喜笑。
“对了,方才李十儿说贤侄和宝玉、环哥儿以及兰哥儿似乎在商议什么事情?”贾政这个时候才想起关心一下贾兰的事情。
冯紫英也把情况介绍了一下,表示愿意收贾兰为弟子,暂时会安排人来教授贾兰经义,帮助贾兰提升经义水平,以便于日后能尽快适应去青檀书院。
这个消息再度让贾政喜出望外。
虽说全家都更宠爱宝玉,但是贾兰毕竟是嫡长子贾珠的儿子,贾珠早逝,让贾政也曾黯然神伤,一个读书种子就此泯灭,贾家的顶梁柱塌了一半,一度让贾政心灰意冷。
现在这个嫡长孙也是读书颇为努力,如今冯紫英愿意收其为弟子,几乎就是要帮着贾兰日后奔上读书科举和入仕之路了,这对于贾珠这一脉来说,简直就有再造之恩了。
所以贾政也是郑重其事的起身,要给冯紫英行礼道谢,慌得冯紫英赶紧避让,好一番推让。
在另一边贾母的院子里,也是热闹非凡。
得闻冯紫英过府造访的消息,几乎所有荣国府的妇人姑娘们都下意识的簇拥到了贾母院子里。
荣国府两位当家老爷降阶相迎也是让一干女人们唏嘘感慨不止,但是就连贾母也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而只是感叹冯紫英几年之内就完成了飞跃式的晋升。
荣国府里内外消息是极为灵通的,端茶递水的丫鬟,门口打望的仆从,无一不是贾母身旁的耳报神,便是她身旁的鸳鸯、王夫人身旁的彩霞、邢夫人身旁的春桐,也都是能随时和荣禧堂这边的人打探消息的角色。
冯紫英和家这贾赦贾政的对话进程,几乎也是隔着一盏茶工夫就能传递进来,弄得这边贾母的院子里更像是内堂听声。
“这么说铿哥儿是真的单枪匹马去和蒙古人首领见面谈判?这不是鸿门宴么?”就连贾母也被传回来的消息震惊了,“那等奴酋岂会和我们汉人一般讲信义,没准儿就是翻脸相向,铿哥儿未免也太大意了!”
“是啊,怎么能孤身犯险,岂不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先前还喜笑颜开的薛姨妈此时也是蹙起眉头,自家姑娘马上就要嫁过去了,怎么这位姑爷却是如此不省心,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呸呸呸,想到这里薛姨妈赶紧连呸几声。
“奴婢听得冯大爷给二位老爷说他也是有准备的,双方都有约定,真要有什么意外,那边未必能讨得了好。”站在一边儿搭话的小丫鬟回答道。
“那也不成,铿哥儿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咱们这边可要有几位姑娘要嫁过去呢,宝丫头,琴丫头,还有两月你们俩就要过门,日后过去了,一定要叮嘱铿哥儿,千万莫要去冒这等险,他们冯家不是只有他这一棵独苗么?也不怕出个什么意外?”贾母连连摇头,富态白皙的脸上也是不解和担心,“还有玉儿也要找机会和铿哥儿说说,莫要恃勇不当回事儿。”
“是。”宝钗、宝琴和黛玉交换了一下目光,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迎春、探春、湘云和惜春、岫烟几位,既是甜蜜,又有些不自在。
毕竟老祖宗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叮嘱此事,已然将冯大哥当成了自家人一般,可这还有其他几位姐妹,别的不说,宝钗和黛玉便是隐约知晓,探丫头是对冯大哥有些情意的,这几个月里,便是环老三都隐约透露过,只不过知晓人不多罢了。
宝钗和黛玉猜得没错,探春在贾母一说话时,心里就有些微微的酸涩,不过她历来爽朗大气,并没有露出形色,只是在宝钗和黛玉睃过来目光时,心中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
庚字卷 第二十九节 牵绊
随着年龄的增长,女孩子们总是比男孩子更早懂事,更早意识到外边世界的艰险莫测。
在看到二姐姐据说要被许给孙家之后哭得眼睛红肿,云丫头传闻要和江南甄家结亲却又再无消息之后的强作欢颜,探春其实也意识到决定每个女孩子命运起伏的那一关正在缓慢但却无可阻挡的向自己逼近。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走向会是何方,至今她还没有听闻到老爷太太关于自己婚事的消息,便是宝二哥也说从未听老爷太太提起过。
宝姐姐和林丫头以及宝琴都有了自己的归宿,可是自己呢?
和自己命运一样飘浮不定的还有云丫头和四妹妹,但四妹妹还有两年,自己和云丫头却已经是迫在眉睫上的事情了。
无数美好的幻想终归要化为泡影么?探春心里有些凄婉悲凉,方才宝钗和黛玉那躲躲闪闪的一瞥让她内心情绪更加低落。
荣禧堂里冯大哥正在和二位老爷谈笑风生,意气飞扬的他可曾还记得自己这个陪她下扬州的三妹妹?
同样惴惴不安的还有坐在探春身旁的迎春。
虽然已经打定主意宁肯坏了名声也不嫁到孙家去,但是对于性子柔弱的迎春来说,要和父亲母亲对抗,可以想象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唯一激励她和作为依靠的就是冯大哥的承诺。
只是这大半年来冯大哥去了永平府,远隔数百里使得这种联系也变得遥遥无期,也让迎春内心更加忐忑忧惧。
迎春也知道冯大哥去了永平府这一段时间肯定会相当忙碌,他人生地不熟到外埠新任,肯定会把心思都用在公务上,没有其他精力来考虑其他,这都在预料之中,但是对迎春来说,最难受的煎熬还是父亲那边若有若无的提示。
孙绍祖偶尔登门更是让迎春畏如蛇蝎,虽然对方只是登门拜访父亲母亲,但是那就意味着自己嫁入孙家的可能性越发大了。
迎春最害怕的就是父亲突然将自己许配给孙家,而冯大哥还在永平府那边得不到消息,措手不及之下木已成舟,便再也无法挽回,这也是让她最担心的,所以在得知冯大哥今日到府造访,才会让她欣喜若狂。
无论如何她都要找机会见冯大哥一面,否则这往后的日子她怕自己夜不能寐。
……
“大老爷问冯大爷蒙古人现在打到了京师城下,京师城会不会有被攻陷的危险,冯大爷说蒙古人已经是强弩之末,顶多一个月就会退回草原,……”
“冯大爷还说,他受朝廷委托正在和蒙古人谈判京营几万将士俘虏的赎回事宜,估计很快他就要回永平府督促永平府那边的蒙古人先退回草原上去,……”
打探消息回来回报的丫头和小子们说的情形都是含糊不清,只能知晓一个大概,不过好在贾赦贾政询问冯紫英的问题也都浅显易懂,几个丫头小子的鹦鹉学舌也能让在场的一干妇人们听明白大半了。
“……,二老爷又和冯大爷说了冯大爷和宝姑娘、宝二姑娘的婚事,……”
宝钗和宝琴脸同时红了起来,下意识的举起手中袖子遮住脸颊,好在贾母和王夫人、薛姨妈的喜笑颜开打消了二人的羞涩。
“……,冯大爷还说收了兰哥儿为弟子,要准备安排一个青檀书院他昔日的经义教谕来教授兰哥儿经义,……”
这个消息又在妇人们中引起了轰动,“铿哥儿要收兰哥儿为弟子,找人教授兰哥儿经义?”
贾母和王夫人都是又惊又喜,那李纨更是兴奋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发现自己有些失态,这才又赶紧坐了回去。
“是,冯大爷和二老爷说了,他见兰哥儿读书用心,为人诚笃,所以收他为弟子,另外因为他还要在永平府为官,暂时无法回京,所以才请人来先授兰哥儿经义,帮助兰哥儿打好基础,……”
最后来的这个丫头倒是一个机敏的,话语也说得极为清楚。
一干妇人顿时叽叽喳喳的交头接耳,都是觉得冯紫英考虑周全,赞叹贾兰终于得了一个好造化。
尤其是那李纨更是眉花眼笑,坐卧不安,恨不能马上见到自己儿子,问个究竟,虽说前几次也曾经和冯紫英说过两回,但是冯紫英态度都是不冷不热,未曾明确表态,怎么今日去一下子有变得如此积极起来,居然一下子就收了兰哥儿作弟子了?
王熙凤在一旁看着李纨兴奋满足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这铿哥儿一来府里边儿,弄得大家都像是过节一般,唯独自己却好像成了外人?
想到这冤家对自己的百般态度,王熙凤就没来由的一阵心乱如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盼着见他,还是畏惧见他?
冯紫英那边和贾赦贾政的对话一直未曾结束,兴许是觉得冯紫英此番和以往大不一般了,贾赦贾政也都主动挑着一些话题来询问,冯紫英也没有推辞,捡着一些好说的说了.
一直到鸳鸯在门外出现,贾赦贾政才意识到只怕贾母也要建冯紫英一面,这才收口。
冯紫英并不太想去贾母院子里,虽然也知道各位姑娘肯定都在那里,但是那么多人都在,反而成了修罗场了,啥体己话都没法说,还不如各自归家,自己也可以择机到想去的地方。
只不过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而已,不去还不行,好歹也是贾府里的老祖宗,还是黛玉的外祖母,这般身份在那里,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不出所料,一去一大群莺莺燕燕,花团锦簇,看得人眼花缭乱,面对贾母和王夫人等人的询问,冯紫英也只能耐着性子回答了几个问题,便直接告辞出来了。
贾赦贾政留了冯紫英在府里用饭,这也是首次,也证明二人不但正式将冯紫英视为对等身份而非简单晚辈亲戚或者通家之好的子侄了,同时也有将冯紫英视为贾家至亲的味道在里边。
以往冯紫英来贾府,多是贾琏作陪,但这一次就是贾赦贾政作陪了,像宝玉、贾环都只能敬陪末座,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一顿酒下来,冯紫英倒也还清醒,只是贾环和贾兰都分别来敬了两轮酒,贾政也代表贾兰的祖父感谢冯紫英,又喝了几盅,这才有些尽兴的味道。
冯紫英醒来的时候,看着半新旧的房间,一时间还有些想不起这里是何处。
很显然这既不是宁国府的秦可卿院子,也不是王熙凤的独院平儿的房间,简单清爽的装饰,床榻上乌金色带着腥红镶边的锦被,被子盖着自己和衣而卧,这舟燃起来居然还有几分冷意。
好一阵后冯紫英才想起来,这应该是贾家的一处客房,就在那大观园的西角门外,平素应该是在这里住的人很少,所以没多少人气的感觉。
“爷醒了?”宝祥在屋外小声道。
“嗯,醒了,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冯紫英摇摇脑袋,黄酒下肚,后劲儿十足,但是却不头疼,这一觉睡下来,居然神清气爽,格外精神。
“爷睡了一个多时辰了,这会子都申初了。”宝祥道:“除了宝二爷、环三爷和兰哥儿来看了爷外,还有几位姑娘也来过?”
“哦?谁?”冯紫英伸了一个懒腰,身子一抖,骨架子都一阵脆响,随口问道。
“紫鹃姑娘和莺儿姑娘都来过了,见爷还在熟睡,就都走了,后来珠大奶奶身边的绣橘姑娘和琏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姑娘也来了,绣橘姑娘带了珠大奶奶的话,请爷得空捎个信儿,平儿姑娘啥也没说就走了,还有司棋姑娘,这会子还守在门外呢。”
宝祥也有些搞不明白自家爷在贾府里边和姑娘们的关系,紫鹃和莺儿也就罢了,那珠大奶奶是个寡妇,估计应该是替主子收了贾兰为弟子的原因,但这司棋姑娘就有些狂躁了,气势汹汹的样子也不知道这是要把谁给吓住似的。
和黛玉、宝钗其实都已经见了面了,当然在两位姑娘心里肯定这不算,肯定要在一起单独倾诉衷肠才能算,问题是黛玉和宝钗都等候着,这司棋肯定是替迎春来的,迎春这丫头估计也是被孙家提亲的事情焦虑得难受,煎熬这么久了,所以想要急于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个承诺式的安慰。
“行了,我知道了,把司棋给我叫进来。”冯紫英想了一想,还是得先把迎春这边安抚着。
司棋气鼓鼓的进来,走起路来犹如一阵风,那胸前鼓胀如堡垒般,裹在一件靛蓝打底镶红的滚边儿,让人目光下意识的就要落在其上。
“见过大爷。”司棋虽然懊恼,但是在冯紫英面前礼节却不可费。
“怎么了,司棋你又发什么疯了?”冯紫英到不觉得这位姑娘有什么不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能证明她对主家的忠诚。
“这话该奴婢问大爷才是,大爷这一去经年,难道就没有要留给姑娘的话语,就让姑娘这么一直忐忑不安,最后让姑娘自己选择么?”司棋颇为激愤的道。
庚字卷 第三十节 剖肝沥胆
面对司棋气势汹汹一副问罪架势,饱满浑圆的大胸脯在靛蓝镶边绣袄的裹缠下更是跌宕起伏,很有些看点,起码冯紫英很欣赏。
这年头可不兴什么隆胸整容,都是纯天然,也不知道一个未经人道的丫头居然有着不输于凤姐儿和尤氏双姝的大胸,难怪连金钏儿、晴雯提起司棋时,不屑于对方的无脑鲁莽同时,也还是有点儿艳羡,嗯,估摸着就是在这上边儿了。
几个丫头都对司棋的鲁莽颇为不屑,但是冯紫英却知道这司棋并非纯粹的无脑鲁莽,或许这丫头性子上的确急躁了一些,也有点儿大大咧咧的莽,但是却并非没有心计。
起码比香菱、云裳这些丫头要有心思得多,真以为这些大宅门里出来的丫头,又跟着一个性子软弱敦厚的小姐,若是这当大丫头的还不逞强好胜一些,那还不被人欺负到脚底下去了。
面对不发一言却是目光灼灼盯着自己胸脯的冯紫英,莽司棋也有些心慌。
平素里若是府里哪个小子仆僮敢这般非礼勿视,她定要恶狠狠地骂过去,不过对着这一位,她虽然莽,但却不蠢,只是下意识的要侧身,避开对方正面目光,但是却又不肯示弱,所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双手叉腰,力图表现出自己的气势来。
“哟,这还是要问罪起来了吧?”冯紫英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中,身子很随意的靠在扶手上,“二妹妹就让你这么来的?”
“和我家姑娘无关,就是奴婢一个人的事儿,就是想要来问问大爷,当初和我家姑娘说的,算不算数?”司棋咬着嘴唇,手里扭着汗巾子,竭力要把气势提足。
“我和你家姑娘说什么了,你知道么?”冯紫英似笑非笑,迎春固然胆小软弱,但是总不会把自己和她之间私密之语告诉这丫头才对,嗯,顶多也就是一些大致的想法,他倒是要看看迎春对这丫头信任到什么程度,而这丫头又对迎春忠诚到什么程度了。
“哼,大爷莫要欺侮我家姑娘!我家姑娘性子实诚,但若是大爷借此反而戏弄我家姑娘,那就太有损大爷的形象了,现在贾家上下都是把大爷当成了贵人,我家姑娘心思单纯,一腔心意都在大爷身上,大爷娶谁纳谁,和哪个姑娘相好,我家姑娘都不会去过问,也不会去拈酸吃醋,但大爷就更应该对得起我家姑娘的这份心意才对。”
司棋咬着牙根一字一句,清脆有力,很有点儿冯紫英若是对不起迎春,她便要和冯紫英拼命的架势。
“嗯,听你这话倒是一副要替你家姑娘上刀山下火海的架势,不过你这话也说得不明不白,我和你家姑娘说了什么你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何来算不算数这一说?”冯紫英笑着道:“你凭什么说我说话不算数?”
“哼,大爷这一去永平府大半年,我家姑娘在府里边成日担惊受怕,既要担心孙家那边,还要担心大老爷乱点鸳鸯,后来还要担心大爷在永平府那边儿蒙古人入侵的事儿,好端端一个姑娘都瘦了一大圈儿,再这样下去,还没等到大爷一句话,只怕人都要病倒了,……”
司棋恨恨地道:“哪有爷这般折腾人的,许了我家姑娘的话,总要有后续动作言语才是,我家姑娘再说敦厚,但是也毕竟是个姑娘家,心眼儿瓷实,如何经得起您这般不闻不问?”
这话很有点儿剖肝沥胆的感觉,连冯紫英都觉得好像自己的确有些忽略了迎春的感受了,
之前在迎春那里自己的确有些心动,也确实觉得不能任由迎春嫁入孙家,不过冯紫英很清楚贾赦的性子,这是个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性子,孙绍祖要想娶迎春,只怕还要花些工夫才说得到那条路上去。
他有这个把握在此之前把这桩事儿掐断。
若是孙绍祖不识趣,他甚至可以轻而易举的寻个由头就能让孙绍祖身陷囹圄,不需要做什么手脚,因为孙绍祖身上本身就有太多马脚把柄,只是他远在大同那边,没有人想要对付他罢了。
但有些事情却是不能对人言的,像迎春也好,司棋也好,他不可能把话对她们说,不过单纯一些空口白牙的许诺又实在有些苍白单薄,所以也是一个矛盾。
沉吟了一下,冯紫英觉得恐怕是要去和迎春见见面,给她吃一颗定心丸,这丫头性子老实,只要让她心踏实了,也就不虞出什么问题了,至于司棋这丫头,看样子还真是真心护主,他倒是很欣赏这个莽丫头的这份血性。
“嗯,这样吧,晚间我去二妹妹那里。”
冯紫英的话让司棋吓了一大跳,骇然看着冯紫英:“晚间?大爷,这如何使得?”
冯紫英一看这丫头的模样就知道对方误解了,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你这是胸大无脑还是怎么地,想什么呢?还以为爷要留宿二妹妹那里不成?”
司棋讪讪地噘嘴,她也知道自己说话有些孟浪了,可对方说话也太刻薄了,什么胸大无脑,简直太恶心人了,呸呸呸!
这位爷再说在贾家来去自由,也不可能要留宿自家姑娘那里,一旦被人知晓,那还不成了天大的丑闻?
自家姑娘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就算是要给这位爷当妾,那也是要正经八百小轿抬入冯府,也得要分派一个独门小院才能对得起自家姑娘不惜自降身份给他当妾的一片心意了。
“晚饭,宝玉和贾环两兄弟加上贾兰在怡红院里请我吃一顿家宴,我怕是明日没有时间再过来,后日可能就要回永平了,下一回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可能就是年末了。”冯紫英很淡然地道:“晚饭后,我去二妹妹那里坐一坐,……”
“可是……”司棋虽然莽,但是也知道就算这位爷不会留宿,但万一被人发现传了出去,也是一个麻烦。
“哼,我吃了晚饭从西角门出去,不正好路过二妹妹的缀锦楼么?顺带拐进去坐一会子,谁还能说什么?”冯紫英顿了一顿道:“谁要搬弄是非,不管他是不是贾府的人,还真以为爷的刀不利不成?”
最后一句话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一股寒意上身,这才意识到这位爷据说也是在迁安城上手刃了无数蒙古人的,惊得司棋身上也是一颤,不敢再言语。
“司棋,你回去和二妹妹说一声,一切有我,不必挂心,晚间我过来看看她。”冯紫英这才放缓了声调。
打发走了司棋,冯紫英这才琢磨得去大观园里走一圈的事儿。
宝钗宝琴姐妹俩,黛玉那里,都得要走一趟。
其实贾赦贾政也都知道下午自己的安排,论理这有些不符合礼法,但是两家人关系如此密切,加上本来双方也已经订亲,几乎没可能有什么变化了,尤其是薛家姐妹还有一两个月就要嫁过去,这个时候见见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
这礼法之外还有人情,也别把这种事情想得那么严格,从前宋到前明再到大周,这种风气实际上是在逐渐放松的,虽然不可能再像唐代那么宽松,但是比起前宋时代已经要好许多了。
这客房里没有外人,就只有宝祥一个人,倒也有点儿意思,没有人来引路,毕竟这不合规矩,府里边老爷太太们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自个儿想办法。
宝祥也不能进大观园,所以冯紫英也就这么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去了。
十月的北地已经有些寒意了,哪怕是阳光明媚的午后,仍然能感受到几分凉意,尤其是才从房间里出来,冯紫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冯紫英没有直接从西角门进去, 而是沿着内子墙一路走到正门处。
门房上的人对冯紫英自然都很熟悉了,这帮人都属狗的,鼻子比谁都灵。
大老爷和二老爷今日专门设家宴款待冯大爷,宾主尽欢,连鲜有过量的政老爷都喝多了,被人扶着回去休息的,而赦老爷更是喝得酩酊大醉,据说这会子还在屋里发酒疯,闹腾着说孙家要想去二姑娘,不再拿五千两银子出来作聘礼那就休想。
见冯紫英一来,一干人都是迎上来,这个行礼,那个扶手,这个赔笑,那个问需不需要引路,简直比见了自家爹娘还要孝顺,看得冯紫英也是一阵恶寒。
还有两个婆子显然是守内门的,按照荣国府的规矩,这大观园里除了贾宝玉一个人外,其他男子都是不能进的,当然这也不绝对,只是寻常男性仆从要想进去肯定就是不行的了,要通传也得要这门上两个婆子去。
不过这种规矩对于冯紫英来说自然是无用的,没等冯紫英说话,两个婆子已经脸都笑得满是褶皱,福了一福之后,便让了开来。
冯紫英当然也不会吝啬,一袋碎银子扔给了当头者,一干人也都是眉花眼笑,纷纷谢谢冯紫英的打赏。
今天有事,耽搁了,明天补上。
望谅。
庚字卷 第三十一节 园中偶遇
不得不说贾府这几年的没落之势越发明显了。
这从这些下人们对外人心态气势上就能够感受得出来。
看看今日他们对自己的谄媚讨好姿态,这里边固然有自己和贾家的特殊关系,但是一个青年男子就这么可以轻易出入大观园这种几乎纯粹是女人所在的地方,就能知晓一二。
要知道这里边不仅仅有宝钗、宝琴和黛玉这种可以算是与自己有瓜葛的女孩子,而且还有迎春、湘云、探春、惜春、岫烟这些和自己只能算是世交的清白女子,更有李纨这种需要和自己严格划清界限的寡妇。
可看看他们的表现,不管男女下人都是一副心安理得安之若素的模样,就说明这种以往严谨的风纪正在缓慢但却不可逆转的松弛。
也许要不了几日那绣春囊事件恐怕就要在贾府里边上演,未必是《红楼梦》书中的哪一人,这都不重要,而是整个贾府心气、眼界、格局、状态的整体下滑带来的萎靡、惰怠,使得下人们自然而然放松了要求。
不过现在冯紫英自然没有资格去指点什么,甚至还算是这种态势之下的得益者,比如他现在就可以大摇大摆出入大观园,晚上更可以在怡红院饮酒作乐,甚至夜里悄然夜宿某个女子闺中,只怕也无人知晓,或者说知晓了也是无人干涉。
换了十年前,只怕这都是无不可想象的事情。
心里边有些叹息,但是冯紫英却仍然是笑意盈面,很潇洒的越门而入。
“夏婆子,怎么,不是说谁都不能进么?”一个门子乐呵呵地道:“平素我们往里走一步,你都是黑面青脸的,怎么今日冯大爷来了,你就差点儿撅着屁股让他踩着你背进门了?”
“我呸!冯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配姓冯?”夏婆子一脸不屑,一口痰差点儿就要吐到那冯三脸上,“冯大爷何许人?今儿个便是二位老爷和老祖宗在这里,也一样会笑眯眯的让冯大爷进去!宝姑娘都马上要进冯家门了,林姑娘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儿,人家冯大爷进去看一下,谁还能拦着?”
“再说了,人家冯大爷是干什么的?别说大观园,就算是皇宫禁中人家也是一样大摇大摆进过无数回的,没听说冯大爷才一回京就被万岁爷请进了宫里犒劳奖赏,你一家子一辈子恐怕连万岁爷的声音都没有听到过,你能和冯大爷比?”
“得,得,夏婆子,我错了,不该逗你,照你这么一说,这京师城中冯大爷都能平趟了。”那冯三也不恼,涎着脸笑着道。
“嘿,你还真别说,冯大爷现在是在永平府做官,没准儿等两年就回顺天府做官,你说是不是这京师城平趟?”夏婆子这个时候嘴皮子越发利索了。
冯紫英自然没想到大观园门上的下人们讨论的是自己是不是可以在这京师城里平趟的事儿,但是现在他的确可以在这大观园里平趟却是真的。
一进园子门,便是大道,十月的园子里比起五六月间少了几分青翠艳丽,多了几分秋日的萧瑟,但是沁芳溪映入眼帘仍然能有几分明丽亮色。
在沁芳亭上冯紫英停住脚步游目四顾,隔着溪水正面遥遥相望的玉石牌坊和太观楼依然巍峨耸立,但是冯紫英却总觉得有了几分落寞的气息。
这一处包括含芳阁、太观楼、缀锦阁在内的三栋并列相连的建筑群落与沿着含芳阁、缀锦阁向后延伸的侧殿加上最后边儿的嘉荫堂组成了一组正方形的建筑群,再加上正中间的顾恩思义殿,这就是整个大观园的核心建筑群。
相比之下,无论是怡红院、潇湘馆,还是蘅芜苑、稻香村,亦或是凸碧山庄和凹晶溪馆,都不过是附属的建筑物,顺带为之而已。
这一组核心建筑群,寻常时候是无人能住的,顶多不过是偶尔借用一下含芳阁或者缀锦阁,便是大观楼都很少用,至于正中心的顾恩思义殿那是只能在元春回来的时候才能开门一用的。
轻轻叹了一口气,冯紫英正欲下沁芳亭往西走去过翠烟桥往潇湘馆去,却见从东面过来二女。
冯紫英定睛一看,却是那邢岫烟和妙玉。
邢岫烟和妙玉今日都没有去贾母那里,所以只知道冯紫英今日过府,却不知道冯紫英此时进园子,这一见冯紫英,都惊了一跳。
见邢岫烟和妙玉都是吃了一惊的模样,冯紫英笑了起来,负手望去道:“怎么,岫烟妹妹和妙玉就这么吃惊?我来一趟荣国府就这么让人意外么?”
邢岫烟何许人,秀外慧中,清雅宜人,迅即展颜一笑:“冯大哥说笑了,小妹和妙玉姐姐早就知道冯大哥进府,只是以为二位老爷和冯大哥要商议要事,没想到冯大哥忙里偷闲,却来园子里了。”
“哦,这么说倒是我误会了。”冯紫英看着有些不自在的妙玉和表情温婉淡然的岫烟,“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我和妙玉姐姐刚从栊翠庵出来,带了一壶山泉水,打算去我芦雪广烧水喝口茶,……”邢岫烟说这话的时候,妙玉便在一旁忍不住掐了掐岫烟的胳膊,不过岫烟不为所动。
“哦?那不知道愚兄可否有幸叨扰,也来岫烟妹妹的芦雪广,一品妙玉的泉水,岫烟的茶呢?”冯紫英含笑问道。
妙玉更是紧张,就差点儿把揽着的岫烟胳膊掐断了,可岫烟却是毫不理会,嫣然笑道:“那敢情好,不知道冯大哥什么时候过来,小妹和妙玉姐姐就烧水洗壶,翘首以待了。”
“嗯,那就半个时辰之后吧,我先去林妹妹那里,说一会子话便过来。”冯紫英坦然相告。
邢岫烟也很欣赏冯紫英的坦荡,这未婚夫妻之间原本是不能私下见面的,但是这落在冯紫英身上却显然如此落落大方毫不掩饰,让人丝毫不会觉得这有点儿逾越礼法,或许这就是这个男人达到一定地位和影响力带来的魅力?
“那好,若是林妹妹愿意一并来,就请冯大哥带小妹邀请林妹妹,小妹无上欢迎。”
冯紫英点头,岫烟这才和冯紫英点头道别,而妙玉始终并无多余言语,只是在道别时才开金口说了一句。
看见冯紫英径直往潇湘馆里去了,妙玉这才狠狠的扭了一把岫烟的胳膊:“岫烟,你这是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冯大哥难得回来一回,上午我们又没有去老祖宗那里错过了一见冯大哥的机会,这会子请他品茗,不正好补救回来了么?”岫烟故作不解。
妙玉气恼,脸也有些冷,“说好我们二人饮茶,怎么却又多了外人?”
“外人?姐姐日后什么打算?难道真的要一辈子在这栊翠庵里孤老终生?便是林妹妹也不算外人吧?冯大哥英雄了得,大败蒙古兵于迁安城,这两日据说都有说书人开始在茶楼里讲小冯修撰鏖战蒙古兵的评书了,姐姐不是素来仰慕那等英雄豪杰之士?难道说姐姐还是觉得只有那隐居深山古寺的隐士,又或者高来高去的江湖侠客才是英雄,像冯大哥这种力挽狂澜,救民于水火的行为,反而不算英雄之举?难道姐姐嫁给他还是觉得委屈?”
邢岫烟认真地道:“姐姐应该好好考虑一下了。”
被邢岫烟的话给堵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妙玉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她的确和闺蜜说起过自己自小仰慕那等大英雄大豪杰,尤其是那等路见不平除暴安良的侠义之士,但是未曾想到岫烟却一下子把冯紫英在迁安城的行为上升到了这个高度,但是你要细细盘算起来,那等江湖上救一人和这等救数万人之举,孰轻孰重?
“哼,那不过是他为地方官的职责,如何称得上是侠义之举?若是他弃城而逃,只怕朝廷也要追究其脱逃渎职之责吧?”妙玉强辩,但是却也并非没有道理。
“不尽然吧?”邢岫烟摇摇头,“以我对冯大哥的了解,他不是这种没有担当的人,我曾经听得冯大哥说过,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这话本事亚圣所言,但冯大哥略微改了一下,但是我却觉得更符合他为人行事。”
“你!”妙玉在荇叶渚边儿上溪畔路边站定,有些狐疑地打量着邢岫烟,“岫烟,我觉得你好像变了一个人啊,就算是他救过我们一回,但是也不至于让你如此对他吹捧才是吧?怎么每句话你都和我唱反调?”
“姐姐,小妹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知道?以理服人,冯大哥的确是如此,小妹总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吧?”邢岫烟坦然,蜂腰桥上风有些大,把她头上乌丝吹得有些散乱,遮住了有些发烧的香腮。
妙语不信,仍然不依不饶地盯着对方:“不对,我总觉得你有些不对劲儿,莫不是……”
“好了,姐姐,要不一会儿冯大哥来了,我们再问问他在迁安城大败蒙古兵的经过,就能知晓真相了。”邢岫烟故作镇静的岔开话题,一把揽住妙玉胳膊,“走吧。”
庚字卷 第三十二节 后宫·黛钗传
就在二女为冯紫英争论小议的时候,冯紫英已经下了翠烟桥沿着北行小径到了潇湘馆的门前。
潇湘馆内外竹影婆娑,只是在这初冬季节,却多了几分冷峭。
冯紫英其实不太喜欢林黛玉的居所是这般布置的,但黛玉却喜欢竹,这在盛夏季节里,竹林环绕,溪水潺潺,固然能多几分脱俗清凉,但是到了冬日里,就有些枯寒的感觉了。
冯紫英到了门前,门扉紧闭,冯紫英正欲敲门,却听得里边有声音。
他突然来了兴趣,这等隔门偷听,寻常人不屑为,不过自己么,却不妨。
“姑娘午间没吃多少,雪雁端了木樨清露给姑娘,姑娘也没怎么喝,……”
“你懂个啥,姑娘哪里是胃口不好,是挂念着冯大爷呢,所以才茶饭不思,……”另外一个小丫头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没见着今日姑娘回来精神都要比往日好许多,午睡也是只睡了一会儿便起来了,让紫娟姐姐仔细替姑娘梳理,……”
“冯大爷要过来?”另一个小丫鬟声音。
“嗯,可怜姑娘成日里思念冯大爷,可冯大爷却又去外埠做官了,只是咱们家小姐要嫁过去,还得要一年多时间呢,分明是我们家姑娘先和冯大爷订亲,现在倒是蘅芜苑那边占了个先,哼,……”
“可别说,蘅芜苑那边现在可是抖落起来了,红香圃那一位不也是成日里妖妖娆娆的样子,在园子里来往也是大模大样,……”
冯紫英一时间没想起这红香圃那一位是指谁。
这宝钗和黛玉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上边儿,嗯,也就是宝钗和黛玉两女固然还能融洽相处,莺儿和紫鹃也还会保持和睦,但是下边的小丫鬟、婆子们只怕就没有那么好的气量心胸了。
冯紫英也知道潇湘馆这边儿一直对宝钗后发先至耿耿于怀,尤其是宝钗甚至还把宝琴也带了进来成为媵,这甚至让紫鹃都有些腹诽,认为宝钗有些得寸进尺了。
媵的身份不比妾,本身就要比妾高一层不说,而且媵的特定意义更不一般,那就是代表薛家,兼有固宠和捍卫薛氏一家在冯家中地位和利益的意义在其中了。
这个时候冯紫英突然回过味来,宝琴进了贾府之后不就是住在红香圃里么?
红香圃紧挨着稻香村和蔷薇院,与蘅芜苑隔着沁芳溪遥遥相望,位置适中,所以宝琴最后选了红香圃。
“那不是怎么地?旁人看着还以为她是大奶奶一般,哼,亏的姑娘还把她当姐妹一般,却恁地在我家姑娘面前装大,……”
“小点儿声,被紫娟姐姐听见了,又要责骂我们背后搬弄是非了。”
冯紫英听得也有些心惊,难道潇湘馆和蘅芜苑那边隐藏在水下的矛盾已经如此尖锐了么?黛玉和妙玉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恶劣?
这宝钗和宝琴尚未过门,而黛玉却还有一两年时间呢。
这虽然是一干小丫头们私下里的言语,但是可以想象得到就算是黛玉和宝钗想要保持“和平”,但受到下边人这种情绪的影响,肯定会非常艰难,毕竟下边人都是在维护你的利益,你便是要处置也不可能下得去手,日后你还怎么带队伍,哦,不是带队伍,而是如何让下人忠心?
这个时候冯紫英还真有点儿庆幸是沈宜修先嫁进来为长房大妇了,起码沈宜修和宝钗、黛玉两人都素无交情,能够平等相待,若是宝钗先嫁进来,虽说宝钗性子宽厚大度,但是黛玉这边肯定会心有嫌隙,这里边要相处就会更困难。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有些心理发怵,这齐人之福转眼就变修罗场,别以为一个个在自己面前都是莺歌燕舞的欢乐情形,这背后深层次的争斗只怕真的就有点儿风刀霜剑的感觉了。
突然间冯紫英想起了前世中自己看过的《甄嬛传》,那一个个宫斗高手,若是套在自己现在的女人们身上,只怕也未必会逊色多少呢。
正待敲门,却又听得里边丫鬟又在说话。
“哼,便是紫娟姐姐责骂,我也要说,我们家姑娘也是忒过和善,人家都有姐妹扶持,咱们这边儿住在栊翠庵那一位呢?却成日里打蘸念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自家妹妹不来帮着扶持,……”
“那妙玉姑娘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听和妙玉姑娘关系甚是亲密的邢姑娘身畔篆儿说,那妙玉姑娘性子傲得紧呢,没准儿就是不忿咱们姑娘当大妇嫡妻,她却只能当媵吧?也不看看自己,她母亲说是官宦人家出身,其实还不是打入了教坊司的犯妇,如何能和咱们家姑娘相比?庶出不说,而且连良妾都算不上吧,还敢和我们姑娘争?”
这是话题又转到妙玉身上来了,冯紫英听得越发心惊。
“也是咱们姑娘这边儿人丁单薄,若是有其他姊妹,哪里轮得到那一位来当媵?她还真把自己当成一块宝了,咱们姑娘心性太纯善,也不愿意和那一位计较,成日里有什么好吃好用的,甭管是咱们府里老祖宗分派下来的,还是冯府那边送来的,都尽好的给她送去,……”
“这话可别乱说,好歹她也和咱们姑娘是亲姊妹,……”
“这能算亲姊妹么?咱们姑娘的母亲可是正经八百的贾府大小姐,那一位母亲算什么?只怕连咱们府里赵姨娘那般的都不如吧?”
冯紫英心中也是一叹,这等嫡庶之分在这些丫鬟们心中也这般根深蒂固了,那日后自己这后院怕也是免不了有各种牵绊纠葛了。
心念百转,冯紫英一时间觉得这大观园里也不是春光明媚秋高气爽了,这各位姑娘们之间看上去其乐融融,只怕也不过是表面现象,潜藏在水面下的种种,未必就如所看到的那般。
一时间,冯紫英在这潇湘馆门前,徘徊徜徉,竟有些不敢敲门了。
他当然也知道这实在不能责怨这些小丫鬟们,说实话这两位小丫鬟话里话外对自己姑娘的维护,对其他姑娘的不屑、轻视生子诋毁都属正常,甚至换了一个人来听,恐怕还会觉得忠心可嘉,这内外之分,嫡庶之别,本来就根深蒂固,任谁都说不出个不对来。
只不过站在自己这个角度,嗯,从冯氏日后一门三房家主的角度来看,这却是一个不能不考虑甚至深思的问题。
沈宜修对黛钗固然没有多少成见,但是只怕也未必有多少好感,看看她身边的人,云裳不必说,那是跟着自己长大的人,对贾家这边素无交道,晴雯呢?那是被贾家赶出来的人,对宝钗和黛玉甚至贾家任何人都没有好感,当然这是指当主子姑娘的这些人,鸳鸯、平儿这些和她身份相若的不算。
反倒是像金钏儿、玉钏儿和香菱,这些和贾家有瓜葛的,沈宜修就从未考虑过让她们成为她的贴身丫鬟,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从一开始,沈宜修也就早有自成一体的倾向,而二尤作为小妾沈宜修也很宽厚,那同样是因为二尤和贾家几无瓜葛。
同样日后黛钗各掌一房,黛钗表面上融洽,兴许骨子里早已经有了隐隐的嫌隙隔阂,不过是为了维系自身形象,又或者是不愿意在自己心中失分,才会表现出一副谦冲淡然的形象,但内里呢?
所以以后这三房都免不了都要各立山头,就像香菱早就打定主意是要去二房的,金钏儿的心思冯紫英还不太清楚,但如果迎春给自己为妾了,自然也免不了要在黛钗二女中站队。
可以说自己后院已经隐隐有了旗帜分明的派系之分了,或许很多人都还没有意识到,但是也许有人早已经看清楚了。
想归这么想,但都到了潇湘馆门前了,自然不能不去,而且这些下边人的心态观点,和这上边人的高度格局,自然也是不一样的,就像黛玉,纵然和宝钗之间有些心结,但起码也能控制在一个度之内,兴许自己魅力无穷,能够助她们化解心中嫌隙呢?
呃,这恐怕难了点儿,但却不能不去做,冯紫英自我解嘲地想着。
“笃笃笃”敲门声后,很快就有小丫鬟来开门,跟在后边儿的便是一脸喜色的紫鹃。
看着紫鹃月牙儿般的眼眸笑得格外甜美,冯紫英很想知道这丫头听见刚才潇湘馆里小丫鬟们的对话会如何着想?
不过看起来紫鹃在小丫鬟们心目中还是很有威信的,自己还一直觉得这丫头温善和蔼,人缘也好,但看来那也只是一方面。
“大爷来了,姑娘先前还一直在念叨呢,果真大爷就来了。”紫鹃喜滋滋地道。
“我若是不来,那你家姑娘不是要念叨一下午?”冯紫英也笑着回应。
“恐怕不是念叨一下午,会是一直念叨到爷来为止,爷不怕回永平府后耳根子发烧,那就尽管不来吧。”紫鹃也抿着嘴含笑道:“不过奴婢相信爷肯定是会来的,而且是一醒了便来我们姑娘这里。”
冯紫英心里一凛,难道黛钗之间连这点儿都要争了?
庚字卷 第三十三节 并不单纯
先去潇湘馆还是先去蘅芜苑,这在冯紫英看来本来就不算个问题,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怎么在紫鹃这些丫头心目中似乎就代表着什么了?
或者在蘅芜苑那边也是这么想的?
这些念头也只是冯紫英心目中一掠而过,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但的确是在他心中留下了一抹印痕,这等情况只怕日后都需要认真考虑了。
“哟,紫鹃,这么对我有信心?万一我有事儿回府里了呢?那岂不是要酿成弥天大祸?”冯紫英抬脚进门,装出很随意的样子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若是爷真有事儿,自然是没关系的,我家姑娘难道还能是不讲理的人么?”紫鹃笑盈盈地道:“日后爷忙公务的时候肯定会很多,我家姑娘也是官家女子出身,林老爷不也是巡盐御史一样忙碌,小姐自小就跟着在一起,还能不了解这等事情?”
紫鹃的话听起来情通理顺,完全没有问题,但冯紫英却总觉得这丫头话里话外是不是在表示黛玉和宝钗身份是不一样的,官宦人家和官宦人家也是大不相同的,黛玉的父亲是实打实的巡盐御史,宝钗的父亲不过是一介皇商而已,那是两个概念。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在门外听了两个小丫头的对话让自己变得有些敏感起来了,原本是很正常的一番话也能被自己品出一番不一样的深意来了。
深深地看了紫鹃一眼,却看不出紫鹃的神色有些什么不对,要么这丫头就是颇有城府心机,要么就真的是自己太神经质了。
潇湘馆的布局并不复杂,千百竿翠竹掩映,若是夏季自然是风过潇潇,安谧,孤迥,和那栊翠庵一般,都有点儿遗世独立的感觉,也难怪会是两姊妹各据一院。
院里一条白石铺就的弯径直通向正房,一明两暗,便是黛玉的居所了,一名就是堂屋了,圆桌锦凳,锦帘半遮,靠着墙还有两张椅子。
左边一道门进去就应该是黛玉的卧室,卧室也被分隔成了两部分,用屏风隔开,外边是一处炕榻,应该就是值夜丫头睡的,里间才是黛玉的床榻。
至于右边儿那间就算是黛玉的书房或者待客的房间了,一个很精致的案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后边儿还有两张椅子和一个长条杌子,一个书架很小巧别致,是用竹竿制作,简单而秀气,摆放着几本书稿和卷纸,墙上垂落着一幅山水画。
另外还有一道游廊沿着右边儿墙边通往后院,后院贴着东墙有两间小小的退步,应该是储藏室,再往后的后墙有一顺后房,那应该就是丫鬟婆子们的房间了。
冯紫英只是一眼就能把潇湘馆看个遍,应该说这潇湘馆是大观园中比较简单建筑群落的典范了,黛玉本来就是一个不喜欢热闹的人,连带着丫鬟婆子也不多。
除了紫鹃这个大丫鬟外,比较贴心的也就是小丫鬟雪雁和春纤,另外就是两三个粗使小丫鬟了。
另外还有两个婆子负责潇湘馆里打扫、浆洗和浇花种草干些杂活儿,顺带轮流在门房上守夜。
冯紫英还是知晓黛玉这边的作息安排的,像黛玉卧室外间一般都是紫鹃夜里值守,但若是遇到紫鹃身子不方便或者生病时,便是由雪雁或者春纤来代替值夜。
粗使小丫鬟,要么就是负责通传院子里烧水以及三顿饭到厨房里去领饭,白日里在门房上看着。
冯紫英踏上白石小径时,黛玉早已经站在游廊上翘首期盼了,看见冯紫英到来,那脸上幸福的神色和眼眸中柔情似水掩盖不住。
粗使丫鬟早已经候在一边儿齐刷刷地一福行礼,冯紫英这才打量了一下,也辨别不出究竟是不是这两个在门后说小话。
但见这两个小丫鬟年龄虽小,但却也生得标致,一个个杏眼柳眉,细皮嫩肉的,看年龄不过十三四岁,却是恁地面生。
似乎是觉察到了冯紫英的目光,黛玉上前:”冯大哥怕是还没见过这两个吧,是府里边戏班子散了,外祖母便指了两个给我,这个眉头蹙着的叫菂官,那个嘴角有酒窝的叫藕官。“
冯紫英点点头,“一菂一藕,倒都是水中通透之物,不过却通透过于了,就未免有失轻佻了。”
丢下两句话,也没管两个脸吓得煞白的小丫头,冯紫英便随着有些纳闷儿的黛玉进屋了。
倒是紫鹃聪慧,知晓冯大爷多半是听闻了这两个丫头说了些什么,所以才撂下这么没头没脑的两句话,不过看冯大爷话语里的意思倒也没有责怪这两个小丫头的意思,所以紫鹃也就放下心来,这会子也不好去追问,只能等到冯大爷走后再来细细盘问。
几个月不见,冯紫英和黛玉都觉得对方有些变化不小。
在冯紫英看来,黛玉似乎又长高了一头,原本单薄的身材似乎正在向苗条发展,粉红色的绣袄外罩了一件枣红色的天鹅绒大髦,婀娜娉婷,玉立如竹。
倒是那眉目间没有太多变化,或许是自己习惯了对方那娥眉轻蹙嘴唇微噘的娇俏模样,所以真要有些变化,恐怕反而会让自己有些接受不了了。
黛玉同样发现冯大哥变化不小,尤其是从小径上走过来时就感觉到了那股子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气势,沉稳中多了几分肃杀凝练,菂官和藕官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了冯大哥,被冯大哥睃了一眼就吓得脸都白了。
再看看冯大哥脸膛颜色深了许多,但那双眼眸中眼神湛然,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那股子笑容却让人感觉到高深莫测。
黛玉把冯紫英引到了书房,也是待客所在,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没等黛玉反应过来,冯紫英已经猿臂轻舒,一只手便轻轻将黛玉揽入怀中。
”啊“的一声轻叫声中,脸红如火的黛玉已经拥入怀中,感受到冯大哥强劲汹涌的心房跳动,温热的呼吸在自己耳边喷涌,黛玉有一种头晕目眩的迷醉。
……
从潇湘馆离开时,黛玉有些迷离的眼神,和精致娇嫩面颊上的那一抹酡红都让冯紫英不得不咬着舌尖强忍住内心的欲望。
黛玉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小萝莉了,她即将满十六岁了,而且这几年来在冯紫英传授给她习练养身之术后,黛玉的身体状况得到了很大改善,虽然限于体质仍然偏瘦,但是却再也不是那种动辄病恹恹的情形了。
比起其他人或许还会更多的询问冯紫英在永平府那边的工作生活情况,黛玉却更愿意听由冯紫英随意讲述,冯大哥讲什么她都愿意听,只要冯大哥在自己身边,那么时间就过得飞快,而心情也无比畅快。
冯紫英也同样很喜欢黛玉的这种性子,并非不关心自己,而是更多的对自己无条件的信任,更愿意享受这种两人难得的单独相处时光。
他也想一直在这里逗留下去,但是齐人之福也就意味着,你需要承担更多的义务。
比说邢岫烟还在等候着品茶之约,宝钗宝琴姊妹俩那里一样需要去一趟,最前也需要商量一下婚事了。
就算是具体的安排府里边自然有人来具体商计,但是大的方面自己作为当事人也需要表面上过问和关注一下才是。
从蘅芜苑出来的时候,宝钗和宝琴把冯紫英送到了门口。
“晚上宝玉和环哥儿那一顿冯大哥少喝一点儿,宝玉可不比以往了,这一年里,他虽然在屋里写书,但是下午晚间却是经常去大观楼和明月楼那边,酒量都锻炼出来了,我听大哥说,宝玉酒量甚至比他还厉害了,好几次大哥都被宝玉给将得不敢应战了。”
宝钗的话让冯紫英吃了一惊,他印象中宝玉虽然也能喝几杯,但是都是一直很腼腆克制的模样,怎么在薛蟠口中却变成了海量一般?
见冯紫英意似不信,宝钗悠悠地道:”冯大哥,人都在成长变化,您和宝玉他们都有许久没在一起吃饭了吧?这一两年里宝玉变化还是挺大的,也不知道他的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宝钗话里有话,不太待见有些人,冯紫英大略知晓。
宝玉固然现在写传奇话本的天赋渐渐展现出来了,但他年龄渐长,看的书多了,心思也就野了,加上他今年都是十六了,翻了年马上就是十七岁,在这个时代也算是正式成人了,在外边儿和秦钟、蒋玉菡几个人黏黏糊糊,便是府里边也还有香怜和玉爱。
那香怜这一年多倒是不怎么见人了,但那玉爱还成日里在族学里厮混,宝玉仍然时不时要去族学里厮混,免不了就有些勾当。
宝钗最是看不惯这等情形,所以现在几乎是禁止宝玉登门了,也和宝琴打了招呼,不准宝玉登蘅芜苑和红香圃的门,好在宝玉似乎也有些羞愧,现在几乎不往这边儿走了,顶多也就是在探春和史湘云那里去坐一会子。
庚字卷 第三十四节 大宅内的事儿
宝钗对宝玉的不待见甚至有甚于黛玉,如果黛玉只是对宝玉的惫懒放纵不满的话,那么宝钗就是对宝玉分明有些读书天赋却不肯好生利用的这种恣意浪费感到愤慨了。
贾史王薛四大家现在虽然不能说四位一体,但是却也是互相提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格局,薛家没落,那是没有办法,自己兄长不争气,薛蝌也不是读书的料子,宝琴又被梅家退婚,现在总算是自己有了这样一门好姻缘,但是谁都觉得自己嫁入冯家这是一门三房中显得最弱势的。
弱在何处,还不就是薛家现在的没落?
现在王家似乎有渐行渐远的架势,自己舅舅那边似乎对贾史薛三家都有些疏远,这等情况下,贾史薛三家就更应该同气连枝,携手共进退。
但看看现在的情形,史家两侯不成器,已经沦落到欠账逃债的状况下;贾家这边大家以为栋梁的嫡子贾宝玉自幼聪明,天生异象,本来是该出人头地的,但现在却是无心读书浪荡不堪,反倒是庶出的贾环有了一些气象。
而贾环显然是不能继承贾家门楣的,而且论血缘亲近程度也远不及贾宝玉,其如果最终分出一支,甚至可能还要分走一部分贾家的资源,这等情形下,宝钗如何不对宝玉反感至极?
尤其是贾宝玉还和蒋琪官、秦钟这些人黏黏糊糊,更是让这方面素来自谨的宝钗看不惯。
所以在知晓冯紫英要和宝玉、贾环以及贾兰吃酒时,就忍不住要提醒一下了。
“好了,妹妹放心罢了,为兄自然有分寸。”冯紫英笑了笑,“宝玉虽然无心读书,但是心性却也不算太差,至于说妹妹担心的那些事情,大哥以前不也是如此?不过是少年心性,偶尔放荡罢了,只要莫要沉迷便好,随着年龄增长,自然也就会收敛起来,……”
宝钗和宝琴脸都红了,薛蟠之前比起宝玉来也不遑多让,不过薛蟠在结婚后已经收敛了许多,倒是纳了一房良妾,更是被那夏家女管得服服帖帖。
宝钗气哼哼地道:“大哥自小荒唐,现在反而改了许多,可宝玉自幼被家里视为拱璧,现在却反倒是成了浪荡不堪,现在姨父还在京中,若是年后去了江西,那谁人还能管他?”
“把妹妹的意思是该我来管宝玉了?”冯紫英笑了起来,“名不正言不顺啊,何况赦世伯也还在,婶婶和老祖宗不也能管么?”
“大老爷怕是没那心思,至于姨妈和老祖宗,……”宝钗摇摇头。
宝琴见自家姐姐和冯紫英斗嘴,也觉得有趣,感觉自家姐姐好像不是要说宝玉的事儿,而是觉得没说够话,要多说一会子,还有两月自己和姐姐都要嫁进冯家,到那时候说话也许就不能再如此随便了。
“冯大哥,姐姐也只是担心您而已,至于说宝二哥和环哥儿,那也是各家事儿各家管,外人也只能权说几句便罢,再要多说那便是越俎代庖,反为不美了。”宝琴顿了一顿道:“姨父若是外放南下,肯定也会考虑到此事,若是姨父相托,冯大哥也就不存在越俎代庖,但即便如此,外人毕竟还是隔了一层,归根结底还得要他们家里,特别是宝二哥自己得定心才行。”
宝琴心中明亮,让冯紫英和宝钗都忍不住点头赞同。
宝钗是觉得把宝琴拉入自己阵营乃是自己神来之笔,这丫头心性机敏聪明,而且性子也比自己利索直爽,有些事情自己不好出面,倒是她能处理得游刃有余。
冯紫英却是在想,以宝琴这般性子,怎么会在黛玉丫鬟眼里如此遭人反感?难道还真的是两家已经泾渭分明,水火不容了,这也不像啊?
“琴妹妹说得是,愚兄找机会会和宝玉好好说一说的,他现在也颇有想法,愚兄也希望他能效仿海若先生,能在文坛士林中出人头地,纵使不能为官,但只要在士林中有一番名声,日后荣国府这边也不至于后继无人。”
冯紫英的话倒是十分中听,宝琴欣然点头,宝钗却是不太相信,不过当着冯紫英面她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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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二爷如此上心的筹备一顿饭,而且还是在怡红院里。
在她印象中,宝二爷对冯大爷态度一直不属于那种亲近的,从最早的仇视厌恶,到后来畏惧夹杂厌恶,再到嫉妒和敬畏夹杂,一直到现在的逐渐变成了敬服,但要说亲近友善是绝对说不上的。
不过袭人也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是宝二爷自己能做主的了,今儿个冯大爷过府造访,连二位老爷都是亲自做陪在荣禧堂里接待,午间还专门设宴款待,宝二爷、环三爷与兰哥儿都只能下首作陪,足见这位冯大爷的威势。
“冯大哥还没到?”贾环并不喜欢来大观园里,踏进怡红院里,便张口问道。
一方面他本来就那位大姐姐不亲近,也同样清楚那位大姐姐心目中只有宝二哥,另一方面也觉得这园子里住的都是姑娘家,阴柔之气太甚,他本来就看不惯贾宝玉养尊处优居然八九个丫鬟侍候着,太过娘炮,再加上本来大观园也有各种规矩,所以就更不愿意进园子了。
同样怡红院里也不太喜欢这位环三爷,这里的主子是宝二爷,他一个庶出的三爷,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摆谱?
若是在以前,不过当成一个小透明,但是随着环三爷考中秀才,又去了青檀书院读书,直奔着这贾家读书种子角色去了,自然就更让怡红院里的丫鬟们心里堵得慌了。
倒是袭人、秋纹、麝月几个还是懂规矩知分寸的,虽然也不待见这位环三爷,但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三爷来了?冯大爷还没有到呢,这边儿走,三爷先坐着,我替三爷泡杯茶过来。”
麝月陪着笑脸,看贾环一脸不耐,也怕招惹这家伙。
现在连大老爷也夸赞这家伙是个读书种子,他在府里地位水涨船高,主子们固然不介意,但是当下人却须得要注意了。
“麝月,泡一壶老君眉吧,冯大哥喜欢喝这个,差不多他也该到了。”贾环虽然性子急躁,但也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乱发脾气的人,知道麝月也是宝二哥的大丫鬟之一,还算客气。
“好。”麝月也有些惊讶,看来这位性子燥辣的环三爷对冯大爷的尊敬程度不是一般啊。
正说间,贾兰也到了,而且还带着另外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家伙。
“琮哥儿,你怎么也来了?”贾环颇为惊异,目光也瞪向贾兰。
贾兰一缩,吭哧吭哧道:“三叔,大爷爷遇见我,叫我把琮叔也叫上,好让琮叔也能仰慕一下师尊,也请师尊日后能多提点一下琮叔。”
贾环牙齿都咬紧了,鼻孔里哼了一声,却又不好发作。
这个贾兰才是没事儿找事儿,本来贾环就对贾兰分了自己在冯大哥心目中的地位有些不悦,现在居然还多了一个贾琮出来。
这琮哥儿在府里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族学里跟着贾兰在一块儿读书,性子却要比当侄儿的贾兰要活跃许多,惯会讨好老师,居然也在族学里经常得表扬,但是读书究竟如何,却不清楚。
“见过三哥。”贾琮倒是挺机敏,转过身来便给贾环行礼,贾环看了贾琮一眼,点点头,“也好,琮哥儿,听说你在族学里读书也很上心,兰哥儿也经常提及你,今日冯大哥赴宴乃是难得的机遇,你也要谨守规矩,场面上莫要失礼,……”
贾琮模样和贾环有些相似,都是尖脸瘦颊,不过贾环可能因为年龄较大显得阴沉一些,而贾琮却显得跳脱一点儿。
“三哥放心,我便跟附三哥骥尾,唯三哥马首是瞻。”贾琮笑眯眯地道。
贾环深看了这家伙一眼,这里可是怡红院,宝玉才是马首,这家伙却是把自己推得挺高,挺会讨好人,没准儿一会子宝玉来了,只怕又要围着宝玉说话了。
不过贾环也不在意,贾琮和自己一样,都是庶子,若是书读不出来,一切都是枉然,便是有些小聪明心性,也不过就在贾府这个浅池塘里折腾罢了。
“哦,琮哥儿也来了?”宝玉踏进院子里看见,除了贾环贾兰,居然还有贾琮,也有些惊诧,不过他素来性子粗疏,不怎么去多想其中原委,只是点点头:“也好,你和冯大哥还不熟悉,正好今日认识一下。”
“宝二哥,冯大哥说什么时候过来么?”贾环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芦雪广那边托人带了信过来,说冯大哥在邢姑娘那边喝茶,可能稍许晚一点儿过来。”贾宝玉脸上又有些不太自在,但是在贾环面前却不敢暴露出来。
岫烟也是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孩子,宝玉纵然没有其他心思,但是也是有些仰慕的,可对方却从未请自己去过她那边的芦雪广,而冯大哥怎么一来,就会被请去芦雪广喝茶了?
庚字卷 第三十五节 诸般心事
贾环倒是觉得理所当然,他虽然和园子里的这些姑娘们不熟,心思也不在这上边儿,但是也知道大伯母这个外侄女是个气度娴雅志向高洁的女孩子,连自己姐姐都对这位邢家姐姐十分赞许,若是仰慕冯大哥,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若是得知宝玉这般对冯大哥不忿,只怕贾环就真的要狠狠啐一口,说一句你也配了。
“哦,那也无妨,冯大哥难得来咱们府里一回,几位姐姐那里恐怕都要走到,这一次冯大哥再是回去,只怕就只能年底才能见到了。”
贾环颇为感慨,突然话锋一转,“冯大哥是做大事的人,迁安城力战蒙古兵,榛子镇再赴鸿门宴,宝二哥,你不是也一直在写传奇话本么?什么十三棍僧救唐王,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故事了,无数人都读烂了听腻了,这冯大哥的事迹,不是正好拿来好好写一写,绝对是能在家京师城里掀起一波大热。现在京师城里人心惶惶,士民震恐,便是礼部只怕也是会很支持这般传奇话本和评书脚本出来的,若是能中了礼部的心思,宝二哥,这也对你在京师士林里边的名声大有好处在。”
贾环的这一番话还真别说把宝玉说得有些心动,一时间也在沉吟斟酌。
他前一本《十三棍僧救唐王》虽然也在《今日新闻》上大受欢迎,但是如贾环所说,那都是唐代故事,距今千年了,论流传的广泛性又不及三国,而宋代水泊梁山故事距离现在也不过四五百年,而且人数众多传奇性颇强,流行性和热度还是有些局限。
但现在蒙古人兵临城下,京师城里都急需这样一个故事来提振民心士气,这等故事创造并不难,一两个单行本而已,创作出来,既投合了京师城里士民的喜好,又能博得礼部的认可,另外肯定还能得冯大哥的一番人情,可谓一箭三雕。
唯一有些让宝玉有些犹豫的就是这怎么看都有点儿像是自己刻意去太好冯紫英一般,虽然贾宝玉内心早就知道自己没法和冯紫英比,但是冯紫英这般横刀夺爱,把林妹妹和宝姐姐都夺走,始终在他心中是一个心结,让他无法释怀。
即便是现在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但他仍然力图让自己与冯紫英保持一定的距离,绝不阿附于对方,如果如环老三所说,要去写这般话本,那几乎就是直接向冯紫英屈膝投降了,在心里就有些难以过这个坎儿。
贾环却不理解宝玉的这份心结,还以为对方是觉得自己所说礼部会很支持不太靠谱,进一步道:“宝二哥,你还犹豫什么?冯大哥都替你铺设好了路径,你现在在京师士林里薄有名声,但是更多地还是士林中那些寻常文人,朝廷这边谁认得你是谁?但若是你能藉此机会博得礼部的赏识,咱们也不图别的,起码你也是朝廷认可的士林文人了,日后无论做什么,你也算是有了一个官府认可的身份不是?这不正合了冯大哥所说的,哪怕不走科举之路,你也能得一个好的名声么?”
宝玉本来就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而且如贾环所说,冯紫英那是自己拍马都赶不上的大人物,自己又何须非得要和他在心里边较劲儿?
人家恐怕连想都没想过这些方面的事情,倒是反显得自己心胸狭隘缺乏气度了。
想到这里,宝玉心中已经允了,叹息了两声,点点头:“环哥儿你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今番冯大哥来怡红院这边吃酒,正好借这个机会问一问当初的具体情形,我也不图什么朝廷礼部的赞誉,当下京师城里百姓震怖,若是能藉此机会提振民心士气,也算是我们贾家为城中士民尽一份心吧。”
贾环心中嗤笑,这宝二哥倒是把调子拔得挺高,为了全城士民的民心士气,还提出了贾家名头,倒是情通理顺,不过贾环自然也不会去说什么,何必要去揭穿宝二哥那点儿小心思呢?
就在几兄弟加一个侄儿在怡红院里纵论的时候,冯紫英也是在芦雪广里谈笑风生。
冯紫英也是第一次来这芦雪广。
不得不说这芦雪广的位置选得极好,东面是史湘云住的藕香榭,南边是隔着沁芳溪遥遥相望的缀锦楼,从外边正路进来的一条小径,被两边的芦苇丛掩映,蓼风轩就横亘在芦雪广和李纨的稻香村之间。
这芦雪广和缀锦楼就像深入在沁芳溪中的两个小半岛一般,独据一隅,四周被芦苇包围,屋舍皆用芦苇秸秆和草叶精心整理编织好作为屋顶,墙壁皆用泥墙,外边粉饰了一层。
内里简单素淡,炕几分明,椅凳简洁,灰白色的布帘遮掩,加上苇杆苇叶编制的坐垫,很是有点儿仙风禅意的感觉。
水壶咕嘟咕嘟响起,然后稍微放了一放之后,才缓缓注入茶盏中,水雾缭绕,云气缥缈,在三人中间形成了一道独特奇妙的氛围。
冯紫英坐定,藤椅,竹几,茶盏下藤垫精致,冯紫英还专门拿起来看了看,不像是外边儿卖的,倒像是自家手工。
邢岫烟脸微烫,故作镇静地拂弄了一下额际的发丝,强压住内心的几分忐忑,这才朱唇轻启:“冯大哥看什么呢,小妹手拙,不堪入君之眼,……”
“哦?是岫烟妹妹亲手所编?”冯紫英讶然,没想到邢岫烟如此心灵手巧,还有这等手艺。
“嗯,闲来无事,在府外正好遇到有贩卖藤编织货的,便要了几根藤条,学着自己编来玩玩,……”邢岫烟浅笑,“也只能编些简单物事,略作乐趣吧。”
邢岫烟又看了一眼身旁一直保持沉默的妙玉,这才又道:“小妹比不得妙玉姐姐,只能做点儿这等俗务,而妙玉姐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看看妙玉姐姐的画,便有出尘脱俗,超然物外的心境。”
这等话语略显生硬,大概也是邢岫烟觉得有些冷落了妙玉,所以忙不迭地把妙玉拉进来。
冯紫英也知道邢岫烟和妙玉关系素来亲密,倒也不觉得如何,看了一眼妙玉,这才沉声启口:“栊翠庵那边倒也清静,这等家庙也没什么其他烦扰,不知道可合你的意?”
妙玉看了一眼冯紫英,心中也也有些说不出的气恼,怎么对方和邢岫烟便能谈笑风生,一和自己说话,便是变得这般寡淡无趣,甚至连话语语气都冷淡了不少?
这却不能怪冯紫英,当初妙玉明确表示不愿意跟着黛玉嫁入冯家时,冯紫英就从未想过要勉强这一位了。
虽然这一位论容貌的确称得上是绝色,不必黛钗和沈宜修逊色,但是这女人的性子实在是在太古怪了,实在没必要去花费太大心思。
现在冯紫英身畔的女人已经不少了,不计沈宜修,黛钗加上宝琴嫁过来,这三女论姿容,说句俗一点的话,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为过,如果不论身份,晴雯姿色一样不输于这几女,便是云裳、金钏儿和香菱一样排得上号,这还没算尤氏双姝这两个异族风情的。
可以说冯紫英在这方面还真的是典型颜值派,若是这颜值眼缘都过不了,他宁缺毋滥。
至于说琴棋书画这些才艺,在冯紫英看来就更不值一提了。
沈宜修的才华只怕连黛钗都要甘拜下风,他对这方面本来也没有要求太高,反倒是性格最重要,若能投契融洽,和睦相处,这才是他最看重的,而很显然妙玉绝对不属于此类,所以他也懒得招惹。
若非他答应过林如海,像妙玉这等性格古怪的,便是生得貌赛西施貂蝉,他也懒得多看一眼。
可妙玉的出身也委实让人为难,要想找一个好人家,而且还得要日后能过上和睦日子的,真的有些高难度,这一点冯紫英也和黛玉说起过,黛玉也是觉得为难。
现在当着邢岫烟,冯紫英可不愿意给邢岫烟留下一个自己似乎还在纠缠着妙玉的印象。
原本外边儿都已经有自己好色之名流传了,但邢岫烟似乎并没有太在意,所以冯紫英很珍惜这份好印象。
“多谢冯大爷的关心了,妙玉并不在意这些,栊翠庵也很合意,若是贾家需要妙玉做些什么,妙玉既然叨扰了,也愿意尽自己所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有些冷漠的话语怎么听起来都有些不太顺耳,冯紫英皱了皱眉,这丫头怎么还是这股子不招人喜欢的味道,别说自己,只怕贾府中的其他人也不会喜欢,也不知道这岫烟如何就能和她结为密友?
岫烟一听妙玉的话语就知道妙玉的怪脾气又发作了,也是大惑不解。
寻常妙玉性子虽然清冷,但是也非这种莫名其妙的就生气了,冯大哥的话语好像也没有什么出格的,还带着几分关心,怎么就又招惹了她?
看妙玉目不斜视,只看着门外,眉宇间却有些生硬的表情,再联想到方才自己和冯大哥的谈笑风生,她忽然间似乎悟出了点儿什么,心里也是一动。
庚字卷 第三十六节 感召
当麝月把老君眉送上来时,看见这荣国府小一辈的几位主子,除了琏二爷不在外,几乎就到齐了。
正觉得罕见,便听得外边院门口传来宝玉爽朗的笑声:“冯大哥,你怕是第一次正式来我怡红院吧?蓬荜生辉啊,这边快请!环哥儿,兰哥儿,琮哥儿,还不出来迎接?”
贾环、贾兰、贾琮一听得声音,也是呼啦一下,都起身忙不迭地一路小跑迎来出去。
果然冯紫英刚走到沁芳亭,便遇上了宝玉,二人便一并往这边过来了。
宝玉也是见到冯紫英一直未到,所以才想去沿路一寻。
这都酉正已过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在等一等就得要打灯笼去接人了。
好在冯紫英来得也及时,并未让宝玉跑空。
冯紫英见贾环、贾兰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少年郎涌出来,略感诧异,贾环和贾兰当然没啥,但这个少年郎看起来好像比贾兰还小点儿,这是谁家儿郎?
宝玉也一眼就看出了冯紫英的注意,赶紧介绍:“冯大哥怕是不认识琮哥儿吧?大伯家的,要比琏二哥小十来岁呢,比兰哥儿都要小半岁,……”
“哦,赦世伯的幺儿啊。”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个贾琮在《红楼梦》书中的印象不深,却是贾赦的庶出子,年龄应该和贾兰差不多,但《红楼梦》书中对他描述不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贾琮见过冯大哥,父亲专门叮嘱我说,贾冯两家是世交,冯大哥乃是我们京中武勋子弟中的杰出代表,年青一代里您是当之无愧的领头羊,要我好好跟着宝二哥、环三哥向冯大哥多请益,日后收获肯定巨大,……”
冯紫英没想到这贾琮年轻虽轻,却还能有这样一番说辞,若真是贾赦所教,自己背熟了倒也罢了,但若是临场发挥能有这样一番话,那就不简单了。
比起贾兰有些小大人般的沉静,这个贾琮明显要更活跃,但是又和贾环的那种激进敏锐不一样,更多了几分宽松和机灵。
“好了,别学着环哥儿和兰哥儿那等吹捧我的口吻,我没那么厉害,未来环哥儿、兰哥儿还有你,没准儿要比我强得多。”冯紫英摆摆手,“宝玉,走吧,我肚子可是饿了,中午这一段喝了不少,晚间咱们有点儿意思就行了。”
“欸,冯大哥,那怎么行?中午是两位老爷的心意,今晚才是宝二哥和我们的意愿,宝二哥都准备了一坛绍兴黄酒,味道淳厚却不算辛辣,您肯定没问题,……”
贾环没等宝玉说话便插话。
“是啊,冯大哥,今儿个我们贾家这两代都和您关系不一般,你明后日便要回永平,所以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聚一聚,若是不能尽兴,岂不让人遗憾?”
宝玉也接上话,今儿个这种场面本来就不容易,又是在自家怡红院地盘上,还能喝个痛快?
“还有今儿个您收了贾兰为弟子,贾兰肯定要好好敬一敬您,我也要代表大嫂敬您三杯,……”
酒宴就在相互之间的攻防战中开始,冯紫英自然想要尽可能避免被围攻,而贾宝玉他们却也难得有如此机遇,当然不肯放过。
“冯大哥,老爷一直对您赞誉有加,说您是我们贾家子弟学些的楷模,叮嘱我一定要好好跟着您学些,不仅仅是学习读书,更要学习你为人处世之道,……”
看着站在自己身边敬酒的贾琮,冯紫英越发觉得这个小家伙不简单。
原本觉得这贾家没甚人才,贾琏也就是中人之姿,宝玉“无心俗务”,贾环读书倒是不错,但是性子偏激了一些,贾兰倒是沉稳,但其他也看不出来,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个贾琮,头脑倒是有些机灵,但是如此年纪这般确也未必是好事,不过起码也有可看之处。
荣国府的二代三代里边,除开贾琏外,也就眼前这几位,但是谁能扛得起荣国府的重任,还真的不好说,而且真的大厦将倾的话,只怕也不是哪一个人能力挽狂澜逆转大势的。
“琮哥儿,你这杯酒为兄喝了,你也不必说这些恭维话,贾冯两家的关系摆在这里,作为兄长的,希望宝玉、环哥儿和你,还有兰哥儿都能有所造化,荣国府历沐天恩,或许你们日后走的路不尽一致,但是百川归海,殊途同归,你们肩负着贾家的未来,所以保持本心,勠力同心,这才是一个家族兴旺的根本所在,……”
随便说些没有什么营养的鸡汤,冯紫英信手拈来,但听在几人耳中,也包括侍候在一旁的袭人、麝月、绮霰、紫绡几个丫头,都是听得目泛异彩,觉得名满京师的小冯修撰果然不凡。
“环哥儿去了青檀书院,后年便要参加秋闱大比,你可以问问环哥儿,青檀书院汇聚大周南北士子精英,但是依然无人敢怠惰,你和兰哥儿如果有心读书,便要加倍努力,先把底子大好,……”
一番勉励的话语也是说得贾兰贾琮心潮澎湃,尤其是想到贾环现在都能和大周南北青年士子同校受教读书,那等羡慕之情更是溢于言表,但是贾环人家是实打实的秀才出身了,这却是羡慕不来的,想进青檀书院,秀才是最起码的标准,对于贾兰、贾琮来说,都还是一个艰难的挑战。
“冯大哥放心,我们必当谨记您的教导,绝不辜负您的期待,……”
这话听起来咋这么耳熟呢?冯紫英心里嘀咕,咋觉得就像是自己前世中勉励后辈下属,人家好像都是这么回应的,毕恭毕敬,心悦诚服,但这都是表面现象,内心如何想,谁知道?
不过看贾兰贾琮的年龄,这贾琮或许还有些小机灵,但是要说城府,怕也还达不到那个表演程度。
话题逐渐转移到了冯紫英在迁安城和榛子镇的故事上来了。
对于宝玉、贾环和贾兰贾琮这些未曾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人来说,冯紫英的经历对他们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个酷炫无比的英雄传奇故事。
数万狰狞可怖的蒙古兵围成,旦夕可破,数万百姓士民面对承破被屠戮一空的弥天大难,唯一的以往就是冯紫英率领的民壮,运筹帷幄,决胜一日,临危不惧,拼搏杀敌,……
见几个人都这么感兴趣,冯紫英自然也不吝于借着酒兴半真半假的炫耀一番,其实也算不上炫耀,也就是把一些故事情节略作加工,要么移花接木,要么李代桃僵,自我代入,巩固加深一下在这几个家伙心目中的高大形象,不是坏事儿。
冯紫英本身口才也不差,加上本身就是自己所经历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随意拈出几个细节加工一番,便能演绎出一番可歌可泣的壮丽诗篇,听得几人时而热血沸腾,时而扼腕不已,时而心潮汹涌,时而黯然惋惜。
尤其是谈及几个火铳兵面对蒙古兵登城,在没有近战武器的情形下仍然是毫无畏惧的舍命相搏,为后边的战友赢得时间结阵反击,最终将敌人赶下城头而他们也无一幸存的故事,更是听得几个人少年郎热泪盈眶握拳哽噎。
冯紫英所叙述的倒也并非虚构,不过是把有些情节略做了糅合和提升,使得渲染的气氛更为浓烈激荡。
“大丈夫当如是!”贾环忍不住抚掌叹息,“只可惜我等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上阵杀敌,……”
“环哥儿,话不是这么说,并非要亲自上阵杀敌才是为国效忠的唯一手段,作为农夫商贾,纳粮缴税服役,每一颗粮食每一文铜钱都能化为朝廷抗击外敌的有力武器,同样作为士人官员,我们每一个政策决策,都可能影响到百姓民心士气,仓廪足而知礼仪,百姓富足,朝廷清明,那么我们边关自然就士气稳固,武器粮秣更加丰足,自然与外敌作战就更有优势,……”
冯紫英目光炯炯,注视着四人,“所以读书做官,著书立说,经商务农,织布冶铁,在我看来没有太多的高低贵贱,只要是心存报国之心,胸怀奋进之意,砥砺前行,那便能积跬步以至千里,积小流以成江海,,我希望你们四人日后无论做到哪一步,都能不忘初心,……”
一番话说得情深义重,铿锵有力,直抒胸臆,把他对几人的期待表露无疑,而宝玉几人也是群情振奋,几欲昂扬起身拜倒了。
尤其是宝玉,听得冯紫英专门提了一句著书立说,他觉得这显然就是在提点鼓励自己,再想起自己之前的种种狭隘,更是觉得冯大哥胸怀天下,哪像自己如此蝇营狗苟,……
贾环倒还好一些,而贾兰和贾琮都是第一次正经八百听冯紫英教诲,都被这一席话击中了心扉,心情激荡之余,对于这位恩师(兄长)更是有了一种莫名的崇拜敬仰,只觉得自己日后若是能及对方十一,只怕便能不枉此生了。
庚字卷 第三十七节 内外事儿
这一顿吃得颇为尽兴。
琵琶鸭舌,糟鹌鹑,胭脂鹅脯,风腌果子狸,茄鲞,红烧獐腿,清蒸鲟鱼,火腿冬笋炖鹿筋,……,荣国府的后厨也是颇为卖力,拿出了当家本事,各色小吃也是络绎不绝的端上来,……
或许是觉得贾家几位子弟孺子可教,又或者终于能够将自己在迁安城的种种一一吐露,亦或是一日之间和黛玉、宝钗宝琴外加一个邢岫烟都能快意畅谈,冯紫英心中也是极为畅意,对宝玉、贾环他们几个的敬酒也很有点儿来者不拒的架势,两坛绍兴黄酒下肚,便有些天旋地转的感觉了。
醒来时已经是在客房里了。
“几时了?”接过宝祥递过来的酸梅汤,一口气灌了下去,他是被尿给憋醒的,脑袋瓜子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快亥初了。”宝祥把碗收回去,然后递上巾子,“醒酒汤是三姑娘送过来了,还在爷边儿上坐了一会子才走。”
冯紫英睖了宝祥一眼,看这家伙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这家伙怕是又有什么话要说。
若说是这冯府里边什么都避不了的,也就只有瑞祥和宝祥这二人了,说句难听一点儿的话,便是想要在外边偷吃都没法避开这二人,也必须要由这二人配合才能把许多事情遮掩过去。
“想说什么就说。”冯紫英没好气地道。
“爷,小的看三姑娘对爷很有情意,从环三爷那里知晓爷喝多了,便马上让人去厨房做了醒酒汤送来,不避嫌疑,……”
冯紫英把身体靠在床头上,身子也还有些软,这绍兴黄酒后劲儿甚大,自己穿越来到这个冯铿身体上,酒量却是甚浅,多饮几杯就有些过量了,这还幸亏是这个时代的黄酒,换了那等烈酒,只怕还要不堪。
“那又如何?”冯紫英有些好奇,宝祥这家伙素来老实,比瑞祥更像个闷葫芦,怎么今日却要主动替探丫头说起话来了?
“小的就是觉得三姑娘为人大气,若是,若是,……”
“若是什么?”见宝祥脸涨得通红,冯紫英真的有点儿吃惊了,探丫头居然能把宝祥买通,让他来说话了?不像啊,探春也不至于如此才是。
“若是三姑娘能嫁到冯家,那也是极好的。”宝祥咕咚一下跪在地上,倒是把冯紫英吓了一跳,随即冷笑,“你到也知罪了?”
“爷,小的这也是发自肺腑的由衷之言,呃,另外蝉姐儿也和小的说过三姑娘表面开朗大方,在府里边儿也很受尊重,但是老爷太太们却没有替她考虑过寻一门好亲事,……”
宝祥终于暴露了。
“蝉姐儿?”冯紫英愣了一下,探春的贴身丫头是侍书,还有一个丫鬟叫什么来着,翠墨吧,没什么叫蝉姐儿的啊。
“蝉姐儿是三姑娘屋里的小丫鬟,她姥姥便是大观园门上的夏婆子,……”见冯紫英茫然,宝祥知道这位爷肯定对蝉姐儿没印象。
“哦,……”冯紫英拉长声调,仔细打量了一眼宝祥,跟着自己身边几年,冯紫英才意识到这位当初到自己房中十岁不到的小子,现在也有十四岁了,换个普通人家,也该是谈论亲事的时候了。
宝祥被冯紫英揶揄的声音弄得只敢把头低下,跪在地上不敢做声。
“看样子你是看上这蝉姐儿了?”冯紫英倒是对这个没什么太忌讳。
这大户人家的丫鬟们去处无外乎就是三条,一是给主子当通房丫鬟,但这一般是贴身大丫头才有资格,不是随便什么丫头都能行的,二是放出去,自寻出路,这一般是买进来的丫鬟比较多;三就是配府里边儿的小子们,这种情形就是家生子的情形比较多。
宝祥这么主动挑明,也是一种态度,没瞒着自己,至于说替探丫头说几句话,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那个丫头有机会不替自家主子说几句?
“小的不敢。”见冯紫英语气并没有太过严苛,宝祥心情稍微放松一些,“只是跟着爷来荣国府这边儿,遇着这蝉姐儿两回,有一回渴得不行,蝉姐儿替小的端了一盅水来,一来二去便熟了。”
“熟了?这么简单?”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了这宝祥一眼,“既然没什么关系,那我和三妹妹说一声,把这蝉姐儿打发出去随便配个小子,……”
被冯紫英的话给挤兑得只能连连磕头,不敢再多说,宝祥满头是汗。
“行了,别在爷面前装了,看上了就看上了,不过你也知道爷这个人,若是人家不愿意,那爷是断断不允许那等强娶强要的,……”
冯紫英的话音未落,宝祥已经赶紧抬起头来道:“爷,小的如何敢去犯天条?而且小的和蝉姐儿真的也只是比较熟,小的有点儿喜欢蝉姐儿,但是蝉姐儿还是贾家那边的人,也不敢……”
这等私下勾搭偷情,被拿住是要打个半死发卖出去的,不过人都有七情六欲,这大户里边下人动辄数百人,大部分都是小厮丫鬟,年龄相当,你要说杜绝这种,本身就不可能,所以许多也就是眉目传情,但是对外却是不敢承认的。
“行了,爷知道了。”冯紫英听明白了,估计也就是刚有点儿那种意思,眉来眼去的,还远说不上什么私定终生的。
这种事儿哪家哪户都不少见,就看运气了,遇上个开明主子,或者自己受宠的,又或者在府里边有些跟脚的,便能托人去说和,等到年龄合适的时候就配对,然后这一家子也就变成家生子,若是运气不佳,女的被发卖出去或者配给别人,那也只能叹有缘无分。
冯紫英当然不至于做那种棒打鸳鸯的事儿,不过宝祥这个年龄肯定还不可能,起码也还要两三年后,这厮先说出来,估计也是存着这份心,免得真的遇上时候了却落空了。
“爷,三姑娘那边……”
“宝祥,荣国府的事儿难道爷不比你清楚?”冯紫英瞪了对方一样,吓得本来想起来的宝祥又跪了下去,“这男婚女嫁若是这么容易,爷就干脆把想娶的姑娘都娶回去得了。”
宝祥不敢再做声,心里却在嘀咕,以爷的身份,想娶哪个姑娘不行?哪家还能拒绝?
轻轻叹了一口气,探春这样来送醒酒汤,只怕也是不惧外人流言了,难道贾家还真的愿意让探春给自己当妾?
便是冯紫英再放肆,也不敢往这边儿想,那贾政可是一个极好面子的,你说迎春也就罢了,贾赦还能用银子和权势来摆平,探春这边,贾政能容忍女儿给自己当妾?尤其是在妹妹扥女儿和小姨子的女儿都是在一家里边当大妇的情况下,贾政能答应?
不说贾政,便是探春那边只怕也一样撂不下这脸子才对,昔日的好姐妹,人家为妻自己为妾,这如何能接受?
或许这不过是探春对自己的关心,情不自禁罢了,没自己想的那么多,冯紫英只能自我宽慰。
这才想起,自己好像还答应了司棋,这都亥时了,再不过去,只怕就不好园子门了。
即便是现在要进园子门也有些不方便了,这大观园里边好像就是亥时落门闸。
想到这里,冯紫英便抬脚往外走。
“爷,您这是上哪儿去?”宝祥赶紧爬起来跟着出来道。
“爷要进园子里一趟,你就在屋里呆着,若是有人来问,就说爷喝了酒睡了,不要人打扰。”冯紫英叮嘱了一句,这才出门。
不出所料,西角门早已经落了门闸,而且从西角门进去的话,还得要从蓼汀花溆那边石洞绕到芭蕉坞那边,然后从荼蘼架边儿上沿着沁芳溪走这一路才稍微安稳一些,否则要走蔷薇院、红香圃、榆荫堂那边,那就太容易遇到人了。
想了一想,冯紫英索性就直接走大门那边,这会子刚亥时,估计那边正门还没有落闸。
果然,冯紫英走到大观园大门上,便看见只剩下两个婆子正准备关门,见冯紫英疾步而来,都放下门闸,满脸堆笑问道:“冯大爷醒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在怡红院?”
冯紫英心中一宽,这倒是一个知趣的人,好像叫夏婆子,不就是宝祥口里那个蝉姐儿的外婆么?估计探丫头送醒酒汤来,就是蝉姐儿跟着出来的,难怪这夏婆子如此懂事。
点点头,冯紫英不动声色地微笑道:“嗯,要落闸了?我身上有一件要紧物事落在宝玉那里了,去拿了便出来,辛苦你们俩了。”
顺手从袖子里拿出几粒金瓜子,放在了夏婆子手上,那金瓜子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
夏婆子自然是忙不迭地让开,顺手接过金瓜子,笑得眼睛都快要眯缝起,“冯大爷尽管去,我们两个老婆瞌睡少,睡得晚,便在这里候着大爷。”
冯紫英点点头,这夏婆子倒也有些道行啊,这是要候着自己,也是提醒自己不能在这院子里留宿的意思吧?嗯,还挺有底线啊。
庚字卷 第三十八节 荣国府之夜(1)
冯紫英刚前脚离开客舍,后脚宝祥就迎来了客人。
看见平儿的声影出现在院子外,宝祥也是吃惊不小,怎么会是平儿姑娘?
换了别的人,宝祥都不会诧异,毕竟自家大爷魅力无穷,二姑娘也好,三姑娘也好,甚至四姑娘和史姑娘也好,或者她们的丫鬟也好,他都能接受,但是平儿姑娘怎么也来了?
虽然心里吃惊,但是跟着冯紫英这么些年,宝祥也早就练就了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一边忙不迭地迎上去问候,一边观察着门外还有没有其他人。
平儿何等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宝祥怕是有古怪,不问自己来意,却是满脸堆笑,这能蒙得住别人,对她来说却是无用。
要么就是冯紫英客舍里有人,要么就是冯紫英不在,可这会子都是亥时了,无论是来客,还是外出,显然都不是合适时候了。
若是男客或者出去造访男客,这宝玉、贾环、贾兰和贾琮算是这府里边年轻一辈的数都数得到的男子了,都和他一块儿饮酒,据说都喝得不少,各自回去休息了,二位老爷不可能这么晚来拜访,那就只有女客或者去拜访女客了。
可是除了凤姐儿,其他姑娘们都住在大观园里,这么晚他也进不去,或者到了落闸的时候他也该出来了才对。
之所以选这么晚来,平儿也就是考虑到避免和其他人碰面。
这冯紫英进府一回,没准儿除了黛钗二女外,还会有其他人存着别样心思,就像自己当初遇上的迎春一样,探春、湘云、岫烟,甚至还有一个惜春,会有什么样的心思,谁也说不清楚,真要碰上,谁都尴尬。
“冯大爷不在?”平儿眼波流转,随口问道。
“爷在,爷在,只是爷吃多了酒,这会子正在睡,……”宝祥也不说去叫醒,眼睛盯着对方,自然也就是希望这位平儿姑娘能知难而退。
“噢?在啊,我先前从大台矶那边过来,准备去周瑞家院子里,路过园子门口时,看见冯大爷正在进园子门,难道是我看错了?”对于这等谎言,平儿自然是得心应手,“或者我该问一问夏婆子,或许我有点儿眼花了。”
宝祥被平儿的这一晃立即就给弄得手足无措,大爷刚出去,铁定是进园子去见三姑娘了,而大观园大门上值夜的正该是蝉姐儿的姥姥夏婆子,这么巧还被平儿姑娘给看见了,他也吃不准对方是是不是诈自己。
但见对方似笑非笑十分笃定,宝祥心中叫苦,只能硬着头皮陪着笑脸,“平儿姑娘,爷的确在睡,不过说酒劲儿有些难受,出去走一圈儿,很快就应该要回来,……”
“是么?那这转进园子里去了,这都亥时了,园子里怕是要落闸了吧?”平儿挤兑着这个少年郎,居然和我斗心机,还嫩了点儿,“或者是冯大爷有什么东西忘在怡红院里了?”
“呃,兴许是吧,爷的事儿,咱们也不敢多问,平儿姐姐,您要不进来坐一会子,爷肯定一会儿就会回来。”宝祥被平儿给击败了,只能老老实实地道。
不过他也知道这位平儿姑娘是荣国府里最是受下人们喜欢的,不难为人,而且也能理解人难处,蝉姐儿就曾经说过府里边大丫鬟们两个人最受人尊重,一个鸳鸯,一个平儿,都是能替下边人着想的。
“真的一会子就要回来?”平儿心中也有些嘀咕。
虽说外边儿传言冯大爷好色贪花,但是平儿却知道这一位其实是有底线的,若是寻常丫鬟,坏了身子也就坏了,大不了向府里要了回去便好,没准儿还能让哪个丫鬟就此攀上高枝儿,但若是哪位姑娘坏了身子,这就是丑闻了。
就算是二姑娘和冯大爷有了私情,但是也绝不会及于乱,这一点平儿还是相信冯紫英和迎春的。
日后迎春要想进冯家,抬进府里同房之后都是要见染红白绫的,便是冯紫英心知肚明不在意,但是府里边上下都是盯着在,缺了这一环,日后在府里要想挺直腰杆都会没有底气。
“肯定,平儿姐姐放心,大爷就是多喝了几杯醒了肚里不舒服,出去走一遭,一会子就能回来。”
宝祥把平儿让进屋里,弄不清楚大爷和这位平儿姑娘之间的关系,他也只能在外边儿候着,万一这位姑娘日后也是要进爷的房,有个瓜田李下那就不美了。
“那好,我就在这里等一会子冯大爷。”平儿想了一想,便也坐下,看了一眼这个年龄尚小,对着自己还有些拘束的小子,突然觉得就这个机会了解一下冯大爷这大半年的情形,也不错。
“宝祥,你跟着冯大爷有多久了?”
“回平儿姐姐的话,有四年多了,爷原来跟前是瑞祥,我是后来才由太太拨到大爷身边的。”宝祥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过来坐吧,我也正好想问问冯大爷这半年的情形,别担心,我不会问不该问的事儿,就是了解一下冯大爷这骤然去了外埠为官,恐怕和京里当翰林的情形不大一样吧?”平儿好奇地问道。
这个话题倒是没关系,宝祥思衬着,都知道,甚至通过平儿姐姐的嘴把爷在永平府那边的辛苦政绩宣扬一番,也好让这边儿府里的人知晓爷在哪里都能撑起一片天。
“平儿姐姐,那的确是两回事儿了,这边翰林院里不过是动嘴时间多,也就去西边儿平叛时爷算是辛苦了一遭,但此番去永平就是既要费心,还得要四处奔波,爷这半年多时间都黑了一层,回来时候奶奶都心疼坏了。”宝祥开始滔滔不绝,“爷去永平府是当同知的,姑娘可能不知道这同知是干什么的,就是除了府尊之外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做的事儿就是清军,海防,治寇,……”
平儿也没想到这还遇上了一个话篓子,冯大爷身边怎么会有这样的?但是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这小子是在借此机会替冯大爷宣传在永平府那边的艰辛呢,倒是一个聪明人。
“……,那永平的大户们素来以府治卢龙的为尊,前边几任同知,都被他们给用各种办法给治住了,要么抓把柄,要么告御状,要么煽动民意,总之那些个琢磨着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觉得干几年就要走的,就不太愿意和他们撕破脸了,可这样一来,你还怎么能管住这全府百万百姓士民?……”
“那冯大爷肯定不能被这帮人给治住吧?”平儿也听得兴致盎然。
虽说她只是一个丫鬟,但是也好歹是跟着王熙凤从王家那边过来的,而且到了贾府这边之后,王熙凤也一门心思要利用王家贾家的各种人脉结交官府士绅做些营生,免不了要听王熙凤介绍一些这些豪门大户和官府之间既相互勾连又要斗争的复杂关系,原来都觉得望而生畏。
没想到那个前两年来府里边的少年郎,已经成长成为要和这些地方上豪门大户斗智斗勇的地方父母官了,突然间想起他前次在二奶奶和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强横霸道,那张混合着英挺骁悍和强势霸气甚至还有些邪魅味道的面孔忽然间就浮现在心间,再回想起那对自己和二奶奶说的那些羞煞人的话语,心中一热,平儿一时间竟然有些痴了。
“那哪儿能呢?姐姐也不想想我家大爷是何许人?”宝祥并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俏丽女子的一时失神,仍然在舌绽莲花,“和我家大爷斗,那他们还差了几分道行,爷的师尊可是当朝齐阁老和左副都御史,岂是他们能诬告得了的?再说爷府里难道还缺他们那几个银子,也还把二位姨娘和金钏儿、香菱都带了去,他们想用美人计都没辙,……”
“借着那清理军户,那些个大户们都一个个服软递话,一股脑儿都来同知公廨求饶,……”
……
冯紫英钻进缀锦楼时,司棋都已经在门口等得心急如焚了,左顾右盼都没见人,天色黑尽,眼见就要关门了。
这都亥时了,园子里要大门要落闸了,虽然相信冯大爷不会食言,但是这万一呢?
见着冯紫英身影出现,司棋赶紧一个箭步上前,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未曾想到天黑没看清楚门前石阶,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倒是冯紫英眼明手快,一把扶住对方,那一双手好巧不巧地托在司棋腋下胸前,那沉甸甸胀鼓鼓的两团,软中带硬,便是隔着绣袄,依然触手惊心。
“呀”了一声,司棋虽然莽性子,但是毕竟也是一个黄花姑娘,这女儿家最珍贵的一处被男人拿住,自然唬得不轻,身子一软就要卧下去。
冯紫英脸上也是一热,没想到会有这么巧,只是那丰实饱满的感觉让人心中一荡,回味无穷,不过他倒也不至于占一个丫鬟的便宜,赶紧松手,然后扶住对方腋下,这才把司棋给捞了起来。
庚字卷 第三十九节 荣国府之夜(2)
司棋站稳这才定住心神,却见对方一脸坦然,心中虽然有些懊恼,但是却又不能说什么,只能恨恨地一语双关道:“爷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是啊,这么巧。”冯紫英也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这丫头居然还敢和自己斗嘴,脸上那股子似笑非笑更是让司棋恨得咬牙。
“爷就不怕奴婢去告诉姑娘?”司棋气哼哼地道。
“告诉二妹妹?”冯紫英一脸讶然,“说什么?说你跌了一跤,我把你扶了起来?助人为乐还错了?”
司棋被冯紫英的话给怼得无话可说,只能一跺脚,胸前一阵乳波荡漾,恨恨地进门去了。
冯紫英笑吟吟的跟随其后,进了缀锦楼。
缀锦楼是在这紫菱洲上。
这紫菱洲其实就是一处水中陆地,宛如一个拳头伸入水中,周遭菱花苇草簇拥,倒是一处风景绝佳之地,缀锦楼的设计也很精妙,进门右边便是一处厢房,看情形也要比潇湘馆更宽敞,三间厢房明亮透气,而左边便是缀锦楼的主楼,楼之一说也就得来,这是一处两层楼的,虽然小巧雅致,但也是二层,挨着紧邻门的耳房旁便是上二楼的旋转楼梯,可以直上二楼。
一楼也是三间,便是迎春居所,规制倒也和潇湘馆一样,中间堂屋,一边书房,一边卧房,卧房同样分成内外隔断,外炕内床。
正对着大门处是一处临水游廊,隔着沁芳溪便是内子墙,倒也无虞安全。
这种设计,夏日里倒是溪畔流风,清凉无比,但到了冬日却不好过,所以冬日里为了避风,便会把那木隔断竖起来,也算是一层幕墙,可以遮风挡雨保暖。
主楼的二楼上其实算得上是一间起居室,冯紫英曾经上去过,上边儿琴棋书画一应俱全,价值可以临高凭栏,一观沁芳溪两岸秀色,便是北面的芦雪广、藕香榭、稻香村亦可一览,以及更远的红香圃、蔷薇院和蘅芜苑也能隐约可见。
看着迎春倚着门望着自己,冯紫英心就忍不住一抖,腮凝新荔,鼻腻鹅脂,那饱含深情和渴望的美眸,加上那温柔敦厚的性子,委实称得上是这个时代一个标准的美人儿,若是辜负了,冯紫英觉得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见二人双目交汇,司棋银牙咬碎地瞪了冯紫英一眼,自家小姐如此待他,这位也却是风流不羁,非得要自己登门去挑明,才肯来这边儿,也不知道自家姑娘上辈子怎么会结上这层孽缘。
冯紫英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看见只有司棋在一边儿,知道这丫头应该是把其他闲杂人等都打发到一边儿去了,但这院子里的确也不安全,便疾步走入,一只手径直牵着迎春的柔荑入,在迎春霞飞双颊惊呼出声时,便已经完成了揽腰入怀,登堂入室。
虽然知道冯紫英不至于没有底线,但是司棋还是忍不住跟了进去。
自家小姐性子柔弱,最是经不住男人软磨硬缠,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要破了身子,被人窥测到虚实,那就糟糕了。
看着早已躺倒在冯紫英怀中紧闭双眸的自家小姐,司棋咬着牙关恶狠狠地道:“冯大爷,我家小姐不比其他人,你可千万莫要恣意妄为,我家小姐迟早是你的人,莫要害了小姐一辈子名声。”
见司棋说得如此露骨,冯紫英觉得好笑,而迎春更是羞得死死搂住冯紫英虎背,脸贴在冯紫英胸前,不敢作声。
“这是爷的事儿,难道爷还能不明白其中厉害,害了二妹妹不成?”冯紫英斜睨了司棋一眼,突然觉得逗弄一下这个莽丫头也挺有意思,“若是剑及履及,爷熬不住了,你家姑娘固然不能,到时候司棋你来顶着,我看也挺合适,……”
“休想!”司棋就像被蛇蝎蛰了一下一般,猛然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没羞没臊,都说大爷是京中名仕风采,却如何成日里想些这般龌龊之事?”
“龌龊之事?男女之欲,人伦大礼,何来龌龊一说?”冯紫英见司棋受惊,夹着双腿蹦跶起来的模样,大感有趣,盯着对方看。
似乎被冯紫英那灼灼目光给吓住了,司棋夹着腿蹩着身子躲闪在一边儿,不敢作声,悄然出门,顺带替二人把门掩上。
等到司棋出了门,迎春方才睁开美眸,望着情郎,一时间静谧无声。
此情此景,冯紫英哪里还能按捺得住,本身就很怜惜对方,既然打定主意要纳对方为妾,也就没有那么多忌讳,勾头印下,……
檀口朱唇,颊齿留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迎春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情郎的魔掌沿着自己绣袄衣襟深入,明知道男女大防,自己作为大家闺秀却是不该逾越,但是长久的相思和担心煎熬和早已经灼穿了她的忍耐,只要不跨越最后一道底线,她都不愿意拂逆情郎的意愿。
好在冯紫英也清楚底线,手眼温存即可,在煎熬下去,大家都难受。
“……,那孙家人来过两回,后一次态度有些变化,二哥哥写了信回来给老爷,估计应该是二哥哥那封信的缘故,……”
依偎在爱郎怀中,迎春双颊似火,烫得吓人,但是眉目间却满满喜悦。
她口中的二哥哥自然不是宝玉,而是贾琏。
冯紫英倒是没问过贾琏和贾赦说些什么,但是贾琏去扬州之前便一门心思想要促成自己和迎春的事情,只是他却无力改变贾赦的意愿,只能从侧面来旁敲侧击。
“赦世伯这个人呢,怎么说呢,目光未免短浅了一些,……”冯紫英当着迎春的面自然不好太过于贬低羞辱贾赦,只能委婉含蓄一些,“孙家不过是一个末流武勋出身,那孙绍祖更是性格暴虐粗野之辈,加之胆大妄为,大同边镇,若是没有点儿底线,什么银子都敢挣,固然能捞到银子,但就看你最后有没有命来享用了,……”
迎春一听有些心惊,她也知道自己父亲是收了孙家不少银子的,若是真的出事儿,难免会牵扯到自家来,挣扎着要坐直身体,却发现爱郎魔掌仍然在自己身上肆虐,羞红了脸,扭动了一下身体,冯紫英这才恋恋不舍的收回手。
“冯大哥,老爷这边不会受牵连吧?”迎春有些担心地问道。
“应该问题不大才对,只要赦世伯不知晓孙家那些事情。”冯紫英也不确定,但现在还只能这般宽慰对方,这丫头性子温顺和善,便是贾赦这等垃圾,却还是她父亲,她也无法割裂。
“那冯大哥,小妹日后……”迎春迎着冯紫英的目光呢喃道:“小妹再不想这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这段时间小妹深怕老爷突然把小妹许给孙家,而冯大哥却在永平府,来不及知晓,……”
冯紫英也有些愧疚,他能想象得出迎春内心的忧惧,自己却没有太顾及对方的感受。
“妹妹放心吧,愚兄心里有数,我提醒过赦世伯,估计赦世伯会认真考虑此事,不会轻易答应孙家那边儿,只是日后委屈妹妹做妾,愚兄也有些……”
“不,小妹很愿意。”迎春咬着唇,看着冯紫英,“不是还有两月宝钗就要嫁入冯家了么?小妹希望等到宝钗过门之后,冯大哥能找个合适时间和老爷说,小妹愿意和宝钗、宝琴她们作伴,……”
这已经是迎春能说出的极限了,宝钗虽然很有城府,但是对迎春这等没有太大威胁的女子却是很宽厚的,相比之下黛玉那性子,倒不是说和迎春合不来,而是她的性子和探春、湘云更投缘,加之迎春和宝钗年龄更接近,所以相比之下迎春和宝钗反而保持着更密切的来往。
冯紫英心中感触,把迎春搂得更紧,点点头:“妹妹放心吧,愚兄答应了的,便不会食言,总归要让赦世伯心甘情愿才是,日后妹妹回这边来,才免得让你难受,……”
迎春心中一甜,情郎这般替自己考虑,自然是把自己放在了心上,有了他的承诺,自己也可以放下心来。
又是一番手眼温存,恩爱缠绵,冯紫英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那夏婆子还在那里候着门呢,总归说话要算话。
叮嘱了一番,冯紫英这才告辞离去,迎春虽然不舍,但是今番得了信诺,心中倒也踏实,吩咐司棋送冯紫英出去。
见自家姑娘钗横鬓乱,司棋心中也吓了一跳,好在看迎春走路倒也没什么异样,心中这才放下心来。
她虽然也是个黄花处子,却也比不问世事的迎春多几分见识,外边儿有些流传进府里的东西也约摸见过一二,这在府里边儿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瞒着上边儿罢了。
一直把冯紫英送到门口,司棋便欲关门,冯紫英这才转过身来道:“司棋,二妹妹性子单纯,我这即将要回永平,若是赦老爷这边有什么异动,你便直接去我府里和晴雯说,晴雯自然会急报我。”
“哟,几日不见,没想到晴雯居然也当姨太太了啊。”司棋酸不溜秋地丢下一句话,径直关门,“知道了,冯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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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字卷 第四十节 荣国府之夜(3)
冯紫英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转身便出了缀锦楼。
原本关上的门在冯紫英脚步声消失在小径上,才有咯吱一声悄悄打开,司棋的目光看着那黑黢黢小径里一点摇曳的灯笼光影慢慢消逝,神色复杂地瞅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不算纯粹的是贾府家生子,其外祖父外祖母都是跟着邢氏从苏州过来的。
母亲嫁了秦家,而秦家秦明秦显则算是贾府的家生子,所以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她也是贾家家生子了。
她自幼性子刚烈果敢,和平儿、袭人、紫鹃这等柔媚性子不太合得来,倒是和鸳鸯、晴雯这等都有些暴脾气的丫鬟们颇为相投,不过鸳鸯是慧中带烈,而晴雯则是纯正的直而烈了,与她的莽而烈很有点儿相近。
虽说和晴雯在表面上吵吵闹闹,不甚和睦,但是二人内心却是都有些惺惺相惜相得相知的。
只是她这莽烈性子却遇上了迎春的柔弱敦厚性子,这犹如急惊风遇上了慢郎中,这等夹磨也是让司棋吃足了苦头,但自家小姐就是这般性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任她如何劝说引导,迎春也改变不了。
也幸亏来了这位冯大爷,才使得自家姑娘有了些许敢于挑战大老爷决断的勇气。
司棋知道凭着自己是外祖父外祖母和父亲的身份,自家命运倒也未必就一定和自家小姐捆绑在一起,但若是迎春要嫁去孙家当主母,自己这个丫鬟则是大概率跑不掉,毕竟这是去当嫡妻,贾家这边肯定会陪嫁一个丫鬟过去,而自己父母和外祖父外祖母肯定也会觉得自己能跟着二姑娘去孙家当主母,没准儿也能收房,算是从下人摇身一变成主子,也是大好事。
至于说其他就不是他们考虑的事情了,但司棋却不愿意。
孙家那边的情形她早就打听过,那是虎狼窝,自家姑娘去了那等地方,估计熬不过两年,没有主家扶持,司棋也不认为能在那狼窝里活下来,所以放迎春把一腔情思放在冯大爷身上时,她才会不遗余力的鼓励支持,换个丫鬟,哪个敢在这等事情上插言?不劝阻已经是不错了。
她原本指望二姑娘若是要嫁入冯家为妾,那么自家就可以想办法不随着姑娘嫁过去,但是伴随着冯大爷誉满京师,若说是青春少艾的女孩子没有点儿憧憬,那不可能,可真正让她心旌摇曳的还是是那一剑能挡百万兵和单枪匹马赴鸿门传奇故事今日里在府里边传开之后。
她自幼便格外仰慕崇拜那等横刀立马夺旗斩将的勇武豪杰,蒙古人大军入侵,在顺天府打得全城上下惊惧不安,可没想到在永平府冯大爷却能力挽狂澜,一举击溃蒙古大军,让人忍不住幻想他在迁安城头睥睨众生的绝世风姿。
甚至连朝廷都要请冯大爷替那几万被俘虏的京营将士去与敌酋谈判赎回事宜,那等鸿门宴,想想都让人背心发寒,稍不留意那就是刀斧手涌出剁成肉泥的故例,但冯大爷却能全身而退不说,还能与敌酋谈妥在,这是何等英雄气概?
正因为如此,心思浮动的她才会在不经意间被对方触碰了少女最珍贵所在时只是羞怒,却没有怒声斥责,换了是别人,依着司棋的性子,只怕指甲都能挠上脸了。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自己在永平府的表现经过不断神话和发酵,已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状态被流传开来,朝廷有意用永平府的胜利来振奋士气,甚至进一步羞辱原来这帮京营将士,也很有些推波助澜的架势,诸般机缘也才能让冯紫英的名声迅速四海飞扬。
至于说这贾府中,早间和贾赦贾政的对话,自然要被那些个丫鬟仆僮添油加醋,这也是八卦故事最受人津津乐道的原因,所以当府中其他下人丫鬟们得闻时,不知道是已经被再加工几遍的料了。
若非下人们都认识冯紫英,只怕都要觉得是眼如铜铃,声如洪钟,头如笆斗的巨灵神将一般的人物了。
沿着石径漫步,冯紫英此时反而没有那么急切了,反正没打算在这园子里留宿,早一点儿晚一点儿也无关紧要了。
初冬的大观园里多了几分清冷萧索的意境,沁芳溪的水似乎却未见小,不过再等上一个月,等到第一场雪下来时,这沁芳溪上便要开始结冰了。
若是那白雪皑皑,翠峦披秀,亭台楼榭掩映在雪景中,不知道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
从蜂腰桥望过去,秋爽斋似乎还有些灯光,兴许探春还没有休息,但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沿着石径前行,潇湘馆里黑黢黢的一片,林妹妹她们应该是都睡下了。
站在翠烟桥上,能看到怡红院那边灯光还亮着,甚至还能隐约听见一些声音,估计宝玉也是喝多了,这会子没准儿醒来就在闹腾呢。
一时间冯紫英有些感慨,来到这个世界一晃就是六年了,从一个稚弱幼童成长成为大周朝名动一方的士林文臣,这里边种种固然有自己借着先天之势顺应而为,但是自己的努力也一样不容否认。
努力源于动力,而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奋发动力源于何处呢?
出人头地,出将入相?
好像这是确保自身乃至自身所处家族生存的基本要求,已经嬗变过的历史,很难再用原来的视野角度去分析判断,这一点冯紫英已经意识到了,但是同样一些前时空历史中的惯性力量仍然还在影响着这个世界的历史,所以这就要求自己既不能全部依靠前世的经验,同样也不能不略前世原有势能持续的影响。
乱穿就是这样麻烦棘手,总会让你觉得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结果却往往是意外层出不穷。
按照前世这个时间线,哪有什么蒙古诸部的入侵京师?很显然大周的出现,乃至自己到来影响到了自己父亲出任辽东,都给整个关外局势带来了不确定的变化。
所以这些冯紫英也就懒得多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这么走着吧,至于说自己身边的东西,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自己能拯救么?好像能起点儿作用,但大厦将倾,势不可挡,所以也只能是能伸手的伸伸手,救得多少算多少,似乎这也能算是一个被有些人所说的集邮恶趣味?
生而为人,嗯,为男人,尤其是身处这样一个特定环境下的男人,难道不该么?^_^
纷乱复杂的思绪不断地在冯紫英脑海中迸发溅射着,恣意徜徉,让他脚步放得更慢。
“爷,平儿姑娘在这里等了许久了。”见到冯紫英满脸沉思神色的踏进门来,宝祥忙不迭地迎出来小声道。
“平儿来了?”冯紫英喜出望外。
看见院里男人喜悦的神色溢于言表,站在门内的平儿心中也是一甜,起码这个男人还不是那种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男人,听见自己名字之后不是担心或者嫌弃而是发自肺腑的高兴,任谁心里看着都喜滋滋。
“冯大爷,奴婢可是在这里等您许久了,听说大爷酒后要去园子里散散心,爷可真的是有心啊。”
这话话里有话。
冯紫英看着婀娜娉婷站在屋里门内的平儿,浅蓝色的绣袄内穿一件湖绿长裙,一件枣红色的细绒呢斗篷,哪里像一个丫鬟,怎么看都更像是一个大家闺秀。
冯紫英也不在意,大大咧咧地道:“平儿,别跟着你家奶奶学着那些个阴阳怪气的味道,好的不学,却学这些不招人喜欢的,……”
平儿抿嘴一笑,“大家怎么不当着奶奶说奶奶呢?”
“哟呵,觉得爷不敢?”冯紫英瞄了平儿一眼,径自踏进屋里,“宝祥,你去把门看着,爷还有话要和平儿好好说说。”
宝祥早已知趣地去守门去了,平儿脸一烫,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冯紫英已经把拉揽入怀中,“想爷没有?”
“没有。”平儿心中怦怦猛跳,纤手却是牢牢攥住斗篷边子,“爷莫要放肆,宝祥还在外边儿,……”
“意思是说宝祥不在,爷就可以放肆了?”冯紫英轻笑,一只手却从平儿膝弯处揽过,一下子把平儿抱了起来,吓得平儿忍不住惊叫起来。
“爷,奴婢来是和爷说事儿呢,……”
“说什么,长夜漫漫,有的是时间说,……”冯紫英邪魅一笑,手掌已经钻入斗篷中。
“爷,奶奶想要见你,……”平儿惊得声音都颤抖起来。
“你家奶奶会想见我?”冯紫英不以为然。
“爷可莫要没了良心,上一次便答应说要去见奶奶一面,最后却是托人来带话说没时间了,前次回来也是倏来倏去,我们都是您都回永平之后才知道,这一次若非奴婢来找您,是不是爷又打算明日便回永平府了?既如此,那爷又何必和奶奶与奴婢说那等话,没的招惹了人,却还……”
平儿眼圈也有些红了,似乎是在为凤姐儿,也在为自己的命运悲戚。
庚字卷 第四十一节 荣国府之夜(4)
冯紫英也有些尴尬。
上一次的确是失了约,但那时候因为马上要赶赴永平府赴任,来不及了,这一次好像会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看看时间,已经是亥正了,时间的确有些晚了,但是明日自己便不可能再有机会来这边儿,委实难办。
怀中玉人哽噎抽泣,倒也让冯紫英心软了下来,好在凤姐儿的院子不在大观园里,否则还真的有些不好办。
“走吧,平儿你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难道爷还能说什么?”冯紫英顿了一顿,“你先回去,爷随后就来,另外你那边也莫要露了行迹。”
平儿大羞,“奶奶就是想和爷说几句话,……”
冯紫英哼了一声,“爷若是过去了,那便由不得你们了。”
平儿唬得欲言又止,被冯紫英虎目一瞪,话又被吓了回去,只是这等情形下,若是这位爷过去了赖着不走,却又该如何?
这凤姐院子虽然不小,但是却是人多嘴杂,本来这夜里去一趟,都会恐遭物议,原本是不合适这等时候相见的。
但是平儿见自家奶奶从早间回来便是恹恹的,又听得说冯大爷下午在园子里,应该是去了黛钗二女那里,晚饭却又在怡红院里吃酒,多喝了几杯,便宿在府里客舍中,心里便有了主意,说与凤姐儿,凤姐儿默不作声,显然是心里允了,所以平儿也才壮起胆子走了这一遭。
当初也想若是院子里其他人问起,便是说帮着问琏二爷的事儿,好歹这巧姐儿也还是琏二爷骨血,这琏二爷一走就是快一年了,音信全无,纵然是和离了,也不该如此才是,显然是乐不思蜀。
有这个由头,便是有人心里嘀咕,但是现在二奶奶已经不算是贾家人,便是在暗地里非议几句,也能承受得起。
但若是这位爷要在院子里宿一宿,那就是两回事儿了,传了出去,只怕二奶奶在这荣国府里边无法呆下去了。
只是这等时候,若是要说其他,只怕这位爷就要恼了。
“你们院子里可有角门?”冯紫英突然问道。
平儿一惊,摇了摇头:“并无角门,只有前面的半大门。”
冯紫英摇头,不过此时却也无法,“好吧,你先回去,爷随后就来。”
平儿心中忐忑,一路碎步疾走回到自家院子里,推门进屋,却见凤姐儿手肘靠在几上,手腕撑颔,目光幽幽,似乎正在出神,被平儿这突然推门进来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露出一抹释然,“铿哥儿可是不愿意来?”
“是啊,任凭婢子如何劝说,他只是百般推托,到后来便进屋里蒙头大睡不起。”平儿故作气恼。
王熙凤脸上笑容凄冷,眉角挂霜,“这等男人,哪一个不是如此?他现在是名动京师,和蒙古兵一仗,又得了文武兼济的名声,京东无不震慑,你以为他还能像往日那般?没见着答应你的便食言了,哼,……”
“奶奶这话说得也不对,前次的确是缘故,他要远行赴任,公私皆忙碌不堪,至于说此次,……”平儿心中暗笑,奶奶口口声声说莫要去,但此番自己回来说冯大爷不来,便立即变了颜色,脸上都能刮下一层霜来了,口是心非,莫过于此。
“哼,那此次又怎么说?喝醉了,还是身子乏了,能在府中歇息,却几步路也走不动了?”
王熙凤自打与贾琏和离之后,本身这方面就尤为敏感,陡然间觉得原来百般纠缠撩拨的铿哥儿现在也变了心,那份子酸涩凄楚带来的刺痛简直让她要愤怒欲狂,完全忘了之前还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假模假样的制止平儿去找对方。
“谁说爷走不动了?”推门而入的冯紫英语气里多了几分戏谑,“凤姐儿,就这么多我没信心?”
“啊?!”被突然闯进来的冯紫英吓得掩胸捂嘴,猛然坐直身体,王熙凤一脸不敢置信,迅即把目光投向掩嘴轻笑的平儿,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对方的当,当即恶狠狠地道:“好哇,平儿你这个小蹄子,现在居然也和外人合着一道来捉弄起我来了,……”
“谁是外人?”冯紫英大模大样的坐在炕的另一头,“凤姐儿你这话可有些伤人啊。”
“奶奶,爷,小声点儿,院子里还有人呢。”平儿也吓了一大跳,这冯紫英也来得太快了,只怕院子门儿还没来得及关,这人就窜了进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旁人看见。
这院子里的人肯定是遮瞒不住的,从正门儿进来,两边厢房和靠门这边儿下房,都有人呢,这凤姐儿小院别看就这么一进,但着实宽敞,房间也不少,自然也少不了下人,拉拉杂杂怕是有十来号人。
“没事儿,爷就是来说几句闲话,免得有人在背后嚼舌头。”冯紫英身子往炕上一靠,那金心绿闪缎的靠枕被他随手压在背后,还有那五色蝴蝶缎面大褥子坐在屁股下边儿,一只脚早已经把靴子蹬落在地,宛然一副主人家的模样。
“哼,我就知道,……”王熙凤心中一酸,脸色重新冷下来,“若是只图来说几句闲话,那就说了赶紧走,没的要招惹来闲话,辱没了你这个京中大红人,……”
冯紫英也不在意,看都懒得看王熙凤一眼,只顾自地对着平儿,“看看,爷说的没错吧,来也有错,不来也有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真真不假啊。”
平儿微笑不语,却把王熙凤给惹恼了,“铿哥儿,你若是这般说,那就赶紧走,别在我这里……”
“嗯,凤姐儿,这可是你说的,……”冯紫英抬起屁股,翻身起身就走。
“你走,你走!……”王熙凤更是又羞又气又伤心,也不知道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男人,怎么却忽然间就闯入了自己心中,居然盘踞了心中一隅,除之不去了,原本还在为他在永平府的事儿担惊受怕,现在却是这般无情无义,枉自自己一腔情丝牵缠。
听见平儿惶急的声音似乎在劝说什么,却听得男人嘀咕了几句,再后来便听得小红在问什么,最终一阵声音之后,似乎有人便出了门,然后便听得平儿吩咐小红和婆子们把门锁了。
王熙凤又气又急,眼眶便顿时红了,泪珠也禁不住滚落下来,倚在那炕几上,凄凄哀哀地抹了几把眼泪,心里越发发狠,……,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出见面却会变成这般,……
平儿在院子里和小红也说了一阵,这时辰也晚了,便叮嘱各家各自归屋睡觉不提。
等了好一阵,却也没见平儿进来。
王熙凤本想和平儿在好生说会子话,好好骂一骂那等没良心的男人,前次倒是大包大揽,未曾想不过是银样镴枪头,装点门面的话语,真正到了这般,却是深怕沾染上晦气了。
正在气恼间,王熙凤便从走出正房,却没见平儿身影,有些诧异,只是心情不好,也没多想,便径自从游廊处小门进去,回了西耳房。
这东边耳房是巧姐儿住的,不过这段时间巧姐儿睡得不好,被奶妈子带着去了庙里住几日,西耳房便是原来贾琏和王熙凤住的,挨着西耳房的西厢房靠里两间也是空着,一间是平儿的房间,一间是作储物室。
这也是大户人家的惯作安排,耳房乃是主子两口子卧房,年轻夫妻人伦大道难免,折腾得厉害的,免不了就要彻夜嗯嗯啊啊,若是被下人听了墙角自然是不合适的,所以要么是通房丫鬟挨着住,要么就是储物室。
不过与贾琏和离之后,平儿便大部分时间也都陪着王熙凤住耳房了,不像原来便是住在耳房也只能在外边炕上值夜,现在便是陪着王熙凤谁那拔步大床了,只不过自家房间也还保留着。
在外间炕上又躺了一阵,始终不见平儿进来,王熙凤越想越心酸窝火,却听得门口一阵脚步声,还以为是平儿进来,头都没抬便叱骂道:“莫不是去会那个野男人了,还舍不得回来了?只怕早就走得没影子了吧?”
“影子的确没见着,但是人却实打实的在这里了。”沉稳中略带戏谑的声音如五雷击顶,一下子把王熙凤惊得猛地翻过身来,却见这不是冯紫英是谁?
还没等王熙凤惊叫出声,冯紫英已经大踏步走了过来,一只手便从她腋下穿过,一只手便抄过她的膝弯,抱起便径直进内间,直奔那拔步床而去。
直唬得王熙凤猛烈挣扎起来,再说这般,也不敢如此放浪,若是被人知晓,真的只有去三尺白绫上吊了。
“铿哥儿,使不得,使不得!”只觉得天旋地转,迎面而来只剩下那一张熟悉的拔步床的镂花镶边儿帐顶,鲜红色的并蒂莲和鸳鸯戏水图,王熙凤全身乱颤,还没等再喊出口,便已经被压下来的火热给堵住了。
吚吚呜呜几声,王熙凤身子便瘫软了下来,绣袄半解,长裙掀起,汗巾子轻轻一拉,那松花素白绫锦小衣便松落下来,映入冯紫英眼中只有那白花花的一片,……
平儿锁上游廊小门,脸红如火,站在屋外撕扯着手中的汗巾子,眉目间却多了几分解脱。
庚字卷 第四十二节 荣国府之夜(5)
娇喘吁吁,被翻红浪,粉股玉臂在锦衾中时隐时现,……
先前的叱骂渐渐低沉下去,逐渐变成某种不可描述之声音,到最后伴随着拔步床的摇晃渐渐和缓下来,最终化为呢喃细语,……
冯紫英雄壮的身体靠在床头,品味着那份酣畅淋漓。
不得不说身下这个女人不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中其他任何一个女人可比的,用甘润丰饶这个词儿来形容可谓一针见血,冯紫英甚至有些怀疑贾琏之所以落荒而逃只怕主因还是真的降服不了这个妇人,太过丢脸,便是自己也是拿出了张师所授,方才降服这个妖女。
以前不过是手眼温存,触手丰润腻滑,但现在剑及履及,才能真正品尝到这份不同寻常的火热膏腴。
平儿夹着腿红着脸进来的时候姿势都有些古怪,弄得冯紫英都有些好笑,自己可没对她干什么,却是这般模样,显然是这隔壁听床滋味不好受。
王熙凤已经沉沉睡去,很显然这一场酣战也让她心满意足,久旷之身宛如干柴遇烈火,顿时就将二人烧成了灰烬。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跟随张师久习,从无间断,冯紫英很清楚这冯氏一门香火单薄,要想维系长远,那这身子骨的打熬可是须臾放松不得。
“爷,……”
“坐吧。”冯紫英拍拍床畔,示意平儿坐。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许多事情就不得不认真谋划考虑了。
平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进屋里来。
这位爷公务繁忙,可能明日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师城,而且回了京师城之后恐怕也是要筹办和薛家姑娘的婚事,不太可能有过多精力来过问这边儿的事情了。
可现在自己和二奶奶身份尴尬,贾琏南下扬州一去不复返,听闻在那边已经纳妾生子,日后怕是回来只怕也会带着新的奶奶回来了,和自己与奶奶再无任何瓜葛了。
府里大老爷他们应该还是和贾琏那边有书信往来,只是碍着奶奶和自己,才不做声,但是那隆儿、昭儿在扬州那边也和这边府里有联系,免不了就会有消息露出来,自己和奶奶二人何去何从,已经是摆在面上亟待考虑的事情了。
正因为如此,平儿才一咬牙把冯紫英放了进来,二奶奶面皮抹不下来,这等事情也就只有她来做。
先将冯紫英送出门去,遮人耳目,院子里人都看着冯大爷走了,然后平儿又吩咐所有人都各自归屋睡觉。
这东西耳房各有一个小天井,靠外有一截一丈左右的围墙,外边儿就是一个穿堂,但是围墙很高,足足有一丈有余,如非有梯子是根本无法翻越的,平儿这才从这边耳房围墙处丢出去一根绳子,让冯紫英从墙外沿着绳子攀援进来,好在冯紫英伸手矫健,攀着绳子便能轻易越墙而入。
从外边儿穿堂直接进耳房,周遭自然无人知晓,这耳房外便是自己的房间,再过去还有一间储物间之后才是其他丫鬟们的房间,也不虞有什么响动会惊动别人。
只是没想到二人这一番天雷勾地火,竟然弄得如此响动,奶奶也是许久未曾这般,所以也就有些不管不顾的架势。
那折腾出来的响动声更是把在外边儿的平儿都吓得不轻,开门出去了两趟一窥虚实,就是怕院子里其他人觉察,那小红惯是一个精明的丫头,虽然关系处得不错,但是这等事情,平儿还不敢让外人知晓。
“平儿,你们怎么想的?”冯紫英接过平儿递过来的蜜水,喝了一口,放下,示意这丫头就靠着自己坐下。
旁边王熙凤侧着身子,葱绿色的胸围子丢在那蚊帐挂钩上,两团如发酵的白面亮晃晃的,被丹红锦被遮去关键一半,煞是刺人眼目。
平儿咬着嘴唇,半个屁股靠着床头坐下,“爷是什么意思?”
“爷这不问你们俩么?看你们主仆俩也是打算一辈子不分开了,凤姐儿现在这情形,我估摸着怕也不是长久之计吧,贾琏在扬州已经纳妾生子的谁让你们怕是知晓了吧,估计他还打算在扬州另娶当地大户女子,他也是一个五品同知的虚衔,又是武勋之后,还是有些颜面的,寻个大户人家女子不难,……”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贾琏也给他来了信,说了扬州那边海通银庄的情况,贾琏在那边如鱼得水,手底下的人也得力,所以干得很顺手,加之那小妾生下一子,更是让贾琏喜出望外,估计贾赦两口子都应该知晓了,现在贾琏已经在考虑重新娶妻的事宜了。
冯紫英的话让平儿心里也是一沉,不过一想到还有眼前这个男人可以依靠,她心里便又踏实许多。
“日后琏二哥肯定是要带着新妇回来的,虽然未必就是这一两年,但是迟早也是要回来的,届时你和凤姐儿怎么办?”
“那爷觉得我们该怎么办?”平儿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
“我琢磨过,若是贾琏带着新妇和侍妾以及儿子回来,你和凤姐儿肯定是在这荣国府里待不下去了,可王家那边,像凤姐儿这种和离了的,以凤姐儿的性子,怕也是打死不愿意回去的吧?”
冯紫英和平儿都没有注意到凤姐儿的鼾声已经停止,眼角却有了几分泪影。
“奶奶肯定不会回去,她说过,王家那边,也没有几个成器的,大老爷早逝,二老爷现在去了湖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平儿摇头。
“贾家不能呆了,王家不能回,那就只有跟着爷了,但爷的情形你们也知道,在这京师城里,随便寻一处宅子倒是简单,但你们俩这样出去,肯定是要招人怀疑的,总不能你二人成日里就缩在宅子里不见人吧?还有你家奶奶和二太太、薛姨妈甚至宝钗她们都是亲戚,还走动不走动?走动勤了,会不会被人看出端倪来?”
冯紫英的话句句入骨诛心,也让醒了装睡的王熙凤和平儿二人心都不由自主的往下沉。
“这巧姐儿论理也是凤姐儿身上掉下来的肉,但却也是贾家骨血,贾家自然是不允凤姐儿带走的,这日后日子还长着呢,凤姐儿和你难道就一直在外边晃悠?”
装睡的王熙凤心一紧之后也是一松,,平儿却是心里一宽。
男人能把这些事情都想到,说明男人是真心再替二人考虑,而非只图那一时快活,没打算提起裤子就不认账,单凭这一点,便是把这身子给了他也值了。
“爷都替我们考虑这么周全了,自然也是有对策了,……”平儿媚眼如丝,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里已经满是情意。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单凭这个男人当下的表现,就比那贾琏不知强多少倍,还不用说人家是翰林院修撰出身,现在更是实打实五品同知。
“唔,我也考虑过,但都不是很满意,我先前就和你与凤姐儿说过,京师城也好,临清也好,扬州也好,金陵也好,大同也好,都没问题,不过这得要看你们俩了,若是孤苦伶仃的去了那些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只怕也非长久之计。”
冯紫英的考虑让王熙凤和平儿心中都是暖意融融,但如何解决这个现实难题呢?
“奶奶和奴婢说过,王家肯定是不会回去的,但她也不想离开京城,毕竟我们在这边生活这么多年了,而且金陵那边也未必适应了,太太和姨太太她们都在京城,便是舅老爷一家也在京师城,金陵那边不过是一些远亲,……”
平儿的话让冯紫英明白了,他点点头:“那就留在京师城,唔,平儿,你奶奶说过她日后打算么?”
这话问得有些蹊跷,先前说的不就是日后打算么?这突兀的再问一句,就有点儿其他意思了。
平儿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王熙凤,明白过来冯紫英话语中的意思了,他不可能娶二奶奶,可这么在京师城不明不白地呆着,有没有考虑其他出路?比如另嫁?
可另嫁是这么好另嫁的么?二奶奶这种身份,怎么嫁?嫁谁?
好人家不可能娶你,真的愿意娶你的只怕就不是冲着你的人,而是冲着你的银子来的了。
好歹你也是王家人,便是和离,贾家也不会亏待你,加上你自家的私房钱,一二万两银子的家当还是有的。
金银红人眼,财帛动人心,谁能防得到?
人心难测。
平儿缓缓摇头,王熙凤早就说过了,她不会再嫁,因为像她这种人再醮不会有好结果,只会让自己越发受罪。
冯紫英也有些为难。
他还搞不明白王熙凤的想法,很明显这贾家她不可能一直呆下去,贾琏是肯定还要再娶的,等到新妇进来,回了贾家,本来就不待见王熙凤的贾赦和邢氏,肯定会想尽办法把王熙凤挤兑出门,便是贾母也不可能在这事儿维护王熙凤。
到那时候,又该何去何从?
庚字卷 第四十三节 荣国府之夜(完)
冯紫英沉吟了一阵,这才抬起目光,“我这人喜欢把丑话说在前面儿,你们也别多心,凤姐儿这样既然不想再嫁,那么就需要考虑长远一些,……”
平儿眼巴巴地看着冯紫英,欲言又止。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瞅了一眼其实已经醒来的王熙凤,然后又看了一眼平儿的身子,似笑非笑,“凤姐儿这身子模样也像是一个能生养的,平儿你这架子好像也不差,要不替你们俩都替爷生养一个?”
身旁装睡的王熙凤身子一颤,冯紫英手便探了下去,那丰腻饱满,入手如脂,让人爱不释手。
平儿也是全身一震,她不是没想过这方面,那几乎就是要给冯紫英当外室了,她当外室无所谓,王熙凤呢?
再说了,当外室这也要涉及到一个生养孩子的问题,若是在外埠也就罢了,但是在这京师城里,亲戚熟人如此之多,岂能遮瞒得住?
问起来,作何回答?
冯紫英自然也能明白王熙凤和平儿的担心,自顾自地道:“以后的事情,谁人又能说得清楚?就像这蒙古人突然打进顺天府一样,谁能预料得到?这一两年里也还得要在永平府,估计贾琏也暂时还不会回来,等一两年贾琏若是要回来,没准儿爷也回京了,到时候再来计议也不迟,爷不是说了么?实在不济,也可以暂时躲出京城去等一年半载,再回来的时候,各种理由便好寻了,……”
装睡的王熙凤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平儿也是眼睛一亮。
是啊,一两年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再说了,冯紫英话语里暗示的意思也很明确了,真要怀上了他不会不管,届时大不了躲出去生下来,甭管如何,这起码就算是有了一个依靠。
当然,这生下来之后的后续事情就很棘手了,但是兴许那个时候铿哥儿又能想出别样的办法来了呢?
不管怎么说,冯紫英起码表明了态度,不会不管她们俩,愿意把她们当成外室养着,甚至还愿意给她们一个孩子,对于冯紫英这样前途无量的人来说,能有这样的承诺,可谓太难得了。
当然这还只是停留在嘴上,真正最后如何,王熙凤和平儿心里都还是有些没底,但这又能如何?
当下主仆二人的情形就是如此,和离之后就宣布了王熙凤主仆俩在贾府无法长久的呆下去了,贾琏不回来还好一些,但是现在贾琏已经在外边儿纳妾生子,尤其是生子,这对于贾家来说太重要了,这样就宣布了王熙凤地位的终结。
巧姐儿不过是一个女孩子,荣国府长房现在有了男孙,哪怕不是嫡孙,那也一样可以承袭爵位,那这个妾地位自然水涨船高,这还没有说贾琏可能还会再娶。
不过起码这个男人表明了态度,这也足以让二女暂时稳住心思了。
“爷有这样的心,奴婢和二奶奶便安心了。”平儿瞥了一眼还在装睡的凤姐儿,盈盈起身,福了一福,“日后奶奶和奴婢都只能托庇大爷了。”
“欸,平儿,说这个就没意思了啊,爷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冯紫英感觉到身旁凤姐儿呼吸急促,有些放肆的又在锦衾中捏了一把,这才转过头来:“你也该放心了吧?”
被冯紫英戳穿,又羞又恼又夹杂几分宽心喜悦的王熙凤一翻身爬了起来,一只手用被子掩住胸部,一边气哼哼地道:“若是奴家和平儿瞎了眼,那也只能怨自己命苦,……”
“呵呵,怨自己命苦?”冯紫英没理睬对方躲闪的身子,一只手钻了进去,恨得王熙凤咬牙,“日后有你们好日子过,这年头,倒也不必非得要艳羡谁,怎么不是过?只要自己过得惬意便好,何须太过注意别人的看法?谁又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风调雨顺,每个跌宕起伏?”
冯紫英这一番话倒是把王熙凤和平儿说得一凛,这里边意味深长的含义就有些深了。
“爷,您这话是指谁家?”平儿怯生生地问道,“莫不是……”
“别乱联想,爷不过是有感而发,不针对谁。”冯紫英摆摆手,“世人都只能顾及眼前,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情,有几人能预测到?”
一时间二女都无语。
“睡吧,爷答应你们的事情,自然就能做到,这一点爷还是能保证的。”冯紫英打了一个呵欠,“色是刮骨钢刀,此话诚不欺我,爷也是在凤姐儿身上才真正体会到,……”
见凤姐儿骤然色变,冯紫英这才又悠悠地道:“不过爷乐意,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此话一样诚不欺我,……”
被冯紫英的话给逗得心情起伏,王熙凤恨得直咬牙,可当着平儿却又不好发作,但在冯紫英钻入杯中一番手脚之下,很快就又哼哼唧唧地无病呻吟起来,听得一旁平儿也是脸红耳赤,却被冯紫英一只手顺手拉入锦衾中,……
正待一床三好,却听得那耳房门骤然间敲响起来,“笃笃笃!”
这一响,几乎把床上三人给吓得魂飞魄散,这深更半夜的,谁会来敲门?冯紫英都吓了一大跳,但迅疾就冷静下来,就算是贾赦贾政来捉奸,也不至于如此才对,王熙凤都是和离了的,纵然逮住自己,又对他们有何好处?毁了自己名声,坏了两家交情,这不是一无所得不说凭空树敌?
见王熙凤和平儿都吓得面色煞白,冯紫英摇摇头,示意平儿应答。
平儿见冯紫英表情淡然,心里稍微踏实一些,这才赶紧起身披衣下床,一边竭力稳住心神问道:“谁?”
“平儿姐姐,是我,小红,……”
“深更半夜的,出什么事儿了?”平儿趿着鞋出屋,一边小心翼翼地道。
“姐姐,是冯大爷身边的宝祥来敲门儿,说要见姐姐,我问他什么事儿,他又不肯说。”门外小红道:“我看他挺急的,所以也就来叨扰姐姐……”
冯紫英一听,便知道肯定是有什么急事,那宝祥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儿,但是能猜测到肯定和平儿有关,没准儿还怀疑是自己和平儿有了私情,所以才会硬着头皮来问平儿。
心里稍稳,冯紫英内心也还是有些着急,这不是家中有事儿,就是朝里有事儿,但冯紫英估计应该是朝里有事儿可能性更大。
一边示意平儿出去应对,冯紫英也一边起身,王熙凤也猜测出一二来,这时也忙不迭地取了葱绿抹胸裹上,穿上小衣起来帮冯紫英着衣,这边平儿掩上屋门,这才出去,倒也不虞谁敢闯进来。
开门游廊上的小门,平儿稳住心神,跟着小红出去了,顺手把小门关上,这才到了院子门上,只见那宝祥满脸惶急,一头大汗,正在那里搓着手,这才问道:“宝祥,什么事儿?”
见小红跟在平儿身后,宝祥知趣地顿了一顿,“我家大爷多喝了几杯,人不太舒服,所以小的就冒昧来叨扰,想要找平儿姐姐讨要一碗醒酒汤,……”
“哦?”平儿心里一松,这小子倒也机敏,“好吧,小红,你去倒一碗酸梅汁儿,我记得屋里好像还有些,这深更半夜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小红便去了,宝祥这才压低声音道:“府里来人,说文渊阁和兵部公廨来人要招爷即刻去文渊阁商计军务,现在人还在府上等着,可爷这出门一转悠,……”
“知道了。”没等宝祥说完,平儿已经打断了对方。
宝祥心中大定,连连点头,“谢谢平儿姐姐。”
这会子小红也把酸梅汁儿给连带着碗端了一壶出来,平儿接过,递给宝祥,“可要我去帮着侍候一下冯大爷?”
“那倒不必了,大爷也就是口渴,喝点儿酸梅汁儿也就好了。”宝祥接过壶碗便点头而去。
打发走宝祥,平儿吩咐小红她们各自关门睡觉,这才不慌不忙地回了耳房,把情况一说,这会子冯紫英已经在王熙凤侍候下穿好衣衫,点点头,“看来又是哪里出事儿了,只是我这本是永平府同知,怎么却感觉像是兵部右侍郎的味道了呢?”
王熙凤白了冯紫英一眼,小声道:“你若是能早些回京,那便最好,也省得两头牵挂,……”
“这话爷爱听,不过这却由不得我啊。”冯紫英收拾停当,这才悄然出门沿着耳房围墙处,有一截梯子作踏板,轻轻一跃便上了围墙,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翻身下墙,疾步而去。
看着冯紫英身影消失在墙头,平儿这才把梯子收好,陪着王熙凤进屋,却见王熙凤似乎走路姿势都有些别扭,忍不住问道:“奶奶没事儿吧?”
王熙凤大羞,推搡了一把对方,“小蹄子,早晚有你一遭,若不是凑巧今晚有事儿,便要让他得些快活你吃些苦头,到时候只怕你连床都起不来!”
见王熙凤羞恼,平儿也不恼,只是吭哧吭哧笑个不停,这才扶着王熙凤回屋休息自不必提。
庚字卷 第四十四节 祸不单行
冯紫英回到客舍,却见瑞祥宝祥都已经在那里候着了,看时辰也不过是卯时不到,也就是凌晨四点过的样子,这等时候兵部和内阁都来召唤,冯紫英想不出能是什么事儿。
就算是察哈尔人突破了顺义——平谷防线,也不至于来叫自己才对,那该是兵部自行琢磨该如何应对,自己去了也无济于事。
多想无益,冯紫英便带着宝祥、瑞祥连夜出门,这贾府角门上也是早早候着,估计瑞祥来之前就已经先行说好了。
冯紫英没有回家,径直奔赴兵部公廨,先去兵部公廨了解情况,才能说得上如何应对内阁那边的质询,尤其是现在连什么情况什么事儿都不知道。
一到兵部公廨那边,就看见里边灯火通明,傅宗龙早早就在门口等候,见到冯紫英到来便忙不迭地跑出来。
见傅宗龙眼珠子都红着,估计也是一夜未睡,里边也是人影晃动,冯紫英定了定神,这才问道:“仲伦,究竟出什么事儿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紫英,这一晚上就遇见几桩坏消息,也不知道今日是不是不吉利?”傅宗龙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播州出事了。”
冯紫英心一宽,这算什么事儿?早就预料到了的,为这事儿兵部也需要叫自己?
不是早就计议过了么?
王子腾的登莱军都去了湖广半年了,杨鹤出任郧阳巡抚也要小半年了,加上耿如杞到重庆府出任同知,不是说孙承宗也要出任叙马兵备道么?
这一连串的布置不都是针对播州那边么,还能如此惊慌失措,至于么?连带着冯紫英都对张景秋和柴恪有些不满意了。
“就这?”冯紫英斜睨了傅宗龙一眼,肯定还有破事儿,单为这事儿,傅宗龙也不至于这样。
“倭寇在嘉定太仓一带登陆袭扰,据说规模甚至超过了壬辰倭乱之前,初步估计登陆倭寇超过三千人,而且,根据吴淞江所和宝山所那边的卫军回报,恐怕这一次的倭寇不仅仅是我们原来所说的那些裹挟勾结沿海船民和贼寇那么简单,除了大量倭人浪人外,还有相当倭人武士和足轻,……”
傅宗龙的话让冯紫英心里咯噔一声,终于还是来了。
他一直未曾放下过几年前在临清民变是看到的白莲教的威势和倭人的渗透,这也是他到永平府之后一直要求吴耀青深查永平府本地的白莲教脉络,但倭寇那边他没有太多门道,他只能寄托于龙禁尉张瑾那边。
可是张瑾奉调回京,山东乃至南直那边的线索就没法再一直坚持下去了,这也是冯紫英心中的隐忧,没想到终于还是爆发出来了。
江南海防松弛懈怠已久,沈有容在和冯紫英谈及江南防务时就明确提出,福建因为他长期担任福建水师参将,情况略好,但是南直隶的情况就相当糟糕。
因为壬辰倭乱之后,倭寇袭扰力度日渐减弱,这几年几乎没有了什么大的动静,所以整个沿江沿海的防务顿时就垮塌了下来,吃空额、走私情况比比皆是。
若是单纯的倭寇袭扰,那也好说,无外乎布置沿海沿江卫所应对就是,在南直隶几个兵备道架子还是有的,倭寇直接选的南直隶,可能也是考虑山东有登莱水师舰队,福建水师尚未彻底蜕化,所以就选了南直隶,但是这个目的就仅仅只是袭扰么?
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恐怕已经不再是前世历史中的德川了,现在丰臣秀赖的势力并未完全被铲除干净,据说仍然在积极收罗浪人,积蓄力量,但实际上已经不具备挑战德川家的实力了。
可德川家族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对大阪开战,整个日本各大名并没有对德川家心悦诚服,或许德川家就希望用兵中国来提升自己威望,毕竟丰臣秀吉在壬辰倭乱一战中的两度表现都不算好,直至最后病亡,若是德川家能够在对中国一战中取得良好战绩,那么无疑有助于其在全日本各大名中提升威望加深印象。
这或许就是一次试探?
“三千人?”冯紫英沉吟着道,三千人数量不算什么,哪怕比起寻常倭寇袭扰规模大可几倍,但是就说这三千人在南直隶搅出一场风波来,或许可以,但是要说攻城略地画地为王,那也不可能,这很大可能性就是一次试探。
但是德川家族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要进兵中国了呢?这里边还有没有其他的隐秘?
冯紫英不认为以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相对保守的性格,会主动出击,这里边肯定有什么人在唆使撺掇。
“对,三千人,紫英,你说这三千人算是一个什么样的动作?”傅宗龙也有些奇怪,“要说少吧,比起以往倭寇袭扰,规模翻了几倍,可若是觉得三千人就能成事儿,能成什么事儿?还是掳掠烧杀一番,意义何在?我总觉得这里边有蹊跷。”
“仲伦,蒙古诸部入侵,西南乱局燃火,倭寇也在这个时候突然袭扰,再加上东虏对抚顺的策反突袭,你觉得这只是偶然?”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针对我们大周的一个组合拳啊,内阁和兵部要有这个准备才好啊。”
傅宗龙皱起眉头,“西南那边固然麻烦,但是朝廷早就预做准备,蒙古人你不也说不过是一阵风雨,迟早要滚回草原去,东虏那边现在抚顺关所得手,但是却也在乌拉部这一局上失手,倭寇这几千人又能搅起多大风浪,不过就是多耗些粮秣兵马罢了,反正江南不是一直对北边战事反感么,现在可好了,战火烧到他们自家地盘上,看看他们如何态度吧。”
“哪有那么简单?”冯紫英摇头,“西南糜烂持久,肯定会拖累湖广,江南如果再持续流血,势必影响到朝廷财赋,蒙古人这一次把顺天府搅得稀烂,明年顺天府这数百万人怎么过?朝廷财赋若是不支,势必影响到辽东防御,东虏如果趁火打劫,那又该如何应对?”
这是一连串的问题,冯紫英不相信兵部和内阁会觉察不到,这种局面持续,肯定会破坏前两年好不容易通过开海有所好转的财政局面,到那时候朝廷就会陷入恶性循环,甚至死亡螺旋。
傅宗龙被冯紫英问得张口结舌,好一阵后才道:“那紫英,你说该当如何?”
“仲伦,你我若是都能轻而易举解决这些难题,你我就该进内阁当阁老了。”冯紫英自我解嘲,然后拍了拍傅宗龙的肩头:“走吧,先看看张大人和柴大人如何说,办法总比困难多,总得要面对吧。”
一句“办法总比困难多”让傅宗龙忍不住又反复念叨了一遍,觉得这冯紫英经常嘴里冒出一些不文不白的话语来,仔细一琢磨还真的很值得细细品味。
“紫英,还有一桩事儿,……”傅宗龙这才想起还有一个最紧迫的麻烦事儿,也是和冯紫英息息相关的事情没来得及说,“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联军南下了。”
这一句话才算是真正让冯紫英便色,先前那些不过是与己关系不大的事儿,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但是这一桩事儿却和自己休戚相关,而且自己才回来二日,宰赛就毁约南下了?
“不可能!”冯紫英脱口而出,他不相信宰赛会这样做,这对内喀尔喀人毫无好处,这也会破坏他和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互信,如果这样做了,内喀尔喀人便再无可能得到大周这边任何人的信任,宰赛应该明白这个利害关系。
“是真的,蒙古骑兵已经出现在丰润和玉田,丰润因为没有守军,一夕崩散,玉田那边看敌军势大,也主动撤离,不过因为前期就担心蒙古人南下,许多士绅大户们都已经逃入京师城中,而普通民众也多有藏于野地,所以那边局面虽然糟糕,但是还没有延伸到宝坻和梁城所这边来,……”
听得傅宗龙一介绍情况,冯紫英就慢慢冷静下来,摇摇头:“这里边有古怪,若是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真的大军南下,梁城所和宝坻必定难保,他们都在玉田和丰润袭扰了,紧邻的榛子镇被洗劫了么?”
傅宗龙摇了摇头,“没有得到榛子镇被洗劫的消息,榛子镇是你们永平府那边的,或许他们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榛子镇是永平府西部物资集散大镇,同时又是卢龙、滦州通往丰润玉田等地的咽喉要道,冯紫英和宰赛会谈就在那里,而且榛子镇距离丰润只有区区二三十里地,这些蒙古人如果真的铁心南下了,岂能管你是谁的地盘,还不趁机洗劫一番?
“仲伦,走吧,先去了解清楚情况再说,我不相信内喀尔喀人会在这个时候毁约。”冯紫英坚定地摇摇头。
“会不会因为朝廷迟迟没有给出反应,惹恼了内喀尔喀人?”傅宗龙问道。
“不可能,宰赛还不至于连这点儿耐心都没有。”冯紫英断然否定。
庚字卷 第四十五节 应对乏力
进了花厅,冯紫英才看到张景秋脸色肃杀,而柴恪更是苍老了几岁一般,两鬓已经隐隐有了几许银丝,也不知道究竟是这一夜白头,还是这段时间面对巨大压力之下,来不及管理自己仪态容貌了。
“紫英来了,仲伦把情况和你说了吧?”柴恪没客气,脸色冷峻,“内喀尔喀人是要毁诺么?”
“大人,现在内喀尔喀人还谈不上什么毁诺吧?毕竟我们这边也没有正式和他们达成协议呢,也不过就是通过我来有了一个意向性的意见,五万多俘虏那二十万两银子还没付,至于武将军官的事儿现在更没有说法,……”
虽然笃定内喀尔喀人不会西进南下,但是万一呢?万一宰赛昏了头了呢,又或者林丹巴图尔和努尔哈赤开出了让宰赛无法拒绝的条件呢?
所以他肯定不会去承担这种责任,责权利不统一的情况下,他顶多就是一个中转手,除非朝廷真的把一切权利赋予给自己,当然,内喀尔喀人那边他也已经谈的差不多了,就等朝廷授权了。
被冯紫英的话给噎得一时间无法反驳,柴恪冷哼了一声,“狡辩!紫英你和宰赛谈了那么久,难道他还能不明白我们的意图?这等时候突然出兵丰润玉田,意欲何为?真的打算要和察哈尔人与外喀尔喀人合流,要在京师城下和我们来一场大战?”
“柴大人,我个人觉得不可能,甚至丰润玉田出现的也不应该是内喀尔喀人,否则宝坻和梁城所乃至永平府西边儿的榛子镇应该已经被他们给洗劫一空了,绝不可能只止步于玉田和丰润。”
冯紫英的话一下子把在座的所有人兴趣都勾了起来。
所有人之前都觉得恐怕是林丹巴图尔给内喀尔喀人开出了更好的条件,而朝廷只答应了二十万两银子的士卒赎金,而且都还没有正式答复,再加上对武将军官的不肯明确态度,肯定会让宰赛很失望,如果外界再有诱因,难免内喀尔喀人就会起了其他心思。
“紫英,你什么意思?蒙古骑兵已经兵临玉田城下,洗劫了多个村镇,这是事实,而平谷那边的蓟镇军明确表示察哈尔人根本没有突破过平谷——蓟州一线,那这些蒙古兵是哪儿来的?”袁可立声色俱厉。
孙承宗已经赶赴四川走马上任去了,但这边他暂时还没有接任武选清吏司郎中,即便是走马上任那边,但这职方司郎中的事儿他一时间也丢不掉。
“袁大人,我只说这些兵不是内喀尔喀骑兵,没说这些兵不是从三屯营那边南下的。”冯紫英好整以暇地道:“除了内喀尔喀人,诸公好像还忽略了一帮人,他们是东虏的爪牙,或者说正在变成东虏的爪牙,科尔沁人。”
“科尔沁人?!”花厅内的所有人都讶然,迅即反应过来。
对啊,从永平府那边进来的蒙古人虽然是以内喀尔喀人为主,但是还有一部是科尔沁人只不过相较于内喀尔喀人的实力,科尔沁人不过几千骑兵,之前大家都没有太注意而已。
其实他们也不太相信内喀尔喀人会撕破脸毁约,因为这明显不符合内喀尔喀人利益,但是却又无法解释蒙古骑兵出现在丰润玉田一带,所以才急不可耐地把冯紫英招来。
冯紫英这一解释立即就让他们恍然大悟。
“紫英,你是说南下的是科尔沁骑兵,内喀尔喀人控制不住科尔沁人了?”柴恪一凛。
“大人,虽然入侵的蒙古东路军是以内喀尔喀人为主,但是他们是联军,科尔沁具有相对独立性,而且科尔沁人历来和东虏关系密切,家父这才考虑利用叶赫部和内喀尔喀人来掐死科尔沁人,否则被东虏得了科尔沁人,那便后患无穷,但到现在科尔沁人内部仍然有很强的依附于东虏的情绪心态,这和我们这一二十年来对东虏的放纵有很大关系。”
冯紫英话语不客气,却也不纠缠此事:“不过科尔沁人不过区区五六千骑,南下又如何,蓟镇军只需要稍稍示之以威,科尔沁人就只能缩回去,洪果尔还没有那个胆量敢在没有宰赛支持下和蓟镇军一战,……”
“紫英,那你说科尔沁人为什么会南下?”袁可立脸色稍缓,说实话这些情报消息没有及时掌握,职方司是有责任的。
“估计是应该觉得他们南下没捞到满意的财货呗,要不就是觉得宰赛太独断专行,利益分配上不满意,又或者宰赛本身也就有唆使纵容科尔沁人南下给朝廷这边施加压力的意图,就算是我们责问起来,他也有推脱理由,反正是科尔沁人又不是内喀尔喀人,日后要算账尽管去找科尔沁人算去。”
冯紫英的话让张景秋等人都是若有所悟,别把蒙古人都当傻子,你可以拖延,他就能推诿,总之现在他们占着优势,就能利用各种手段来折腾,甚至还能理直气壮的辩解。
“既是如此,命令在遵化的蓟镇骑兵南下迎击。”张景秋果断下令,然后转过头来:“紫英,永平府那边有无机动兵力策应一下,不需要真打,做一个姿态,也能让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有所顾忌。”
“可以,但是尚书大人,效果如何,我不敢说,京营在迁安和卢龙都有步兵败军在整训,如果可以的话,不妨让他们拉出去亮亮相,也算立功赎罪吧。”
“京营逃兵?”张景秋摇摇头,他是真不抱希望,这帮人都是被打断了脊梁的,哪里还敢再去和蒙古人对阵?
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换了自己如果没有亲眼看到这帮败兵的改变,一样不会相信他们还有一战之力,冯紫英本人也不认为贺虎臣和杨肇基就能把这帮刚刚收罗起来的逃卒训练成具有战斗力的军队,但拉出来武装游行一下,装装样子,冯紫英觉得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如果连这一步都做不到,那真的就只能彻底解散,赶他们回家别再浪费粮秣了。
解决了这个问题,招冯紫英星夜赶来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其余几桩事情,理论上来说和冯紫英并无关系。
不过既然来了,张景秋他们自然也不会放过冯紫英。
冯紫英和王应熊他们率先预警播州之乱,现在已经变成现实,同样冯紫英很久以前就提醒过说倭人野心未灭,在山东临清民变中就发现了倭寇参与其中的踪迹,现在倭人果然又开始寇边,这两点都足以说明冯紫英在军务上的敏锐嗅觉和判断力。
“几位大人,你们这把我从热被窝里叫出来,于心何忍?我可是辛辛苦苦奔波几日回来汇报,论理我都该回永平了,现在这又把我拉夫,不合适吧?”冯紫英打着呵欠,一边揉着眼睛,“能不能先送上一杯茶来让我暖暖身子?”
“仲伦,你去倒几杯茶来,没的让有些人回去了说来兵部办差结果茶都没能喝一口。”袁可立此时脸色已经好看了许多。
傅宗龙“幽怨”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可郎中大人发话,这周围个个都是大佬,他一个在这里观政的进士,自然就只能去跑腿了。
“紫英,播州终归还是出事儿了,你有何高见?”张景秋话语里并没有太多的担忧,相比之前担心内喀尔喀人的食言,对播州之乱他心里有底许多,毕竟前期已经做了许多准备了。
“大人,播州之乱若单单只是播州,我以为平定不难,一年半载即可,但若是牵连其他土司,比如永宁土司,这就不好说了,还得要看鹤公、稚绳先生,以及王总督他们的临场处断了。”
冯紫英并不看好一年半载就能解决西南乱局,永宁土司绝不可能袖手,迟早也要卷入进来,还有水西那边,如果三年之内能把这一仗打完,已经阿弥陀佛了,但现在说这个肯定不会讨好,他只能提醒兵部,说再多,就招人厌了。
“单单是播州都要一年半载?”张景秋迟疑了一下,“我是说在我们准备停当的情形下,实际作战时间恐怕用不了那么长吧?杨应龙不过就是一些土兵,纵然仗着地势优势,但只要我们保守谨慎一些,采取步步为营的方式,三个月时间应该不难解决掉吧?”
张景秋毕竟还是一个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上的文官,或许在制定战略上有一套,眼界见识也不差,但是却很难理解得到在西南山地中的作战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也理解不到这种战事对后勤的要求会有多高,同样也无法想象得到那边的气候对军队的影响有多大,只有真正打上几仗之后才能明白。
在他看来,登莱军五万人,再加上孙承宗到四川与耿如杞配合,调动周边卫军,也能筹够三万人,如果杨鹤把荆襄流民中部分生活困难的流民丁壮整编为民壮作为预备队,有十万人,解决杨应龙不是问题,但出于谨慎考虑,兵部也还是从固原镇抽调了两万边军经西安入汉中从保宁、顺庆南下重庆府,但这条路太难走了,没有两个月别想走到。
庚字卷 第四十六节 太复杂
离开兵部公廨时,已经是辰正了。
既然基本上确定了是科尔沁人几千骑兵的袭扰,兵部诸公心中也就放下了大半担心,斥候还在侦察,但冯紫英不认为会有什么意外。
而其他军情,虽然冯紫英的判断很准确,但是毕竟不是兵部中人,而且像杨嗣昌、郑崇俭这些人一样也都跃跃欲试,希望能在未来的战事中展现自己的才华,冯紫英还要在这里指点江山,就有些不合适了,所以冯紫英很知趣地主动离开了,至于内阁那边也不需要再去做一番解释了。
郑崇俭把冯紫英送到了公廨门口,见郑崇俭有些神思恍惚,冯紫英颇感奇怪,“大章,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噢,紫英,没什么,也许是我有些多疑吧。”郑崇俭勉强笑了笑,不过冯紫英却没有放过。
他知道郑崇俭这个人,不比陈奇瑜的飞扬浮躁,也不像杨嗣昌那样激进锐利,也不像王应熊那样骁悍果决,属于比较沉稳保守的性子,他如果感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肯定就会有问题。
“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说来听听,难道连我都信不过了?”冯紫英攀着对方的肩膀走到门口一边儿。
“嗯,其实也说不上什么,非熊今天没来,你也知道他可能马上就要去四川,孙大人先走一步了,他也回去准备了。”郑崇俭摇摇头,“我现在主要负责顺天府这边的情报收集编纂分析,总感觉昌平那边宣府军和大同军有些不太正常,……”
“不太正常?哪里不太正常?”冯紫英严肃起来。
“蓟镇军守御从昌平到顺义再到平谷,甚至还要负责平谷以东三河、蓟州一线,可宣府军、大同军进来已经超过八万人了,却都龟缩在昌平州这一线,据我所知这一线面对的是外喀尔喀人,其实力远不及察哈尔人,兵部却无动于衷,甚至还决定就这样继续维持原状,可这样蓟镇军正面就显得有些单薄了,一旦被察哈尔人突破,就会造成极大的被动,……”
郑崇俭的话把冯紫英给问住了。
他没想到郑崇俭居然会问这个。
他当然知道其中原委,但是却考虑能不能对对方说。
若是陈奇瑜或者杨嗣昌,冯紫英考都不会考虑,肯定会敷衍过去,当然杨嗣昌肯定知晓其中奥秘,不需要问自己,陈奇瑜那毛躁性子,和自己关系也没那么密切,他不会说。
如果是练国事、许其勋或者方有度,冯紫英也会和盘托出,但郑崇俭和自己的关系密切程度介乎于许其勋、方有度与陈奇瑜、傅宗龙、宋师襄他们之间,同范景文、贺逢圣、孙传庭、王应熊、吴甡他们相若,都是较为密切,但是却还没有达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境地。
不过略作沉吟之后,冯紫英还是觉得还是和对方挑明更好。
郑崇俭人品不错,而且还和自己有一起去宁夏、甘肃平叛的经历,他和孙传庭、王应熊三人都是在军事这一块有相当才华,日后自己恐怕在军务这一块上依赖甚多,藉此机会进一步密切关系也是应有之意。
“大章,这个情况就不要去问,也不要去和二位大人说了。”冯紫英淡淡地道。
“啊?”郑崇俭一脸莫名其妙,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大章,大同军和宣府军归谁统率?”
郑崇俭还是不明白:“宣大总督牛继宗啊。”
“外喀尔喀人突破进来,是从哪里进来的?谁的责任?”冯紫英再问。
“周四沟,四海治,……”郑崇俭脸上微微色变,“你是说牛继宗……?”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阐述事实,外喀尔喀人从延庆那边突进来,牛继宗作为宣大总督,兵部早就责令他务必加强防务,提高警惕,他置若罔闻,导致西线被撕裂,中线全线被动,他没有责任?”
冯紫英语气越发淡漠,“可兵部和都察院乃至内阁、皇上追究过么?”
“好像都察院有御史上过弹章,但是很快就压了下来,……”郑崇俭若有所悟,但是脸色却越发难看。
“是啊,你觉得我们大周都察院的御史们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骨头不硬了?”冯紫英笑了笑,“谁能有这么大本事把这事儿压下去?”
郑崇俭默然不语,便是内阁和皇上都没这本事,只有各方都达成了默契,才会如此。
可何至于此?
牛继宗不过是一介总督,别说是一介武官,就算是阁老出了事儿,都察院那帮御史一样会咬着不放,这种事情难道还少了?
“大章,有些情况你可能隐约听说,也可能不太明白,牛继宗是什么出身?武勋,镇国公之后,四王八公十二侯,这可是咱们大周打江山时的顶级勋贵们的后代啊,这军中,九边之地也好,京营三大营也好,什么勇士营、四卫营和五城兵马司也好,哪个地方没有这些武勋子弟充斥?”
冯紫英说得很随意,但是听在郑崇俭耳朵里却是让他脊背发寒,涩声道:“紫英,你们冯家也是武勋吧?”
“是,我们冯家也是武勋,不过我们在这些四王八公十二侯中可派不上号,祖上不过一个云川伯,后来还被不明不白的给弄丢了,呼伦侯都是我大伯用命换来的,救了当今皇上和忠顺王,和十二侯没关系,云川伯这个爵位回来那也估计是皇上觉得家父在戍边多年,我二伯也病死任上,给个安慰罢了,……”
冯紫英头微微扬起,“我们冯家虽然和武勋扯得上关系,但是本质却不是这帮顶级勋贵中的一员。”
“紫英,那和我说的事儿又有什么关系?”郑崇俭听得稀里糊涂,似懂非懂。
“当然有关系,牛继宗是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勋贵中的中流砥柱式人物,你该知道咱们皇上这个皇位如何而来吧?”冯紫英声音越发低沉,“他原来是忠孝王,可不是太子。”
最后几句话虽然声音很小,却如同九天梵音在郑崇俭心中震响。
太子?!义忠亲王?!
武勋是一直听太上皇的,太上皇据说一直对废太子也就是义忠亲王有些偏爱,便是郑崇俭在京中这么久也隐约听说过,只不过原来一直觉得很虚无缥缈,甚至就是谣言,没想到冯紫英今日却给自己挑开了。
“恐怕连皇上坐上大宝之位都还有些不敢置信吧,起码在他继位前几年可能从未想过,太子立而又废,废而又立,然后再废,这其中几番波折,若是没有点儿门道,岂能如此?”冯紫英慢条斯理地道:“现在义忠亲王不也活蹦乱跳,皇上和义忠亲王不也‘和睦相处’,有太上皇在嘛。”
郑崇俭眼巴巴地听着这些天家秘辛,也只有这些武勋家族才能对这些隐秘了解如此清楚。
“紫英,你是说牛继宗有可能……”郑崇俭觉得自己声音都有些哑了。
“什么都有可能,关键在于时机合适不合适,条件具备不具备。”冯紫英语气萧索,“京营主力在三屯营丧失殆尽,五军营和神枢营分属太上皇和皇上嫡系掌握,相互制衡,但又都能能控制一部分城防和城门;蓟镇或许是听皇上的,但对面却是察哈尔人大军压境,无法动弹,……”
郑崇俭盯着冯紫英,看着他嘴唇不断吐出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牛继宗是宣大总督,但你在兵部这么久,应该知道九边边军武将军官的体系吧?辽东系,大同系,蓟镇属辽东,大同自然是大同系,但这两大派系中一样有许多武勋出身的武将,宣府镇比较特殊,相互交织,而王子腾在担任宣大总督时就开始往宣府镇安排京营武勋出身的武将,所以从王子腾到牛继宗,宣府镇已经逐渐成为了京营武勋打入边军中的一颗钉子,而在此之前,其他边镇虽然也有大量武勋出身武将军官,但是他们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武勋了,更要考虑各自派系,所以情况更为复杂,他们要占那边,要根据具体情况而定,……”
“我还是没明白……”郑崇俭越听越糊涂。
“大章,我们冯家出身哪里?”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郑崇俭这才陡然反应过来,惊讶地道:“你是说……”
“你以为张柴他们二位把我叫回来就这么简单?”冯紫英自我解嘲,“我爹不在,自然就只有我这个当儿子的能用起来了,我已经写了几封信出去了,但诸公和皇上也许还是不放心呢?只要等到宰赛大军北撤,遵化那两万蓟镇军腾出手来,又或者曹家寨那边黄得功部抵达,对察哈尔人回师草原构成了威胁,蓟镇正面压力减轻,能腾出手来了,也许就没我事儿了。”
郑崇俭忍不住摇头,如此复杂,他之前根本就没想到过,连冯紫英被召回来,都是别有用意,根本就不是之前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庚字卷 第四十七节 查疑
见郑崇俭满脸怔忡难言的神色,冯紫英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大章,你在兵部做事,本来也无需想太多,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能看到这一点也说明你很用心了,杨嗣昌肯定明白,几位大人都心知肚明,但他们都不会说,非熊专注西南,仲伦还没有进入状态,所以你觉察了,不过这种事情和其他不一样,你知晓了,但是也可以装作不知晓,在诸公面前提一提,让他们明白不是你没发现,至于他们若是有其他安排,你便听着便是……”
冯紫英的谆谆劝导让郑崇俭也很有些触动,他知道对方是为自己好。
发现了不说,也许诸公就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缺乏洞察力,杨嗣昌不说便无人会说什么,人家是探花,老爹是郧阳巡抚,岂会不明白其中奥妙?自己不说就可能被视为无能了,说了,让诸公明白自己的能力,诸公另有安排,自己不再多言,说明自己懂事,自己不过是一个刚走上仕途不起眼的进士,日后路还长着呢,……
见郑崇俭表情终于释然,冯紫英再度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明白就好,大章,你在军务上极有天赋,我看不比文弱逊色,借着这几场战事好好历练一番,遇着有机会再出去打拼两场,我看兵部诸司郎中员外郎位置迟早等着你。”
郑崇俭也笑了起来,“紫英,你也无需宽慰我,我也不敢奢求其他,好好干几年,如你所说,能出去再拼搏机会,干出点儿事情来,我也就满足了。”
冯紫英也不多说,“行,我就先回去了,如果没有其他意外,我估计黄得功部也差不多该到曹家寨了,察哈尔人也撑不住太久了,我琢磨着宰赛也差不多了。”
“那朝廷二十万两银子……?”郑崇俭迟疑着道:“宰赛没见到银子,会退兵?”
“我自有办法,只要朝廷愿意承诺。”冯紫英很淡然地道。
郑崇俭不敢置信,这可是二十万两银子,不是二十两银子,什么时候自己这个同学居然成长成为可以对二十万两银子都淡然处之的高度了?
见郑崇俭满脸惊骇,冯紫英笑了笑:“别想那么复杂,我们家可没那个家底儿,我自己也不可能垫付这样大一笔银子,你知道叶赫部现在和我父亲那边很密切,而内喀尔喀人与叶赫部是姻亲。”
郑崇俭恍然大悟,但是这是二十万两银子,也不是轻易谁都愿意承诺担保的。
“你和文弱来的时候不是见到了那个在我身边的女子么?布喜娅玛拉,叶赫部金台石台吉的侄女,他爹是布斋,兄长是布扬古,她的堂姐也就是金台石的女儿,就嫁给了宰赛为嫡妻,……”
郑崇俭这才真正明白,有这层关系,如果再加上辽东这边的信誉,倒是可以让宰赛放心。
冯紫英也没有给郑崇俭解释太多,其实这里边并没有说的那么简单。
宰赛要回师,再说有叶赫部担保,也不可能空手回去,所以冯紫英也已经让山陕商人们在准备一部分砖茶、布匹先行折抵那二十万两银子了,第一批大概数量价值在五万两左右,等到宰赛最后一部兵力撤兵时,再送上五万两左右货物,剩下十万两货物,在年底之前把货物送到草原上。
山陕商人对此无比满意。
在永平府这边的开矿、烧炭、冶铁、制铁以及水泥生意蒸蒸日上,虽然蒙古人入侵有些影响,但是只是耽搁了一下时间,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破坏,冯紫英以打促和祸水西引手段可谓高明无比,现在又还借着这样一笔赎金生意与内喀尔喀人搭上了线。
这第一笔就是二十万两的生意,砖茶、布匹这些本来就是山陕商人在北地几乎垄断的生意,货源丰富,别说二十万两银子的货物,就算是二百万两银子的货物他们也能轻易拿出来,日后还能增添铁料和各种铁器这样一类更具有竞争力的商品。
再加上榆关的开港,未来辽东地区几个港口如果也能如约建设,北地必将迎来一个大发展时期,而山陕商人也定能重新崛起与江南的各大商帮相抗衡。
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冯紫英的手段就已经彻底让这些山陕商人死心塌地,连最初最不看好吃怀疑态度的晋商几家,现在也是心悦诚服,再联想到人家还有老爹作为蓟辽总督在背后,他现在在永平府同知位置上做出如此大的成绩,与草原上仅次于察哈尔人的内喀尔喀人又达成了盟约,这位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无疑是最值得投资的对象。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一声令下,山陕商会的大批布匹、砖茶、盐巴便源源不断从各地运往榆关港,只需要冯紫英一纸加盖私印的手书,这价值二十万两银子的货物便能送到三屯营宰赛手中或者直接运到草原。
冯紫英回到府中时,便回屋洗了澡之后蒙头大睡。
瑞祥宝祥自然把昨日夜里喝多,然后又被兵部抓夫的事儿向沈宜修禀报了。
倒是晴雯是个精细人,立即就从冯紫英换洗下来的衣衫有其是内衣上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平素冯紫英换下来的衣衫要么是云裳,要么是她负责拿去送到后房清洗,但这贴身内衣基本上都是她和云裳亲自清洗,而今日这内衣衫上分明就有一些香脂气息。
而这股子香脂气息晴雯甚至感到十分熟悉,以前应该是闻到过,也就是说在爷身上留下这股子香脂气息的女人自己应该是认识甚至熟悉的,而且除了那股子熟悉的味道,甚至还有一种比较独特的香气,这种香脂气息不是寻常丫头们用得起的。
但是她离开荣国府也有那么久了,而且荣国府中的女子们用香脂香粉的女孩子很多,便是有点儿身份的大丫鬟们也都要用,当初自己在荣国府里不也一样?所以这用的人多了,除了几个有身份的奶奶姑娘们比较讲究用的较为独特,其他人多了自然就难免重叠,晴雯倒也一时间想不出究竟会是谁。
想到这荣国府里边如此多的莺莺燕燕,晴雯就忍不住银牙咬碎,也不知道是哪个不知羞的骚蹄子来勾搭爷了。
晴雯已经从宝祥那里知晓冯紫英的行程,昨儿个爷午间是二位老爷设宴款待,下午应该是去了园子里,薛家姐妹和林姑娘那里都是要去走一遭的,但是晴雯不相信这几位姑娘会有如此出格的行为,宝钗身边的莺儿、文杏,黛玉身边的紫鹃、雪雁,都是懂规矩的,不可能这般放肆。
那就只有晚间了。
晚间是在宝玉的怡红院里吃的酒,爷酒量不大,宝玉酒量也差不多,这一喝起来,只怕就没个分寸了。
对宝玉屋里人,晴雯就太熟悉了,袭人,媚人,绮霰,紫绡,麝月,秋纹几个大丫鬟,碧痕,檀云,四儿,这几个都称得上是介乎于大丫鬟和小丫鬟之间的身份,至于小丫鬟如佳蕙、良儿、坠儿、春燕这些就不必说了,起码晴雯知晓像碧痕、檀云和四儿几个都是要用香粉的,袭人几个自然就更不用提了,宝玉宠溺她们,自然无不应允。
只是好像爷身上这股味道却不像是袭人她们身上的,又或者她们换了别样的?
晴雯自然也知道这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们喝酒喝上头了免不了就要嬉玩高乐,自家爷好像没这个习惯,但是别家可就不一定,宝二爷以前不是这样,但是现在也说不清楚了,这酒酣耳热之余,便让自己丫鬟侍寝客人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晴雯便找了个由头把宝祥叫到一边儿。
“宝祥,爷昨晚在哪里吃的酒?有哪些人?”
“怡红院,宝二爷那里,好像有环三爷,兰哥儿、琮哥儿他们几个,其他就没有了。”宝祥心里有些发紧。
自家大爷昨晚的事儿是万万不能说的,可这位奶奶身边的贴身丫鬟也不是省油的灯,精明得紧,而且性子刚烈暴躁,便是爷有时候都要让几分,听说是这丫头还在荣国府时候就被爷看上了,所以才会这般受宠。
见宝祥有些紧张,晴雯也不知道这家伙究竟心虚,还是觉得自己来打探爷的活动有些出格,但晴雯就是要问个究竟。
“有没有陪酒的?”晴雯盯着宝祥问道。
宝祥一愣,想了想才道:“陪酒的没有,不过宝二爷院子里几位姑娘倒是帮着斟酒了,……”
晴雯忍不住咬牙。
“那喝完酒之后呢,爷是不是喝多了?”
“是,晴雯姐姐,爷喝多了就回了客舍睡了。”宝祥硬着头皮道。
“爷就直接回客舍睡了,一个人?”晴雯目光如锥子一般盯着宝祥,一脸不信,一个人睡的,会睡出这么多女人的香脂香粉味道来?
宝祥慌了,难道这是奶奶让晴雯姐姐来问的?这该如何是好?
“是一个人,不过……”宝祥想了想才道。
庚字卷 第四十八节 冯家香火
“不过什么?”晴雯紧追不舍。
“不过晚间爷睡了,有几位姑娘来看了爷,见爷睡了,也就走了。”宝祥也不知道晴雯究竟知道了什么,一时间也不敢乱说。
这位姑娘是荣国府出来的,万一有其他渠道知晓了一些什么呢?连他都不知道昨晚爷究竟在哪里歇的,只知道最后一个来找的是平儿姑娘,但是自己找上门去的时候,平儿姑娘一脸平静,爷也不可能歇在琏二奶奶院子里吧?
有些事情宝祥连想都不敢往下想,他注意到了平儿姑娘来见自己时虽然表情平静,但是那脸颊的酡红却是挥之不去,同样连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或许自己叫门时,平儿姑娘就躺在爷的身旁?可是琏二奶奶呢?能容许这等事情发生?
宝祥不敢再想下去了,他怕自己想得太多,万一哪天睡着了做梦说梦话,被人听了去,爷会怎么处置自己?
“几位姑娘来看了爷?”晴雯脸颊如火烧一般,内心也是狂怒,果然,这荣国府里骚蹄子如此之多,“哪几位啊?”
“有紫鹃姑娘和莺儿姑娘,还有司棋姑娘和平儿姑娘,三姑娘是亲自来的,还给爷送了醒酒汤。”宝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他又不敢不回答。
万一晴雯姐姐是奉大奶奶之命来的,自己这要撒谎被她们觉察了,这不是就恶了大奶奶,日后能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但若是要让自己“出卖”爷,那宝祥是万万不肯也不可能的,自己是爷的仆僮,这点儿规矩原则他还是明白的,所以他就只能含糊其辞的来个半真半假了。
几位姑娘都来看过爷,这是实话,不过午间和晚上来看合着一起,也不算假话吧?
若是晴雯姐姐真的去查了个究竟,也可以托词说自己记混了。
连宝祥都很佩服自己的急智了。
晴雯有些蒙了,紫鹃和莺儿也就罢了,还有司棋和平儿,司棋怎么会搅进来?莫非传言二姑娘对大爷颇有情意是真的?又或者司棋这丫头想攀高枝儿?
晴雯和司棋关系不错,打算找个机会好好审一审司棋这小蹄子,现在晴雯不比以前,对着司棋已经有一定心理优势了。
“三姑娘亲自来看了爷,送了醒酒汤?”晴雯有些纳闷儿,不该是宝姑娘或者林姑娘么?怎么三姑娘也卷了进来?
“是啊,在爷床边儿还坐了一会儿,才走了的。”宝祥只能“出卖”一下探春了,否则以晴雯姐姐锲而不舍的劲头,若是不能得到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好像真的过不了关啊,也不知道她究竟知道了一些什么。
晴雯摇摇头。
爷身上的香脂香粉气息绝对不是三姑娘身上的。
三姑娘是个爽利性子,不喜欢那等香气浓郁的脂粉,而那个也衣衫身上明显是主子们用的香脂香粉气息馥郁甜香,沁人心脾,应该是相当昂贵的脂粉,只怕几位姑娘里除了宝姑娘和林姑娘,其他姑娘都未必能用得起,更何况三姑娘也不喜欢这等香味,那会是谁?
至于另外一股熟悉香气,反倒是不好查了,紫鹃、莺儿、平儿、鸳鸯、琥珀、彩霞、彩云、袭人、媚人、紫绡、绮霰这些大丫头们都能用,而且她们也有可能经常调换,根本无法判断。
“那爷下午出去去哪儿你可知晓?”晴雯又问道。
“好像是进了园子吧,晴雯姐姐你也知道小的是进不了园子的,所以具体就不清楚了。”宝祥理直气壮地回答。
“晚上呢?”晴雯再问。
“晚上?爷倒是出去溜了一圈说吃了酒心里有些烧,但很快就回来了。”宝祥心里咯噔一下,“晴雯姐姐也知道爷吃了酒回来也有些晚了,府里边儿到处都要关门落闸的。”
一时间就没有了头绪,晴雯自然不知道眼前这小子居然用九真一假的办法来糊弄自己,觉得对方把许多细节都说得很真实,应该不至于欺哄自己,也只能作罢。
但晴雯也是个执拗性子,这事儿既然挂在心上,她就一定要查出个究竟来,她相信既然有了这第一次,日后肯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爷沾上了荣国府里这等骚蹄子,以爷的性子,只怕免不了还会偷腥,总归会有狐狸尾巴露出来。
她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而且还是两个人,一主一仆,究竟是主仆同一,还是主仆各异?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留下的证据被晴雯拿住了,他在和王熙凤欢好时自然是没有太在意,衣衫都夹杂在一起,后来起身时,王熙凤也替他把身上擦拭过了,只是这衣衫却是没意识到。
这一觉睡醒过来,已经是午间了,起来用了饭,都还觉得有些酒劲儿的后遗症。
好在只是有些晕乎乎,身上软绵绵,究竟是酒后乱性的结果还是纯粹酒的力道,冯紫英觉得可能前者可能性更大。
此时细细回味起昨夜的一夜癫狂,冯紫英都还有些意动神摇心驰神往。
难怪贾琏在外边也是自诩风流,荣国府里什么鲍二媳妇、多姑娘,在扬州时也是轻狂放浪,却对王熙凤这般怵,估计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王熙凤恐怕是真的天赋异禀,身怀宝器而不自知啊。
咂了咂嘴,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夕贪花自然也是有后遗症的,原本也就玩一玩暧昧,不必承担多少道义上的责任,但是眼下这吃到嘴里了,那就需要考虑后续事宜了。
冯紫英历来主张谋定而后动,虽然现在王熙凤这边儿还说不上什么麻烦,贾琏来信中也只是说到迟早要另娶,还在为那个小妾生子的问题操心,所以一两年内也是没问题的,所以也就给自己提供了这么一短时间来操作处理。
麻烦肯定有,难度也不小,但是尝了王熙凤的滋味后,真要让冯紫英舍弃,他倒是还有些舍不得了。
要说他身边也不缺女人,但是,沈宜修自然不说,那是嫡妻,不能相提并论,无论是几个丫头,还是二尤两个小妾,都和王熙凤真不一样,每每对上自己,这些女人们都只能俯首求饶,要不就只能车轮战,王熙凤这身子却甚合我意。
酣畅淋漓,恣意快活,可以说冯紫英从未体验过这般滋味,恨不能今晚就再去梅开二度。
想到这里冯紫英摇摇头,自己也好歹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现在却还贪恋一具女人身体了?
再怎么也不就是一个女人,再说不一样,这天下女人不一样的多了去,传闻中的种种原来冯紫英也没有在意过,但下一次张师云游回来,自己倒是要好好问一问。
“爷,太太和姨太太请你过去。”云裳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冯紫英:“爷也不体恤自家身体,昨晚喝那么多,喝酒伤身,……”
“知道了。”冯紫英知道母亲和姨娘叫自己过去什么事情。
宝钗、宝琴的婚事需要计议了,只有两个月时间了,虽然婚期已定,但是还有需要具体事宜都要商量一番,父亲不在,家中又没有其他长辈,只能靠母亲姨娘和自己来议定,好在有前面娶沈家女的先例,倒也不虞有什么太多疏漏。
捏了一把云裳圆润的脸颊,冯紫英笑道:“那日后云裳就多监督一下爷,只是爷有时候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冷酒伤肝,热酒伤肺,不喝酒伤心啊。”
一句话把云裳说得懵了,好半晌才道:“不喝酒怎么就伤心了?”
“人家热情相邀,你却不饮,这不是伤了大家感情么?”冯紫英逗弄着云裳。
云裳这才明白过来,嘟着嘴道:“爷就是找借口罢了,反正奴婢之后要和晴雯一道监督爷,方才晴雯替爷洗衣服的时候都还在作恼呢。”
冯紫英也不在意,晴雯这丫头就是这种性子,看不惯的就要说就要较真儿,但冯紫英却不反感这丫头的行为,或许这就是颜值即正义?
和母亲、姨娘商量议定,这事儿沈宜修就没有参加了,毕竟这是丈夫以另外一个身份娶妻,再说早就知道,但是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回到房中见沈宜修已经假寐休息,冯紫英也知道妻子心事,扳着妻子肩头道:“宛君你可别有事儿闷心里啊,你肚里可是我们冯家的嫡长子或者嫡长女啊,日后是要统帅咱们冯家下一代冯家军的啊。”
一句话就把沈宜修心情逗弄得好起来了,轻轻哼了一声,坐了起来,靠在丈夫怀里,“妾身可没有那么心胸狭隘,肚子里这个累赘也拖累得妾身够呛,这几日便是多走几步都有些乏了,对了,尤家两位妹妹都还没有反应?”
沈宜修也很好奇自己怎么这么快就怀上了,而二尤专宠这半年,居然也毫无反应,这不但她觉得奇怪,就是婆婆她们也有些着急了。
难道这还因为二女是胡女血统,可京师中和边地纳胡女为妾的人也不少,都说胡女胸丰臀肥,最能生养,怎么二尤却没了反应?
庚字卷 第四十九节 两难
冯紫英同样也对这个情形很不解。
母亲和姨娘为此还专门问了他去永平府这段时间和二尤的房事问题,问自己有否厚此薄彼的情形,这也让冯紫英啼笑皆非。
自己在永平府就只有二尤两个女人,顶多也就是金钏儿和香菱二女,但金钏儿和香菱都知道尤二姐一门心思想要怀上孩子,所以都很知趣的错开时间避孕,所以没有身孕很正常,但是二尤是百无禁忌,而且专挑着日子同房,还是没有反应,这就让人不可理解了。
一般说来主母怀孕之后,侍妾们就都可以择机怀孕了,但二尤这般独宠都未能怀上,不能不让大小段氏都感到担心,只是沈宜修又这么快就怀上了,所以大小段氏才怀疑是不是自己儿子在有意作怪。
“谁知道呢?尤二姐都心急如焚了,或许是要等到你生下孩子之后她心里才踏实?”冯紫英笑着道:“也不急,来日方长嘛。”
沈宜修笑了笑,其实她也一样有压力,若是生下一个儿子倒也罢了,可若是女儿,这边薛家姐妹就要嫁入冯家了,虽说长房二房各自立家,互不相扰,但是丈夫却只有一个,公婆也只有一个,谁能早些生下嫡子,肯定会更让公婆高兴。
自己生下的若是女儿,那么二尤若是生了儿子,那就是庶长子,虽说沈宜修相信不至于影响到自己地位,但是这嫡庶之分素来是大家族中的一个不解的矛盾,稍不注意就会影响家庭和睦。
沈宜修当然也希望自己能生下儿子,有了嫡长子,长房这一脉就基本上不会其什么波澜了,只是这却由不得自己。
冯紫英内心对嫡庶之分不是太在意,但是他也清楚这同样不是自己在意不在意能决定的,嫡庶之分在这个时代极为看重,并不会因为自己的态度而改变,便是父亲母亲一样对此事也会十分看重。
“相公话是这么说,却把妾身给推到火炉上了,若是妾身生下一个女儿,……”沈宜修不动声色地道。
“嗨,若是但从我自己心里喜欢来想,我更希望宛君能生个女儿,都说女儿最像爹,而且最疼爹,听话,若是这一胎宛君生了女儿,那便是咱们家的长公主……”
冯紫英话音未落,却把沈宜修吓了一大跳,“相公,这等话如何能说?”
见沈宜修变色,冯紫英笑着摆手:“好好好,不说,我不过就是打个比方,哪有那么夸张?”
“打比方也不行,相公在朝中为官,这等情形务必谨慎,祸从口出,……”沈宜修嗔怪着道。
“明白了,贤妻,嗯,反正生个女儿好,下一胎再生儿子也不迟,……”冯紫英也是替沈宜修减压,成日里自己母亲姨娘盯着,只怕沈宜修也是压力山大。
沈宜修也能理会到冯紫英的好意,心里感动,“相公不必替妾身担心,妾身既然能生一个,自然也能生第二个,终归要替相公生一个嫡子的。”
冯紫英没想到沈宜修态度如此坚决,一愣之后笑了起来,“那敢情好,母亲和姨娘肯定都是拍手欢喜的。”
“嗯,所以相公也不必太过于执着,若是有机会,晴雯和云裳也一样可以,……”
沈宜修瞅了一眼一旁的晴雯和云裳,两个丫头脸顿时红了起来,这种话奶奶也说过几回了,不过当着大爷说就是第一次了,不管怎样,奶奶能说这话,那就是对两个丫头的恩典。
晴雯和云裳都赶紧起身福了一福,“奶奶切莫说这些,奴婢们哪里敢如此僭越,……”
沈宜修很淡然地摆摆手,“你们俩跟了我,都是女人家,难道我还能亏待我自己的人?若是能替冯家开枝散叶,日后都是我的儿女,当然是好事,莫非你们俩还信不过我不成?”
这一席话说得大气端庄,云裳固然感动得更咽涕零,跪下磕头,便是晴雯这等桀骜不驯的性子也一样是跟着跪下,眼圈红了。
谁都是女人,谁不愿意当母亲?谁不知道有一男半女傍身日后在府里边的地位都要不一样?可是若是遇上一个苛厉刻薄的主母,那当妾也好,通房丫头也好,那都是受气的主儿,便是生下孩儿也一样可能遭遇各种厄难。
但沈宜修的心性和态度都足以让晴雯和云裳感恩戴德,忠心不二了。
连冯紫英都不得不佩服沈宜修的大气,这番话足以让晴雯和云裳死心塌地。
这年头本来也是这样,妾生子也好,通房丫头生下的子女也好,名义上的母亲都是嫡母,其他哪怕是生身母亲,也只能喊姨娘,当然冯紫英觉得不至于那般苛刻,但是这个时代的宗法礼仪就是如此。
看着沈宜修把二女招呼起来,冯紫英觉得自己这后院有沈宜修这样的嫡妻还真是幸事,还有两月薛宝钗和薛宝琴就要过门儿,也不知道这二房未来情形如何,只是宝钗的心性也不差,倒是宝琴性子颇为要强,也不知道和宝钗日后能否和睦相处,但是考虑到这是两姊妹,加上还是宝钗主动提及让宝琴一起嫁过来为媵,也应该有些把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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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忠亲王有些急不可耐地在大厅中来回踱着步,事到如今,他需要一个决断。
各方传回来的消息有好有坏,让他无所适从,甚至各种矛盾的情报让他有一种脑袋都快要崩了的感觉。
“王爷,稍安勿躁,越是事情紧急,我们就越需要谨慎行事,我们承受不起这样的失败。”楚琦看着自家东翁的这般急躁,心里也涌起一丝不安。
“楚先生,你应该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若是错过这一次机会……”
义忠亲王的话被楚琦沉声打断:“王爷,若是错过了,我们还可以依托南边儿,可是若是这是一个圈套,或者根本就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乐观,那就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富贵险中求,……”义忠亲王咬着牙关道。
“王爷,现在我们觉得我们能掌握的一切其实都是寄托在别人的意愿之上,陈继先口口声声说会听从您的命令,但是看看他给您的信中,全都是一些语言模糊的内容,当着您的面拍胸脯有什么用?日后一旦有事,他会承认么?没有这一点,他随时可以观察风色掉头,没准儿在向你宣誓效忠的时候,转首他就把这一切告知了皇上!”
楚琦的话让义忠亲王的态度一下子就颓丧下来,他嘟囔着道:“继先不会负孤,当年若不是孤在父皇那里力荐,哪里轮得到他坐上五军营大将的位置?”
“可是他想要的是京营节度使位置,您却没能给他!”楚琦沉声道。
“这个位置谁都没法给他!从王子腾到牛继宗,老四已经容忍了牛继宗两年就是最大限度了,京营节度使除非是老四最信任的人,其他人都别想,就算是父皇出面也一样!孤能让他坐上五军营大将就是最大限度了,陈继先这是托词!”
义忠亲王忍不住咆哮起来。
“这是托词的话,那就只能说明他更可疑,更不可信!”楚琦毫不客气地道:“没准儿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圈套,皇上正说找不到理由对王爷您下手,你这样轻举妄动,不是授人以柄么?”
被自己的头号智囊堵得说不出话来,义忠亲王气得胸部急剧起伏,但是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辩驳。
“仇士本是死心塌地跟着老四的,他的神枢营一兵一卒都没有调出去,这是为了什么?你以为老四预料不到这些?”义忠亲王咬着牙道:“我当然知道这里边的危险,但若是错过这个机会,也许我们后悔一辈子。”
“后悔一辈子都比身陷囹圄引颈待割的好。”楚琦没客气,“我很怀疑蓟镇总兵尤世功,虽说他调动要经过兵部和冯唐,但是谁知道他有没有直接和皇上挂上钩?若是那样,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可能被他掌握,甚至正在盘算如何处理。”
被楚琦冷峻的话语唬得一下子停住脚步来,义忠亲王迅即扭头:“你是说察哈尔人在耍孤,林丹巴图尔他和老四在演双簧?”
“那倒不至于,如果皇上敢拿顺天府几百万人的命运来演戏,他就是把士林文臣们置于对立面了。”楚琦摇摇头,“但是察哈尔人也不是没有弱点,外喀尔喀人并没有完全臣服他们,还有曹家寨那边,李如樟部始终败而不倒,让察哈尔人无法全力以赴,永平府那边不是说有一支援军出塞去增援了么?究竟只是口头上声张鼓舞士气,还是的确如此?谁都说不清楚,也许只有冯紫英和皇上以及兵部那两位才知晓,就是内阁几位都未必清楚。”
“但是只要牛继宗敢下决心,就算是陈继先不听孤的,孤一样能让人打开城门!”义忠亲王咬牙切齿地道:“只要宣府军进城,一切都不是问题!”
庚字卷 第五十节 不决
楚琦摇头,“王爷,宣府军固然能一举解决京营问题,但是大同军却是和宣府军如影随形,您以为皇上没有准备么?”
“牛继宗不是说他只是对大同军没有太大把握么?只要让他们保持中立不动,这不难做到吧?而且大同军也不是铁板一块,来的几支军队都互不隶属,他堂堂宣大总督,连这点儿影响力都没有?这几年里,孤不遗余力支持他做事儿,难道就这个结果?”
义忠亲王算得上是一个中年帅哥,起码比永隆帝的状态好许多,虽然他也五十多岁了,但是看上去保养极佳,气势很足,虎目高颧,隆准短须,即便是发起怒来,也给人一种极有风度的感觉。
“王爷,恐怕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若是能驾驭住,牛大人也绝不会不动。”其实楚琦和义忠亲王都知晓里边的原委,“大同军那边皇上肯定有暗子,就算是牛大人在大同里边也有支持者,但是这种情况下,很难分得清楚忠奸,临时倒戈,背后一刀的情况并不少见,王爷,我们不能冒这种险。”
辽东军和大同军这两个军镇是九大边镇中最不好控制的,甚至可以说没有谁能随便控制得住。
这是大周军队体系中两大主流派系中的头羊,九边乃至内地一些卫所武将大多都源自于这两大派系,而作为首当其冲者,大同和辽东内部也是竞争激烈,并没有形成真正的绝对领袖,当然朝廷也不允许形成这样的领袖。
即便当年辽东系的李成梁,大同系的冯家,就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但是也只能说是代表人物,就像出身大同成长于蓟镇的麻家,横跨两大派系,既不服冯家,也不服李家,朝廷也就需要这样的牵制。
即便如此,冯家在冯秦死后便遭到朝廷有意打压,冯汉病死后连封爵都没能袭爵,冯唐甚至就干脆直接被解职,好不容易才捞到一个榆林总兵重新爬起来,但是比起当年冯秦担任大同总兵的极盛时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李家和麻家身上。
李成梁一旦失势,朝廷便不会再允许李家出现领袖人物,把冯唐调到辽东也就是这个目的,既挪开了冯唐在大同、山西、榆林这一线冯家势力最大的地区,也趁势利用冯家力量挤压在辽东的李家。
同样麻贵想要谋取蓟镇总兵便被朝廷拒绝,无论是陈敬轩还是尤世功,都已经淡化了他们的派系色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冯唐能得重用那也是因为冯唐只有冯紫英一子,而冯紫英已经明显放弃了子继父业的可能性,走上了文官之路,冯家势力已无复可能再在军中延续到下一代,这才能让朝廷放心使用他。
当然,无论是冯家、李家、麻家,在九边之地都还有相当根基,遇上家族中出现一两个如冯秦、李成梁那样的厉害人物,也还能闪耀一时,但是总的来说,已经没有那种左右局面的能力了。
特别是现在开中法废弛,后勤都更加依赖朝廷保障的情况下,都需要听从朝廷兵部的调遣,没有再一支独大的机会了。
像牛继宗这种出身京中的武勋,要想在九边有多大的影响力,本身就非常难,在楚琦看来,通过王子腾和牛继宗连续两任几年在宣大总督位置上的努力,能控制住宣府镇大部兵力,已经非常难得了。
这也是王子腾和牛继宗都算是宿将而且极有手腕才能取得的成果,恐怕其他人都很难做到,但是还想要让牛继宗连大同镇也能拿下,那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当然,王爷也的确给了牛继宗很大的支持,无论是金银财货还是发财门路,亦或是人脉资源,都鼎力支持。
但是大同镇不比宣府镇,宣府镇是大同与辽东两派系交织地带,而且因为距离京中太近,连京营武勋这一党也有些渗透,所以在王子腾和牛继宗加上义忠亲王的支持努力下,才能有此结果。
但是大同那边,历来是冯一麻二,也就是说冯家势力最大,麻家次之,京营武勋这边力量还想掺进去就很难了。
义忠亲王面色阴晴不定,“若是冯家能为孤所用,那孤也许……”
楚琦不语。
义忠亲王说的是事实,如果冯家愿意为义忠亲王背书,那么大同军那边的确就能有很大把握了,这不是什么谋反,不过是张家家事,谁上谁下都是张家人坐天下,更何况义忠亲王二十年太子,真的以为没有一点影响力?
只不过冯家现在凭什么站在你这一边儿?人家儿子已经是走文官路了,哪怕是现在首鼠两端,日后大不了冯唐落职,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便是罢职回家也无所谓了。
而其子现在的声誉,便是义忠亲王日后坐了皇位,一样也得要用,北地士人领袖的旗帜只要冯紫英扛着,义忠亲王就得要用,而且还得要大用。
“殿下,现在冯家不愿意站队,那也是因为他们看不清楚形势,若是日后殿下能展现出强横的实力,像冯家这些墙头草未必不会倒向咱们。”楚琦只能安慰对方。
“那现在孤就只能在这里坐等,毫无其他办法?”义忠亲王吐出一口浊气,他也知道自己有些急躁了,但放在眼前如此好一个机会,实在不甘心啊,连蒙古人都愿意来助一臂之力,怎么能让不怦然心动?
“王爷,且看牛大人那边吧,这本来就在我们计划之外的,若是能有机会,自然好,若是没有,咱们也不必强求,暴露了咱们的实力和计划反为不美,我相信只要按照我们的计划走下去,大事可期。”说这番话时,楚琦也是充满了信心。
听得自己心腹智囊的言语,义忠亲王又觉得信心倍增,本来原来就没有考虑过这个机会,而是牛继宗主动提出来的可以如此考虑,但是具体行不行,还得要靠牛继宗自己来决断。
如楚琦所说,现下要保存实力避免暴露才是最重要的,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千万别在最后关头露了行迹。
昌平城。
黑魆魆的门楼里,露出一抹光焰,人影幢幢。
牛继宗狠狠地搓揉着自己的脸,让自己平静一些。
事关重大,他不敢轻下决断。
他可以肯定,若是事败,那边那位爷肯定会推得一干二净,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一切都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但若是不搏这一把,等到蒙古人退去,朝廷和皇上怎么来处置自己?
或许会暂时不动自己,甚至麻痹自己,等到自己松懈的时候才不动声色地把自己解职,最后再来处置自己。
但现在要搏这一把,却又没有把握。
正琢磨间,门外下属疾步进来,“大人!”
“什么事儿?”
“段成功部突然向东移动,已经脱离龙虎台,抵达天寿山一线。”
牛继宗心一紧,目光迅即在地图上游移,找到了天寿山,这里位于昌平州东北不远,和驻扎在红门的廖友全部几乎是紧邻了。
“段成功说没说什么理由?”牛继宗咬紧牙关,他就知道张景秋和柴恪不会这么轻易放任自己,果真还是动手了,但是段成功自己平素待他也不薄,从大同出兵之前自己还给了他三万两银子,就是想要稳住他,只要把他至于龙虎台那边无法参与进来,那就把握大了许多。
“他说在龙虎台以东发现大股外喀尔喀骑兵,担心其会对红门的廖友全部发动进攻,所以尾随而动,可与廖友全部形成掎角之势,防止敌袭。”下属的回答让牛继宗怒不可遏,“狗屁!外喀尔喀骑兵用得着他来打?半个月都没动,这个时候突然要动起来了,这厮!”
下属沉默不语。
从大同过来的几部中,牛继宗能掌握的只有一支,而宣府军五部中,他能掌握的高达四部,仅有一部也被他安放在了外围,影响不到大局,但是如果大同五军中除了段成功外还有三部都已经被张景秋和柴恪秘密拉拢或者下了密令,那自己要想率领宣府军直闯京师城就有些风险了。
自己可以通过广宁门或者阜成门入城,那么大同军就能从德胜门或者安定门入城,陈继先这个蠢货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是究竟无法控制住五军营诸部,还是他本人也就是心猿意马踌躇不决?
牛继宗迟疑不决,这的确不好下决定,如果大同军其他三部像最初表现出来的那样令行禁止,自己倒是可以搏一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入城,一举解决掉仇士本的神枢营和那些什么四卫营和勇士营之类的废物,到时候陈继先的五军营自然会跟进,大同军便是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只要掌握了京城中的大局,牛继宗敢断定大同军诸部绝不敢再冒险进城。
但怕就怕自己宣府军一动,大同军也跟着动,段成功部的诡异表现就是一个征兆。
今晚有事,明早补上。
耽搁了,望谅。
庚字卷 第五十一节 混沌(补更)
三十里外,天寿山,这里是前明诸帝帝陵所在,不过对于大周来说,虽然前明帝陵也保护的很好,但也非禁地。
段成功双手杵剑,站在营帐前。
身边的将士正在宿营,不过游骑斥候已经撒了出去。
被卷入这些事情中非他所愿,但是却又避无可避。
接到冯紫英这个算得上是远方外甥的信件时,他还一直在纠结。
虽然是远房外甥,但是冯段两家实际上是一体,冯家不是大同人,但是却从冯秦开始深耕大同三十多年,加上冯唐娶了大同段家的嫡女,段家也依托冯家的影响力,逐渐摆脱了纯粹的商人家族而向豪强士绅的身份转变。
也正是有冯家的影响,段家才有一些子弟能加入军中和读书,这十多二十年里,段氏一族中还是考中了一个举人七八名秀才,而加入军中的段氏子弟更多,其中就以段成功是表现最优秀的,算起来,段成功和冯紫英母亲算是一个曾祖父下来的,还未出五服。
作为大同驻守平镇川堡的参将,他和察哈尔人以及外喀尔喀人打交道的时间不多,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土默特人对峙,不过近年来土默特人较为安分,所以这一次突然接到西进的命令,而且是兵部命令先于总兵的命令到达,这也让他颇为震惊,这已经违反了常规。
按照大周例制,兵部下令一般是先到总督府,然后再是到总兵手中,由总兵下达命令,兵部跨越总督和总兵两级直接下令闻所未闻,所以当接到兵部谕令时他都没敢接受,一直到总兵府也传来了附署的同样命令,他才开拔,但他还是意识到这没有总督府的谕令。
总督府下达到边镇各副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各部的命令必须要总兵附署,否则无效,而只要在本镇辖区内调动,总兵无需事先征得总督同意,但是总督可以事后否决,若是双方因此争执不下,那么就要提请兵部裁决,而到了那种程度,要么是总兵免职,要么是总督走人,甚至两边一起被处置,所以一般情况下,很难走到那一步。
如果可是跨总督辖区调动,则必须要经得兵部同意,紧急情况下也可以事后征得兵部追认,但若是兵部不认同,就有可能要追究总督之责了。
总而言之这一次的调动完全脱离了常规,总督的命令是最后来的,段成功部已经抵达镇虏卫逼近宣府镇地界时才接到,而那时候各部都已经开始陆续进入宣府地界了。
这里边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段成功隐约知晓一些,但是他知道这绝非兵部那么简单,应该还涉及到更深层次的问题。
一直到接到冯紫英的信,段成功才意识到这里边的凶险,但是此时的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脱身了。
叹了一口气,段成功随口问道:“前部抵达什么地方了?”
“回大人,前部已经距离廖将军部不足三里。”帐外的亲卫回答道。
“命令就地扎营,必要过分靠近,但是需要随时掌握他们的动静,若有动作,立即来报。”
“是。”亲卫随即去下达命令。
身旁的心腹守备有些不太懂地仰起头问道:“大人,此举何意?”
“我也不知道是何意,大概是担心廖大人轻举妄动被外喀尔喀人所乘吧?廖大人可是一个急性子人,外喀尔喀人狡诈,我们都已经吃了一个大亏,才被他们从周四沟和四海治那边突破了,如果再在昌平这边栽一个筋斗,恐怕连总督大人都不好交代了。”
段成功随口解释道。
这些内情就没有必要让下边人了解太多了,就连自己也是似懂非懂。
但是既然有兵部的命令,而且冯紫英也来了信,段成功相信大同军各部都应该就是接到了冯紫英的信,其父在大同的影响力并没有因为写信者是冯紫英而削减,甚至可能还有加成,毕竟这种父亲是武将而儿子是文臣的格局一直是许多豪门望族梦寐以求的。
作为一颗大周政坛上冉冉升起的文官新星,没有谁敢小看这样一对组合,尤其是冯紫英的前程更是被很多人看好,都认为其日后的成就会远超其父。
“可是我们好像距离其他几部有些远了,宣府军这边的举动很奇怪,外喀尔喀人似乎正在退缩,但宣府军却视若无睹,一味向东移动,属下都有些看不明白了。”
段成功也知道宣府军和大同军的奇异举动瞒不过人,在外喀尔喀人明显没有多少战意的情形下,宣府军和大同军十多万大军竟然就这样心照不宣的玩默契,这简直相当于静坐战争了。
蒙古人的举动也没有太多意外,但宣府军和大同军要解决外喀尔喀人,不是没有机会,最起码可以将外喀尔喀人逐出顺义——昌平州这一线。
但现在宣府军似乎一直把大同军防着似的,同时大同军在明知道后续战事宣府军肯定能占上风,但是依然步步紧逼的咬住了宣府军,这更像是一场互相监督的游戏一般。
“别问那么多,按照上方的要求执行就行了。”段成功摆摆手,“其他几部我相信很快就会跟上来,大家保持必要的距离,相安无事就好。”
的确,段成功不愿意同室操戈,他相信如果宣府军继续有所动作,那么他也会接到新的指令,至于新的指令会是什么,他自己都不敢想。
东面就是京师城,蒙古人仍然在北面流连不去的情形下,却要生异变,不能不让人怀疑这里边有着某些无法预测的阴谋,他们都是其中的棋子,甚至连棋手究竟是些什么人都看不清楚。
就在段成功心中纠结的同时,大同军几部都已经如同接到了某个信号一般,次第开始行动起来,但行动个路径和方式各不相同。
有的是向东行进,时停时进;有的则是靠近宣府军某一部,保持距离,相互监视;有的则是一路疾行,绕过昌平城,直抵昌平城和京师之间巩华城,甚至与那边驻守的蓟镇军一部接触。
冯紫英背负双手站在书房窗前,注视着窗外。
“大人。”
“文言回来了?”冯紫英转过头来,“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怎么样?”
“几部的信都已经送到,不过反应各不相同。”汪文言点点头,“大部分都是保持沉默,没有回话,段大人回话是知道了,秦大人点了点头,还有张大人则是冷笑,还有孙大人则笑而不语,……”
这都在冯紫英预料之后,段成功不必说,秦克光算是自己父亲的旧部,关系也较为密切,起码看了信之后会有触动,至于张士彦原来虽然在大同镇和自己父亲有交情,但是算不上太密切,与麻贵方面更亲近,后来调入宣府镇,很明显是被王子腾和牛继宗拉走了,至于孙绍祖,这厮极其奸猾,也不是自己一封信能打动的。
“嗯,差不多了,我能做的也就是这样了,一封信而已,什么也没说,懂的都懂,装睡的人自然喊不醒,……”冯紫英耸耸肩,“皇上和内阁他们倒也不至于把希望寄托在我一个人身上,不过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罢了。”
汪文言也笑了起来,“那也是皇上和诸公对大人的倚重。”
“倚重多了可未必是好事儿啊。”冯紫英笑了笑,“当然,现在肯定是好事,我是文官嘛。”
汪文言也笑着点头,“大人日后是要走阁臣之路的,皇上和诸公都明白。”
“好了,我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就看牛继宗和陈继先二人的表现了。”冯紫英悠悠地道:“论理我此时都该功成身退才对,嗯,主要是有没有功还不好说,没准儿就变成罪过了。”
“不至于,以文言对陈继先的性格分析,此人心思虽然沉稳慎密,但是却也是一个优柔多疑之人,我估计义忠亲王是难以说服他在这种情况不明的时候就妄自决断的,当然也不排除他的手下有个别被义忠亲王拉拢过去,近期义忠亲王手笔开支很大,也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了一些支持,……”
“哦?”冯紫英有些警惕起来,义忠亲王要和永隆帝相斗,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大义,没有大义就意味着没有人愿意押注他,而原来那些倾向于他的武勋们反而是要银子的,能拿出来的银子无外乎就是士绅商贾,“海通银庄那边有没有迹象?”
“没有太大动静,从江南过来的银子的确有增加,但是除了海通外,京中这半年里陆续又开了三家有江南商贾背景的银庄,也都获得了户部的批复,在京师落脚,这几家除了一家较为正常外,有两家都很隐秘,规模看起来不大,但在京中生意基本被海通垄断大半的情况下,他们居然继续坚持,我怀疑应该是和义忠亲王和江南部分士绅商贾有些关系,……”
庚字卷 第五十二节 走好自己的路
冯紫英手按在窗框上不语。
据他所知原来义忠亲王是和江南以金陵新四大家为主的士绅商贾家族关系密切,尤其是甄家更是义忠亲王的主要伙伴,但是甄家在盐业上受到了林如海的政策制衡,未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而海贸走私这一块又随着开海之略的推动,使得其原有的格局被打破,利益损失巨大。
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能恢复过来,这说明在江南他不仅仅有士绅的支持,也还有相当一部分官员和商贾的暗中策应。
现在对方更是利用银庄的兴起开始涉足金融领域,当然海通银庄还不至于惧怕挑战。
一个新行业不但要有新的观念理念,更重要的还要有足够的人才形成机制和体系,之前段喜贵在山东就开始通过分阶段的教育培养,通过新式算术、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法的培训,再通过到前期丰润祥和后期海通银庄各分号的实习,还有银庄放贷的风控评估体系的建立和完善,这一系列的培养提升手段,逐渐建立起来的培训体系不是谁都能复制得了的。
义忠亲王他们那一伙人搞的无外乎也还是老式钱庄那一套,顶多也就是多了个通存通兑的功能,只要他们的经营效率无法实现升级,放贷职能无法有效实现,那一切都不过是虚妄,根本无法和海通银庄竞争。
现在也不过是义忠亲王忙于要有一条比较隐秘的渠道来实现钱银的输送罢了。
不过这还是一个新的动向,说明义忠亲王并没有死心,甚至还在更加隐秘和积极的活动,联想到汤宾尹和韩敬南下江南为义忠亲王邀聚名声,贾敬也失踪估计应该是南潜为义忠亲王筹划经济营生,冯紫英很有些担心这位废太子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难道他准备和永隆帝好好耗一耗,拼一拼身体,等到永隆帝身体熬不住先逝再来发难?
可永隆帝也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如果真的觉察到自己寿元有限,冯紫英相信即便是要冒一定风险,永隆帝都绝对会要解决义忠亲王和太上皇这个两个潜在威胁。
“那这几家银庄和我们海通银庄业务有无往来?”冯紫英许久才问了一句。
“来过,无外乎就是拆借和商议成立行会的意思,但是根据贾芸介绍他们并不积极,估计也就是一个姿态,担心引人起疑,或者招来海通的敌视,……”汪文言摇摇头。
“嗯,文言,多关注一下,我觉得这两家银庄肯定会有一些特别作用,……”冯紫英想了想,“但也不必过于去探究,这不该是我们的重心所在,……”
“大人,您在永平府那边才是根基所在吧,我听耀青说卢龙和迁安的铁厂、炭场规模都相当大,而且还要进一步扩大规模,还有那个水泥厂,据说生产出来的水泥供不应求,连带着周围装水泥的桶都不够卖了,……”
汪文言还真有些佩服这位东家,读书科考一跃成名,为人行事作风干练也就罢了,怎么脑瓜子里还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冶铁能琢磨出新工艺,烧炭能提出新路子,现在更是发明了用石灰、矿渣粉煅烧水泥,而且关键这个东西遇水而稀变成米浆一般,用来涂抹房屋、城墙和地面很快就能固化变硬,如果再加上沙子、豆石,简直就变成了泥瓦匠们梦寐以求的万能武器。
“文言,永平府铁矿、石炭、石灰石丰富,正是一处风水宝地,加上榆关开港,生产出来的铁料、水泥都能通过这条路运往各地,蒙古人退兵之后,我打算好好利用这两年时间来把永平府打造一番,届时永平府就不仅仅是京东京第一府那么简单,那就是要是北地第一府了。”
冯紫英很有自信,永平府资源丰富,煤、铁、石灰石,这是近代工业的基本原料,又临近京师和关外草原诸部,还有榆关港,可以说既有资源也不缺市场,而蒙古人入侵带来的流民更能进一步补充劳动力,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先行试点做起来,下一步可以更大规模的开发建设,让永平府成为真正煤铁复合体建设基地。
“大人,我倒是觉得您可能在永平府待不了两三年。”汪文言摇摇头,“永平府固然在大人心目中很重要,那是因为大人是一个想要做实事改变一地面貌的人,但是对朝廷来说,永平府再能产铁,也比不上这周边局势的安稳更重要,蒙古人虽然会很快退去,但是西南局面呢?倭人的袭扰看起来无足挂齿,但是如果倭人是和东虏、蒙古人以及播州那边都被一条线牵起来的,那可就不简单了。”
汪文言的话说中了冯紫英最大担心,而且汪文言还没有提及到冯紫英最为担心的一个隐患——白莲教,如果这也搅和进来,那才是要遍地烽火了。
如果白莲教也趁机起事,冯紫英觉得这个局面只怕比前世中明末局面还要恶劣了。
唯一让冯紫英感到心安的是这两年陕西、山西这边的气候尚好,虽然谈不上丰年,但是也能过得去,如果陕西、山西这边也连续遭遇两三年旱灾,那可就真的没救了。
积弊太深,积重难返,大周朝廷从皇上到阁臣要说都不算是无能之辈,但是这却需要时间才能慢慢将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化解掉。
“文言,你觉得朝廷会把我调回兵部去救火?”冯紫英皱起眉头。
兵部已经云集了不少能人了,孙承宗去了四川,但熊廷弼要去兵部,这一样是个能人,袁可立也不差,加上杨嗣昌和郑崇俭他们,冯紫英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去了。
“那倒也未必,就要看哪里容易出乱子了。”汪文言顿了一顿,“耀青那边这段时间暂时放松了对白莲教的追查,但是从前期的线索来看,顺天、河间、保定、真定、广平都有极其深厚的根基,牵一发动全身,而且牵扯到边镇军中亦是不少,只是不好再查下去,……”
“那文言你觉得白莲教会趁机作乱起事么?”冯紫英很重视汪文言的分析判断。
“大人,我倒是觉得你说像后汉太平道那样一涌而起的情况不太容易,白莲教分支派系太过庞杂,内部矛盾亦多,便是北直、山东和北直各府之间的白莲教、闻香教、无为教、棒棰会这些都是各有首脑,虽然之间也有联系,但是要说让其全部都听从某一人的指挥,恐怕不易,但永平府这边的王氏一族的确具有较大的影响力,……”
永平府的问题也很棘手复杂,冯紫英也知道要想平平顺顺的玩种田暴兵流没那么简单。
永平府的白莲教势力很大,尤其是在滦州,同样昌黎、乐亭与倭人勾结的士绅侵占盐场的事情也不能再拖下去,尤其是现在倭人也开始出现在南直隶,如果不尽早解决,倭人如果向北蔓延到京畿这边了,那问题更大。
只有把这两个问题解决了,才能谈得上安安心心来搞经济发展。
如果不是蒙古人入侵,冯紫英原本是要彻底解决掉侵占盐场的事情,但是现在已经入冬,根据吴耀青的线报,倭人已经不在祥云岛、月坨那一带了,估计应该是选择更温暖的地方去过冬了,所以要对这帮人动手,还得要等到明年开春去了。
“哎,想要做点儿事情就这么难,本以为来永平府是个最优选择,但现在看来,哪个地方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你都得要一一去面对。”冯紫英皱起眉头。
“大人你不也说,这历练不就是在做好一件一件事情中熬出来的么?您做的这些事情就在朝廷眼皮子地下,我相信朝廷能看得见。”
汪文言倒是觉得这对冯紫英来说是好事,过多陷入朝廷军务中,对冯紫英成长并不利,兵部尚书进内阁的并不多,一般都是要动乱时节才有机会,但这种动荡不可能延续到冯紫英年龄资历都合适的时候。
汪文言离开之后,冯紫英又想了一想,说来说去还是履历资历和历练积累问题,自己才入仕不过几年,二十岁不到,难道还能出将入相?真以为还是甘罗十二拜相的时代不成?
越想还越有些时不我待的感觉,真想尽早回到永平府去,催促着内喀尔喀人赶紧撤兵走人,这边各种事业都得要迅速搞起来。
冯紫英已经准备尽可能的把水泥这个产业要做起来,尤其是从卢龙和迁安铁厂、炭场到两个县城,卢龙、迁安到榆关的水泥道路建起来,这样便不会受到雨季和冰雪季节的影响,充分将运输能力调动起来,这一点上也基本上获得了山陕商人们的支持,这也算是一个示范路线,可以极大的促进水泥用处展示和推广。
如汪文言所言,万一自己在永平府待不了多久,起码也要把这些产业的基础给打下来,让后边人不至于人走政息。
庚字卷 第五十三节 名动京都
冯紫英的担心并非无因。
发展经济对于这个时代的地方官员来说并非职责,或者说起码冯紫英心目中的发展工商不是这个时代地方官府的职责,能挨边儿的也就是发展水利和农业,解决流民生计,增加税收,这能算得上是官府的职责。
真正决定地方官员升迁的还是夏秋两季的赋税起运,包括诉讼在内的地方社会治安和教化,这几项才是官员们最看重的。
冯紫英在永平府一力推动的开矿、建厂、商贸,其实归根结底只能算是增加了部分矿税和工商税,哪怕是在知府朱志仁心目中都还算不上什么特别重大的事儿,甚至在朱志仁心目中这恐怕是冯紫英交好山陕商人为自己腰包里捞银子的一种手段。
所以一直到冯紫英和兵部合办的枪炮工坊生产出火铳并配备给了永平民壮时,朱志仁才开始重视起来。
但蒙古人入侵不过是偶然事件,或许这一任是自己倒霉才遇上,所以当蒙古人退去之后,朱志仁不可能再多么重视这些事情,相比之下解决昌黎惠民盐场和倭人问题恐怕朱志仁都会更重视一些。
所以冯紫英希望在自己离开永平府之前能把该做的都做起来,山陕商人还是有些能量的,只要把路子理顺,后续事宜他们可以和继任官员们来沟通,但冯紫英觉得如果能够有一个自己的人来继续推进未尽的事业,让永平府按照规划的路径发展下去,无疑是最好的。
但这就涉及到人事的问题了。
这不是自己轻易能插足的,即便是能通过齐永泰和乔应甲来运作,但是合适的人选自己手里却还真不多。
能够决定永平府事务的官员算下来就三个,知府和同知,通判和推官各自也能勉强算半个,加起来就三个,但后两者的权力明显小于前两者,而同知比起知府来又要逊色不少。
朱志仁的任期估计很快就要到了,最迟明年初就要离开了,这也是朱志仁盼望已久的,而且冯紫英也知道朱志仁已经在积极活动,谋求能回京中干一任京官。
在永平府这几年里,虽然显得相对弱势,但是作为知府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朱志仁挣的银子也不会少,所以他现在谋求的就是回京中干一任京官,哪怕是轻闲一些,谋个好名声,日后致仕也能遗泽地方。
朱志仁一走,接替他的官员也基本上是从四品以上的,可以是升任而来,也可能是平调而来,冯紫英所能接触到的基本上没有谁能达到这个层面,他的同学们比其他来尚有相当大的差距,遑论四品官员?
现在他的同学大多都是三甲进士出身,一般都授官正七品,二甲进士出身则可能授正六品,要想骤然升到自己的正五品同知位置上来,哪怕是外放升任都明显不可能,倒是在正六品的通判位置上可以考虑一下。
冯紫英摇摇头,这等事情还要等到年后去了,朱志仁离开,谁来接任知府,日后还需要和这个新任知府打交道。
朱志仁配合很默契,那是建立在一定条件之下的,换了一个新任知府万一有不一样的想法,那就很难说了。
冯紫英这两日没法离开京师城,虽然兵部那边没有说什么,但是他还是明白无论是皇上还是兵部两位大佬都还是希望自己能留在京师城中。
他们固然也有安排,但是多一重保险,哪怕能起到那么一丝一毫作用,总比没有的好。
卫若兰和韩奇的邀请总算是让冯紫英可以稍微轻松一下。
这在京师城中呆着,走不能走,有没有其他事情,去拜会几位师长似乎又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联想,想去贾府,又担心那一晚的事情会被人觉察出一些端倪来,呆在府里一天半天可以,再久就有些难受了。
冯紫英抵达镜园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虽然还未曾落雪,但是初冬的京师城已经足以让人穿棉袄外出了。
马车在镜园门外停下,瑞祥进去在角门上交涉了一番,马车便进去了。
镜园是建在积水潭南岸的一处园子,这里原来前明一个官绅的园子,和前明徐达幼子徐增寿建的定园比邻而居,面积虽然不大,但是却因为建有一个巨大的望台,可以临湖北望,风景极佳,所以也极受欢迎。
从元熙年间开始,城中高门大户便喜欢在积水潭两岸购地建园子,作为休息的别墅所在,而随着兴衰更替,许多官员也好巨贾也好,落马的,破落的,病故的,你方唱罢我登场,所以这些园子大多都不知道更换了多少次主人了,有时候三五年又换一轮。
这里紧挨着浣衣局,据说早前亦有浣衣局一些被发配到此的犯妇想要逃出浣衣局的牢笼,便利用夏日夜间泅渡而出,逃到这些园子中。
因为这些园子大多是高门大户所有,便是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来查访也需要看几分眼色,所以大多是查后无果,而这些逃出的犯妇女子许多甚至就摇身一变成为这些达官贵人的侍妾,又或者走上艺伎戏角之路。
总而言之这些似是而非的传奇故事也是把积水潭两岸的这些园子更是烘托得更加离奇喧嚣,让无数外地来的官员商贾趋之若鹜。
而还有一些园子索性就被人买下,设立戏台和宴厨,成为类似于后世私房菜和私家戏班一样场所,当然也免不了就有些其他味道的场子加入进来,变得更加活色生香。
比起名声更大的粉子胡同来,这里无疑消费层次和档次上都没有可比性,私密性也更加好。
可以说,能在这里请客的,非富即贵,而且基本上都需要提前预订,因为像这种园子基本上每日定时只接待一拨客人,所以花销极大。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来这等场所,以往他也接到过无数次的文会诗会邀请,因为自己底气不足,所以他基本上都是“大义凛然”的拒绝了,只说更倾心于时政策论,对诗文敬谢不敏。
不过今日和卫若兰、韩奇相聚却不需要,都是老熟人,虽然这一两年走动少了一些,但是有着大观楼这层关系牢牢捆绑着,倒也稳定。
棕红色锦幔将整个高台三面都包裹了起来,高大的木柱,华贵的布幔,打扮入时的歌伎,精制的戏台和正在准备的戏班子,侧面却还是星星点点可见画舫的积水潭,加上从后院鱼贯而入送进来的菜肴,冯紫英估摸着这一晚消费不会低于二百两银子。
这才是京师城中上流社会最纸醉金迷的一幕,冯紫英并非没有感受过,只是这几年自己似乎一下子就距离这些东西远了起来。
“紫英,可太难得请动你了。”卫若兰乐呵呵地道。
冯紫英坐了主宾位,韩奇和卫若兰分列两边儿,“怎么,没见也俊兄?”
韩奇和卫若兰交换了一下眼神,“也俊兄父亲身体一直不佳,所以他也要回去当孝子,这几日一直未曾露面。”
冯紫英微笑不语。
陈继先已经许久没有露面了,应该是蒙古人突破了密云怀柔一线之后,他就消失在京师城的公开场合,对外声称是足疾难以起身,但是冯紫英却知道陈继先活蹦乱跳,几乎每日都在军营中,甚至连家都未曾回过。
“那也俊兄倒是该好好回去表现一下。”冯紫英很随意地道:“子琦,若兰,蒙古大军尚未退去,城中百姓人心惶惶,你我还在这里饮酒作乐,你二人倒好,万一小弟被御史弹劾,岂非无妄之灾?”
“紫英,小民人心惶惶,正需要像你这样的英雄人物做表率,饮酒作乐,坐看风月,反倒能向京中士民证明我大周气定神闲,丝毫无惧,……”
韩奇的话里有几分调侃揶揄,也有几分真心实意。
这两日里冯紫英可谓名声再度上了一层楼,在迁安城阻击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让敌军折戟迁安城下,不得不败退北返,结果却把三屯营的京营八万大军揍得满地找牙,俘虏数万,这等反差委实太让人无法想象了。
尤其是京师城士民想起平素里那京营将士操演何等光鲜耀眼,怎么却遇上蒙古人却变成了如此狼狈不堪,心在竟然沦为了俘虏,还需要缴纳赎金才能赎回来,这等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也让京营的形象一落千丈。
而本来就誉满京都的小冯修撰现在就更是气势如虹,口碑相传,哪怕是在这等园子里的艺伎歌姬和戏角儿们口中,都成为了一个万人仰慕的传奇人物。
“是啊,紫英,子琦说得是,不信你看看待一会儿我们请到的江东琴神苏妙,一样会拜倒在紫英的豪气英名之下。”
卫若兰话语里也有几分艳羡,昔日和自己一样在国子监混日子的同学,怎么就在这短短六七年间如脱胎换骨一般青云直上,甚至连江南来的名妓琴神苏妙开始拒绝来镜园,但听到邀请到了冯紫英,最后都欣然应允。
庚字卷 第五十四节 琴歌双绝
苏妙?冯紫英愣怔了一下,江东琴神?咋这么耳熟呢?仔细想了一想,确信自己记忆中没有这个人,而且明末秦淮八艳中好像也没有姓苏的吧?
算一算时间线,秦淮八艳中绝大部分现在都还没出生呢,当然历史已经发生偏转,没有前世历史中明末的秦淮八艳,没准儿也会出现这个时代的大周秦淮八艳。
琴神,苏妙,看来应该是才来京师不久的江南名妓,能一下子在京师城中闻名遐迩,被卫若兰和韩奇都趋之若鹜,甚至用来专门邀请招待自己,足见此女的不凡了。
“若兰,子琦,有点儿夸张了,你们俩出面,京师城中亭台楼榭坊,哪家姑娘还能邀请不到?我这名声,你说要在永平府可能管点儿用,在这京师城中,那就泯然众人矣。”冯紫英笑了起来,然后压低声音道:“都说京中三品满地走,四品多如狗,我这五品官,人说潘金莲遇见西门庆时落下支窗的竹竿如果是换了在南熏坊或者小时雍坊随便拿条胡同里落下来,那肯定就是打中一个五品官,而且多半还是正五品,……”
《水浒传》作为传奇话本中的一大经典,在前明时期就已经在坊间茶馆中被说书人广为传唱了,而西门庆和潘金莲的偶遇就是潘金莲支窗子的竹竿落下打中了西门庆,然后就是奸夫**干柴遇烈火,一拍即合,这些故事都被人们耳熟目详。
冯紫英用竹竿脱落之地换在富贵人家云集的京师城南熏坊和小时雍坊会打中五品官的调侃固然是自嘲,但是也说明这京师城中五品官真的不算什么。
冯紫英的自我调侃倒是把韩奇和卫若兰逗得哈哈大笑,但是韩奇脸色一板,“紫英,你这实打实的正五品都被你自己说得这么不堪,那我爹一个正七品,那不得连门都不敢出去了?”
“呵呵,子琦,令尊可是京官,和我这外埠土鳖可不一样,没准儿这前脚踏出门,五城兵马司的人就能一锁链把我给弄进大监里去关着。”冯紫英也哈哈大笑。
“谁敢把你这个名满京都的小冯修撰给关进大监里,那真的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韩奇摇摇头。
他知道冯紫英是自谦,虽说外埠官员在京师城中没地位,但是那也要看人看品轶,三品的官员进京,一样架子比谁都大,冯紫英这样在京中名声极盛的,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中人,哪个又不认得?
“紫英,你是不知道这苏妙,才来京中不到一个月,那就已经名噪一时了。”卫若兰显然对这苏妙印象极佳,或者几位热衷,估计这邀请苏妙也是这家伙一门心思促成的,没准儿就是他自己想要一亲芳泽,却是托了自己的名头来邀请。
“看来我在永平府荒郊野地的确孤陋寡闻了,江东琴神,那这位苏妙姑娘是哪儿的人?杭州?苏州?湖州?”冯紫英也有些好奇,能号称琴神可不简单,贾元春便是荣国府中最擅长抚琴的,琴技超凡,府里边下人便有人说过元春是琴仙,不过冯紫英无缘得闻。
江东是个老地域名词了,和江左相若,不过现在基本上不用江东这个词儿,而用更广泛的江南来代指。
“苏姑娘是杭州人,出身来历很神秘,她本人也从不愿意提及,……”卫若兰滔滔不绝,“两年前苏姑娘出道,在杭州青山楼出道,一举成名,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和杭州知府都是为之痴狂,后来苏姑娘游历到金陵,金陵知府贾化在弹铗阁连坐三日,就是为了欣赏苏姑娘的琴技,甚至被南京都察院御史弹劾其荒废政事,痴恋歌伎,……”
“哦?这么厉害?”冯紫英没想到连贾雨村这厮都被这苏妙给迷住了,难得。
“那不是怎么的?苏姑娘一到京中,便在明月楼独奏,忠顺王爷带着一大帮子人替她张目,全城上下士绅官员,豪商巨贾,尽皆风靡,……”卫若兰一副与有荣焉的架势。
“既然如此紧俏,为何若兰兄又能请到?”冯紫英笑了起来,“小弟可不认为就凭着小弟名头就能请到,这么多人追捧,只怕这苏妙的预订早就排到十天半个月后了吧,哪有若兰兄一去就能请到的?或者若兰兄打出了长公主的名头?”
卫若兰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若是打出母亲名头,我回去还不得给打断腿,那也是因为有几个原因,……”卫若兰很有点儿要献宝的架势,拿足了腔调,“一是苏姑娘来了京中也有两月了,热度稍减;二是外边儿蒙古人大军压境,京中气氛稍紧,京中官员都怕被御史弹劾,所以有所收敛;三是,和苏姑娘齐名的琴歌双绝的另一位歌仙孙瑾来京了。”
琴神歌仙?苏妙孙瑾?冯紫英一时间有些乱了,他似乎回忆起了一些什么,但是又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但到最后他还是只能接受。
历史本来就偏航了,大周有过么?我们看到的历史不过是历史洪流中一个偶尔碰撞激荡后无数个分支衍生发展出来的而已,任何一颗小石子丢入大潮中,没准儿都能激荡起一些变化,进而让流水的细节发生变化。
亿兆子民也就在这种洪流中演变出大体相似但是细节已变的每个时段表演罢了。
“歌仙孙瑾?”冯紫英下意识的揉了揉脸颊,用不确定的语气道:“琴歌双绝,琴神歌仙?这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了?”
“呵呵,紫英,人家江南人士都是嗤笑我们京师人是土鳖了,没见过世面呢,我和子琦先前也有些不服,咱们京师城也不是没有人才,吹得那么厉害,那是井底之蛙罢了,但是苏妙苏姑娘来了之后,一曲压倒万千,我不得不承认这苏姑娘的琴技神乎其神了,然后前日里我又去明月楼一闻孙姑娘的歌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只能是她了,我听说柳二哥也打算邀请孙姑娘在大观楼一展歌喉呢。”
卫若兰对于冯紫英的态度似乎在预料之中,之前谁都是不屑一顾,觉得不过是抬高自己身价,但在见识过之后,才明白这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的区别。
“好,好,好,若兰,既然你吹得这般神乎其神,待会儿我倒是要好好听一听,看看这位苏姑娘的琴技,至于说那位歌仙的歌喉,小弟恐怕就没有机会了,这两日估计小弟就要返回永平府了。”冯紫英笑着道。
“哦?紫英你要回永平府了?这边事情处理完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韩奇终于接话了,很显然他对冯紫英此番回京更感兴趣。
“早就该回去了,不过是朝廷有意要小弟暂留罢了。”冯紫英态度平静,“兵部今日就有了消息,黄得功部已经抵达曹家寨和李如樟部汇合,古北口那边局面会有所缓解,相信察哈尔人应该呆不长久了。”
“紫英,你就是因为这个在京中呆着?”韩奇手里玩弄着茶盏,目光闪烁,“我听说好像不止于此吧。”
“子琦,有些事情知晓就好,……”冯紫英不咸不淡地道。韩奇之父是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勇士营、四卫营,加上五城兵马司和隶属于五城兵马司的巡捕营算得上是京城内仅次于京营三大营的武装治安力量,而且锦乡侯的韩家人脉也不浅,自然也是能觉察到一些端倪出来。
听得冯紫英言语,韩奇脸色一变,压低声音:“紫英,真的……?”
“子琦,真的假的都不重要了,都过去了,没有发生的事情,谁能说是真是假。”冯紫英淡然道。
韩奇听得冯紫英说都过去了没有发生,心中一直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下来,忍不住靠在椅中,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好,冲着紫英带来的好消息,今晚我请客。”
“哟呵,真的?”卫若兰也听到了冯紫英和韩奇的对话,但是很显然他要迟钝得多,还在琢磨二人究竟在打什么哑谜,突然听得韩奇说他今日请客,自然高兴起来,“好,子琦,这可是你说的,先前你还嫌贵了,这会子怎么了?”
韩奇笑笑不语。
冯紫英也能感受到昔日两位伙伴的变化,韩奇很显然成熟更快,其叔韩尚瑜虽然在三屯营一战中侥幸逃脱,但是伴随着京营势力的大减,韩尚瑜日后多半也是要被追究责任的,而这又势必影响到其父,锦乡侯虽然也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的角色,但是并不算特别出挑,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就看如何来运作了。
冯紫英此番来参与赴宴,一方面固然也如先前所说提振京城中民心士气,看到小冯修撰都能在镜园莺歌燕舞,嬉玩高乐,那么大家心里都能放心一些,真要局势紧张,小冯修撰焉敢如此?
另一方面韩奇求上门来,他也要个昔日伙伴几分薄面,韩尚瑜的事情还不至于太糟糕,好歹他起码比那些直接俘虏的一大帮子武勋们强不是?
庚字卷 第五十五节 疑点
二人没有直接谈韩尚瑜的未来,但是冯紫英却能理解韩奇的担心和此番来意,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蒙古兵退兵之后了。
可以说蒙古兵在顺天府滞留时间越长,给顺天府造成的损失越大,那么日后这帮京营将士受到的处置结果就会越糟糕。
当然这里边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韩奇之父是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一旦边军入城,那么城中局面会演变成什么样子,无人能预测,但毫无疑义现存京营中的五军营和神枢营,还有四卫营和勇士营以及五城兵马司和所属巡捕营,都会被卷进去,到时候可能就是血流漂杵人头滚滚也未可知。
没有谁愿意见到那一幕,尤其是像韩家这种既是武勋,但是在武勋中又属于末流的家族,更不愿意掺和到这种动辄抄家灭族的动乱中去,能安稳地渡过这种危险局面是最好不过的了。
这也是为什么韩奇在得到冯紫英肯定答复之后会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韩家真的掺和不起这种大场面。
伴随着歌伎们纷纷登场,后边的菜肴也开始陆续端了上来,宾主都只有三位,另外在一边略远处还空了一席,倒是让冯紫英很好奇,“子琦,若兰,还有谁要来么?”
“呵呵,紫英,这是苏姑娘的座位。”卫若兰笑嘻嘻地道:“苏姑娘虽然是邀请来为我们抚琴一曲的,但是却不能以寻常歌姬视之,所以我特别安排一张位置,以便于苏姑娘父亲之后休息时也能进餐。”
没想到卫若兰考虑如此周到,冯紫英倒真的是要对这家伙刮目相看了,当然并不是对他的细致周到,而是对他如此痴迷苏妙,简直颠覆了冯紫英的印象,一介歌伎,居然如此待遇,这太夸张了,这从韩奇摇头苦笑的表情也能看得出来。
卫若兰可是长公主之嫡子,虽然读书不成,但是在京中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物,《红楼梦》书中一度还说他和史湘云谈婚论嫁,不过现在好像没有这个迹象了,史家的表现越发不堪,卫家哪里可能看得起史湘云?
对卫若兰的表现冯紫英有些失望,这家伙好像比起几年前变化不大,而韩奇显然成熟了许多。
当然这可能是各人家庭情况的不一样决定了这种局面,韩家作为武勋处于一种四面都是敌友莫辨的微妙状态下,随时随地都需要仔细观察和辨析风向变化,进而做出符合家族利益的行为和决定。
而卫若兰背靠自己母亲作为长公主的特殊优势,只要不刻意去谋求什么,那么无论是皇位更迭还是内阁重臣易人,对他们来说都没有太大影响。
“若兰,你可真的是体贴入微啊,怎么,打算把这位苏姑娘纳入房中私藏?”
这等歌伎要入长公主府邸,恐怕难度不小,卫若兰这性子恐怕也不敢和其母两个叫板,冯紫英不相信卫若兰有这样的胆魄,更何况现在卫若兰都还未定亲,在他这个年龄已经很罕见了。
“他敢?若兰倒是魂牵梦绕,可是那也只敢想想而已。”韩奇解除了心中的包袱,也顿时变得活跃起来,“真要敢有非分之想,长公主还不真的要把他三条腿打断了?”
卫若兰脸一红,“子琦,你何尝不仰慕孙大家?却在这里说起我来了。”
“我虽然仰慕孙大家,但是也只仰慕而已,哪里像你会这般痴迷苏大家?有这工夫,不如让家里好好替你寻一门婚事,长公主和你父亲都已经四处托人了,你还不如主动寻个自己觉得满意的,再去找人来说通你母亲父亲,也省得日后自己在家中受憋屈,看看紫英现在的情形,连出来都难了,这等日子何等难煎熬?”
韩奇顺便打趣了一下冯紫英。
“子琦,我不愿意出来,这可和内人无关。”冯紫英摇了摇手指,“咦,有人来了,……”
卫若兰和韩奇的目光都落在了冯紫英面孔朝向,卫若兰甚至还站了起来,“苏大家来了。”
冯紫英一双眼眸落在姗姗而至的这名女子身上。
女子打扮很素淡,一袭乳白色的丝麻长裙,淡青色的滚边双重丝绣,让整个长裙多了几分飘逸剔透的神采,一件湖绿色的滚毛坎肩把略显瘦削的身体勾勒得更为精致窈窕,外罩一件白里红外的带帽斗篷,步履之间,盈盈动人。
不过这一切和那张脸相比,都显得黯然失色。
这是一张巴掌大小的俏靥,乍一眼看去,就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童稚未脱的少女,绛唇一点,眉若春山,还有那被墨染青丝簇拥着透出几分秀气纤巧的耳朵,霍然一个犹如凡间流连的仙子。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不过这一切在看到那一双明灭不定的明眸时,都显得平淡无奇了,那双深若幽海灿若星辰的眼眸冯紫英都不知道如何来形容,截然不同的两种眸色似乎混合了幽蓝和墨黑的浓郁,……
闭时花溅泪,张时鸟惊心?
“见过卫公子,韩公子,……”女孩盈盈而来,礼貌地一礼,卫若兰急忙回礼,便是先前嘴巴挺铁的韩奇此时也还是有些局促地起身一抱拳。
冯紫英也起身了,短暂的失神并未影响到他的心智,稍稍定神,他就能泰然应对。
单纯从容貌来说,这个苏妙并不比黛玉、宝钗、宝琴甚至晴雯她们强,但是此女身上却又着一股子让人怜惜想要呵护对方的冲动,那一笑一颦,丝毫不矫揉造作,格外纯真无暇,但是却又自带天真风情,真有点儿魅惑世间的味道,这种感觉很独特。
“这一位就是誉满京畿的小冯修撰冯大人了?苏妙今日能得一见,三生有幸。”苏妙的声音有一种轻柔中夹杂着丝竹清越的悦耳感,不愧是玩琴的,便是声音都能恰到好处地符合韵律感,让人入耳十分舒服。
那一双眼睛望过来时,久经风雨的冯紫英觉得自己心都微微一颤,这是一种透彻人心的纯真,大巧不工,重剑无锋,正是这种毫无遮掩和做作纯美可以直透人心,有着一种剖开一切的力道。
“苏大家客气了,紫英不过浪得虚名,都是同学朋友抬爱,听苏大家这一说,紫英还真有点儿坐卧不安了。”冯紫英微笑着一拱手。
苏妙很郑重其事的福了一福,这才站直身体,脆声道:“若是以民壮之力都能击破蒙古大军都还当不起这般隆誉,妾身不知道何人能在大人面前傲言。”
冯紫英笑了起来,轻轻一抬手,“苏大家请坐,我和子琦、若兰都是多年朋友,先前大家未来之前,若兰和子琦将大家吹得天上仅有地上无二,我还觉得我这两位朋友怎么骤然间变成了舔狗,情商大降,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会子一见,才觉得,嗯,似乎可以理解了。”
被冯紫英略显诙谐的话语逗得朱唇轻绽,苏妙却不像有些女孩子那样掩嘴,而只是微微低头以示回避,香腮微红,迅即问道:“大人所言舔狗和智商是什么意思?”
冯紫英倒是很惊讶于对方对新词语的敏锐,点点头:“舔狗是指京中妇人喜欢豢养的一种宠物,猫或者犬,它们为了讨好主人博得主人一笑,百般逢迎,嗯,所以……”
被冯紫英的这般戏谑调笑,卫若兰和韩奇都是又气又好笑,不过想起先前自己在冯紫英面前的各种吹嘘,还真的有点儿那种感觉,只是这舔狗绝对是冯紫英自己杜撰的,京中之事二人如何不知晓?哪来什么舔狗一说?
“那智商又是何意?”
冯紫英眨了眨眼,“情商一词是我首创,嗯,代指我们在涉及到感情情绪倾向上的智慧,可以这样来解释吧,本来某些人平素十分冷静理智,做事极有条理,但是一旦涉及到感情上的问题,就会失去理智,做事再无章法,这就是情商大降,……”
冯紫英的话把对面女子更是逗得忍俊不禁,而卫若兰则是跺脚摇头,显然也被冯紫英这番话给揶揄得不行。
“大人这般调笑卫公子和韩公子,可非朋友之举,……”苏妙眼波流转,“不过若是出于善意,那倒是可以理解。”
冯紫英还以为这女子会故作姿态的替卫若兰辩驳一番,没想到这话锋一转,还给了卫若兰一刀,虽然很委婉,但却也表露出隐藏的一些拒绝,心里不禁替卫若兰叹息,这说明卫若兰根本就没有被对方看在眼里,这倒是让他有些惊奇。
不管卫若兰能不能纳她入门是一回事,但是这言语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毫不考虑,这却真的有点儿不简单了。
一介歌伎,再是名动四方,也不过卑贱之身,若是能入卫家这样的家庭,而且卫若兰无论是身份还是外表都堪称一等一的,无疑是苏妙这种身份者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但这苏妙内心深处居然如此抗拒,那这倚仗何在?
庚字卷 第五十六节 苏妙,妙人
心里起了一些疑心,但是冯紫英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敏感了,成天都怀疑阴谋论了。
或许像苏妙这种女子,虽然现在是歌伎,没准儿就是官宦人家出身,因为某种原因而流离江湖,或者说外室所生,又或者家庭遭遇厄难,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自己身边不就有一个妙玉类似么?
再加上又有些遭遇造化,习得一手精妙无双的琴技,平素逢迎吹捧的人一多,自然就免不了眼高于顶了。
她这种歌伎出身,给寻常人作嫡妻是受不了那种生活的,给大户人家做妾却又未必受得了那份腌臜气,所以也就盼着寻个知情趣懂情意还得要条件好的,以红颜知己的身份做妾,自然也就不一般了。
所以虽然有些起疑,但是冯紫英也没太在意,若是冲着韩奇或者卫若兰去的,他自然管不着,若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倒要好好琢磨一下,看看对方是何来头。
“苏大家见笑了,我和若兰、子琦开这种玩笑也是常有的事儿,我和他们在国子监一起读书时,他们也经常埋汰取笑我,习惯了就好。”冯紫英笑了笑,“苏大家是哪里人?”
“妾身是杭州人,不过在宁波和金陵都住过,四处飘零,……”羽扇般的睫毛微微一眨,苏妙脸上露出一抹黯然神伤之色,似乎是往事不堪提起,看得卫若兰和韩奇都是心中一痛,神为之夺。
冯紫英一样有此感受,但是因为有了某些疑心,所以这种抗拒自然要强许多,虽然也觉得心动,但是却还不至于毫无抵御之力。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很多事情,其实只要挺过去了,也就是另外一副天地。”
冯紫英下意识的宽解了对方一句,却被苏妙听在耳中,前面一句倒也罢了,中间的一句却是很有一些韵味,让人回味悠长,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里多了几许倾慕。
列夫·托尔斯泰的话也被冯紫英拿来用在了这个时代一个歌伎身上,话一出口冯紫英才觉得自己有点儿暴殄天物的感觉,不过看着苏妙细细品味咀嚼,也觉得这女子还真的有点儿才气,自己随口这句话她也能听出一份不同寻常来。
苏妙也不多言,只是含笑点头。
“好了,冯大人,卫公子,韩公子,妾身很荣幸能为三位大人抚琴一曲,以示感谢三位大人对妾身的推崇抬爱,妾身来京师城这么久来,也见识了京师城中士林文人和官绅文臣,比起我们江南来,风采才华,可谓各有千秋,不过今日见到冯大人之后,妾身才意识到之前还是目光短浅了,所以这一曲,请妾身为冯大人敬献。”
苏妙的话语情真意切,目光柔绵,看得人根本无法拒绝,便是冯紫英也只能起身表示感谢。
跟着苏妙而来的还有四名歌伎,其中一名唱歌,三名舞蹈,像这样的著名艺伎基本上都是一个团队组合,只不有一个其中属于担纲的主角儿,其技艺和名气作为挑头角色,而其他人则依附其而生。
随着瑶琴摆好,苏妙一端坐,气势骤然一变,那股子专注执着似乎天地万物在其心中已不复存在,留在她眼里心中的只有这具瑶琴。
冯紫英对于琴棋诗画中棋诗(书)画都属于略懂,毕竟棋、书和画是他从前世中带来的,而诗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被动接受然后结合了一些前世记忆剽窃得来的金手指技能,当然这个技能很猥琐,基本上是憋到退无可退之时才会“爆发”一下,或者就是“灵感”来了的时候,“绽放”一下。
但对于琴,他几乎就是一窍不通了,只能凭借自己的感觉来了。
伴随着苏妙那清癯纤巧的手指一动,冯紫英就基本上能判断这女子恐怕是在这方面真有些造诣,轻拢慢捻抹复挑,这句话是最粗浅的形容。
而瑶琴在中国古代音乐乐器的地位很高,基本上是居于主导地位,从俞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就能略窥一二,高山流水觅知音这句话也能一样看出气象,所以这方面如果没有天赋,不下苦功,那基本上也就只能做到中人之上罢了,要成为一代大家,那真的就很难了。
伴随着琴弦奏鸣,那名歌姬婉转歌喉也萦绕而起,“……,榄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是晏殊的蝶恋花,这首名词冯紫英还是知晓的,大周歌伎们都沿袭了前宋的风格,喜欢选用宋代词人们的一些词曲来作为自己当家作品的脚本,当然有些喜欢选择大家广为熟知的,也有些人喜欢选择小众冷僻的,但是只要能结合自己风格来重新加工塑造,达到融合,都不是问题。
不得不说这个团队配合很好,那个歌伎的歌喉嗓音婉转柔靡,该清亮时有金石之音,该柔婉时有靡蔓之调,荡气回肠,让人沉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啊,知何处……”
这歌姬的水准也极高,不仅仅是她唱的极好,而在于她始终能让自己的声音萦绕着苏妙的琴音,攀附而上,跌宕起伏,不离不弃,这种默契的配合才是最为难得的。
冯紫英忍不住击节赞叹,虽然他不懂音乐,但是能让人神为之夺,深陷其中而不知,他相信这已经是自己能见识到的真正大家了。
看看卫若兰摇头晃脑沉吟不知,韩奇双手据案唏嘘不止,冯紫英觉得今晚还真的不虚此行了,比起他以前所见识的抚琴一道,还真的是不可同日而语。
忽然间冯紫英想到贾元春也是此道高手,贾府中的仆人丫鬟都说大姑娘轻易不抚琴,一旦抚琴便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也不知道有没有能达到这苏妙的水准?若是有机会,倒是真想看看元春抚琴的风姿。
相比之下,那三名舞姬的舞姿虽然也十分精妙优美,但是和歌姬相比已经有了相当差距,遑论孙妙的琴技了。
无论如何这苏妙的确不同凡俗,值得人高看几分。
一曲既罢,三人也是忍不住鼓掌,卫若兰更是热切的起身替苏妙送上披风,“天籁之音,莫过于此!”
冯紫英和韩奇都看得忍不住摇头,这才是真正的舔狗,可最终还是一无所有。
苏妙礼貌地欠身微笑,款款走近冯紫英身边,冯紫英也只能起身,“苏大家果然是大家,沁人心脾,回味余香。”
苏妙明眸一亮,浅浅一笑,“能得小冯修撰如此夸赞,妾身自信可以在这京师城站稳脚跟,无惧人言了。”
这一手巧妙的自夸,其实也是变相夸赞冯紫英在京师城里士林中的名声地位,冯紫英听得也是暗自赞叹,这等流连于江湖的女子果然智商情商都不同寻常,卫若兰被其玩弄于股掌之上也就在所难免了,也不知道对方这种不加掩饰的仰慕会让若兰如何想?
似乎是看出了冯紫英内心的担心,苏妙又莞尔一笑,“大人是否担心影响卫公子和您的情谊,其实不必多心,妾身早就和卫公子说过,妾身和卫公子如天际流星交错,只有惺惺相惜,……”
瞥了一眼卫若兰,见这家伙果真是一副能得知己与有荣焉的架势,冯紫英真的无话可说了。
一番夸赞寒暄之后,几人这才坐下,布幔背后才陆续进来下人开始上菜,不过能上这个场合的也就只能有苏妙了,其他几人自然只能在其他地方安排用饭,这也算是对苏妙的殊遇了。
西湖醋鱼,东坡肉,醉虾,雪菜炒鲜笋,菜式不多,但是也足见卫若兰下的心思了,都是江浙那边的菜式,这明显是投苏妙是杭州人的口味。
不出所料,苏妙也是大为感动,专程起身到卫若兰面前敬了一盅酒,这简直让卫若兰心花怒放。
这女子果真手腕高妙,轻而易举的就能调动起在场男人们的心思情绪,哪怕冯紫英下意识的有些警惕,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对方带着节奏走。
“冯大人,妾身敬大人一杯,……”苏妙在敬过了韩奇之后,巧笑嫣然,眼波流盼,来到冯紫英身畔:“迁安城一战现在在京师城中广为流传,茶楼中的说书人都说大人宛如托塔天王降世,一举击溃蒙古兵,又有人说大人是武曲星君临凡,比起诸葛孔明亦是不遑多让,……”
冯紫英头皮一阵发麻。
朝廷有意要借助迁安一战的胜绩来鼓舞京师军民士气他是知晓的,顺带也要打压京营,为日后永隆帝对京营进行大规模改组做准备,但是这般吹捧自己就有些过了,宝玉那边倒是说了在苦心构造,现在还根本没拿出本子来呢,怎么这京师城里就四处传遍了?
莫不是这有人是故意来捧杀自己?
庚字卷 第五十七节 泄密
冯紫英突然警惕起来。
虽然他反思过自己当下的情形,应该不至于让人上升到要针对自己动手的高度,但是也很难说一些觉得自己的突然崛起影响到他们利益者的暗中使坏。
这涉及面就比较宽了,一时间也难以筛查出来。
毕竟自己出仕一来从宁夏平叛到开海之略之后的南下江南,再到外放永平,这里边免不了会有很多利益受损者,有人高兴,自然就有人不悦,达到一定程度,免不了就想要用非常规手段对付自己了。
那这个苏妙会不会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如果真的有,那么又会来自何方?
心中暗自警醒,但表面上冯紫英还是笑意盈面:“苏大家言过其实了,都是将士效命,我既无三头六臂,也没有斩将夺旗的武技,哪里可能什么一举破敌?迁安城的确击退了蒙古兵,但是蒙古兵败而未溃,所以才会避实击虚突袭了京营,若是真的永平民壮都能一句灭杀蒙古数万大军了,那兴许我就该去当兵部侍郎了。”
“大人便是当兵部侍郎也是当得起。”苏妙美目流盼,“听说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的战斗力并不比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逊色,甚至比外喀尔喀人更凶悍,他们数万大军围攻迁安这样一座县城都能折戟,永平民壮是大人去了之后才组建起来的吧?短短半年大人就能把一支民壮打造成为足以抗击蒙古大军的精锐,难道说还当不起一个兵部侍郎么?”
韩奇和卫若兰还没有意识到什么,但是冯紫英却不一样,心中怀疑更甚。
蒙古人南侵分为三路大军,这一般人并不清楚,当然消息灵通者也知晓,苏妙在京中逗留几月,皆是的都是达官贵人,官员士绅,知晓也能说得过去,但是东路军是由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组成,这一般官员恐怕都未必清楚了,都只能笼而统之的知道是蒙古人,或者再进一步知晓是察哈尔人,但是作为察哈尔人的党羽内外喀尔喀诸部和科尔沁人,能分清楚的并不多。
当然如果苏妙感兴趣,特地去向她平素结识的人打听,又或者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某位官员要炫耀其这方面的见识,特意在苏妙面前把这些情形介绍,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苏妙一介歌伎,居然能记得这么清楚?
甚至连东路军是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都知道了,还知道承担迁安城阻击战重任的是永平民壮?
这就不是一般官员所能知晓的了,可以说别说寻常官员,就算是五军都督府的人也不清楚其中内情,只有兵部的人才能知晓这些内情差别。
“侥幸而已,依托坚城而战,蒙古人善于野战,而且他们本来南侵就是图财,遇到挫折觉得伤亡和利益相比不划算,加之我们准备充分,所以他们计算一下利益,进而调头换个目标也很正常。”冯紫英不动声色,“苏大家来我们京城不久,倒是对咱们京畿百姓如此关心啊。”
苏妙一愣,心中也是一凛,随即道:“大人,苏妙可是希望长久在京师落足呢,自然对自家安危有所关注啊,总不能才来没几个月,京师城就被围困了吧?都说北地不安全,妾身当然有些担心。”
“那现在呢?”冯紫英含笑问道。
“冯大人能以民壮之力力挫蒙古大军,妾身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苏妙笑起来嘴角有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左边略深,右边略浅,这种不对称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美感,加上本来脸颊就小,顿时就让这种美感被放大了许多,犹如清晨笼罩在晨曦中沾满露珠的花骨朵,让人总有想要亲手采撷的冲动。
饶是冯紫英久历花丛,依然位置目眩神夺,心脏都忍不住颤抖了几下。
妖女,绝对是妖女!
“不过冯大人却只有一个,若是大周能多几个想冯大人这样的盖世英杰,那北地无忧,我们江南一样无虑了。”苏妙幽幽地道。
“苏大家可是担心倭寇在苏州和松江登陆袭扰之事?大可不必。”卫若兰洋洋自得地道:“根据我的消息,倭寇在吴淞江和刘河堡登陆袭扰掳掠之后,又在松江南汇嘴虚晃一枪之后突然北上了,在南通州遭遇了我大周军的阻击,便消失无踪了,估计是逃回海里去了。”
韩奇忍不住翻白眼,这些消息都是他老爹带回来的,宴前他才和卫若兰说了,没想到这厮居然就在苏妙面前炫耀起来了。
“哦?”苏妙和冯紫英都忍不住讶然问道。
苏妙是眼眸一缩,而冯紫英则是这两日都没有去兵部,所以并不知道南边儿倭人进犯的动静,没想到倭寇居然又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居然进犯南通州了。
但南直隶的江防海防因为这一二十年的懈怠都很薄弱了,倭人如果真有三千精锐,再凭借其舰船的机动能力,真的可能会在南直隶那一带搞出很大的麻烦。
这种暂时性的消失,往往就预示着更大的危险在后头。
卫若兰自然想不到那么多,他只是觉得冯紫英和苏妙都为之震动,很是得意,越发兴奋:“也是南直隶那边卫所军队太过孱弱,若是换了这北面试一试,紫英,我听说登莱水师舰队现在力度很大,已经开始建造装设大型火炮的舰船了,届时不但是东虏,便是朝鲜人和倭人也要忌惮几分了吧?”
苏妙微微色变,但是迅即就恢复了正常,而冯紫英也被卫若兰突然来这一番话给弄得忍不住皱眉,并没有觉察到苏妙的表情变化,这等已经算是军事机密的话却被卫若兰这种王孙公子随口道出,尤其是在这种场合,实在是很不合适。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大周历来就是如此,许多官员心目中根本就没有保密意识,但是却又喜欢八卦,到处打听消息,不该自己知道的也要去打探,不该说的也随口乱说四处炫耀,尤其是中基层官员中这种情况特别突出。
不过登莱水师舰队的建设情况便是兵部这边知晓的人也不多,尤其是在王子腾南下湖广之后,沈有容坐镇登莱,一力打造舰队,对外消息封锁得很严。
而从宁波迁移过去的两家船厂也总算是紧赶慢赶的开始从吕宋那边聘请来的佛郎机船匠那里开始设计制造盖伦和克拉克船了,实际上盖伦战船和克拉克船在欧洲已经极为普遍,而克拉克船在南洋也不鲜见,便是大周这边也是因为是否需要而没有涉足这一块。
在冯紫英和沈有容的强力推动之下,这两家船厂都按照冯紫英的要求,开始到南洋满剌加和吕宋去挖角红毛番和佛郎机船匠,只要开出足够的薪俸,并不难挖到人,甚至还能通过现有的船匠从其母国吸引更多船匠工匠过来,只要你开得起足够的薪水。
在登莱那边虽然干得很红火,但是在京师这边知晓的人却不多,王子腾本身就对水师不感兴趣,所以精力都放在登莱军上,走了之后,登莱那边就更是沈有容的天下了。
但这些消息怎么连卫若兰这个公子哥儿都知道了?要知道舰炮的铸造才刚提上议事日程,沈有容也是在心中才和冯紫英提到,从红毛番那边挖来了几个铸炮师,开始规划铸炮事宜,也希望冯紫英这边能够提供一些这方面的人才。
“若兰你从哪里得闻登莱水师建造舰船了?”冯紫英实在忍不住了,启口问道。
“呵呵,兵部我也是有些朋友的,前几日在和车驾司的朋友喝酒时,便听到其中一个主事在说登莱水师舰队现在胃口很大,居然要想建造可以安设大型重炮的舰船,花费巨大,现在王总督南下湖广了,兵部就不愿意在多花钱在水师舰队那边了,为此水师舰队那边和兵部车驾司还有户部一直在撕扯呢。”
卫若兰洋洋得意,冯紫英却恨得咬牙,兵部车驾司这帮蠢货居然连这些消息都能在酒桌子上乱传,难道不知道这些消息的重要性和保密性么?一旦被东虏和朝鲜人乃至倭人知晓,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风波来。
“若兰,这等消息最好不要乱传,且不说真假,这等军机要务,你我不适合说这些,也请苏大家莫要妄传。”韩奇看出了冯紫英脸色不好看,赶紧插话道。
苏妙赶紧点头应是,倒是卫若兰还没有意识到大嘴巴一张又道:“紫英,那沈有容便是你推荐给王子腾的吧?听说当时沈有容在兵部武选清吏司那边都坐了许久冷板凳了,说你慧眼识才推荐给王子腾,后来王子腾还在埋怨说你推荐过去的人专门和他争权争银子,说沈有容提出的巨舰大炮计划你是始作俑者,……”
冯紫英立即感觉到苏妙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锋利感,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些敏感了。
庚字卷 第五十八节 来自何方?
冯紫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卫若兰的话题才好。
他第一次发现卫若兰这家伙生得如此好一副皮囊下边竟然是如此弱智幼稚,韩奇都已经提醒过他了,他还在这里大嘴巴狂言无忌,难道不明白内外有别么?还是真的觉得这苏妙就是他的红颜知己了?
但这种情形下不回应也不好,冯紫英只能轻描淡写地道:“水师舰队造船不是很正常的么?倭寇袭扰,还有日后和辽东来往,难免都要用到舰船,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再说了,这也非一朝一夕之功,以朝廷的财力,十年八年之后能见到成效都算不错了。”
“所以王子腾才不乐意嘛,他这个登莱总督还能当到十年八年后?”卫若兰乐呵呵地道:“所以你就得罪了王子腾了。”
“得罪了就得罪了,我又不是武官,难道他还能不让我当永平府同知?”冯紫英淡淡地道:“好了,若兰,今儿个是苏大家为我们献技,我们还是说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吧。”
苏妙俏眸一转,“冯大人,妾身倒是很喜欢听卫公子和您探讨国计民生朝廷大政呢,现在咱们大周看似国泰民安,但是还是有些许多地方都有事情发生,像这蒙古人怎么就突兀地打到京师来了,难道九边的防御就这么脆弱了?我们江南士民每年承担那么重的赋税,粮食布匹源源不断的运往北地边境,却换来这般情形?”
苏妙的话让在座的卫若兰和韩奇都有些不乐意了,反倒是冯紫英却觉得里边有深意,究竟是真的代表了江南士民商贾的民意,还是别有用心的挑拨?若说是挑拨,问题是在场自己三人,都算是北地官绅的代表,能挑拨谁?
或者就是一个试探?
他还真有些看不明白这个女子了。
可以肯定,这个女人绝非外人想象的那般就是一个才艺双绝姿容绝世的歌伎,只不过换了这个时代的官宦士绅们,谁都没有这种意识,都会自觉地觉得不过是一介艺伎,能有什么大不了?
但这女人背后会是哪一边?
冯紫英琢磨了一下,觉得那边儿都不像,难道真的只是江南士绅派出来的一个试探,可这么做有何必要?
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圈,冯紫英还是没琢磨出这女人的来历,哪一方都可能,但是哪一方又都觉得可能性不大。
“苏大家,九边将士扛起了防御从蒙古人到女真人的重任,几十年里,我们北地男儿前赴后继,为此付出了成千上万条性命的代价,正因为有他们的守护,才能使得包括江南、湖广在内的地方得以安居乐业,难道江南真的希望回到蒙元时代,变成最下等的‘南人’?”
韩奇义正辞严的话语让整个场内的气氛都为之一变,连卫若兰先前满脸笑意都收敛了不少。
苏妙也是一惊,没想到这个话题居然会引来他们的如此怒意,这却是她所没预料到的。
来京师这么久,她所接触到的官员士绅,无不沉浸在骄纵安逸的生活中,但是一当蒙古人突破边墙杀入顺天府和永平府腹地时,这些人又一个个惊慌失措,吓得如寒风中瑟瑟发动的鹌鹑,甚至不少人都已经开始策划南逃。
好在眼前这一位小冯修撰在迁安城下的阻击战似乎又提振了京师城内士人的精气神,这几日里才又开始恢复了精神劲头。
就像眼前这个卫若兰和韩奇一样,接触了这么久,苏妙真没看出这样的公子哥儿有什么值得一看之处,成日里东游西晃,国子监读书不成,既不出仕,也不经商,不事稼穑,这样的人在京师城中比比皆是。
也难怪如此富足的大周在面对蒙古、女真这些外敌时都显得如此捉襟见肘,要养这样大一帮无所事事的闲人废人,哪个朝廷承受得起?
面对韩奇不悦的反应,苏妙立即道歉:“对不起,韩公子,可能妾身是有些孟浪了,您可能不知道在我们江南,杭州,苏州,湖州,这些地方,每一户人承担的赋税劳役可能是北地两倍到三倍还有多少,固然江南水土丰饶,但是依然有无数人卖儿鬻女,无数人食不果腹,可妾身听闻京营八万大军竟然被蒙古人一夜歼灭,可要养活这京营八万人,朝廷要耗用江南征集来的多少钱银粮草,要征募多少北地男儿,可得到这样一个结果,这是不是太匪夷所思了呢?”
“大胆!”卫若兰都忍不住出声警告了,他游目四顾,有些紧张地道:“苏大家,这等话语岂是能从你口中出的?若是被外人听见,那就是一场祸患!”
装,还在装,冯紫英忍不住想要给卫若兰一个表演奖。
这等话语固然有些出格,但是在京营大败之后,京师城中那个茶楼酒坊不如此谈论?
这京营八万人马绝大部分家眷亲属都在京师城内外,他们当然不会骂自己的子弟亲友,都只会骂朝廷,骂那些无能的将领军官,朝廷不就是这样在引导舆论为日后改组京营做舆论准备么?
连《今日新闻》不也一样也在按照礼部的要求,很隐晦地在发表这一类新闻?
这是欺负人家不懂京师城里边的规矩不成?可这女人在京师城里来了一两个月,岂能不知晓其中奥妙?
“卫公子,也许妾身说话直了一些,但是都是江南百姓肺腑之言,这里就只有我们几人,妾身也不会将这些话在外边儿说,不过你们三位都是京师城里能说得上话的人,妾身这番话也是有感而发,……”
苏妙眉目中流淌的那份幽怨黯然让卫若兰也是一呆,干咳了一声才道:“嗨,朝廷肯定会有对策,这等事情岂能无声无息的湮灭了?据我所知……”
冯紫英还没有吭声,韩奇已经干咳起来,卫若兰一愣,这才讪讪地道:“朝廷肯定会有处置之策,只是现在还未定罢了,……”
冯紫英在信中暗叹,这朝廷内外秘密简直如筛子一般,根本没法保密。
他不清楚卫若兰这些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但是无外乎就是那些狐朋狗友们那里得来的,可这些狐朋狗友是些什么人,要么是武勋子弟,要么就是皇室宗亲子弟,还有一些官宦人家,总而言之,这一个圈子里的消息几乎是比朝廷正式邸报速度还来得快。
今天商计的事情,晚晚上回去睡一觉,便家里人都知晓了,然后就是圈子里都传遍了。
似乎是也觉察到了场面有些尴尬,苏妙莞尔一笑,盈盈起身,“嗯,今日难得一会诸位京中英杰,妾身便再献一首,为我大周边塞男儿御敌国门之外贺!”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一反先前的柔媚婉转,陡然间琴声变得清冽刚烈,那抚琴之姿也是大开大合,很有些豪迈雄浑之气,便是歌者也是陡然拔高了几度,直刺云霄,三名舞者也是飞旋狂舞,动作激烈奔放,比起先前晏殊那一曲蝶恋花更符合冯紫英的喜好。
“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可怜白发生啊,白发生!”
“好!”连冯紫英都忍不住击掌赞叹,起身大大的喝了一盅酒,无论此女来头是哪里,单单是稼轩公的这一曲《破阵子》便值得赞叹一回。
这一曲可谓慷慨激昂中又带有深刻的忧思与回味,不是寻常之辈能把这份情怀意境营造得出来的,而苏妙和其团队却成功的做到了这一点,不得不让冯紫英心生敬服,哪怕这个女人来历实在可疑,但并不影响他对此番表演的欣赏。
冯紫英不像有些人觉得那样一些小动作不足以撼动大局,但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果说不重视这些,却可能给大周的局部造成很大的麻烦,进而形成连锁反应。
就像李永芳之事一样,自己只是没想起这个人,便酿成了抚顺所关的失利,直接导致了数万兵民被掳走。
这对于建州女真来说无疑是一剂大补药,可以说或许几年的战争努尔哈赤都未能收获如此巨大。
仅仅是收买拉拢了一员叛将就带来如此大的收益,这必定会刺激东虏会以更大的动作和代价行此道。
不过若是觉得只要防范好了这些,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那就更是舍本逐末了。
以大周的体量,正常情况下的确不是外部晚点这些招数就能扭转的,但问题是大周现在是四处漏风,内外受敌,一个窟窿尚未补上,另外一个窟窿又被捅开,便是裱糊匠都当不赢。
“果然是好!”正在三人都站起来为苏妙的琴技所感慨时,从远处也传来一个声音,“我说怎么没能邀请到苏大家和孙大家琴歌合璧呢,说是紫英贤弟请走了,我还有点儿不信,没想到果然是紫英贤弟在这里,……”
庚字卷 第五十九节 暗锋
冯紫英听见声音就忍不住皱眉。
他极其不想和对方见面,但是遇上了却又不得不寒暄周旋一番。
对方曾经邀请过他几次,他都以各种理由婉言推托了。
只是没想到在这积水潭边上的园子里都能遇上,而且对方还是主动找上门来。
不是说这些园子都是单独接待客人们么?怎么还能被对方找上门来?
不过此时他也想不了太多了,只能起身,抱拳一礼:“见过王爷。”
韩奇和卫若兰也都纷纷起身见礼。
“欸,紫英,你和兄弟,何须如此客气?”来人一袭白色府绸长衫,一直白玉绾针很随意的将乌黑长发绾在头顶,面容秀美无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份儒雅风姿,正是北静王水溶:“听说紫英回来有几日了,为何没来我府上一坐?”
“不知王爷也在这里,紫英失礼了。”冯紫英淡淡的一笑,“紫英回来的匆忙,而且还得要随时听候兵部和内阁的召唤,实在是身不由己,什么时候离京返回永平府也得要听朝廷吩咐,所以就没怎么出门,今日也是若兰和子琦相邀,所以才一来散心。”
“难怪苏大家说另有安排,是要见紫英啊,早知道说一声,我们便好合二为一啊。”水溶说得很爽利,脸上的神色也是格外开朗和煦,“我在隔壁的定园,也是听见苏大家的琴音,这才过来一见,没想到会是紫英在这里,嗯,能理解,现在紫英名噪一时,是需要避一避。”
“王爷理解就好,朝廷抬爱,让小子成名,其实并非如此,不过是其他人的荣誉都归结于紫英一身罢了。”冯紫英连连摆手,“王爷是明白人,自然清楚。”
“哈哈哈哈,紫英,你这可是自谦过甚,若是换了别人,怕就是舍我其谁了,也只有你才会这般不介意这等名声,怎么,还怕能打仗影响到你的文臣仕途?”水溶笑得格外开心,“我朝文臣掌兵并不少见,兵部左侍郎柴大人不也执掌大军平叛宁夏么?”
“紫英如何能和柴大人相提并论?不过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紫英正巧点了一下火而已。”冯紫英叹息道:“迁安城头一样有无数尸骸默默无闻,……”
水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紫英,打仗么,都在所难免,一将功成万骨枯么,……”
“王爷,我可不是将,我只是永平府的同知,只图一个保境安民而已。”冯紫英强调道。
“呵呵,紫英,你这一个保境安民可是让无数人羞愧得无地自容啊。”水溶似笑非笑,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这一位紫英怕是还没有见过吧,孙瑾,江左歌仙,江东琴神,号称江南的琴歌双绝,苏大家你见过了,这一位就是孙大家,孙大家,这位就是你久闻大名未见其人的小冯修撰冯大人。”
站在水溶身后的女人微微踏前一步,目光澄澈,芙蓉玉面,宝相庄严,盈盈一礼,朱唇轻启,“孙瑾见过冯大人,妾身在江南就得闻大人盛名,原本希望能在扬州一见,结果妾身从苏州感到扬州时,却听得大人去了宁波,妾身到宁波时,大人又回了扬州,……”
冯紫英有些讶异,目光停留在对方的脸上。
这是一个和苏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
如果是苏妙的纤巧的,纯真可心的,楚楚动人,宛若仙子的形象,那么眼前这个孙瑾就是富丽堂皇,丰润大气,恍然观音般的气象。
那张斜飞入鬓的长眉,浓淡适度,凝而有神,乍一瞅艳若桃李,再一看冷若冰霜,丹凤眼,菱唇胆鼻,宽颊广额,一张玉靥丰而不肥,满而不腻,给冯紫英的感觉,真真杨太真转世。
尤其是那一开口,充满磁性的浑厚韵味,虽然声音不大,也没有抑扬顿挫,却充满了一种荡气回肠的穿透力。
“哦?”冯紫英心中也是微微一荡,这声音实在太好听了,有着一种独特的韵味,嗯,冯紫英猛然间觉得前世中有一位老牌女歌星和她有些相似,徐小凤,那声音充满磁性和感染力,直透人心。
“没想到我两年前就能如此名声,还在江南,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孙瑾再前一步,丹凤眼中熠熠芒动,“开海之略,福泽江南,凡是江南百姓,又有何人不知?”
冯紫英见水溶只是好整以暇的笑着在一旁看着,有些无奈地摆摆手:“孙大家,往事不必再提,那也不是冯某一人之功,冯某愧不敢当,若要说功劳,那也是皇上和朝廷诸公深谋远虑,果断决策,……”
“行了,紫英,孙大家是由衷之言,便是苏大家也一样如此,江南得益开海之略甚多,不仅仅是扬州,苏杭松嘉,金陵宁波,谁不言小冯修撰的好?”水溶目光流动,嘴角泛笑,“只是大家都没想到,小冯修撰文武兼资,到了永平府居然能练出一支精兵,还能打出这样一场大胜仗来,相比之下,京营碌碌,就未免有些贻笑方家了。”
“王爷,你若是这么说,紫英就真的掩面而走了。”冯紫英苦笑。
水溶这厮也是不怀好意,如此吹捧自己,也不知道意欲何为。
不过他也懒得在意,这京师城里也不是他一个人如此,不知道有多少人恶意满满的希望自己栽一个大筋斗,所以冯紫英才急切的盼着早日回永平,避免在京师城里抛头露面。
自己本来以为到永平会安静一阵子,没想到这还能闯下比在京中更大的名声来。
“好了,好了,不说了。”水溶摆摆手,“孙大家和苏大家应该是素识吧?”
“小妹见过孙姐姐。”见水溶提到,苏妙很乖觉地上前和孙瑾行礼。
“苏家妹妹客气了,金陵一别亦有半年了吧?苏妹妹京畿流芳,姐姐见猎心喜,所以也才跟附骥尾而来,还请妹妹多提携,……”孙瑾也一样十分客气。
苏妙美目中掠过一丝惊讶,孙瑾的傲岸可是江南闻名,便是到京师城中这几日一样是孤傲不群,和自己的人设完全是两路,但今日表现却有些不对啊。
不过她也不动声色,含笑低语:“姐姐太客气了,小妹也不过是承蒙京中诸位贵人抬爱,稍有薄名,姐姐一来,定能凤鸣四海,……”
一番寒暄之后,水溶皱了皱眉,却走过来拉着冯紫英的手,“紫英,走,你我两兄弟说会子话。”
苏妙和孙瑾都是目光一动,只是却不能有所表示,只能看着水溶拉着冯紫英到一边去了。
“紫英,京营在三屯营一战可谓大伤元气,我听说皇上极为恼怒,京中士民亦是推波助澜,预置被俘虏将士于死地,这样不妥啊。”水溶皱着眉头道:“虽说京营怠惰已久,但是也毕竟属于天子亲军,而且将佐大多为我等武勋子弟,紫英你也是武勋出身,却不能坐视不管啊。”
“王爷,这等事情怕是该内阁考虑的吧?我一介同知,如何能置喙?”冯紫英推脱。
“欸,你我兄弟,你也莫要在我面前推诿,我知道在皇上在内阁诸公和兵部那边你都是能说上话的,听闻皇上愿意赎回士卒,但是对将佐们的态度却不一样,这不是再冷武勋们的心么?”水溶严肃地道。
“皇上也不是不愿意赎回所有人,但是蒙古人那边对这些将佐要价甚高,十倍于士卒,而且要求一并赎回,王爷也知道朝廷财力匮乏,如何承受得起?”冯紫英也很坦然地道:“便是诸公反对之声也甚大,尤其是都察院那边,甚至要求便是这些将佐回来,也要依律治罪,谁若是妄谈赎回,便会遭到御史们弹劾,不好办啊。”
水溶愁眉深锁,他当然知道这批将佐是些什么货色,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若是都逃回来那也是要被追责问罪的,但现在他们被俘虏了,而且蒙古人要求赎回,压力就反而抛到了大周这边。
皇上那里倒是无所谓,甚至暗自高兴,反正他和武勋之间关系一直面和心不和,武勋的心也不会在他那边,否则皇上也早就不会把太上皇和义忠亲王放在眼里了。
可是对太上皇和义忠亲王来说,这批人却是不能放弃的,这是人心军心,不仅仅是京营,便是像九边的宣府镇,漕运,还有南边儿的卫所中,那都是武勋的地盘。
失去了这些人的支持,义忠亲王便是得到江南士人之心,也根本就立不稳脚跟,连一支军队都无法掌握,你怎么和皇上斗?
“紫英,那依你之见,关键在哪里?”水溶沉声问道。
“王爷,您是聪明人,还能想不到?御史们再势大,但弹章进了宫,留中还是驳回,抑或交由都察院查处,……”冯紫英轻轻一笑,皇上给自己找了这么多麻烦,自己也该给他添点儿堵了,省得老是把自己盯着,弄得自己不得安宁。
水溶微微颔首,“看来还得要太上皇出出面了。”
庚字卷 第六十节 窥伺
面对水溶有些试探性的询问,冯紫英不置可否。
太上皇、义忠亲王和皇上之间这种复杂微妙的关系不是他能参与的,搅到这里边有百害而无一利,尤其是在局面尚未明朗的时候,当个安安稳稳的文臣不好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冯紫英已经感受到了风头太劲给自己带来的威胁,便是躲到了永平府都还不能干休,这就是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见冯紫英没有作声,水溶也不再多叨扰,笑着揽着冯紫英的肩膀又说了一阵闲话,无外乎就是到大观楼看戏听曲,把宝玉也叫上一道,冯紫英也愉快地同意了。
看着水溶一行人姗姗离去,冯紫英这边几人才重新入座。
韩奇目光闪烁,良久才道:“紫英,感觉你对水王爷有些疏淡啊。”
“谈不上,他太活跃了,而且和京中士人们搅得如此紧密,子琦你也知道我这文才被拉去就是做背景的,所以只能敬谢不敏了。”冯紫英摇摇头。
“是啊,紫英,你还别说,京中这些文会诗会你一次都不露面,我哪几位表兄表弟都很有意见啊。”卫若兰也接上话:“说你性子太傲,再说你热衷于时政,但闲暇时候参加一下这些文会诗会,也有助于你在士林中名声提升啊。”
“寿王,还是福王、礼王?”冯紫英笑了笑,“我都说了,这种场合我不适合去了,何必去弄得气氛尴尬呢?去了一言不发,人家不乐意,出乖露丑,我不乐意,何必呢?几位殿下拢聚人气的心情可以理解,青檀书院,通惠书院,还有国子监都有大把的士子愿意捧场,实在不济,把真长、文弱还有瑶草几位拉上,他们也不会峻拒的,何必非要我这种本来就不喜欢参加这种场合的人来折腾呢?”
“问题是,那几位名声如何能和你比呢?”卫若兰脸上露出神秘的表情,“他们都在暗自打赌,看谁能把你给请出山,不仅仅是寿王、福王和礼王,还有义忠亲王世子呢。”
“那若兰,你觉得我能去么?”冯紫英浅笑。
“嘿嘿,那就要看你怎么想了。”卫若兰瞥了冯紫英一眼,悄声道:“要么都去,要么都别去。”
冯紫英会心一笑,朝卫若兰竖了一个大拇指,起码这个问题上卫若兰这个也算是皇室宗亲子弟还是不糊涂的。
苏妙一直很优雅地在一旁吃着,既不像有些女子那样故作大家闺秀般文雅的细嚼慢咽,也不像寻常人家女子那样不太注重仪容姿态,而显得十分率意自在。
不过她表面上虽然装作用心吃东西,但是耳朵却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卫若兰和冯紫英的谈话。
相比于卫若兰的幼稚天真,这位年龄还要小几岁的小冯修撰就要难缠许多,审慎,严谨,不露口风,又或者说的都是大家知晓耳熟目详的东西,迫不得已介入一二,也都是些擦边内容,进入不了实质,难怪才名卓著,却还能做实事,单单是这份能力就比那些自己见识过的大周官员强太多。
二人提及到的寿王、福王和礼王,苏妙都知道是当下皇帝的三个儿子,如果没有意外,下一任皇帝也就会在这三子中产生,但是冯紫英却很淡然的应对三人的屡次邀请,这份定力和傲气委实让人心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苏妙又再度表演了一曲压轴的《念奴娇·过洞庭》。
这是张元干的名词,冯紫英也有些惊讶,此女的观察力还真强,觉察到自己明显对她的第二曲更喜欢,在这第三曲中就换了豪放词派的这一首《念奴娇·过洞庭》,虽然不怎么应景,但是却能捕捉到自己的喜好,也颇为难得了。
“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柔媚婉转却能奏出金石之音,冯紫英也真的觉得叹为观止了。
“苏大家的风采,令冯某心折。”冯紫英一番感慨之后又道:“苏大家能来京师士民,也是咱们京师士人之福,冯某若是有暇,定当再来一饱耳福。”
“大人何须如此客气?只要大人相招,妾身便是上门为大人抚琴,亦无不可。”
这一句话出来,让卫若兰和韩奇都侧目而视。
这等歌伎并非没有上门表演的,就像戏班子一样,但是到了苏妙这种身份水准的琴技大家份儿上,你想要请人家登门表演,那难度就非常高了,便是内阁大佬,皇室亲王,也未必能请得动。
当然请不动也没人会用强,到了这份儿上,大家都是讲究体面的人,用强这种手段只会反过来对自己造成不利影响,真当都察院那帮御史找不到目标?
冯紫英也有些惊讶,不过对于苏妙的态度他还是很客气地表示感谢:“苏大家这般抬爱,冯某愧不敢当啊,嗯,只是冯某即将回永平府,若是日后有暇回京师,一定登门。”
苏妙美眸盈盈闪动,“冯大人这话就有些客套了,永平府距离京师城不过三百里,号称京东第一府,若是有机会,妾身其实也很希望造访拜会冯大人。”
冯紫英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苏妙肯定是盯上自己了,只是不知道对方代表的是哪一方,敌意还是善意,嗯,这个善意是指拉拢,敌意,那就是刺探了。
“呵呵,苏大家客气了,苏大家能来永平,我相信永平府士绅肯定会无比欢迎的。”冯紫英打了个哈哈,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还能说不欢迎,说了人家要来,还不是得应着。
一直到冯紫英几人的马车消失在黑暗中,苏妙脸上的神色才慢慢寡淡下来。
回到自己的马车里,只有那个歌者悄然钻进了马车,而其他几名舞姬则站在了车下,警惕地关注着四周
“小姐,……”
“这个冯紫英很难对付,不过咱们也从中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大周的登莱水师舰队需要重点关注,原来我们只知道福建水师是大周精锐水师,没想到沈有容去组建登莱水师去了,而且据说他们还要造带重型火炮的舰船,……”
“那他们是得到了红毛番的帮助?”歌者声音有些低沉,“这些该死的红毛番,不是口口声声说火炮制作是不传之秘,绝对不会传到这边来么?”
“哼,西夷又不只有红毛番,佛郎机人,红毛番据说也还有几个地方的红毛番,佛郎机人也分成大小佛郎机人,铸造火炮在我们这边或许是头等机密,但是在西夷人那边就未必了,这些番人只看重银子,要么就是传教,只要入了他们眼,他们什么不能做?”
苏妙语气变得又快又急,“将军此番只是要求我们了解中国内情,虽然从江南到京师,大周腐烂不堪,但是内里依然有一些睿智之士,中国比我们大得多,若是单单靠我们一家,断无取胜之理,当年太阁便是错估了中国之力和决心,方有文禄庆长失利,……”
“小姐!”歌者忍不住提醒。
“我知道。”苏妙放低声音,“我们不过是卑微之辈,舍身饲虎在大人们心目中亦是死得其所,只是……”
话音渐低,低不可闻。
和卫若兰与韩奇分手之后,冯紫英在马车上也在思考。
毫无疑问,苏妙是有为而来,便是那个孙瑾一样不简单。
冯紫英不确信水溶是否知晓孙瑾身份不简单,或许知晓,有意利用,又或者根本不在乎。
冯紫英倾向于前者。
义忠亲王和牛继宗给他们失去了这样一个机会,恐怕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有什么大动作了。
但他还记得水溶和他道别时也不经意的提及,皇上又卧床吐血了。
什么意思不问可知,当然不会是忧心,但是联想到卫若兰提及到的寿王、福王和礼王这三人的表现,冯紫英还真的有些焦心。
若是永隆帝能一直健康,冯紫英相信没有义忠亲王的机会,但是永隆帝如果身体不支呢?那三位,谁能承受得起这份重任?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若是大周自家内部共逐之,倒也罢了,若是外人也想来趁机咬一口,那就是冯紫英难以接受的了。
只是有些事情却由不得自己,甚至内部都要和外人勾结,以为只要夺得正统,日后便可以再来重新拿回来,却不知道兄弟阋墙外御其侮,而有些原则一旦突破那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突破底线,而有的东西一旦失去,再想拿回来就太难了。
从现在的局面来看,冯紫英相信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已经有联手之势,而且应该也和播州那边有勾连,倭人这边冯紫英不确定,但倭人和白莲教之间那一层阴影始终在冯紫英心中挥之不去,既然倭人能和白莲教搭上线,那么没理由不和东虏、蒙古人有勾连。
所有这些若隐若现的脉络,都让冯紫英坐卧不安,可现在的自己却又无力改变这一切,甚至说出来都无人信。
庚字卷 第六十一节 结束也是发端
兵部公廨。
张景秋和柴恪在确认了黄得功部终于绕过了雾灵山进入曹家寨与李如樟部实现了会师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然黄得功部兵力不多,但是他们的到来无疑让原本认为已经陷入绝境士气濒临崩溃的李如樟部犹如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陡然间发现了一泓清泉,瞬间满血复活,士气大涨。
而一旦李如樟部得到了黄得功部的支持,尤其是黄得功部几乎是以火铳兵为主,便能对整个古北口以南察哈尔人南侵返回路线构成巨大的威胁。
无论是墙子岭一线还是冯家堡一线,无论是察哈尔人还是外喀尔喀人,他们在北返草原时都将在密云到潮河所这一线遭遇这些火铳兵依托地势的阻击。
尤其是这些蒙古兵们在密云和怀柔所掳掠的财货和人口,都将经过这一段漫长的旅程才能越过边墙进入草原,缺乏了足够机动能力的蒙古兵便不可能再像之前入侵时那样疾如风火,他们将不得在任何一个路口或者渡口或者树林边遭遇这种来自金属弹丸的突然伏击。
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递到还在昌平——顺义——平谷一线对峙的察哈尔和外喀尔喀人耳中,他们将不得不面临一个尴尬而艰难的处境。
要么立即回撤,甚至可能要丢掉不少他们原本还能带走的人和财货,要么他们就得要继续坚持下去力争打破蓟镇军和大同军、宣府军的防线,但是就连林丹巴图尔都知道这几乎不可能做到,而继续坚持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了。
“林丹巴图尔恐怕要考虑退兵了。”张景秋这一个多月来人都瘦削了一圈,眼眶显得更深,但是精神状态却很好。
“我估计外喀尔喀人恐怕会跑得更快,他们没法从延庆那边逃出去,只能从古北口这边撤退,但这段路可不短。”柴恪微笑着道:“唯一遗憾的就是黄得功部人数太少,否则真的能狠狠咬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一口。”
“子舒,知足吧。”张景秋摇摇头,“黄得功这一部都是临时凑合起来的,能够出塞走到曹家寨,我都很满意了,看看京营这帮废物,你还能指望太高么?他们已经表现非常优异了,而且他们走到曹家寨可不仅仅是拯救了李如樟部那么简单,……”
柴恪会意的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获知黄得功部和李如樟部汇合之后,陈继先的病也好了,五军营开始动员起来,而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牛继宗也开始指挥宣府军主动向北出击进攻外喀尔喀人,这一切都在熬过了那个节点之后开始转向。
顺义城北门。
林丹巴图尔不无遗憾地回头看了一眼南方。
虽然看不见那巍峨的城墙,但是他还是有些不甘,汉人还是太胆怯了,枉自手中握有重兵却不敢赌一把。
内喀尔喀人已经证明了那些京营纯粹就是一帮酒囊饭袋,一夜之间居然就被宰赛那家伙给打崩了,俘虏五万,这甚至连林丹巴图尔自己都不敢想。
只要他敢押注破门而入京师城,自己就敢把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全力压上彻底解决蓟镇军,到那时候相信宰赛那家伙也绝对再也不会满足于现有的战果,要真正西进来和自己汇合了。
可惜了。
林丹巴图尔也不知道牛继宗是怎么想的,这样一个胆怯昏庸的老朽居然还能坐上大周号称第一总督的宣大总督,宣府军和大同军这两支大周真正的精锐都掌握在手中,居然都不敢一搏。
“走吧。”叹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顺义城,林丹巴图尔猛地一催马,迈步前行,素巴第那帮家伙都已经坐不住了,再不走,外喀尔喀人只怕真的要丢下自己先跑了。
林丹巴图尔颇为不甘的抿了抿嘴,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踏足中原之地了。
他很清楚,随着建州女真的迅速崛起,蒙古人,女真人,汉人,这三大力量会在辽东辽西沿着边墙展开激烈的角逐博弈,届时敌友如何界定,就要看当时的情况了。
二十年前女真人还根本称不上这块土地上的玩家,但是现在,蒙古人却不能不让位于女真人,有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人这样三心二意的角色,有外喀尔喀这种见利忘义之辈,林丹巴图尔很清楚察哈尔想要一统整个蒙古的路会相当漫长。
不谈西边的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人,单单是要驯服内外喀尔喀人就是一个极其艰巨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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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外喀尔喀人撤了。”帐篷呼啦一下被掀开,下属兴奋地冲了进来,“昌平州已经没人了,斥候进去转了一圈,外喀尔喀人应该走了……”
牛继宗却没有那么激动,只是平静地点点头:“知道了,命令各部尾随追击,注意防止蒙古人的回马枪,他们骑兵实力犹存,虽然没有战意,但是为了确保他们掳掠的财货能带回草原,他们也不会吝于一搏,……”
“知道了,大人。”下属并没有意识到主帅的落寞,一抱拳之后便迅即离去。
帐中只剩下牛继宗和一名心腹幕僚,良久牛继宗才幽幽地道:“不知道这是不是我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情,又或者是一件最聪明的事情?”
“大人,这种情形下,的确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若是王公的登莱军还在,此番肯定会北上增援蓟镇军,那我们倒是可以放手一搏,最不济也可以撤出京师城南下,但是没有谁掣肘蓟镇军,而大同军又不在我们手中,陈继先又是一个首鼠两端的角色,义忠亲王可以赌这一把,可我们不敢啊。”幕僚叹道。
要进城,就只能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义忠亲王不到最后一刻不会现身,一切风险都在自己身上,一旦有了差池,那就是身死族灭。
即便是牛继宗敢赌,他也要考虑自己几个在宣府军中几个部将的态度,毕竟他们的家眷也都还在京师城中,这关系到无数个家族的身家性命。
“哼,富贵险中求,人人都会说这句话,但是落到自己身上,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牛继宗甩了甩头,似乎要把一切已经过去的事情彻底抛开,“只是走到这一步,我始终有些心有不甘啊。”
“大人,如果按照您说的,义忠亲王已经在江南那边布局甚久,这边的事情不过是临时起意,成与不成,无关大局,保存必要的实力也许更有价值。”幕僚沉吟着道:“守江必守淮,但江南民风柔弱,断难和北地大军一战,或许……”
“那说得太遥远了。”牛继宗摇头,“宣府军皆为北人,若是要让他们随我南下,这太难了,没准儿立马就是倒戈一击。”
“那王公的登莱军……?”
“子腾早有准备,登莱军只有三成不到是山东籍兵士,而其他皆来自淮安、徐州、凤阳。”牛继宗也有些佩服王子腾的未雨绸缪,当时自己还觉得王子腾有些夸张,但现在看来,对方比自己看得远。
义忠亲王的想法到现在都还有些模糊,但是最后一步便是南下,这一点牛继宗是知晓的。
皇上身体状况很不好,而义忠亲王身体却很健康,加之太上皇也还在,如果说皇上先于义忠亲王而死,那么义忠亲王倒真的有可能效仿前明英宗一样复位,只不过当时明英宗是皇帝,而当下义忠亲王只当了二十年太子罢了。
可皇上不会想不到这一点,所以这才有些忙不迭地开始把寿王、福王和礼王推出来,只是这三位殿下的表现都乏善可陈,甚至连朝中群臣都不太看好,这也让皇上很是着急。
但这种事情也不是短时间内能一蹴而就的,所以皇上现在只能尽可能的让三位皇子尽快开始熟悉政务,同时让自己身体能继续多坚持一年半载,另外恐怕皇上也应该在考虑如何应对义忠亲王了。
以往也就罢了,现在京营损失大半,而神枢营的仇士本已经足以牵制住五军营的陈继先了,再加上四卫营和勇士营这些边角余料,在京师城中第一次出现了有利于皇上的局面,这才是皇上敢有所动作的底气。
这也是义忠亲王最担心的,以前拖下去对皇上有利,只要拖到太上皇逝去,那么力量对比就会发生变化,哪怕京营保持中立,皇帝也可以轻易的将义忠亲王势力碾碎。
但现在皇上意识到他自己可能还会走在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之前,而他几个儿子现在完全没有做好继位大宝的准备,所以他现在不敢拖下去了,把京营的问题解决了,就轮到义忠亲王发慌了。
现在的义忠亲王甚至没有对策来应对,京营平衡,互相制约,那么皇上占着正统大义,据有绝对优势,京师城中稍微寻个借口,就能彻底解决掉义忠亲王,所以义忠亲王不敢再拖下去,甚至已经考虑要离开京师城了。
庚字卷 第六十二节 长房大妇
“差不多了。”冯紫英懒洋洋地把脑袋放在沈宜修凸起的腹部上,认真倾听了一阵,“嗯,小家伙很兴奋啊,居然在里边手舞脚蹈,也不怕母亲承受得了不。”
“这会子都好多了,前几日还要厉害些。”沈宜修原本柔婉的鹅蛋脸现在也变得圆润了不少,眉目间透露出一层母性的光辉,颊间幸福的微笑溢于言表,“相公,你说是个儿子还是姑娘?”
“脐儿尖尖,是个姑娘居多,不过这都不准。”冯紫英安慰着沈宜修,“我都说过了,不管生的是男是女,只要你们娘儿两平安我就最高兴,妇人最难就是第一胎,所以我才要求你每日都必须要出去散步走上一段路,而且没事儿多做一做拉伸运动,……”
沈宜修脸红了起来,有些薄怒地道:“相公教的那是些什么姿势啊,女儿家怎么能做那等行为,被人看见还不知道……”
如沈宜修所言,便是青楼里的女子都做不出那等龌龊下流的动作来,这却是现代瑜伽中最正常不过的。
冯紫英摇摇头:“首先,我只是让宛君你在闺阁中做,做不好,可以让晴雯和云裳帮着你,而且力度自己掌握,不必强求;第二,你们女子在外活动时候少,运动量小,盆骨髋骨锻炼的时候就更少,而生产的时候恰恰这可能就是关键,所以之前多活动一些,对于生产时候极有好处,……”
丈夫的振振有词让沈宜修既甜蜜又懊恼,虽说听起来有些道理,但是那些姿势实在太羞煞人了,便是躲在床榻上习练也还是让人脸烫。
“爷你说的这些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晴雯有些狐疑地一边替沈宜修搓揉着小腿,一边问道:“怎么从未听人说起过?”
“怎么,还觉得爷是来戏弄你家奶奶不成?”冯紫英瞪了晴雯一眼:“这都是古法秘术,张师所授,寻常人我还不说呢,尤其是像晴雯你这样的,细腰瘦臀的,骨盆偏小,日后若是生产更麻烦,最好从现在就开始习练,否则……”
一句话把晴雯说得脸色火红,忍不住把脸侧在一边啐了一口。
沈宜修忍不住笑了起来,“爷可看错了,晴雯腰是细的,可臀……”
“奶奶!”晴雯急了。
冯紫英好奇地瞅了一眼一边儿坐在杌子上的晴雯腰下,“哦,晴雯身上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奶奶!”被冯紫英那一眼扫过有如电击般,晴雯忍不住夹紧屁股,心里也是一阵扑通猛跳。
“好,好,不说,不说,不过晴雯,难道这些事儿你还能瞒得住爷?”沈宜修眼波流淌,“外边儿流言都说爷阅女无数,……”
冯紫英忍不住干咳了起来,“宛君,这都是外界流言,纯属诽谤,……”
“相公这么急做什么?妾身不也说了是流言么?”沈宜修颇觉好笑。
丈夫风流名声甚大,连母亲都从东昌府那边来信询问,甚至也代表父亲的意思,言外之意肯定是觉得是不是自己没有把丈夫侍候好,尤其是自己怀孕期间,就应该考虑替丈夫多纳一二侍妾,或者把身边丫头收房。
但只有沈宜修自己知道丈夫其实在这方面还算是很收敛了。
就像晴雯,论容貌姿色绝对是一等一的了,但是至今仍然是处子之身,自己都主动和他说过寻个合适机会收房,晴雯那边沈宜修也专门说过,晴雯也含羞带怯的同意了,但是丈夫总说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更有情调。
由此可见丈夫并非那种外界所传色中饿鬼。
至于说二尤和金钏儿、香菱她们的事情,沈宜修倒是不太在意。
二尤那等胡女,不过是相公西征平叛是机缘偶成,又或者带着些许尝鲜的心思,而且二尤表现也很恭顺,沈宜修也很满意。
大户人家赠送丫鬟奴仆都很正常,贾家送给相公金钏儿、玉钏儿姊妹固然算是上优之选,但是那也是有目的的,就是冲着自家相公的名望才华,意图交好,这甚至没有怎么掩饰意图。
相公教导贾家的贾宝玉、贾环乃至贾兰也有目共睹,现在贾环甚至考中了秀才,进入青檀书院读书,也算是对得起贾家了,一双丫鬟算什么?
倒是薛蟠赠予相公香菱在沈宜修看来是一记高招,起到了不小的作用,起码是拉近了双方距离,多了许多交道,否则薛宝钗、薛宝琴姐妹能否嫁入二房恐怕还真的是很难说。
而且丈夫也隐约和自己提及过,他名声现在太大,但是有些事情于国于民有利,他又不得不去做,只是做得多了,自然有誉有谤,对丈夫来说,在女色方面多一些谤或许能缓解一些人内心的焦虑和不满,未必是坏事,甚至丈夫有意在放纵这种名声的传播。
沈宜修将这点儿意思在信中向母亲和父亲吐露了后,后来回信便是父亲,信中便再无提及这一点,甚至含蓄地表达出了对自己态度和处置方式的满意。
这夫妻闺阁间的私语调笑,也颇有一些张敞画眉的味道,主仆三人就这样悠闲自得地享受着即将离京之前的最后美好时光。
朝廷那边虽然还没有传来消息,但是冯紫英知道自己该离京返回永平府了。
一去一回几日加上在这京中逗留的几日,都十天时间了,十天时间已经足以发生许多事情了。
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都开始悄然后撤,宣府军、大同军正在尾追不舍,蓟镇军倒是相对稳健,那边宰赛也已经开始北返了,自己还需要回去和他见一面。
“爷,宝祥传,荣国府赦老爷来了。”云裳进来的时候,冯紫英都有些昏昏欲睡了,午间阳光不错,透过窗棂进来,旁边有娇妻俏婢相伴,坐在炕榻上,真有点儿想要枕腿入眠的欲望。
“赦老爷?”冯紫英一时间还没有回味过来,他来能有什么事儿?难道是迎春那边露馅了?
不可能,如果是迎春那边露馅了,多半就是要招自己去贾府那边“问罪”了。
晴雯已经起来替冯紫英更衣了,“这位大老爷怎么会登咱们府门,倒是稀罕。”
“谁能说得清呢?”沈宜修若有深意地看了自己丈夫一眼,“没准儿是好事儿呢?”
冯紫英干咳一声,尚未说话,晴雯已经接上话:“奶奶,你是不知晓这位贾府大老爷的,素来是无利不起早的,他来登咱们府上,肯定是又要让爷替他办事儿,而且肯定不是省心事儿。”
“死丫头,说话客气一些,你也是荣国府出来的,爷也和荣国府贾家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呢,没准儿哪天就能抬一位两位贾家姑娘进来当奶奶,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沈宜修吃吃笑着骂道,怀了孕之后,沈宜修性子似乎反而变得活泼了一些,又或者觉得肚子里有了子嗣,心里更踏实。
“奶奶这话不对,奴婢只是实事求是的说实话,至于说贾家哪位姑娘要进府里当奶奶怕是不成了,宝姑娘和林姑娘都把位置给占满了,要进来当姨奶奶么,那还得要看奶奶同意不同意呢,嗯,当然,进二房和三房那边,就和我们这边长房没关系了,奴婢是长房的人,何须看谁的脸色?”晴雯伶牙俐齿,傲娇地道。
冯紫英也不由得摇头。
晴雯这丫头还真的就是这气性,难怪在《红楼梦》书中会四处不受待见,最终被撵出贾府,黯然陨落。
这等性子,说句难听点儿话,也就只有喜欢她的人才觉得率性真实,见不惯的人只怕要厌恶到骨子里,便是周围人,若是心眼儿小一点儿,怕都是难得融洽。
难怪金钏儿和她两虽然都是荣国府出来的,却关系很冷淡,倒是香菱性子和善,与她还能友好相处。
沈宜修也许就是喜欢她的真实率性,所以反倒觉得她可爱,当然晴雯对沈宜修也是真心实意,这一点冯紫英也看在眼里,沈宜修这么聪慧的人,现在又是一房之主,自然也有她的驭人之道,冯紫英也不会去干涉。
“行了,你们主仆俩就别去说那些有的没的了,这不是变着法子挤兑我么?”冯紫英故作恼怒,“你奶奶也就罢了,晴雯你也居然含沙射影,没点儿规矩了么?”
“奴婢哪里敢?贾府大老爷是什么样的人,难道爷心里没数?”晴雯不服气的反驳:“要不奴婢和爷打个赌,看看赦老爷此番来何事,若真的是给爷带来好事儿,奴婢甘愿受罚,若是替爷带来麻烦的事儿,那爷就算输了,奴婢也不要什么,爷记得奴婢的话就行了。”
沈宜修眼珠一转,“嗯,那不行,晴雯输了,晴雯受罚,罚什么?就罚替爷生一儿一女,爷若是输了,那就也得替晴雯做件事儿,妾身记得爷都替香菱把父母找到了,那晴雯的父母想必爷也是能想到办法的,到时候爷若是输了,爷就负责替晴雯查找到她的生身父母,……”
庚字卷 第六十三节 贾赦献宝
“啊?!”晴雯羞燥之后接着又是震惊,然后又是狂喜,但是更多的还是对沈宜修的感激。
虽然自小就被卖入贾家,但是要说晴雯的出身也并非无迹可寻,首先荣国府里那好酒的厨子被唤作多官的吴贵便是晴雯的表兄,这便是最容易着手查找的线索。
而且买入晴雯的又是赖嬷嬷,以赖嬷嬷的老到,若是不知根知底的,是断不可能送入贾母房中的。
只不过晴雯几岁时就被卖进来,而且表兄也是托晴雯的面子才被弄到荣国府里来的,而据晴雯所知,表兄也只是说听其父亲说晴雯母亲也就是自己姑母多年前就嫁到远方,应该是保定府那边去了。
那一年保定府那边遭了灾,生活不下去了,晴雯母亲所以才带着晴雯来京郊投靠其兄,只是舅舅家日子也一样不好过,这才通过关系把晴雯卖入荣国公府,就是找的赖嬷嬷的门道。
而要进贾府可不单单是卖身就行了,也不能只靠吴贵父亲一番作保就行,应该还是到晴雯母亲所嫁地方去询问过,确实了没问题才把晴雯买入府中,而晴雯母亲得了银子也就回保定那边去了。
现在吴贵的父亲早就过世,吴贵也不知道姑母究竟嫁到何处,只知道是在保定府易州,具体哪里就不清楚了。
冯紫英也没想到沈宜修突然给自己出这样一个难题,目光落在晴雯身上:“晴雯,你究竟是想替爷生儿女呢,还是想找到父母呢?”
晴雯跪倒在沈宜修深浅,“奶奶,奴婢……”
“起来,没事儿老是跪着干什么?”沈宜修笑着拉起晴雯,“我也不过是开个玩笑,难道没这桩事儿,你就不能替爷生儿育女了?爷就不替你找你父母了?香菱的母亲都能找得到,你的父母自然也能找到,不过就是花些工夫罢了,现在香菱母亲都在府里边过日子,你跟了我,跟了爷,若是你父母日子过不下去了,照拂一二,不也是为人子女的孝道?”
冯紫英都忍不住在心中给沈宜修输一个大拇指,难怪晴雯死心塌地的跟着沈宜修,就这手段,你想不服气都不行。
“晴雯,你家奶奶说的是,倒是爷有些疏忽了。”冯紫英也点头,“我记得你有个表兄在荣国府吧,他知道你母亲是嫁到哪里么?”
“怕是不知道,奴婢问过,表兄说他不知道,只有舅父知道,可舅父几年前就过世了,当初奴婢也没想过要去找,奴婢尚未记事时便被卖到荣国府里,要说有多么记挂家里,也说不上,……”晴雯眼圈都红了起来,声音也有些哽咽,扭着汗巾子的手指都有些用力过度而发白,“只是原来有时候在荣国府里看见鸳鸯和袭人以及金钏儿她们,逢年过节都能热闹一番,有个走动,难免也会有些牵绊,……”
“那你说你是被赖嬷嬷买进来的,那赖嬷嬷知晓么?”冯紫英再问道。
晴雯迟疑了一下,“奴婢原来也问过赖嬷嬷,赖嬷嬷说她是托人去保定易州官府那边问过,是有这么一家人,有根底了,没多问了,可她托的人原本是宛平县衙里的,现在都没有干了,估计是回乡里了,找不着人,后来奴婢也就没问了。”
以这个时代的通讯手段,只能是人托人去问,而且中间断了一环,就再难弥合起来,这也很正常,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当初赖嬷嬷也不过就是确定一下晴雯出身有没有问题而已。
冯紫英点点头,如果是这样,倒也不是不能问到。
先从赖嬷嬷那里问到她所托之人是谁,这个人应该是宛平县衙里的吏员,没干了也就是回乡,还在宛平县境内,无外乎就是城外乡野间罢了,找到并不难。
找到人让他回忆一下,当时托什么人和保定易州那边谁联系上的,这样顺藤摸瓜,也许就能问到根源,当然也不排除中间某一人不在了,那就断线不好查了。
“好了,也知道了,这事儿也挂在心上。”冯紫英点点头,“嗯,爷的事情,晴雯也挂在心上,明白么?”
“爷的事情?爷的什么事情?”晴雯抬起红肿的双眸,疑惑地问道。
“咦,生儿子女儿的事情啊。”冯紫英理直气壮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爷替你把父母找到,你替爷生儿子女儿,这不很公平么?”
晴雯大羞,忍不住跺脚:“奶奶,您瞧瞧爷,都五品大老爷了,还这么欺负人?”
在沈宜修的笑声和晴雯的娇憨地埋怨声中,冯紫英乐不可支地出门而去,逗弄一下子晴雯这个丫头,倒也是一番乐趣。
在会客厅里见到贾赦,印象中这还是贾赦第一次登冯府,冯紫英也没有怠慢,虽然他也同意晴雯的看法,这贾赦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但有了迎春这层牵挂,倒也不好太对于轻慢对方。
见到冯紫英进来,贾赦立即热切地捋着胡须笑了起来,“贤侄,这几日里愚伯在城中可是四处听闻你的名声,愚伯也是脸上有光啊。”
“赦世伯,您可别这么说,您是自小看着我长大的,我有多大能耐您还能不清楚,不过是因时成事,就被一些人夸大其词了。”
“欸,话不能那么说,开海之略就不提了,西征平叛,这迁安之战,足以说明你是我们武勋子弟中的将门虎子,京营这帮子人懒散惯了,还以为与这蒙古人打仗像是寻常每年操演那么简单轻松,丢人现眼到了家,现在家家披麻戴孝,哭天喊地,昨日里已经有一些家眷跑到五军营那里去哭门了。”
来了,戏肉来了。
冯紫英从进门开始就在想贾赦找自己干什么。
这厮除了银子是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总不成上门来找自己借银子吧?赖家被他和贾瑞、贾珍他们联手做了,他自己起码收获也是一两万银子,这个时候应该是囊中饱满之时,就算不会嫌银子多,但也不至于上门找自己借银子才对。
当他提到京营时,冯紫英就已经意识到这厮是为何而来了。
很显然这厮并不蠢,也还是从上一回自己与他们两兄弟谈话时听到的一些消息中揣摩出了一条发财之路了。
不仅仅是这倒腾房宅铺子,那毕竟投入也不小,需要压银子,而且手续也繁杂,消息灵通者也不那么容易上当,相比之下,如果能够在赎回这些京营将士上做点儿文章,那就真的是一个极好的谋利渠道了。
对这一点,冯紫英倒也不拒绝。
冯紫英揣摩,永隆帝怕是不会出这笔银子的,哪怕北静王水溶去找太上皇出面给永隆帝施压,但是有都察院和朝中群臣的反对声音,永隆帝还是可以抗衡的,尤其是现在正是借机把京营人事大权收归己有的好时候,岂能轻易让步?
即便是真的到后面,朝廷需要收揽这一部分民心,那也要等到京营改组尘埃落定的时候了。
但是自己对内喀尔喀人那边也需要有一个交待,宰赛不可能拖上几个月都还养着这样一大帮将佐们而见不到一分银子或者物资,那恐怕宰赛没法对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交待,就要翻脸了。
这其中就有很大的回旋余地。
“赦世伯,披麻戴孝不至于吧?据我所知三屯营一战,京营战死将士并不多,不过千余人,将佐死亡更是屈指可数,……”冯紫英皱着眉头。
贾赦当然不会是想说这个,而是借用这个话题来引导下一步的内容,一愣之后就赶紧道:“是啊,不过被俘虏了那么多人,现在朝廷既然打算把士卒先赎回来,但是那几百武将军官据说已经被蒙古人押回草原上去了,那可如何是好?这草原上枯寒无比,这冬天里据说北风呼啸,滴水成冰,他们怎么能熬得下来?”
冯紫英似笑非笑,“赦世伯倒是替他们考虑得周到,只是他们是俘虏,在草原上吃些苦是在所难免的,咱们也不能指望蒙古人把他们待若上宾吧?就算是小侄也没有那么大颜面却让蒙古人对他们网开一面。”
“嘿嘿,愚伯此番来就是想要问贤侄一个问题,这朝廷,皇上,究竟是如何考虑这帮人的?他们都是我们武勋子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折磨致死在那草原上吧?”
贾赦搓着手,满脸期待,这样子哪像是替那些人考虑,倒像是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感觉。
冯紫英看了一眼贾赦,“赦世伯,您想做什么?”
“紫英,你先回答愚伯的问题。”贾赦不悦地道。
“嗯,皇上和朝廷也许有心,但是却无力,又或者朝中一些大臣也不愿意,京营的表现太让人失望,至于说最终如何,可能还要看后边儿情况了,不过恐怕这些将佐们家里怕是不愿意如此吧?”
冯紫英的话却引来贾赦诡秘的一笑,“紫英,那可不一定,一个大家族里内部龌龊事儿还少了?没准儿就有人希望他们死在草原上别回来了呢,当然如果是他们的至亲,或者在家里地位稳固的,还是希望他们能被赎回来,所以……”
庚字卷 第六十四节 一拍即合
冯紫英也没想到生意还能这般做,心中也是一震。
难怪贾赦表情如此古怪诡异,只怕他已经听闻到了一些风声,甚至接到一些请托了。
微微一沉吟,冯紫英一时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贾赦说的那种情况不是没有,但是肯定不是主要的,毕竟干这种事情若是被人知晓,那边立即要成为千夫所指,天下之大也再难有存身之地,绝大部分还是家族中想要赎回人的。
贾赦来恐怕也不是为了前者,掺和进去利益未必有多大,风险却不小,冯紫英这厮多半是受人之托想要掺和到后者中去了,从中哪怕牵线搭桥,不但能挣一笔银子,还能讨得许多人情。
当然也不排除有个别的家族继承人想要鹊巢鸠占,又或者本身在家族中就是死对头,想要借刀杀人,不过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找到贾赦头上?
谁不知道贾赦是个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角色,真要找他,那才是所托非人了。
“赦世伯,您说的这些情形小侄可不关心,您怕不是专门来为这个问题的吧?”冯紫英问道。
“紫英,你我宜属一家,有些话我就不瞒你了,京师城里不少人都知道是你和蒙古人谈成了赎回那些将士,但是现在朝廷只肯赎回士卒,而将佐们朝廷没个说法,可是有些人却不敢再让他们的家人一直在草原上呆着,谁知道这一冬过去,他们还能不能活下来?”
贾赦气定神闲,胸有成竹。
“你也说了蒙古人那边希望全部打包一下子赎回,这显然不可能,朝廷没银子,也不能答应,有些人能拿得出银子,但他们不可能去帮着赎那些无关的人,……”
“那岂不是和蒙古人的要求冲突了?”冯紫英反问道。
“这就要看紫英你了,愚伯打听过了,都说是你还在朝廷没有下决定之前就和蒙古人接触了,没有你的出面,二十万两银子赎回五万多人,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情,蒙古人肯给你面子,多半是和你爹在辽东当总督有关,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能在这帮将佐的赎回上我们来玩一局?”
贾赦只要是谈到钱的事情上精神就格外好,脑瓜子也灵,冯紫英也只能说这厮恐怕兴奋点就在银子上,只要有银子,什么事儿都敢干肯干。
“玩一局?”冯紫英似笑非笑,“赦世伯,怎么玩?”
“朝廷既然短期内无法解决这些将佐回来的意思,但是也又有许多人希望能找点儿回来,可如果要一并赎回,又不可能,那么紫英你能不能帮忙牵线搭桥,看看蒙古人那边能不能网开一面,让一些人把他们自己的赎金缴足,就让他们回来?”贾赦一副很有信心的架势。
“这交赎金都是一个讨价还价的过程,以往被盗匪绑架了,也还能说说价,蒙古人这边既然紫英你很熟悉,那么要是不是可以效仿?像穆天燕,柳国荃,裘炳众,陈瑞师这些人,他们肯定都是出得起这笔银子的,三万两也好,五万两也好,只要稍微熬一熬,都能拿得出来,如果紫英你能和蒙古人那边打个招呼,便宜一点,打个折扣,那么咱们就能在其中可以……”
贾赦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看得冯紫英心里发腻,迎春长得姣美客人,性子温厚,怎么她这个老爹却是如此猥琐?
“赦世伯,小侄可不敢掺和在其中,……”
冯紫英话音未落,贾赦已经接上话:“愚伯懂,这些事情你当然不能在明面上掺和,这些都由愚伯来出面,到时候愚伯自然不会少你那一份儿,……”
“不是,赦世伯,这个事儿恐怕没那么好办,蒙古人那边是要求一并,赦世伯你这有说只能解决部分,然后还要讨价还价,我怕蒙古人没那么好说话,……”冯紫英被弄得哭笑不得,赶紧解释。
“嗨,紫英,生意都是讨价还价,蒙古人也不傻,肯定先要虚报高一些,然后才好留下还价余地嘛,再说了这些人他们带回草原上还得要供着吃喝,还不是希望早点儿把这些人换成银子,拖得时间长了,那还不是一样有损失?日后令尊在辽东那边和他们打交道时间多了,大家相互照应机会更多,怎么可能在这些问题上与太多纠结?”
还别说,这贾赦只要是谈及银子上的营生,顿时就要活泛许多,连冯紫英都不得不承认,这厮在这方面还是有些头脑的,起码把里边的各种门道梳理得很清楚。
冯紫英想了一想,如果朝廷这边迟迟不能就内喀尔喀人的要求作出答复,宰赛那边肯定也会有些着急。
贾赦也说得没错,像穆天燕和柳国荃这些开价五万两银子赎金,明显是有水分的,从五万两、三万两、二万两、一万两、五千两的标准序列来看,单单是都司以上的三五十位将佐们恐怕就要五十万两银子,在他们看来,这些应该是最好索要赎金的。
至于都司以下千总、把总之类的都属于中低级军官了,人数也众多,要一一来讨价还价,工作量就太大了,但这个群体涉及到四王八公十二侯之外的许多末流武勋,或者是四王八公十二侯的旁支子弟比较多,千儿八百两银子这些家中也还是能凑的出来,实在不行在外边儿借以下这些救命钱,也能行。
一句话,这些银子内喀尔喀人要想拿到,的确繁琐而冗长,宰赛应该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才想要朝廷打包赎回,但是如果压价太低,宰赛肯定不会答应,而且关键就是压价了朝廷一时间也不肯支付,这会影响到永隆帝对京营改组的安排。
这么算来,贾赦这厮的路子倒还不能彻底斩断,留着这条引线,先慢慢办着,既能让宰赛那边不至于因为失望而认为自己食言,也能通过这样一笔大生意促进永平府这边的经济发展,这些银子都是要换成货物的,无论是在永平本地采购,还是通过外购走榆关这边输入草原,总之都能给永平府带来繁荣。
尤其是冯紫英考虑到后续卢龙和迁安的铁厂全面开工,其铁料产量必定大幅度增长,再加上水泥产能提升,铁料、水泥一方面可以通过榆关海运输往南方乃至日本和朝鲜,也可以大量输入草原,同时又能从南方运来粮食、布匹、茶叶,形成良性循环互动,使得永平成为东蒙古与南方物流集散的中转地,也能带动榆关这边商港发展。
在这其中,这些京营武勋的巨额赎金就能成为一个带动这条商贸链的启动资金。
当内喀尔喀人在贸易商牢牢的与永平、辽东绑定在一起之后,内喀尔喀人日后就算是想要下船都不可能,某一个首领或者贵族想要逆转整个部落的生产生活方式,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赦世伯,您这么热心,难道有很多人来找您?”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嘿嘿,紫英,不瞒你说,上一次你和愚伯说了之后,愚伯就去问了柳家和陈家,还有裘家,他们现在也是乱成一团,没了抓拿,有些家里还有人趁火打劫,想要重新分配家族的财产,愚伯见他们也可怜,所以也就给他们提议不如直接去找蒙古人来谈,朝廷暂时顾不过来,那么咱们就自己去找蒙古人说,五万也好,三万也好,人回来最重要,当然,也不能当肥羊被蒙古人随便宰,所以愚伯就自告奋勇说来找你商量商量,他们也都同意了,让愚伯先来问一问,这条路究竟能不能走通,……“
虽然厚颜无耻,但是贾赦还是很坦然地在冯紫英面前和盘托出,”紫英,愚伯也不瞒你,现在荣国府里的情况不太好,你也知道府里是老太太安排给二房在管,愚伯每年只能有那点儿零散银子花销,可现在府里情形不好,大观园花销太大,而且每年又要多养不少人,现在有点儿入不敷出了,这不还欠着林丫头那边一二十万两银子,我们也很愧疚啊,琏儿媳妇,哦,凤姐儿估计现在也有些吃不消,想要撂挑子,各房日子都要过,所以愚伯也不能多考虑一些,……“
对贾赦突然间把话题挑到荣国府内部的事情上来,还是让冯紫英有些吃惊,”赦世伯,不至于吧?老祖宗只要还在,精打细算一些,还是没问题吧?“
贾赦也只是随口这么道一声苦。
有老太太在,现在老二又要去江西当学政,估摸着就算是榆木疙瘩,这一趟学政也能挣几万两银子回来了,人家还有女儿在宫里当贵妃,可自己呢,就算二丫头许给孙家,也只能最后再捞一笔,以后再想要从孙家捞银子就不可能了,贾琏那边倒是还能算是一条门路,不过贾赦还是要替自己先弄一些压箱银子,所以这一笔生意他才如此上心。
他也知道冯紫英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再说对贾家亲善,但是这么大的事儿,不给对方一些好处肯定办不成。
庚字卷 第六十五节 理直气壮,大马金刀
这个铿哥儿的性子贾赦也是知晓一二的,不就是好那一口么?
老二媳妇不就是瞅准了这一点把金钏儿玉钏儿两姊妹送给对方暖床,这才博得人家喜欢嘛,宝玉后来的各种铺排,环哥儿的考中秀才和进入青檀书院,甚至现在连兰哥儿好像都能沾上光了。
不过贾赦倒是有些怀疑,珠哥儿媳妇是不是有些耐不住寂寞,舍身饲虎才换来冯紫英愿意指点贾兰一二?
在他看来这种可能性极大,否则之前为什么冯紫英一直对贾兰不闻不问,现在却开始热络起来了,多半是一亲芳泽了才会爱屋及乌。
想到这里贾赦心里也是一阵火热,那珠哥儿媳妇平素里貌似吃素念佛的素淡样子,但是却生得一副妖娆倜傥的身段,某一日贾赦也曾经看到过一回李纨在一干姑娘们鼓动下穿得轻薄艳丽的褙子,那胸那臀,果真是让人垂涎,却没想到被铿哥儿这家伙给偷吃了。
不过对贾赦来说,最重要的还是银子,至于女色都要排在其后了,在他看来只要有足够多的银子,什么女人不能拿下?
只可惜自己已经欠了孙家太多银子,要让自己退回去是万万不能的,至于冯紫英这边就只能玩一出李代桃僵的故事了。
要说岫烟那丫头比起二丫头虽然身份差了一点儿,但是论容貌姿色也不输于迎春,冯紫英是个对身份不那么重视的,连漂亮丫头都一样看得起,所以岫烟应该是能入他的眼。
至于岫烟愿意不愿意,自己替她找了这样一门好亲事,她怕是感谢自己还来不及呢。
不过倒是刑忠夫妇那边可能稍微麻烦一些,那厮现在四处鬼混,欠了一屁股烂账,贾赦反倒是有些担心冯紫英会不会嫌弃呢。
“紫英,现在哪里日子都不好过,你们冯府人口少,算下来到现在也不过百余口人吧?”虽然是随口叫苦,但贾赦也要把戏做足,“你可知道我们荣国府多少人口?男女老幼加起来过千人,每年花销有多大,你可知道?”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荣国府竟然真的有千人之多,吃了一惊,“赦世伯,这么多?哪来这么多人?”
“嘿嘿,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我们荣国府历经这么多代,原来祖辈是买进来的人都成了家生子,连续几代下来,最早也许就是一两个人,几代人下来就能边恒三五十人,人家不愿意出去,愿意给你当下人,你难道还能把他们撵出去,或者哀求他们出去,说府里边儿快揭不起锅了?”
贾赦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地道:“这京师城里最不能塌的是面子,一旦周围都知道你府里转不动了,那么立即你的朋友就会少掉一大半,你想要找人帮忙,周转,人家都会掂量一二,到最后绝大部分都会把你拒之门外了,所以再怎么难,面子上的东西必须要撑起,愚伯虽然看不惯凤姐儿一些做法,但是应该说这几年她还是花了心思的,只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冯紫英大为吃惊,他没想到贾赦还能给王熙凤这样一个公允的评价,还真不能把贾赦看得太低了,虽然贾赦说别人倒是一套一套的,但是轮到他自己身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还有这府里人一多了,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免不了就要出一些不中用的,那也罢了,就怕出一些好逸恶劳吃喝嫖赌的,那一个府里有那么几个这样的,基本上就难了,……”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贾赦瞅了冯紫英一眼,“紫英,我那个妻兄你知道吧?”
“邢大舅?”冯紫英点点头。
“哼,也不知道是猪油蒙了心,还是门夹了脑袋,居然敢去赌场玩,之前我并不知晓,等到我知晓时,他已经欠下一大笔银子烂账了,他本来是苏州小地方来的,未曾见过京师城的繁华,来之前我便不太喜欢,但是都是亲戚,碍于面子,人家来了,还不能不接待着,谁曾知道原本在苏州都还好好的,怎么到了京师城就迷了心,花了眼,去赌场高乐,……”
贾赦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这一来二去,都欠下了许多银子,外边儿人都找上门来要账,他便东躲西藏,到最后躲不过去了,人家便要绑了他去,又或者要去官府告他欠账不还,他吓得不行,……”
冯紫英有些纳闷儿,怎么贾赦的话题陡然间有扯到这邢大舅的身上来了,难道说贾赦还准备提携邢大舅一把,让他参与到这等生意中来,顺便也挣些银子好还赌债?
贾赦会有这么大方?想想都觉得不可能,便是太阳从西边出来都有可能,让贾赦把到手的银子让给别人,那是休想。
一时间猜不透贾赦的用意,冯紫英索性就不吭声,听那贾赦说个够。
“我那侄女岫烟紫英你也是知晓的,摊上这么一个老爹也是命苦,现在刑忠外边欠了四五千两银子的赌债,而且利滚利,只怕会越翻越多,可他又是一个不学无术没甚本事的,根本没法还这笔账,……”
贾赦话语里也满是遗憾,“只可惜岫烟这丫头生性好强,人也生得粉雕玉琢的,性子也是极好的,……”
冯紫英终于听出了贾赦的意思了,难道这厮是打算把邢岫烟许给自己当妾?
嗯,那这算个什么?酬谢?
冯紫英哭笑不得,这贾赦也太会做生意了吧?
“赦世伯,你想说什么?”冯紫英定了定神,“岫烟妹妹的确是个极好的姑娘,邢大舅那里若是欠债太多,赦世伯其实也可以周济一二,若是不够,小侄这里也能圆转一些,……”
贾赦要的就是这个话,只要能牵上线,日后自然就有机会,他先前就把刑忠欠账夸大了一倍,不过是一二千两银子欠账,被他说成了四五千两,打的主意就是借这个机会来做这笔生意,挣到的银子便能有个说法是去刑忠还债。
不但可以借机拉上关系,日后若是岫烟入了冯家门,也得要记自己这份情,也算是有了一个长久香火情,而且冯紫英若是想要纳岫烟为妾,自然就会在帮忙赎人这件事情上尽心,自己也可以好好捞一大笔。
“嗨,怎么能让紫英你出银子?”贾赦一脸正色,“愚伯虽然手里紧了些,但是也还是能挤出一二先替刑忠还着,我是担心这刑忠继续下去,没个正经,耽误了岫烟这丫头,……”
来了,冯紫英心里说,他倒是很好奇贾赦怎么开这个口。
“紫英,愚伯看岫烟和林丫头那个庶出姐姐关系很是密切,我记得当初如海是不是也让他这个庶出女儿和林丫头一起嫁入你们冯家三房为媵?”
这在荣国府里不是秘密。
既然要娶林黛玉,自然要和现在贾家这边黛玉的近亲们把情况说清楚,贾赦、贾政都是黛玉的亲舅舅,贾母是黛玉亲外祖母,自然不可能瞒着这些事情,更何况林如海已经过世,便是贾家这边有些怨言,人都死了,自然也不会再说什么。
再说了,妙玉陪嫁为媵,那也是帮黛玉固宠和维护林家利益,也相当于是站在贾家这边,贾家当然不会反对。
“确有此事。”冯紫英点点头。
“但愚伯也听说那女子好像脾性有些古怪,宁肯出家,也不愿意嫁人?”贾赦进一步道。
冯紫英一怔之后,没想到贾赦连这个情况都知晓,不过妙玉性子古怪,一直住在栊翠庵,平素打扮也是佛门居士的模样,加上潇湘馆和芦雪广那边恐怕都知道这个情况,甚至像其他几个姊妹恐怕也都隐约听说,所以贾赦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也不奇怪。
“嗯,这个,……”冯紫英一时间不好回答,一口承认,冯紫英担心这贾赦可别生出什么幺蛾子,比如要让岫烟李代桃僵替妙玉来作媵,这可不符合宗法礼仪。
似乎是猜出了冯紫英的一些担心,贾赦笑了笑,“紫英,我倒是希望岫烟能替那庶出女子与林丫头一道嫁入你们冯家为媵,不过这不合规矩,不过做不了媵,岫烟也可以为妾嘛,我看岫烟也是一个能生养的,你府里现在纳了两个妾,是东府那边珍哥儿媳妇的妹妹吧?听说只有沈氏有了身孕,其他妾室,还有几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动静,令尊令堂想必也是很着急吧,岫烟进了你们冯家肯定是能生养的,……”
冯紫英也是服了,这等事情从贾赦嘴里出来,也是如此理直气壮,他可是岫烟的长辈,但又不是父母,也不征求刑忠意见,也不问一问岫烟自家,就这么大模大样大包大揽了,弄得冯紫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赦世伯,这不好吧?”憋了半天,冯紫英才道:“岫烟妹妹知晓么?还有邢大舅那边,小侄从没有想过这事儿,……”
“欸,愚伯只问你觉得岫烟如何?”贾赦大马金刀,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只要你觉得合适,一切包在愚伯身上,……”
庚字卷 第六十六节 后遗症
贾赦乐颠颠地走了,丢下有些郁闷但更多是窃喜的冯紫英。
不管日后他纳不纳岫烟,起码贾赦的心理堡垒已经开始坍塌。
原来还有些担心贾赦为什么一直避而不谈迎春的事儿,究竟是银子不够数,还是觉得颜面抹不下,现在看来,估计还是银子问题居多。
只是不清楚他和孙家那边究竟有什么勾当,才始终不愿意,要说贾赦重诺,那比纯粹是笑话,看样子是孙绍祖在贾赦身上花的银子不少,贾赦不肯退银子可能性最大,但是这一回又想要通过自己做生意挣银子,才会想出这一招李代桃僵的路数来。
不过邢岫烟的确很合冯紫英的心思,不但知书达理,性格沉静娴雅,而且知情达意,算是这荣国府中少有的几个明白人。
《红楼梦》书中她是嫁给了薛蝌,但是这一世薛蝌不满足于寻常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想要追求更高的目标,而且在妹妹给自己做媵的情况下,岫烟这种小家碧玉显然就不是他合适对象了,便是薛家二婶也不能答应,所以一个进士出身的京官之妹才是合适的。
若是岫烟能进自己门,无论是哪一房,都是即为合适的,长房这边二尤都是不怎么通掌家事务的,沈宜修固然聪慧,但是她是大妇,精力也有限,肯定需要一个助手,而二尤、晴雯都显然不合适,岫烟就非常适合。
二房那边倒是不必,宝钗和宝琴都是精明能干的性子,尤其是薛宝琴,但黛玉那边却更合适,黛玉日后肯定是不怎么管家的,可偏偏遇上一个妙玉是更不靠谱,这三房怎么看都缺一个帮手,岫烟无疑是最适合。
美好幻想了一阵,冯紫英这才傻乐着摇摇头,自己看来也是进入喜欢幻想的季节了,春天来了?
贾赦也不过就是给自己画了一个大饼,且不说邢忠夫妇的想法,还有岫烟自己也未必愿意,而且贾赦也说可能最好是跟着黛玉的婚事,那都要一二年后去了,但赎人的事情能拖一二年么?
所以这就是给自己画的一个饼,先让自己把赎人的事情给办了,这样他才会兑现诺言。
当然,冯紫英倒也不怀疑贾赦的确有这份心思,毕竟欺哄自己绝非他所愿,他也很看好自己,只要自己仕途蒸蒸日上,他当然会一力促成这桩姻缘,这也符合他的利益,若是岫烟日后在自己这里得宠,他也一样算是多条路子。
“相公,怎么说?”看见冯紫英一脸淡然进屋,沈宜修好奇地问道。
晴雯也是捏紧了汗巾子,虽说是玩笑话,冯紫英答应替自己寻家人,但是另外一条却是像一条锁链所住了她的心,那可是要替爷生儿女的。
“嗯,怎么说呢,我觉得么我和晴雯打的赌,都符合,我固然要替晴雯寻父母,但是晴雯么,也得替爷生一对儿女才行。”冯紫英乐呵呵地道。
晴雯轻轻侧首啐了一口。
沈宜修倒是挺高兴,“哦,相公的意思是贾家老爷此番来不完全是给相公添麻烦?”
“算是一个双赢吧。”冯紫英简单地把情况介绍了一下,“赦世伯想要从中挣银子,我呢,也想早点儿兑现和内喀尔喀人的约定,否则让内喀尔喀人觉得我心不诚,日后再要合作就有困难了。”
晴雯嘟起了嘴巴,“说来说去还是赦老爷想借着爷的手来挣银子,爷说的不过是替赦老爷掩饰而已。”
“狭隘了吧,……”冯紫英摇摇头,“除开士卒二十万两银子,剩下将佐们起码是一二百万两银子的生意,我估计皇上是肯定不愿意出的,甚至也出不起,朝廷内也肯定会反对,所以这桩事儿是我给了宰赛一个念想,如果彻底落空,宰赛会不会翻脸下毒手不好说,但是他在内喀尔喀五部内部和科尔沁人那里必定威信大降却是必然的,死伤近万,如此艰辛一趟,却没能拿到足够的回报,这个首领的地位肯定会受到挑战,甚至被颠覆,这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
“相公说得对,宰赛失势,内喀尔喀五部不稳,都不符合大周的利益,同样也对相公不利,日后相公想要借助永平府来联结东蒙古草原的战略就会落空,而且公公在辽东那边也会缺少一个帮手了。”沈宜修点点头,她的眼光要比晴雯这些高远得多。
冯紫英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家有贤妻,如有一宝啊。这一仗之后,我预计察哈尔人势力会有所减退,但建州女真在掳走了抚顺那边几万百姓之后,实力还会进一步膨胀,而且科尔沁人和东海女真也在逐渐向努尔哈赤输诚,虽然我希望利用叶赫部和内喀尔喀五部来遏制这种势头,但能不能达到目的,不好说,建州女真的地理优势太明显了,特别是乌拉部搬到了叶赫部之后,事实上原本阻梗在建州女真和东海女真之间的咽喉要道已经被打通了。”
“那为何夫君要向公公建议乌拉部迁到叶赫部让出那条咽喉要道?”沈宜修是知道丈夫给公公写信如此建议的。
“乌拉部之前被削弱得太甚了,而其首领布占泰也被努尔哈赤打得有了心理阴影,再坚持下去,就算是有叶赫部和辽东支持,也逃脱不了被努尔哈赤吞并的结果,而且我担心努尔哈赤会利用围点打援的办法,来借此削弱叶赫部,一旦叶赫部都被灭了,大周在辽东要坚持下去就会更难了。”
冯紫英的解释沈宜修大致明白,她也不懂军务,但是丈夫出道以来无论是在哪方面都是从未失手,便是公公在抚顺一战上失手,丈夫也说的确是没想到李永芳这个人而已。
丈夫不在辽东,自然对辽东镇那么多将领不了解,这等事情自然也怪不到丈夫身上来。
“相公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妾身佩服。”沈宜修莞尔一笑,打趣丈夫。
“呵呵,别人说呢,为夫就笑纳了,不过宛君说么,为夫就当仁不让了。”冯紫英最后半句来个神转折,把在座的沈宜修和晴雯、云裳都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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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向高沉着脸看着堆砌在自己面前的厚厚一叠文书,伸手压了压,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尔张,道甫,蒙古人正在退却,但是密云、怀柔、昌平、顺义、平谷几乎都变成了一片白地,今冬明春,这又是近百万流离失所的百姓,如何是好?”
李廷机和李三才交换了一下眼神,“首辅大人,中涵那边怎么说?”
郑继芝已经上了致仕请求,七十几的人了,身体的确也有些吃不消了,内阁也在酝酿要对整个六部堂官们进行一轮调整,户部尚书出缺,自然也是无数人盯着在。
即便是确定了会有江南士人来接任,但是江南士人里边一样也有派系治政,像方从哲虽然是次辅,但是却是浙江士人的代表,他和南直隶士人关系密切,而叶向高、李廷机则是福建士人代表,他们和江右(江西)方面关系更密切。
伴随着蒙古人撤离,北面半个顺天府都沦为了北地,被掳走的财货人口无数,更重要的这一季一直持续到明春,几个月恐怕会成为京师城的噩梦。
数十万流民就算是能劝返一部分,但是本身许多就已经赤贫阶层,无田无地,破屋烂瓦,现在借着蒙古人南侵南逃,回去的日子更难熬,自然就不会愿意回去了。
这一位这今冬明春顺天府的赈济和治安压力巨大,稍不注意引发民变,这可是在京畿之地,不必临清那等远处,带来的影响不可低估。
随着西南战事的开打,流水一般的银子汩汩向南流去,户部现在空空如也,面对顺天府一天三道上书请旨,要求开仓放粮赈济和劝返离乡百姓,朝廷一干人也是坐困愁城。
“中涵的意思是让伯孝兄留任到明年夏季夏税收上来之后,这西南平叛和顺天府的赈济都是棘手事儿,需要好生规划,此时易人的确不妥。”叶向高也沉着脸轻声道。
“我看可以。”李三才率先表态,“甚至在晚一些也没什么,我担心西南战事会迁延,恐怕不会像我们预料的那么快了结。”
李廷机皱眉,“道甫,一年时间都解决不了?宁夏叛乱那么大的声势,而且还是内外勾结,也不到一年就彻底铲除了,难道一帮坐井观天的土司还能比宁夏叛军更难对付?”
“尔张,都说福建多山,那四川、贵州一带山地只怕比福建更险峻,而且气候也比福建复杂多变,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人无三分银,就是说的那边,那边打仗,不完全是拼士兵,更多的是拼后勤粮秣能不能跟上。”
李三才还是有些见识的,在漕运总督几年,也算勉强知兵,深知这带兵打仗最重要一环就是粮草先行,而播州那边,后勤粮秣能跟得上么?
庚字卷第六十七节不消停
“湖广去年收成还算不错,但四川那边略差了一些,重庆、顺庆、潼川、保宁、叙州诸府都遭遇了旱灾,成都、龙安、嘉定几府算是丰年,……”李廷机也皱着眉头,“四川那边道路差了一些,运输消耗比较大,……”
“杨鹤上书称荆襄流民情况还算稳定,但是白莲教在其中流传很广,湖广今年丰收,需要进一步稳定郧阳山区的粮价,所以……”
李三才也愁眉深锁,杨鹤出任郧阳巡抚之后似乎一门心思都放在如何稳定荆襄流民上去了,对于朝廷另外一个任务就不怎么上心了,或者是觉得王子腾资历太深不好指挥,又或者觉得孙承宗去了是要分他权力?
这帮湖广人也存着一些心思,不愿意为了四川那边的战乱把湖广折腾得太厉害,可也不想想,如果播州之乱控制不住,势必蔓延到湖广境内,那就真的成了养虎成患了。
紧挨着重庆府东面的一片湖广境内的土司都不是善茬儿,若是杨应龙被迅速平定倒也罢了,他们甚至能助官府一臂之力,若是官军战事不利,这帮家伙会不会蠢蠢欲动,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据李三才所知,像湖广西面的保靖州宣慰司、永顺宣慰司、施州卫境内的土司都历来不那么安分,只不过矛盾不及四川和贵州那边那么突出罢了,可真的得了机会,趁机作乱的可能性很大。
“杨鹤去了湖广,怎么也变得不顾大局起来了?”叶向高有些不悦:“湖广重要,还是整个大周朝局重要?在都察院时口口声声称大局为重,怎么当了巡抚就变得如此狭隘起来了?”
干咳了一声,李廷机替杨鹤缓颊,“杨鹤只是说困难,他是湖广人,替湖广喊两声困难也能理解,不过我相信如果朝廷有令,他还是会遵令而行的。”
“西南战事我们现在都心里没底,究竟会打多久,变成什么样子,户部这边有多少预留准备,现在都还是一个未知数。”叶向高也没有再追究,“固原镇的兵走到哪里了?”
“应该到西安了。”李三才道:“昨日景秋还在说,从西安往南走路就不好走了,怕是要走到明年开春才能到。”
“我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一些,当初有人提出来要尽早考虑用三边的兵,我们还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现在看来,……”叶向高没说下去。
王子腾的登莱兵不可靠,一直在湖广徘徊,到现在都还没进入施州卫和永顺宣慰司,这让朝廷也是忍无可忍,也给王子腾下了最后通牒,王子腾这才开始慢腾腾地从永定卫、安福所一带向西进军。
向西就要进入所谓的湘西地区,也是各个土司辖地,不过登莱军数万大军,倒也不虞会有谁不长眼来挑衅,但是一旦穿越过这一片进入到四川的酉阳宣抚司、平茶洞司、邑梅洞司这一片,这后续后勤保障线就要彻底暴露在诸如保靖州宣慰司、永顺宣慰司这些土司的兵锋之下,打了胜仗,好说,如果战局不利,那这些土司会有什么反应?
王子腾在给朝廷的信中也明确提出了这一重担忧,虽然遭到了朝廷的批驳和责令,最终还是向西而行了,但是包括兵部在内一些人还是承认王子腾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
湖广西部历来就是不稳之地,西北的郧阳、襄阳乃是荆襄流民聚集地,西南的施州卫、永顺宣慰司、保靖州宣慰司都是土司林立,民情复杂,堪称不服王化之地,而这里又恰恰毗邻重庆府和播州,一旦局势动荡,势必影响到这些土司的走向。
不过现在播州已经生乱,无论如何都要表明朝廷的一个姿态,孙承宗还未到叙马兵备道便已经开始下令调集四川那边的卫军,耿如杞在重庆府也加紧训练了五千民壮,大批军资也还是源源不断输入,加上固原军正在加紧南下,对于播州的平定,大家还是身怀信心的。
叶向高的话又提到了痛点上。
当初冯紫英就建议过尽快抽调固原或者榆林兵南下,但是朝廷迟迟未做决定,总是觉得或许局面没有那么糟糕,一直到耿如杞到了重庆府开始认真调查播州方面的情况反馈回来之后,朝廷才开始重视起来。
但要抽调固原或者榆林兵也不是那么简单一件事情,需要先把榆林和固原那边的局面安排好,而蒙古人的入侵使得大同军被抽调入顺天府,为防范土默特人趁机作乱,榆林镇和山西镇的兵都不敢动,就只能抽调固原镇的兵了。
“首辅大人,西南战局现在还不好说,但楚材、稚绳都专门提到了后勤保障问题,王子腾一样是担心此事,杨鹤也提过,西南战局和西北平叛可能一样都是会面临粮秣物资运送损耗过大的难题,哪怕是成都、嘉定或者湖广粮食物资要运到前线,都会花费劳役很大,这还没有算从固原过来的消耗,……”
李三才忍不住摇头,“可是这顺天府今冬明春的赈济,还要要赎回京营士卒花费二十万两银子,我还有些担心南通州那边倭寇突然消失会不会还有更大的阴谋,江南那边的卫所力量比起九边差得太远,万一漕运……”
李三才是漕运总督出身,深知漕运对京师的重要性,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一场战事之后,对粮食、布匹这些民生物资需求量更大。
湖广和江南的物资都需要从运河过来,如果说倭寇把目标对准了漕运,哪怕只是随便制造一两场混乱,都能让北地运河沿线的粮价暴涨,对于有些商人来说恐怕是攫取财富的好时机,但是对于被百姓来说,就是一场浩劫了。
财政问题始终是困扰大周朝最大的问题,尤其是元熙三十七年之后,朝廷财政状况日益恶化,但即便如此顶着巨大的财政压力,元熙帝依然开启了他第六次江南之游,耗费巨大,也引起了朝廷内部很大的争论。
一些御史甚至直接上书皇帝,要求停止南游,把花费用到九边防御上,但是元熙帝仍然固执己见,坚持第六次下江南,这也极大地恶化了士林文臣,尤其是北地士人与元熙帝之间的关系,使得元熙帝在元熙三十七年后几乎得不到朝廷文臣的支持,不得不采取称病不朝的对策。
而在元熙四十年后元熙帝不得不考虑提前禅位,以化解日益对立的君臣关系,这才有了忠孝王登基成为永隆帝。
叶向高也颇为头疼,他很清楚郑继芝已经尽力了,应该说还全靠这两年开海之后朝廷财政状况有所缓解,才能支撑下来,只不过大周就像一艘破船,这里刚堵上,那里又漏了,方方面面都在出岔子,委实捉襟见肘。
“好了,道甫,现在说太多也没有意义,我们也只能一件一件来解决。”叶向高顿了一下,“这顺天府的流民问题首当其冲,恐怕还是要让各县尽快劝返,赈济粮还得要从各仓调运,通州那边先考虑调一些出来,起码得让这些流民今冬明春不至于冻毙饿死,……”
“前日里倒是听见乘风说,丰润、玉田那边也有不少流民跑到永平府那边去了,但是永平府那边倒是挺欢迎,……”
李三才迟疑了一下才道。
“欢迎?”一句话让叶向高和李廷机都无比惊讶。
这年头难道还有谁会欢迎流民?谁不知道这流民就意味着赈济,一个冬春下来,花销可不小,哪怕是有朝廷的赈济粮食,但是涉及到对地方社会治安的冲击,地方官府的管治,都需要耗费巨大精力,这可真没听说谁会觉得这是好事。
李三才想了一想才道:“朱志仁和冯紫英在永平府几个县大肆开矿烧炭,办铁厂,建炭场,产铁量不小,需要大量劳力,又搞起了一个叫什么‘水泥’的工坊,主要是用来修墙铺地用,据说类似于筑城墙的米汁,能够凝结弥合砖缝隙,也能把石子、泥沙凝结在一起,非常管用,十分畅销,供不应求,我听一个熟悉的山陕商人说,他们现在就等着蒙古人退兵,卢龙和迁安的矿山和铁厂、炭场都会立即重新启动和扩大规模,加上兵部兵仗局和军器局都与佛山庄记在永平府依托这些铁厂建设了两家修造枪炮的工坊,所以需要的人很多,……”
叶向高和李廷机都听得有些目眩神迷,李三才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听那个商人说,为了便于卢龙和迁安的铁料、铁器方便运到榆关港装船外销,冯紫英甚至和山陕商人们提出建设一条从卢龙到榆关的水泥路面,也就是像石板一样的大路,这种路甚至不会受雨季雨水的浸泡而变得泥泞难行,……”
“真有这么厉害?”李廷机都忍不住问了一句,“如果这是真的,冯紫英这可真的是到哪里都不消停啊,人家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是事不惊人誓不休啊!”
庚字卷第六十八节大生意
来贾府只找贾赦,还是第一回。
因为时间太紧,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回永平府,冯紫英不得不“降尊纡贵”再来荣国府一遭,所以连在门口迎候的王善保都很吃惊,这可是稀罕事儿,冯大爷专门来找大老爷。
原本是想直接托人信去找贾赦,但一来一去时间耽误太久,虽说贾赦这人也没什么面皮身份,但这样召之即来,万一这厮要拿捏一下,觉得他是长辈这样一召唤就过去有失身份呢?虽然大概率看在银子份上可能性不大,但是冯紫英还是觉得自己来走一遭的好。
好吧,其实这些都是些借口,冯紫英来贾府的目的就是看还有没有机会再到王熙凤那里去见一面,哪怕明知道这半日时间不可能在一亲芳泽,但是总觉得心痒痒,几日不见,似乎就有点儿惦记了。
不得不说,和王熙凤的一夕贪欢是冯紫英来到这个时空之后性事最酣畅淋漓的一次,或许是王熙凤的特殊身份,或许是王熙凤丰软柔绵的身段,又或者是前世中看过《红楼梦》书和影视剧带来的某种特殊禁忌感受,亦或是王熙凤本身就天赋异禀,总而言之,那一夜便是过了几日,仍然让冯紫英回味悠长。
要说身畔女人也不少,二尤,金钏儿和香菱,云裳不算,毕竟太过青涩,没有一段时间适应,还无法适应一个小妇人的身份,但这些女人或许都过于讨好自己,总缺乏一种驯服野马,又或者妾不如偷的突破禁忌滋味。
冯紫英几日之内再入贾府,无疑一下子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
虽然来得突然,但是还是让贾赦喜出望外。
这意味着冯紫英已经基本接受了自己的想法,在他看来或许是自己开出的让岫烟入冯家为妾的条件让冯紫英满意了,又或者是可以获利分润让冯紫英动心了,但不管如何,这都是一个好消息。
虽然没有到大门口迎接,但是贾赦还是在外书房外边儿亲自等候,看到冯紫英进来,脸上的笑容和内心喜悦掩饰不住,就差点儿要和冯紫英把臂并肩而入了。
“紫英,愚伯这两日可没有消停,这腿都跑得有些发颤了,府里马车几乎被我一个人独占了一辆,弄得府里马车都有些不够用了。”
贾府自打出现财政危机之后,还是收敛了一些,王熙凤在一些方面也管得紧了一些,不像以往随便虚报一个由头,就能去领银子,现在连车辆外出都要计数,以便于日后计算这马车损耗情况。
贾赦这几日霸着一辆马车从早到晚,几乎不歇家,王熙凤都遣人来问了,这边儿回答也是说大老爷从冯府回来之后就开始忙碌起来,据说是大老爷和冯大爷要合伙做生意。
这也引起了王熙凤的极大兴趣。
贾赦能做什么生意?他那点儿本事王熙凤心知肚明,若非靠着冯紫英,只怕他走出去只怕都没有几个人能把他打上眼,当然表面上人家也还会给他几分尊重,但是若是论正事儿,只怕就没人会理睬他了。
“平儿,你说老爷找铿哥儿来作甚?”王熙凤心里也是痒痒。
若是论银子上的营生,她的兴趣不比贾赦弱多少。
这纯粹是天性,哪怕是一颗心正在慢慢向冯紫英那边靠拢,但是对于银子的兴趣王熙凤却没有减弱过。
不管怎么说,铿哥儿那边只是最后的兜底,现在自己在贾家的地位日益尴尬,虽说贾琏在外纳妾生子的消息还没有在府里边儿传开,但是王熙凤却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而一当贾琏某一日决定要携子回贾府的时候,就该是自己离开了。
可以说现在其实就已经进入离开倒计时了,只不过不知道这个倒计时究竟是两年三年,还是半年一载罢了。
既然迟早要离开,王熙凤更希望在离开之前挣到足够的银子,哪怕铿哥儿那边有允诺,但是自己挣到的银子总是底气更足一些,而且也能让铿哥儿不能小觑自己,对自己的惦念也能更甚。
至于说是不是依靠冯紫英才能挣到银子王熙凤反倒没有那么在意,既然贾赦都能这样干,难道自己反而不能?好歹自己也算他半个枕边人了。
“不知道,但是看大老爷那边都是派王善保跟着的,怕是生意上的事情。”平儿迟疑着道。
贾赦身边贴身的人,一个王善保,一个王善保的女婿秦明,也就是司棋的老爹。
秦家兄弟秦明、秦显是贾家家生子,秦家老大秦明跟了大老爷贾赦,然后娶了邢夫人陪房王善保两口子的女儿,生了司棋,而司棋又跟了迎春,但是秦家老二则是跟了二老爷贾政,秦显家的则在大观园南门管上夜。
这两兄弟虽然是亲兄弟,但如今却是各为其主,当然这层亲戚关系在,自然也要比寻常亲近几分。
“营生上的事情?大老爷和铿哥儿能有什么营生上的事情?”王熙凤意似不信。
“奶奶,上回冯大爷来府里不是和二位老爷相谈甚欢么?不也说到城里人心惶惶,许多铺面宅子都要发卖,价格也跌了一大截,冯大爷不是说这蒙古人是秋后蚂蚱——蹦打不了几天了么?兴许大老爷就瞅准了这个机会,要去倒腾宅子铺面,赚个差价吧?”
王熙凤冷笑,“大老爷家底儿有几个?不就是靠着孙家给他拿了一万多辆卖二妹妹的银子么?还有就是赖家那里榨了一二万两银子罢了,这好一点儿宅子铺面,哪个不要千两万两?你觉得你大老爷的性子,他敢去押注这等营生?就算真的有也不过一二罢了,这等事情能岂能让他亲自过府而来?”
平儿一听也是这个理儿,冯大爷怎么会看得上这倒腾宅子铺子的营生,千儿八百的赚头估计根本就看不上眼吧,还别说亲自等们来找赦老爷呢。
王熙凤略一沉吟,便吩咐平儿:”你去把小红叫过来。“
平儿立即明白了,这是要让小红去大老爷那边打探消息。
小红是林之孝的女儿,而林之孝家的却是个玲珑人,平素不多言多语,但是人缘关系却不差,连带着大老爷房里的下人们也都熟识,这小红去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得要给几分面子。
林红玉进来,王熙凤便吩咐了一番,林红玉也是精神倍增,能够被二奶奶委以重任,自然是要好生去表现一番。
这边王熙凤在盘算打主意,那边迎春也是得了消息。
“姑娘,莫不是冯大爷来向老爷提亲?”司棋忍不住问道:“听绣橘说,是我外公将冯大爷引进去的,直接去了大老爷外书房,后来连太太也跟了进去,这等阵仗,……”
“不是。”迎春也是脸颊一阵潮红。
她当然希望是冯大哥来提亲,但是那一日冯大哥就说了现在还不是时候,须得要暂时忍耐,等到时机成熟,至于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成熟,冯大哥没说,迎春就不问。
她相信冯大哥的为人,自己除了夫妻敦伦之事没做外,其他恩爱缠绵之事都做得差不多了,若是冯大哥不要她,她便真的只有去死了。
“那什么事儿值当老爷太太亲自去和冯大爷说,而且好像连宝二爷、环三爷这些人都没露面,以往宝二爷和环三爷都是早早就在门口迎候着的。”司棋一脸疑惑,“要不奴婢去看看?”
迎春迟疑了一下,“司棋,你去莫要露了行迹,……”
司棋啼笑皆非,“姑娘,奴婢去不过是溜一圈,又不会在老爷太太和冯大爷面前露面,就是问问我外公冯大爷来干啥,哪来什么行迹可露?不过若是遇到冯大爷,奴婢免不了也要提醒冯大爷一下,缀锦楼里可还有一个日夜思念记挂的姑娘呢。”
被司棋这话一下子个逗弄得眉目含春,眼波盈盈,那份情意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来了,看得司棋也是叹息不止,若是冯大爷真的辜负了姑娘,自己都不能罢休。
迎春也觉得自己好像一听见冯大哥来了,便一下子就乱了心志,失了分寸,既盼着冯大哥能来看自己,又怕影响了冯大哥的正事儿。
“司棋,你莫要去说这些,冯大哥肯定是有什么重要事儿才会来找老爷,你去一边儿打听一下即可,……”
见姑娘那欲言又止羞怯期盼的神色,司棋也是不忍心再多逗弄,点点头:“奴婢知道了,但愿冯大爷能随时记挂着姑娘的好。”
司棋从缀锦楼出来,便疾步往园子大门走,一出门就看见蜂腰桥那边秋爽斋的门也开了,探春带着侍书也出来。
司棋怔了一怔,莫不是三姑娘这么早就出门,这可少见,难道也是为了冯大爷来府里不成?
只是想归想,司棋却是面色不变,笑着迎上去打招呼:“奴婢见过三姑娘。”
“司棋,二姐姐在家么?”探春也是点点头,面色淡然,“你这么早出门去哪儿?”
庚字卷第六十九节生财有道
“三姑娘,我家姑娘在屋里,起来一阵子了,看了会儿书这会子在绣花呢。”司棋福了一福之后回答道:“奴婢去袭人那里要点儿蔷薇硝,这些日子脸上有些燥,……”
“哦?二姐姐又在绣花了?”探春点点头,“又在绣那霸王别姬?”
这位二姐姐不太爱出门,很有点儿非请不出的味道,基本上从不主动邀请姐妹们一聚,都是姐妹们邀请她,又或者她能主动去姐妹们那里,也就算是十分难得了。
这几姐妹里,论绣工,迎春怕是最好的,再次是惜春和宝钗,探春和湘云都不喜欢,当然若是论刺绣技艺都没法和晴雯比。
前几日迎春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一本图画书,便觉得那副霸王别姬的图格外漂亮,便一直在寻思要用丝巾绣起来,探春前两日就看到过,还打趣过问这姬是二姐姐,霸王却是谁,弄得二姐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脸却羞得通红,之前没在意,今日听的司棋这么一说又在绣花,探春倒是有些上心了。
莫非二姐姐有了心上人,难道是那孙绍祖?探春下意识的摇摇头,不可能。
说起那孙绍祖二姐姐就愁眉苦脸,怎么可能对那个男人动心?
只是二姐姐那模样却又分明是思春的感觉,论年龄二姐姐也不小了,可大老爷却一直没有一个正经说法,只说要许给那孙家,但是却始终没有具体动静,那孙家男人倒是来过府里几回,府里人见过的也都没有太好印象。
若不是那孙家男子,二姐姐却又会恋上谁?
以二姐姐这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子,哪里又有机会和外边儿男子认识?难道是和府里的小厮们?
这等事情虽然不多见,但是高门大户里难免会有这等糟心事儿,二姐姐性子单纯,若是被人花言巧语哄骗,……
想到这里探春也是吓了一跳,若是那般,只怕大老爷知道会打算二姐姐的腿。
“司棋,这段时间二姐姐可曾外出?”探春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问道:“有没有外人来你们缀锦楼里?”
司棋心里也是一紧,莫非三姑娘也觉察到了一点儿什么?
摇了摇头,司棋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姑娘也是知道我们姑娘性子的,平素里也就是几个姐妹来往,宝二爷现在也来得少了,琏二爷还在的时候,偶尔还来走动,但现在琏二爷去了南边儿,就更没什么人来了,……”
探春也慢慢静下心来,觉得自己猜测可能有些谬误。
再说二姐姐性子单纯,容易上当受骗,但是她身边随时都有司棋守着,以司棋的性子,岂是寻常人能靠得了边儿的?只怕话还没讲两句就得被司棋给打出来了。
那会是谁?探春已经可以确定自己这位二姐姐思春了,那抱着绣绷子满脸娇羞的模样铁定是有了心上人才会如此。
就怕是偶然看见了那位贵家公子,成了单相思,那就麻烦了。
一时间探春也有些心乱如麻,将心比己,自己不也如此么?
见探春似乎有些走神,司棋也不敢打扰,下意识的用探询的目光瞅了一眼侍书,侍书似乎也意识到了一点儿什么,只是悄悄地向司棋摇摇头。
一直从蜂腰桥走过潇湘馆门口石径,要上翠烟桥了,探春这才从走神中惊醒过来,停住脚步:“司棋,你先走吧,我去林姐姐那里坐一会子。”
待到司棋上了翠烟桥,人影消失在桥下树荫中,探春这才问身旁的侍书道:“侍书,我看二姐姐这段时间好像心神不宁的模样,这司棋也是神神叨叨鬼鬼祟祟的,她们主仆俩这段时间究竟在做什么?”
侍书和司棋虽然同属琴、棋、书、画四婢之列,但是司棋和入画是贾家家生子,抱琴和侍书则不是,是贾府自小买进来的,所以二人关系并不算太密切。
“姑娘这么一说,奴婢也觉得还真是,这司棋原来是个莽撞性子,做事儿风风火火,只要有她在,园子里隔着老远都能听得她的声响,往日也经常见她出挑,但是这段时间却好像安静了许多,不过奴婢倒是看她和平儿姐姐来往密切了许多。”
侍书也是一个机敏人物,深知这荣国府里别看云淡风轻,但是却是波谲云诡。
姑娘们随着年龄大了,而宝姑娘和林姑娘照说都有了归宿,却一直没有搬出去贾家,本来该算是妯娌的关系,似乎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还有一个珠大奶奶看似不问世事,但是却因为贾兰拜了冯大爷为师也一下活络起来,不是去宝姑娘那里说话,就是去林姑娘那里小坐,弄得蘅芜苑和潇湘馆本来就有些敏感的关系更加微妙。
而史姑娘也是一直在园子里住着,现在更多了一个古怪不经的妙玉,一个绵里藏针的邢岫烟,加上各家姑娘们各自的丫鬟和婆子,这园子里也看似波澜不惊,其实风雷暗隐。
“平儿?”探春皱了皱眉,“二嫂子那边我看现在也比以往清静了许多,虽说还管着府里公中,但是……”
“姑娘,听说琏二奶奶就有些不想管府里的事儿了,说还推荐珠大奶奶和姑娘一并来管呢。”侍书的消息并不闭塞。
“哼,这等话你听听就好,府里的事儿是那么好管的么?”探春摇头,“二嫂子这么多年都还举步维艰,我何德何能去管府里这些事儿?这些丫鬟婆子哪个背后没有三亲六戚在府里,不是扯着老爷们,就是挂着太太奶奶们,管也不好,不管也不好,背一个有名无实的皮,何苦来哉?”
“不是还有珠大奶奶么?”侍书问道。
“珠大嫂子若是要管,也早就管了,现在她的心思都放在兰哥儿身上去了,没见着成日里去宝姐姐和林妹妹那里,不就是指望着冯大哥能多在兰哥儿身上多花些心思,让兰哥儿日后也能像环哥儿一样考中秀才进青檀书院读书么?”
探春目光里多了几分幽怨,别人都能找着由头和冯大哥说上话,可自己却是……
“赦世伯,你这动作可够快啊。”冯紫英眉头略微皱了一下,便舒展开来。
既然打定主意让贾赦去抛头露面借这桩活儿,那就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了,只是这贾赦动作也太快了点儿,这才多久,堆砌在自己面前这些名单里,就已经由三四十人了,再一看,居然连一些哨官、把总级别的官佐都列了进来,这也未免太夸张了点儿。
贾赦讪讪笑着,“铿哥儿,你既然撂下了话,愚伯自然要尽心去做,你也知道咱们这武勋内部都是千丝万缕的联系,荣宁贾家虽然这么多年没有再入军中,但是愚伯在外边还是有些人脉的,所以愚伯随便问了问,他们也就找上门来,都是远亲近邻的,愚伯也不好推啊,所以也就只有勉为其难,……”
冯紫英心中冷笑,这厮居然还勉为其难,只怕是求之不得才对。
粗略看了一眼,冯紫英发现贾赦的人脉还真的不差,齐国公陈家就有三个子弟,包括陈瑞师,景田侯裘家也有三个,包括裘炳众,理国公柳家包括柳国荃在内多达私人,最低层级一个居然是一个哨官,估计应该是有些远的旁支了。
“赦世伯,你都和他们谈妥了?”冯紫英很好奇他怎么去和对方说的。
“差不离了,明码实价,他们也都知道行情,其实这都瞒不了人,你和蒙古人谈的条件早就传回来了,不过蒙古人要求一起赎回,所以才让这些人没了抓拿,……”贾赦有些得意,“愚伯只是稍微透露了一点儿风声,就说你和蒙古人其中一二贵酋有往来,或许可以赎回一二人,但也不能保证,要看情况,先到先得,于是……”
这厮倒是把这等手段玩弄得如此顺溜,冯紫英也懒得多问,直截了当地道:“那这些赎金他们怎么说?赦世伯你也不能白跑吧?”
“嗨,愚伯也和他们说,能提前赎回来捡一条命就算不错了,就别指望能节省多少了,当然或许铿哥儿所熟悉那一两位贵酋能给点儿优惠,那就是捡着多少算多少了,……”
贾赦涎着脸道:“至于我这边都好说,我也说了,按照赎金我抽半成,毕竟这还需要打点上下,包括还要找人去蒙古人那边担保,万一银子交过去,蒙古人却食言不肯放人怎么办?”
这些半真半假虚头滑脑的话语手段对贾赦来说可谓轻车熟路,这连哄带骗,高举轻放,含糊模棱的手腕,贾赦也运用得炉火纯青了,专门找对方的嫡妻、嫡子,避开家族中其他人,以免干扰,所以很快就能弄来这么多都已经达成意向的目标对象。
连陈家和柳家都愿意相信贾赦,估计还真的是相信了贾赦这番说辞。
冯紫英粗略的估算了一下,单单是这份名单上的赎金数额就已经高达十万两出头了,这也意味着,贾赦就能从中抽头佣金超过五千两了。
庚字卷第七十节贾赦也算是人才
冯紫英不得不承认,搞这种歪门邪道,嗯,也不算是歪门邪道,应该算是掮客的行道,贾赦的确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
没脸没皮,脸厚心黑,锱铢必较,身份足够,人脉宽广,这些要素都集于一身了,特别是盯着这荣国府嫡长子身份,一等将军,谁也不虞他会跑路或者食言,甚至也没有人会认为他从中渔利有什么不对,毕竟是一个空头将军,人家也要恰饭,上下打点花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特别是贾赦提到的中间保人的问题,这一点也是这些京中武勋家族们最担心的,没有人从中作保,银子交过去,不放人了,又或者说人都死了,再或者说得加钱,怎么办?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到那个时候,全身都下去了,挂个耳朵在外边儿,你给不给,交不交?
谁都没有和蒙古人打过交道,尤其是这还是不是原来时不时能见着的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而是在更北方的内喀尔喀人,很多更是连内喀尔喀人这个称呼都没有听说过,不是这一场战事,估计绝大部分一辈子长居于京师的人都不会知道。
这等保人哪里去寻?
他们自然不知道贾赦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冯紫英身上,冯紫英在贾赦心目中已经变得无所不能,他也不怕冯紫英骗他,有邢岫烟这颗水灵灵的大白菜吊着冯紫英的胃口,不怕冯紫英不就范。
“赦世伯,这些人你没有随便许诺折扣减免吧?”冯紫英一边看着名单和介绍,一边随口问道。
“这个愚伯如何敢随便打包票?”贾赦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我和他们说了,人要紧,如果真的不在乎人的,就别来找我了,也许拖上一年两年,蒙古人烦了累了,索性就不要银子直接放回来了呢?”
冯紫英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贾赦倒真的是谈判的一把好手,欺哄讹诈,各种手段都能运用得得心应手。
“那种可能性倒也不是没有,不过那肯定是到最后了,人家蒙古人觉得收到的赎金差不多了,觉得满意了,作为添头白送几个,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冯紫英点点头。
“所以我也这么说啊,这一两年,草原上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就没法保证了。”贾赦洋洋自得,“但凡能拿得出银子的家庭,都不可能去冒这种险,这一点愚伯清楚,也不会去找那些家底儿薄弱的,……”
“赦世伯知晓就好,我们什么也没法保证,不过我们可以尽量去争取,谁也不愿意咱们自家的银子白白送给蒙古人。”
冯紫英也在考虑既然要介入这笔营生,当然还要和宰赛谈一谈,打折是必须要打的,做生意都这样,哪有你开价是多少就是多少的道理。
“不过,铿哥儿,愚伯就多问一句,难道这蒙古人吐口唾沫就是钉,一点讨价还价余地都没有么?”贾赦显然不甘心。
冯紫英倒也没有隐瞒,“赦世伯,小侄是肯定要去和蒙古人谈的,或许有,或许没有,或许前期没有,后期有,又或者有些人能有折扣,有的人没有,要看情况,特别是我们的履约情况,比如我们谈好几个人多少银子,如果付银子爽快,也许下一批就能有折扣或者赠送几个不值钱的也可能。”
贾赦满意地笑了笑。
他也是在观察冯紫英有没有和他打马虎眼儿。
要说和蒙古人谈这笔营生一点儿回旋余地都没有,贾赦也是不信的,以前他通过贾琏去平安州那边和蒙古人做过生意,也是知晓一二规矩的。
蒙古人也不是一味愣头青,若是冯紫英此番说没有一点儿折扣,那么只能说明冯紫英是打算要把这笔折扣差价独吞了,现在看来这位铿哥儿还是对自己很尊重和实诚,也没有那么在乎银子。
想到这里,贾赦又有些犹豫起来,兴许把二丫头许给他当妾比许给孙家更合适?
这么豪爽大方而且对自己也不错的女婿,二丫头过去了,以二丫头柔绵老实性子肯定能讨得冯紫英和其母段氏的喜欢,二丫头身子看起来也是能生养的,若是生下一个儿子,地位自然就稳固了。
日后自己找二丫头时不时借点儿银子,二丫头的性子是铁定不敢拒绝的,只要在床上把冯紫英讨好了,冯紫英也不会在意这点儿吧?
只是孙家那一万多两银子怎么办?想到这里贾赦也有些肉痛。
邢岫烟虽然也不错,但是那毕竟隔了一层,嫁过去就只能是一锤子买卖,顶多在嫁过去之前多索要一点儿,日后是肯定没戏的。
问题是邢忠夫妇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一次若是要得狠了,只怕也要闹腾起来,哪比得上二丫头这么老实听话,喊干啥就干啥?
一时间贾赦也纠结起来了。
冯紫英自然不会想到就这么一会儿面前贾赦就能想得如此之多,甚至连迎春嫁入自己府里生下儿子之后的事情都想好了。
“赦世伯,那行,这个名单我知道了,我觉得问题不大,这边儿你可以安排他们把银子先交过来了。”冯紫英觉得差不多了。
“那铿哥儿,这银子愚伯马上去通知他们赶紧去凑,只是送过来的银子,……”贾赦忍不住握紧拳头,脸上却故作沉吟状,内心却是万分紧张。
这可是十万两银子,哪怕是过手一下,送来的银子说成色不足稍许挤一挤水分,都能落入腰包几百上千两,对这个贾赦太清楚了。
这些求着自己救人的也不可能因为百十两银子的折色而和自己交恶,而且自己也没为难他们,万一蒙古人觉得这银子成色不足,不肯交人甚至在咬一口呢?那岂不是多余的银子都要给了?
“嗯,小侄明日就要回永平府了,这边赦世伯就按照这个数目先收着吧,名单小侄留一份,到时候也好和蒙古人商谈,……”冯紫英哪里会猜测得到贾赦还在打这些碎末银子的主意,想都没想便回答道。
贾赦内心狂喜,握紧的拳头又松开来,内心对把二丫头许给冯紫英当妾的心思又重了几分。
“也好,那愚伯就先收着,紫英,你估计那边和蒙古人具体谈会要多长时间?”
贾赦还要琢磨一下,若是十天半个月也就罢了,再长一点儿时间,比如一个月甚至三个月,那是不是这笔银子自己也可以先拿出去放债,听说那贾瑞现在在几个赌场里玩得挺顺溜儿,自己放给他二三万两银子赚赚利息差价,好像也不错?
“起码要两三个月吧,没准儿要半年也说不定。”冯紫英琢磨着要等士卒全数放回来之后,还得要等着皇上和兵部将经营重组,新选拔出来的将佐基本到位,这边交易才能慢慢开始,否则不利于皇上的操作。
这种事情事先肯定要和兵部那边通气,冯紫英当然不愿意引来皇帝的不满,默契的配合才是赢得皇帝青眼相加的先决条件。
贾赦心中又是大喜,如果真能拖到三个月,那这笔生意就做得了。
冯紫英和贾赦在书房内细谈时,邢夫人也早早就在外书房外守候着了。
贾赦虽然没有具体和她谈这几日究竟在忙碌什么,但是从自己丈夫这几日里神采奕奕,忙得脚不沾地的架势来看,就知道肯定是一桩大好事儿。
除了银子上的事情,自家丈夫就没什么能这么大劲头了,前日里原本都爬上秋桐的床了,听得外边儿有人找,立马提起裤子就往外冲,回来才看里裤都是穿的秋桐的。
“善保,老爷这几日在忙什么,连人都见不着,今日又一大早见铿哥儿,神神秘秘的谁都不让进去,你老实告诉我!”邢夫人板着脸,目光不善。
这几日王善保都是跟着丈夫进进出出,问王善保家的,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她家那位也是深更半夜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然后一大早就又跟着大老爷出门了。
王善保讪讪地弓着身子,“太太,老爷专门叮嘱了,谁都不能说,泄露了出去,就能剥了我的皮。”
邢氏冷笑,“哟呵,那也包括我了?”
王善保叹了一口气,他夫妇都是跟着邢夫人陪房过来的,虽说夫妇一体,但是这府里太太是怕老爷得紧的,这会子声色俱厉,一见到老爷就立即低眉顺眼,难过的还是这下边人。
见王善保只是叹气不语,却不肯说话,邢氏更是恼怒,“怎么了,哑巴了,忘了自己是跟谁来的了?”
见邢氏是真怒了,站在邢氏身旁的王善保家的忙不迭地怒斥:“当家的,太太问你话,你有什么不敢说,这屋里就咱们仨,还能漏到外边儿去了?有什么也有太太给你挡着,……”
王善保左顾右盼,见邢氏三角眼越发冷硬,最后迫于无奈,只能含含糊糊地道:“是和冯大爷有一笔大营生,老爷专门叮嘱任何人都不准说,连跟我们赶车的焦三都得了十两银子,老爷也说了得了他这银子,听到的看到的就只能吞了肚子里去,若是传出去,一个就先抽死他!”
庚字卷第七十一节截胡
邢氏和王善保家的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两银子?!老爷给焦三?!
贾赦是何许性子,阖府上下谁人不知?要从他那里得十两银子,只怕是逢年过节时候二丫头或者贾琮都不能,一个赶车的焦三居然都得了十两银子?
甚至连邢氏都有些眼红起来,老爷对自己都少有如此大方过,怎么就对焦三这么豪爽了?
邢氏立即就悟了过来,这只能说明焦三这几日跟着老爷他们见到听到的事情太过重要,所以才会忍痛给十两银子要买个口风严实。
邢氏和王善保家的面面相觑,内心的好奇却是更甚,最终邢氏还是一咬牙道:“善保,你说,老爷真要怪罪,我一力扛着。”
王善保犹豫半晌才道:“太太,这事儿要不你还是直接去问老爷吧,小的也知之不多。”
“你知之不多,那就说你知道的,待会儿我自然会去问老爷。”邢氏不肯罢休。
“太太,小的只知道是和京营被蒙古人俘虏的将军武官们有关,老爷好像是要找冯大爷帮着赎几个人,……”被逼得无路可走,王善保只能呐呐道:“其他是真不知道了,太太可千万莫说是小的……”
邢氏也是全身一震,原来是这笔营生!
京营被俘几万人不是秘密了,连《今日新闻》也都半遮半掩承认了此事,京中骂声哭声一片,后来有传言说朝廷已经答应把将士赎回来,但也有传言说只是把普通士卒赎回来,将佐军官们蒙古人不肯放,要价很高,众说纷纭,也不知道谁真谁假。
老爷居然要去做这笔营生?!邢氏又惊又喜:“那老爷说的事儿,找铿哥儿就能成?”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看老爷的情形,应该是能成的,老爷说冯大爷和蒙古人那边是有联系的,……”王善保半遮半掩地说了一个大概,有些担心,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老爷知道了只怕不会绕过自己。
邢氏心中微动,却又不动声色:“行了,我知道了,老爷那边你也莫要多说什么,我自会去问他。”
打发了王善保离开,邢氏这才带着王善保家的回到自己屋里,“金桂,你说这营生咱们能做么?”
王善保家的吃了一惊,“太太,咱们怎么做?”
“让刑忠来,他不是成日里在外边胡吃海喝混日子么?这么久了,京中也该有些朋友了,听说那被蒙古人抓去的京营将佐有好几百人,老爷哪里能管得了那么多,不过是顾些有身份颜面的,或者以往有交情的罢了,那些寻常将佐肯定是管不了的,不如让刑忠去打探打探,看看京中还有哪些人家里人被蒙古人抓着,咱们也可以来穿针引线,……”
邢氏一边寻摸一边道:“老爷肯定是要在这里边帮忙联络,从中挣些佣金,让刑忠来做老爷看不上或者不愿意去联络的,让善保把其中法子学着弄明白,教授给刑忠,这挣了银子,自然少不了你们两口子一份,……”
王善保家的一听也是大为心动,但是又怕自己那口子这么做,被老爷知晓,那日后就真的要被老爷恶恨了。
似乎是看透了王善保家的担心,邢氏又道:“这事儿若是老爷发现了,就推到我头上,我也就说是平日里不经意听见其说得,自家揣摩出来的,……”
邢氏这么一说,倒是让王善保家的放心不少,“太太,不如让秦明跟着邢大哥,……”
邢氏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替你女婿考虑,……”
王善保家的不做声了。
邢氏想了一想之后才道:“也罢,就让秦明跟着刑忠,这几日让善保多上点儿心,打探路子问个究竟,然后再来说怎么做,我估摸着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做下来的,……”
“那太太,冯大爷那边……”王善保家的提出了一个最紧要的问题:“听说冯大爷马上就要回永平府那边儿去了。”
邢氏沉吟了一下,这却是一个最棘手的。
在京中去打探询问这些被蒙古人抓去的将佐家里简单,但是问到了人家就算是愿意赎,也得要找门路啊,这门路就掌握在冯紫英手上,现在老爷已经和冯紫英搭上线了,自己在要去另开一道,怎么去和冯紫英说?冯紫英又如何会去理睬自己?
不过邢氏也有考虑,先前老爷就说过二丫头许给了孙家,这冯紫英是个好这一口的,若是想要从冯家那边弄到银子,岫烟其实也是可以一用的,估摸着老爷也应该是打了这张牌,他可以打这张牌,那把刑忠用起来,自然也能用岫烟的名义。
只是这些却不必对王善保家的说。
“我自有计议。”邢氏故作胸有成竹,点点头,“你们这边只管先把这些做起来。”
小红在贾赦院子边儿上寻摸了一大圈儿,找准机会进了院子,但是很快就发现贾赦外书房外边儿是王善保在守着,而且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就知道情况不大对劲儿。
以往大老爷二老爷和冯大爷在荣禧堂谈话时,也没见这种形势,难怪二奶奶要让自己来打探冯大爷究竟是与大老爷谈什么来了。
绕了两圈没有机会,小红也只能离开,却见司棋急匆匆地往这边过来。
秦家和林家都算是荣国府中有些颜面的家生子,不过林之孝和林之孝家地位明显要高一些,林之孝是仅次于赖大的总管,随着赖家的崩盘,林之孝、吴兴登、余信、张材、戴良、钱华,这是荣国府里下人们中赖氏一族被“推翻”后的最新排名。
林之孝和吴兴登正在争夺头号管家的地位,余信、张材二人紧随其后,而戴良、钱华则排在最后。
不过无论是贾母还是王夫人以及王熙凤都无意在确立一个类似于赖大那样的总管家了,而倾向于分管。
比如将原来赖大统管内外的事务一分为二,林之孝协助管庄田、铺子外部营生,吴兴登则协助负责府内各种内部营生开支,余信则接掌了原来吴新登的银库房总领一职,张材成为除银钱之外的其他物事库房总领,戴良负责采买,钱华负责审核,相比起原来赖大的一手遮天,这样的职责划分要相对合理许多了。
“司棋,你这是急急忙忙去哪里?”林红玉迎上前去。
“小红,你在这里做什么?”司棋见是林红玉,倒是有些好奇,琏二奶奶和大老爷格格不入,这阖府上下皆知,如何会让小红来这边?
“平儿姐姐听说冯大爷来了这边,便打发我来看看,……”林红玉自然是不能把王熙凤抬出来的,让与府里上下都十分融洽的平儿推出来自然就是最合适的。
“平儿?”司棋心中也是一哼,她一直怀疑平儿这小蹄子是不是和冯大爷有私情,上一次平儿和自己看见了冯大爷与自家姑娘亲昵,便是扭头就走,而冯大爷好像也并不惧怕平儿说出去,再说平儿嘴稳,但起码也要叮嘱几句才是,可冯大爷居然不闻不问,这就让司棋有些生疑。
再想到现在二奶奶和琏二爷已经和离了,这平儿怕是也想寻个合适的去处,没准儿也就是看了金钏儿、玉钏儿的路子,冯大爷本身就是一个风流种子,只怕是见了平儿那丰润如玉的身子便酥了一半,自然是一拍即合。
“平儿这小蹄子也是春心动了么?”司棋大大咧咧地道。
林红玉吃了一惊,不过也知道司棋和品格素来交好,这些大丫鬟们之间私下里也是荤素不忌,便笑着道:“司棋,这话你去和平儿姐姐说去,我可不敢乱问。”
“哼,她也不怕二奶奶剥她的皮?”司棋随口说了一句。
“怕不怕那也是平儿姐姐的事情,你来这边作甚?”红玉问道。
“我来看看我爹娘。”司棋倒是随口能找理由,王善保两口子和秦明两口子都在这贾赦院子里,她来自然是很正常的,“怎么,你没见着冯大爷?”
“你姥爷守在门口呢,不准人进去,估计是大老爷在和冯大爷说话,要不你去帮我问问,看看他们在说些什么,能要多久时间?”红玉假意道。
“也行。”司棋风风火火地便进去了,不过须臾便出来了,板着脸道:“我姥爷说大老爷和冯大爷说正经事儿,怕是不知道能说到什么时候去了,我说去替他们送插进去,我姥爷都不答应,让我别去烦扰,……”
红玉一听便知道司棋也是碰了钉子,这司棋在王善保那里可是很得宠的,没想到也碰了壁,看样子是的确是有重要事儿。
把这个消息一传回王熙凤那里,王熙凤就更好奇了,什么事儿能让贾赦和冯紫英谈这么久,而且还让王善保守着门,连司棋都不准进去,这可太蹊跷了。
王熙凤有一种直觉,以贾赦的性子,若是和银子没关系的事儿,铁定是没这么大兴趣的,但若是与银子有关联的,那贾赦能插手的,未必自己就不能问一问。
“平儿你去大门上守着,若是冯大爷要出门,便说我有事儿找他。”想起那一日的百般花式,须臾欲射胭脂颊,一朵红苏旋欲融,王熙凤便意动神摇,忍不住夹紧了身子。
庚字卷 七十二节 撕扯
和贾赦把各种事宜交代清楚,冯紫英才发现贾赦也并非自己所料想的那般不堪,或许此人品性的确不堪,但是要说作为一个备受母亲薄待却又隐忍不发,还能琢磨出各种旁门左道捞银子的荣国府的嫡长子,想在这千人之众的荣国府里坐稳,也并不那么简单。
谁都知道因为老祖宗的偏心,二房更得宠,贾政也好,宝玉也好,都更得老祖宗的喜欢,甚至连家都一直是由王夫人来管,一直到后来移交给作为贾琏媳妇的王熙凤,那也是因为王熙凤是王夫人嫡亲侄女,但谁也无法否认贾赦是荣国府嫡长子,一品将军。
老祖宗百年之后,这贾府还能谁说了算,真不好说,而且这爵位也势必是跟着贾琏这一脉走的,贾政、宝玉再怎么受宠,最终能得一个分家多分点儿财产就算是不错的结局了。
如果不分家,贾政、宝玉那就得一辈子都生活在贾赦、贾琏的阴影之下,除非贾政的那个五品闲官能真正干出点儿名堂来,但很显然,贾政若是能有那般本事,也不至于在工部碌碌数十年了。
对贾赦的印象有所改观,但也只能是作为一个可以合作者,既然是合作者,冯紫英也要给对方提一些要求,包括节奏要按照自己的安排来。
虽然不知道冯紫英提到的节奏是什么意思,但是贾赦也隐约估计到这可能和朝政有关,但这就不是他所关心的了,他只需要按照冯紫英的要求做好就行了。
“贤侄,中午就在愚伯这里小酌如何?”贾赦心情异常的好,谈成了这样一笔大生意,虽然接下来肯定还有不少活儿,这随后一段时间肯定会格外忙碌,但贾赦却是心满意足。
忙也好,辛苦也好,都不要紧,关键是有银子收入,甚至贾赦也隐隐感觉得到,往日那些和自己接触的武勋们那种若有若无的轻蔑不屑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可和看重,这种尊重感也是贾赦从未在荣国府内获得过的,远胜于在府内下人们对自己的那种敬畏。
冯紫英犹豫了一下。
单独和贾赦在一起吃酒,肯定会在荣国府里引起许多人的关注,不过这等事情哪怕贾赦做得再隐秘,迟早也要慢慢为人知晓的,几百将佐,涉及到起码也是上百个家庭,众说纷纭,哪里可能保得了密?
不过就是先利用各种信息不对称吓唬一下对方,让他们盼着自己家人早日回来的心理,让他们暂时守秘罢了,但人多嘴杂,在冯紫英看来,能守秘一二十日只怕都是难能可贵了,没准儿几日后就能传遍。
以贾赦的性子他自然是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的,更何况这等事情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还能收获一大茬儿各家武勋们的人情,何乐而不为?
贾政夫妇若是知道了此事,冯紫英还不好判断他们的心态,不过贾政即将赴江西担任学政,估计也不会有什么看法,顶多也就是对自己怎么突然间又对贾赦另眼先看有些意外罢了。
至于府里其他人,冯紫英自然不在意,便是贾母恐怕也不能说自己提携其嫡长子一把有什么不对吧?不能说你老二都去江西当学政了,老大合理合法挣点儿银子也错了吧?
“也行吧,那就叨扰世伯了。”冯紫英想了一想,也就答应了。
“好,善保,立即让后房做几个拿手的菜,我和铿哥儿好好喝几盅。”贾赦大喜。
这趟生意当然还不止于此,虽说这三四十人基本上囊括了自己的人脉,但是并不代表自己就不能去拓展更宽的渠道。
人托人,人介绍人,哪怕是那些五百一千赎金的家庭,这积少成多,没准儿还能捞几千两呢,这都还要依赖于眼前这个铿哥儿,想到这里贾赦就干劲儿大增。
“留饭了?!”王熙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贾赦居然留饭了?这可是破天荒第一人,便是那孙绍祖来了府里这么多回,好像也没留过饭吧?
而铿哥儿居然还答应了。
这同样不符合铿哥儿对贾赦的观感啊,王熙凤很清楚铿哥儿对贾赦的不屑,现在居然能留下来吃饭饮酒,厨房还要加菜,这太令人目瞪口呆了。
“是啊,王善保亲自去厨房打招呼,让柳嫂子赶紧准备。”红玉也一样很惊奇,估计这个消息立即就能在府里不胫而走,瞬间传遍。
“莫不是因为琮哥儿也要像兰哥儿那样拜冯大爷为师?”平儿迟疑着问道。
“不可能,为一个琮哥儿的事情,老爷能和铿哥儿说一上午?还用得着王善保在外把门?”王熙凤断然摇头,“肯定是什么大生意,而且是只能靠铿哥儿才能做得成的营生,否则老爷岂会如此热络逢迎?”
“那怎么办?”平儿也没有了主意,“冯大爷明日便要启程回永平府,总不能……”
见平儿脸一红,王熙凤也想到那一日的情形,浑身一阵酥麻,赶紧摇了摇头,把脑海中那些情形丢开,“不急,既然要在府里用饭,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走了,让小红去盯着,只要那边有要走的迹象,你便去仪门外候着,假作碰上,……”
“可万一是大老爷送出来呢?”平儿又问道。
王熙凤也一愣,“不能吧?之前不是让王善保去门上候着的么?”
平儿摇摇头:“那可不一定,都留饭了,大老爷何曾留过人饭?”
王熙凤想了一想,“不管了,你先和小红去盯着,总归实在不行出门你在角门外去候着,我就不信他出门就能不见人了。”
“可奶奶,冯大爷一出门只怕就是不能在进府了。”平儿提醒道。
“他不能进府,我出府便是。”王熙凤一咬牙,不搞明白贾赦和冯紫英之间究竟葫芦里卖什么药,她心有不甘。
面对着板着脸的王氏,贾政也是无语。
眼见得蒙古人已经开始退兵,贾政已经开始琢磨着要准备南下的事宜了,王氏自然是不会跟着去的,那就只有赵姨娘跟着去了,这也是贾政所期望的。
他和王氏早就进入了相看两不厌的状态,两不厌,那也就意味着仅仅是两不厌,不至于到两厌的状态,换句话说,也就是寡淡如水的境界,也就是因为还有宫中元春,府里的宝玉,另外两人也还要维持夫妻模样罢了。
“夫人,铿哥儿要见谁,这谁还能干涉过问不成?大哥宴请铿哥儿,没请我也很正常啊,我马上就要外放南下了,本来这段时间也很忙,再说了,前段时间我和大哥不是还和铿哥儿吃了顿酒么?”
贾政无法理解王氏的心态,平素铿哥儿也没来自己这边,有时候就是直接进园子,大家都知道就是去看宝丫头和林丫头,心照不宣,也没见王氏怎么样,怎么这一次大哥留铿哥儿的饭,王氏就这么不悦了?
“老爷,大伯是什么性子我们都清楚,你何曾见过他留外客饭?”王氏脸色平淡,但语气却是不善,“虽然妾身不知道前几日大伯老爷和铿哥儿说了什么话,但是大伯对铿哥儿历来是不怎么待见的,怎么陡然间就变得如此热乎了?若是里边没有什么古怪,妾身是不信的。”
贾政微微一怔之后也觉得王氏所言不无道理,自己兄长的心性阖府皆知,怎么就突然对铿哥儿这般热络起来?
“莫不是大哥想要让二丫头……”贾政试探性地问道。
王氏点头又摇头,“或许是有这方面的瓜葛,但是大伯不该如此热络,肯定内里还有什么更能让大伯动心的事儿,妾身是担心大伯莫要那我们荣国府的名声去做些事情,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却不是大伯一个人的事儿了。”
话里话外,就是想要让贾政去打探打探,贾赦和冯紫英之间究竟有什么勾当。
若是以往,王氏是没有这么大兴致去过问这些的,就算是贾赦和冯紫英有什么勾当,她也懒得过问,只要不影响到府里自家生活,那也由得他们去,但现在,情形有些不同了。
前几日王熙凤便找过她,提到了贾琏在扬州纳妾生子的事情,说兴许一年半载后贾琏就要带着妾生子回来了,甚至也可能就在扬州要娶妻了,她便不能留在府里了。
这让王氏有些伤感。
凤姐儿在府里几年,尤其是几年里替她管理府里事宜,算是劳苦功高,现在却落得个这种下场,委实让人心寒。
但这都在其次,凤姐儿告诉她现在府里的情形每况愈下,从查抄赖家弄来的银子照这种情形下去,顾及顶多能维系到明年中,也就是说还有大半年时间,贾家又要进入不断的抵当发卖状态,问题是这荣国府里这些压箱底家当,究竟还能支撑得了多久?
凤姐儿的去意未尝没有这方面的原因,可是换了谁,难道就就能解决得了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难题?
庚字卷 第七十三节 形势所逼
正因为府里人越发感觉到当下荣国府的没落,而且许多人现在都有了二心,像凤姐儿因为和贾琏的和离,现在也生了离去之意,大伯大概更是觉得老祖宗偏心而有自立门户的想法。
但是这荣国府上上下下千号人,一旦凤姐儿要离开,谁来管家?难道交给邢氏?
那更是王夫人不能接受的。
可如果是捏在自己手上,无论是让珠哥儿媳妇还是探丫头来摸着,都要面临无米之炊的困境,自己作为掌家媳妇,就不得不考虑如何支撑下去,这老爷一去江西可能就是几年,带着赵姨娘在外边儿逍遥,自己却要背负这样沉重的包袱,王夫人当然要多考虑几分。
贾政皱起眉头。
贾赦留饭冯紫英,却没有叫自己,明显就是不愿意二房这边掺和,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但是猜都能猜到和是钱银营生有关系。
联想到前次大哥和铿哥儿说的那些话,难道是做的那宅子铺子倒腾营生?
但是那都是要花大本钱的营生,而且也未必有那么多合适的,时间这么短,又能做下几桩?
何况现在蒙古兵退兵的消息已经传开,这等营生早就没了机会才是,哪用得着再来如此热切的留饭铿哥儿?
贾政苦苦回忆,似乎那一日也就没有再谈其他更多的了,那大哥还能有什么营生找上铿哥儿?
不对,好像还谈了一些,贾政慢慢回忆起来,大哥好像对京营将佐们被蒙古人俘虏一事很感兴趣,而且专门打听铿哥儿与蒙古贵酋谈判的事情,最后还问了铿哥儿和蒙古贵酋是不是有交情,难道……?
见贾政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王夫人知道自己的话还是起了作用,“老爷莫不是想起了一些什么?”
“那一日大哥倒是对咱们京营武勋中被俘虏的那些将佐的情况很感兴趣,也问了铿哥儿和蒙古人谈判的情况,不知道大哥是不是……”
贾政也不确定,毕竟当时他也有些走神,想到了探丫头能不能给冯紫英做妾的事情上去了,没太在意,但是的确是听到了一些这方面的话。
王氏对外边事情不太精专,但是也还是知道这京营武勋被俘虏数百人,大多都是和贾家有些往来和交情的,“老爷,那这些被俘虏的武勋将佐,朝廷就没有打算赎回来?”
“朝廷现在只打算赎回士卒,将佐蒙古人要价太高,朝廷怕给不起,而且朝廷内部反对声也很强。”贾政摇头。
“那老爷您觉得大伯是不是想要私下里帮忙撺掇联络,请铿哥儿帮忙赎回一些和咱们贾家相熟之人呢?”王氏也不蠢,也能想得到这些。
赎人是一回事,涉及到这么多人,如此海量的银子,大伯在里边肯定要上下其手,利用荣国府名声做担保,利用贾家和铿哥儿的关系做人情,从中牟利,这条链条一下子就能明白了。
贾政和王氏相对而视,都顿时明白了贾赦的打算,难怪要避开二房这边,贾赦这是想要打算独吞这笔收益啊。
虽然不知道这笔收益有多大,甚至都不清楚究竟这些将佐们的赎金具体数额,但是贾政记得当时冯紫英说了士卒是二十万两银子赎回,但是几百将佐的赎金要高得多,估计起码应该是一二百万两银子以上,而贾赦哪怕在其中稍微过手,估计都能数千上万两银子到手。
贾政虽然对银子这些没有那么太过于热衷,但是同样也清楚现在荣国府的艰难,否则也不至于对赖家如此斩尽杀绝,现在这样一笔银子就眼睁睁从眼前流过,要说用的是荣国府名声作保,靠的是铿哥儿的人情,可铿哥儿论感情只怕和二房这边还要深厚一些呢,和长房那边哪有什么交集?
没等贾政想明白,王氏却是已经想通透了:“老爷,这怕不行,若是要从蒙古人那里赎人,人家这些武勋肯定要找有信誉作保,大伯这是拿着咱们荣国府信誉去作保,另一边儿就是用铿哥儿与蒙古人之间的交情,这笔人情相当于是用铿哥儿的了,可若要论公,这该是咱们府里公中来做这笔营生,论私,那也是咱们二房与铿哥儿交情渊源更厚,林丫头是大伯和老爷的嫡亲外甥女,宝丫头是我妹妹的嫡亲女儿,大伯这般藏头遮尾的做事情,就未免太不厚道了。”
贾政皱起眉头,王氏固然说得有理,但是之前你也没想到过这一出啊,现在大哥只怕前期都做了不少准备了,这才突然下手和铿哥儿合作,你现在要去横插一杠子,只怕两房之间立即就要翻脸。
贾政是最怕麻烦的性子,犹豫了一阵,这才道:“夫人,这事儿大哥怕是筹划已久了,咱们以前也没想到过,现在要去说什么,恐怕不合适,要不……”
“老爷,恐怕不行。”王氏很难得地态度坚决一回,“你恐怕是不清楚咱们府里边现在的状况,老爷忙着外边儿公务,所以妾身和凤丫头也就没有烦扰老爷,但现在情况很不好,便是从赖家那里收回来一部分银子,但是也顶多能维系到明年中,老爷倒是马上去江西了,可府里还有千号人呢,这日子到明年怎么过?”
贾政一怔,内心也有些惭愧,王氏甚至都已经料定自己去江西后对府里的不闻不问了,所以才会有此焦虑,才会另谋想法?
“那夫人的意思……?”贾政沉吟了一下,才问道。
“老爷去问一问大伯,如果不好直接问,那起码也要找个法子打探一下,看看大伯究竟和铿哥儿在做什么?大伯那里不好闻,那铿哥儿那里总可以问一问吧?妾身不信铿哥儿能对大伯如此,却还要瞒着我们。”王氏有些瘦削的脸上付出一抹冷峭的神色,一字一句地道:“大伯能做到的,我们一样可以。”
王氏甚至都已经琢磨过贾赦是怎么来说动冯紫英的了,或者是二丫头,又或者是邢岫烟。
冯紫英的心性众所周知,吃着林丫头嘴里,还惦记着宝丫头碗里,自己送他金钏儿、玉钏儿两姊妹,便一下子拉近了关系,而在之前,两家关系其实是颇为疏远冷淡的。
冯紫英预料到自己被贾赦留饭肯定会引起一些关注甚至闲话,但是却没想到连王氏这种素来不关心俗务的人,也都居然如此积极热心的加入进来。
“冯大哥被大舅舅留饭了?”黛玉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格外惊讶,据她所知,冯大哥和大舅舅关系应该是很一般才对,留饭也该是二舅舅留饭才对。
“嗯,厨房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大老爷专门叮嘱要做得精致一些,另外奴婢听司棋说,大老爷心情极好,走路都带唱曲儿呢。”紫鹃捂着嘴笑道。
“可冯大哥不是说明日就要回永平府了么?”黛玉秀眉轻蹙,手里握着的画笔轻轻放下,“怎么这个时候却又来府里了?”
“这却不知道了。”紫鹃欲言又止。
“怎么了,鬼鬼祟祟的?”黛玉微微噘嘴。
“婢子听司棋说,遇见三姑娘也好像是去大老爷那边儿转了一圈,应该也是听见了冯大爷去大老爷那里了。”紫鹃圆润的脸盘上露出一抹思考之色,“可是最终好像没进去。”
“哦?”黛玉讶然,看着自己这个贴身侍婢,“紫鹃,你想说什么?”
“奴婢听闻二太太身边彩霞说,二姥爷和二太太也谈起过三姑娘的婚事了,可是好像只说了说就没有了消息,可论年龄,三姑娘也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紫鹃贝齿轻咬朱唇,轻轻叹了一口气,“估计是没有太合适的。”
黛玉蹙眉,她当然知道探春也是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一般大家闺秀满了十四便是要考虑婚嫁之事了,一般说来满了十六就应该要出嫁,超过十八岁未嫁的都比较少见了,探春和自己一样已经满了十五了,翻年就满十六岁了,这个年龄起码应该有订亲了。
见黛玉若有所思,紫鹃才又道:“奴婢还听得赵姨娘身边吉祥说环三爷一直替三姑娘抱不平,要三姑娘主动和老爷、太太说,不能像二姑娘那样任凭大老爷那般胡乱指婚,……”
“二姐姐哪里就指婚了?大舅舅虽然有那个意思,但是也没有真正定下来,不过那孙家的确非良配。”黛玉沉吟了一下才道:“若是有机会,我也要和大舅舅与大舅母说一说,听说那孙家男子性格暴虐,喜好酗酒,二姐姐那性子嫁过去,只怕会受许多苦。”
紫鹃微微点头,“其实奴婢也是这个意思,但是姑娘您是晚辈,不好和大老爷太太说这些话,不过冯大爷现在既然这么得大老爷的推崇看重,或许请冯大爷说一说,效果就要好得多。”
黛玉笑了起来,道:“紫鹃果真心细,只是不知道大舅舅究竟什么事情会这么对冯大哥?我还没见过大舅舅对谁有这么上心呢。”
庚字卷 第七十四节 秒懂
冯紫英是带着点儿醺醺醉意离开的荣国府的。
贾赦很能喝,冯紫英本来酒量就够呛,面对贾赦的殷勤劝酒,很难抵挡,尤其是在对方有心相劝之下,更是不好推脱。
宝祥把马车叫出来时,冯紫英就径直上了马车躺下,只是感觉到好像出了大门没走几步,就停下了。
冯紫英有些不耐烦地道:“怎么了?”
“爷,平儿姑娘在路边儿上,可能有事儿要和您说。”宝祥是深知这位平儿姑娘和大爷有着某种特殊关系的,不敢失礼,赶紧吩咐驾手停下。
“平儿?”冯紫英虽然有些醉意,但是神志还是清醒的,知道有些话不能当着外人说,“我喝了酒,不好下车了,你请她上来说话。”
宝祥原话说了,平儿犹豫了一下,这才踩着马车车辕处的梯子上车,挑开车帘,却见冯紫英脸色潮红斜躺在车厢里,背后靠着一个靠枕。
见平儿掀起布帘,冯紫英挥了挥手,“平儿,来得正好,要不陪着爷坐一会儿?”
见冯紫英有些醉意,平儿赶紧摇头:“爷在大老爷那里喝多了?”
“嗯,略微超了点儿量,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冯紫英不以为然地道:“既然不愿意来挨着爷坐,爷知道你也是一个忙人,有什么事儿?”
平儿更加犹豫,但想到王熙凤的急切和冯紫英明日就要东返永平,所以还是开口了:“奶奶想要问一问你和大老爷谈的事儿,问你有没有时间,……”
冯紫英精神顿时一振,先前来贾府本身就存着某些心思,只不过被贾赦的热情款待给冲淡了某些方面的想法,加上多喝了几杯,也就丢弃了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准备回去了,却没想到平儿却代表凤姐儿找上门来,这如何不让冯紫英怦然心动。
“时间倒是有,可是府里边我不好再进府了啊。”冯紫英皱起眉头,“明日一大早爷便要启程返回,那边儿事情也都挤在一块儿了,都得要回去之后尽快处置。”
“奶奶说她可以出来,如果有合适地方见一面就最好,……”平儿贝齿轻咬着唇肉小声道。
冯紫英大喜过望,首先想到的就是大观楼,那里是看戏的好去处,上一次在大观楼里好生戏谑了一番凤姐儿,如今似乎也可以过去重温旧梦,不过那里也太招人眼目。
想到这里摇摇头,冯紫英酒劲儿似乎也消退了不少,“非得要今日么?”
“奶奶是这么嘱咐的,奴婢也只能如实来禀报,……”平儿妩媚地白了对方一眼,这些男人贪恋的时候如狼似虎,可一考虑到现实便犹豫再三。
冯紫英皱起眉头,这在哪里见王熙凤?他当然想见,之前甚至都想好了,可没想到贾赦如此热情,攀谈时间大大超过预期,而且还留饭了,这等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也不可能去哪里,甚至连园子里都不好去了。
未曾想到王熙凤的鼻子倒是挺灵,一下子就觉察到了贾赦和自己之间的突然热乎起来存在猫腻,这才要紧赶着上来。
只是王熙凤是断不能到丰城胡同自己家里去的,既不合规矩,也风险太大,王熙凤也肯定不敢去。
脑瓜子突然一动,冯紫英点点头:“好,那就去马巷胡同,我让宝祥在胡同口等你们。”
“马巷胡同?”平儿一愣,随即立即反应过来。
她当然听说过冯紫英原来金屋藏娇的故事,那东府尤大奶奶两个妹妹据说是胡女,冯大爷从宁夏平叛回来之后便将二女安放在京中某处,金屋藏娇,算是养了两个外室,一直到后来娶了沈氏之后,沈氏大度,这才让二女进府为妾,这马巷胡同多半就是冯大爷以前安放二尤的所在了。
“嗯,我先过去,你去和凤姐儿说便是。”冯紫英没给平儿多反应的时间,坐直身体,一把把平儿蜂腰勾住,猛然拉过来,在对方脸颊上亲吻了一下,然后又在对方丰臀上拍了一记,“去吧,我在那边等你们。”
平儿脸红耳热地赶紧下了车,虽然前番也有些亲热举动,但是冯紫英在车厢里的行径还是让她有些吃不消,尤其是这车厢外车夫和宝祥都还在呢,这大街上也是人来人往,喧闹鼎沸。
待到平儿下了车,马车继续前行,冯紫英反而清醒了下来。
这王熙凤果然还是够厉害,自己就这么和贾赦一接触,对方肯定就嗅到味道了。
冯紫英没有意识到自己小觑了自己的影响力,实际上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已经吸引了京中很多人的关注了。
黄得功在曹家寨与李如樟部的会师,直接导致了外喀尔喀人丧失了继续坚持下去的信心,这些蒙古人本来就习惯了来去如风的性子,而且深入到大周内陆,本来就让一直在漠北游牧的外喀尔喀人第一次进入到了与草原上截然不同的环境,他们觉得能够捞到一票就足够了,所以对林丹巴图尔的宏图大计根本就不相信,一门心思想要赶紧撤回草原上去,保住现有的胜利果实。
没有了外喀尔喀人在西翼的遮护,察哈尔人根本不可能再坚持下去,林丹巴图尔在百般劝说无果之下也只能抱憾退兵。
可以说黄得功部的出塞远征到曹家寨,直接促使了蒙古人比预料中撤兵提前了接近一个月,而这一个月对于大周来说可谓是无比宝贵的,若是放任外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这一个月里四处袭扰掳掠,整个顺天府北部和中北部的几个州县,几乎都要被这帮蒙古人洗劫一空了。
看看察哈尔人的游骑已经侵袭到三河和蓟州,再加上煽风点火的科尔沁人在玉田、丰润的推波助澜,蓟镇军那根弦也已经接近要崩断了。
可以说,黄得功和李如樟部联手在潮河所、石匣营、曹家寨这一三角区域不断发起的进击,直接威胁到了整个外喀尔喀和察哈尔人北返的后路。
在没有了解到李如樟部和黄得功部兵力具体数量之前,他们甚至担心大周是不是要准备关门打狗,如果真把他们这二十万大军给关在边墙内,哪怕最终能脱困而出,对蒙古人来说也是一场灾难了。
谁也没想到冯紫英在永平府这一手宛如天外飞仙的盘外招竟然会带来这么大的影响力,甚至连张景秋和柴恪都没有预料到黄得功不过区区几千人在曹家寨的一翻动作就能带来这么大震动,甚至比大同宣府军的几万人更具威胁性,使得蒙古人被迫撤退。
除开这个,冯紫英单枪匹马和蒙古贵酋谈判的故事也迅速在这几日里开始在京中流传开来,京营数万人生死关系到京中数万个家庭的命运,在朝廷以二十万两银子赎回普通士卒稳定住了民心之后,很多人更关注的是冯紫英居然能做到以区区二十万两银子赎回五万多士卒。
这一算下来,平均下来甚至连四两银子一个人都不到,这可是京营士卒,不是灾荒时候插标卖首的老弱妇孺。
连带着大家自然就会脑补那是冯紫英率领永平新军把蒙古人在迁安城下打痛了,打服气了,这才能让蒙古人做出这样大的让步,所以各种光怪离奇的故事在京中的流传也就不足为奇了。
正是这些传闻不断地发酵,也才让贾赦挣银子的念头越发火热,也让荣国府二房都有些不甘寂寞,而王熙凤自然就更不可能错过这样的机会了。
马巷胡同冯紫英已经有许久没来了,不过推门进去之后里边却没有太大变化,因为尤老娘仍然住在这边。
原本冯紫英在二尤抬入冯府成为妾室之后,也让尤老娘跟着去了冯府住下,不过随着二尤要跟随自己去永平府,尤老娘却不太想跟着去永平府。
永平府哪里比得上京师城里如此繁华热闹,乐子也多,没事儿去赶赶庙会,庙里祈福,戏楼子里听戏,还能到宁国府那边去走动走动,何等逍遥自在?
可两个女儿走了,自家留在冯府就显得不那么自在了,所以在二尤的恳求下,冯紫英也很大度的就让尤老娘继续回马巷胡同这个宅子里住着,顺带还给尤老娘请了一个年龄比较大的仆妇侍候着,这自然让尤老娘乐得合不拢嘴,二尤自然也是既高兴又感激,只能合不拢腿了。
冯紫英一进门,尤老娘便已经屁颠屁颠儿的迎了出来,见是姑爷,惊讶之余也是欢喜。
“姑爷回来了?”
“老娘没出去啊,我中午吃了几盅酒,要在这里歇息一下,顺带要见一见客人,……”
尤老娘秒懂。
对于这位姑爷,尤老娘是一百个满意的,先是收了自己两个女儿当了外室,然后如约抬入府中变成了妾室,这便是尤老娘最大的愿望也得到满足了,现在唯一一个期望就是二女能早点儿替冯紫英生下一男半女,那就一切再无所求了。
这个时候冯姑爷来这里,又喝了酒要见客,尤老娘自然心领神会,那分明就是要和女人幽会欢好,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子妇人。
(本章完)
庚字卷 第七十五节 莫测女人心
尤老娘内心固然好奇,不过她却是一个知趣的妇人,对此并不太在意。
自己两个女儿不过是侍妾,只要姑爷对两个女儿好就行了,而从冯紫英对自己两个女儿和自己的态度来看,这位冯姑爷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至于说喜欢女色,这有点儿身份的男人,又有几个不好这一口?
“姑爷,那需要不需要老婆子……”尤老娘试探性地问道。
“不用,老娘,那边屋子都还留着吧?”冯紫英摆摆手,他是问原来尤二尤三住的厢房。
“欸,留着呢,留着呢,老婆子没事儿就去打扫一番,也就琢磨着万一那一日姑爷要临时用,……”尤老娘嘴巴也格外利索,丝毫不觉得这话里边有什么不对,哪有女儿给人做妾,却还觉得姑爷外边找女人理所应当的?
“那就行了。”冯紫英看了尤老娘一眼,“我在这里歇一下午,晚饭前就要走,……”
尤老娘又是秒懂,鸡啄米一样地猛点头,“老婆子正说去石灯庵里去坐一坐,那明净老尼前些日子说老婆子后半辈子有了依靠,一直说要好好和老婆子算一卦,老婆子正说去那边儿坐一坐,那张氏也说家里有点儿事,正好让她也回去看看,……”
冯紫英早就知道这尤老娘是个机敏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甚至能猜出自己今日来是和别的女人幽会,但是人家却半句不提,自己稍许一说,人家就立即配合。
“嗯,二姐三姐这段时间在永平府也没回来,我明日便要回永平府,这一次回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回来,这里有五十两银子老娘拿去买些布,做几件衣衫,……”
冯紫英话音未落,尤老娘已经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那如何使得?老婆子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姑爷待二姐三姐儿和老婆子都是极好了,老婆子现在有吃有喝有用,还有人侍候,每日里就是享受,哪里还能要姑爷的银子?切莫如此,……”
冯紫英有些讶异,他没想到这尤老娘居然还这般懂事,倒也高看了几分。
“也罢,老娘若是寻常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二姐三姐说便是,二姐三姐没回来,也可以和府里金钏儿说,……”
冯紫英也不多说,点点头,尤老娘已经忙不迭地去把东厢房那边打开了,果然如尤老娘所言,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看上去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却也格外清爽。
冯紫英很满意,抬脚便进屋里,歪在炕上,那边尤老娘又早已经把自家屋子里的炭盆捧了过来,很快屋子里便热了起来。
“姑爷就在这里好生休息,老婆子就先走了。”尤老娘见一切收拾停当,这才虚掩着门,自顾自的离开了。
冯紫英也有些感触,这尤老娘虽然接触次数不算多,但是和她两个女儿相比,在人情世故上却是强太多了,三姐儿就是一个啥也不想多管多问的直爽性子,而二姐儿倒是有些方面捡着了尤老娘性子,但是在精明能干上却还差了一大截,也许是年龄沉淀的缘故,也许日后生下一男半女之后会慢慢成熟起来。
王熙凤和平儿是让贾府马车送到了长安街上的单牌楼边儿上,这里是最热闹的商业区,许多绸缎和香粉铺子都在这一片儿,大户人家的马车也大多就在这一带听候。
二人下了车,便假意进了一家绸缎铺子,随便看了一阵,便蹩了出来,再沿着街边儿上走了一段,便看到了宝祥带着马车来了。
二人也不做声,只管放下帷帽遮帘,径直上车,便是车夫都不知道二女究竟是何来路,但是宝祥既然不吭声,他也就只管赶着车边走,内心里也大体知道这又是大爷在外边儿养的外室,难怪又带到马巷胡同这边儿来了。
马车一直到了院子门口,没法进去,王熙凤和平儿这才下车,放下遮帘,缓缓进了院子,宝祥这才把外院门关上。
平儿推开内院门,见里边倒也干净清爽,似乎是有人居住,但是却没有人,只有东厢房那边有动静。
两人都不说话,一直走到门口,冯紫英已经看见了王熙凤和平儿的声影,便跃起身来,赤着脚敞着衣衫走出来,一把左拥右抱,大大咧咧地道:“怎么这会子才来?”
王熙凤和平儿都被吓了一大跳,虽然有过肌肤之亲了,但是这却是大白天.
正午的阳光光线透过窗棂钻进来,抛洒在炕头整洁的猩红褥毯上,光线散射在空气中,因为冯紫英起身带动尘埃浮动,似乎是预示着什么。
几乎是同时,二女都挣脱了冯紫英的搂抱,王熙凤是面带薄怒,而平儿则是羞燥难抑。
挣脱的同时,平儿忙不迭地窜出厢房门,丢下一句话:“奴婢去关内院门,奶奶先和大爷说说话,……”
王熙凤被平儿的突然逃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面对脸上露出快意笑容的冯紫英,一时间手足无措,赶紧后退两步:“铿哥儿,我是来和你说正经事儿的,……”
“正经事儿也得要上炕再说啊,难道就这样站着说话?”冯紫英也不在意,他能揣摩出王熙凤此时混杂着种种情绪的心境。
对陌生环境的紧张,白日里这种时候的担心,第二次接触的羞燥和渴望,还有想要打探甚至介入事务的某种期待,当然或许还有某些有过肌肤之亲之后将自己作为依靠的些许思念,总而言之,王熙凤此时对自己的感觉应该很复杂而微妙。
王熙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却见平儿已经把内院门门闸闸上,但是却只是在院门处四下打量,大概是在观察这座院落的情况,看样子是不肯过来了。
心里稍微放下一些,想要去关上虚掩的房门,王熙凤却又觉得这样太过露骨,抹不下颜面,正犹豫间,冯紫英却已经一个箭步过来,猛地一下子就抱起了王熙凤,在王熙凤捂嘴惊呼声中把对方放在了炕上。
王熙凤的剧烈挣扎却一声不吭让冯紫英略感意外,再一看对方眼眶似乎也有些泪影,冯紫英意识到自己还是有些唐突了。
先前以为这妇人要么是想要介入赎回京营将佐一事捞些银子,要么就是贪恋那一夕之欢还想要梅开二度,又或者二者兼有,但是现在看来这女人对自己似乎还不完全是如此,好像还夹杂着某些其他的情分在里边,若是自己在鲁莽一些,只怕这桩孽缘就要戛然而止了。
冯紫英的动作一下子柔缓起来了,也没有再去解王熙凤棉裙下的小衣的汗巾,而是将对方的下颌抬起,“怎么了?”
王熙凤竭力让自己保持一种冷傲的模样,挣扎了几下,却又未能摆脱对方另一只胳膊揽住自己的腰腹,只能竭力把自己的头向后仰,让自己和对方的面孔保持一定距离,“铿哥儿,你把我叫来就是想要折辱么?我王熙凤在你心目中就只是你发泄一番就丢在一边儿的青楼女子?”
冯紫英内心也是无语,不是你要见我么?不是我没法再进府你说你可以出来么?怎么却成了我要如何折辱你,还把你当青楼女子了?
但他知道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要说出来,那就真的是要撕破脸,恐怕一拍两散了。
“欸,凤姐儿为何如此说?”冯紫英目光澄澈,注视着对方:“难道我冯紫英为人行事处世立身在凤姐儿心里就如此不堪?那一日恩爱之后我说过的话,凤姐儿难道就全数忘了?我可没忘。”
一句“我可没忘”让王熙凤眼圈又红了,随即将头扭到一边,冷声道:“谁知道你说了些什么?不过是男人兴之所至信口而言罢了,……”
“天地良心,凤姐儿要这么说,难道要我剖心挖肝?”冯紫英感受到对方情绪的软化,心里稍微一松,“我对你是什么情分心意,难道你心里感受不到?”
这女人就是麻烦,有些时候你完全猜不到她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尤其是像王熙凤现在的情形,他也能理解。
本来就被和离了,现在甚至是无家可归了,可原来又是荣国府里高傲不可一世的琏二奶奶,又和自己有了肌肤之亲敦伦之事,难免就会担心自己会看不起她,加之在这样一个环境下,各种焦虑、烦躁、担心和期盼情绪骤然间交织在一起,被自己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就给引发了,就想要倾泻出来释放出来了。
只不过自己却就赶上了,还得要温言相劝,美言宽姐,甚至好生抚慰一番,这才能慢慢将其导入港。
似乎是有些触动,王熙凤没有再剧烈挣扎,但是身子仍然有些僵硬,冷声道:“我倒是没感觉到你铿哥儿心里有什么情意情分,那你说给我听听。”
冯紫英心里一苦,这还把自己给套上了,但是表面上却半点颜色不敢露出来,脑子里却迅速盘旋思考如何应对这个问题,女人是感性动物,回答得不好的话,弄不好今日就别想近身不说,便是日后都要大费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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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字卷 第七十六节 魅惑人心
“真的?”冯紫英脑中急速思索,一边却漫声道:“凤姐儿你可真的如此薄情冷性?”
王熙凤被冯紫英的先发制人给压得一窒,一时间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回味冯紫英话语里隐藏的深意,冯紫英却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权宜之计,若是不能拿出足够说服力的话语来,这女人肯定会越发起疑。
“凤姐儿,你可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王熙凤一愣,下意识的摇摇头。
冯紫英却没有理睬对方,一只手虎口张开,轻轻卡住对方的下颌双颊,抬起:“你可能没有太多印象了,不过我却印象深刻,……”
王熙凤心中一颤。
“……,从临清回来之后那第一面,我见到你便坐在老祖宗身畔,我记得很清楚,你身上穿的是镂金百蝶穿花打红洋缎窄银袄,下边穿着翡翠撒花洋绉裙,腰间还系着一块玉佩,应该是比目双鱼玫瑰佩吧?豆绿色儿的,我印象极深。”
冯紫英悠悠地道:“……,你那头上插着的钗子,五凤朝阳,耀眼夺目,别人戴着,只怕就是妖艳媚俗,但是你带着那就是妖而不媚,熠熠生辉,我喜欢,……,那件石青色的刻丝银鼠褂呢?这两年我却没见你穿了,……”
冯紫英一字一句,犹如破甲锤一般轻而易举的就把王熙凤心中块垒给击打得粉碎,豁然敞开,一股子热意从下至上贯穿全身,酥麻中带着某种说不出舒畅,暖融融,晕乎乎,……
“铿哥儿,几年前的事情了,你那时才多大,为何……”王熙凤呼吸粗重,双颊似火,眉目生春,死死盯着冯紫英。
冯紫英坦然对视:“凤姐儿,你说呢?年龄大小有影响么?我那时便认定了,这个女人天生就是为我而生的,我一定要得到她,……”
轰的一声如洪水破堤,将王熙凤心中一切担心、忧惧、疑虑涤荡一空,只剩下一股子火热滚烫的情意在胸中来回奔涌。
“可是,……”
“我知道,你是有夫之妇,但是没关系,我可以等,琏二哥不珍惜你,我作为朋友,没有太多的劝诫,只是由他去,而且我以为琏二哥也配不上你,或者说,不适合你,但我也可以扪心无愧地说,我和琏二哥相交几年,作为朋友,我没在其中做任何煽风点火挑破离间之事,我只是没有多劝,因为我内心有某种期盼,而这份期盼最终成真,请原谅我这份自私,……”
冯紫英的大气堂皇,坦率直爽,让王熙凤全身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美眸中满是夹杂了浓不可解的情意和泪水,垂落下来,只把那颊边胭脂都湿润不少。
“铿哥儿,我……”王熙凤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么久来的种种煎熬和忧惧,使得她一直怀疑眼前这个已经得到了自己身子的男人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但是今日这一番言语,瞬间就将她的一切担心疑虑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便是无尽的情意和渴望。
再无多余的话语,王熙凤美眸中异彩爆闪,殷红如血的唇瓣芬芳轻吐,鼻息咻咻,那份期盼,那份渴望,那份痴恋,……
此情此景,冯紫英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头重重向下一压,吚吚呜呜的声音很快就变成了无比热情的拥抱,仿佛要将对方的身体每一处镶嵌入自己的身体中,……
便是那一日百般缠绵,冯紫英也没能如今日这般被对方毫无保留的奉上了火热的樱唇,那份汹涌而来的情意,任谁都能清晰感受到。
绣袄,汗巾,长裙,肚兜,纷纷扬扬,如天女散花,……
兰袂褪香,罗帐褰红,绣枕旋移相就。……
偎人恁,娇波频溜。鸳衾谩展,浪翻红绉。香汗渍鲛绡,几番微透。
……,梅萼露,胭脂檀口,……
拼却一生休,尽君一日欢。
平儿忍不住用有些凉意的手捂住发烫的脸,悄悄站在内院门上,透过内院门向外看。
她叮嘱了宝祥去外院大门上守着,就是想要避免这种尴尬情形,好在宝祥这孩子还算听话,从内院门缝隙能看到宝祥就老老实实守在外院门上,双手抄在袖笼里,跺着脚,一边儿向外边巷子里打量。
厢房里传来的声音太大了,为了防止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太大,平儿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到香坊门口把门拉紧一些,走到门口时,却又忍不住鬼使神差地透过那门缝隙一瞥,差点儿把平儿吓瘫软在门槛上。
伴随着阵阵不可描述的声音,只见那莲足如玉,摇曳生波,……
只看得平儿心惊胆战,拼尽全身力气小心把门拉紧,这才悄然拔足离开,便是现在平儿脑海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场景仍然让她酥然欲醺。
奶奶来时还气势汹汹,说要和冯大爷好生掰扯掰扯,谈一谈这大老爷和冯大爷之间可能合作的营生,怎么这才没几下子就掰扯到炕上去了,还弄得这般大呼小叫,不堪入耳。
……
厢房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然后就是一阵低不可闻的呢喃细语,在没有喊自己之前,平儿知道自己是不该过去的,老老实实地守在内院门口。
这院子还是小了点一点儿,虽然是内外两重院子,但是内院正房和东西厢房间距太小,根本就起不到隔音效果,也幸亏外院稍微大一些,但是若是谁在在内外院之间的隔墙或者门上侧耳一听,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绝对是清晰可闻。
不是说这是原来冯大爷原来金屋藏娇安置珍大奶奶两个妹妹的地方么?冯大爷也不怕和二尤欢好时候被人家听墙角?
想到这里平儿突然间发现自己怎么会去想这些无聊的问题,难道说就因为觉得自己和奶奶有了依靠,想着自己迟早要成为冯大爷的枕边人就有些不知羞了?
忍不住捂住脸颊,让手上的凉意冷静一下自己浮想联翩的思绪,平儿猛然间又想起好像二奶奶这几日正是最容易受孕的时间,先前还口口声声说只说正事儿,没想到……
想到这里平儿也不禁有些着忙,若是这一发而中那可真的就棘手了,这时候要避孕就要麻烦许多。
厢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屋里的炭盆让整个房间里都还算暖和,再加上这一番“赤膊鏖战”,两人身上的汗津津的,只能随便拉扯一条被褥遮掩着。
冯紫英进入贤者时间,而王熙凤却已经渐渐恢复了清明理智。
丰软柔绵的身子紧贴着,虽说进入贤者时间,冯紫英还是忍不住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铿哥儿,你明日便要回永平府,今日却还要进府,既不进园子见宝丫头和林丫头,也不和二老爷见面打招呼,却和大老爷这一谈一个多时辰,还一起吃酒,这是唱的哪一出戏啊?”王熙凤尚未完全从余韵中恢复过来,潮红的面庞,额际湿润的发梢,还有有些发腻的声音,加上迷离慵懒的眼神,无一不在勾动着冯紫英的神经。
“怎么,赦世伯和我吃顿酒也能引起大家的关注?”冯紫英手探入被褥中捏了一把,入手腻滑丰润,收回手有余香。
“你现在可不是得了,是京师城中大红人,这茶楼戏院,哪一个地方没有人谈论迁安之战和你赴蒙古人鸿门宴的故事?”王熙凤丹凤眼迷离慵懒中透露出几分兴奋,显然也是很为这个和自己欢好过的男人有如此名声感到得意骄傲。
“那又如何?不过是些虚名,等一些日子便自然冷下来了,现在也就是蒙古人还没有完全退去,凤姐儿,你信不信,等到明春,便再没有人记得这些了。”冯紫英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我是永平府同知,做好自己的本份儿就好,其他我也没有太大兴趣去掺和。”
“所以你就让大老爷来替你操持?”王熙凤猛然撑起身体来,目光灼灼,盯着冯紫英。
冯紫英报之以目光灼灼,不过却是落在王熙凤胸前,“操持什么?”
王熙凤这才意识到自己动作过大,惊叫一声,迅即拉起被褥遮住,然后寻找肚兜,却不知道被冯紫英扔到哪里去了,索性也就不找了,却依然不依不饶地道:“操持什么?这还用问么?还给我打哑谜?怎么,大老爷打算把二丫头许给你当妾?”
冯紫英赶紧摇头:“没这事儿,凤姐儿你可别瞎说。”
“哼,有贼心没贼胆,以前贾琏不就和你说过么?你若是真对二丫头有意,未必不能让大老爷点头。”王熙凤撇了撇嘴:“我也懒得管你那些破事儿,只问你和大老爷是不是商计京中被俘武勋的赎回之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冯紫英还得要吊一吊这女人胃口,一谈及这些事情,王熙凤可是比谁都精明,而且情分和利益可是分得清清楚楚。
“如果是,那大老爷做得,我也做得,而且我可以保证我比他做得更好更周到更稳妥。”王熙凤一只手提着被褥掩着胸脯,一边坐起身来,那光滑如玉的香肩,粉雕玉琢的胳膊,加上蓬乱的满头乌发,真真魅惑人心。
庚字卷 第七十七节 凤姐儿的心声(求保底月票!)
“哟呵,这么有把握?”冯紫英并不为所动,手指挑起对方丰润光洁的下颌,淡淡地道:“贾赦是一品将军,未来荣国府继承人,可以利用荣国公的名声来作保,京中武勋也愿意相信他,自然可以通过他来作这桩事情,可是你呢?你一介妇人,内无底蕴,外不能出头露面,如何来做这桩营生?”
冯紫英毫不客气的话并没有让王熙凤气恼,相反,她觉得冯紫英能把她等同于贾赦的身份来看待,更让她感到高兴,起码冯紫英并没有一口将她拒之门外。
而且在这些事情上,她也不愿意用儿女私情来捆绑谁,她深知在这些事情上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凭感情用事,那样的冯紫英也在仕途上就走不远。
“铿哥儿,你未免太高看大老爷,也太小看我了。”王熙凤傲然道。
“哦,说来听听。”冯紫英也不介意,很平静地道:“若是能说服我,我也不吝给凤姐儿你这样一个机会,嗯,或许你已经在考虑要为日后离开荣国府做准备了?”
王熙凤一怔之后,想了一下,还是点点头:“你若是不说,我倒是一时半会儿没考虑到,但是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还真不能失去这样一个机会了,贾琏日后要带着他的妾室和妾生子回来,甚至可能在扬州娶妻回来,我当然不可能再在贾家呆下去,我也不瞒你铿哥儿,我现在手里还有些家底儿,但是我这一出去,只怕就如无根浮萍,再无落足之处,我和平儿两个人日后生老病死都得要靠自己,我若是不早些做准备,难道还真的只能靠着你铿哥儿不成?”
“怎么,靠着我又有什么不对了?”冯紫英也不在意,语气里似乎还多了几分轻松,“是觉得我养不起你们主仆俩,还是你觉得靠着我心里不踏实,我这个人不可靠?”
“铿哥儿,我这个人性子你是知晓的,如果可以,我宁肯靠我自己,当然我也希望能有一个男人作为依靠,这样我也可以不至于那么瞻前顾后。”王熙凤柳叶吊梢眉多了几分凛冽之意。
“不过铿哥儿,你也是有家有室的人了,而且还是三房,我和平儿日后算什么?总不能厚颜无耻地和宝丫头、林丫头去争个什么,或者膈应她们吧?这等事情我王熙凤也做不出来,那要想自家独立门户,总得要有充裕一些的本钱才行不是?铿哥儿你我好歹也算是恩爱一场,同等情况下与我一番好处,不为过吧?”
冯紫英看着王熙凤看似满不在乎,却也还有些说不出凄婉,心里也有些感触:“凤姐儿,我还是那句话,我能给你的,都可以给你,当然你也清楚,有些东西,我没法给你,这是我欠你的,但冯紫英这个人如何,我相信你凤姐儿和平儿心里都有数,无论什么状况下,我冯紫英始终是你们最后的依靠,始终为你们留着一扇门!”
王熙凤目光在冯紫英脸上逡巡良久,最后噗嗤一笑:“好,不愧是我王熙凤看中的男人,纵然此生不能做夫妻,但是也不枉恩爱一场,行,我记住了,若是我和平儿真的走投无路了,自然也还要投到你门下庇护的,但在此之前,我还是更希望靠我自己来闯荡一番。”
冯紫英点点头:“你有这个心也不是坏事,不过你觉得你哪一点儿比贾赦强?”
王熙凤表情也严肃起来,只不过一手扯着被褥掩胸,赤裸的香肩和宛如玉屏风的裸背若隐若现,还是让冯紫英内心有些喜感。
“我比贾赦强的地方可多了去。”王熙凤毫不客气:“首先我是王家嫡女,贾家这么些年来其实和武勋,尤其是军中武勋联系并不多了,看看他们在京营里,在周围的卫所里,有哪一个是贾家子弟,堂堂四王八公身份的武勋,居然沦落到没有一个子弟在军中,这不滑稽么?可王家呢?我舅舅是登莱总督,还有几个王家子弟在其他边镇军中,山西镇副总兵王澎便是我不出五服的堂兄,这等情形,贾家有么?”
“这一点我承认,但是你是女子,便是王氏女子,你又如何来联络或者说体现出王氏一族的影响力呢?王总督可是远在湖广,而你说这个王澍远在太原,也远水解不了近渴吧?”冯紫英回应道:“贾赦这段时间可是马不停蹄,四处奔波,我可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卖力。”
“我也可以有人来替我做这事儿,不会比他差。”王熙凤语气很肯定。
“你兄长?”冯紫英眯缝起眼睛,若是王熙凤那兄长王仁,他可真看不上,现在王仁就在京中,但是却是住在王子腾家中,混吃赖喝,这等人物根基也没有,要想做这事儿,难。
王氏是三兄弟两姊妹,王熙凤父亲是老大,但早逝,王子腾老二,其次就是王夫人和薛姨妈,然后再是王子胜。
王熙凤只有一个兄长王仁,但是却是一介庸人。
“不,我叔父,王子胜。”王熙凤顿了一顿,“我小叔父虽然无法和二叔父相比,但是他好歹也是王氏嫡子,而且京中都知道王家和他,我也知道我小叔父算不上多么精明能干,但是他也是在京中土生土长,而且也还有一个四品将军虚衔挂着,和京中武勋们多有交道,而且他性子也还算踏实,若是用他去跑跑腿,我想是完全可以胜任的。”
王子胜冯紫英也有些印象,如王熙凤所言,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武勋之后,与王子腾是天壤之别,不过的确要说用来跑跑腿,也还是能够胜任。
想了一想,冯紫英还是道:“可具体联络、协调和商计,王子胜怕是难以胜任吧,还得要你来才行。”
“铿哥儿,你好像忘了,这些被蒙古人俘虏的许多都是家中的当家人,现在最着急的应该是他们的嫡妻嫡子们,反倒是那些家中兄弟怎么想还不好说呢。”王熙凤语气越发兴奋,“而这些人其中我不少都认识,而且还可以通过她们了解和接触到更多身处同样困境的人,铿哥儿,你觉得我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呢?”
这劣势竟然被她说成了优势,但是还得要承认这番说辞不无道理。
当然不可能是每个家庭都是如此,但只要有一部分,对于王熙凤来说都足够了,几百号将佐,无论是贾赦还是王熙凤都没有指望自己一家就能把这个活儿给包圆了,到最后都还得要多家合作才能真正实现目的。
冯紫英笑了起来,放下手指,身子微微往下蜷缩了一些,让自己能够更舒服的靠在床头,“凤姐儿,不得不说你倒是思考过许久了啊。贾赦并不比王子胜强,甚至王子胜某些方面还要强于贾赦,不过王子胜是否愿意去做这桩事儿呢?”
“这是我的事儿,我自然能安排好。”王熙凤只觉得全身酸软无力,撑起半天之后,又重新缩了回去,这家伙像牲口一样,一上身便是捣腾不歇停,弄得自己也像一个**荡妇,只知道百般逢迎。
见王熙凤蹙着眉这般模样,倒是真的让冯紫英都有些佩服了,“好,那便说定,届时我会安排人,……”
敲定了大事儿,王熙凤心情顿时好了许多,望向冯紫英里的目光更加炽热。
拍了拍被褥里凤姐儿的肥臀,冯紫英也不多说,就这样和对方依偎着,似乎就在享受这份难得的温存余韵。
“平儿!”冯紫英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留得太久,虽然再是不舍,但是来日方长,倒也有的是机会,不急于这般猴急。
“嘎吱”一声,一张娇羞无限红霞扑面的女子出现在厢房门外,冯紫英这才想起,先前“鏖战”甚至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也幸亏有个忠平儿守在外边,这等丫鬟又去哪里找?
“爷,奶奶,……”
“在外院里去烧些热水,替你家奶奶好好擦拭一下,莫要受凉伤了身子,……”
……
尤老娘一直在巷口徘徊。
看见宝祥带着马车进去,但尤老娘没敢跟进去,她也只是有些好奇,自家姑爷究竟看上了哪家妇人?
若是未婚的,以冯紫英这般人才,便是做妾的也是心甘情愿的居多,只有那些已为人妇的女子才会这般隐秘而惧怕。
正是这等八卦之心才让尤老娘看看究竟是谁。
不过马车一直没出来,尤老娘小心翼翼地溜回到门口不远处,她倒是没有什么恶意,就是纯粹想多打探些情况,万一日后自己两个女儿能够用得上这些方面的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那也是一件好事。
越是神秘,越是说明这个女人的身份不寻常,若是真的要和姑爷勾搭上了,日后冯家这内院里的故事还会丰富多彩几倍,就看冯紫英如何处置应对了。
正是这种迫切心情,尤老娘才想要好好看看这女人究竟是谁,如果真是一个妇人,那冯姑爷恐怕需要掂量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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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字卷 第七十八节 归宿(第一更求月票!)
应该说尤老娘一片心是好的,她的想法也很简单。
现在冯紫英身份非比寻常,自己两个女儿已经是对方正经八百抬入府的侍妾,身份已定,这对于两个有着胡人血统的女孩子来说,简直是无上的荣耀了,为此尤老娘没少向外炫耀,就连跟着她的张妈也是百般夸赞她把女儿管得好,才能让冯大爷瞧上纳入府中为妾。
正如尤老娘自己所言,也幸亏她把两个女儿管得甚严,哪怕是三姐儿自幼习武,她也要求二女一定要洁身自重,千万不能在外边儿有闲话传出来,到那时候要找个好人家就更难了。
没想到三姐儿因缘巧合还遇上了冯大爷,冯大爷还挺喜欢二姐儿和三姐儿这种模样。
尤老娘很清楚传统一些的大户人家是绝对不会接受二姐儿和三姐儿这种带有明显胡人血统的模样,即便是感兴趣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尝个鲜,事后提起裤子就可能不认账,绝不可能带回家中。
可冯大爷还真的就说到做到,还真的把二姐儿三姐儿抬回冯府了,也幸亏二姐儿三姐儿葳蕤自珍,身子都是干净的,都还是黄花闺女,否则二女也不可能有进府的机会。
正因为如此,尤老娘在断定不会是未婚女子而是妇人之后剩下的也就是好奇和担心。
好奇是究竟哪家妇人能把冯姑爷给迷住,担心是冯姑爷被这些说不定练就一身床上功夫的狐媚子给沾上身就难得脱身,日后闹出事端来,也对冯姑爷不利。
她可真心是把冯紫英当作自己和两个女儿日后的依靠,替冯紫英这个姑爷担心。
马车一直没有出来,尤老娘琢磨了一下,看看时间不早,她便悄悄蹩进巷子里,小心翼翼地回到了自家屋子外,门依然关着,而那马车就在门外候着,驾车的关老幺尤大娘是熟识的,是冯家的家生子,所以尤老娘不敢靠太近。
好在这个巷子并非大街,略有曲折,而自家宅子前面便有一处刚好闲置的大宅,这桩大宅大门略微向前凸出,正好遮掩住了视线,尤老娘也不在乎形象什么的,便假作在大宅门前休息,靠在门楼后便能看到这边儿。
又歇了小半个时辰,门终于开了。
尤老娘便看到两个女子跟着冯姑爷款款而出,两个女子先上车,冯大爷打量了一眼四周,这才上车。
马车缓缓驶过尤老娘的面前,尤老娘有些遗憾,虽然能看清楚两个女子的身形模样,但是二女都带了帷帽遮帘,看不清脸,但从二女的身形体态上,尤老娘还是能一眼看出那前面是个妖娆妇人,后边儿那个倒像是未经人道的处子。
马车辚辚,驶过尤老娘身前,尤老娘所在门楼后,宝祥跟着在马车另一边,并没有注意到尤老娘,而从车厢侧面被风晃动的窗帘里尤老娘却不经意瞥到了一张已经取下帷帽的面孔,笑靥如花,含羞带怯,却不是那荣国府琏二奶奶身边的平儿是谁?
这个景象烙在了尤老娘的脑海中,让尤老娘深刻无比,难以忘怀。
是平儿姑娘?那另外一个妇人是谁?难道是……
尤老娘不敢往下想,荣国府里年龄合适的妇人屈指可数,一个珠大奶奶,一个琏二奶奶,这尤老娘也是清楚的,平儿是琏二奶奶的贴身丫头,这妇人身份似乎就不问可知了,当然也有可能是珠大奶奶,但那一样骇人听闻。
一个是和离的妇人,一个是守寡多年的寡妇,都是二十来岁,正当青春韶华,这遇上了冯姑爷这样的英武人物,只怕还真的合不拢腿了,这似乎也就说得过去了。
马车缓缓消失在巷子口,尤老娘心中百味陈杂,这都说宁国府除了那对石狮子干净,其他都脏,所以尤老娘是坚决不允许二姐儿三姐儿去宁国府,有什么话有什么事儿可以自己去带话和办事儿,大姐儿要想两位妹妹了,也可以到冯府来做客,但是却不准两个女儿去宁国府,就是怕有闲话,日后有碍自己两个女儿的清誉。
尤老娘很清楚像自己女儿这种侍妾身份,不比嫡妻大妇,一旦声誉没了,那就再难在冯府立足了。
现在看来这荣国府似乎也差不多,一样充满了某些不可言喻的调调。
想想也是,这荣国府里几乎没有正经主子了,两位老爷年龄大了,而下一辈的主子,珠大爷死了,琏二爷外走去了扬州,剩下宝二爷据说是个懵里懵懂过日子的痴人,环三爷倒像是一个成器的,但是平常都在城外书院读书,鲜有回来,剩下如兰哥儿和琮哥儿都是乳臭未干,这等阴盛阳衰的情形下,只怕见着冯姑爷这样名满京都的昂扬男儿,发生一些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冯紫英自然没想到那马车经过,风无意间撩起的窗帘让上了车取下帷帽的平儿竟然被尤老娘看了一个清楚,换了是外人,看到平儿的脸,也一样不知道是谁,或者认得平儿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可恰恰是一切都知晓的尤老娘看见了,这就不一样了。
平儿是刚起身给冯紫英让出一个更宽敞的位置以便于这对男女还能在车上腻歪时,起身探头被尤老娘看见的,她一样不清楚发生了这一幕,此时的她还在羞红了脸看着这二人在车厢另一端亲昵。
说好了正事儿的王熙凤全身舒爽,哪怕是冯紫英的毛手毛脚,也只是被她啐了一口,但在冯紫英的坚持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一直到冯紫英魔掌在她绣袄内摩挲着要解她肚兜系带,这才白了冯紫英一眼,恼怒地低声道:“铿哥儿,你这是要把我身上这点儿东西都拿回家么?”
冯紫英却大模大样的涎着脸:“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嗯,玫瑰自取,满屋芬芳,呃,我自取回家,自然就是满室留香了。”
被冯紫英的耍无赖给打败了,王熙凤用胳膊压住冯紫英还在肆虐的手,哀求道:“铿哥儿,莫要如此,……”
冯紫英却悠悠一笑:“凤姐儿,我这明日一走,只怕又要两三个月才回来,就不容我留点儿念想么?”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王熙凤情念百转,心便软了,手臂一松,冯紫英便探囊取物到手,从绣袄衣襟里抽出来,放在鼻尖,深吸了一口,这才满足地塞入自家怀中。
“德性!”王熙凤无奈地翻了一个妩媚的白眼,看得冯紫英心中又是痒痒。
只是这等环境下断无可能了,今日一别,也只能等到年末自己娶二薛时候了,不过那个时候便是回来也忙得不可开交,怕是没什么机会一亲芳泽了。
平儿也是被二人的这般小动作给弄得闭眼也不好,睁眼也不好,只能把脸扭到一边,装作没看见,未曾想到突然间一只手却把自己腰肢勾住,一下子就拉了过去,惊得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车厢外宝祥倒是耳尖,但是也装作没听见,倒是那赶车的关老幺瞥了宝祥一眼,见宝祥眼观鼻鼻观心,昂首阔步走路,毫无表示,也是心领神会,自顾自赶车了。
车内春意融融,王熙凤对冯紫英的动作也是视若无睹,斜靠在靠枕上,一只手腕撑着香腮,“铿哥儿,平儿可还是黄花处子呢,还是给她留点儿颜面,要收房也得要选个合适时间,莫要太轻慢了,那也对不起平儿跟着我这么多年,对你的一片赤诚了。”
听得王熙凤这么一说,冯紫英倒是松开了俏平儿的腰,不过平儿倒也没有挪开身子,只是静静的依偎在一边,却不做声。
“凤姐儿这话在理,不过什么时候合适,还要斟酌一下,爷对心甘情愿死心塌地跟着爷的人从来不会薄待,再怎么也要安排一个好归宿,……”
冯紫英话音未落,王熙凤嘴角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铿哥儿,你这可是在暗示我么?”
“凤姐儿,随你怎么理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冯某人对自己还是有这份自信的。”冯紫英傲然道。
王熙凤脸上掠过一抹触动之色,但瞬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若有若无的揶揄:“那我若是心甘情愿死心塌地,铿哥儿打算给我一个怎么样的归宿啊?”
她不可能嫁入冯家,冯家现在是三房,其中两房大妇都算是自己的表妹,她也清楚自己不可能和她们争什么。
冯紫英却是满不在乎,伸手却在王熙凤腹部拍了拍:“归宿么,就要看你自家肚皮争不争气了,你这若是肥田沃土,替爷生个一男半女的,难道爷还能把你们娘儿俩丢下不管不成?”
王熙凤一惊,虽说也想过替冯紫英生儿育女,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冯紫英愿意不愿意还真不好说,有些话也未必能当真,但今日这冯紫英却如此坦然坚定,什么意思?
“铿哥儿,你这可是真心话?”王熙凤一时间还不敢相信,她还真怕对方不过是一时嘴甜,糊弄自己。
庚字卷 第七十九节 平衡(补昨天更)
“凤姐儿,你这话可还真的有点儿伤人心啊。”冯紫英脸上露出一抹讥讽,“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说话不算话了?又或者我这个人待人如何,待你如何,难道你自家心里没有一点儿感觉,说这话也不怕昧良心?”
王熙凤被冯紫英怼了一顿,却难得的没有着恼,目光直视直勾勾地看着对方:“铿哥儿,你可要想清楚了,我没打算嫁进你们冯府,你我之间便是有些情意,但是若是生儿育女那边是另一说了,便是我不能入你冯家门,但是真要有了孩子……”
冯紫英悠悠地道:“凤姐儿,你不就是想要说若是有了孩子,孩子该怎么办,你该何去何从么?”
王熙凤点点头。
“我说了,我没把你当外室,但现实如此,你也没法进我们冯家门,你和平儿现在若是想要另嫁,我觉得一来可能没合适的,二来你也未必看得上寻常男人,现在既然跟了我,我当然不会不管。”冯紫英语气越发平静,“生下一男半女,你若是想要他(她)跟我姓冯也好,想要留在你身边作为你的依靠归宿也好,我觉得都可以,而且我也承诺一点,无论怎样都不会不管,而且我也会告诉他(她)我是他(她)父亲,至于说以后怎么办,我想我们还有足够多的时间来慢慢考虑,不是么?”
冯紫英字斟句酌,但是话语里流露出来的格外坚定却是不容置疑,连王熙凤和平儿都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的决心。
王熙凤不做声了,倒是平儿抿着嘴笑道:“大爷这般情深意浓,奶奶自然是感受得到的,大爷也莫要觉得奶奶疑心太深,将心比己,您想想若是您处在奶奶这个处境,兴许会更担心和疑虑,不是么?”
“平儿,你这丫头倒是牙尖嘴利,我能理解凤姐儿此时的心境,所以我才会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冯紫英摊摊手,“说再多,不如做一件,嗯,我要做的就是履行我自己的承诺,不是么?”
平儿瞅了一眼王熙凤,见对方不做声,便接上话:“奶奶是个要强性子,爷也知道,方才奶奶也说了,大老爷能做的事情,奶奶可以做得更好,爷何不把这桩事情就交给奶奶去做?”
“平儿,你哪里知晓其中的难处。”冯紫英摇摇头,“凤姐儿要去做,我不反对,你要让王子胜介入也需要你自家斟酌,王子胜闲散多年,其能力与王子腾相比是天壤之别,我看他未必就能比贾赦强,再说了我答应了贾赦,自然也要守信,而且四五百将佐军官,贾赦现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过就联系上三四十人,你以为这桩活儿就那么好做,银子那么好挣?”
听见冯紫英说到正事儿,王熙凤暂时抛开了先前的种种惶惑迷茫,把注意力集中眼前正事儿上来,“铿哥儿,照你这么说,这其中还有什么难处么?”
“当然。”冯紫英坦然道:“一是贾赦恐怕已经把贾家熟悉的武勋们联络得差不多了,这一部分人可能也和王家,或者说你们的目标群体重叠很大;二是你现在不能再用贾家身份来作保,用王家身份,那么王子胜愿意不愿意,或者说他能不能在不经过王子腾的同意前就先介入做起来,他有这个决断能力么?三是就算一切顺利,你和王子胜还需要好生商计具体的运作,在你方便出面的情形下,王子胜怎么来谈,也要有个详细的准备,……”
王熙凤一一记在心上,她这个人的优点就是能迅速把公私分开,冯紫英的话已经相当于是替她的未来兜底了,至于眼前的事情却是自己为自己的未来多积攒几分家底儿,以便于自己日后真有什么,不至于太过于看别人白眼。
想到在贾家这么多年,突然可能要搬离荣国府,就这么寥落几人独居,王熙凤内心还是有些惶恐担心和畏惧的,只是现在她却只能强作镇静。
似乎是看穿了王熙凤的外强中干,冯紫英心里也涌起一股怜惜之情,一日夫妻百日恩,自己和她好歹也是有几分露水姻缘的味道了,至于说日后能不能一直走下去,谁也无法预测。
当然从自己这个角度来说,在这个时代本身就是女人背负更多的道德责任包袱,相比之下男人更容易获得世俗舆论的认同,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对女人,对王熙凤来说,也是不公正的。
不过冯紫英内心还是很坦然,只要王熙凤真的要死心塌地跟着自己,自己自然不会负她,真要有什么事情,他也会一力担扛,最终还是要看王熙凤自己。
就像这桩赎人的事情一样,冯紫英虽然也认为王熙凤可以做得到,但是内心深处也不太认同由王熙凤自己来做,不过在王熙凤真的下了决心要做这件事情之后,他也会不遗余力的支持对方。
马车缓缓行驶到了预定的地点,在这里下车,王熙凤会和平儿走到与府里马车约好的地点,再乘坐荣国府马车回去。
“凤姐儿,我在这边有人,地点和人我也交代给你了,有什么需要你就直接安排人和他联系就行了,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成的,慢慢来,几百号人,蒙古人那边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给我谈好,所以也不必太着急,我心里有数。”
在马车行驶到一处巷尾拐角时,缓缓停下,王熙凤和平儿准备下车。
冯紫英轻轻在王熙凤丰臀上拍了一记,惹来王熙凤一个白眼,然后冯紫英又揽过在后边的平儿,把鼻尖贴在平儿的脸颊上,然后亲吻了一下,“平儿,好好侍候你家奶奶,日后爷自然不会负你们俩。”
平儿妩媚的回应了冯紫英一个吻,这让冯紫英也感到惊讶,以往这个俏丫头可都是被动承受,没想到在离别之际,居然也敢主动大方起来了。
“爷也小心自己身子,莫要像……”话没说完,平儿就被正欲下车的王熙凤狠狠扭了一把,平儿哎哟一声:“奶奶,奴婢可没说你,……”
轻笑声中,二女都带好帷帽,小心翼翼地下车,然后悄然离开。
躺在马车里会为了好一阵,连宝祥和关老幺都以为爷在马车里睡着了,才听得冯紫英悠然道:“走吧,回府。”
强忍住身子的酸麻,王熙凤从马车上下来,带着平儿径直回了自己院子,在门口的林红玉看着平儿扶着二奶奶进屋,只觉得今日二奶奶步履好像有些蹒跚,怎么和前几日有些相像?
不是说二奶奶去街上选一选年前的布料和香药么?怎么这一去这么久不说,还似乎劳累不堪的模样?
怀着有些疑惑,林红玉走近西耳房门口,便听得王熙凤在吩咐平儿:“我要歇息一阵子,你再去打一盆热水来,让红玉来帮我擦拭一下身子,……”
“奶奶,还是奴婢来吧,你那身子上……”话语这个时候一下子低了下去,似乎有些吃吃轻笑,又听得二奶奶一声笑骂:“小蹄子,少在那里胡说八道,哪有那么夸张?”
“奶奶那是自家不知道,奴婢在外边儿可是听得真切,屋面瓦都快要被震下来了,那炕榻也不知道,……奴婢都深怕围墙外都能听得见,……”
“小蹄子,你再在那里瞎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王熙凤似乎有些假怒似羞,声音却不太大。
“瞧瞧,这红肿的……,也不知道……可真能下得了手,……”
平儿话语越发含糊不清,似乎是在说二奶奶受伤了,这让耳房门外的林红玉也是大惑不解。
难道二奶奶出去还受伤了,摔了一跤?但说这下得了手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是谁敢打伤了二奶奶,这还了得?但怎么听二奶奶的话语里却是没什么疼痛和恼怒的样子,那笑声似乎也有些腻人呢?
“谁?”一不小心往里靠得近了一些,耳房门咯吱一声挪动了一下,平儿立即警觉地问道。
“姐姐,是我,小红,奶奶和姐姐回来了,要不要我……”林红玉乖觉地应道。
“小红啊,去烧一大缸子水,奶奶要洗个澡,……”平儿立即转出屋里来,瞥了一眼林红玉,看对方一脸平静,应该是没听到什么紧要的话。
虽说这丫头看起来踏实勤快,也听话,但是她是林之孝的女儿,和贾府这边牵连太深,虽然二奶奶很喜欢她,但有些事情平儿还是不得不防一手。
起码在没有获得绝对信任之前,平儿知道这等机密之事,除了二奶奶和自己外,其他人是万万不能知晓的。
“要不我来替奶奶擦洗身子,……”
林红玉的殷勤却被平儿婉拒,那等一堆羊脂白玉般的身子上,各种触目惊心的痕迹,哪里能让外人察看?
“不用了,小红你去烧水便是,奶奶困倦了,我来侍候就行了。”平儿摇摇头。
庚字卷 第八十节 运筹帷幄
冯紫英回到卢龙时,内喀尔喀人已经开始撤军了。
但让冯紫英感到惊讶的是科尔沁人居然还在榛子镇一带肆虐,虽然主力已经北返至三屯营,但是仍然有小股游骑在丰润和迁安、卢龙这一带区域里四处觅食掳掠。
这也让一直期待着想要早日复工的山陕商团们极其恼火。
只要蒙古人一天不撤兵,卢龙和迁安的矿场、炭场、冶铁工场以及制铁场和军械厂便无法复工,还有那水泥场,如此廉价的原料生产出来的材料竟然比那用来在特殊地段建造城墙的米浆效果更好,而米浆价格有多么昂贵,可想而知。
想到那一炉一炉冶炼出来生铁、精钢,那一桶一桶生产出来的水泥,山陕商团中每一个商人心里都窝着火,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在面对来自江南的茶叶、瓷器、丝绸、布匹、南货、药材等不断在北地攻城略地,山陕商团的商人们也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去经营已经被江南商贾们占据了优势的这些货物时,好不容易发掘出了这样的优势产品,尤其是在榆关港开港规模日益扩大,来自域外的商船越来越多靠岸时,还不赶紧利用现在的有利时机出击南下抢占市场,还在等什么?
看看卢龙和迁安这两家冶铁工场和制铁场生产出来生铁、精钢以及各类铁制品产量,再算一算其成本和利润,想到还可以继续扩大的生产规模,无论是谁都忍不住了。
“大人,您若是在不回来,我们就要上京来找您了。”
一进屋就忙不迭地打躬作揖的王绍全嘴角都起泡了,很显然这段时间让他也是急得不轻,尤其是来自商团背后的巨大压力。
好不容易王家才能抢得这样一个机会在永平府这边的事务上占据头筹先机,无论是王家内部易人,还是王家被别家给挤下来,那都是他无法接受的。
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够坐上这个山陕商团“首席代表”的位置,既不是王家在山陕商帮中实力最强,也不是他王绍全在王家这个大家族中根基最深势力最大,而是因缘巧合自己恰巧在临清民变时给眼前这一位行过方便,有了这么几分交情。
而这一位小冯修撰在江南处置开海之略事务时又表现出了极其强势的脾性,寻常人都很难入他法眼,稍不留意还要适得其反,所以这个“首席代表”身份才能落到自己头上。
当然王绍全自认为自己能力也足够,人脉也还凑合,加上自己也十分努力尽心,足以坐得稳这个位置。
只不过太多虎视眈眈的人看着这个位置,之前还好说一些,但是现在,永平府这一块表现出来的巨大利益越来越引人瞩目,即便是原来晋商几家和陕西商人中的两位代表还有些观望的意思,但是现在却是谁都不肯再让半分,在谈及扩大规模和股份调整的问题上,几乎就要彻底吵翻了。
“至于这么紧急么?不是说了顶多就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回来么?”冯紫英一边抬手示意王绍全和跟在王绍全身后几人落座,一边随口道:“内喀尔喀人正在撤兵,估计十天之内就要撤离,怎么,十天都等不及了?来日方长,我们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大人,这耽搁一日都是银子啊。”王绍全迫不及待地叫起苦来,“咱们投入这么大,而且好不容易才把各方市场打开,正是好生扩张的时候,被这帮该死的蒙古人一耽搁就是一两个月,这不是存心害人么?”
冯紫英有些好笑,这帮山陕商人最初的时候还是将信将疑,若非自己再三保证,再加上庄立民的热切态度,这帮山陕商人还不肯加入进来。
也是考虑到这北地市场山陕商人有着相当根基,如果要把铁料、铁制品和水泥这些产品向整个北地渗透,还得要靠他们来,否则这帮人要给你设置障碍制造麻烦的能力却不低,所以他也才要把这帮人带着。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帮山陕商人也算得上是北地士人的支持者,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也必须要把他们带着,这也算是自家的基本盘。
冯紫英并没有打算要在这上边挣多少银子,在他看来,随着铁料和铁制品生产成本的大幅度降低,加上水泥使用的普及,必将对整个北地的经济发展带来一波巨大的推动作用,这才是他力图早日见到的。
“这会子急了?当初我和你们说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个态度。”冯紫英乐呵呵地道。
“大人,您就别挤兑我们了,我们都知错了,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尽快复工扩产,另外大家伙儿也商量了一下,对大人建议的修建卢龙——抚宁——榆关的‘硬化路面’还是很感兴趣,大家伙儿想要好好算一算成本投入,……”
这也是冯紫英给山陕商人的建议,但是在之前却是遭到了商人们的婉拒,商人们还从没有想过居然连修路这等事都要由自家来出银子了,这不是该是朝廷官府的事儿么?驿道也好,官道也好,自古以来都是朝廷的事儿,怎么这位小冯修撰却如此别出心裁?
真把山陕商人当成了可以随意折腾的冤大头?
不过伴随着卢龙和迁安一系列的工场工坊拔地而起以及榆关开港之后迅速繁荣起来的航运,从卢龙(迁安)经抚宁到榆关港的这条商路迅速就热闹起来了。
在这个年代,铁料,尤其是精钢和铁制品在任何地方都是供不应求且价格昂贵的,单单是草原上的需求几乎就是一个无底洞,每年草原各部通过各种渠道从大周境内收购铁料和铁制品这都是不争的事实,乃至于大量走私。
同样像运河沿岸和长江沿岸,尤其是江南地区对铁料和铁制品的需求也相当大,加上南洋地区的需求,只要是在价格合适的情况下,铁料和铁制品几乎不愁销路。
而卢龙和迁安的冶铁工坊在新工艺的加成和规模优势下,成本甚至连原来那些中小型炼铁炉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这种急剧下降的成本优势带来的就是巨大的利润收益。
但谁都知道这种技术和规模优势不可能无限期的维持下去,在保密的秘密一样迟早也会被竞争对手和同行所获知,所以这也是山陕商人们为何如此急切想要扩大规模占领市场的原因。
只有尽可能的形成规模优势,同时利用规模优势推动整个制铁产业链的扩大发展,才能更有效的占领市场,进而在未来形成优势,对那些后续进入的竞争对手进行挤压打击。
而现在尤为重要的就是要尽可能将这些铁料和铁制品向江南销售,北方市场山陕商人们并不惧怕竞争,但是江南商贾的精明却是山陕商人们所担心的,只有在江南那边尚未完全回过神来的时候,全方位突进抢占市场,这才是现在急需的。
但是北地冬夏两季要么是大雪,要么就是暴雨密集,都会对道路交通带来严重影响,而铁料和铁制品都属于需要重载运输的,寻常泥路甚至是驿道都难以在雨雪季节顺畅通行,这也会给未来的市场运输效率带来巨大挑战,这也是山陕商团们改变想法的主因。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冯紫英在此番对蒙古人一战中的表现以及在京中更是名气大增,这都预示着未来这位小冯修撰的仕途还会更加光明,山陕商人们自然也更看好他,那么助其一臂之力,博得他的好感,也算是一笔政治投资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
他大略能了解到这帮山陕商人的想法,一是生意需要,二是押注自己这个人,这都无所谓。
而水泥的产能扩大也能使得这条路在原来三合土的规格上有所改善,一些特殊的容易被雨雪水毁的路段不妨直接就用上水泥混凝土来解决,而这个时代实际上已经有三合土筑路的先例,只不过在成本上显得更加昂贵一些罢了。
“想明白了?”冯紫英调笑道。
“想明白了。”王绍全老老实地道。
“那就好,我不想勉强谁,但是如果谁跟不上形势要掉队,我也不会去拉他。”冯紫英笑容慢慢收敛起来,“审时度势这也是一份本事,无论是在朝中为官,还是在商言商,这一点上太过欠缺的,我觉得迟早都会被淘汰,……”
一番教育之后,冯紫英这才把这帮商人打发走。
这帮商人目前只是可利用工具,甚至距离合作伙伴都还差一截,还需要进一步敲打,冯紫英从来不会太过于倚重他们,即便是要用他们,也要采取对冲平衡策略,让他们都不具备不可替代性。
但商人们的焦急也在情理之中,冯紫英也不会坐视不管,无论是对宰赛,还是对商人们,甚至从辽东的长远计,不知死活的科尔沁人都应该是一个需要好好教训的目标了。
庚字卷 第八十一节 招揽,收服(补更)
“昆山,虎臣,太初,来坐!”
招呼着进来的三人入座,冯紫英也在观察着这三人。
三人中左良玉年龄最小,但是气势却最盛,晒得发黑的面膛油光发亮,眉目间颇多桀骜不驯的味道,走起路来也颇为张扬,这家伙自己教训了几回,还是有些收敛不住,还得要敲打,或者吃两回亏就知道了。
杨肇基年龄最长,大概在三十岁上下,但在军中依然属于年轻一代将领,虎目生辉,精悍之气溢于言表,不过比起左良玉来说要内敛不少。
贺虎臣大概要比杨肇基小一二岁,略显白皙的面孔显得有些内秀,不过做为武将,崚嶒的颧骨高耸,让他多了几分冷冽杀气。
“训练的怎样?”冯紫英招三人来,也就是要看看他们的训练情况。
随着战事日趋进入尾声,三人都同样十分着急,但是却又知道自己现在手里握着的力量十分单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战机的丧失。
无论是左良玉,还是贺虎臣与杨肇基,都是心情十分急迫。
左良玉是眼看着黄得功立下大功,下一步极有可能就是连升几级,而自己原本起了个大早,现在似乎连晚集都有点儿赶不上的架势了,这如何让他能够接受。
贺虎臣和杨肇基就不用说了,京营三屯营一败,让整个京营都沦为天下笑柄,五万大军和数百将佐被俘,居然沦为要用赎金才能把人赎回去,可以想象得到,士卒还好一些,但是将佐们的结果绝对会十分凄凉。
便是他们这些侥幸逃脱的情况也不会好,朝廷对京营的清洗改组势在必行,便是他们这些算是中低级将佐也很清楚,如果就这样下去,恐怕他们被打落尘埃的可能性极大。
所以他们也迫切希望能够有一个机会来扳回一局,起码能让自己回京之后结局不要太糟糕。
所以他们也在这一段时间里也是夜以继日的苦训这帮被新招募和重新整肃筛选出来的永平民壮和京营逃卒。
不过这些士卒的战斗力三人也都很清楚,要想正面和蒙古骑兵对抗那都只能是死路一条。
永平新军的主要精锐都被黄得功带走了,左良玉手中这一部也要么就是余留下来的非精锐,要么就是新招募进来的新丁。
而杨肇基和贺虎臣手中这几千人虽然是从一万多逃卒中选出来的哀兵,但是要说哀兵必胜那也就有点儿夸张了,顶多也就是算是这几万京营中略好一点儿的那一部分罢了,又或者他们在面临自家命运抉择时,可能勇气更足一些罢了。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帮比乌合之众好不了多少的部队。
听得冯紫英直截了当的询问,杨肇基和贺虎臣都有些踌躇,一时间没有作答。
但是左良玉很坦然,径直回答:“时间太短了,只能说刚刚学会使用火铳,比起虎山带走那一部分就差远了,不过虎臣兄和太初兄麾下两部情况略好,但士气上又软了点儿。”
杨肇基和贺虎臣都点点头。
左良玉说得很中肯,永平新军这一部分是士气可用,但是火铳军就算是训练时间要求较短了,但也不是一个月里就能成军的,左良玉说只能算是学会了使用火铳算是很客观了,很多甚至操作都相当粗糙缓慢,这帮人真要上战场只怕就是送死的份儿。
而京营这帮人呢毕竟都有底子,无论是原来属于神机营的还是五军营的,基本操练水准都勉强凑合,但是军心士气在左良玉眼中看来和辽东精锐相比提鞋都不配。
左良玉的回答在冯紫英的预料之中,再说迁安一战打出了威风士气,但是那是守城战,而且也有点儿哀兵的架势,一旦被蒙古人攻破城,其结果如何大家都知道,另外前期的精心准备也是一大有利因素,所以才能取得这样的战果。
但现在还想打一仗,这就意味着要去野地浪战,对于这几部来说,实在太难为了。
不过冯紫英还是准备打一仗,哪怕是没有左良玉和贺虎臣、杨肇基他们的竭力求战心态,他也要想办法打这一仗,因为这关系到将来的布局。
黄得功已经成功了,这冒险出塞,兵行险着,拯救了李如樟部,现在还一举在潮河所那边打出了漂亮一仗,迫使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加快了撤军速度,已经足以让黄得功日后连升几级,甚至混个游击都不在话下了。
但是左良玉和贺虎臣、杨肇基还不行,左良玉以现在的功绩顶多能坐上守备一职,在之前也许冯紫英和左良玉都很满意,但是在黄得功立下大功之后,冯紫英也希望左良玉能有所突破。
至于贺虎臣和杨肇基这二人,虽然论亲密程度远不及左良玉,但是在冯紫英表露出亲善之意之后,二人也都很知趣地积极向冯紫英靠拢。
两人都是年近三十的悍将,只不过生在京营中时运不好,但是并不代表对时局变化一无所知。
京营面临极大的清洗和改组,何去何从,没人知道,但是这位小冯修撰老爹是蓟辽总督兼辽东总兵,自家又是正五品文官,老师还是当朝阁老,更有兵部左侍郎柴恪与其交好,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说,都绝对是一个值得紧紧抱住的大腿。
这一回能不能渡劫过关,就要看这一位的帮忙,而且人家也不像有些文官那样倨傲不群看不起武官,待人诚心,态度友善,而且这一回立下大功,连皇上都亲自召见,这等情形,他们如何不明白自己该如何表明态度。
“我找你们来,也就是要说这桩事儿。科尔沁人有些欺人太甚了,我和宰赛早就说好,银子不会短他们的,但是他们不能再南下,看来内喀尔喀人做到了,科尔沁人却有些故意唱反调,我会在和宰赛见面的时候去质问宰赛,和他们交涉,但是我们都明白,这种苍白的质问没有太大意义,或许是宰赛有意放纵,或许是洪果尔对宰赛的独断专行不太满意而独走,总之要解决问题,还得要靠刀枪!”
冯紫英说话时,三人都是肃然倾听,完全没有意识到像冯紫英这样一个永平府的五品同知并没有权力直接指挥他们。
尤其是贺虎臣和杨肇基二人,他们执掌的是京营,论理他们该向他们的上司报告,戚建耀也好,韩尚瑜也好,都还在卢龙呆着,帮着收罗溃兵。
但是现在那两位完全没有了心思来过问军队的事情,而贺虎臣和杨肇基二部的重组虽然也得到了他们的支持,但他们也很清楚自己未来的命运已经不取决于这二部的存亡,所以也只能表示口头支持,却难以有更多实质性的动作了。
“你们三位都在这里,昆山是我兄弟,虎臣和太初与我一见如故,我希望你们能有一个更好的前程。”
冯紫英话语一出,左良玉还好一点儿,贺虎臣和杨肇基都是呼吸急促,起身躬身一礼,弄得左良玉也只有赶紧起身效仿。
冯紫英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虎山现在一举成名,未来我以为一个游击将军应该不是问题,就看是留在蓟镇还是回辽东了,昆山在迁安一战打得不错,但还欠点儿火候,至于虎臣和太初,你们在三屯营一战中受了拖累,我也不瞒你们,三屯营一战让朝廷、百姓和皇上都大失所望,京营整肃改组势在必行,我回京中,兵部召见,我也介绍了情况,皇上召见我时,我专门提到了虎臣和太初你们俩的名字,我觉得皇上应该是记住了你们两人的名字了。”
杨肇基和贺虎臣如果还不明白,那就真的是蠢到家,不值得提携了,两人呼吸急促,满脸潮红,相顾之后,起身便单膝跪地,“大人恩德,我等没齿难忘!”
这一次冯紫英却没有再多拘泥了,点点头,这才起身扶起二人,“我说了,既然我们都是兄弟,我若是有机会当然要扶持提携,京营整肃改组,并不意味着京营就不存在了,相反朝廷和兵部都有意要加强京营,当然这种加强恐怕就不会像之前那样只做表面文章了。”
待到二人重新入座,冯紫英才沉声道:“让皇上记住你们俩名字容易,但是要让皇上认可你们却不容易,你们两人在三屯营一战中表现在京营中固然表现不差,但是那是矮子里边充高个,算不得什么,如果要想在日后京营重组中,就必须要有更耀眼的表现,所以,科尔沁人,我们必须要和他们打一仗,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同时也要让你们三人在皇上和兵部那里有更深的印象。”
富贵险中求,三人目中都是异彩爆绽,心情激动,等待着冯紫英的安排。
当前三部都不适合野战硬仗,真要和科尔沁游骑兵硬碰,只怕胜多负少,甚至可能一败涂地,他们也很想知晓如何来打这一仗。
庚字卷 第八十二节 黑手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也清楚和科尔沁人交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过若是放任科尔沁人在永平府境内肆虐,甚至还在丰润和玉田一带袭扰,我觉得京营这驻留在永平府的一万多人,还有昆山的数千民壮,难辞其咎。”
冯紫英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舆图展开,“这是我安排的斥候近期获得的情报,科尔沁人并不蠢,他们并没有全部南下,也许是避免宰赛的责难,又或者担心全部南下目标太大,所以实际上他们只有不到两千骑南下,其中一部大概在八百人左右,在榛子镇一带掳掠,另外一个一部在千人左右,沿着浭水两岸,也就是丰润和玉田之间抢掠,……”
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舆图上,舆图很粗糙,但是对于他们来说,却足以看明白。
只有不到两千人,而且分成了两部,左良玉和贺虎臣、杨肇基三人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别高兴太早,他们都是骑兵,你们要想和他们野战,正常情况下很容易就会被他们轻易击溃剿灭。”冯紫英给他们浇了一盆冷水。
“那大人的意思是,我们要想和他们一战,须得要另寻他途?”杨肇基年龄最大,为虑胜先虑败,要想挣功出头固然重要,但是若是这一败就身死人灭那却就毫无意义了,这双方战斗力的差距摆在那里,大家心里有数。
“当然,科尔沁人敢南下数百里,自然也有倚仗,……”冯紫英没等三人说话,“叶赫部不愿意和科尔沁人正面交锋,……”
这一句话一出口,就让三人都是黯然失色。
若是没有叶赫部骑兵的配合,这三部步兵和火铳兵根本就无法对来去如风的科尔沁游骑兵造成威胁,人家见势不对立马抽身便逃,你再人多势众也不可能撵得上人家四条腿啊。
冯紫英也清楚要想伏击科尔沁人的确有些棘手,他和布喜娅玛拉乃至德尔格勒见过面谈过,对方明确表示现在他们还无法和科尔沁人直接交战,叶赫部和科尔沁人紧邻,如果彻底撕破脸,无疑会让叶赫部现在的处境更糟糕,也会让科尔沁人再无忌讳的对叶赫部下手,一旦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毫无顾忌的联起手来对付叶赫部,叶赫部的确很危险。
在冯紫英看来这其实是一种掩耳盗铃讳疾忌医的做法。
既然叶赫部已经打定主意要和大周站在一条战线上了,而科尔沁人现在却还肆无忌惮的进攻大周,未来只要科尔沁人要和建州女真结盟,那就是大周和叶赫部的死敌,那么将要不遗余力的消灭对方,现在却还存着某些顾忌或者侥幸而不愿对科尔沁人动手,这显然就有点儿宋襄公的做派了。
“若是没有叶赫骑兵的配合,大人,我们很难和科尔沁人一战。”左良玉径直道。
“叶赫部不愿与科尔沁人正面交锋,那意思是不是可以侧面配合我们作战?”杨肇基想得要远一些。
冯紫英点点头。
如果叶赫部连配合都不愿意,那这一仗就没法打了,除非蓟镇骑兵能来支援,但若是蓟镇骑兵一出动,估计科尔沁人会立即就北返了。
杨肇基三人都是精神一振,如果叶赫骑兵愿意配合,那这一仗还是有机会的。
“具体如何来打,你们可以和叶赫部那边商计一下,时间很紧,我估计得到消息之后科尔沁人就要开始逃窜了,也就是三五日之内的事情,错过这个机会,也就没有了。”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叶赫骑兵不愿意正面冲突,但是科尔沁人未必清楚,他们做贼心虚,来这边抢掠,那么如何发挥叶赫骑兵的威慑和驱赶作用,我觉得你们不放结合榛子镇和浭水两岸地形来作一个推演设计,以逸待劳的伏击才是唯一的机会,……”
具体战术不是冯紫英所擅长的,那该他们自己去和布喜娅玛拉与德尔格勒来商量。
自己把话讲到这个份儿上,若是这三个家伙还是干不成,那也就只能说他们距离成熟还有相当距离,只能在日后来慢慢磨砺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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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赛面无表情的站在木质哨楼上,眺望着南方。
三屯营的地理位置不可谓不好,只可惜大周军居然让一帮京营来守三屯营,若是换了蓟镇军来守的话,宰赛是没有这个胆量来攻打的。
城中的粮食草料除了运走的一部分外,大部分已经在这段时间里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是到了必须要北返的时候了。
科尔沁人南下掳掠他视而不见,实际上也算得上是一种变相的逼迫对方。
宰赛宁肯回草原后多支付一些其他财货,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粮草交给对方,这样迫使洪果尔只能命令麾下南下掳掠,缓解粮草压力。
随着时日迁延,许多汉人也不得不开始从山区出来返回家乡,这也给科尔沁人了一些机会。
这样也好,宰赛本来就对大周这边迟缓的动作十分不满意,现在有机会让科尔沁人南下去袭扰一番,也算是给大周一个警告,也是给姓冯的一个提醒。
“宰赛,最迟五日后我们就要启程北返了,天气越来越冷了,雪一旦下起来,我们北返的道路就会更难,而且这城里边该搬该运走的都差不多了。”比领兔站在宰赛身旁,有些不解地看着南边儿,那能有什么好看的,还能在这里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我知道。”宰赛点点头,“冯铿已经回永平府了,约我明日见面。”
比领兔大喜过望,“这么说事情成了?什么时候能兑现?”
“没那么简单,那士卒的二十万两银子倒是简单,布喜娅玛拉作保也没问题,说到时候全数以茶叶、布匹、盐巴和铁料来折价,我觉得很合适,哪怕价格折抵高一些也可以,这都是部族里边急需的。”宰赛淡淡地道:“不过剩下这批人就麻烦了,就连布喜娅玛拉都不敢作保。”
的确,五万多人二十万两银子怎么算都觉得划算,哪怕自己临走前押走两三千人精壮也能让这边觉得难受,而且以辽东极力拉拢叶赫部的需要,也不可能为这区区二十万两银子而让叶赫部失信于自己。
不过这几百将佐就不好说了,在宰赛看来这就是一帮废物,没准儿大周皇帝就像借自己之手清理掉呢?
所以这也是宰赛最觉得为难的,这帮人自家倒是觉得自己很值钱,便是大周朝廷不能赎回他们,他们家族里也能把他们给赎回去,但是这就意味着要一个过程,要足够时间。
倒是有一些商人愿意来赎回其中一些人,但都被宰赛拒绝了,区区一二十人对他来说那就太不划算了。
这些人走了,其他人怎么办?没有人赎回去就得砸在自己手里,所以他才会对外放出话,要赎一起赎,要么就都别想赎。
“那冯铿不是说他会回去想办法么?”比领兔一听就着急起来了。
只是这二十万两的财货,那这一趟就亏大了,损失上万人,这一回去路上难免还要有折损,那些伤病士卒能有多少人熬过这一二十日的回家路,真不好说。
“他说是说想办法,但是你没想过这桩事情的难度么?”宰赛远比比领兔想得远,“数百人,涉及几百家,有些能拿出钱来,很多能拿出一部分来,但可能还有许多也许就拿不出银子来,如果大周朝廷不肯答应,这桩事情谁来做?谁做得下来?其繁复程度,我都能想得到,而且如果他们朝廷不答应,会不会也要干预这些家里呢?冯铿就算再有本事,他也不过是永平府的一介同知,他爹本事再大,却也在辽东,大周京师城里的事儿可不是咱们这些外人能搞明白的。”
比领兔也想得头大,汉人里边关系实在太复杂了,远胜于这草原上各部族内部,各方面牵扯羁绊,做一件事情,都要经过各方面来协调,哪里像草原上,只要首领和族中长辈意见一致,就能拍板。
“宰赛,洪果尔又来要粮草了。”比领兔这才说起自己的来意,“我看他是借机来找茬儿,觉得上一次我们商议的分配办法不满意,所以才会……”
“我知道,不理他。”宰赛冷冷地道:“他都派几股人违反我的命令南下去打草谷了,既然不听我的命令,还来找我做什么?我能兑现之前说的,已经算是对得起他们科尔沁人了。”
比领兔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宰赛,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宜和科尔沁人交恶,科尔沁人实力不弱,而且和建州女真关系密切,现在我们有没有遵从林丹巴图尔的命令西进,若是撕破了脸,只怕……”
“只怕会被几方围攻?”宰赛转过身来看着比领兔,缓缓摇头:“比领兔,时代变了,察哈尔人经历了这一遭之后我觉得恐怕很能再能在蒙古草原上呼风唤雨了,外喀尔喀人不会在对他们俯首听命,科尔沁人更不会理睬他们,我们之前就没有听他们的,以后更不会,看着吧,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也会因为这一次南侵看到察哈尔人的外强中干,林丹巴图尔太嫩了,既无威望,又无章法,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我都不明白他怎么就会被努尔哈赤给吹昏了头,替努尔哈赤火中取栗,……”
比领兔听得有些糊里糊涂,呐呐道:“宰赛,你说的我有些不明白,……”
“哼,林丹巴图尔上了努尔哈赤的恶当,我们和外喀尔喀人虽然算是形势所逼,但总算没太吃亏,但看看察哈尔人得到了什么,除了大周的仇恨,还有什么?外喀尔喀人倒是可以一趟子溜到漠北,但察哈尔人呢?我敢打赌,下一步大周就会挑动唆使土默特人对察哈尔人动手,素囊和卜石兔既然在河套和丰州这边争执不下,如果大周给素囊一个名分,再给他一些各方面支持,你觉得素囊会不会上钩呢?”
宰赛叹了一口气,“得利的就是建州女真而已。”
庚字卷 第八十三节 凤姐儿的遐思
王熙凤睡了一觉起来之后,就觉得自己已经恢复了精气神。
她很清楚自己没有太多时间了,随着贾琏回归的时间进入倒计时,自己要么最终一番挣扎可能会博得一些府里人同情怜悯之后还是会被扫地出门,要么就是保持自尊的提前主动离开,她只能选择后者。
老祖宗和姑母也帮不了自己,贾琏毕竟是荣国府嫡长子,而自己没能生下一个儿子更是先天短板,如果贾琏能带着一个儿子回来,哪怕是一个妾生子,一样足以让贾琏理直气壮的获得府里绝大多数人的支持或者默认。
这种情形下,自己主动离开还能保持几分尊严,但是要做到这一点,甚至日后还想在包括老祖宗、姑母这些人面前保持一种平等的姿态,她就需要更丰厚的家底。
没错,冯紫英和自己有了肌肤之亲,也不是那种提起裤子不认账的薄情人,王熙凤甚至能确定冯紫英对自己似乎有着某种特殊的感觉,但是她却不想把一切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起码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尤其是想到宝钗和黛玉会是这个男人的嫡妻大妇,她就更不是滋味。
所以她必须要在离开贾家之前,拿到足够的东西。
原本她都胸有成竹,但是冯紫英的提醒还是让她有些不自信了,二叔不在,三叔王子胜究竟能不能做到,的确是一个问题。
“平儿,你说铿哥儿所说的我三叔那边未必能胜任,弄得我现在都有些心里不踏实了,你觉得呢?”王熙凤端坐在炕榻上,沉吟着问道。
站在一旁的平儿一愣之后,想了一想:“三老爷这么些年的确没怎么做事儿,往日里二老爷在京里的时候也经常责骂三老爷成日优游,不务正业,不过奶奶,您现在真要打算做这桩事儿,如果贾家这边没有人,恐怕也只能找三老爷才是,大爷还在金陵,而且奴婢也听说大爷在金陵也是……”
自打和贾琏和离之后,王熙凤和平儿在话语上也开始逐渐改口,像这大老爷二老爷大爷二爷这等言语,就未必再像以前那样特指贾家人了,对娘家王家的男人也一样要用此称了。
平儿是自小就跟着王熙凤的,然后又一直陪嫁来到贾家,对王家那边情况并不是陌生,甚至也还和王家那边许多昔日的同伴有些联系。
只不过王熙凤的父亲已逝,只剩下一个还在金陵的大哥王仁,王家这边二房三房,也就是王子腾和王子胜都早已经搬到了京师,所以平儿对王家这边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
听得平儿提到自己兄长是话语一顿,王熙凤眉宇间也是掠过一抹恼怒,自己那位兄长的表现她何尝不知,在金陵城里也是一个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货色,几次向二叔提出要到京师城来,都是被二叔坚决拒绝,平儿没说下去也是给自己留颜面。
“我大哥就不必说了,我从来就没有指望过他,哼,我和贾琏和离,你看看他写来的信,是说的人话么?”王熙凤越想越气,“二叔三叔虽然心里也不高兴不乐意,但是起码也还要照顾我的颜面,不会当面说什么,倒是他这个当大哥,说些话比狗屎还臭!我就是不挣这个银子,也不会去找他,更何况找他只怕我不但挣不到银子,还得要自寻烦恼吧。”
“奶奶也莫要生气,大爷也就是那样的人,否则二老爷为何坚决不同意他来京师城?”见王熙凤又有些气恼起来,平儿赶紧宽解。
“哼,我才懒得生他的气,只是若是我三叔也做不下来,你说我还能找谁来做这桩事儿?”王熙凤一只手撑在炕几上,有些犯愁地道。
“奶奶,大爷不是说了么,让您也莫要太过于纠结于这上边儿,奴婢看大爷也不是一个薄情之人,日后也不会不管咱们,……”
平儿的话落在王熙凤心里却又勾起了几分愁思,王熙凤摇摇摇头:“平儿,我倒不是说铿哥儿这个人不值得信赖,但是你要想想,我和宝丫头、林丫头她们不一样,我既不是黄花大闺女跟的他,又不可能让他明媒正娶抬进门,甚至连妾都算不上,要算就只能算个外室,你说铿哥儿图我什么?”
平儿一时间无言以对。
“我记得好像我和林丫头、宝丫头在一起的时候,林丫头好像念过一句话吧,说是唐代一位诗人写诗序言,嗯,好像是这么说的,大凡以色侍人者,色衰则爱驰,爱弛则恩绝,意思就是如果一个女人只是靠着自己漂亮去取悦男人,那么一旦年老色衰,那么男人就可能不再喜欢,甚至弃之如敝履,再无恩义,……”
王熙凤的话语里充满了哲理感悟,身子也靠在背后的靠枕上:“我知道铿哥儿现在这般痴迷于我的身子,但男人么,许多都是这样,但能持久么?我不是说铿哥儿就是薄情寡义之辈,但是如果到那时候我年龄大了,姿容不再,纵然他还念着以前的好,可既不是妻,又不是妾,这等尴尬身份,他只怕也会来的时间愈少,难道你要我去求他多来我这里么?”
“奶奶!”平儿眼圈也忍不住红了起来,“何至于此?大爷不是那般人,……”
“我说了,我也没觉得铿哥儿就是那般人,但是我们得面对现实,他一门三房,沈氏,宝丫头、林丫头不说,还有宝琴作媵,那妙玉本来也说是要给他作媵的,现在居然不知天高地厚还要拿捏一番,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不知道姓啥了,一个教坊司犯妇之女还敢猖狂,哼!这还没说大老爷没准儿还要把二丫头许给他做妾,你说这等情形下,他又是一个有志于国事的,又有多少精力来顾及得到咱们?”
王熙凤话语里充满了萧索和自嘲。
“奶奶,您也太悲观了。”平儿定了定神,斟酌着言辞,“您也说了冯大爷兼祧一门三房,可是您看他现在也娶了妻纳了妾,还有几个收了房的丫头,但这都一年了,除了沈氏有了身孕外,据说连独宠后房的两个姨娘也都没能怀孕,奴婢还听说其实连金钏儿、香菱她们几个也早就收了房,甚至也没有避孕,但也是一无所出,奴婢听说冯府太太甚是着急,所以这才想要早些让宝姑娘和宝二姑娘早些过门,但以奴婢看,宝姑娘或许还好一些,宝二姑娘的体格怕也……”
王熙凤还没回过味儿来,平儿又道:“奶奶这身子一看就知道是个能生养的,若是能一发中的,……”
王熙凤脸骤然红了起来,她突然意识到平儿在说什么了,这几日本来就是自己易孕日子,平儿当然清楚,昨日自己和冯紫英又是梅开几度,当时晕晕乎乎,也没怎么在意,下来之后也有些担心,又有些期盼,所以平儿才会这么说。
“小蹄子,你胡说些什么!”心里再怎么复杂心思,但是表面上王熙凤还是要叱责一番的。
平儿何等了解自己这位主子,不以为意地道:“若是奶奶真的能替大爷生下一男半女,若是大爷府里那位生下的是女儿,而奶奶又能先生下一个儿子,您说冯府太太……”
一句话说的王熙凤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冯家老爷在辽东戍边,已经年过花甲,又只有冯紫英一个儿子,只怕是盼一个孙子早就盼星星盼月亮了,若是真的像平儿所言,就算是自己身份太过于尴尬,不能见人,但若是生下一子,那这个儿子没准儿还能得到冯府的承认,得到承认就能算一个庶长子。
至于如何编一个来历出身,王熙凤倒不担心,这等高门大户倒是有的是办法手段。
只是纵然儿子能得出身,自己呢?
缓缓摇头,王熙凤低声道:“平儿,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奶奶莫不是担心大爷不肯让冯府老爷太太知晓?”平儿以为王熙凤担心这个,“奴婢倒是不觉得,像那冯大爷身边的瑞祥、宝祥二人都是冯府自小养大的,其他事情不好说,但奴婢觉得恐怕这等事情是不敢瞒着冯府老爷太太的,而且奴婢以为大爷也不会瞒着冯府老爷太太,……”
“平儿,我不是担心这个,你可知这等高门大户固然看重这香火子嗣延续,但是我这个身份太……”王熙凤摇摇头,“若是真的到那一步,他们怕是会想方设法要把这个孩子拿走,随便在府里边寻个女子找个由头便说是她怀起生下的,……”
平儿一凛,但是仔细一琢磨,倒是觉得很有可能,若是换了是自己,也许冯府那边随便把自己接回府里,通房丫头也好,妾室也好,都能随便安排,但是这二奶奶的身份,却太过尴尬,便是那边都不好随意解决,以免遗留笑柄。
王熙凤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平儿,现在说这些未免太过无聊,所以咱们还得要靠自己,不靠别人,……”
庚字卷 第八十四节 与众不同
平儿算是明白了王熙凤的心思,浓重的忧虑情绪让王熙凤不敢把赌注押在冯紫英的心意上,或许这个时候冯大爷的确是喜欢二奶奶的,但是三五年后呢,十年八年后呢?
二奶奶的担心并非无因,本身她就要比冯大爷大好几岁,而且又是嫁过人的,虽然她觉得冯大爷不是那种人,但是人心易变,初心难守,谁又能断言这一切呢?看看贾琏几年前在二奶奶面前的俯首帖耳,能想象几年后他就敢和二奶奶闹和离么?
这也就难怪二奶奶一门心思要自立,要攒够家底儿了。
“奶奶,你还是信不过冯大爷啊。”平儿幽幽一叹。
“平儿,你没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王熙凤倒是很坦然,“我先前不是说了,他冯家一门三房,身畔女人难道少了?不说宝丫头、林丫头,单说宝琴还有那妙玉,甚至二丫头她们姿色差了么?比我逊色么?日后保不准还有呢,而这身畔女人一多,你觉得铿哥儿还会那么着紧一个只凭姿色侍人的妇人么?一方面,我不愿意把希望寄托在他的心意不变上,另一方面假如我能独立做好他不太看好我能做成的事情,你觉得我是不是能在心目中有一些特别不一样?”
平儿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神采,下意识地点点头,“奶奶您是说……”
“没错,他不是觉得贾赦在这桩事儿上做得很好么?不是不看好我的想法我能做得更好么?那我就是去试一试,要证明给他看,我王熙凤不是以色侍人的寻常妇人,男人能做到的,我一样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好!”
王熙凤语气里充满了决然,“贾赦那等人,只能盯着眼前这一片儿,我就要证明给铿哥儿看看,我王熙凤只要想去做,就能比贾赦强得多,哪怕他抢了先手!”
“可是奶奶,冯大爷也说得有道理啊,三老爷这么些年闲散优游惯了,要想比赦大老爷做得更好,会很辛苦的,怕是难啊。”平儿皱着眉头道。
“单靠我三叔怕是不够。”王熙凤也不是盲目自大,她也能审时度势评估,也清楚冯紫英对王子胜的评判是中肯的。
“那奶奶打算怎么做?”平儿问道。
“他不是在临走之前说了如果有什么可以联系那位汪先生么?说那位汪先生能够全权代表他,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也可以找那位汪先生,我打算去见一见那位汪先生。”王熙凤下了决心。
虽然不清楚那位汪先生在冯紫英身边算是什么角色,但是王熙凤相信冯紫英这样交代,肯定算是对方的心腹,王熙凤对冯紫英的脾性也有所了解,当得起这般交代的,就不会不懂守秘原则。
既然如此,她也就不惧于和那位汪先生一见,纵然对方猜测出一二来,冯紫英都不怕,她又有什么好惧怕的?再说了,她已经不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了,而是不过一个被和离的妇人罢了。
汪文言在接到帖子时也是吃了一惊。
作为冯紫英在京师城中的代言人,知晓他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说多是像冯紫英的一些同学都见过这个冯紫英的首席幕僚,作为正五品的一府同知已经有资格请幕僚了,只不过冯紫英将汪文言放在了京师城,更像是冯氏父子在京城中的代表。
说少是因为汪文言并没有真正介入冯紫英具体公务,更多地还是从情报体系的建设和应对各种事务的建议来进行,很多时候还是居于幕后,大部分人都没有清晰意识到汪文言的真实身份。
冯紫英在临行之前也给他交代过,涉及到京营将佐的赎人问题他不方便公开出面来运作,只能通过一些私下渠道,甚至还要适当控制这种赎人的进度,汪文言也明白这里边涉及到皇帝的一些态度想法,这上边冯紫英既没有瞒汪文言,而汪文言也能揣摩得出皇帝的心意。
至于说来谁具体运作,冯紫英只说了是和荣国府贾家相关的人员,没说具体会是谁。
不过汪文言也就只是起一个中转代言的作用,具体这边消息要传到永平府那边,看冯紫英如何与内喀尔喀人那边怎么交涉。
“请问您是……”汪文言还有些吃不准,因为林如海和林黛玉的缘故,汪文言并非对荣国府一无所知,林如海是贾家女婿,林黛玉是贾家嫡亲外孙女,而贾赦贾政的身份汪文言也很清楚,但是这找上门来的是一个妇人,这就让他有些惊讶了。
先前他还以为是不是林黛玉或者薛宝钗,这二女他都知道算是自家东家的嫡妻大妇,黛玉早就认识,薛宝钗也早就听说过,这些基本情况做幕僚的当然要了如指掌,但再多就没法掌握了。
眼前这个妇人一看就不可能是薛家姑娘,分明就是一个少妇,荣国府的少妇,这和东家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找到自己这里来?
“汪先生是吧?”王熙凤来之前也是经过几番斟酌的,若是喊别人上门,恐怕未必能行,但自己一个妇道人家,若是就这么径直上门,也显得有些唐突,只是她现在也别无选择。
在和自己三叔见面商谈过此事之后,她就意识到恐怕冯紫英说准了。
王子胜的能力很有限,只能在有限的圈子里边去活动活动,要想让他丢下面子束缚去物色发现那些不属于王家、贾家圈子范围之内的那些二三流武勋家庭,并主动去商谈这类事情,恐怕就别想了。
但一时间她又的确想不出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去做,而要让她放弃,她又绝不肯。
所以最终她还是冒着被人轻视甚至影响名声的风险登门了。
反正自己也就是一个被和离的妇人,而且不久也许就会搬离贾家,王家那边也回不去,那么这点儿名声似乎也就不必那么计较了,总而言之一切都没有实实在在的银子来得踏实。
“正是汪某,不知道夫人……”汪文言有些吃不准,自己好像从未和妇道人家有过交道,而若是东家交待的,起码也应该先和自己打个招呼才对。
“嗯,可能我来得有些唐突,我是荣国府人。”王熙凤自然不会通名报姓,本来自己这种行径已经有些惊世骇俗违反礼法了,再要报名那就更夸张了,还不如含含糊糊说个大概,“铿哥儿临走之前曾经和我说过,若是有事儿可以来找汪先生。”
汪文言更觉纳闷儿,京师城中的妇道人家难道就这等放肆,不尊礼法了么?
不过他也懒得去多管这些闲事儿,点点头:“原来是大人叮嘱的,不知道有什么需要汪某做的?”
王熙凤见对方彬彬有礼,语气里也没有什么意外惊讶,心里稍微踏实一些,这种事情她也是第一遭,却又不得不亲自前来,便是交给平儿都不可能。
“妾身现在遇到一些难事,铿哥儿也交代若有难处,便可来找汪先生。”王熙凤也不绕圈子,一咬牙道:“不知道铿哥儿可曾与汪先生提及过京营将佐赎回一事?”
汪文言吃了一惊,这事儿冯紫英当然说过,但难道大人居然交给这个妇人来办?这未免也太不靠谱了吧。
见汪文言颇为吃惊,王熙凤心中却有些得意:“看样子汪先生是知晓此事了,铿哥儿不太方便亲手经办此事,将此事交给了几人,妾身也算是其中一人,……”
汪文言不语,只是静听对方介绍。
王熙凤也不客气,径直把自己的情况以及之前自己的一些想法和盘托出。
既然要做事情,现在又遇到了难处,而自己也别无选择,冯紫英又能专门托付,王熙凤索性就更坦率一些。
汪文言也没想到对方如此坦诚,难道东家真的把自己身份也毫无保留地告知了这个妇人?这个妇人和东家是什么关系?
听完对方介绍,汪文言总算明白了,原来这就是贾琏的妻子,王子腾的嫡亲侄女,只不过已经和贾琏和离,身份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耐心听完王熙凤的叙述,汪文言惊讶之余也明白对方来意了,“夫人的意思是想要让汪某为您提一些建议想法,嗯,因为您觉得您的三叔,也就是王总督之弟难以胜任这份责任?”
“对,我三叔多年未历世事,我和他谈过,他自己也觉得难以做到,或者说只能在我们贾王两家熟悉的范围圈子里想些办法,但这已经被荣国府贾赦先行一步了,这一点我们有重叠,……”
王熙凤点头,汪文言明白:“那不知道夫人在京中还有哪些可靠可用之人?嗯,比如王家和贾家,不必拘泥于身份,如夫人所言,您可以想办法在四王八公十二侯中通过女眷来打通关节,联络一些人,但是这个群体毕竟是少数,您想要拓展更多的目标,而这些目标贾赦也很难触及到,你原来接触的圈子也不属于此列,那么是否可以考虑在王家或者贾家中找这样的人呢?身份不重要,只要在外边儿活动能力强,交际广,哪怕是混不吝……”
庚字卷 第八十五节 谁能运筹帷幄,唯我凤大将军
王熙凤迟疑了一下,“汪先生,您的意思是不必担心这些情况向外泄露?这些人妾身若是要去找,肯定可以找到,但是妾身却担心他们做事不牢靠,万一泄露了……”
汪文言笑了起来,“夫人不必太担心,其实如您说话贾赦办这等事情也只能暂时性守秘,十天半个月也就是极限了,而这种事情我相信没有一两个月根本做不下来,嗯,甚至可能会要两三个月,所以最终大家都会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格局下各做各的,……”
王熙凤微微颌首,认同汪文言所言。
“你不也说贾赦应该把他自己周围圈子里能做的都做得差不多了么?他是荣国公府嫡长子,又是一品将军,接触圈子有限,三四十人也就差不多了,再多也不过就是零星个别了,除非他能放得下颜面吃得了苦,又或者他能有像您一样能有这份心思和手段去物色人,但我以为他很难做大。”
汪文言的话深合王熙凤心意。
“那汪先生,妾身其实也完全可以不拘泥于一两个人,多一些也无妨?”王熙凤心中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嗯,过多并无益处,……”汪文言思考了一下,“以我的了解分析,像此番京营被俘将佐主要还是分成了几个大的群体,一类就是以副将、参将、游击这一类的高级武将,他们大多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武勋家族重要成员,我估计夫人心里自然有数,第二类就是一般性的诸如都司、守备、千总、把总这一类中级武将,他们大多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主脉的成员又或者是旁支的核心或者重要成员,这两个群体数量都不算大,加起来也不过百十人,这两类人我估计拿出赎金的能力都应该有,……”
“第三类就是低级武官了,像把总、哨官甚至队长这一类,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以外的寻常武勋子弟,又或者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旁支庶出成员,这些人的赎金额度其实不高,但是他们家庭支付能力可能更弱,所以能不能支付得起,也要看情况,……”
王熙凤点头认可。
“所以,我以为夫人其是完全可以以您自己的人脉去攻略一二类,当然若是有其他合适人选协助你更好,第三类您就不必出面,可以找一二得力人手去做,因为肯定会相当繁复琐碎,而且最后可能也会有许多扯皮赖账事宜,但胜在量大,……”
从汪文言处出来,在马车上王熙凤就已经开始筹划下一步打算了。
如汪文言所言,这桩活儿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见分晓的,甚至可能要拖延两三个月,所以都要不必太过于着急。
第一类群体,王熙凤可以通过走内眷路线加上王子胜走外部来联络,第二类群体如果是内眷,她也能搭上线,但是涉及到外部磋商,她就不合适了,得选一个合适人选,她想来想去整个荣国府似乎并没有什么合适人选,倒是宁国府的贾蓉可以一用。
贾蓉年初找宫中门路捞了一个龙禁尉身份,也算是有了官身,而且与其父一样喜欢在外边儿厮混高乐,与京中武勋子弟们都搅得十分热乎。
不过大观园建成之后荣宁二府都陷入了困境,宁国府对荣国府这边颇有意见,认为宁国府出的银子不少,但是却毫无收益,尤其是现在看到贾政即将出任江西学政,分明就是借助元春当了贵妃沾光,而宁国府现在却是举步维艰,甚至连维系正常生活都有些艰难了,贾珍和贾蓉心中都十分窝火。
贾珍贾蓉父子都是奢靡惯了,如果不是年前荣宁二家联手对赖家开刀捞了一笔,这宁国府一样也是维持不下去了,但即便如此,这也是坐吃山空的架势,贾珍贾蓉也都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万分。
前些日后贾蓉便来说事儿,希望荣国府这边能从公中走一笔银子给宁国府那边,言外之意也就是说在修建大观园时宁国府花费太大,就只是补偿了贾蓉一个空头龙禁尉身份,现在这龙禁尉身份也不能当银子花,所以想从荣国府这边借三千两银子。
可问题是现在荣国也是捉襟见肘,三千两银子纵然能拿得出来,但是也绝不可能借给宁国府。
宁国府再难也还不至于缺了这三千两银子就要关门卖宅的地步,也就是一个试探。
但王熙凤也想到这等事情自己已经是一个外人了,又何必来做这个恶人,所以便推给了姑母和老祖宗,当然最终结果还是婉拒,弄得贾蓉也是说了一阵酸话、气话才走了。
贾珍贾蓉这两父子在京中甚至比贾赦和王子胜都更活络,当然由于贾家的没落,宁国府更不堪,所以像其他四王八公这些都不怎么和宁国府这边打交道了,但是像十二侯,以及四王八公的一些寻常成员,贾珍贾蓉父子还是能撘得上边儿的。
至于说第三档,王熙凤心里也有合适人选了,听说那厮现在是在外边儿三教九流无所不交,完全颠覆了之前府里边人的观感,连其祖父现在都完全管不到,甚至不回家了。
回到自家院中,王熙凤就在琢磨,贾蓉和贾瑞可以分别承担这两块的活儿,但他们也都是没有怎么处理过这种事务,还得要好生交代一番才行。
“奶奶,您要去见蓉大奶奶?”平儿一怔之后,反应过来,“您是说让蓉哥儿来帮你?”
“嗯,我三叔能力不行,我估计就是在四王八公十二侯里边能折腾一下,大家都得要看我二叔的面子,还得要靠我自个儿去做,而其他的还得要让蓉哥儿和贾瑞来。”
王熙凤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眉目间满是精明果决,再无复有在冯紫英身下那婉转浪叫的妇人形象。
“贾瑞?!”平儿大吃一惊,贾蓉也就罢了,可这贾瑞,简直大大颠覆了平儿的想象,“奶奶,那贾瑞能行么?他可是……”
“他可是什么?”王熙凤冷笑道:“你可别小看这厮,这厮据说在银钩赌坊、云顶赌坊、金沙赌坊现在都小有名气,放债无数,虽说数额不大,但是这要总算下来也不可小觑,大太太兄弟两个都在他手上借了不少,我原来以为只有岫烟他爹陷在里边出不来了,没想到傻大舅也一样一头扎进去不能自拔了,前日大太太不是还在骂骂咧咧,就是傻大舅上门来借银子了,哼哼,我看着邢家人都是脱不开赌性,见了赌场就迈不动脚了。”
平儿也听说现在贾瑞不像原来,反倒是很少在府里出现了,原来还在家里族学里管点儿事,现在早就看不上了,成日里在外边儿晃荡,估计也还是和冯大爷有些关系。
“可是奶奶,那贾瑞不是什么好人,若是他要……”
平儿还是有些担心,贾瑞上一回的行径让她心里都有些阴影。
“哼,干这种活儿还需要分什么好人坏人么?他是坏人又如何?只要他坏不到我们身上来便行了。”王熙凤冷笑,“他够恶够狠,才能帮我做好这桩事儿,若是个寻常角色,这桩活儿反而做不下来。”
“可是万一他心生歹意,尤其是奶奶您也说他不比以往,能够出入这些赌坊做些没本钱的营生,……”平儿反而更担心了。
“平儿,你以为他能随意出入这些赌坊是为什么?”王熙凤却比平儿知晓更多,自然清楚贾瑞能迅速发家起来是因为什么,“你可知道这几家赌坊背后的人是谁?”
“谁?”平儿心一紧,突然有所悟,骇然道:“莫不是冯大爷……”
“那倒不至于,冯家如何会去经营这等勾当?”王熙凤摇头,“是那前门砖塔胡同的倪二的营生,而倪二为何在这两三年间就发达起来了?”
“奶奶说这倪二奴婢也是知晓的,听说这半城的粪水都是他管着往外运,城外那些种菜蔬的也都仰仗他,还有这街里巷里的修造也都是他手底下人在承揽着,只是没想到……”
平儿也知道连荣宁二府的马桶粪水送出去现下都是有专门人管着了,这每年都得要按户按人交银子,交少了还不行,左近羊肉胡同的邹家便是嫌钱银交的多了不肯交,那边隔三差五有粪车在他门口漏粪,不是车坏了,就是粪桶漏了,总之弄得邹家门口臭不可闻,便是去告了官也毫无用处,总不能不准这粪车坏吧?最终只能乖乖交银子。
“哼,倪二若没有靠着铿哥儿,如何能这么快短时间里就发达起来?”王熙凤却是知晓一些端倪的。
工部原本要说二老爷也能插上话的,但是贾政却是一个古板方正人,根本就没有人理睬他,倒是冯紫英和工部以为郎中去了一趟江南,反而还成了莫逆,倪二走了冯紫英的门道,便趁机成为了工部和顺天府这边的指定角色了。
抱歉,家里有点事,今晚无更,明天补上。
道歉一声,望谅。
庚字卷 第八十六节 准备就绪(补更)
“奶奶的意思是说贾瑞之所以能在几家赌场里吃得开,也是冯大爷首肯了的?”平儿这才悟出味道来,也是一惊。
“哼,起码是默许了的,若是没有铿哥儿点头,贾瑞如何能在几家赌场里如鱼得水?倪二又岂能让他这般张狂?”王熙凤其实猜测也有些差池,但也大致靠谱。
倪二也是看到冯紫英似乎授意贾瑞、贾赦、贾珍等人联手拾掇赖家,觉得这贾瑞只怕是早早投效了冯紫英的,所以才会允许贾瑞时候在银钩赌坊里开始讨生活。
而冯紫英虽然隐约知晓一些贾瑞的事儿,但是贾瑞是龙禁尉安放在贾家里的密探,只要这厮不放肆,冯紫英自然不会去和对方计较,而且后来贾瑞不但很乖觉,再没有去招惹王熙凤和平儿,赖家事情上也表现很出色,所以给些甜头也很正常,所以也就没有管贾瑞在倪二的赌坊里讨生活的事儿。
至于说邢岫烟的父亲邢忠在赌坊里好赌借高利贷银子,那你也怪不到贾瑞身上,那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怨不得人,冯紫英也想干预过,但是再一想这等事情也不好多过问,若是邢岫烟找上门来,那另说,若是没有,那说明邢忠另外有门道,自己又何必去多管闲事?
不过现在王熙凤倒是觉得贾瑞有点儿逐渐向倪二那种角色进化的潜质和趋势,而且人家还披着贾家子弟这层身份,虽然没倪二那般狠辣凶悍,但是耍阴招却不差,起码原来人家连自己都敢来咬一口。
“那奶奶觉得蓉哥儿和贾瑞能做得了这等事情?”平儿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家奶奶还想有些走火入魔了。
“总归要让他们做了才知道,做不下来也没有什么影响,我的想法便是我自己这一摊子要做好,起码不能输给贾赦,至于说我三叔,还有贾珍和贾瑞那边,就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做下来,我当然不吝于给他们分一股子好处,做不下来,也能把话说明,怨不得人。”
王熙凤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的神色,“若是能从贾赦那里挖来一二个,那才方显得我的本事!”
“那奶奶是要直接找蓉哥儿和贾瑞么?”平儿吁了一口气,心中滋味复杂。
“贾瑞那里没啥,蓉哥儿这边,我觉得还是先和秦氏说一说。”王熙凤迟疑了一下。
“嗯?您要和蓉大奶奶先说一下?”平儿反而有些诧异了,这找贾蓉还要先和秦氏说一说?
她知道自家奶奶和秦氏关系不错,但是秦氏和贾蓉这对夫妻关系很冷淡,平时秦氏都是独居天香楼,据宁国府那边的消息说,贾蓉经年难得踏入天香楼一步,都是在外边厮混,回府也是自己宿处,不是和丫头便是和那等俊俏小子混在一起,秦氏宛如守活寡一般。
见平儿疑惑,王熙凤沉吟了一下:“平儿,我毕竟是个女人,今日去找汪先生,那是铿哥儿知晓的,那是他的人,他能告知我,那也说明是信得过的,铿哥儿和我说起过说宁国府里脏污得紧,可见他是对贾珍贾蓉不太待见的,这蓉哥儿喜好在外边儿嬉乐,我要和他商计事情,最好通过可卿来说一说,也好免得日后尴尬和闲话,……”
平儿何等聪慧,立即就明悟过来,这是奶奶要避嫌了。
贾蓉年轻,名声也不好,若是没有一个正常理由经常出入这边儿,肯定会招来闲话,没准儿就要传到冯大爷耳朵里,这么看来二奶奶嘴里说要自立,但是骨子里还是对冯大爷的观感很在乎的,否则哪里需要这般讲究?
像贾瑞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冯大爷很清楚二奶奶是很看不上贾瑞的,便是有些往来,也不会在意,这也说明二奶奶心里是真的把冯大爷当做了依靠了。
“平儿,你还别说,我看可卿也是对铿哥儿极感兴趣,几次都在我面前提及了铿哥儿,只不过我一直没有接话,让她讨了个没趣。”王熙凤突然笑了起来,“这一回只怕她得了机会,又要喋喋不休了,……”
就在王熙凤策划着如何把贾蓉和贾瑞拉来为己所用时,在永平府,冯紫英也开始有条不紊地推动对科尔沁人的最后一击。
一身乌亮的皮甲包裹在女人身上,让本来就凹凸毕现的劲爆身材更为夺目,在前胸肩头乃至大腿前侧都嵌缀了精钢叶甲片,菲薄但是却格外坚固,经过测试足以抵挡弓弩的正面近距离射击,所以首先就在布喜娅玛拉的盔甲上进行了试装。
虽然重量略有增加,但是在整个胸腹、肩部、腿部都覆盖了这种钢质叶片,再加上面具一样经过改装,可以说这等骑兵在防御敌人的弓弩射击的能力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实质提升。
德尔格勒见了布喜娅玛拉的这一身装束,也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他的一身自然也是被甲了,甚至比布喜娅玛拉身上的甲胄还重了接近五斤,而布喜娅玛拉作为女人显然更讲求漂亮和防御相结合。
“东哥,其实你不必跟随我们一道,留在和卢龙和冯大人谈一谈下一步的事儿更重要,……”
“德尔格勒,不必说了,要和他谈,我们有的是时间,我怕你们把握不好机会,弄得两边都不讨好。”布喜娅玛拉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他马上就要和宰赛会面,……”
“我知道,来得及,还有几日,三日之内这一战就要有个结果,到时候我也正好去和他一道去见宰赛。”布喜娅玛拉有些烦躁地1摆摆手,“不必说了,走吧。”
德尔格勒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知道这位是怎么了,自打和冯紫英一道去见了宰赛回来之后,布喜娅玛拉似乎就有些心神不宁,而冯紫英回了京师之后,布喜娅玛拉脾气就变得更加暴躁,一直到冯紫英回来之后,才稍有改观,但不知道又和冯紫英说了一些什么,弄得好像心情又恶劣起来了,这才要闹腾着一道去浭水和大周军这边做一次配合。
浭水发源于迁安城西北六十里地山地中,它是潮河一条重要支流,由于它是东北——西南走向,所以在潮河支流中也显得较为独特。
当然让它名声大噪的还是北宋亡国皇帝宋徽宗的一首《过浭水》,“沙岩古寺树苍苍,塔势崚嶒大道旁。北狩至尊犹出塞,西流浭水自还乡。看花古驿愁春雨,驻马危桥泣晓霜。五国城中寒月白,魂归艮岳总荒凉。”
据传这是徽钦二帝被金人俘虏北上路过浭水时,宋徽宗哀叹其还能不能像浭水西流那样回归故乡所作,所以浭水后来也被称之为还乡河。
不过时过境迁,几百年后了,没有多少人还能记得这个典故,倒是浭水因为从迁安一直蜿蜒西流经过丰润县城,一直要到梁城所的北面才注入潮河。
苏格尔有些烦躁的一夹马腹,催动马匹疾行,只不过走出一段路之后,又只能叹了一口气勒住马缰。
看着身后蜿蜒逶迤的队伍,他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悸。
宰赛开始撤兵了,但是洪果尔很不满意。
但是内喀尔喀人势大,此番南下又是宰赛一手主宰,甚至包括和大周方面谈判宰赛都将科尔沁人排除在外,这让洪果尔极为愤怒。
虽然后面内喀尔喀人也解释了,说的是大周对科尔沁人与建州女真搅得太紧,所以不相信科尔沁人,但是包括苏格尔和洪果尔在内的所有科尔沁人都不相信,这分明就是内喀尔喀人想要甩开科尔沁人,攫取与大周就这批俘虏的赎金巨额收益谈判的主动权,进而实现收益的最大化。
内喀尔喀人拿多了,那么科尔沁人自然就会拿得更少,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但是内喀尔喀人在此番东路军中占据主导地位,而且宰赛素来强势,洪果尔也不敢和宰赛正面争执,除了一味要粮草外,就只能用这种手段来弥补收益,顺带膈应内喀尔喀人了。
苏格尔觉得这样也好,自己来打草谷,反正从榛子镇到丰润、玉田甚至到梁城所这一片,蓟镇军的主力都集中在北面,在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没有彻底撤离边墙之前,大周都得要小心翼翼地深怕他们的京师城被进攻了。
加上内喀尔喀人还有大部驻扎在三屯营,遵化的蓟镇骑兵也不敢轻易南下。
至于说南边这些县城乡下,就不是他们关注重点了,捞一把他们也并不在意。
不过让苏格尔有些担心的是他们这是第二批次南下了,而且这一次走的有些远了,一直杀到了浭水注入潮河的汇合处了这才北返。
收获倒是巨大,这些汉人显然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还会遇上他们,都在陆陆续续返家,正好被他们拦个正着,连人带财货,一个个都捞得钵满盆肥。
但是这却严重的拖累了速度,虽然斥候都撒出去了,都说周围没有什么异常,但是苏格尔还是有些不放心。
庚字卷 第八十七节 待发
塔斋注意到兄长的焦躁不安,策马赶了上来。
“兄长为何如此心神不宁?”
“托克善他们还没有回来?”苏格尔不耐烦地问道。
托克善是斥候头目,苏格尔一直不太放心,始终把斥候不间断的撒出去,就是担心蓟镇骑兵或者其他势力的骑兵出现,因为他们这一次实在走得太远,返回时间也更长,而且关键是还抢掠了这么多人和财货,严重拖累了北返进度。
塔斋小心翼翼地道:“还没有回来,如果有异常的话,肯定早就回来了,兄长不必如此忧心,只要内喀尔喀人还没有离开三屯营,遵化的蓟镇骑兵是不敢南下的。”
塔斋的话不无道理,在遵化的蓟镇骑兵数量不算太大,他们要防范内喀尔喀人,虽然双方貌似正在谈成协议,但是这种协议是建立在互不信任的基础之上,而且现在是内喀尔喀人这边占据优势,蓟镇那边就更不敢大意了。
“塔斋,我不是在担心蓟镇骑兵。”苏格尔沉着脸捏着马鞭下意识的看了一下东面,隔着浭水,东面的河岸杳无人烟,略显崎岖的河岸上能看到一些树林和灌木杂草,再往远处看,就不太清楚了。
浭水的水量比起一个多月前已经小了不少,雨季早就过了,许多河滩地慢慢露出难看的黑黄斑驳,砾石、泥浆、杂草混杂在一起,还带着难闻的泥腥味道。
“那兄长还在担心什么?永平府那便可没骑兵,莫非兄长是担心叶赫部的甲骑?”塔斋反应过来,迅即摇摇头:“叶赫部不会和我们科尔沁人过意不去的,尤其是现在大家都在谈和了,连大周都没有动静,他们凭什么来寻衅?”
“哼,话是这么说,但是永平府这边儿有叶赫部这一部骑兵就始终让我不放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叶赫部现在是打定主意抱大周的粗腿,内喀尔喀人不就是以我们和建州女真走得太近大周拒绝和我们谈判为由把我们拒之门外么?”苏格尔脸色复杂,“现在大周对我们科尔沁人的态度越来越冷淡,我估计此番回去之后,只怕我们会被内喀尔喀人和海西女真这边孤立起来,……”
“孤立起来?海西女真就剩下叶赫部和都快要灭种的乌拉部,怎么孤立我们?”塔斋不以为然,“内喀尔喀人固然得了汉人的好处,但是他们偏处西北,而且此番违背了林丹巴图尔的命令,宰赛只怕心思都还要放在如何应对察哈尔人的责难吧?哪里还能有精力来管其他事儿?”
苏格尔摇摇头,他可没有自己兄弟想得那么简单轻松。
孤立不是一种态度,更重要的实质性行动,科尔沁人身居东蒙古草原,对外依赖亦不小,其中相当数量的物资,比如盐、茶、布都是从叶赫部那边运来,铁料亦有一部分来自叶赫部,而叶赫部则是来自大周辽东。
如果叶赫部真的秉承大周的意志,断绝向科尔沁人的输送,那么科尔沁人就不得不绕道北面从建州女真那边输入,可是建州女真也不富裕,而且绕道那么远,其成本价格势必拉高,作为部落里边懂些门道的苏格尔很清楚这甚至比打仗更凶险。
“哗啦啦”一骑从后边儿赶了上来,马腿上下满是泥浆,苏格尔眼珠一缩,脸色也迅速阴冷下来。
“大人,托克善让我来报,河对岸二十里地发现叶赫骑兵,正在快速向西而来。”
苏格尔和塔斋胸中同时咯噔一声,苏格尔是在想怕什么来什么,而塔斋却是不敢置信。
难道叶赫部真的要配合大周对科尔沁人动手,他们就不怕日后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的报复?
苏格尔吐出一口浊气,很显然叶赫部是选准时机而来的,哪有这么巧的事儿,不早不晚,等到自己这边打完草谷北返,而且正好这个距离也不远不近,眼见得距离三屯营都只有不到百里地了,他们就出现了。
“有多少人?”
“难以判断,他们倏分倏合,似乎是分成两部,但是一直保持着队形,……”
苏格尔心中又是一紧,这是打算要全歼自己么?
虽然他也觉得叶赫部不太可能下这种狠手,但是突然袭击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顺带抢走自己一部所掳掠的人口财货倒是有可能,但看对方的架势却真的让人有些发慌了。
从梁城所以北一路北返,走了这么久了,途中还歇息了一晚,现在兵无斗志,都想着早点儿带着这些人和货回去,这等情形下如何一战?
“兄长,怎么办?”塔斋也有些慌了,先前嘴巴挺硬,但是真正听到叶赫部骑兵追击而来,这一千号兵马如何抵挡得住?
“丢弃一切东西,赶紧沿河北上!”一咬牙,苏格尔就做出了决定,“要被叶赫部咬上了,我们就跑不掉了。”
“兄长,叶赫部真的要斩尽杀绝?他们就不怕我们报复?”塔斋肉痛无比,这可是数百人口和无数粮食、金银衣物啊。
“先保住命再说吧。”苏格尔恶狠狠地道:“现在叶赫部都能出兵到永平府来帮大周,你觉得呢?没准儿那金台吉就觉得他们有了大周作为依靠,可以为所欲为了呢?走!”
一连串的命令下去,整个浭水沿岸的科尔沁骑兵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看得苏格尔也是心中发寒,若是叶赫部骑兵这个时候突袭,那可就真的是一场灾难了。
塔斋抡着鞭子狠狠地抽打着舍不得丢下财货的士卒们,一边怒叱着让他们赶紧上路加速北逃。
那些掳掠来的人都被丢到了一边儿,但是驮在马背上的布匹、衣物和粮食,还有一些金银细软,要让这些士卒们都丢弃掉,就实在太难为他们了。
只是现在火烧眉毛了,却也不顾不得许多了,留下这些东西,一旦叶赫部骑兵追上来,谁还愿意殊死一搏?
浭水在顺天和永平二府交界地带,有一个不小的曲折,河道在这里盘旋形成一个“几”字形,然后才一路向西,这一带苇草密集,树林丛生,只有距离河道大概百丈之外有一条寻常路人蹚出来的便道。
左良玉不动声色地半蹲在草丛里观察着前方。
两骑飞驰而过,甚至还间或射出一两支箭矢飞向周遭的草丛中,偶尔惊起一两支野鸡野鸭,幸亏距离拉得远了一些,否则真要见到箭矢朝着自己飞来,也不知道这帮士卒能不能稳得住。
左良玉是对自己和贺虎臣、杨肇基的部下都不太满意,无论是新募集进来的永平民壮,还是那帮挑选出来的京营士卒,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
但是正如冯大哥所言,蒙古人要逃了,只有这样一次机会了,自己要想不被黄得功拉得太远,而贺虎臣和杨肇基要想摆脱三屯营惨败的阴影进而得以在未来京营重组中重新占据一席之地,就只能搏这一把。
这还是冯大哥大费周章才说动了叶赫部的骑兵出兵助阵,才能寻得这样一次机会。
选择这一处地方也是很花了一番心思,为此他们三部都提前了两日便在这里埋伏了,这两日天气骤然转冷,光是冻伤患病的士卒都超过了三百人,若非强力弹压住,这些士卒只怕早就撑不住了,即便是这样,这帮家伙的军心士气还是低落了许多,弄得左良玉和杨肇基、贺虎臣三人都不得反复给士卒们打气许愿。
对京营士卒用未来回京前途来承诺,对永平民壮就只能用钱银和免役来鼓舞了。
科尔沁人还是相当谨慎的,即便是在面对叶赫部的“追兵”逼迫之下,也还是有斥候不断在前探索开路,只不过这种探索开路在慌乱之下已经有点儿走形式的模样了。
左良玉一部是沿着河岸埋伏在草丛中的,这个几字形的弯曲使得这一段河岸呈现出西北——东南走向,而北风劲吹,河岸苇草树林猎猎作响,也可以很大程度避免偶尔士卒们发出的声响。
三百丈开外的的土丘后,杨肇基紧紧的握了握手中的连鞘钢刀,目光死死盯住侧前方,消息已经传过来,科尔沁人的骑兵正在向这边疾行逃窜,贺虎臣部部将发起第一击。
贺虎臣在左良玉部西南方向三里地外的一片开阔地背后,开阔地前端有一片断断续续的柞树林,由于地势过于平坦,为了防止被蒙古人觉察,他们不得不退的更远。
贺虎臣忍不住看了一眼手下这帮已经换装了新式火铳的士卒们,如果再给他三个月,不,哪怕一个月训练时间,他都能有信心打好这一仗,但是现在,却不得不依靠三部的合力来打这样一场伏击战。
想一想都觉得可笑,不过是千余骑,而且还是伏击战,己方七倍于对方的兵力,后边儿甚至还有叶赫骑兵助阵,冯大人都还再三叮嘱,如此小心谨慎,贺虎臣心中也是无比苦涩。
庚字卷 第八十八节 乐见其成
当听到“呯!呯!呯!呯!”火铳响声此地响起时,苏格尔心中就是猛然一坠。
来不及多想,苏格尔猛然怒吼道:“向西,转向西!”
凄厉的号角声一长两短吹响,在经历了短暂的混乱之后,骑队迅速调整方向和间距,开始转到拉开距离,转而向西。
谁都知道密集阵型会是火铳兵最好的打击对象,而骑兵的优势就在于机动性,训练有素的骑兵,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完成队形转换,最大限度避开敌人的打击锋芒。
“大人,前方是沼泽泥地!”
斥候飞驰而至,一边喘息着一边提醒:“需要绕过前方土丘,……”
苏格尔牙齿几乎咬碎。
对方选的好地方,火铳队采取密集阵型轰击迫使自己来不及多想就只能转向,结果现在跑出一大段路斥候才回来报称前方沼泽泥地。
这一下子不但需要绕过前方土丘,费时不说,敌人肯定会在山丘后有埋伏,苏格尔不相信既然敌人做了如此周密的安排,就会只有这一波就放过了自己。
但是面对后方密集的火铳队,而且还有不远处正在尾随而来的叶赫骑兵,苏格尔不敢多想,只能咬着牙关怒吼:“绕道,从南边儿绕过去,注意,绕过山坡时保持距离,……”
近千骑兵奔行起来的阵势是可想而知的,原本靠近河岸这一片土地就有些松软,加上前些日子下过雨让这一片地带看上去还算坚实,但是当前边数百起蜂拥而过,迅速就将整个泥地踩得泥泞不堪,后边跟进的骑兵们就难免要吃些苦头了。
不时有人马失前蹄跌落下来,而保持着高速奔行的马队很容易因为这样的失足引发一连串的混乱,拥挤碰撞,绊倒跌落,这种混乱带来的损失,甚至并不比先前遭遇火铳袭击带来的损失小。
真的可谓是慌不择路了,先前派出的斥候就是单纯的探路,并没有真正对周遭进行详尽的探索搜查,而话说回来,沿着这浭水畔,苇草密集,树林灌木丛生,加上地势也略有起伏不平,便是再增加一倍的斥候,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他们对一块不熟悉的区域完成搜寻。
贺虎臣强压住内心的狂喜,竭力压制住队伍要想加快速度的想法,尽力让队伍保持着稳定行进速度,按照这个速度,当然不可能撵得上四条腿的骑兵,但是还有左良玉和杨肇基,这样三方合围,定能让这帮科尔沁人付出惨重代价。
他需要防范的是科尔沁人在走投无路时的亡命反扑,猝不及防之下,完全有可能被对方打崩,所以他宁肯慢一些,稳一些,只要沿着预定路线展开,三段击哪怕再粗糙节奏再缓慢,他贺虎臣就不相信一群连遭重创的败兵还能有多强的战意,还能经受得起连番轮射。
杨肇基默默地注视着从突破侧面,呼啸着奔腾而来的科尔沁骑兵,伴随着他的连鞘钢刀上系着的红布猛然向下一挥,他身后隐藏在草丛树林和山坡山的弓箭手已经引弓而发,密集的箭雨在空中卷起一片乌云,飘洒而下。
与此同时,埋伏在另一侧的一支小股弓箭手则不动声色的伴随着箭雨的倾泻而带起一片火雨,沿着那苇草和灌木地段形成了一道弧形的火圈,在北风的助威之下,短短几息之间,火势便迅速凶猛起来,沿着河岸一侧汹涌着向南面压了过来。
苏格尔其实早已经与预料到了此番恐怕难得脱身了,但是他也没有想到对方如此歹毒。
在利用火攻堵死了自己北上之路时,还趁势发起了一波箭雨洗礼,虽然这一轮箭雨对整个骑队的杀伤力有限,但是这却打乱了整个运动阵型,整个队伍被压在了这一团密集的区域内,乱成一团,直接导致了寻找一条更合适的的路径时间被错过了。
“向西,继续向西,不要管火势,冲过去,那段草场火势不大,……”
塔斋的高亢声音在乱成一团的嘈噪声中显得格外有力,“不要怕,冲过这一段就是出路!汉人没有骑兵,他们撵不上我们!”
伴随着他率先朝着火势正在逐渐蔓延即将形成合围圈的方向发起猛冲,数十骑呼啸而上,硬生生在整个或圈即将合围处冲出一条血路,眼见得塔斋终于趟开了了一条血路,后续的科尔沁骑兵都蜂拥而上,迅速将那道缺口扩展得更大更宽。
“卡塔塔!”一大群乱七八糟的骑兵不顾生死的从火海中冲了出来,如用一举火魔怪兽,不断的火魔的大嘴中吐出无数人来。
左良玉屏住声息,同样,他的手早已经擎着钢刀,眼睛死死盯住前方。
“准备,据枪!”
伴随着一连串的传递口令,之见士卒们或快或慢或手忙脚乱地按照步骤操持,左良玉心中也涌起了一阵自豪。
塔斋和一帮骑兵们席卷而过,如同暴怒的猛虎,咵哒哒冲开了火魔会师的阵型。
“呯!呯!呯!呯!”
火铳响声和士卒们兴奋的怒吼声响彻云霄。
苏格尔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遭遇致命一击,甚至比之前那一波袭击更加凶猛和密集。
左良玉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持刀,狠狠地注视着前方,每向前走一步,就可以听到一轮如爆豆般的火铳怒放声。
他必须要将这一击的效果发挥到极致,让科尔沁人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伏击。
……
冯紫英优哉游哉地侧身下马,跟随在他身旁的只有宝祥一人。
宰赛那边也只有宰赛一人,老远看着冯紫英下马过来,便微笑着拱手。
“冯大人!”
“宰赛大人,一别经月,别来可好?”冯紫英笑意盈面。
“不太好。”宰赛脸上也是浮出笑意,“坐困愁城,心急如焚,……”
“得,宰赛大人,请勿卖弄您的汉语本事,嗯,这些成语运用的时机并不好,表达的意思也不合适,……”冯紫英啼笑皆非,看样子宰赛这段时间还在苦练汉语,原来已经能和自己交谈,但现在看来他似乎要在加深造诣上下苦功了,这会汉语和精通汉语可是两个概念。
被冯紫英浇了一盆冷水,宰赛也不在意,词不达意是正常情况,只要大胆经常使用,这种状况很快就能得到改观。
“冯大人,您这样说未免太伤人了。”宰赛笑着摇头,“如果你能给我带来好消息,我是不是可以变成喜出望外,心花怒放?”
“嗯,这两个词语用得不错,但我理解的好消息肯定有,至于说你能不能达到喜出望外和心花怒放的境界,就要看您自己是否满意了,但知足者常乐这句话我想适合于任何人和任何时候。”
冯紫英很乐意教授对方一些汉语的“高深造诣”如何实现,对方乐于学习和加深汉语造诣是一个好现象。
“而且,我的理解,好消息从来都是相互的,朋友都应该如此才是,但是我所得到的消息却非如此,您说呢?”
冯紫英的话让宰赛略作沉吟,“您是说科尔沁人的事情?请原谅,他们不是内喀尔喀人,我无能为力,甚至我也做了一些劝阻,但是很遗憾,洪果尔大概不太满意见到我们之间的走近,他似乎秉承了努尔哈赤的某些指使,所以我只能提醒贵方,……”
冯紫英目光锐利,直视对方,宰赛也很坦然回视,“冯大人,我宰赛历来说到做大,不会做那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情。”
冯紫英注视对方半晌,最后点点头:“好,我相信宰赛大人,嗯,科尔沁人狂妄自大,需要一个教训,我想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届时宰赛大人也可以借此机会好好警告一下洪果尔,日后做什么事情之前三思。”
冯紫英的自信大气让宰赛也有些吃惊,内心也在琢磨,难道叶赫部真的要出动他们的骑兵帮助大周一战?
他专门遣人问过布喜娅玛拉,布喜娅玛拉很明确地告诉过他,叶赫部骑兵不会和科尔沁人打仗,那不符合叶赫部的利益。
据他所知整个永平府境内只有叶赫部骑兵可以一用,而顺天府那边蓟镇骑兵不可能出动南下。
虽然内心惊疑不定,但宰赛面上却毫无异样,坦然笑道:“若是贵方能给科尔沁人一个教训,我乐见其成。”
“很好,相信要不了多久,宰赛大人就能听到好消息。”冯紫英也不多言,进入正题:“奉朝廷钧旨,宰赛大人,二十万两银子赎回京营士卒之事朝廷已经同意,会在近期便交付,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我们会以茶叶、布匹、粮食、盐巴以及部分铁料作折抵,交付贵方,具体事宜可以下来具体商议,由商人们来进行。”
对这一点宰赛倒是毫不意外,如果大周朝廷连这一点便宜都不愿意占,那他觉得这个皇帝就真的难得坐稳江山了,关键是后面一拨,“很好,那后边儿呢?冯大人可别告诉我这样半截也算是好消息。”
庚字卷 第八十九节 结盟
后边这半截才是关键,区区二十万两银子根本不足以弥补此番内喀尔喀和科尔沁联军出征带来的巨大损失,伤亡过万,单单是这一笔给部族族人的抚恤就足以让宰赛头疼无比。
虽说内喀尔喀五部族人跟随出征是惯例,但是像这样一场战事损失上万人,还是让所有内喀尔喀人都感觉得到肉痛难受,如果不能给予这些阵亡伤残的族人家庭以一定补偿,下一次再想征发他们,不但是他们本人,就算是宰赛下边的小贵族们都会抵制,而宰赛的威信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这也是宰赛急不可耐要和冯紫英见面的缘故。
内喀尔喀不能失去这笔赎金,否则宰赛在内喀尔喀五部中地位和威望会受到挑战和打击,他倾向于和大周合作的想法也会被质疑,而一些倾向于倒向建州女真的观点就会占上风。
“朝廷无法接受赎回这批将佐的要求。”冯紫英也很平淡,似乎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宰赛心中一沉,但是迅即也回过味来,本来也没想到过大周朝廷会这么简单容易就应允,而大周朝廷的财政状况极其糟糕,根本拿不出这笔银子来,这一点林丹巴图尔在之前的信中也早就和自己说了,当然对方是以此来督促自己率兵西进配合察哈尔人的攻势。
“那冯大人总会给我一个答复吧?”宰赛笑了笑,似乎满不在乎。
冯紫英当然清楚对方此时的紧张心情,朝廷拒绝,虽然不意味着就再无回旋余地,但是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打击,甚至可能成为对方压价的手段。
这一点宰赛也有心理准备,但对方越是淡然,越是意味着这接下去的谈判会更艰巨。
“答复当然有,我个人有一些想法,甚至已经在开始着手实施,但是这可能需要和后续的一些约定敲定结合起来,否则我固然能推动此事,但是恐怕会遭到朝廷内部有些人的掣肘和阻拦。”冯紫英肃然道:“毕竟内喀尔喀人和我们大周还处于敌对状态,你们毫无来由的破关而入这是事实,虽然说成王败寇,但对于大周朝廷,对大周民众来说,心理上是无法接受这种侵略的,……”
宰赛哑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侵略这个词儿似乎距离自己,距离内喀尔喀人有些遥远了,草原诸部和大周乃至汉人王朝之间的关系不就是一直如此么?
饱时安分守己,和睦相处,饥时举兵寇边,烧杀掳掠,千百年来草原民族和汉人不都一直维系着这种关系么?
同样汉人一旦强大起来,不也一样要长驱直入草原,大杀四方,以征服草原为荣?
现在要论这个,似乎就有点儿滑稽了,但对方这么说似乎也没有错,起码这一次蒙古人是率先寇边,呃,好像草原上这一次也没有怎么受到灾害,纯粹就是努尔哈赤和林丹巴图尔的某种默契而成。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滞,要争论这个问题,恐怕永远都没法有一个结果。
“冯大人,此番战事非宰赛所愿,但事已至此,我等也只能勠力同心消解此祸。”思考良久,宰赛还是主动开腔:“只是身处我现在这个位置,也还要请冯大人谅解,五部族人都需要足够的粮草布匹越冬,而且我们五部损失巨大,若无一个合适交待,宰赛也很难服众。”
冯紫英当然不会过于逼迫对方,在科尔沁人倒向建州女真趋势日趋明显,东海女真被努尔哈赤日渐收揽,察哈尔人三心二意的情形下,海西女真(叶赫部和乌拉部)与内喀尔喀人日后会越来越成为辽东乃至草原攻略的重要臂助,起码在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里,冯紫英对内喀尔喀五部的壮大是乐见其成的。
有内喀尔喀五部和叶赫部的牵制,察哈尔人固然无法随心所欲的南侵,同样也能压制建州女真不能全力以赴的对付辽东,就目前大周的情形来说,要想一下子解决掉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这两个威胁祸患,真的还力有不逮。
“宰赛大人,我能理解,所以我才希望我们双方能够达成一个双方都较为满意的结果,朝廷那边短时间内肯定很难给出一个答案,所以冯某在回京之后也和各方商计过,如果说拖上一年半载,我估计这恐怕又是宰赛大人难以接受的,……”
冯紫英的话让宰赛心中也是咯噔一声,脸色也是微变,如果拖上一年半载,那简直就是拒绝了。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才道:“我也不瞒宰赛大人,我毕竟是武勋出身,回京之后,亦有不少武勋家族找上门来想要赎回他们此番在三屯营一战中被俘的子弟,但这种零星赎回我知道是宰赛大人难以接受的,甚至宰赛大人已经回绝了部分商人的请求,……”
宰赛微微点头。
“我的想法是我通过我的人脉关系去为这批将佐疏通,因为这还涉及到朝廷颜面,朝廷拿不出这笔银子,或者说朝廷觉得这样赎回武勋将佐有损朝廷颜面,恐怕内心也是对此事十分不满,不愿意见到这些人回来,……”
“冯大人,你是说大周朝廷不愿意见到这帮人回去?”宰赛吃了一惊。
“不,宰赛大人您的理解略微有误,我是指朝廷希望在这桩事情淡化过后,民众愤怒和反感情绪平静之后再让他们回来,这样不至于激发起太大的民心士气动荡,……”
这一点宰赛倒是能够理解,但是却无法接受,真要拖上一年半载,只怕他的弘吉剌部还好,其他几部绝对要闹腾起来了。
“那冯大人您的意思是……”宰赛有些糊涂了。
“我的想法是这样,一方面我会尽快安排将价值二十万两银子的货物运送到草原上,这可以由叶赫部担保,宰赛大人可以放心,也请宰赛大人尽快释放那五万多士卒,……”
宰赛慨然点头:“这个没问题,协议签订,我今日就可以放人。”
“第二,我先安排一部分京中赎回意愿较为强烈也愿意尽快筹款赎人的尽快达成一致,这一部分我希望宰赛大人能够予以较大的折扣,这样可以激发后续赎人各家的积极性,也就是说,可以分成几批,比如第一批可以八折折扣,第二批八五折,第三批九折,以此类推,最后一批折扣最少,甚至可能没有折扣,但这只是一种姿态,如果到最后仍然凑不齐钱财的,由我来统一包揽赎回,但在价格上具体商议,这样可以避免宰赛大人那边无法下台,……”
应该说冯紫英的这个建议是十分中肯,甚至很为己方着想的,原本宰赛觉得只要能够总体打个七折,他都心满意足了,但是冯紫英居然开出两人如此右后的条件,如何不让他内心生疑?
他可不相信冯紫英会如此大方,这背后往往都隐藏着别的条件。
“冯大人,我很满意这个条件,甚至在一些具体人头上,如果您有要求,我可以予以更高的折扣,这都不是问题,不过我想要知道您的第三甚至第四是些什么条件,……”
宰赛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这等情形最是难受,明知道这是一块肥肉,但是却知道肥肉背后有钩子。
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宰赛就能一眼看出这肉不是那么好吃的,自然也会有条件,自己这么煞费苦心来运作,当然会有要求。
“内喀尔喀五部和辽东、叶赫部应当有一个协同合作机制,或者说结盟。”冯紫英沉静地道。
宰赛心中一激灵,但是随即又反应过来,这不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么?
否则冯紫英凭什么这么卖力的上蹿下跳,若非其父在担任蓟辽总督和辽东镇总兵,单单是一个永平府同知,管他何事?
这个结盟针对的目标,自然是建州女真,这符合宰赛的意图,可能还包括察哈尔人,科尔沁人,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和形势变化来定。
应该说针对建州女真的结盟,对叶赫部是最迫切的,其次是辽东,再次才是内喀尔喀五部,但这是表面的或者短期的,冯紫英需要说服宰赛,或者要看宰赛是否看得足够长远。
“冯大人,结盟这可不是小事,而且对我们内喀尔喀五部来说,和辽东合作都没问题,但是结盟,您觉得合适么?还有,是和辽东结盟,而非大周结盟,我的理解无误么?”
宰赛脸色变幻不定,良久才悠悠地道。
“大周不需要和和谁结盟,……”冯紫英淡然道:“而辽东需要,我相信即便是我父亲不担任这个蓟辽总督了,换一个人来,他一样会看到这其中的必要性。”
大周当然不会和谁结盟,别说小小的内喀尔喀,就算是察哈尔也好,日本朝鲜也好,都不过是外夷,藩属,如何能以结盟相称,当然在实际事务中,则可以以携手合作来操作罢了。
庚字卷 第九十节 派系
“简单的合作,或者根据情况来,这都没有问题,只要有共同的利益,我的意思是否有必要上升到结盟这种高度来?”宰赛也没有那么容易轻易上船。
盟约可不是简单说两句话,那是需要以文字、印记乃至实质性的行动来佐证映证的,否则何以让人信服。
“那不一样。”冯紫英回以坚决,“结盟就意味着义务和强制性,在某些情况下,哪怕对自家不那么紧急,甚至不涉及自身利益,一样要坚定地执行盟约所约定的行为,这就是义务之所以是义务的强制性。”
宰赛当然明白冯紫英话语中隐藏的意思,那就是在对付建州女真时,可能需要三方合力同心,包括动用军队。
宰赛陷入了沉思,他需要审慎评估,而实际上这个问题他已经有所考虑,但是考虑归考虑,真正到了要落实到白纸黑字的盟约上来时,还是让他有些踌躇。
结盟后不履约的后果肯定会严重,但是现在拒绝一样会带来难以接受的结果,二十万两银子远不足以满足此番南侵的损失,而这数百俘虏对内喀尔喀人来却又毫无意义。
“冯大人,如果我同意结盟,那大周,或者说辽东,能给与我们内喀尔喀除了此次涉及到的赎金外,还能有什么?”宰赛最终还是沉声问道。
“很多。”冯紫英泰然道:“除开我曾经提及过的稳定的商贸,包括粮食、盐茶、布匹、药材、铁料乃至武器都可以不受限量的输入,同样我们也愿意接受来自内喀尔喀的牲口、马匹、毛皮,甚至可以交换军官士卒的培训,可以说内喀尔喀的实力能够在较短时间内得到长足提高,甚至我们也可以支持内喀尔喀在东蒙古乃至整个蒙古发挥更大的影响力,察哈尔人成为蒙古的盟主也不是与生俱来的,达延汗也好,俺答汗也好,也先也好,都是时势造英雄,不是么,宰赛阁下?”
冯紫英的话里充满了诱惑,宰赛竭力想要抵御这种诱惑,但是他还是不受控制的心动了。
“可冯大人,你就不怕我们内喀尔喀发展壮大成为另外一个察哈尔或者建州女真,甚至我成为另外一个成吉思汗?”宰赛死死盯着冯紫英。
“怕也好,不怕也好,那是以后的事情,以内喀尔喀人的现状,就算是你宰赛大人雄才大略,十年能不能超越察哈尔人?西面还有土默特和鄂尔多斯,更北面还有外喀尔喀,东面还有科尔沁和建州女真,我能怕得过来么?”冯紫英哈哈大笑,“天下之大,时代不同,岂是你我两人就能在这里坐而论道的?我们要做的首先是解决好我们自己的问题,不是么?”
宰赛目中也是精芒闪动,“说得好,冯大人倒是一眼把咱们之间的关系说透彻了,内喀尔喀现在的确还谈不上其他,单单是科尔沁和外喀尔喀人就足以让我们头疼了,还不说察哈尔和建州女真,面对这些,我们双方的确有更多需要携手的必要。”
“嗯,我的理解,宰赛大人是否认同我的建议?”冯紫英倒是不担心宰赛不同意。
后续还需要具体细谈,宰赛也不是易与之辈,和其他性子粗疏的蒙古人不太一样,许多具体条件肯定都要锱铢必较,但这样也好,说明对方的确很看重这一点,也意味着对方一旦同意结盟,遵守盟约的可能性更大。
“我基本同意,但是具体条件,还要具体来谈。”宰赛点头。
确定了大原则,具体事宜就要简单许多了,冯紫英明确由吴耀青来谈,而宰赛那边则是由其弟比领兔来负责。
其实这桩事情涉及关联的利益方是辽东和叶赫部,叶赫部那边并无异议,或者说他们是最大受益者,相比之下,内喀尔喀人和辽东这边则需要做更多的具体约定义务,尤其是涉及到军事行动和商业贸易往来上,但叶赫部地盘正好处在辽东和内喀尔喀之间,也是贸易往来必经要道。
正待结束这一场会面,吴耀青却前来报告消息。
宰赛注意到冯紫英神色的变化,没有吱声,最后还是冯紫英主动告诉宰赛:“宰赛大人,我刚得到消息,永平新军在丰润县城以北四十里处的浭水河湾与科尔沁骑兵一部交手,击溃了科尔沁一部,俘虏二百余人,……”
宰赛神色不变:“哦?洪果尔这厮果然是贼性不改,这下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冯大人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只是通报一声,毕竟辽东和内喀尔喀将会成为盟友,这等消息通报一声最好。”冯紫英饶有兴致地道:“这帮俘虏……”
“简单,让科尔沁人出银子吧,他们会在这批赎金中收获不少,自然也可以用这些银子来赎回他们的人,这没什么。”宰赛一扬眉毛,“让科尔沁人吃点儿苦头不是坏事,也好让他们明白自身的底气并不令人信服。”
冯紫英笑了起来,看样子宰赛也对科尔沁人不满已久,这样一个机会正好可以折辱一下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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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到卢龙让冯紫英居然生出了一点儿陌生的感觉,好在繁杂的事务很快就让他丢掉了有些不适应,迅速投入到公务中去了。
朱志仁越发轻松了,已经从各个渠道获得消息,在翻年之后自己晋升回京的可能性极大,几乎可以锁定这一轮的晋升名单了,当然前提是在这期间不能出大的纰漏,所以许多事务朱志仁都是主动把冯紫英叫上一起来商计,力求稳妥。
这对于冯紫英来说也是求之不得。
虽然来永平大半年了,但说实话,冯紫英主要精力还是局限于几项他自己认为重要的事务上,对于府里其他事务,按照惯例他需要协助知府处置,他基本上没怎么过问,也没有心思和精力去应对。
现在朱志仁心情极佳,而且都在为离任做准备,所以事事都将其拉着,几乎是手把手教授冯紫英如何处置一府公务了,这让冯紫英受益颇多。
毕竟冯紫英从无从政经历,几乎就是直接从一介进士——翰林这等清贵官员进入到一府同知这样的实务操作型官员,从眼前手底下没有一个吏员骤然变成要管一府几房甚至要协助知府统管整个百万人口一府的各种事务,可谓变化极大。
像一般的进士哪怕是到地方上任职,也多是从一县知县开始,手下也有几个幕僚,而冯紫英虽然也物色了幕僚,但是主要精力却不在永平府这边事务上,所以很多时候冯紫英都只能自己摸索着来适应和学习。
现在有了朱志仁的指导、教授,他也能有一个适应过程,这对他来说机会十分难得。
“紫英,这份公函你先看看。”朱志仁皱起眉头,从自己书案上拿起一封文书交给冯紫英,“户部来的,听说伯孝公即将致仕,紫英你此番到京,可曾听闻?”
“伯孝公已经七十有五了吧?皇上挽留了几回,此番恐怕也不好再留了吧?”冯紫英听说过。
这里边内情很复杂,涉及到江南、北地、湖广籍士人的博弈,在湖广籍士人无人入阁的情况下,郑继芝理论上是湖广籍士人魁首,但实际上郑继芝并没有发挥湖广士人领袖的作用,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户部尚书这个职位本身上如何裱糊好大周财政不至于四处漏风上,所以湖广籍士人也不是很满意。
可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太过重要,六部中仅次于吏部尚书,称得上是大周朝廷士人中的第七人,除了五位阁臣和吏部尚书外,就属其尊贵,若非郑继芝年龄太大,其入阁的几率一样十分大。
现在如果郑继芝致仕,按照惯例是江南士人要继任,但是在吏部尚书职位仍然空悬的情形下,户部尚书如果由江南士人接任,吏部尚书的人选就有些难产了。
因为大周约定俗成的惯例,吏部尚书历来是由北地、江南两地士人轮流坐庄,户部、兵部尚书历来是由北地、江南、湖广士人轮流坐庄,吏部尚书前任是齐永泰乃是北地士人,齐永泰入阁之后兼任了一段时间,现在卸任,按照惯例就是由江南士人出任,但是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等人在谁来接任吏部尚书上一直未曾达成一致,所以一直迁延至今。
叶向高和李廷机是福建——江右士人联盟中的领袖,而方从哲则是南直隶——浙江士人联盟的旗手,虽然都属于江南士人,大利益格局一致,小群体利益上仍然有各自诉求。
户部尚书由江南士人接任,现在吏部尚书也要由江南士人接任,而且现在礼部尚书已经由顾秉谦接任,同样是江南士人,再加上兵部尚书张景秋虽然实质上是永隆帝私党,但其籍贯也是南直隶,这意味着六部尚书中就有五个都将是江南士人把持,这让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情何以堪?
庚字卷 第九十一节 寻找新目标
“论年龄和身体状况伯孝公的确有些勉为其难了,只是……”朱志仁也忍不住摇摇头,京中情况他也是大体知晓的,尤其是他作为湖广士人中一员,在即将入京出任从三品的清贵,自然也有资格开始作为湖广士人一员考虑整个湖广士人的利益了。
吏部尚书是没湖广士人的份儿的,历来只在北方士人和江南士人中产生,而现在仅次于吏部和户部尚书一职的兵部、礼部也都是江南士人把持,阁臣中也无一人是湖广士人,朝廷中湖广籍士人就显得十分寥落了。
朝中能够称得上可堪顶上郑继芝的湖广士人中,柴恪、杨鹤、熊廷弼、杨涟、梅之焕等人只有柴恪勉强有资格接替,但是现在柴恪在兵部中堪称中流砥柱,原本以为张景秋能入阁,那么兵部尚书位置腾出来由柴恪接任,也算是顺理成章,未曾想到李三才挤掉了张景秋入阁,张景秋只能继续在兵户尚书位置上徘徊,也使得柴恪无法接任。
柴恪其实也可以出任刑部或者工部尚书,但是柴恪对军务娴熟,尤其是现在内忧外患凸显,内阁还是希望柴恪留任兵部,但张景秋却又没有去处,所以也就这么一直搪着。
“府尊,朝廷年后肯定会有一轮人事大变动,府尊若是能入京,也算是夙愿得偿吧?”冯紫英也不愿意就这类问题多说,毕竟这些事儿还轮不到他这种小字辈去插话,其他具体事务都好说,说了也就说了,说得好还能采用,但是在用人上,无论是哪一方都绝不会因为你说得有理就采信。
实际上在用人这些问题上,你也很难说谁优谁劣,孰是孰非,能够走到四五品官员,甚至更高层面的二三品大员上,哪一个是庸人?
理念观点、资历、才华、本事、籍贯以及人脉关系,缺一不可,只有在各方面都符合了,人家才会竭力举荐,才能在这场博弈中有胜出的机会,当然最终能不能胜出,还得要看各方博弈的结果,也就是说还有一些运气成分在里边。
就像李三才、张景秋和张怀昌三人都竞争内阁阁臣,要说张景秋深得永隆帝信任,是最具竞争力的,但是却恰恰因为他和永隆帝走得太近,很容易给其他人以皇帝私臣的印象,所以他便是率先出局的,其他几位阁臣没有一个人支持他,包括平素许多观点意见一致的齐永泰。
而张怀昌虽然有齐永泰举荐,但是左都御史本来就是一个得罪人的职位,而张怀昌性子坚韧刚硬,永隆帝认为其更适合留任,当然更主要的还是李三才的通达权变也让永隆帝认可,加上三位江南籍的阁臣竭力举荐,而李三才说起来又是北地士人,所以最终迫使齐永泰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没有任何一个现有阁臣举荐便没有资格入阁,这是大周内阁约定俗成的惯例,同样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亦是如此,若无内阁阁臣提名,便无资格进入吏部和都察院的联合考察程序,反倒是同为正三品的通政使却无需阁臣举荐,只要有吏部提名便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内阁阁臣最重要的一个权限就是人事举荐提名的权力,这也是湖广籍士人最耿耿于怀的。
现在五位阁臣中没有一人来自湖广,这也就意味着湖广士人要想位居正三品及以上官员,获得提名举荐的难度就要比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困难许多,当然在三品以上官员的提名问题上,阁臣们的提名倒也还不至于那么狭隘,一般说来也不会刻意去留难谁,但是毕竟还是让人有些不爽。
“嗯,若是能入京一任,我也满足了。”朱志仁并不避讳,“太仆寺也好,光禄寺也好,我都无所谓,这永平六年也为时让我殚精竭虑,也幸亏这一年紫英你来了,否则我还真的觉得有些撑不下去了。”
朱志仁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是冯紫英来了,这半年如此多的劫难祸端,只怕自己不是主动致仕就是去职待参了。
“府尊过谦了,紫英不过是协助府尊处置事宜,若无府尊指引,许多事务紫英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从何下手,要说起来,紫英还要感谢大人这一年来对我的指导,才能让我学得许多其他人恐怕不会教授的精髓呢。”
冯紫英这番话也是出自肺腑。
因为知道自己迟早要走,所以朱志仁倒是没有保留什么,能教的都教了,甚至也开始把他的一些人脉资源和下属也在潜移默化的移交给冯紫英。
这在其他地方是很少见的,这也算是朱志仁对冯紫英的一份酬谢,当然也有意要为自己一些下属安排后续的意图在其中。
朱志仁满意地点头微笑。
对于冯紫英的谦虚态度,朱志仁很是欣慰,在京师城中都传言冯紫英名声太大,成为北地青年士人领袖,但是却很孤傲不群,像京师城中许多文会诗会都邀请其到场,但是都被他断然拒绝。
从其考中进士到庶吉士再到翰林院修撰,几年里竟然没有参加一场文会诗会,无论是皇子们举办的,还是一些名流士绅举办的,他都一概不参加,这自然也引起了一些人不满,好在他也是一律不参加,也算是一视同仁,所以虽然有些不满,但到还没有发展到有攻讦诋毁的言论。
冯紫英一边说也一边浏览着朱志仁交给他的公函。
是户部的公函,里边还夹杂着长芦都转运盐使司的一份公文,内容很简单,就是希望永平府要调查处置当地劣绅勾结倭寇侵占掠夺长芦都转运盐使司的惠民盐场一事,而且在信中直接提及了几人,还指出包括乐亭亦有匪绅参与其中。
“张慎言出任长芦巡盐御史了?”冯紫英略感惊讶。
“怎么,紫英你回京一趟,还不知晓?”朱志仁含笑,“嗯,论理呢,你该去拜会一下的,他可是汝俊公的得意门生呢,要说和你有些渊源才对。”
“府尊大人所言差矣,金铭兄是和乔师是同乡,金铭兄是泽州人,但却不是乔师的学生。”冯紫英解释道:“金铭兄也是一个做事认真之人,乔师对其倒是很赏识,只是没想到长芦巡盐御史这个差使落到他手上,若是早十年,这个位置倒也是肥缺,但是这几年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运转不灵,问题颇多,北地地方官府都颇有怨言,这大概也是朝廷让金铭兄来出任巡盐御史的缘故吧。”
“唔,对这位张御史我太熟悉,不过惠民盐场之事也的确到了该处置的时候了。”朱志仁沉吟着道:“这历经几番波折,户部和长芦都转运盐使司都几度上书朝廷,攻讦本府,本府虽然有些冤枉,但是只有你我二人在此,我要说一句,永平府的确有些责任。”
朱志仁的话让冯紫英都吃了一惊,一时间没有说话。
“永平民风强悍,劣绅豪强在乡间势力极大,若说卢龙和迁安这边,紫英应该有所感受了,但是在昌黎和乐亭那边更甚。”朱志仁叹了一口气,“当初我也承认想要借此机会肃清昌黎地方上这些为祸一方的劣绅,但是奈何县里边和这些地方豪族勾结太深,始终难以根除,反倒是他们经常借助各方力量在京中造谣和诋毁于我,弄得我也是手忙脚乱,……”
朱志仁有些话没有说出来,都察院那边没有足够强势的靠山,那么面对这种连续不断的骚扰告状,肯定会有所行动,而到哪个时候就很有可能是羊肉没有吃着惹一身骚了。
但现在情形不一样了,冯紫英挟迁安一战强势而来,而且在京中更是受到了皇帝和内阁的高度赞誉,不谈这都察院还有其恩主乔应甲为左副都御史,齐永泰是其座师,单单是他博得的名声就足以让所有人都要三思了。
至于那寻常的诬告诽谤对于冯紫英来说简直就是无足挂齿了,甚至可能被反查倒查,这一点上是任何人包括朱志仁自己都自叹不如。
“那府尊大人的意思是……”
“是时候动手了。”朱志仁重重一点头,“其实惠民盐场涉及到乐亭和昌黎那几户人,大家都心知肚明,谁是牵头者,一样不难查明,关键在于如何将倭寇也钓出来一举成擒,让其相互印证,绝不让这帮人轻易脱身。”
冯紫英尚未回话,朱志仁有神色诡秘地道:“紫英,我相信你也应该有所准备了,你身边那几位我知道都不是俗人,先前还以为是你专门请来的护身镖师,但现在看来你是早就在下功夫了啊。”
冯紫英也没有隐瞒掩饰,“府尊,之前我的确做了一些了解,但是那时候更多的是想要自保,避免被谁给栽诬。”
实际上吴耀青早就按照冯紫英的要求在乐亭和昌黎下足功夫了,其中一些掌握的东西,只怕比朱志仁了解更深更多。
庚字卷 第九十二节 熟悉,政务
“不说这些了,紫英,你是同知,治安海防清军,都是你的分内事儿,前期因为蒙古人入侵耽搁了,现在我们也能腾出手来了,你打算怎么做?”
朱志仁捋着胡须,细细思量,目光也落在冯紫英身上。
“大人,我的确有些想法,不过要看您的决心。”冯紫英也摩挲着下颌,“昌黎和乐亭这些劣绅豪强在京中的影响力虽然不及滦州和卢龙,但是亦不可小觑,我倒是担心动作过大,会不会影响到您的前途,……”
朱志仁笑了起来,摆摆手:“紫英,你多虑了,现在朝廷恐怕操心的不是这个。”
“哦?”冯紫英也有些惊讶,朱志仁对自家仕途可是无比看重,现在居然能不在乎了?
“现在经历了蒙古人入侵这一轮浩劫,整个顺天府北部一片狼藉,他们又没有像我们这边一样提前搞坚壁清野,都以为能御敌国门之外呢,都觉得可能顶多就是在边墙一线被战火影响,我听闻当初兵部确定的就是在永宁——密云——怀柔——镇鲁营这一线作为底线,所以这之后的地区基本上都没有作充分的准备,哪像咱们这边从迁安、抚宁、卢龙、滦州和昌黎,除了乐亭没有发动外,其他几个州县全数动起来了,所以据我所知像密云、怀柔、昌平、顺义、平谷、蓟州几个顺天府北部州县损失都很大,许多地方被蒙古人洗劫一空不说,而且蒙古人为了御寒,更是把大部分房屋拆毁烧火,所以说这个冬天,顺天府会很难熬,加之耽误了农时,明年春天会更难,现在都在眼巴巴的望着朝廷赈济呢。”
朱志仁话语里有些幸灾乐祸,顺天府当然不是永平府能比的,人家的府尊都称府尹,比起他这个知府可要高出几档。
朱志仁的话让冯紫英立即明白了,这是接下来朝廷最需要考虑的问题。
顺天府北部无家可归无米下锅的流民多达数十万,这就像一块巨石悬在京师城头上,这些人现在还因为战乱躲在山里或者野地中,一旦蒙古人彻底退去他们返回自家家园发现等待他们要么冻死,要么饿死,他们会怎么选择?
只能是南下京师就食了,这其实也是大周立国一来京师城中百姓数量膨胀的一个主要原因。
隔三差五的灾荒战乱往往就是流民产生的根源,北直隶、山东、山西靠近京畿这一圈儿的省份,只要是受了灾无路可去,第一反应都是往京师城去就食。
起码京师城有漕运这条生命线可源源不断的从江南、湖广运粮来,哪怕是每日一碗稀粥也能凑合着过。
而实在无路可走,卖身给大户人家也是一条出路,好歹京师城的大户人家也要比你这寻常府县多得多。
“我估计朝廷把蒙古人这边事儿处理得差不多了,就该考虑怎么来把今冬明春熬过去了,京畿流民,西南战事,东南倭患,哪一块不要银子?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朝廷财力匮乏,估计也会给户部施压,盐课这一块历来是大头,所以免不了要罗列目标,长芦都转运盐使司管辖这一片,估计咱们会首当其冲,这惠民盐场的事儿看样子也是迫在眉睫了。”
朱志仁叹了一口气,“紫英,咱们下边人做事儿,也得要看着朝廷的动向,看着京师城的动静,谁让咱们永平府挨着京畿这么近呢?这既是好事儿,也是坏事儿,就看你如何来应对了。”
不得不说这朱志仁虽然处置事务的能力和决断都差了一些,但是在眼光上还是有一些的,牢牢掐准现在朝廷的要害命脉,就知道自己怎么能博得朝中大佬的好感。
“府尊,这么大的事儿,户部也就罢了,可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就不来人协调商计一下,金铭兄这事儿可做得有点儿差了。”冯紫英还得为张慎言说两句,虽然朱志仁嘴里不说,但是张慎言就这么一封公函,未免就有些失礼和托大了,但张慎言是乔应甲的心腹,他得帮着他圆转一下。
“张慎言刚上任,只怕还要忙碌一阵子去了,不过长芦都转运盐使司最棘手的事儿就是这惠民盐场的事情,我估计他会很快来我们永平府一趟。”朱志仁倒是不太在意。
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具体业务是户部经管,但是执掌大权的却不是运盐使,而是巡盐御史,巡盐御史例由都察院或者户部派出,所以要想在这个岗位上干好,既要获得都察院的认可,也要让户部满意,正因为其特殊身份,所以大周几位巡盐御史每一次调整都十分引人关注,而且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政治背景和人脉资源都不简单。
像张慎言不仅仅是北地士人中的中坚力量,而且在山西士人中也极有名望,若非如此也不能以不到四十之龄出任长芦巡盐御史。
“那倒是好事儿,府尊,咱们也可以好好和张大人商计商计,这治安虽然是咱们永平府的事儿,但是这涉及到倭寇,恐怕就不那么简单,要想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还得要动一动登莱水师,……”
冯紫英脸色有些古怪,朱志仁却是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一回迁安之战也动用了登莱水师舰队,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打了插边球,用的是冯紫英乃至冯家的私人关系,但这种事情可一不可二,而且永平府也欠下了人情,惠民盐场涉及到倭寇,势必还要用到登莱水师,那么恐怕就需要有一些交待才行。
永平府的现状如此,能够帮忙解决问题的自然就只能落在户部以及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身上了,张慎言刚刚上任,肯定也想迅速打开局面,这样双方就有了合作的基础了。
“紫英,我看可以,这一次打退蒙古兵登莱水师不远千里而来,咱们也得记这个情,现在要解决倭寇,还得要用水师,怎么来让水师方面有一个满意的答案,可以好好斟酌一下,既可以通过朝廷这边来,也可以私下由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这边来运作,具体怎么处理,可以商量。”
朱志仁也是做些事情的老手了,尤其是这等擦边球的事情,既要照顾公事,又要兼顾人情,他在宦海沉浮这么多年,当然明白水至清无鱼的道理,要让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和登莱水师都满意,自然永平府就要当好这个中间人,最后实现三赢。
“府尊,我明白了,我会和登莱水师那边商量一下,他们现在还在榆关,可能需要返回登州了,这边等到张大人来我们这边之后,我们在具体研究,另外针对昌黎和乐亭这边近期的一些可疑情况,我也在安排人仔细摸一下,……”
回到自己宅邸中,冯紫英才能舒一口气。
金钏儿早已经迎上来,“爷回来了?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是待会儿吃,还是这会子就……”
“待会儿吧,和朱大人说了半晌话,心里边儿全是事儿,还得要好好琢磨琢磨。”冯紫英瞅了一眼金钏儿润白如玉的面庞,眉目间冷冽气息似乎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消融,比起两年前已经多了几分小妇人的韵味,但是那股子高冷倨傲的味儿却是依然不改,难怪在《红楼梦》书中这丫头并不怎么受欢迎,受了贾宝玉的羞辱之后也只能跳井了事儿。
现在这府邸里的下人们都不怕尤二姐尤三姐,却对金钏儿是怕得紧,连尤二姐在床榻上都经常提及金钏儿,就说金钏儿做事周全精细,什么事儿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那奴婢先替爷盛一碗莲子羹来开开胃。”金钏儿转身就要走,却被冯紫英一把拉住带入怀中,“呀”了一声,金钏儿下意识的游目四顾,这才略带嗔怨地小声道:“爷也不分场合,若是被下人看见岂不……”
“岂不怎么?”冯紫英调笑道:“谁还不知道你是爷的贴身丫鬟?谁还敢嚼舌头不成?”
“不是,二位姨奶奶看见也不好,……”金钏儿心虚地道:“爷回来这两日也不去姨娘屋里,……”
“二姐儿?她不是身上不方便么?”冯紫英奇怪地瞅了一眼金钏儿,“究竟怎么了?爷这两日才回来忙着,也没怎么多管你们,二姐儿还能作妖了?”
“没有,二姨娘那等温顺性子,怎么会?”金钏儿赶紧摇头,迟疑了一阵才道:“二姨娘可能还是有些忧心,还有两个月宝姑娘和宝二姑娘就要嫁过来了,到时候怕是要跟着过来永平府吧?也不知道怎么安排?”
冯紫英立即明白过来了,这是金钏儿来替尤二姐打探消息呢,尤二姐是个老实性子,金钏儿虽然对其他人高冷,但是尤二姐这种性子反而能让她和颜悦色相对。
“你觉得呢?”冯紫英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四周,这院子虽然也不算小,但是如果宝钗、宝琴两姊妹都要嫁过来,还是显得有点儿挤了。
庚字卷 第九十三节 并蒂莲,薛氏双姝
金钏儿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在爷面前难道还有什么不好说不成?”冯紫英觉得金钏儿好像很少有这种情形,颇感意外。
“不是,爷想过没有,宝姑娘和宝二姑娘嫁过来,那就是分属两家了。”金钏儿略作沉吟之后还是款款道:“尤二姨娘恐怕在爷面前不好说,担心爷责怪她,但是奴婢想了一想之后还是觉得要和爷说清楚最好,尤二姨娘和尤三姨娘是属于长房的,虽然大奶奶不在这边儿,要说主子也都是爷一个,但是从规矩上来说,那就是分属两家,若是都还在这一个院子里,一来二去免不了就会起嫌隙,有闲话。”
冯紫英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之前觉得宝钗、宝琴姐妹俩嫁过来,这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不是长久居住,若是二三年时间,便暂时在一起也没什么关系,若真是这几年间生了孩子,或者感觉拥挤,那又另说,但是金钏儿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好像没那么简单了。
尤氏姊妹是属于长房的妾室,论理,她们姐妹俩奉为姐姐的只能是沈宜修,宝钗姊妹和她们并无直接意义上的主从尊卑关系,就像宝琴日后面对沈宜修一样,也不存在任何实质性的主从尊卑关系。
当然,从身份上来说,作为侍妾和媵,肯定地位上不如嫡妻大妇,但是在各属一家的情形下,人家作为侍妾也不是你家的侍妾,自然没有什么瓜葛,不过从冯紫英一人兼祧三房来说,这重关系却又摆在那里。
如果这两拨人住在一起,那么就不得不考虑她们之间的复杂关系了,而且这里边还夹杂着金钏儿和香菱。
香菱不用多说,早就表明了意愿,想要跟随着宝钗去,说穿了,就是想要跟着宝钗当通房丫鬟,她都被冯紫英收房了,跟着宝钗也说得过去。
但金钏儿的问题就比较麻烦。
这丫头之前婉拒了跟随沈宜修,而愿意一直跟着自己,看起来就像是自己的贴身丫鬟,反倒是云裳这个一直跟着自己的却还去跟了沈宜修,算是入了长房。
像金钏这样的身份,也是被收了房,理论上也是该属于某一房的,不愿意进长房,那么就是二房,但看这丫头的架势,恐怕也有些不愿意与香菱一起入二房,难道还要等到日后黛玉进门入三房不成?
金钏儿跟了冯紫英这么久,冯紫英知道这丫头其实是一个不那么讨人喜欢的冷峭性子,但是论做事管事的能力却又出类拔萃,也难怪能被王夫人挑选出来作为头号大丫鬟。
冯紫英感觉在自己接触的丫鬟中,只怕只有鸳鸯和平儿能媲美,当然论为人处世的活泛,金钏儿不及平儿,论急智,不及鸳鸯,但若是论做事认真,甚至还要比平儿强一二分,在冯紫英心目中,这丫头只是略逊于鸳鸯,和平儿在伯仲之间。
“那金钏儿你的意思……?”冯紫英皱起眉头。
“大奶奶虽然没过来,但是那也是因为大奶奶有了身子,现在二房宝姑娘和宝二姑娘没有嫁过来倒还好说,若是嫁过来了,只怕还是要给大奶奶留着一二位置更合适一些,……”金钏儿小心翼翼地道:“若是可以的话,爷不妨将隔壁宅子也买过来,重新修缮一番,两边可以用一两扇门打通,这边儿留出正房,算是给大奶奶的,那边则按照宝姑娘她们的心意布置便是。”
不得不说这金钏儿考虑事情的确周全,把几方都顾及到了,尤其是替尤二尤三二女把许多隐患都考虑到了。
正如金钏儿所说,宝钗她们没嫁过来倒好说,反正就一房,二尤是侍妾也无所谓,但宝钗姐妹俩嫁过来了,代表着二房,那么长房这边也就该有对应的规矩,虽说沈宜修没过来,但是正房却该留出来,这是规矩。
冯紫英很满意,也很感慨于金钏儿的心思细腻。
不知道尤二姐考虑到这些问题没有,但是性子粗疏的尤三姐是绝对想不到这些的,虽然冯紫英觉得沈宜修心胸不至于这般狭隘,但女人家,有时候却不好说,万一有人再一说闲话,入了心,反为不美了。
金钏儿先考虑到了,安排布置好,日后也省了许多不必要的嫌隙。
“嗯,金钏儿你考虑很周全,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办吧。”冯紫英笑着点头,手也在金钏儿丰臀上捏了一把,“爷此番回去,玉钏儿也想来这边儿,我没有答应,这丫头心里怕是有些不高兴,你给她去封信说一说,爷有考虑,你们姐妹俩都过来,我那府里交给谁?我娘的那些人我还不放心,再说了,我在永平府这都快一年了,我估计顶多三年就要离开,何必再来颠簸一番?”
金钏儿笑了起来,“爷也莫要太惯着玉钏儿了,爷让她留守那也是看得起她,哪有由着她性子来的?奴婢会写信回去说她。对了,添房修缮之事还是交给二姨娘稳妥一些,奴婢……”
这丫头可真的是面面俱到,冯紫英摇摇头:“二姐哪有这等心思来想这些,还是你来吧,我和她说一声便是,……”
金钏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眉目间满是笑意,“嗯,姨太太心思都在爷身上,盼着爷能让她早日开花结果,……”
一句话逗得冯紫英也笑了起来,一把揽过金钏儿的蜂腰,手却沿着绣袄钻了进去,又觉得有些凉,还是放在自己怀里热乎了一阵,这才又钻入金钏儿怀中肆虐起来,“金钏儿,以前你可不敢说这等话,这是跟着三姐儿学得放肆起来了?嗯,……”
主仆俩免不了又是一阵手眼温存,只把金钏儿弄得娇喘吁吁,鬓散钗乱,粉面含春,险些就要被冯紫英就地正法,还是金钏儿念着这书房里香菱也有可能过来再三哀求,冯紫英才强压住内心火气,只能恣意把玩一番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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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冯紫英和金钏儿谈及宝钗宝琴姐妹俩时,宝钗和宝琴也已经开始准备起两个月的出嫁事宜了。
“哥哥来信了。”宝琴进了蘅芜苑时,看到宝钗还斜靠在炕榻上看书,炕几上却放着一碟子,碟子里放着一丸龙眼大小的药丸,白里透灰,还夹杂着些许棕色纹路,“姐姐又有些咳了?”
宝钗放下书,“嗯,不妨事儿,也是莺儿多虑,非得要先服着,哪有那么宝贵?”
“姑娘可别这么说,这眼见着婚期一日日就要近了,若是有什么耽搁妨碍,那岂不是误了大事儿?”莺儿瘪了瘪嘴,“琴姑娘您说是不是?前两日就有些咳,却还要忍着,这冷香丸虽说金贵,但药不就是来治病的么?这犯病却不吃药扛着,便是大爷来了,只怕又要责怪奴婢了。”
“你嘴里这个大爷是哪个大爷?”宝琴忍不住打趣道:“大哥怕是不会这么心细,还能注意到这些事儿吧?”
莺儿脸一红,“琴姑娘也要取笑奴婢,奴婢说的自然是冯大爷,这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还有两月姑娘和琴姑娘便要嫁过去做奶奶,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瞧瞧这嘴,我平日便是被她这般教训,我自诩也不是一个天聋地哑的人,但是在这丫头面前都只能退避三舍了。”宝钗笑着接过莺儿送上的温水,就着那一丸冷香丸服下,又才接着说:“这日后免不了又有人要说我管教不严了。”
莺儿不忿地撇撇嘴,倒是宝琴说了句公道话:“莺儿也是一番好意,何况这些话也不过是在咱们姐妹间闺房内说说罢了,哪里就能传到外间去,还能落人把柄了?便是知晓了那也要得一句这丫头爱惜主子的夸赞才是。”
“好了,我说不过你们,莫要让这丫头更是得意翘尾巴才是。”宝钗笑着抬手,示意宝琴上炕,“蝌哥儿来信怎么说?”
“哥哥来信说他现在登州,原来觉得艰难,现在去了之后才感觉从头开始,一手一脚的学着,更是艰辛,不过他倒是兴致高昂,信心十足,加之登莱总督府和水师舰队那边都颇有照拂,倒也还顺利。”
宝琴秀眉一蹙之后随即展开,“哥哥信里还说,登莱水师出征永平那边,虽说舰队未曾建功,但是那水兵却登岸一战,让水师士气大振,也就是冯大哥所言那迁安一战吧。”
“应该就是,不过冯大哥不是说此事并未对外宣示么?”宝钗也皱起眉头。
冯紫英曾经和宝钗她们说起过这事儿。
登莱水师舰队去永平榆关也算是冯紫英的人情,虽然向兵部报备也获得了便宜行事的说法,但是打的旗号却是保卫山海关和榆关,可水兵深入内陆百里一战,显然就有点儿出格了。
“我也有些纳闷儿,冯大哥不是说此事不宜多宣扬,为何登州那边却反而还沸沸扬扬起来了?莫不是这些水师还想以此邀功?”宝琴见宝钗容色严肃,也有些紧张起来。
庚字卷 第九十四节 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宝钗和宝琴二人自然是悟不出其中奥秘,但是她们都意识到这恐怕还是有些不妥,冯紫英都提及此事不宜大肆宣扬,为何登州那边传得这么厉害,里边会有什么关碍?会不会对冯紫英乃至冯家有什么影响?
现在二女已经很自觉地把自己带入了冯家人,本来也是,还有两个月就就要为人妇,日后便是冯薛氏了,自然就要为冯家多考虑了。
“算了,这事儿恐怕也不是我们能弄明白的,不如给冯大爷去一封信?”宝钗想了一想道。
“或者我们去那边儿……”宝琴迟疑了一下,“或许沈家姐姐能知晓这其中的原委?”
宝钗一愣,随即点头:“也好,沈家姐姐恐怕现在身子也很不方便了,我们也有些日子没去看沈家姐姐了,嗯,宝琴,你看要不要把林丫头叫上?”
这一下反而让宝琴愣怔住了,思考了一阵才道:“林姐姐那里倒是可以,可就怕探丫头、云丫头她们几个……”
这一牵扯起来就有些复杂了。
宝钗向着叫上林黛玉是考虑到日后都是妯娌,林黛玉又是一个敏感心思的,若是听闻自己姊妹去看沈宜修,却没叫她,保不准儿就要生出别样心思,但若是叫上林丫头,却不叫探春和湘云,似乎就有点儿自己划界限,以冯家妇自居的感觉了,只怕更会影响姊妹间的情谊。
宝琴也想到了这一点,有些为难,这都在园子里住着,去了冯府那边免不了就会走漏风声,本来要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若是因此弄得姐妹间生了嫌隙,反为不美了。
“要不就把探丫头、云丫头还有二姐姐和四妹妹她们都叫上吧。”宝琴抿着嘴,想了一下,“那岫烟呢?”
“还有妙玉呢。”宝钗不动声色地道:“这妙玉在栊翠庵里看似与世隔绝,连林丫头那里去的时间都不多,但却和岫烟极为投契,大半时间我看都在芦雪广那边儿,岫烟又是一个精明剔透的人,之前妙玉一直称不肯嫁入冯家,但没准儿岫烟也能说服妙玉,……”
“那姐姐的意思是把岫烟和妙玉都一块而叫上?”宝琴这一算下来,认可就有些多了,一下子就有五六个了。
“都叫上吧,至于她们肯不肯去,那也由得她们。”宝钗悠悠地道:“下个月咱们就要搬出去了,也趁着这机会,和园子里的姐妹们多聚一聚。”
一句话也勾起了包括宝琴、莺儿等人的心思,在这荣国府里一住这么久,多少也有些感情了,尤其是像探春、湘云、迎春、惜春等人,还有像鸳鸯、平儿这些丫头,大家相处下来,都越发投契,若真是要离别,分外舍不得。
“是啊,若是姑娘和琴姑娘嫁到冯家那边去了,倒是奴婢这些人可以时不时回来看一看,但姑娘们就不好经常回来了。”莺儿也有些感伤。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便是我们不走,难道她们就不嫁人了么?”宝钗反问,目光里却有些说不出怅惘。
她其实也是一个重情义的温婉细腻性子,只不过自幼丧父加上薛家的没落,又让她不得不在人前人后都保持娴雅沉静,一面遭人轻视。
来到这贾府之后,无论是林黛玉还是迎春、探春姐妹,以及湘云,都能让宝钗感受到一种久别的温情,正因为如此,她也一样企盼这种姐妹情能够维系长久,能够避免因为随着年龄增长,大家都不得不面临的各种现实而可能影响到的情谊。
“也是,不过姑娘和琴姑娘还要好一些,好歹林姑娘日后也要嫁入冯府的,便和姑娘们成了妯娌,还有香菱日后也要过来,嗯,加上长房那边的晴雯,林姑娘身边的紫鹃,哦,还有跟着大爷的金钏儿、玉钏儿姐妹,要这么说,咱们倒也不会寂寞呢。”莺儿不无向往地道。
宝钗和宝琴相顾摇头,听起来倒也在理,只是这嫁入冯府,各自一房,便是丫头们那也是各为其主,真正到了那个时候,只怕未必就有现在这么相处和谐,其乐融融了。
“那蝌哥儿现在之事经营得如何了?”宝钗岔开话题,薛蝌既然去了登州,自然也是想要凭借着王子腾和冯紫英在那边的影响力做出一些成绩来的,这方家女可不好娶,娶了要想不被女家那边轻看,就得要有自己的事业。
虽说冯紫英在方有度那边一直盛赞薛蝌,但是光靠话是不成的,最终还得要看实实在在的东西拿出来。
“哥哥在信中说他已经从南直隶那边买了一二艘旧船,现下也招募了几十人开始先跑着登莱这边的短途,下一步可能就重点跑榆关、大沽。”薛宝琴对自己兄长在山东那边的情形极其关注。
薛家二房就只有这一个男子,而且不像长房这边,薛蟠成日里也就是在大观楼里闲坐,便是夏家的花树生意也从不过问,虽说无甚本事,但是却也落得个安闲清泰。
自家兄长却又是一个要强的,一门心思要想去搏个出人头地封妻荫子,朝廷开了探寻航路可授军功的口子,若是不能抓住,那薛家这一辈子也别想再复往日的景象。
只是这海上探寻航路的事情却也没有那么简单,否则朝廷也不会许下重诺,好在连冯大哥都不赞同兄长亲自出海,而支持兄长来主持这项事务,从买船、造船、招募船员以及培训,加上以航运生意来兼顾探寻航线,这哪一样都不是简单的事情,而不必个非要亲自去出海。
先前薛宝琴也是最为担心自家兄长莫要因为别人都能出人头地搏个富贵而头脑发热,非要自己去拼搏一番,幸亏兄长很是听从冯大哥的意见,所以采取了登州来一步一步的做起来,现在还看不出多少分晓来。
但从兄长信中能感觉得到他现在虽然辛苦操劳,心情却很好,大概是觉得这项事情虽然辛勤,但是却胜在充实,而且也能尽快学到许多东西。
“那就好,宝琴你也和蝌哥儿说一声,莫要急于求成,他年龄也还小,登莱那边本身也是才开始走这条路径,还是多一些耐心,循序渐进最好,榆关这边既然是大有可为,冯大哥又在永平主事,那不妨抓住这个机会好生做一番,宝琴你也和冯大哥去一封信说一下蝌哥儿的现状,正好也可以让冯大哥多和蝌哥儿联系着,多指导一下,……”
“姐姐忘了还有两月哥哥肯定是要回来的,到时候也可以让冯大哥和哥哥好生说一番。”宝琴粉颊微红,说起未来夫婿要和兄长好生谋划一番,她心情既甜蜜又有些羞涩。
看见宝琴的这般模样,宝钗既是心暖心安,又是感慨。
薛家现在的情形几乎就是系于冯大哥一人身上,自己兄长本身就不成器,现在和桂花夏家之女成了亲之后倒是安分不少,但看那夏家女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见兄长不争气也一点儿要上房揭瓦的架势,若非自己还能勉强压得住对方,只怕连母亲都有些憷了对方。
宝钗颇有些担心,若是自己和宝琴嫁入冯府之后,这兄长和这夏家女子之间不知道会如何,会不会压不住对方被对方所乘,但又希望自己嫁入冯府之后,那夏家女子能惧于冯家的威势,收敛一些,所以这种复杂的心思也是让宝钗患得患失。
又想到自己和宝琴这一嫁要远去永平府,宝钗心思也是起伏。
那二尤据说在永平府那边大有独宠之意,自己和宝琴过去,还不知道那边会如何安排,总归对方是侍妾,但是却又是长房那边的妾室,自己这边身属二房,这等关系也是复杂,还不知道未来如何相处。
好在香菱也说二尤一个是温驯性子,一个是直爽粗疏性子,都不是难处的人,这又让宝钗心安不少。
“宝琴,冯大哥和蝌哥儿回来之后,最好还是让蝌哥儿自家去找冯大哥讲述登莱那边的情况,你我最好不要多提,……”
宝钗的提醒让宝琴略微一怔但随即就醒悟过来,自己作为新妇,若是过于替自己兄长谋划,难免会引来一些闲话,便是有这方面的想法,也不宜在大婚之时说这些,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倒是兄长可以自己主动去找冯大哥说说,以冯大哥乐于助人的性子,自然会给予帮助。
“谢谢姐姐提醒,姐姐若是不说,小妹倒真的有可能犯错呢。”宝琴嫣然一笑。
“犯错倒说不上,但冯大哥一门三房兼祧,和别家是不一样的,肯定会有很多人拿着我们和沈家姐姐以及日后林妹妹比较,咱们薛家自然不能落于人后,或者说,你我姐妹二人,难道还能输给他人不成?”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宝钗的音调明显提高了几分,语气里多了几分傲然自信。
“姐姐说得是,薛家女子何曾不如别家了?”宝琴脸上也是湛然生辉。
庚字卷 第九十五节 永平府的价值和意义
冯紫英背负双手,王绍全跟在其身后,“大人,这是第一批,明日便可送到三屯营,砖茶总共价值大概在三万两银子左右,布匹在一万五千两左右,另外还有价值五千两左右的丝绸,都是按照您的意思准备的,不过好像内喀尔喀人未必喜欢丝绸,……”
冯紫英笑了起来,摆摆手,“哪能全按照他们的意思来?砖茶他们肯定喜欢,湖广那边儿的吧,压实紧致,上等货啊,布匹也是咱们北地上好棉布,至于丝绸么?他们部族中不也有那么多长老头人这一类的,不喜欢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学会享受,他们很快就会爱上的,这可是一种荣耀,……”
冯紫英笑着随手拿起一块茶砖,仔细捏了捏,并非那种一捏就碎的下等货,冯紫英也不愿意在这等交易上做什么文章。
这种砖茶基本上是专门为边地和草原上的游牧部族准备的,适合草原上部族们的生活习惯,也是草原各部不可或缺的物资。
布匹质量也不错,比不上松江那边的松江棉布,但是在北地也算中等水准,大部分是纯白棉布,也有部分用了靛蓝浸染。
至于丝绸,这玩意儿太值钱,虽然是来自山西的潞绸,但是依然价格昂贵,一匹潞绸长三丈阔一尺寸的潞绸便价值四三两半银子,一千匹便能值三千多两,所以稍许几车就能价值五千两,这个价格宰赛他们也能打听得到,童叟无欺。
至于说他们喜欢不喜欢,那也需要一个过程不是?
都按照宰赛的想法来,那怎么可能?卖货还要搭配添头呢。
“我看可以,这正好可以赶上宰赛他们最后一批人撤退,送过去吧。”冯紫英拍拍手,“银子的事情不用担心,朝廷这点儿信誉还是要讲的,委托给海通银庄京师号办理,我都和贾芸打了招呼,你们若是需要,可以在大同、京师或者扬州、金陵这些地方随意提取,但记得提前打招呼。”
“那倒不至于,我们还能信不过朝廷?对大人您我们更信任。”王绍全笑得格外开心,海通银庄也有山陕商人们的股份,都是自家人,他们当然放心,“那第二批呢?要说准备,我们随时可以准备好,按照您说的,按步骤来,您觉得大概什么时候合适?”
“一个月后吧,可以从榆关港登陆,经辽西到叶赫部那边,在叶赫部那边交割。”冯紫英想了一想,“剩下十万两的货,注意搭配一些,咱们永平府的生铁、熟铁都可以派上用场了,相信内喀尔喀人也会很满意。”
这一批货都是价格比较高的轻货,茶、丝绸和布匹,五万两银子的货物,不过就是一二十辆马车就装卸完毕,从卢龙到三屯营的驿道状况还行,一天之内就能送到。
“大人放心,前日迁安铁厂便已经开炉点火了,卢龙这边还要早一日。”王绍全兴奋的搓着手,“如果可以的话,内喀尔喀人那边是否可以更多的用铁料来折抵?”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一时间没有表态。
宰赛和辽东这边的约定副本已经送交朝廷了,内喀尔喀人当然没资格和大周签订盟约,但辽东可以,这近乎一种接近于官方盟约的形式,但辽东只是大周的一个地方行政区域,甚至连地方行政区域都不算,只能算是一个军事划定区域,辽东镇而已。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必须要得到朝廷首肯,哪怕是对外不表态,但是起码要让朝廷认可,否则那就是僭越,甚至早某个时候栽诬你说你通敌都不无可能。
所以在兵部秘密授权给冯紫英之后,冯紫英也从张景秋和柴恪那里要到了一封敕令,便是授权自己便宜行事的文书,没有这玩意儿,冯紫英还真不敢随便和内喀尔喀人谈条件。
即便是谈妥了,冯紫英依然需要将副本送交到兵部和通政司备案,而签约者也非冯紫英,而是最后时候赶来的自己老爹的副手辽东镇副总兵赵率教。
倒不是冯紫英不敢但这个责任,而是因为自己身份不合适,虽然宰赛并不介意,他更看重个人之间的信任,但是规矩却不能破。
当然冯紫英也很肯定地向宰赛拍了胸脯,从商业贸易这一块来说,永平府始终是中转枢纽,这一点让宰赛不用担心。
铁料这一块肯定是要给内喀尔喀人的,既然确定了要壮大内喀尔喀人军事实力的方针,那么关系到武器需求的铁料就是必不可少的了,但是给多大的量,却还需要斟酌。
“绍全,可以适当扩大量,不过你们需要和兵部以及蓟辽总督府沟通一下,我个人觉得没问题,内喀尔喀人下一步可能还会提出对火铳的需求呢,这倒是一道难题,现在多给一些铁料,我觉得可以。”
山陕商人在朝中也有很大势力,让他们去和兵部沟通,也免得自己这边承担更大的压力,也能帮老爹那边减一减压。
“明白了。”王绍全心领神会。
“另外,绍全,从卢龙经抚宁到榆关和山海关的官道你们可能要尽早考虑了,我表兄从广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南洋那边对铁料需求极大,另外东番拓垦对各种铁器需求极大,这些都应该是我们永平铁器占领这些地方市场的最佳时机,甚至包括朝鲜,他们自身所产的铁器质量远不及我们这边,为什么山陕商人不敢去占领市场?”
推动山陕商人转型一直是冯紫英在作的事情,而铁料和水泥将会是两大法宝,尤其是铁料,本身各地市场需求都很大,许多地方是质次价高,而‘永平铁’这个金牌产品只要打响,那么整个北地和草原、朝鲜、东番以及南洋的一部分市场都可以纳入囊中。
广州是南方最重要的海贸港口,海通银庄广州号的重要性日后还会超过扬州,而两广那边本身又是大家所不熟悉的,所以段喜贵便常驻广州,相比之下,贾琏对扬州就要熟悉许多,让贾琏在扬州坐镇也能形成协调。
王绍全踌躇了一下,“大人,我曾经听你提及,向卢龙到榆关,您说日后甚至可以铺设一条铁质轨道用来运输货物?”
冯紫英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王绍全,“嗯,我的确说过。”
“大人,我无法想象这样的铁质轨道会是什么样的,花费需要多大,但是现在用水泥来混合您所说的砾石、沙土建这样一条道路已经是天价了,还要用铁料来铺设,这有意义么?”
王绍全的确无法明白冯紫英心里在想什么。
用水泥混合沙土、砾石铺路,虽然也很昂贵,但是考虑到这一位在这里当同知,而卢龙铁厂以及附属发展起来的各种制铁、烧炭乃至火炮火铳制作产业大多需要通过榆关港外运,另外永平特殊的地理位置连通东蒙古草原和辽西走廊,这样他们也愿意捏着鼻子接受了。
但是日后若真的是要用铁料建轨道,那钱银花费肯定还是得落到他们这些商人头上,他不得不问清楚。
只不过冯紫英的金口断言,让山陕商人们内心已经有了一种莫名的依赖和信任,就像蒙古人入侵的提前预警,像冶铁新工艺的见解,像提出榆关港的开埠,很多都是山陕商人觉得难以实现或者无法预料的,到最后却都实现了,而且比想象的还要好。
再加上其父的蓟辽总督身份和他本人现在在仕途上的蒸蒸日上,都让山陕商人越来越觉得这一位前程不可限量的小冯修撰未来会是整个北地士人商贾的绝对领袖,哪怕这位小冯修撰似乎和江南那边的商贾也保持着不错的关系。
“我说的是将来,而不是短期内。”冯紫英能理解王绍全他们的担心。
在铁料还是一种相当昂贵的生产资料时,用铁料去铺设轨道只是为了方便运输,提升运输效率,减轻运输成本,这在商人们看来都是不可想象的。
事实上也是,在生产力没有发展到一定阶段时,这明显是不合时宜的,从卢龙到榆关虽然只有百里地,但是如果用铁轨需要花费多少铁料,而这些铁料摆放在地上,几乎随时可能被人偷走,这简直就是掷金于野,不是任人捡拾么?难道就因为一条路还要每隔一段就派人来守着,这成本简直就太高,没有谁能承受得了。
即便是水泥混凝土路面在现阶段来说也是不符合市场规律的,这么多水泥,原本可以用在其他更多更有价值回报的方面上,比如筑城建屋,只要稍加推广,谁都看得到这种新型建材的市场需求会有多大,包括山陕商人内部都已经提出来尽快将这种建材去打开南方市场,尽可能的占领市场,因为这种建材在气候潮湿的南方很显然有着更大的市场和需求,要知道江南、两广、湖广乃至西南的雨季可比北方长得多。
庚字卷 第九十六节 经济战线决定成败
但冯紫英还是力主推动这条道路建设。
因为他认为从卢龙经抚宁到榆关(山海关)不但要从经济意义上来看,更要从军事意义和政治意义上来看。
经济意义不用多说,卢龙——抚宁——榆关(山海关)道路建成,可以极大提升运输效率,尤其是冬夏雨雪季节,不再担心延误。
另外卢龙将来会成为京东地区最重要的工业中心,冶铁、制铁、烧炭(焦炭)、军工、水泥这几大产业发展起来,足以让卢龙迅速繁荣起来,但是制约其最大瓶颈就是外运。
地处内陆的卢龙只能用最便捷的方式来打通这个瓶颈,而且可以极大地带动榆关港发展,而榆关港的兴盛又能直接辐射到整个辽西走廊地带,使得未来通过辽西与东蒙古草原的联系更为密切,让整个东蒙古草原在经济上依赖于大周。
这是经济意义上的巨大价值。
从军事角度来看,永平府有非常优越的条件打造成为一个依托冶铁、制铁、军工、建材产业的核心区域,这个核心区域不但能够有力的支撑起整个辽东的军事需要,同时还能策应包括蓟镇、宣府在内的整个九边防御的东板块,满足辽东、蓟镇和宣府的军事需要。
按照冯紫英的设想,未来永平府不但会成为整个北地工业发展的先行区,同时也会成为以土豆、番薯、玉米种植的新作物试验区,尤其是土豆很适合在永平府诸州县的生长,在缓解辽东和蓟镇的粮食压力上也能起到很好的作用,这都需要用到这条道路。
政治意义就更简单直白了,齐永泰在冯紫英离开之前也招他简短说了几句,意思也很简单,预计今冬明春顺天府可能会遭遇很大的流民生计压力,朝廷固然需要赈济,但是几十万流民不是说赈济就赈济的,朝廷财力匮乏,还需要各方募集。
那么永平府能够分流一部分流民,也能帮朝廷减轻一些压力。
只要能熬过明春,那么流民的问题就要好解决许多。
在冯紫英看来,纵然卢龙和迁安的冶铁工场和制铁工场乃至炭场、水泥厂全力扩产,也不可能消纳得了太多的流民,那么最能消纳流民的活儿是什么,自然就是搞工程了,古往今来,无不如此。
既然这样,那就不如先把卢龙——抚宁——榆关(山海关)的这条混凝土道路建起来,前期的道路需要大量劳动力,这正好可以实现以工代赈,让这些流民中的精壮劳力来参与道路建设,进而为他们自己一家人获得一份能够熬过冬春的粮食。
冯紫英也已经交代王绍全他们尽可能早的从山东、南直那边起运米麦来榆关,为迎接未来几个月的流民前来做好应对准备。
“那大人的意思是,未来肯定还是要建这种铁料轨道?”王绍全大为头疼。
“绍全,你觉得现在的冶铁炉产量比起最初我们的预计大了多少?”冯紫英反问道。
王绍全一时间无言以对,先前大家都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想法,新工艺是什么样,产出来的铁料质量如何大家都没底,但是一直到那一炉炉铁水流出,看到这种可以不断复制的模式的运转流畅,他们才深刻认识到这新工艺的力量。
“你现在觉得我们还可以不断扩大和复制,只要我们采矿能跟得上,卢龙、迁安、滦州其实都有不少可供开采的矿山,现在限制我们的不过就是我们的匠人数量,尤其是那些技术熟练的匠人还不够,等到三五年后一批接一批的匠人成长起来,你觉得这铁料的产能还会扩大多少?成本会下降多少?这还没有计算如果我们这期间还有更好的新工艺来提升产量和品质呢?”
冯紫英话语里不无憧憬,“所以我说的不是现在,也许是五年后,也许是十年后二十年后,现在铁料价格你也清楚,一斤生铁大概在八文铜钱左右,现在涨到了十二文,一斤废铁在元熙三十年时不过三十文铜钱,但现在已经涨到了四十五文,一斤绿豆铁线元熙三十年大概是四十五文左右,现在是六十五文,这是什么原因?”
王绍全沉吟着道:“北地铁产量在这二十年里基本上没有太大变化,相反遵化铁厂产量因为各种原因反而有所下降,另外需求的上升,包括北地本身和草原上以及辽东战事频繁,对铁料需求更甚,……”
其实这里边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银价上涨,由于本朝的海禁,前世中来自日本和西班牙大帆船带来的海量银子进入大周的渠道被严重堵塞,所以银价持续上涨,一定程度压制了通胀,否则涨势还会更大,但是这对于民生却是不利的。
但随着海禁开禁,这两年白银进入大周的速度力度显然出现了一个快速上涨的势头,相信未来几年里物价还会出现一个不小升幅。
不过这其中的原委很复杂,甚至连冯紫英也很难说得清楚,他只能知晓一个大概。
“那一旦我们这边的冶铁工场和制铁工坊产量大增,而且是持续大增,甚至在未来其他有铁矿的地区也会陆续使用我们现有的冶铁新工艺情况下,你觉得未来我们是否可以考虑这一可行性呢?
王绍全知道自己是无法说服对方了,不过对方也说了,这是比较遥远的将来,所以暂时不需要考虑,这也让稍微放下了心,真正到了那个时候,商团便是花上一笔银子来满足这位的癖好,那也没什么不行。
冯紫英也懒得和王绍全多说,不说是夏虫不可语冰,但起码现阶段这些人都是无法理解的,他得接受这个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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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入户部公廨。
接到户部的通知时,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和舒爽,简直比自己在芸香楼点了一个清倌人的滋味还美好。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这么几年里,户部那边也打过多次交道了,但是那都是外埠上缴银子,通过海通这边的渠道走,最后交到户部银库。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是户部第一次向海通银庄借贷,其实数额并不大,就是五十万两,对于其他商家当然是相当惊人的数目了,但是对于朝廷户部来说,却是一笔小数了。
无他,朝廷银库空了,而秋税各地上缴尚需时日,但现在西南战局情况险恶,加上还需要赎回京营五万多俘虏,加上南直隶那边倭寇在南通州消失之后,突然出现在镇江府,猝不及防之下丹徒、丹阳相继遭到倭寇的袭扰,漕运中断,江南震动。
南直隶江防历来脆弱,尤其是近十年来几近于无,所以此番遭遇倭寇袭扰之后,南京兵部上书朝廷,强烈要求重振长江防御,而这也得到了朝野江南士人的集体响应,这也给了朝廷极大的压力。
按照南京兵部的意见,要立即组建长江水师,规模甚至要比登莱水师更大一倍,以求力保整个南直隶乃至湖广长江和海防,标准提得十分高。
鉴于倭寇袭扰阻断漕运,而今冬明春京师城面临着顺天府北部灾民流民压力,还需要从江南运送大量粮食、布匹至京中缓解需求,这等情形下南京兵部的要求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不得已之下,内阁也初步同意组建长江水师,先拨付三十万两银子,加上赎回京营所需银两和西南战事需要提前为登莱军、固原军准备的军饷,这一下子就需要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而银库中只有不到八十万两银子,差额甚大,所以不得已,朝廷才会向海通银庄告贷五十万两。
“贾芸见过魏大人。”
魏大中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忍不住喟叹一声,朝廷艰难,但是这海通银庄却是发展得极为迅猛,现在京中钱庄银号皆唯海通马首是瞻,这才几年?
想当初海通银庄也曾希望朝廷入股,但是朝廷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拒绝了这个邀请,但现在看来,似乎是一个失策。
“坐吧,贾掌柜。”魏大中知道此人是荣国公贾家的旁支子弟,原本颇为落魄,后来却和冯紫英拉上了关系,加上也有些经营本事,一来二去居然就成了海通银庄在京中的大掌柜了。
“谢大人。”贾芸先前的昂扬勇气在进入户部公廨之后就迅速消弭了,取而代之是说不出的压抑和拘束。
虽然在内心上不断给自己打气,这一次是户部向自家借银子,自家是债主,但是这种与生俱来对官府的敬畏仍然挥之不去,能够有这样的表现,便是冯紫英看到都要觉得芸哥儿出息了,居然能出入户部公廨了。
“嗯。”见贾芸倒也恭顺,魏大中内心的愤懑不平稍微平复了一些,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点点头,“本官找你来,恐怕你也知道具体事宜了,朝廷当下艰难,而秋税尚未上缴,所以须得要临时坐支一些钱银,所以想要从你们海通周转一二。”
庚字卷 第九十七节 渗透
大周户部职能和前明户部职能有些相似,但是结合了前明的一些特点加以改良。
比如十三清吏司仍然保留,但是却将洪武年间的四部保留了下来,比如总部变成了总务司,度支部变成了度支司,金部变成财金司,仓部变成了仓储司,职能和前明洪武时代四部相似,加上十三清吏司,户部也成为整个六部中规模最大的机构。
魏大中便是财金司的员外郎。
魏大中是浙江嘉善出身的进士,性子清正但不古板,也很清楚当下朝廷财力困顿,但是所需开支却是四面开花,难免有捉襟见肘之虞。
他同样也很清楚,若是没有前两年冯紫英大胆提出的开海之略,只怕朝中的财政状况还要更糟糕一些,而开海之策推进之后,赢得了江南士绅的一片赞誉,而且冯紫英虽然北地士人新星,但是却也和江南士绅关系甚密,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商贾营生的士绅更是对冯紫英印象极佳。
正因为如此,魏大中对冯紫英还是很看好的,所以爱屋及乌,这跟随着冯紫英而起的贾芸他也没有太多偏见,武勋经历了开国立朝百年,在在南北两京算下来家族嫡庶主旁成员也是以万计了,许多都已经沦为和贫民无异,无论从事哪个行业都不奇怪。
海通银庄的背景和底细魏大中也大致清楚,京中皇室宗亲,达官贵人,北地江南高门大户豪商巨贾,多有入股,但是海通银庄所从事的揽储放贷的确有别于传统钱庄,除了通存通兑外,打破惯例给予存银者以利息,这也是其他钱庄银号所不具备的,同样采取放贷的手段,也让许多银号钱庄裹足不前,都不敢涉及这个行业。
魏大中也很佩服冯紫英能够亲自主导发起这个海通银庄,凭藉三寸不烂之舌和各种政策利好,硬生生就在毫无根基的基础之上,把这个银庄给折腾起来了,而且经过几年的发展,俨然已经有了庞然大物的感觉。
“但凭大人吩咐,无不从命。”贾芸规规矩矩地道。
“哦,贾掌柜这么好说话?”魏大中似笑非笑,“那我要说,能不能免息呢?”
贾芸愕然,不敢应答。
魏大中哈哈大笑,顿时心情好了许多,“好了,不过是开个小玩笑罢了,朝廷重制,岂能占民间便宜?嗯,户部意欲从海通银庄周转五十万两银子,以一年为期,海通银庄可有问题?”
贾芸默默估算了一下,这才问道:“大人何时要?是全数在京师拨付现银,还是可以在其他地方周转支付?”
京师号是整个海通银庄吸纳现银最丰厚所在,但是现银进来,便要考虑放贷出去,而北地在放贷上显然远不及江南,所以京师号吸纳的现银大多要放往江南,留存在京师号本库的并不多。
当然在再不多,五十万两还是拿得出来的,只是这一下抽调五十万两走,那么京师号本库就空虚了,所以贾芸要问魏大中可否在其他地方周转支付。
魏大中一愣之后,才想了一想,这五十万两银子中除了二十万两是要支付给内喀尔喀人的需要付现,还有三十万两是需要在湖广购置军资,包括粮食、骡马、马车、药材等物资。
他并不知道宰赛早就和冯紫英谈妥直接在永平府就要购买成货物,所以直接算成现银,“
“贾掌柜,……”
“魏大人,如蒙不弃,就喊我一声芸哥儿就好。”贾芸含笑道:“日后敝号和户部打交道的时候还会越来越多,我们也希望能够多为朝廷提供更周全和优质的服务。”
魏大中一愣之后也笑了起来,“也罢,芸哥儿,更周全和优质的服务,这话倒是有趣,能不能解释一下呢?”
“呵呵,这是小冯修撰之前和我们提及的,他说了咱们这些银号的主要业务现在无外乎就是那么几样,存取,通兑,放贷,但无论是那一项业务,我们都希望获得更优质的客户青睐,同样,我们要获得优质客户的青睐,自然也就要提供更周到的服务,这样才能吸引到更多的优质客户,才能和其他同行竞争中胜出。”
贾芸的话让魏大中有些凌乱,贾芸这一连串的话语让他脑袋发懵,这像存取、通兑、放贷这些词语他是明白的,但客户,服务,优质客户,这些字儿他都知道,结合到一起,他就有些似懂非懂了。
“呃,芸哥儿,你说的客户,本官能理解为就是来你们银庄存取银子的商家商贾么?”魏大中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慢吞吞的问道:“还有优质客户是指什么意思?服务,嗯,大概就是你们银号为这些客户所做的事儿,是吧?”
贾芸点点头,这位魏大人倒也不是那种迂腐之人,起码理解能力还是很到位的,自己这些话和很多人都说过,要么熟视无睹,要么难以领会,又或者觉得是哗众取宠,但这位魏大人显然不属于此类,而且还很感兴趣。
“魏大人,服务的意思就是作为银庄以我们自身所用的资源来帮助需要这些方面需要的人或者商号,存取银子只是一方面,还比如贷款,许多商家想要扩大规模,又或者临时需要周转,还比如他需要我们直接转账一笔银子给外埠的生意伙伴,这些都是我们可以为他们做到的。”
贾芸很耐心地解释着:“客户并非仅止于存取银子的商人或者百姓,也包括向我们借贷的人,因为有他们的借贷我们才能收取利息,这样才能支付给在我们这里存银的人以利息,也才能让我们的这些掌柜、徒弟们能有一份收入,……”
魏大中听得连连点头,他不是对银号一无所知,但是一种天然的反感让他不愿意对这等银号多了解,今日有贾芸来仔细给他上了一课,他才能明白。
“也就是说如果是通存通兑,也需要支付你所说的手续费?”魏大中颇感兴趣。
“这不一定,要看情况,特别小额的,不需要,比如百两以下的,特别大额的,如果是长期在我们银号进行生意往来的,也可以减免,只有那种既非在我们银号长期往来的,异地兑取数量不大不小的,则要收取手续费,毕竟我们要制作特殊的汇兑银票也需要成本,另外这种异地兑取也有一些风险,……”
感觉到魏大中有些兴趣,贾芸自然乐于向对方宣传一番,这也是冯紫英在银庄内给大家所提出来的,要利用一切机会向所有人宣讲银庄的各种业务和服务。
这魏大中是进士出身,现在虽然只是一个员外郎,但是日后保不准就是郎中甚至侍郎尚书呢?
花了小半个时辰来了解这海通银庄和其他银庄的不同,甚至也包括海通银庄放贷的模式,包括什么对象调查,质押抵押,风险控制,这些贾芸都是讲得头头是道,魏大中也是大为震惊,这种近现代银行的雏形模式,的确大大出乎他的想象,难怪海通银庄发展如此迅速。
“好了,本官大略了解了你们海通银庄的情形了,还是言归正传吧,这么说来户部肯定可以成为你们所谓的优质客户,那么可以谈一谈借贷利息么?另外如果我们需要异地汇兑,手续费怎么算呢?”
听得魏大中终于谈及了这笔业务,贾芸心中大定,微笑着道:“魏大人请放心,我们海通银庄对于优质客户有专门的服务标准,包括汇兑手续费用和借贷利息,都可以给予最优惠的考虑,……”
……
当贾芸从户部公廨走出来,重新坐上马车之后,才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猛地一挥手。
这算是第一笔放贷给朝廷户部了,按照冯大爷的说法,这是优质客户中的第一号,而且抵押也是以海贸特许金作抵押,哪怕是利息放在了最低一档,手续费也考虑到了这是第一笔折半收取,但是想一想这是五十万两,其利润也相当可观了。
最关键的是这个消息只要一传出去,对于银庄的信誉提升无疑是无与伦比的,而银庄最重要资产的就是信誉,这是冯大爷再三强调的。
这个情况他需要立即向冯紫英报告。
冯紫英早就和他交代过,和户部的业务往来是迟早的,朝廷的财政状况加上现在不断爆发的各种意外,使得朝廷很难寅吃卯粮一直持续下去,最终可能会通过私人银庄钱庄来周转,那么海通银庄会是首选。
就在贾芸为获得户部的第一笔借贷业务欣喜若狂时,王熙凤也在积极筹备启动了她的赎人业务。
这将是她离开贾家之前最重要的一笔收益,不容有失,便是豁出去颜面,也要拿下来。
她已经圈定了自己所能接触到的圈子内目标,但是这还远远不够,除了许多已经被贾赦拉走了外,这个圈子里剩余目标并不多了,而更多的目标还需要通过贾蓉和贾瑞来完成。
庚字卷 第九十八节 凤姐儿的巧谋
初冬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来,斑驳陆离,窗外的喜鹊喳喳叫了几声,似乎是听到了院子里有什么动静,倏地便振翅飞走了。
屋外小丫鬟们还在嬉闹着,小红正在和丰儿说着话,也听不清楚说什么。
“这是所有人的名单?”王熙凤不能说大字不识,但是的确认字不多。
寻常算账计数,还有往来应酬的拜帖勉强够用了,但是像这一桩涉及数百人的赎人事宜,首先就得要把各人的姓甚名谁,哪家子弟,家住哪里,都得要弄明白了,都是要用笔墨意义罗列出来,这才好分类应对。
这对于她来说也是一个难题儿,平儿和小红也和她差不多,都是认字能行,但是论到要亲自动手来写,就有些难处了。
“这就是奶奶您从那位汪先生那里带回来的,汪先生说圈了红圈的就是大老爷已经说好了的,剩下的就是大老爷没接触过的了。”平儿抿着嘴,侧着屁股坐在炕头上道。
王熙凤默默地点点头,手却放在身旁的金心绿闪缎大坐褥上轻轻拍打着。
“小红能识字么?”
“奶奶,小红恐怕也和奴婢差不多,识字是能识几个的,您说要写,那就难了。”平儿迟疑了一下道:“那小蓉大爷和贾瑞倒是都能识字写字,……”
“哼,那如何能行,若是不能把着这名单,岂不是替她们作嫁衣裳了?”王熙凤断然摇头。
“那倒也不至于,他们便是能翻墙撬门做成这桩事儿,但过不了冯大爷那一关啊。”平儿笑了起来,“奶奶您这是对冯大爷还不放心不成?”
王熙凤听得平儿提起冯紫英,心中又是一阵恍惚,都走了好几日了,那一日的颠鸾倒凤情形还在心中回荡,夜里总是梦着,一觉醒来,身子便燥得慌不说,还得要换件小衣。
说来也怪,自己和贾琏做夫妻也好几年,连巧姐儿都生下了,但是便是贾琏去扬州一年半载,自己好像也再没有这种感觉,怎么也不过和铿哥儿做了两回露水夫妻,却有这般难以言喻的滋味儿了?
这难道就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不一样?一时间王熙凤又想得有些偏了。
平儿有些纳闷儿,窥觑了奶奶一眼,却见那颊间还有两抹晕红,眉目间却有几分春意,一双眸子定定的看着墙角某处,平儿看了一眼,却除了一个漱盂,并无其他新奇物事。
“奶奶……,”
一下子把王熙凤从幻梦中惊醒过来,这白日里自己居然去像那等事情,王熙凤忍不住在心中啐了自己一口,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过才走几日,就这般记挂贪恋了?这本就不该是自己痴心妄想的,怎地自己却还放不下了,日后却该怎么过?
“嗯,平儿,你觉得让可卿来帮咱们,怎么样?”王熙凤定了定神,假作抹了抹额际的发带,故作镇静地道。
“蓉大奶奶?”平儿吃了一惊,“你不是说不能让小蓉大爷知晓么?”
王熙凤笑了起来,“你觉得蓉哥儿和可卿是一家人么?”
平儿迟疑了。
小蓉大爷和秦氏的冷淡关系便是荣国府里人也是尽人皆知,只不过那毕竟是人家宁国府的事儿,荣国府的人也不过是作闲暇谈资偶尔谈及罢了,而宁国府那边似乎也并不介意这方面的言语,小蓉大爷在外边儿养着小戏子,成日在外厮混也不是什么秘密。
“怎么,和我都还不好说不成?”王熙凤似笑非笑,瞥了平儿一眼。
“奶奶,瞧您说的,只不过外边儿说小蓉大爷和蓉大奶奶的话语很多,奴婢也是听得糊里糊涂,不知道有多少能信。”平儿摇摇头。
“那说来听听。”
“有说蓉大奶奶是天生石女,不能人道;也有说小蓉大爷不喜女色,喜欢……”平儿红着脸,嘤咛着道。
这好男风在京师中大户人家和梨园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便是琏二爷、宝二爷不也一样,不过这当作一种雅好和纯粹不好女色只好那一口是两回事儿,前者不过是附庸风雅兴之所至,后者么那就不好说了,当然也有从前者慢慢变成后者的。
“这么说大家都知道秦氏还是处子之身?”王熙凤没想到这情形好像尽人皆知啊。
“奶奶,荣宁二府里外婆子何其多?蓉大奶奶便是不怎么出门,但是在府里边儿还不是得经常走动,一来二去的落入她们眼中,若是一二人或者一二回可能是走眼,这几年了她们这些人眼睛何其刁毒,岂能看不出一二来?再加上小蓉大爷从不去天香楼过夜,只管住在自家院子里,蓉大奶奶也从来是独来独往,也从不在小蓉大爷院子里住,这一来二去大家不就明白了么,都说他们就是一个挂名夫妻,……”
平儿的话的确是荣宁二府里传得最多的说法,王熙凤也不意外,“那这下边儿人有没有说他们二人为何如此啊?”
“这等猜疑就多了,但主要还是奴婢先前说的,一说蓉大奶奶不能人道,一说小蓉大爷不喜女子,但后者说法好像不靠谱,小蓉大爷在东府那边儿也还是梳拢了一二丫鬟,只是不像珍大爷那般放纵罢了,……”平儿想了一想才又道:“还有传说蓉大奶奶来历可疑,不是秦家女,东府那边怕招惹祸事儿,所以才会这般,但这传言太不离奇,所以无人信,……”
王熙凤心中冷笑,这真实的理由反倒无人信。
对于京中勋贵们多少也知道宁国府这个儿媳来历不明,那秦业不过是一个工部营缮郎,京中小商贾出身,靠捐官谋得这一职位,却能把女儿嫁给宁国府嫡子为大妇,想想也有些离奇。
但贾家讳莫如深,闭口不谈,外人起疑归起疑,但是却没有依据,久而久之,也就罢了。
当然消息灵通的勋贵们自然知道这秦业之女来历古怪,多半是和某位亲王有些瓜葛,但大家都很知趣地不去深问。
本身这京中皇室宗亲和高门大户家主嫡子这些在外边儿养外室生下儿女的也不少,但是大多数到最后都能归宗认祖,就像林妙玉一般,但是也有些爱惜羽毛名声,又或者妻族太过强悍,不敢接回家中,就只能找个李代桃僵之策,寻个合适人家作为养子养女,不过这种情形也不多见。
“说来说去,贾蓉和可卿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倒是无人关心,大家好奇的只是那等稀奇古怪的缘由吧。”王熙凤话语里也是不无感慨。
她和秦可卿关系一直不错,事实上她也早就知晓秦可卿还是处子自身,从未和贾蓉同房过,也曾问及对方,但秦可卿却不愿多说。
后来王熙凤也是从自家舅母,也就是王子腾的夫人那里隐约知晓一些原委,原来这秦氏居然和义忠亲王有些瓜葛,难怪宁国府能捏着鼻子接这个盘,以贾敬和义忠亲王的关系,的确不好拒绝,但看样子东府那边也还是有些担心,搞出这一出不伦不类的做派来。
不过王熙凤倒是有些瞧不起东府那边,若是真的担心和义忠亲王沾染上瓜葛,那你就不该娶秦氏,但是娶了之后却又以挂名夫妻这等有名无实的方式来向外边儿证明什么,无疑显得下作了一些,日后义忠亲王若真是犯事,难道贾家就能凭这个脱得干系?又或者义忠亲王得势,你宁国府还能讨得了好?
王熙凤并没有意识到这贾敬和贾珍贾蓉父子这祖孙三代玩的这一出在乱世中都是司空见惯的,豪门大族都是这般两头押注,义忠亲王得势,有贾敬这个关系,贾家能得飞黄腾达,若是义忠亲王出事儿,贾蓉这种做派也的确能减轻一二。
“奶奶倒是对蓉大奶奶十分怜惜啊。”平儿笑着道:“不过小蓉大爷和蓉大奶奶虽然这般关系,但是您不是说后边儿也要让小蓉大爷出面去跑外边儿么?”
“各算各的,我估摸着可卿和贾蓉之间虽然做不成夫妻,但是也不至于反目成仇,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何必非要弄得横眉冷对连路人都不如呢?”
王熙凤此时倒也算是想通透了,她甚至觉得即便是贾琏携妻带子回来,她也能淡然相对了,不至于恶言相向。
好歹也还有一个巧姐儿,也曾做过几年夫妻,便是无法再做夫妻,对方另外寻了妻妾,自己不也另找了靠山,何必再要纠结难解?
平儿也听出了王熙凤话语中的洒脱豁达,心里一颤,迟疑了一下,“奶奶莫不是再说自家和琏二爷的事情?”
“小蹄子,你倒是会拉扯,我和贾琏之间也没有那么多恩怨,现在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罢了。好了,说正事儿,我打算让可卿来帮忙,你去和她说,就说我寻她有正经事儿,让她来我屋里,我好和她细细絮叨。”王熙凤瞪了平儿一眼,“蓉哥儿那边,我自然会和他交代。”
庚字卷 第九十九节 若隐若现
平儿其实很不喜欢来宁国府。
给她的感觉是宁国府里始终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阴霾一般,压抑而燥郁,让人很不舒服。
不过二奶奶和秦可卿关系甚密,秦可卿经常来二奶奶院子里,奶奶也时不时的要去宁府那边。
那紧挨着天香楼的逗蜂轩便是王熙凤去秦可卿那边时二人经常游玩的地方,那一处紧邻沁芳溪和假山石,水石相映,格外幽雅,加之溪畔茜草葱茏,花木繁盛,夏日里更是一个好去处。
绕过逗蜂轩便是天香楼,天香楼是一处二层楼阁,固然与大观园里的诸般楼阁无法比,但是在宁国府这边却也算是一处遮奢所在了。
还未进门,便见那贾蓉脸色阴沉着从门口出来,见到平儿才是勉强展颜一笑:“平儿姑娘来了,可是来找我家娘子?”
“见过小蓉大爷。”平儿彬彬有礼的一福,“奶奶吩咐来和蓉大奶奶说个事儿,所以便过来了。”
“噢,……”贾蓉本欲举步便走,但随即又停住脚步,迟疑着道:“前几日冯大爷回京,听说去了你们西府那边儿?”
平儿一惊,但却是表面不露声色,“是来过两回,头一回是大老爷和二老爷宴请了冯大爷,后一回是大老爷招待的,……”
贾蓉有些遗憾,看来冯紫英还是没有把宁国府打上眼,不过想想也是,薛家二女是王氏的侄女,林黛玉是贾政的嫡亲外甥女,关系的确不一般,宁国府就隔了一层了。
不过他和贾瑞现在过从甚密,经常在一起吃酒高乐,一次贾瑞酒醉无意间也说起似乎冯紫英和这平儿也有些瓜葛,只是再深问,那贾瑞却似乎意识到失言了,便不肯再说,这一仔细打量,都说琏二叔因为二婶子的泼辣,一直对这丫头未能得手,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能攀上冯紫英这根高枝儿。
被贾蓉的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慌,下意识的夹紧双腿,都说这位小蓉大爷恣意放荡男女不忌,千万别……
贾蓉自然没想到平儿会有这般心思,他还在琢磨二婶子和琏二叔和离了,这平儿现在算是个什么身份?
是冯紫英瞧上了这丫头,却如何得手?
难道是王熙凤和那边儿二太太送金钏儿玉钏儿一般送给冯紫英?
二婶子能舍得这个贴身丫鬟?
不过冯紫英的确喜欢这一口,这荣国府倒是挺会投其所好,从王氏送金钏儿、玉钏儿到薛大傻子送香菱,的确把冯紫英侍候得好,便是那晴雯没准儿也是宝玉碍于面子,有意撵出去,然后却是走了冯紫英的路子。
算来算去自己宁国府这边就欠了许多,各方面没法比啊,想到这里贾蓉就摇摇头,这方面的火候还是差了点儿,比起贾赦、贾政这二位来,自己老爹就要懒散许多。
“哦,我还说冯大爷若是有暇也我们宁国府坐一坐呢。”贾蓉叹了一口气,“那好,平儿你去吧,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平儿见贾蓉神色郁郁,本想多说两句,但是想到还没有见到秦可卿,有些事情还不宜现在就说,还要看秦可卿的心思,所以也就忍住了嘴。
……
见平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秦可卿才蹙起眉头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儿,“宝珠,你说二婶子这等时候叫我去作甚?而且还是让平儿这般郑重其事的相邀,反倒是让我心里惴惴不安了。”
“奶奶担心什么?”和老实敦厚的瑞珠相比,宝珠就要机敏聪慧许多,在这府中几年,秦可卿倒也没有瞒二女什么。
二女生得花容月貌,便是和荣国府里那一等一的丫头相比也绝不逊色,而且连二女如何进府,自己名义上的公公和丈夫都有些懵懂,问二女自家,二女也一样一问三不知,只知道一个老家在大同,一个在湖州,一北一南,却自小就被人养着,一直到秦可卿嫁入宁国府之后,二女才被卖入宁国府给秦可卿当贴身丫鬟。
“说担心倒也没什么,二婶子现在要说都不算我婶子了,她和琏二叔和离了,却要还一样要强,在荣国府里一样说一不二,那些下人们反而更怕她了。”秦可卿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我能有什么,还能值得她惦记不成?”
“那可不一定,奶奶你可别妄自菲薄,看看府里两位爷这一年来的态度变化,奴婢琢磨着怕是有什么事儿。”
宝珠生得娥眉琼鼻,眉目间隐约有几分英武贵气,削肩蜂腰,话语声却几乎没有苏杭那边的吴侬软语腔调,反而是正经八百的京师口音,要仔细听才能隐约听出在尾音上略有吴音。
“哦,那你说说能有什么事儿?”秦可卿倒是有些好奇。
“奶奶不是一直琢磨自家身世么?”宝珠挨着秦可卿坐下,捧着秦可卿的手,感觉到秦可卿手上的凉意,赶紧把手炉拿过来,用软巾裹着,将秦可卿手放在里边热乎。
秦可卿性子温婉柔媚,待人亲善,和瑞珠、宝珠两个丫头情同姐妹,并不比王熙凤待平儿、黛玉待紫鹃差,甚至还因为自己的身世成待二女多了几分亲厚之意,而瑞珠、宝珠也待秦可卿如亲姐姐一般。
“嗯,怎么,宝珠你打探到消息了?”秦可卿猛然间一下子激动起来。
“不,不,奶奶,若是奴婢真的打探到消息,怎么可能不第一时间告诉您?”宝珠见秦可卿如此激动,赶紧拉着对方手道:“奴婢只是觉得老爷和大爷原来怕是知晓一些,但是未必知晓全部,但是这半年里奴婢一直在小心观察,觉得老爷大爷现在怕是应该知晓了,……”
“为什么这么说?”秦可卿很敏感,立即问道。
“奶奶可曾记得五六月间大爷曾经出门过一趟?”宝珠眉宇间藏着几分思索,“听说是去的永平府,替冯大爷那两位尤姨娘送了一些松花绫锻和一些土特产,可原来大爷对那两位冯家姨娘并没有这般看重,要说那两位姨娘虽然是咱们太太的妹妹,但并没有血缘关系,两位姨娘也从来没有进过府,所以老爷大爷都说那两位姨娘不知礼数,不太待见,那位老太太倒是经常进府,但除了太太外,老爷大爷身边的人都不怎么理会她,……”
秦可卿也知道那位尤老娘来府里很勤,但毕竟是太太的母亲,虽说没什么血缘关系,但是名分上却不能少,她对对方倒也还尊敬,不过也感觉得到府里其他人有些冷淡。
不过那位老太太倒是一个精明豁达的角色,成日里笑口常开,便是吃了冷也不在意,当然也不知道人家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藏在心里。
“那又如何?怎么还和尤老太太扯上关系了?”秦可卿有些糊涂了。
“不是,奴婢就是奇怪大爷平素都是不太待见那冯家二位姨娘么?怎么这一回却又眼巴巴地去跑去永平府送绸缎送土特产,这般讨好了?”宝珠问道。
秦可卿这一回倒是缓缓摇头:“宝珠,你却不知道,大爷去送绸缎送土特产不是讨好那二位姨娘,而是去讨好那小冯修撰才对。”
“对啊,奴婢记得奶奶曾经说过,这阖府内外,兴许知晓奶奶身世的就是那位小冯修撰,只不过那位小冯修撰却对奶奶如避蛇蝎,可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肯定知晓奶奶的身世,而且奶奶的身世肯定还不寻常。”
宝珠很肯定地道:“奶奶再想一想,大爷原本和那位冯大爷也没什么交道,就从那位冯大爷经常出入西府那边儿,却鲜有来咱们东府一回就能看出来,但是大爷这一回却不远数百里去见那位小冯修撰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秦可卿还是不明白。
“奶奶克曾经记得在大爷去那永平府之前有一晚回来特别晚,而且是和老爷一道,回来之后几日心情都不好,连那寿儿都挨了大爷的一顿鞭子?”宝珠目光闪动,油黑如钻。
寿儿是贾珍的贴身奴仆,照理说贾蓉是不可能打的,照说就算是惹到了贾蓉,以贾蓉这种温和性子也不会打人,但却挨了贾蓉一顿鞭子,的确少见。
“奴婢问过那寿儿为何挨打,寿儿也是莫名其妙,只说他是陪着老爷大爷去了玄真观,半夜才回来,弄得神叨叨的,就多了一句嘴便挨了一顿打,……”
宝珠的话让秦可卿一震,“你是说老爷大爷是去玄真观了?”
玄真观是公公的父亲,太爷贾敬出家修道的地方,府里都知道,但深居浅出,便是她嫁进来之后也未曾见过一面,而太爷贾敬是进士出身,这对于荣宁二府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耀,但是最终贾敬却莫名其妙地出家修道去了,很是神秘诡异。
“对,奴婢也是那时才知道老爷大爷去了玄真观之后回来便几日心情不好,再后来大爷就去了永平府,然后没有多久,太爷便过世了,……”
宝珠一字一句,如冰落玉盘,清脆中带着几分冷意。
庚字卷 第一百节 凤姐VS可卿
“宝珠,你究竟想说什么?”秦可卿觉得自己的思路有些跟不上自己这个素来聪慧的丫鬟了,固然这些好像听起来很是可疑,但这些和自己的身世有什么关系?
“奶奶,您还记得么?当初您反复问了老爷和大爷为什么要娶你回来,秦家和贾家根本不般配,门不当户不对,先前老爷不肯回答,后来老爷被逼得急了,便说是太爷的安排,可太爷和秦家毫无瓜葛,秦老爷也不过是工部营缮郎,一介末流小官,既非士人出身,也和武勋没有关系,就是一个捐官,那贾家为何要娶秦家女?”
宝珠的话让秦可卿醒悟过来,“你的意思是说我的身世不但太爷很清楚,而且还和太爷有瓜葛?”
宝珠点头,“在想想这段时间老爷和大爷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既与府里情形不太好有关,另外可能还是和太爷的突然去世有很大关系,太爷突然招老爷大爷深夜去玄真观,然后大爷接着就紧赶慢赶去了永平府见冯大爷,然后回来没几日太爷就过世了,而且太爷和冯大爷都应该是知晓奶奶身世,奶奶不觉得这里边似乎有些蹊跷么?”
不得不说宝珠的推理和脑补能力都很强大,虽然里边有些牵强附会的地方,但是许多地方却都被她给圆满的弥补过来了,听起来还真的像那么回事儿了。
“宝珠,我原来琢磨我是不是这京师城中某个高门大户的外室生女,但是这高门大户如此神秘,的确让我也很好奇,另外纵然是外室生的,但是我母亲呢?”秦可卿缓缓地道:“若说是这高门大户要免得名声影响,但是我母亲总不至于也淹没无声了吧?”
宝珠沉默不语,而秦可卿脸上也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所以怎么看都觉得我的身世太过于离奇古怪了,似乎各种设想都难以解释,……”
“奶奶,其实……”宝珠欲言又止。
秦可卿摇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最好别说,我既然被送了出来,便再无可能回去,我想要的也不过就是知晓和映证罢了,至于其他,我并未奢望,……”
宝珠默默点头。
“其实我也知道,知晓太多对我自家未必就是好事,甚至生在那种人家也未必就是幸事,只不过……”秦可卿想到现在自家的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去了?
“那奶奶,琏二奶奶那边……”宝珠忍不住道。
“去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想二婶子对我还不至于什么坏心眼儿,她如果要害我,这贾家里边谁还会不害我?”秦可卿脸上露出一抹说不出萧索,“就算是二婶子真的想要利用我,那我也得要庆幸自己起码又被利用的价值意义啊,就怕人家连想都想不到你,那才真的是可悲了。”
“奶奶,您可千万别这么说,琏二奶奶可是对您很好的,此番定是有什么好事儿才会来找您。”宝珠宽慰道。
“但愿吧,只不过她现在好像处境也不好,说一句自身难保也不为过。”秦可卿淡淡地道:“宝珠,你说我和二婶子算不算同病相怜?”
“奶奶!”宝珠眼圈儿都红了,顿时抽泣起来,泪珠落下,把胸前丹红色的掐牙锦缎背心打湿一团,手里原本用来替秦可卿捶背的美人拳也垂落下来。
“宝珠,哭什么?”秦可卿接过美人拳,很随意的在自己肩背上敲打了几下,“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罢了,东西二府都在替二婶子抱不平,都说她辛辛苦苦替西府那边操心,结果却是落得个琏二叔负心和离,但要以我说,既如此,二婶子也不必伤心愤懑,姻缘天定,不是你的,你便求来也不长久,何必不舍?”
“奶奶倒是看得通透。”宝珠掣出汗巾子擦拭了自己脸颊泪珠,这才安稳了一些。
“现在二婶子如此逍遥自在,无外乎就是名声难听一点儿罢了,真要在西府那边儿呆不下去了,我相信二婶子肯定能够有妥善的后路,根本不必为她担心。”
秦可卿慢慢沉静了下来,似乎已经有了决定。
半个时辰后,秦可卿已经坐在了王熙凤小院里的炕榻上。
看着王熙凤白里透红,水润娇艳的面庞,秦可卿都忍不住吃了一惊。
这是哪个被琏二叔和离之后无精打采恹恹愤世的二婶子?
秦可卿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见王熙凤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有大半个月吧?
之前王熙凤那无精打采的晦暗模样,还有随时都系着一条病里用的白色发带,让人总觉得像是要卧床不起一般,弄得秦可卿心里都有些发酸。
蒙古人打到了顺义城下,弄得城中一日三警,人心浮动,秦可卿见老爷和大爷也都是一样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知道问他们也毫无意义,还不如去二婶子那里去讨个准信儿,她知道王熙凤的二伯父便是昔日京营节度使,现在也是登莱总督,有这些关系,王熙凤的消息肯定要比别人灵通许多。
这才过了多久,怎么二婶子一下子就变得神采奕奕容光焕发起来了?
秦可卿未曾有过夫妻敦伦生活,自然不明白其中道理,但是王熙凤精气神极佳她还是看得出来的,而且看她那神色气息,肯定是心情很好才会有这样的状态。
“可卿,快来坐,平儿,赶紧去给蓉哥儿媳妇倒杯枫露茶来。”王熙凤亲热地拉着秦可卿的胳膊上炕,“小红,把那大火盆儿再添几块大炭,然后给我拿过来,这屋里跑一阵风便能冷下去,离不得火盆。”
林红玉赶紧把那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给碰了进来,一进来便是一股子热气蒸腾的感觉,便是隔着一丈远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力。
大火盆儿一放进来,整个房间里顿时就热乎了起来,王熙凤还怕秦可卿与宝珠一道走过来,外边儿雨夹雪,能冻入人骨,又让丰儿去取了一个汤婆子过来,让秦可卿暖暖手。
见王熙凤这般殷勤热情,秦可卿一时间都觉得有些吃不消,但心中也还是有些感动,“婶子,侄儿媳妇那里当得起你这般……?”
王熙凤幽幽一叹,“可卿,现在我可不是你婶子了,我也不是琏二奶奶了,这阖府上下虽然还这么喊,但我也知道,不过是喊顺了口,或者是怕我颜面上过不去,所以……”
“二奶奶说哪里去了,大家都知道这荣国府若是离了您,只怕早就要捉襟见肘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便是有几个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那也是极少数,府里人大多还是知恩的。”宝珠含笑宽解道。
“宝珠,你这张巧嘴倒是挺会安慰人,和瑞珠那闷葫芦丫头简直是两样。”王熙凤打趣道:“可卿,你这两个丫头倒是选得好,上好的搭配,比平儿这丫头强。”
“奶奶可千万莫要这么说,奴婢哪里能和平儿姐姐比?”宝珠吓了一跳,“平儿姐姐在咱们东西两府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才,怕是也只有鸳鸯姐姐才能和平儿姐姐比肩了。”
平儿在一旁也赶紧摇头:“宝珠,你这小蹄子,我可没得罪你,你这是把我架在火炉上烤啊,这要传出去,府里人不是得笑破肚皮?”
一阵寒暄之后,王熙凤和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便笑着拉着宝珠的手,“宝珠,走,金陵那边送来些夏季里用的芙蓉簟,我瞧上去甚是精美,你替你家奶奶挑选一下,拿两床回去,也好夏日里用。”
宝珠心领神会,知道两位奶奶有要事商量,虽然心里讶异,但是还是其身边跟着平儿出门去了。
见这副情形,秦可卿倒是越发好奇这位二婶子找自己要商计什么事儿来。
“坐吧,是不是心里在嘀咕我这是要找你做什么谋财害命的勾当?”
王熙凤一声浪笑,丰腴的身子裹在那洋红色的金花绣边裹绿闪心袄子里,更显得那身子珠圆玉润,掩盖在长裙下的肥臀在蜂腰下呈现出一个巨大葫芦形,连对这些方面不太关注的秦可卿都忍不住望之心动,难怪这位在荣国府里也是招人眼目,这男人要看到这副情形,哪里还能挪得动眼珠子?
“婶子若是瞧得上我这不中用的,只管拿了去,要谋财害命,我也没这本事,我自己没财,我这条命,也无人看得上。”秦可卿自我解嘲地翘起嘴角,“就怕谋财害命都轮不到我身上来啊。”
“哟,可卿,你这风流袅娜的妖娆样儿,哪个男人见了不目不转睛,恨不能吞入嘴里去,却还说这些不咸不淡的话,……”王熙凤格格娇笑,突然间探手袭胸,“我见犹怜啊。”
胸前蓓蕾被王熙凤突然抓住,秦可卿惊得差点儿从炕榻上蹦了起来,猛然一挣扎,才逃脱魔爪。
虽说对方也是女人,但是秦可卿却是从未经历这等事情,吓得心中砰砰猛跳,却觉得这二婶子好像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了,似乎放肆了许多。
庚字卷 第一百零一节 说服,折服
王熙凤满不在乎地收回手,放在自己鼻尖上轻嗅,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卿本佳人,奈何无人消受,蓉哥儿暴殄天物啊。”
秦可卿知道王熙凤清楚自己的情况,也不惊讶,淡淡地道:“姻缘天定,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也自知自己是个福薄之人,倒也不奢求那等不切实际的事儿。”
“那可不一定。”王熙凤摇摇头,白里透红的面庞掠过一抹混杂了不屈和期待的复杂神色,“岂不闻人定胜天?”
“人定胜天?”秦可卿嘴角掠过一抹讥嘲之色,“天意难违怕才是正解啊。”
若是冯紫英在这里听见这二人的对话,只怕立即就会回想起前世的某个段子。
“哼,可卿,若论遭遇,你觉得我比你还能好多少不成?”王熙凤没理睬秦可卿的复杂心境,自顾自地道:“我好歹也是王家嫡女,嫁入贾家几年,替贾家管家,也还生有巧姐儿,这么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是最终得来什么?”
秦可卿微微动容。
她自然明白王熙凤内心有多么愤懑不平,若说自己这几年是浑浑噩噩混日子,王熙凤则是殚精竭虑替荣国府谋划经营,也曾替贾家生下一女,可谓劳苦功高,但是结果呢?
和离,准确的说也就是扫地出门。
也就是贾琏现在尚未另娶,而王熙凤也还有王夫人这层亲戚关系,还能暂时栖身荣国府,但那也就是一个时间问题。
不可能贾琏另娶之后,王熙凤还有脸住在荣国府里,而贾家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外人而与贾琏隔断血缘关系,尤其是贾琏现在似乎在外边儿也混得人模狗样的,所以王熙凤灰溜溜如丧家之犬离开也是迟早的事情。
“是不是觉得和我比一下,心里顿时平衡舒服许多了,你虽然和贾蓉貌合神离,当个挂名夫妻,但是起码吃穿不愁,在府里边儿也有自家独家小楼,贾珍贾蓉也都不敢来干涉你,不说逍遥自在,但……”
王熙凤话音未落,已经被秦可卿打断:“婶子,你觉得这等生活就安逸么?宁国府就像一个囚笼,捆绑着人喘不过气来,说度日如年也不为过。公公、相公哪也不过是名义上的,见到我也是冰冷如霜,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们不想见到我,我何尝又愿意和他们同处一个屋檐下?和婶子相比,我还真羡慕婶子的豪迈大气,便是要走,我相信婶子也早就有自己的后路准备,说走便能踏出去,不是么?”
没想到秦可卿这般高看自己,王熙凤心中既骄傲得意,但还是有些彷徨。
毕竟说易行难,真要走出去那一步,就再没有一个贾府替自己遮风避雨,不,还有一个人,但是如果一味要靠他,那既非王熙凤所愿,而对方也不可能时时照拂,很多时候还得要靠自己。
“可卿,你可真的是把婶子想得太好了。”王熙凤话语里也多了几分落寞和不屈,“和离这等事儿落到那个女人身上都是一场灾难,婶子概莫能外。外边儿人白眼不用说了,便是府里人又有几个会真正觉得你的冤屈?还不是都一样觉得琏二爷做的肯定是对的,他们贾家的人嘛,我算什么?一个外人而已。他们也不会管你被迫离开荣国府之后如何生活,他们只会欢迎下一个来管家,掌握着他们每月月例钱的人,……”
说得直白而犀利,让秦可卿竟然无言以对。
“那婶子,您现在打算怎么做?”秦可卿良久才幽幽地道,“难道就这样……?琏二叔怕是迟早要回来的,……”
“贾琏当然要回来,他可是荣国府的嫡长子吧,不瞒你说,听说他在扬州已经有了一个妾生子,还准备另娶,婶子我在贾家呆不了多久了。”
王熙凤的洒脱让秦可卿大为吃惊,星眸圆睁看着王熙凤:“婶子,那您……?”
“所以我才会邀可卿你来啊。”王熙凤皓腕请舒,拢了拢额际乌发,一只腿更是放肆的轻轻蜷起,潇洒中夹杂几分慵懒,看得秦可卿也是一阵艳羡,这等姿势动作,便是无人处,她也是断断做不出来的。
“啊?”秦可卿小心掩住自己樱唇,不敢置信,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有本事能帮得了她?
“可卿,你今年多大了?”王熙凤没有理睬对方的震惊,一边用小铜火箸儿拨弄着手炉里的银霜炭,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婶子不是知道么?我是属鼠的,元熙三十年的,戊子年的,都满了二十二了。”秦可卿轻声道,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晃就来贾家都快六年了,往日情形却就像在昨日的一般。”
“是啊,你都嫁入贾家快六年了,可婶子我呢?”王熙凤把小铜火箸儿放下,然后将手炉盖子封好,这才把手搁在手炉上轻轻摩挲,“我来贾家九年了,永隆二年初进来的,永隆四年生了巧姐儿,永隆六年开始替荣国府管家,永隆十年,我却要被贾家扫地出门了,呵呵,是不是觉得挺可笑?”
秦可卿不语。
“走就走吧,却还要以这样一种方式被赶出门,你知道贾琏给我栽的罪名是什么,不能生儿子,无法延续他荣国府长房的香火,呵呵,可笑,……”王熙凤悠然的一仰头,“罢了罢了,不说也罢,反正我也打定主意要走了,倒是可卿,你呢?”
“我?”秦可卿茫然。
“你是打算在宁国府这潭死水里呆一辈子,就这样无声无息最后湮灭消失?”王熙凤冷笑,“我看贾珍和贾蓉好像对你是既忌惮又厌恶,却又不敢得罪你,嗯,个中原因我也不想问,但是你心里明白,我只问你是打算就这样一辈子浑浑噩噩和他们耗下去?贾蓉可以在府里收房丫头,在外边儿养外室,甚至玩些不堪入耳的调调,甚至到最后没准儿你也会和我一样呢?”
“和婶子一样?那他有何必娶我?”秦可卿喃喃自语道。
“世易时移,世间事儿哪里又能说得清楚呢?”王熙凤若有所指,“所以婶子我就从没有打算在哪个男人身上吊死,得靠自己。”
秦可卿被王熙凤的话弄得有些发懵,“婶子,你究竟想说什么,就直截了当说吧,我是什么样的人,您难道不明白?”
“可卿,你难道就从未为你日后打算过?”王熙凤悠悠地道:“求人不如求己,……”
秦可卿吓了一跳,“婶子,您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和离?”
“你想要现在的生活么?又或者你现在的生活你觉得满意吗,打算一辈子如此?甚至日后还有更不可测的变化呢?”王熙凤并非危言耸听。
“我,我暂时还没有想过。”秦可卿老老实地道。
“嗯,既如此,那在东府里边也是闲着没事儿,来帮我做点儿事情,兴许日后对你也有益处。”王熙凤大模大样地道。
当王熙凤把事情原委一一道来时,秦可卿也被吓了一大跳,她没想到王熙凤居然敢做这等事情,她觉得便是自家公公和相公也都没有如此大的格局,却要被这个会被贾家扫地出门的妇人给做成,那岂不是对荣宁二府的一种轻视和羞辱?
见秦可卿目瞪口呆,目中满是惊讶,还有几分艳羡,王熙凤心中畅快之意更甚,“可卿,你也知道我识字不多,写字就更是鬼画符上不得台面,外边儿的事情不用你来操心,你我就在家里好好计划分析安排便是,外边儿的事情,我会让我三叔,蓉哥儿以及贾瑞去做。”
秦可卿更是震惊,“你要让蓉哥儿……”
“嗯,跑外边儿还是男人家更方便一些,但是主导却在我们,蓉哥儿和贾瑞由我来安排,你回去之后也可以和贾蓉提一提,我相信他也不会拒绝,成日里在外边儿高乐厮混,不如来帮我做点儿事情,他们父子俩不是想要和铿哥儿拉上关系么?正好,这桩事儿就要和铿哥儿打交道,只怕这段时间里跑永平府的机会不会少,蓉哥儿可以多跑跑,……”
王熙凤大马金刀,言语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自信决断,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看得秦可卿目中也是一阵迷醉,内心对王熙凤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好一阵后才回过味来:“婶子,那冯大爷那边您说好了?这桩事儿只怕关键还是在冯大爷那边啊。”
“若是没说好,我又岂敢拉你来做这事儿?”王熙凤一拍鼓囊囊的胸脯,双颊有些嫣红。
秦可卿没想到王熙凤竟然能把这层关系都打通,这等事情能个若是没有过硬的交情,断无可能帮忙。
据她所知冯紫英和贾琏倒是十分亲近,但是和王熙凤却扯不上关系,若是知道王熙凤和冯紫英有这么深的渊源,她也该早点儿来询问一番。
“前次他回来,我便专门去找他和他说了,铿哥儿欠我一个人情,而且这个人情和贾琏无关,这等事情他便不能推托,最后他一口答应下来了,……”王熙凤半真半假地道。
庚字卷 第一百零二节 勾引
秦可卿不是不通世务的素人。
其养父秦业虽然只是一个工部营缮郎,轮品轶还要比贾政的员外郎低两级,但对秦可卿来说也算是她了解外部世界乃至朝廷一些事务的启蒙。
所谓营缮郎也就是一个外边儿对主事、副主事这一类官员的尊称,但秦业在工部里边论人缘关系还要比贾政强一些,当然,品轶摆在那里,也就是一个凑合混饭吃的官员。
不过秦可卿在了解到自己身世成谜之后,也经常问及秦业一些朝廷事务,对朝务并不陌生,后来在越发怀疑自己的身世出身之后,更合通过各种渠道打探了解,哪怕是零碎的一知半解,却也知道这个人情不简单。
这京营数万人马被蒙古人俘虏,五万多士卒二十万赎金赎回,生下将佐大多是武勋出身的高门子弟,但就是论个来说赎金了,这说明蒙古人是没打算在士卒身上捞一笔,而是把重点放在了这几百武勋出身的将佐身上了。
那算下来这都是上百万的赎金,这笔生意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说,都绝对称得上是一笔寻常人无法涉足的大生意。
而且碍于双方地位,朝廷不可能直接和这蒙古一部——内喀尔喀人直接谈这等丢人现眼的事儿,只能委托身份相对较低但是却又能让蒙古人信服的角色来,所以冯紫英的特殊身份和影响力就显得格外重要了,换一个人要么生分太高尊贵,容易授人以柄,其他地位低一些的又无法获得蒙古人信任认可,这冯紫英可谓恰到好处。
也就是说冯紫英在这笔生意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和影响力,也是关键。
王熙凤居然轻轻松松地表示冯紫英就能把这笔生意交给她,哪怕不是她一个人包圆,但是单单能给她这样一个妇道人家这等机会,就让秦可卿觉得这里边玄机甚大。
在秦可卿看来,便是整个荣宁二府的贾家都未必能拿得下这样一个机会才对,凭什么就让王熙凤来接手了?
要么王熙凤是在说大话吹牛,要么就是王熙凤和冯紫英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想到后者,秦可卿心里也是一激灵,这可能么?不会吧?
只是这等话也只能藏在心间,不能问出口。
“婶子我多一句嘴,这等事情便是我这等不懂的也还是知晓怕不是那么简单吧?这可涉及到咱们京师城数百武勋家庭,而且关键是还得要和蒙古人交涉说得上话,您也说之前蒙古人是要求全数赎回,不肯单独或者部分来赎人,这其中可差别大了。”
秦可卿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要提醒对方一句,千万莫要是王熙凤轻信了那冯紫英看在贾琏情面上的随口话,就信以为真了,那就糟糕了。
真还以为她还是琏二奶奶么?现在的这位二婶子对于冯紫英来说有何价值用处?怎么可能把这等好事送给她?
王熙凤点点头,秦可卿还是一个实诚人,这是在很隐晦的提醒自己,莫要被人给忽悠骗了。
“可卿,你婶子我做事儿你难道还不清楚么?若没有十足把握,我岂敢把我三叔都请出来?另外这种事情本身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成的,蓉哥儿和贾瑞都要加入进来做事,能不能成,前边儿做几桩下来不就知道了?我们本身也不可能把这样的活儿给包圆了吧。”
王熙凤胸有成竹,目光里却是格外自信。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只是有些话我暂时不好和你说,但你相信婶子,婶子都是要被贾家扫地出门的人了,就是想要这一次做点儿实打实的事情,挣够日后的花销,否则我被贾家赶出去,王家回不去,总不能让我和平儿饿死吧?不说活得在贾家一样,但起码也要过得像个人样吧?难道还得要自己去洗衣做饭,出门走路,自己打伞?”
王熙凤铿锵有力的话语也给了秦可卿相当大的震动,她没想到王熙凤已经在开始谋划离开贾家之后的生活了,而且似乎信心十足的一样要过上人上人的生活,要不比在贾家差,这种气势让秦可卿也既羡慕又心动。
她当然不愿意一直在宁国府这潭死水里沉寂下去,但是却一直没有想到如何来破解,真要和贾蓉和离了,自己日后怎么办?
回秦家她不愿意,只会让养父难堪,但是离家别居,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所以她从未想过,但现在王熙凤似乎正在帮她蹚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径来。
王熙凤何等人,只是轻轻一瞥,就看出秦可卿动心了。
既然自己从贾家离开不可避免,日后离群索居是她不愿意的,而就算是和冯紫英做了露水夫妻,也不可能入冯家,那么如果能够有一个性情相投,身份合适的同伴一起,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以秦可卿现在和贾蓉那等日子煎熬下去,还真不如和自己一样干脆和离了,大家做个伴儿,王熙凤就不相信离了男人在这京师城里难道还过不下去了。
只要有银子有产业,再有那个男人照拂,她王熙凤一样可以活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
接下来的事儿也就简单了,既然秦可卿不拒绝,那么后续就是商计如何来做这桩事儿。
这几百将佐,王熙凤的想法是自己和王子胜来盯着那些副将、参将和游击,人数不多,也就十来个,但是算一算他们赎金就高达三四十万,这里边可以回旋的余地也比较大,当然重头还是那些游击以下的,比如都司、守备和千总、把总,这等人数算下来接近百人,而剩下都是把总和把总以下的哨官、队长这样的低级武官,那就交给贾瑞来。
王熙凤估计贾瑞一个人还干不了,最后可能还得要依靠倪二这个在京师城里的地头蛇来运作,但具体如何去处理,那就是贾瑞和倪二的事情了,她只认贾瑞。
秦可卿的活儿就是协助自己分类,然后把相关的情况一一摘录誊抄出来,然后简单分析一番,最后交给王子胜、贾蓉和贾瑞去分别出击,当然王熙凤也打算借着琏二奶奶和王家女的身份影响尚未完全消退之前,找一些原本也还有些联系的几家女眷,也算是身体力行了。
有了秦可卿的帮助,这活儿就显得轻松许多了,但是这里边一样还涉及到很多困难。
比如这涉及到许多四王八公十二侯之外的许多武勋,王熙凤不了解,纵然听说过这些家族名字,但是也很陌生,便是贾蓉也一样需要时间去慢慢询问了解,确定目标之后看情况是直接上门,还是通过其他人来搭桥牵线。
反倒是那些交给贾瑞的应该更简单一些,那些哨官、队长一类的低级武官大多都和武勋扯不上关系了,或者即便祖辈是武勋,但现在也早就没落,或者就是庶出旁支,和主家关系不深了,这等人家反倒是克制直接按图索骥找上门去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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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蒙古人退出边墙,整个顺天府终于可以慢慢平静下来了。
但是压在京师城内外的压力却是丝毫没有减轻,三四十万流民中已经陆陆续续有十来万返乡了,但是剩下的二十来万流民基本上就是属于那种本来就家贫四壁,现在却还被这样一波战火撵了出来,回去也只有冻死饿死,所以这帮人是簇拥在这京师城外,不肯回乡。
随着京师城门开始解禁启封,这些流民也都纷纷意欲进城讨口饭吃,这也给顺天府衙门带来了巨大的困扰和压力。
赈济自然是要赈济,但是这每日几碗稀粥,何时是个尽头?要让这些人回去,就涉及到他们怎么生活,连屋宅都被蒙古人毁了,便是卖儿鬻女他们也宁肯留在这京师城兴许活下去的可能性更大。
崔景荣看着轿子外边儿那些插着草标结着绳子一溜烟儿沿着墙角的男女老少,哭泣的,麻木的,茫然的,蜷缩着一动不动的,俨然一副人口市。
这等自发兴起的人口黑市在几个城门内外都能看得到,先前顺天府衙们和宛平、大兴两县衙门都还去驱散过,但是驱散之后又如何?
谁又能管得了他们的生计,眼见得一场雪比一场雪越密集,也许一夜起来,这里边就能自动减员不少,冻死的不计其数。
“不能再拖下去了。”作为户部左侍郎,崔景荣心中暗自思衬:“此番定要说服乘风兄,请他在内阁上提出来,这样越拖越是麻烦。”
小轿一悠一晃的进了弓弦胡同。
这里紧挨着御马监和延禧寺,往东就是隆福寺街,算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
“老爷,到了。”长随在轿帘外小声道,顺带把轿帘掀开。
“唔。”崔景荣整理了一下衣衫,下轿,抬头一看,对面也有一顶小轿落地,一个身着绯袍官服的男子也刚好下轿。
“咦,他怎么也来了?”崔景荣略微一怔,不过也不太在意,这来齐阁老府上的人自然不会少,寻常人拜帖都得要提前一两日送来。
庚字卷 第一百零三节 朝务,庙堂(1)
来的是熟人,关系也不错,眉目间的刚硬之态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崔景荣老远就打招呼。
“伯辅兄,你也来拜会乘风兄?”
孙居相见是崔景荣,也停下脚步,脸色和缓下来,“自强,好久不见了,我是来找乘风兄说事儿。”
“哦?”崔景荣上下打量孙居相神色,觉得这一位怕是来找齐永泰理论的。
他也不奇怪,孙居相性子本来就刚烈倔强,无论对上是谁,都要据理力争,直言是对事不对人。
孙居相虽然也是山西士人,但是却对作为山西士人首领,也是其前上司乔应甲不太满意,两人经常争执,反倒是对作为北直隶士人,也是整个北地士人领袖的齐永泰很是尊重。
“伯辅兄在刑部还算顺心吧?”崔景荣笑了起来,“乘风兄可不分管刑部,伯辅兄这是要打上门?”
孙居相从江南回来之后就从都察院升任刑部右侍郎,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升迁,孙居相的率直刚硬性格倒也合适。
“哼,乘风兄虽然不分管刑部,但他是阁老,有些事情他说话要比我们这些人提出来更管用,我不找他找谁?”孙居相硬邦邦地道:“自强,听说你这个户部左侍郎做不久了?要去工部接李三才的烂摊子?”
工部尚书自李三才卸任之后一直空缺,谁来接任这个尚书位置一直传言颇多,也有好几个人选,崔景荣算是其中较为热门的人选。
孙居相对李三才也很不满意,所以说话也很不客气。
李三才的油滑以及与江南士人的密切关系也是引起孙居相十分反感的主因,当然北地士人中对李三才印象好的没几个,都觉得他是披着北地士人皮的叛徒,不过李三才却因为北地士人出身和与江南士人的密切关系而一举挤掉了张景秋和张怀昌而入阁,这也让北地士人们很是咬牙切齿。
“伯辅兄,这等传言你也信?”崔景荣摇摇头,“我在户部一天,那就要把户部的活儿干好一天,伯孝兄身体虽然还行,但是精力却有些不济了,朝廷又迟迟不定尚书人选,我倒是要看看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去了,都这么久了,叶方两位还争执不下,这会贻误战机的。”
吏部和户部尚书两个人选至今未定下来,这也是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江南士人内部博弈不下的结果,反倒是像工部、礼部、刑部几部尚书侍郎人选就没有那么引人瞩目,另外这一轮商部的成立也在朝廷内部进行商计,看看是不是要在明年初一并成立并把人选安排好。
按照惯例,此番吏部和户部尚书都会是江南士人,但是这样一来就让北地人情绪很激烈,所以也才有传言称让崔景荣出任工部尚书能缓解北地士人对朝廷的态度。
“自强,这怕不是传言了。”孙居相虽然是个头角峥嵘的桀骜之辈,但是也是北方士人一份子,摇摇头,“吏部和户部尚书二职这种轮转机制,照我说已经过时了,任人唯贤不是口头说,凭什么北地士人卸任就该江南士人,吏部尚书关系重大,要我看就该朝廷大选,……”
崔景荣笑了起来,“伯辅兄,这个提法不是没人说过,可是这几年朝廷都处于多事之秋,动荡不已,不是改革好时机啊。”
孙居相黯然叹息。
他也得承认崔景荣所言是事实,当下不是推进这种明显会引发朝廷内部新一轮震荡的好时机,起码需要等到内忧外患稍许平定时才合适。
但是话说回来,真正安宁下来,又还有谁有动力去推动这种明显利于长久而对短期阵痛的改革呢?
一心为公者天下之大又有几何?
见孙居相默然不语,但是脸上神色却是说明许多,崔景荣心中也是暗叹,朝廷局面不好,但是内部却依然纷争不休,便是他们也难以脱身,有时候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走吧,伯辅兄,想必你也是和齐相约好时间了。”
按照大周的惯例,只有首辅和次辅能称之为相,但是无论是朝中还是民间,都更多的把入阁的阁臣都称之为宰辅、相臣,所以尊称一声相也不为过。
前面加上一个前缀姓氏,基本上就能知道是谁,不过当下朝中二位姓李的阁臣,李廷机和李三才,李廷机被称之为南李,李三才称之为北李,而民间也根据二人入阁时间差异,称之为大李相和小李相,但其实李三才也是快六十的人了,而李廷机更是年近七十了。
二人一到,原本在齐永泰府邸门外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一个是户部左侍郎,一个是刑部右侍郎,身份贵重,不比寻常,而且也都是北地士人的中坚力量,周围的官员们大多都是准备投贴一见的中青年官员,见到这二人也都是来纷纷上前见礼。
好一阵后,二人才摆脱这种俗礼,从角门进入齐永泰府邸。
“伯辅兄对这等事很不耐烦?”一边进入齐府府内夹道,崔景荣一边含笑道。
“倒也说不上,虽然不喜,但是也能理解。”板着脸的孙居相也不是那等不通世故之人,能理解,只是却深感烦扰,不是指齐永泰这边,而是自己宅邸门前不也一样?
不提那等捐官,单单是每年数百进士入仕,还有数量更大的举人群体也要入仕,朝中阁臣就五人,便是能拉上座师、乡党这等关系的又有几个?
别说宰辅门前,就是六部尚书侍郎门前,哪个每天不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就是他们两人自己不也一样每天下朝之后都要接待许多投贴拜访之人,而且根本无法拒绝。
乡里士绅的推荐,同年同学的介绍,原来旧部同僚乃至师长的引荐,甚至家中长辈和亲眷的牵扯羁绊,人处世中,免不了七情六欲,这些又是哪一个能避免得了的?
再说了,作为朝中官员,他们也一样要承担向朝廷举荐和发掘才干兼具的人才,这等见面谈话就是最重要的一种方式,甚至历朝历代这种通过见面谈话能够获得大佬赏识而脱颖而出的范例不知凡几,所以也难怪这些士子官员们趋之若鹜。
“崔大人,孙大人,这边请,老爷已经在等候了。”
崔景荣和孙居相二人都是一愣,难道还是一并接见?
“老爷说了,二位大人所来商谈之事都是公务,而且兼有联系,索性就一并在一起商计,……”齐永泰的长随也是跟着齐永泰几十年的了,崔景荣和孙居相也都很熟悉了。
孙居相和崔景荣相顾而笑,“自强,看来我们是走到一条道儿上来了,也不知道乘风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的事儿可与你们户部关系不大啊。”
“我也琢磨我这边的事儿和你们刑部也扯不上关系啊。”崔景荣也笑了起来,“走吧,进去就知道了。”
略显方正的面颊因为操劳而变得清癯了不少,颧骨高耸,眉峰紧蹙,很显然这段时间的各种事情都让这位大周内阁中排序第三的阁老有些疲惫不堪了。
“自强,伯孝,快来坐,正好,你们俩都来了,我也就懒得一个一个的来商谈了。”见到二人进来,齐永泰起身,把二人招呼入自己的书房,自己坐到了主位,很快下人便把茶上来了,房门关上,留下了一个安静的空间。
……
“今年秋税看起来不错,但是朝廷开支更大,顺天府这边已经提出了一大堆需要,北部五县州损失很大,许多人屋宅都被付之一炬,察哈尔人和外喀尔喀人显然和内喀尔喀人的想法不太一样,他们这是要有意破坏我们京畿之地的经济民生,给我们制造麻烦混乱,……”
一谈及公务,崔景荣就像变了一个人,再无私下里那种谦冲淡泊,取而代之的是专注执着和精明。
“按照顺天府这边开的口子,熬过今冬明春,起码需要百万两以上的花费,我个人觉得里边有些花头,但是八十万两怕是少不了的,顺天府自家也需要想办法解决一部分,朝廷估计起码需要拿出六十万两,……”
齐永泰摇摇头,“自强,六十万两不够,得八十万两。”
崔景荣一怔,“齐相,顺天府没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堪,……”
“我知道,待会儿你就明白了,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一些。”齐永泰很有耐心,“这个数儿户部心里要有底,这本不该是我来操心的,但是我得先和你说一声,届时我也要和进卿、中涵他们两位说一说,……”
崔景荣心中咯噔一声,觉得这里边只怕还有一些自己不知晓的,只能点点头。
“另外就是南直隶那边,倭寇沿江袭扰,南京户部已经连续上书报称沿江诸府州损失极大,恐怕今年秋税起运会有影响,……”崔景荣皱起眉头,“这事儿我觉得有些蹊跷,前期反映出来,并没有那么严重,……”
庚字卷 第一百零四节 朝务,庙堂(2)
齐永泰也沉凝不语,许久之后才道:“自强,此事你向叶相和方相汇报了么?”
“暂时还没有,伯孝公这几日身体欠佳,我想要还是先和伯孝公商计之后,再作定议。”郑继芝身体欠佳,这段时间都是断断续续在处理公务,崔景荣也不想过分劳累对方,“齐相,伯孝公既然已经提出致仕多次了,内阁是不是尽早把尚书人选确定下来,这样也有利于办事。”
齐永泰也觉得头疼,这是叶向高和方从哲之间的博弈,他也插不上手。
叶向高想让黄汝良出任户部尚书,但是又不肯在吏部尚书人选上让步。
方从哲当然不肯答应,提出的条件就是吏部和户部尚书二人之间,须得要由福建——江右士人与南直隶——浙江士人均分。
可对于叶向高来说,哪一个位置让出去都舍不得。
可方从哲同样不爽,作为分管财政的次辅,如果黄汝良出任户部尚书,以他和叶向高之间的密切关系,那他这个次辅对户部的控制力比现在都还不如了。
其实齐永泰对于叶向高和方从哲之间的争执一样十分不满,吏部和户部两大最重要的部门都要被江南士人掌握,未来北地士人的话语权势必被削弱,尤其是那个顶着北地士人名头的阁臣李三才还倾向于江南,如果不是叶向高还算一个较为识大体的首辅,只怕内阁里边的龃龉事儿还要更多。
这一轮人事调整进行得很不顺,无论是江南士人内部的龃龉,还是江南士人与北地士人、湖广士人之间的争斗,甚至连北地士人与湖广士人之间似乎也有点儿貌合神离的感觉了。
这使得此轮调整一直处于一种寻找不到切合点的感觉,这也让齐永泰不胜其烦。
似乎是想通透了一些问题,齐永泰挥手压了压:“自强,我打算举荐你出任工部尚书,你要做好准备。”
“啊?!”崔景荣和孙居相都吃了一惊,这个说法早就传开了,但是传开并不代表会变成现实,因为每一次这种调整都会衍生出无数个版本,但齐永泰这般说无疑就是一种定论了,没有绝对把握,齐永泰不会说出口来。
“齐相,定了?”崔景荣定了定神,他有思想准备,无论是担任工部尚书,还是继续担任户部左侍郎,甚至也传言他要转任吏部左侍郎,他都不觉得惊讶。
“我刚才才决定。”齐永泰沉静地道:“如果不能尽快把几个重要人选确定下来,这朝中始终感觉就像是漂浮不定,大家都心思不属,许多事务也就做不下去,些许各人利益恩怨,就不要拿到台面上来计较了。”
崔景荣笑了起来,“齐相,您不是在说我吧?”
齐永泰也笑了起来,“当然不是说你,我是说我们朝里有些人,有些人个人心思太重,有些人则是计较太多,包括汝俊也是。”
齐永泰口中的汝俊自然就是指乔应甲,这么说也算是很直接的批评了。
乔应甲是齐永泰的亲密盟友,也是山西士人领袖,崔景荣是河南长垣人,而孙居相则是不折不扣山西士人。
“那有孚兄呢?”崔景荣皱了皱眉。
有孚是王永光的字,王永光是前通惠书院山长,山东士人中的翘楚人物,现在是工部左侍郎,若是崔景荣出任工部尚书,那么比崔景荣年长,同为北地士人,而且还比崔景荣早一科的王永光就不适合担任崔景荣的副手了。
“有孚我会推荐其担任南京吏部尚书。”齐永泰字斟句酌地道。
“南京吏部尚书?”连孙居相都有些惊讶了,“齐相,这合适么?”
“有孚曾经在南京都察院担任御史多年,而且还曾经担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对南直隶那边情况熟悉,此番我觉得江南情况不太好,……”齐永泰没有深说下去。
王永光虽然是山东人,但是考中进士之后长期在南方任职,对江南、湖广情况很熟悉,是一个合适人选。
此番齐永泰准备在朝廷中央像江南士人让步,但是准备加强对江南的插手控制,这也算是一种交换。
南京吏部尚书直管南直隶十五府三直隶州的人事,权力颇大,与南京户部尚书、南京兵部尚书号称江南的三独坐。
“另外,伯辅,我有意举荐令弟出任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齐永泰又道。
孙居相迟疑了一下,“此乃朝务,我本不该插言,不过叔享担任金陵同知时间不长吧?而且据我了解,金陵知府贾化是个奸猾之辈,叔享和其共事也是颇多勾斗,此番叔享若是走了,只怕更是无人能制约此人。”
“嗯,也有两三年了,差不多了,南京吏治松弛,对朝廷诸多法令阳奉阴违,须得要严加整饬,所以我才会让叔享去。”齐永泰摩挲着下颌:“至于贾雨村此人,的确如你所说,但此人却还颇识时务,到时候我自会安排合适人选去接替叔享。”
齐永泰揉了揉太阳穴,他有一种感觉,这一年来江南那边局面有些诡异,他不知道叶向高和方从哲有没有觉察,或者是他们有意为之,许多官员对朝廷律令都有些拖延的迹象,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孙居相之弟孙鼎相性格坚执却又不乏灵活,比孙居相更机巧,所以齐永泰才会用其到南京,避免与江南士人矛盾太过激烈,若是孙居相反而不合适。
孙居相默默点头,齐永泰是吏部尚书出身,对大周官员情况十分熟悉,用人自然有其道理,当然这肯定又要和叶、方两位宰辅商量,甚至博弈交易。
南京都察院只设右都御史、右副都御史、右佥都御史,不设左职,右副都御史其实相当于南京都察院二号人物,对孙鼎相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升迁。
“自强,这段时日你还须得要把户部这边事宜抓起来,京畿之地,冬春之际,是断断不能出乱子的,但是现在情况很不好,伯辅,你说说吧。”
齐永泰扶额,有些疲倦。
“嗯,根据顺天府和刑部,以及龙禁尉的一些线索反映出来,整个北直地区的白莲教发展势头极为迅猛,其中尤以永平府、顺天府、真定府、河间府、保定府为甚,另外从永平府反馈回来的线索反映,蓟镇各卫所中亦有不少白莲教徒混杂其中,而且有滋生蔓延之势,蒙古人此番入侵也加剧了白莲教及其分支变身在顺天府北部流民中的发展,……”
崔景荣猛然一惊,“那岂不是意味着京师城中也已经有了……”
“不是有了,而是在此之前刑部和顺天府就已经发现过这等迹象,虽然历经查处,但是始终难以断根,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般,难以根绝。”孙居相冷冷地道:“而且每次遭遇灾乱,便是白莲教的发展良机,其势力便会涨一波,极为棘手,……”
崔景荣点点头,他有些明白齐永泰的担心了。
如果朝廷赈济不到位,这顺天府北部五州县的逃难流民中便会成为白莲教发展势力的最佳温床,谁都知道在走投无路的绝望之际,这些人是最容易接受那等蛊惑人心之词的。
“齐相,户部正在和海通银庄接洽周转之银,只是数量较大,海通银庄这边还在商计,如果需要处理好,只怕还要增加数额,……”崔景荣看了一眼齐永泰。
齐永泰微微颌首,“我会和紫英去信,督促其帮着过问,这等时候,也需要各方通力合作,另外我也还有一个另外的想法,嗯,也是紫英提出来的。”
“哦?”崔景荣和孙居相都是和冯紫英打过交道的,崔景荣对冯紫英印象极佳,而孙居相则是不太喜欢冯紫英的风头太盛,加之其又深得乔应甲的喜欢,所以对冯紫英观感也比较复杂。
“山陕商会在永平府境内大举开矿和办铁厂、炭场,后来又办了一些生产砂灰泥浆类的工场,前期主要是清军和清理隐户,后期吸引了许多本地农户前去干活,也一度引起了本地士绅的不满,……”齐永泰沉吟着道。
“另外因为榆关开港,现在从江南、两广来永平和辽西这边的商船日多,加之下一步山陕商人在永平还欲进一步扩大兴建矿场和铁厂,所以紫英建议山陕商人准备先期从卢龙经抚宁到榆关和山海关兴建一条砂灰道路,嗯,据说用了他们说的那种水泥建成的路,便可不受雨雪侵蚀影响,行车走马便可风雨无阻,便是军队调动亦能因此受益,……”
崔景荣和孙居相精神都是一震。
虽然他们都不太喜欢商贾,但是也无法否认山陕商人是整个北地士人的重要支持力量,而且修路这等事宜本来就该是官府的事,便是以工代赈那也该是官府出钱出粮,但现在听起来似乎山陕商人竟然愿意主动承担了?
什么时候山陕商人也这般听话了?
庚字卷 第一百零五节 朝务,庙堂(3)
“齐相,从卢龙经抚宁到榆关的官道不短吧?”孙居相首先质疑。
他是山西沁水人,太了解家乡这些商人做派了,这要让他们出钱修一条路,如果是在自家家乡也许还行,但那也不可能太长,几里地也就差不多了。
这从卢龙经抚宁到榆关有多长?起码一百四十里地,而且这还是外乡,这帮商人岂会如此大方?
商人无利不起早,这修这条路还要用什么新的砂浆,只怕比寻常土路还要昂贵得多,只怕比杀了这帮商人还难。
“紫英信中说算了算,大概在一百五十里地左右,因为要过抚宁县城,所以稍微远了十来里,按照官道的宽窄来,能用官道的用官道,不能用的就新修,据说算下来,人工、材料,以及占地补偿,大概折算要四十万两银子左右。”
齐永泰倒是显得很平静,之前冯紫英就给他来信说过,这一回冯紫英回来有面谈,他先前也不太相信,但是在冯紫英仔细介绍了详情之后,虽然知道这里边还有很多现实难处,但是一想到其中好处,就怦然心动,忍不住就盼着能办成。
崔景荣也狐疑地道:“三十万两银子?!商人们全出?!他们莫不是想要让朝廷补贴,或者永平府富足到也愿意出一笔?他们的历年所欠朝廷税赋还不少呢!”
“不,全数由商人们出,要立碑勒石,讲明商人们的功绩,朝廷官府也要给一个表彰嘉誉,……”齐永泰嘴角泛起笑容。
冯紫英提及这个时,齐永泰都觉得好笑。
如果能让商人们这样图个名声就出四十万两银子,朝廷愿意天天下旨嘉奖,比起四十万两银子来,这算什么?而且本来也是教化的好事,本身就值得表彰。
孙居相却在算另一笔账:“齐相,寻常一百五十里地官道,三十万两银子绰绰有余,永平府既然算出来四十万两,多了十万两,这怕就是那砂浆所花销的了?这怕也是商人们的把戏吧?”
“对,这也是商人们的意图,就是想要用他们现在正在推销的这种水泥砂浆做一个示范,让各地官员商贾们都见识见识,效果究竟如何,日后也方便卖出去。按照紫英所言,这种水泥砂浆可以用于筑城修屋铺地,应用十分广泛,商人们也是冲着长远利益去的,否则焉能如此大方?”
齐永泰摆摆手,“不过我觉得这是好事,无论是修路,还是这种砂浆水泥新用途,真的有这么好使,那岂不是能节省许多木石?而且还方便运输。”
孙居相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若是这样,当然是好事,但筑路之事所需大量劳力,而且费时日久,……”
“这正是我要说的,一百五十里路,所耗人力非小数,紫英便和我说,既然京畿之地流民众多,不如引导部分流民前往永平,那边他便可以安排商人们从江南或者两广运粮到榆关,这批流民便可以基本解决一年的温饱问题。”齐永泰沉声道:“紫英初步预计需要两到三万人来筑路,这也就意味着可以解决二万个家庭,七八万人的生计。”
崔景荣立即开始计算起来。
当下京中小麦价格在每石一两左右,而次等面粉价格在每石一两四钱左右,上等面粉则在每石一两八钱,粳米在每石一两五钱左右,粟米价格略低,大概在每石九钱五左右。
这等流民自然主要是以次等麦面和粟米为主,但是按照壮劳力平均每月吃粮在四十斤左右计算,加上平均其家中有三人妇孺需要负担,而妇孺按照每人每月二十斤计算,也就是一家子一月所需粮食大概在一百斤,也就是大概在一百斤粟米和小麦面粉左右,折下来大概就是0.8石,花费0.8两银子,一年需接近十两左右,加上必要的盐、油、药和少量荤腥,以及所需简单衣衫等,估计一家人消耗会在十二两左右。
崔景荣很快就心算出了大概成本,如果按照一年工期计算,光是人力成本就在二十四万两,估计四十万两银子应该是一个比较中肯的数字,可能到最后还会略有超出。
“大人,如果新修这样一条官道,四十万两银子恐怕够呛,不过如果利用部分旧有官道,倒是差不多,一年能不能完工还两说。”崔景荣道。
“一年能完工一百五十里道路?”孙居相表示怀疑:“两年能修下来都够呛,可若是两年四十万两银子用两万人修,那绝对远远超支。”
“这就是商人们的事情了。”齐永泰平静地摊摊手,“我想他们既然敢和紫英表明这样一个态度,只怕不可能半途而废或者虎头蛇尾吧?”
这话倒是真的,商人们如果在这种类似于“政绩工程”的事情上敢忽悠欺哄地方官员,那他们日后绝对没有好果子吃,这一点就是打落牙齿和着血都得要吞下去,尤其是像冯紫英这种蒸蒸日上的明星官员。
崔景荣也松了一口气,“若是紫英能帮顺天府解决七八万流民压力,顺天府和朝廷都能喘息一下了,而且关键是这是商人们出银子,不用朝廷出钱。”
“若是朝廷出银子,那就没这么大意义了,以工代赈,官府都能干。”齐永泰笑着道。
“那也未必,若是朝廷以工代赈,到时候不知道又有多少官员要在其中上下其手,从中渔利了,但是商人们来干,嘿嘿,要从商人们手里偷食,那可不容易。”孙居相摇头。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另外紫英也说,可能山陕商人们还准备继续扩大在卢龙和迁安的铁厂、炭场和矿山,在滦州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估计也能吸纳三五千人,这算下来,估计总计能从这批流民中分流十万人到永平府,算是替顺天府缓了一口气。”
齐永泰对冯紫英主动请缨替朝廷和顺天府解决难题极为赞赏,平素他少有表扬自己这个得意门生,便是开海之略他也没有给予更多的肯定,但这一回却是实打实的好生夸赞了冯紫英一番。
“紫英也和我提到,现在北地稍有灾害便会流民云集,而且地方官府赈济和管治的能力都不尽人意,极易让白莲教这等势力趁机坐大作祟,所以这等事情都需要及早谋划,一旦出现这类情况,无论是赈济,还是以工代赈,又或者迁民,都要有一整套应对计划来,避免事到临头手忙脚乱,而在这里边除了地方官府外,户部、工部和刑部都要首当其冲,齐心并力,……”
崔景荣和孙居相都深以为然。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未雨绸缪,这些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治大国若烹小鲜,更需要精心布置规划,仔细运作。
崔景荣和孙居相都算是干练之臣,也都清楚当下朝廷的困境,尤其是西南局面有恶化的情势,而杨鹤、孙承宗和王子腾三人在那边竟成了九龙治水一般,见不到效果,更让朝中诸公揪心。
“齐相,即便是这分流十万人,京畿这边仍然是危机重重啊。”崔景荣提醒道:“如果按照伯辅所言,现在京师城中光是这两个月起码就已经流入了好几万流民,这里边有多少已经被白莲教蛊惑之辈?而京师城中原来有没有?若是放任这些人在其中滋生,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孙居相立即接上话:“怎么没有?虽然几经铲除,但是根患未除,刑部和顺天府都心里有数,但京师城百万之众,官府哪里能够一一根究?加上庸官胥吏上下其手,睁只眼闭只眼,可以说我们尚未发现的问题还不知道有多少深藏水下。”
齐永泰心中微凛,孙居相的提醒很有可能,京师城百万人口,其中鱼龙混杂,这很正常,黑白灰,形形色色,但是这白莲教却不简单,他们不是简单的只图利,而是要祸乱江山,如果他们接着这些黑白灰各道掩护藏身,还真的不好查究,尤其是如果官员中也有被拉下水的,那就更危险了。
现在顺天府尹吴道南是江右崇仁人,乃是方从哲密友,也是叶向高较为信任之人,已经年过六十,虽然为人淡泊清正,也平易近人,但实际做事能力却不佳,对顺天府很多事务都是采取得过且过之策,使得顺天府衙门威信日减,京师城中蛇鼠丛生,治安状况每况愈下。
齐永泰一直觉得顺天府尹应该是一个手段手腕和魄力决心兼具的能臣方能稳住这中枢之地,甚至在私德上都可以暂且放置一边。
像贾雨村在金陵担任知府(应天府尹),虽然检举弹劾不断,但是却能把整个应天府(金陵)梳理得十分顺畅,所以也一度考虑举荐让贾雨村来京师接替吴道南。
贾雨村是湖州人,而方从哲祖籍也是湖州,在齐永泰看来二人是乡党,照理说也应该能为方从哲所接受,但贾雨村却是依靠王子腾的竭力举荐,又走了太上皇的门路,才得以出任应天府尹(金陵知府),所以虽然和方从哲是乡党,但是关系却不算密切。
庚字卷 第一百零六节 人事是最大的政治
顺天府这样一个中枢之地,其实需要向贾雨村这样既有手腕手段,也不乏权谋和圆滑的角色来主政,当然贾雨村的毛病也不少,趋炎附势,贪财好色,但这都不重要,关键在于此人缺乏原则性,这一点也是齐永泰最担心的。
但齐永泰觉得贾雨村在应天府担任府尹反而更危险,因为那边天高皇帝远,此人会更加肆无忌惮,但搁在朝廷眼皮子下的顺天府,都察院和龙禁尉都能盯死他,那这个家伙恐怕就得要检点许多了。
“此事我知道了,下来还要请伯辅多操心了。”齐永泰叹了一口气,“这边我也会和顺天府那边叮嘱一番,会甫兄这方面,唉,……”
齐永泰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孙居相却没有客气:“吴道南身为顺天府尹,掌管京师城和五州二十二县,成日里不是吟诗作赋,就是访贫问苦,只是这顺天府尹是这等哗众取宠卖直取忠就能做得下来的?齐相,在这顺天府尹人选上,朝廷应当选择合适人选,而不是论资排辈任人唯亲!”
孙居相的不客气让齐永泰都有些脸红。
在吴道南出任顺天府尹问题上,他是有责任的。
当时他是吏部尚书,如果他坚决反对,吴道南是坐不上这个位置的,但是他最终屈从于叶向高和方从哲的压力而同意吴道南出任顺天府尹,结果就是现在的顺天府问题频发。
“伯辅,这件事情我有责任,但是要想改变却还要等待合适时机。”齐永泰难得地道歉,面带诚挚,“当下还是先应对可能会发生的情形,至于说下一步才能谈得上顺天府的人事调整。”
见齐永泰都道歉了,崔景荣也连连给自己眼色示意,孙居相也不是那等不知进退之人,只能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
“这边我也会和怀昌和汝俊他们说一声,请巡城御史加强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对城中可疑情况的查处,也算是多帮衬顺天府一把,必要时候,可以动用四卫营和勇士营。”
齐永泰本来想说可以动用京营,但是立即意识到不妥,便改了口。
京营现在情况复杂,几方都是隔着口袋买猫,估摸着来,便是皇帝都对京营的现状吃不准,倒是四卫营和勇士营这些号称皇帝亲军的角色,相对单纯一些,兵力也不多,可以一用。
崔景荣和孙居相走了,齐永泰却陷入了沉思中。
崔景荣出任兵部尚书,那么户部左侍郎就空缺出来了,户部这边还是需要一个可用之人。
原本官应震比较合适,但是商部成立在即,湖广士人肯定更希望官应震能出任商部尚书,这样也能让六部,日后的七部中继续保持有一个尚书人选,不至于全军覆没,齐永泰也能理解湖广士人的心思,所以官应震不能动的话,就只能在吴崇礼和郭正域两人中来考虑了。
吴崇礼无疑资历和能力都没有问题,而且他是山东士人,也很符合北地士人的意愿,但齐永泰更属意其出任吏部左侍郎。吴崇礼能文能武,既有智才,也讲原则,无论江南士人谁出任吏部尚书,吴崇礼都能有效制约对方。
如果吴崇礼要去吏部,那么户部就只能考虑郭正域。
对于郭正域能出任户部左侍郎,湖广士人肯定是喜闻乐见的,郭正域是江夏人,但此人和江南士人也走得比较近,这也是让齐永泰有些担心的,莫要这一推上重要岗位,最后却成了李三才这样的“两面人”,那就太失策了。
另外郭正域的资历也还差了一些,要想出任户部左侍郎有难度,就连当户部右侍郎恐怕都还要和叶向高、方从哲他们好生博弈一番。
当然如果推郭正域上位,肯定能极大的密切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之间的关系,让双方的合作更稳固,这一点也是作为北地士人领袖的齐永泰不得不考虑的。
所以这事儿,齐永泰还得要和官应震、柴恪等人商量一下。
这些事情都让齐永泰想得头疼,每一个人的调整都牵扯着无数人,既要照顾北地士人想法,又要顾及湖广士人的盟友关系,而且关键这种事情他一个人说了又不算,还得要和叶向高、方从哲他们磋商,还要考虑皇帝的心意。
所以有时候你都觉得万事俱备了,各方都满意了,但是东风却变成了西风,皇帝的一个不顺眼或者不满意,就得推翻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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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向高沉郁的脸颊上掠过一抹决然,他不打算在继续拖下去,“尔张,我看就让明起出任户部尚书吧,吏部这边就依中涵的意见。”
李廷机吃了一惊,看了叶向高一眼,“进卿,吏部尚书让给他们?”
吏部尚书落入南直隶——浙江这一帮人手里,委实让李廷机有些遗憾,黄汝良出任户部尚书当然是喜闻乐见之事,但让出吏部尚书,这损失有点儿大,但是李廷机也清楚如果一定要把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都牢牢攥在自家福建——江西联盟手中,只怕就真的要和方从哲他们翻脸了,而且肯定方从哲怎么都不会答应。
“不然能如何,一直这样拖着,什么事儿都定不下来,什么事儿都做不成,乘风那边都有意见了,他提了让崔景荣出任工部尚书,看来也是不愿意再拖下去了,中涵也有些赌气了。”叶向高悠悠地道:“顾秉谦出任礼部尚书,现在中涵他们那边都有三个尚书了,怎么样,看起来比北地士人还风光,如果还不满意,那就真的没话可说了。”
李廷机也笑了起来,推顾秉谦上位这是顺着皇上的心思,但是又将了方从哲一军。
顾秉谦可不简单只是南直隶人,这人毫无风骨气节,但却极善于见风使舵,而且极得皇上欢心,但却是不折不扣的南直昆山人,而且资历比方从哲还老,文才极佳,从哪方面来说,当个礼部尚书都是无人能有异议的,至于说实质,那另说。
“那益庵心里的大石头终于可以放下了。”李廷机点了点头,“这样也好,皇上那边也好说一些。”
如果加上即将成立的商部,现在就是七部,户部尚书定了黄汝良,工部尚书崔景荣,商部尚书官应震,礼部尚书顾秉谦,兵部尚书张景秋,只剩下吏部尚书和刑部尚书,另外如果再加上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张怀昌,八大金刚已经定下来六个了。
吏部尚书那是江南士人囊中物,无外乎就是内部平衡罢了,而刑部尚书略微复杂一些,齐永泰有意推礼部左郎韩爌出任,但叶向高则希望让右都御史刘一燝出任,这也是一个艰难的博弈,但叶向高有信心。
这样算下来,北地士人就有些凄惨了,除了崔景荣外,就只有张怀昌,而张景秋虽然较为倾向于北地士人,但实际上他是南直隶人,当然他更是皇上的心腹。
尚书们定了下来,才能说得上侍郎们。
七部十四个侍郎,加上都察院的都御史、副都御使、佥都御史,甚至还要考虑南京六部和都察院的堂官们,粗略算下来空缺人数不少。
元熙帝最后几年,基本上是延续老套路,不怎么进行人事变动,致仕不准,若是病故也不补,这种格局一直拖到永隆帝登基之后。
前几年永隆帝还战战兢兢,笼罩在内禅退而不休的元熙帝阴影下,除非万不得已,也基本上没有动高层,一直到永隆四年之后,永隆帝才开始慢慢调整,但是也都是采取极个别的动一动,整体来说还是修修补补。
“进卿,刑部尚书那边,乘风恐怕不会退让啊。”李廷机想起什么似的,又道。
“嗯,我也有这个考虑,韩爌的确是一个得力干臣,在礼部左侍郎位置上有些委误了,该挪一挪,我的意思让其出任吏部左侍郎,又或者让其出任南京户部尚书,尔张,你觉得如何?”
叶向高的天马行空,让李廷机都目瞪口呆,“进卿,怎么想到让韩爌到南京?中涵不是有意让朱国祯出任南京户部尚书么?”
韩爌是山西士人的领袖之一,和乔应甲并称,在礼部左侍郎位置上显得较为低调,但是并不代表此人能力就弱了,这一点朝中诸公也都很清楚。
便是顾秉谦这个内定的礼部尚书都压不住对方,只不过韩爌不得永隆帝的喜欢,所以才会一直在礼部左侍郎位置上盘着,叶向高很清楚这条大龙一旦给他机会,必定会搅起风云,所以才想要将其推到南京去,让韩爌到南直隶那边去折腾。
“朱国祯性子虽然清正,但是南京户部是个烫手活儿,需要韩爌这等人才才能做好,朱国祯倒是可以到南京吏部担任尚书。”
叶向高摇摇头,他也知道这也是他的一厢情愿,这里边肯定还会有许多变数,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那边肯定不会轻易就任由己方随便安排,这里边还会许多平衡和妥协,便是皇上也不会容许江南士人一家独大。
庚字卷 第一百零七节 熬一熬这帮家伙
朝中的暗流涌动却没有影响到冯紫英,现在的他只想一门心思把事情做好。
论理永平府人口不算少,但是绝大多数劳动力都被捆绑在了土地上,要腾出足够的劳动力来启动永平府的大规模工业化和基础建设,难度很高。
但现在蒙古人的入侵却变相的给了冯紫英这样一个机会,数十万顺天府北部州县的流民涌入京畿附近,给顺天府带来很大的压力,即便是有朝廷赈济,一样困难重重,尤其是现在不是元熙年间财政还算健康的时候了。
从元熙三十五年之后朝廷的财力日渐脆弱,壬辰倭乱虽然已大周表面获胜结束,但是却沉重的打击了大周财政,某种意义上来说,元熙帝的主动逊位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撂挑子,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解决财政拮据难题,而又面临着六下江南的政治攻讦,才使得精疲力竭的元熙帝主动内禅让位。
这种财政困难的情形到永隆帝登基之后更是捉襟见肘,一直到开海之略后稍有好转,但是紧接着一连串的宁夏叛乱、建州女真崛起给辽东带来的巨大军事压力,现在又是播州之乱,又把稍有好转的财政给拖得快要垮了。
如果能够从顺天府的流民中引流几万劳动力过来,不但可以立即启动卢龙——抚宁——榆关的混凝土道路建设,而且还可以吸引一部分劳动力建设和服务日后会越来越繁忙的榆关港。
冯紫英甚至考虑如果条件成熟,整个永平府的迁安、卢龙和滦州三县州铁矿、冶铁、制铁、烧炭、水泥几大产业能够日益上规模,将滦州——卢龙,迁安——卢龙的道路一样按照标准修筑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前提是整个永平府的煤铁建材复合体产业规模达到相当高度,商人们觉得道路建成之后对于货物的运输更划算,更有利可图,才可能愿意继续投入支持。
如果一年后卢龙——抚宁——榆关的道路建成,那么这部分劳动力既可以考虑转入几大矿山、冶铁工场和制铁场、炭场和水泥厂去谋生,也可以让榆关港吸纳一部分,冯紫英相信到那个时候,这两三万劳动力消化掉不是问题,甚至可能还不够。
“紫英,朝廷来了旨意了,让我们准备接受两万多户密云、怀柔以及部分蓟州的流民,大概在二万二千户,接近九万人,估计会在一个多月里陆陆续续过来。”
朱志仁叹了一口气,捏着手中的公函,不无担心。
这是内阁通过通政司那边来的公文,这也就意味着没有商量余地。
当然这在之前冯紫英已经和他通过气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朱志仁在永平府知府位置上最后一件政务,做好了也是政绩,做砸了,那就不好说了。
在会见了山陕商人的代表们之后,朱志仁稍微放下了一些心,有这帮财力雄厚的山陕商团做后盾,起码情况不会太糟糕,而且冯紫英也已经通过各种关系从山东和江南那边买粮买布,以便于应对流民的到来。
至于说铁锹、铁铲、锄头、镐头和板车这些器械物资,永平本地本身就是生产大户,自然不用担心,半个月之内就能准备齐备,而现在迁安、卢龙和榆关都已经建起了水泥厂,三家同时发力生产,足够满足整个道路建设需求而绰绰有余,还能有相当富余部分外销。
“府尊,放心吧,我已经和抚宁、卢龙县衙里边打了招呼,另外也和山海关那边也通了气,该准备的有些木料、草料、石炭、被褥等等物资,也都已经让商人们开始准备了,保证误不了事儿。”
冯紫英清楚朱志仁很担心流民过来出问题,冻死饿死疫情都是政治责任,你主动请战,现在人过来了却出了乱子,那朱志仁这个府尊就首当其冲跑不掉。
冯紫英内心也知道其实朱志仁不太赞同这个事儿,但是冯紫英一力推动,商人们也都来“拜会”了他,如果他还不懂这里边的奥妙,那就是不识时务了。
当然朱志仁也知道这种事情对永平府未来的发展肯定是极为有利的,看着现在日益红火的几大产业,还有草原上也开始出现的商队直接来这边,加上榆关港的繁荣,谁都清楚这股趋势是无法阻挡的。
有时候朱志仁都觉得冯紫英更像是知府,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傀儡,每天负责在大堂上一坐,哼哈点头几下,就算是了事大吉。
不过他这个年龄和履历,到这个时候了,自然不会去和冯紫英争这些,他就想安安稳稳熬过这几个月进京,而商人们的孝敬也没有少他一分一文,自己也乐见其成。
唯一有些麻烦的就是本地士绅们现在有些眼红了,之前他们对山陕商人进来开矿建厂都是冷眼旁观,他们不是没见过开矿建铁厂,遵化那边那么好的条件都弄得现在举步维艰了,迁安也好,卢龙也好,条件并不比遵化好,而且无论是道路还是工艺以及外销渠道都是难题,所以本地士绅根本不看好。
但是等到佛山庄记带着大批匠人过来,再加上榆关港开埠通航,还有与兵部军器局合办的兵工工场建成投产,所有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所以当蒙古人入侵之时,本地士绅中不少人也是不无恶意的企盼着蒙古人能够给这些外地商人来一场大洗劫,最好彻底把这帮外地商人给席卷一空。
只是冯紫英提前预警,山陕商人们的未雨绸缪,让本地士绅想法都落了空,然后就眼睁睁看着蒙古人折戟迁安城下,再然后就是蒙古人居然就缩回到西北角的三屯营把京营干翻就再也不南下了,这种离奇魔幻的情节让永平士绅们都是不敢相信。
现在山陕商人再度开始扩建,眼见得滚滚银子可能就要塞满山陕商人们的腰包,本地士绅都有些坐不住了。
没人愿意和银子过意不去,而且眼睁睁看着外地商人在自家地头上挣银子,没理由他们不去加入进去参一股。
他们要找的自然首当其冲就是知府大人了。
“紫英,听说山陕商会这帮人还准备在迁安和卢龙扩建,另外也要在滦州勘探开矿?”朱志仁干咳了一声,笑纳了永平府本地的这些士绅们奉上的礼物,朱志仁也是讲规矩的人,自然也要替他们说和一声。
“嗯,滦州那边其实最初就已经勘探过了,只不过当初觉得卢龙和迁安条件更好,靠近榆关更近,所以先在迁安和卢龙开矿办厂,现在既然榆关港吞吐运力不断扩大,那么适当扩大规模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正好这些外来流民劳动力也可以日后补充进去,正好了。”
冯紫英还没有反应过来,但见到朱志仁那有些做作的干咳,就知道应该是有什么事儿。
“府尊,可是有什么事儿?”
“紫英啊,你来永平府也有大半年了,你引入山陕商人来咱们永平是好的,但是确也不能忽略了咱们永平本地的士绅商贾啊,现在外界有些传闻说你虽然是北地士人,但是过于偏向晋商,对咱们北直隶乃至永平士绅商贾却弃之如敝履,这对你的名声不好啊。”
朱志仁的话语里没太多倾向性,“我年龄大了,日后永平府的事务还得要靠你主要来操心,我以为这些本地士绅其实还是可以分一分,也能为你所用的。”
“大人,您不知道这帮家伙跑到京师城里去告御状,都察院那边儿都接了不下十封关于我的状纸么?”
“嗨,紫英,这等事情哪里都有,若是你都要斤斤计较,那就没法做事儿了。”朱志仁又干咳了几声,“我的意思是,在这块土地上,他们毕竟是地头蛇,现在既然他们愿意服软了,那么就不妨给他们一个台阶,另外山陕商人一家独大,过于强势,也不符合咱们官府这边的利益,须得要制衡之策才最好,……”
朱志仁的话不无道理,不过冯紫英可没有轻易饶过这帮士绅的打算,就算是要给他们机会,那也得要他们拿出态度来之后。
“大人,此事倒也不急,我知道这帮家伙现在眼红了,可当初咱们可受了这帮家伙不少气,也给咱们下了不少绊子,哪有随便递上几句话咱们就网开一面的?”冯紫英乐呵呵地道:“好歹也要拿捏他们一番,您放心,您说的我自然要办,但熬一熬不更好么?若是问起来,你也就假意责怪我,把责任往我身上推便是,让这帮家伙也心急火燎一阵,受一受当初咱们的窝火憋气味道。”
朱志仁也笑了起来,这家伙还真的是一学就会,心思比谁都灵动,自己话也带到,人家也愿意按照自己意见办,至于过程拖一拖,这不是好事儿么?也能好好熬一熬这帮永平士绅的性子,这么些年自己也没少受这帮家伙的腌臜气。
庚字卷 第一百零八节 风雪路(1)
进入十一月下旬,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席卷整个京畿和京东,这标志着整个北直隶都进入了隆冬季节。
整个从通州、顺义、平谷向东的官道都被淹没在皑皑的白雪中,淹过脚踝的厚雪让所有路上的行旅绝迹,当然,这只是普通的行旅,还有着数万人正在艰难的从通州——香河——宝坻,越过封冻的鲍丘水、沽河和浭水,抵达丰润。
他们将在丰润稍作休息,才进入滦州的榛子镇,这里也是号称京东第一府——永平府的“京东第一镇”,在这里接受简单的安排,然后再向卢龙进发。
这只是南线的迁民路径,而另外一条路径则是北线。
从三河、平谷集结,然后经蓟州,沿着经石门镇的官道渡过同样早就封冻的梨河,从遵化、三屯营沿着滦河南下直抵迁安,再从迁安到抚宁。
鹅毛大雪落地无声,整个天地间都被飞舞的雪片所笼罩,白茫茫杳无人迹,除了远处略有起伏的山峦银装素裹,近处的一处驿站屋檐下露出苍黑的老旧门窗,一个酒招在雪中孤零零的垂落着,显得格外寂寥。
而实际上这里本该是一条从京师到永平去辽东最繁忙的一条驿道。
“雷四,还不赶紧上房去看看,老觉得这椽子咯吱作响,可千万别被这场雪给把房顶给压塌了。”从厚实的双重草帘和棉帘里钻出来的老栾被扑面而来的寒风钻入颈窝里,冷得一个激灵,双手赶紧抄进怀里,跺着脚跳着,“赶紧的,这屋顶要是塌了是小事儿,把里边客人们给压住了,咱们可赔不起。”
“掌柜的,不是去年才换了屋顶吗?”被叫做雷四的年轻活计有些不满的跟着出来,举着一个梯子,上下打量着房顶。
“少废话,赶紧上去看见,不行用扫帚给我扫一扫,这特么一夜大雪谁知道积了多厚,现在还不见小,再这样下去,谁家也受不起。”栾平不客气地踢了雷四一脚。
雷四只得咬着牙缩着脖子将梯子搭在屋檐上,白雾从嘴里鼻间喷涌出来,摸索着爬上房,顺手把掌柜递过来的长扫帚开始胡拉着往下扫雪。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等天气,路面不但有积雪,而且也已经有了薄冰,马术差一点儿的都不敢这般放肆,商队驮队更不可能这样毫无顾忌的纵马,除了急报就只有军中骑兵才可能了。
栾平和雷四都把转过头向东望去。
这是从丰润去往榛子镇的必经咽喉之道,也是顺天府境内这条官道的最后一站,旁边就是驿站,而这一处酒家兼旅舍就是靠着驿站而生,除了官面上的人物进驿站,寻常行旅商贾都只能选择这家旅舍。
蒙古人已经彻底退兵了,北面三屯营,蓟镇骑兵已经正式进驻收复,据说还有一帮蒙古兵被永平那边民壮和京营残兵给打败了,俘虏了上百,这可是一件新鲜事儿,不是说京营那帮废物都被蒙古人打得屁滚尿流了么?怎么还能重振雄风了不成?
来骑大概有五六骑,清一水儿的骏马,不像是军中骑兵,但是却也不像是商旅,商旅没这么好的健马。
栾平和雷四都有些拿不住了。
里边都已经有些坐不下了,由于雪势骤然加大,昨晚留宿的客人都没有来得及走,而从丰润那边赶着出来也有一两拨人上了路才发现难以坚持,所以也都选择了在这里打尖歇脚。
“掌柜的,准备两张桌子,七个人,赶紧烫几壶热酒,顺带准备几样下酒菜。”
当先一人很年轻,黑面隼目,目光森寒,瘆人不说,却又多了几分放肆,搁在腰后的一把窄锋刀,鲨鱼皮鞘加上磨痕浓重,明显是收买人命的玩意儿,而不是寻常士人用来装饰的佩剑佩刀。
“大爷,怕是凑不出桌子了,……”
栾平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对方突然“嗯”了一声,那目光中骤然一冷,看得栾平下意识身子都一缩。
“好了,昆山,哪来那么大脾气?都是混口饭吃的苦命人,这大雪天的,老板,那就弄一张桌子吧,这一路行来,好像就这薄家沟还能有点儿人气了,凑合着打个尖。”
在黑面青年背后的声音似乎也很年轻,话语并不冷厉,但是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
栾平这个时候才看清楚在那黑面青年背后的人,一件很寻常的青色棉袍,腰间却又一条黑色革带,既非官员的玉带,也不像寻常商旅的布带,这种革带更类似于一些世家子弟所用的皮质腰带,既能装饰,又还实用。
剑眉朗目,面如冠玉,身材高大,只是却比寻常那些世家子弟多了几分昂扬和压迫的气势,游目四顾间,有一种说不出锋锐凌厉感。
“欸,欸,好,公子爷若是不嫌弃,那我替爷几位腾个地方出来,凑合安顿着,这大雪天里,走路小心跌跤,……”
栾平也不是没见过大人物的,早年李成梁二次出塞到辽东担任辽东总兵,也曾在他这里打过尖歇过脚,二十年前察哈尔人第一次南侵也曾经大打过这里,但是他都只是在山里躲了两日便悄悄出来,还猎杀过一个察哈尔骑兵。
他也曾干过迫于生计还出过塞当过一段时间马贼,后来发现这马贼也不好干,好在涉足不深,便赶紧溜了出来,回了老家这边,这一二十年才算是安顿下来。
因为有过走南闯北的经历,见过不少世面,这从玉田、丰润到滦州、卢龙地界上他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便是南边儿的开平中屯卫和梁城所,他也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所以并不怎么惧怕官面和黑道上的人物。
前些时间科尔沁人骑兵南下袭扰这一片,他也一度拿起弓箭猎刀准备要再度搏杀一回,但是已经有了妻儿的他也不复有往日的热血和勇气,在妻儿老小涕泗横流的苦劝下,最终还是只能丢下猎刀弓箭,灰溜溜地躲进山去了,一直到蒙古人撤走,才回来。
见惯了大场面的他,这一回面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有一种莫名的拘束感。
这种感觉也只是一掠而过,他摇摇头,推搡着雷四赶紧进屋准备去了。
来人自然就是冯紫英一行,黑脸青年自然就是左良玉了,难得这一回清闲时候,左良玉死磨硬缠要跟着出来,冯紫英犟不过对方只能允了,除了左良玉外,也就只有吴耀青带着几个护卫了。
虽然蒙古人撤走了,但是这一段时间,无论是蒙古人被打散的散兵游勇沦为马贼,还是京营中溃散逃出来不愿意再回军中的逃兵,在顺天府和永平府零零散散的起码也还有数百人。
他们有的三五结伴躲在山中,选择时间出来捞一把,也有的三五十人集结在一起,甚至和原来这个地区就有的马匪山贼纠合在一起,势力更大。
现在无论是蓟镇军还是永平那边新组建起来的新军都还没有精力来清理这一片,所以劫道抢掠商队的事件这段时间里是屡有发生。
冯紫英一行跨界而来自然是为了从顺天府那边启程东行的流民群体。
得到这些流民分成两路东进之后,一方面安排商人们和地方官府做一些准备,一方面因为天气的转冷他也要来提前看一看这些流民的情况。
照理说顺天府的官员们北线要负责将这批流民送到三屯营,南线要送到榛子镇才算是正式移交,但是冯紫英对这些官员不太放心,这等既无油水,又费力不讨好的活儿是人人厌弃的。
这帮流民没什么油水,但是对于永平这边来说却是急需的,冯紫英不希望出什么幺蛾子,而这段艰难的行程,冯紫英也更担心白莲教会趁机在这期间里作祟。
“耀青,这雪这么大,这帮流民可有得罪受了。”冯紫英吐出一口白气,目光遥望西面。
“大人,这等天气遇上了也就遇上了,好歹顺天府还是给他们准备了一些干粮,想当年淮河发大水之后又是旱灾,四处逃荒者在路上饿死的比比皆是,再冷再累,总比活活饿死强吧?”
吴耀青倒是觉得很正常,这等流民能让官府管你几日稀粥炊饼简直就是天堂了,还不知足,难道下雪天就要休息不行路了,真以为自己是来做客的不成?
“再说了,大人不是也安排县里在三屯营和榛子镇准备了足够的热汤、麦饼,您对这些流民称得上是仁至义尽,任谁都说不出半个不是,若是我是这些流民,都该要想替大人建生祠了。”
“胡说八道!”冯紫英笑骂了一声,这建生祠是谁才敢干?活得不耐烦了嫌命长了差不多。
“嘿嘿,属下也是打个比方。”吴耀青也觉得自己有些食言,赶紧解释道:“大人,进去吧。”
正说间,那伙计也出来了,“诸位爷,马交给小的,你们里边请,掌柜的替你们安排好了。”
“嗯,马好生安顿,莫要饿着冻着了,钱银不会少你的。”吴耀青手底下一个汉子把马缰交给对方,“大人稍候,我等陷进去看一看。”
冯紫英笑了起来,“不至于吧,这里距离丰润也不过二十里地,难道还能……”
“大人,不可轻忽,这么多溃兵逃勇,加上本身这边也一直不清泰,小心驶得万年船。”吴耀青摇摇头,示意手下人先进去察看。
那雷四隐约听得对方言语,心中也是一惊,难道还真是几位官爷?再一看这几匹健马,个顶个都是上等良驹,便是驿马都不及,心中就更疑惑了。
这么年轻还能是什么官员?怕是七八品官员,巡检或者主簿?巡检或者主簿用得起这么好的健马?还要安排人进去先查探一番,还真以为这开在驿站边儿上的旅舍是黑店不成?
看见那伙计有些狐疑地盯着自己看了半晌才牵着马去了后院马厩,冯紫英也没理睬,一直到进去的四个人出来了两个点点头,示意里边儿没有大问题,冯紫英这才率先而入。
庚字卷 第一百零九节 风雪路(2)
掀开草帘和棉布帘子,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烟火气和热闹声,让人格外舒服。
摆在大堂里四角和正中各有一个火盆,四角略小,但正中间的火盆却足够大,比起一个水缸也不遑多让,当中的木炭烧得通红,当然不可能是什么银霜炭,而是这边很常见的桦木炭。
十来张张大小不一的桌子将整个大堂塞得满满实实,大约四五十人挤在这样一个略显狭窄的堂子里,热火倒是热火了,但却难免有些拥挤了。
冯紫英这一行人一下子就进来七八人,顿时让整个场面显得更加拥挤。
不过都是出门在外,又遇上了这种天气,都还是能理解,就算是有些人骂骂咧咧说掌柜的只顾挣钱不管塞得下塞不下,但也不过是在口头上发泄几句罢了。
或许是冯紫英一行人进来衣着气度不凡,所以在吸引了一阵目光之后,见冯紫英几人并未有其他异常举动,加上左良玉剽悍的气势和凶狠的目光,也让人下意识的要避开,很快大堂里就继续恢复了各自的常态。
看见左良玉的架势,冯紫英就忍不住摇头。
这家伙在军中打磨几年,还是保持着在临清时好勇斗狠的性子,还以为这几年能磨掉一些棱角,现在看来还是年龄和性格的双重原因,估计还得要几年,甚至要吃些苦头,才能慢慢磨下来。
尤三姐先进来了,她是一身男装,只不过雪肤灰眼加上栗色的发色,还是很容易让人就能觉察出的异族血统。
好在这条商道上来往各色人都众多,胡人在京师城中也不鲜见,便是永平府那边,比如卢龙城和迁安城也都有不少胡人。
他们都是蒙元时代所谓跟随蒙古大军打江山时从西域过来的“色目人”后裔,在军户中数量还不少,也就是所谓的突厥、粟特、花剌子模、波斯人的后裔。
这些人进入中原日久,大多和汉人或者蒙古人混居,他们的后裔也在北地不少见。
事实上尤三姐也就是这一类军户的后裔,她的胡人特征比起尤二姐还要略微淡一些,所以也只是引起了堂子里客人们的简单瞩目,然后很快就被冯紫英一行人进来所取代了。
见到这般热闹的情形,冯紫英也忍不住皱眉,实在是太热闹了,还打算在这里好生歇息一番,这么大的风雪,委实不是一个赶路的好时机。
按照他的想法,他是准备赶到丰润才歇脚的,到那里准备见一见这些流民中有威望的长者和一些宗族的长辈。
南线的流民迁徙线路就是沿着这条路径过来,这多达几万人的流民会在未来这一个多月里陆陆续续过来,几乎每天都有数百人要跋涉在整条官道上,顺天府这边是巴不得早点把这帮在他们看来是累赘麻烦的流民送出境,不太可能替他们有多少安排,而永平府那边倒是做了一些准备,但他们得走入永平境内才行。
也幸好掌柜的替冯紫英七人选了一处靠近柜台的角落,虽然偏了一些,但是又要略微宽敞一点儿,只不过跑堂的小二来来回回经过有些不太方便。
尤三姐大概是许久没有跟着冯紫英出来,而且是这样化妆微服出行了,这样热闹的场面让她也有些兴奋,紧挨着冯紫英坐下,那股子腻劲儿让旁边两桌人都有些侧目,望向冯紫英的目光也有点儿异样。
毕竟冯紫英气宇轩昂,一看就是其中首领人物,怎么却和一个胡人小子这般腻歪,莫不是还好那一口?
只是讶异归讶异,却也没有人多言,出门在外,嘴巴紧一些只有好处没坏处,人家怎么也是人家的自由,这达官贵人喜好这一口的也不少见,只不过这么光明正大的带出来,倒是有些少见了。
冯紫英一进来,除了尤二姐紧贴着冯紫英外,吴耀青和左良玉分坐了冯紫英和尤二姐两边,另外三人却都很自觉地呈一个半弧形坐在了冯紫英的斜对面,一个可以看到冯紫英背后,另外两人则能监视到两边侧翼,这样一个防御阵型,也能最好的避免不测。
大厅里大概能分出八九拨人,多者七八人在那里吆五喝六,少则单身一人独酌,更多的则是两三人或者三四人在一起小声说话。
总归则是酒家,喝了几口热酒,酒酣耳热之际,话语声免不了就要大起来。
“真的?”
“还能有假?”一个眉目枯涩的中年男子不屑地夹起一筷子蚕豆,丢入嘴里,咯嘣香脆,回口余香。
这等蚕豆经过晾晒之后在用油干炒,再加上一些盐和香料,素来是这等客栈酒家用来佐酒的家常菜,在北地很是受欢迎。
“不能吧?不是说都差点儿打到京师城下了,京师城里不少达官贵人都偷偷摸摸逃到金陵去避风头了。”另外一个肥头大耳的白面男子显然是枯涩面目男子的同伴,一脸不信。
“哼,你知道什么,成日里就知道围着你那婆娘裙子转,何曾打听过这生意上的消息?”面目苦涩男子一身灰布棉袍,但是外边儿却穿了一件厚实的狐皮坎肩,狐毛杂色,算不上什么好货,但是却不影响保暖,在这等野地里奔行的商旅能有这样一件坎肩儿,也不错了。
白面汉子脸一红,“你说这也和咱们生意无关啊。”
“怎么无关?若非知道永平府这边一下子连蒙古兵都能俘虏上千,这路哪有那么容易就清泰下来了,你没见着这堂子的人,照你说的,那还得要等上半个月观风色,那今年生意就别做了。”
面目枯涩的男子鼻孔里喷出一口酒气,那白面汉子知道自己理亏,赶紧替他将酒满上。
左良玉和吴耀青听见那边这二人的吹嘘,也都忍不住微笑不语。
哪有什么上前,不过就是一百多人俘虏,那也是拼尽全力才算是留下来的,这都快成了贺虎臣和杨肇基日后重返京营的倚仗了。
若是没有这一战,没有这一百多科尔沁俘虏,他们铁定命运多舛,现在便是科尔沁人想来赎人,他们都不肯,非得要等到兵部亲自核准之后才肯谈赎金的事儿。
“可是咱们这一趟从榆关接货,从榆关过来可就要远两三百里地了,这雪大路滑,只怕这运费还要涨一截啊。”白面汉子摩挲着下颌,“若是从运河过来,通州上岸,那就轻松许多。”
“哼,只图轻松,那最好你就成日里呆在屋里陪你那婆娘罢了,到最后你看看没了银子,你那婆娘还会不会成日里对你和颜悦色?没准儿一拍屁股走人,找个有钱人做妾或者当外室,也比跟着你家贫四壁,喝西北风强。”白面汉子的同伴没好气地道:“走榆关辛苦是辛苦了一些,但这运河沿线的税关多少?光是山东境内就够揭一层皮了,徐州那里更是直接加征三成,走海路上来,一切全免,只在榆关抽一次,通州这边过一道便能进城,何等划算?”
两个人就在那里嘀嘀咕咕算计起来,听那话语里的意思,应该是要从松江贩布到京师。
松江布目前仍然是整个大周量最大、品种最齐、颜色花式最多的头牌,加上水运方便,所以便是整个北方的棉布也开始兴起,但也还无法和松江布抗衡。
王绍全就曾经和冯紫英说过,山东其实棉布产量也不小,质量也不错,但是在染整和花式上仍然逊色江南,所以山东棉布更多的是销售到辽东和口外以及本地,像近在咫尺的京师城反而是松江布更受欢迎,价格也更贵。
“……,这些流民去永平府据说是修路,可什么路要这么多人?”
“谁知道,密云怀柔那边都成了一片白地了,他们回去又能如何?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去永平修路也好,筑城也好,好歹肚皮总能填个半饱吧?”侧后方的一个紧抱着怀中包袱的小贩模样人懒洋洋地道。
“哼,半饱?永平府还不是才遭了兵灾,蒙古兵不也打到了卢龙城下?就永平府那样儿,哪来粮食养活他们?自家都喂不饱,还能管别人?”
“你懂个屁,不知道榆关港都开港半年了么?”小贩没好气地挖苦道:“你就知道盯着一亩三分地,现在辽西那边基本上都是从榆关港运货了,现在通州那边的粮、布都积压了,原来去辽东的货,现在需要起码少了一半,反倒是永平那边的铁料还往通州运下来了,弄得返程的车却还不找货源了,现在是到转过来了。”
“若是都走这海路,这一路税关都免了,的确能节省不少,但是朝廷不能这样放任吧?”同伴还有些不甘,“那运河这一路不是就要少了许多生意?”
“那也不至于,运河还是主要的,海运能有多少,榆关港就那一处,估计朝廷也就是为辽东考虑罢了,京师这边还不得靠漕运?”小贩摇头。
冯紫英好整以暇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满堂话语都映入耳中,倒是一个难得的听取民间声音的机会。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节 风雪路(3)
“永平府现在倒是发达了,听说从卢龙经抚宁到榆关都开始测路征地了,这条官道虽然这雨雪季节里泥泞糟糕了一些,但是也不至于到翻新的时候啊,比这条官道差得多路多了去啊。”
坐在东南靠窗户边儿上一个裹着老羊皮袄的五十来岁老者有些不解地道:“听说还要用榆关和卢龙这边烧出来的那种叫水泥浆的玩意儿来铺路,这不是造孽么?那都是能用来修房建屋的好东西啊。”
老者的话音有些大,尤其是一句“造孽”立即吸引了大堂里很多人的注意力。
这来往的行旅商贾大部分都是顺天府和永平府两地的居多,两地都刚遭了兵灾,哪怕是顺天府南边东边没遭兵灾的几个县州也都受到了很大影响。
谁没有个亲朋故友在周围县州,现在弄得一片狼藉,许多不得不加入流民之中,自然听见“造孽”一词就警惕起来,深怕又有什么意外变故。
“老顺头,你知道那水泥浆是啥东西?”旁边一桌的同伴是一个胸前露出一撮黑毛的粗豪汉子,一只腿放在长凳上,据案大嚼,一只猪腿被他吃掉大半,旁边还放着一个包袱,内里鼓鼓囊囊,但外边儿也还搁着一把锋利的佩刀。
“哼,我怎么不知道,三河李家知道么?就挨着我我住的巷子不远,蒙古人打进来的之前,人家就在翻修宅子了,用青砖加这水泥浆修的院墙,我去看过,半月之后便是用重锤都锤不倒!”老顺头得意的仰起头,山羊胡子一翘一翘,“一帮看笑话的人都傻了眼,比糯米浆还结实,听说就是从卢龙这边拉回去几车水泥灰,用水加沙土一和,简直神了!”
“李家打算用这个来抵当蒙古人?”旁边另一个年轻人嗤之以鼻,对此根本不信。
“谁说要抵抗蒙古人了?蒙古人真要打进三河县城了,你就是铁屋子也抵不住,那还不是防着那些溃兵乱兵和趁火打劫的盗匪?”
老顺头眼角都懒得理睬旁边的小年轻,嘴角下撇,显然很不屑于回答这等愚蠢的问题,只是周围人都侧耳倾听,这种满足感让他又不得不回答解释一下。
“那等水泥灰也不知道是何物所成,据说是用钢磨磨成粉末,比白面还细,但是入水即凝,一炷香功夫就能板结,再等一二日干燥之后,便能踩上去而不留印,十日之后便是坚硬如石,端的是神奇无比,而且用抹子一抹,平得便和那青石板一样平坦,老夫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奇妙物事。”
周围人几乎都被这老顺头活灵活现的叙述给吸引住了。
这里边便是没有人见过这水泥,但也是听说过水泥的名字。
事实上卢龙和榆关这边的水泥场已经生产了接近半年了,虽然中间因为蒙古人入侵而耽误了一两个月,但是前期生产的水泥灰很多都是被山陕商人们自己买走作为推销的广告产品送给这顺天府和京师城的许多达官贵人们作为试验品,知晓人也不少。
像三河李家冯紫英也知道,是三河县最大的乡绅,家中出了一名进士一名举人,加之又在经营着三河县城里最大的油坊和南货行,拥地千亩,端的称得上是三河第一家,所以自然也是山陕商人们用来广而告之的对象。
“有这等神奇?怕是昂贵无比吧?”立即有人质疑,“还用这等宝贵物事修路?永平府的人莫不是疯了?”
“贵重不贵重我不清楚,想一想一些地方城池都用米浆来黏合砖缝,这水泥浆比米浆强十倍,还能涂抹外边儿,那价格怕是不能低了,但是要说贵,这永平府也不算富裕吧,敢用这东西来修路,那不是把铜钱洒在地上任人捡拾么?”那老顺头自己也忍不住怀疑起来。
“你懂个屁!”隔着一桌的一个明显是永平府口音的商人忍不住有些炫耀般的插嘴了,“还捡铜钱呢,怎么没见你去地里捡泥巴?”
老顺头恼了,站起身来,“尊驾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半罐水响叮当,不知道就别在那里乱吹嘘。”那永平商人毫不示弱的站了起来。
老顺头脸红了一红,他也就是见过这么一回,其他情形的确不知道,但是嘴巴却不肯软:“你又知道什么了?你见过水泥灰怎么出来的?”
“哼,鄙人就是卢龙人,那水泥场生产水泥我自然是见不到的,人家把守得格外严密,而且听说都是几种熟料磨制之后然后煅烧出来的,至于用了什么料,用什么烧,烧了多久,烧了之后怎么处理,都是人家的秘密,怎么了能让外人知晓?连那些匠人都是签了生死协议的,若是泄露了秘密,那些商人是要杀他们全家的。”
这明显就是有些夸大其词了,听得冯紫英和尤三姐都忍俊不禁。
“爷,真的这么严苛?”
尤三姐吐气如兰,脂粉香气扑鼻,那紧挨着冯紫英的身子结实饱满,充满了弹性,尤其是那一对胸前饱满饶是用抹胸勒了又勒,可那对蓓蕾实在太过丰硕,勒得尤三姐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但走近了看仍然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女扮男装的雌儿。
“差不多吧,那可是山陕商人们的生财之道,防范怎么严密也不为过。”冯紫英笑了笑,低声道。
“要修卢龙到榆关的水泥路?那岂不是花费巨大?”吴耀青也有些困惑不解,“这帮商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乐善好施起来了?”
“各方面的原因都有,但起码通过修这条路能让山陕商人们在永平府立住脚,另外也算是一个宣传,让大家都认识水泥这个东西,这南来北往的客商见识了这种东西,还能忍得住?自然就能四处发卖,大发其财了。”
冯紫英也没有多解释,这内里各种心思都有,但无论如何起码这桩事儿在自己的推动下干起来了。
这边小声说话,那边却是那卢龙商人已经显摆起来:“那水泥灰遇水而凝没错,但也不是一炷香就能板结的,起码也要半日,真正彻底坚硬如石须得要看情况,若是夏日里太阳暴晒,不过二三日就能好,若是阴雨季节,也就要十日,至于其板结之后,若是有人觉得这玩意儿值钱,用锤镐打坏挖掘出来,那又有何用?便是再磨成粉也不能用,如同碎石一般,毫无价值,……”
“这位兄台,既然你对这水泥灰如此了解,不知道这水泥灰却是如何卖,价值几何?”立即有人便扬声问道。
“这我却是不知,好像这前期水泥灰生产出来并不多,许多都被东主用做礼物送给豪门大户修缮自家屋宅了,但近期好像的确生产得多一些了,但是这用来修路要用多少,就不好说了,但以我的估计,这价格当不会太贵才是,否则怎么可能拿来修路?我们永平府也并不富足,这修路之说据说是新来的同知冯大人提议的,那等来我们永平开矿办厂的山陕商人怕是拒绝不了,所以也只能应承下来,……”
那卢龙商人说话倒也合情合理,引来其他人询问,“这位冯大人可是那小冯修撰?”
“难怪如此,我说那帮山陕商人怎么会如此豪气大方起来了,原来是京师小冯修撰发话,……”
“这修路正好把这帮流民用起来,解决这帮流民今冬明春的生计,看样子这是朝廷的旨意才是,……”
“朝廷的意思,那谁出钱?不是说山陕商人出钱修路么?朝廷哪来那么大面子让山陕商人白白出银子的事儿?”
又是一阵众说纷纭,谁都难以说服谁。
“听见了么?不是咱们盯着这帮流民,朝廷这也是再防着呢。”和冯紫英一行人正好处于对角线的角落里也坐着几个打扮朴素,容色寻常的旅人,正在嘀咕着。
“那兄长的意思是?”两人面容相似,明显是兄弟,年轻者沉声问道。
“还是按照我们既定的路子走,我带人去京畿,你安排人想办法去深入到这帮来永平的流民中去,张师姐据说有些门人也在里边,正好可以接上线,……”
“北边国用师兄好像不太重视,也不知道父亲提醒了没有,我担心……”年轻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提了出来。
年长者摇了摇头,“二弟,父亲自然有安排,国用师兄心思深沉,考虑周全,父亲甚是倚重,你也就莫要多操心了。”
年轻男子内心恚怒,但是却不形诸于色,只是点点头,“也是,我们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就好,这一路愚弟就祝愿兄长一路顺风了。”
“二弟你也需要小心,这边我们有人安排,但是张师姐那边你也需要沟通好,莫要伤了和气。”年长者叮嘱了自己兄弟一句。
年轻男子轻哼了一声,目光却转向窗外,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年长男子也不在意,两兄弟关系不来就不好,夹枪带棒的话语,大家各自听着就好。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一节 尤三姐的自我定位
又是一阵寒风夹杂着雪花灌入,吹得挨着门口几桌人都打了一个寒噤,“赶紧关着,赶紧,没见着……”
声音戛然而止,整个喧闹的大厅里所有人就像是被人突然捏住了脖子,一下子安静下来,目光都往门口汇聚。
或忸怩,或大胆,或放肆,或看一眼就赶紧朝向一边,或一眼望去就再也挪不开,更有不少人手里还捏着筷子夹着菜,选在空中,却忘了往嘴里放。
宛如城隍庙里的一群泥塑菩萨,又或者被施了定身法,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才进来的三人,不准确的说是看着当先一人。
便是冯紫英一行人也都被门口突然出现的几人给把目光吸引了过去。
左良玉、吴耀青几人固然是被来人姿容殊绝所震慑,而尤三姐则是讶然居然还能在这荒郊野地里遇到姿容可堪与林黛玉、薛宝钗竞秀的女子,而冯紫英这惊讶于会在这里遇见此女。
雪白的狐裘斗篷披在身上,连带淡黄色帽檐翻毛都还落着几片雪花,让此女一出现就平添了几分俏雅清冽,眉目如画,朱唇若樱,悬胆鼻宛若一枚绝美无比的一枚玉饰镶嵌在这张巴掌大小的俏靥上,一双眸子就这么盈盈一望,让所有人都以为看到了自己心中深处。
“掌柜的,可还能安一张桌子,外边儿风雪太大,我们需要歇息一下。”
“有,有,……”没等掌柜答话,已经有无数人开始主动让位,“这边还能挤下一张桌子,如不嫌弃,……”
掌柜的也如梦如醒,忙不迭地迎上去,“三位里边儿请,虽然挤了一些,不过安放三位还是没有问题的。”
店堂里一阵人声鼎沸,大家都起身似乎想要让出一席位置来,与冯紫英一行人进来的是截然两样,让冯紫英都忍不住摇头,这可真的是颜值即正义的最好体现。
女子一眼就看见了冯紫英这边一桌,目光一亮,露出惊喜之色,但是随即意识到环境,只是款款漫步走了过来,“掌柜的,我们就在这一隅安一张小桌子就行了,……”
掌柜的咧了咧嘴,看见周围都是不善的目光,只是苦笑着搓着手,应承下来,往哪里安放都得要得罪人,好在这店堂里大多数都是商贾人家,便是有些愤愤,估计也不敢和这几位耍横叫狠。
“冯大人,苏妙见礼了。”待到桌子紧挨着冯紫英他们一桌放下,苏妙这才盈盈一福见礼。
看见女子和冯紫英一桌见礼,店堂里的人这才发出一阵唏嘘遗憾声,很显然人家是熟人,这才去坐在一块儿,这一下大家心里就要平衡许多了。
在苏妙三人出现在冯紫英身旁时,吴耀青和左良玉都有些讶异,而其他三人都已经做出了准备应对姿态,其中一人已经跨步前来准备制止对方靠近,还是冯紫英摆摆手:“不必,是我的一个朋友。”
听得冯紫英说自己是朋友,苏妙也是眼眸一亮,“多谢冯大人把妾身视为朋友,我以为许多人虽然仰慕妾身,但不过是为音所迷,为容而悦,并非为妾身这个人呢。”
冯紫英哑然失笑,“苏大家未免有失偏颇了,音为人所发,容为人所有,本为一体,这并不矛盾,若要强求分开,那无疑是白马非马了。”
“冯大人不认可子秉先生的观点?”苏妙语气更见温柔,几乎忘记了周围还有其他人,自顾自地盯着冯紫英,含笑问道。
“公孙龙的白马非马混淆了白马的白和马之间的和谐统一关系,强行撕裂白和马之间固有关系,……”
要撕扯这种哲学问题无疑是泡妞的最好策略,要论这个冯紫英可不怵任何人,看样子苏大家并非喜好诡辩术的性子,只是纯粹地对这种哲学问题感兴趣而已,冯紫英当然不吝赐教,只是这种场合不太合适,若是有机会倒不妨好好絮叨絮叨。
“……,这其实就是一个一般与个别,个性与共性之间的思辨关系,……”
简单解释几句之后,见苏妙似乎陷入了沉思,冯紫英赶紧住嘴,,某要让这个女人走火入魔,成日里扭着自己探讨哲学命题,那就真的是不美了。
尤三姐目光在苏妙和她身后的那一对男女身上打旋儿。
毫无疑问这个苏大家身后二人都不简单。
那婢女打扮的女子样貌普通,丢进人堆便再难想起,但是那股子冷劲儿却是发自心底的,虽然看不到对方的兵刃,但尤三姐却估计对方必定有短兵刃,不是袖中就是在裙下。
至于那打扮简单素净的男子更是不俗,越是这种干净利索毫无任何奇巧之处的人,越是难缠,这也是尤三姐这两年和吴耀青招募的这些江湖人士接触了解之后得出的结论,那等动辄长戟宝剑或者惊世骇俗的奇门兵刃,往往还容易对付,越是那种寻常刀剑,却更容易要人性命。
这男子不过三十出头,但是目光澄澈清冷,面容沉肃,外界声音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一切注意力都放在了这女子和大爷身上,一把用布条缠裹了刀柄的狭长斩马刀直接背在了肩头上。
这种斩马刀不罕见,草原上那些马贼,还有海上的海寇,以及一些沿海门派中的刀术都擅长这种斩马刀。
最出名的应该就是倭人的逆风一刀斩和福建连家破刀诀,还有就是草原上盛传的霸王断。
但这三种斩马刀的都还是有些细微区别,比如福建连家的破刀诀所用斩马刀短而略直,弧度更小,而倭人的斩马刀修长,而草原上习练霸王断的斩马刀刀刃比前两种都要略宽,刀背略厚一些。
如果不是行家拿着刀仔细观察,或者在搏杀中观察刀术区别,寻常武人只是看一眼刀是不容易分清楚的。
尤三姐已经有些担心,若是这男子突然发起进攻,自己能不能在第一时间应对了。
尤三姐已经非三年前才认识冯紫英时的尤三姐了。
从甘州到京师城,颠沛流离,也见识了甘肃镇的贫瘠和京师繁盛,同样目睹了扬州的奢靡和冯府的安然富足生活,尤三姐既不想像自己姐姐那样安于后院的悠闲生活,也不可能像沈宜修那样执掌后院,生性率直的她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在寻找着自己的定位。
她很清楚自己的胡女血统和和汉女不一样的模样既是优势,嗯,冯紫英喜欢这种味道,毕竟身边缺少,同样也很清楚这也是劣势,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既然入了冯家,如何在冯家寻找自己一席之地,那就是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要想在冯家站稳脚跟,讨好相公固然是必须的,但是尤三姐觉得恐怕还可以走一条蹊径,那就是做一个对相公有用的人。
生儿育女自然是一方面,但是尤三姐觉得自己的武技和作为侍妾能够随身侍候的特定身份对相公更重要更有价值更有意义。
便是沈宜修在自己姐妹跟随相公去永平时,也是专门把自己叫到房中单独谈话,叮嘱自己一定要在相公外出时随时紧跟,避免危险,而姐姐不过是的了一句早点儿怀孕的祝福,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可以说这一年里尤三姐并未在床笫间特意去承欢讨好冯郎,但是却是在武技上半点没有懈怠,甚至更精益求精。
她甚至还给自己在崆峒的师尊专门去信,请自己师尊来永平或者京师一趟,自己再好好请益一番,以求最大限度的把自己的武技提升一步。
吴耀青正在为自己相公招募江湖人士作为护卫,这是必不可少的。
相公走的每一步都和寻常的普通士人为官之路不一样,宁夏平叛,江南开海,永平清军和清理隐户,迁安之战,甚至还牵扯到京师中的派系之争,作为北地青年士人领袖,未来北地士人的旗手,他的每一步都难免触及很多人利益。
这其中绝大部分都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行险一击,但是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人因为不满和仇恨要孤注一掷,那都会是致命的。
所以尤三姐力求自己可以成为相公防护圈的最后一道坚实防线,而这不但需要武技上的提升,同时还需要见识和判断能力的长进。
这一年里她也不断地向进入吴耀青麾下的南北江湖人士学习和交流,作为小冯修撰侍妾和崆峒弟子的特殊身份,使得这些来自江湖甚至绿林的武技高手们对尤三姐也都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毕竟无论是汪文言还是吴耀青亦或是左良玉这些人,几乎没有哪个是出自江湖绿林,他们天生就对江湖绿林有着一种蔑视感,招揽他们也是因为需要,并非对他们有多么好的印象,哪怕表面上十分客气和尊重,而他们之所以愿意加入,同样是因为家族、门派或者帮会的利益需要,需要这样一颗大柱作为依靠,能够为家族、门派或者帮会带来好处。
所以尤三姐的出现更让他们都觉得十分高兴,都十分愿意支持和协助她。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二节 盯上了
就在尤二姐仔细观察打量着来者一行三人的情形时,苏妙背后的男女二人也一样在评估着冯紫英身边的这一群人。
毫无疑问和冯紫英很亲昵的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是一个武技不弱的角色,腰间那柄绿鲨皮的龙纹剑不是装饰品,而且从其挂索拴系方式就能看得出来,这是长期训练养成的习惯,便于在最短时间贴腿掣出,发出致命一击,而且角度亦可多选。
居然是一个胡女,还是让两人都有些惊讶,而腰间那柄佩剑却非传统胡人所用的弯刀或者刺剑,是一柄典型中原汉人所用的兵刃,这也是让他们感到惊讶的。
另外五人他们也在观察评估,其中一人虽然看似骁悍勇武,但是应该只是军阵中养成的气势,而非寻常武技搏杀养成。
呈一个三角形的列阵的三人各具特色,一人用刀,应该是北地风格的好手,而另外一名看不见身上的兵刃,要么是用短兵器或者软兵器这一类兵刃,要么就是直接擅长拳脚。
最靠边一人神色冷峻沉静,双手合在袖中,但腰间却挂着一柄短剑,看不出端倪来,但是一寸短一寸险,可能此人才是这里边武技最高的一人。
他们同样也在评判,如果突然发起攻击,对方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阻截和反击。
“……,苏大家这是往哪里去啊?”
“冯大人这般健忘,让妾身很伤心啊。”苏妙妙目流盼,脸上却露出一抹楚楚可怜的凄婉之色,“当日冯大人如何说的?”
冯紫英打了个哈哈,这随口一邀请,这女人居然还真要来永平府,也不怕自己起疑?
或者是觉得自己起疑也不惧,要么问心底无私天地宽,要么就是笃定自身毫无可疑之处?
“难道苏大家真的要去永平府?”
“冯大人不欢迎么?”苏妙盈盈眼波在冯紫英脸上驻留,“妾身还想去仰慕大人在迁安一战的风采呢,看看永平民壮如何能击溃那蒙古兵,……”
冯紫英皱眉,这女人居然直言不讳,让自己还不好应对。
“冯大爷,苏大家,……”
旁边传来有些阴柔温润的声音,一下子把冯紫英解脱出来,居然是贾蓉?!
这个时候冯紫英也顾不得贾蓉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忙不迭地招呼贾蓉入座:“这么巧,蓉哥儿,来,来,入座,入座,……”
贾蓉只带了一个小厮,之前他因为是背对着门口的,也隔得较远,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冯紫英一行人进来,一直到苏妙一行进入引起了在座所有人的震惊,他才把目光投向这边,在所有人都被苏妙的绝世风姿所震慑时,他却一眼看到了冯紫英。
相较于这些寻常商贾们被苏妙的姿容所吸引,见惯了自己“媳妇”秦可卿以及荣国府那边林黛玉、薛宝钗的风采,在其他人眼中简直犹如天人的苏妙并不比秦可卿、林黛玉和薛宝钗高出什么,而且他在京中也是见过苏妙的,固然也觉得此女琴技超绝,堪称花魁,但是要和宁国府的前途和腰包里的银子比起来,那又不够看了。
见到贾蓉的出现,冯紫英终于松了一口气。
很显然贾蓉也是认识苏妙的,那就好,这样一来可以避免双方的尴尬,而且也可以巧妙的回避一些敏感话题。
永平新军的事儿是冯紫英不想提的,而这个苏妙不知道什么原因却格外感兴趣,这让冯紫英有些警惕。
现在黄得功部已经协助李如樟部重新收复了古北口、潮河所和石城匣与黄崖口一线,重新建立起了防线,兵部已经决定黄得功即将晋升,其部也会扩编为一个独立的游击部,而黄得功也将直接破格晋升为游击,以奖励其不畏艰险出塞远征的勇武。
而左良玉的这一部如何安排还要看兵部下来点验之后,与蓟辽总督府、蓟镇总兵方面进行协调,究竟是重归辽东镇还是像黄得功一样划归蓟镇,还要重新计议,但无论如何这两部的装备、操练等等是肯定不能对外泄露的。
这女人好像对政治、军事方面的内容格外感兴趣,不得不让人起疑,这等青楼女子难道不该是对诗词歌赋才子佳人诗会酒会感兴趣么?
即或是仰慕权势,自己也该排不上号才对,一个永平府的同知,哪怕是和练国事、许獬、杨嗣昌、黄尊素这些青年京官比,那都该不在一个层面,更不用说还有寿王、福王、礼王以及北静王这些实权亲王、武勋郡王们了。
“蓉哥儿,在京中有幸听闻过苏大家的仙音吧?”冯紫英的热情让贾蓉受宠若惊,忙不迭地在一旁坐下,听得冯紫英问及,略作矜持地道:“和南安郡王、缮国公石二哥他们一道有幸见识过苏大家的绝世风采,……”
“苏大家,我来介绍一下,你可能不知道吧,这算是我一个侄儿,宁国公府贾蓉,龙禁尉百户,实打实的皇上亲卫啊,……”
冯紫英注意到苏妙显然对贾蓉没多少印象,眼底闪过的一抹不耐,立即把龙禁尉身份替贾蓉添上,果然一听贾蓉是龙禁尉,苏妙和她身后二人都是掠过一抹异色。
贾蓉哪里明白其中奥妙,他这个龙禁尉百户本身就是捐官,可以说纯粹的挂名百户,连龙禁尉在京中的办事衙门都未曾进去过,听得冯紫英这么说,还以为冯紫英这是替他壮颜面,心中也是感激,赶紧拱手道:“大爷面前,小侄如何敢妄称皇上亲卫,……”
“没想到贾公子还是龙禁尉中人啊,……”苏妙心中一紧。
龙禁尉是做什么的她很清楚,而京中武勋素有进入龙禁尉为官的惯例,这贾蓉看起来玉面迎风,倒也有些气度,没想到还是龙禁尉中人,这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都是为朝廷效力,不是么?”冯紫英笑吟吟地接上话道:“苏大家要去永平府,也不该选在这个时候啊,天寒地冻的,永平府穷乡僻壤,哪里比得上京师城的繁华富庶,……”
“大人说哪里去了,您都能率军与蒙古人浴血奋战,妾身不过是在后方偷安,想去永平府见识一下永平男儿的风采罢了。”
苏妙脸上的笑容清甜动人,让人不忍拒绝,冯紫英只能打一个哈哈,“恐怕苏大家要失望了,在迁安城下阻击蒙古人的永平新军已经移师古北口了,剩下的不过是咱们京营将士,他们在前段时间也曾经发愤图强击败了一部蒙古人,一洗前耻,……”
“哦?”苏妙有些失望,她相信冯紫英还不住在这个问题上骗自己,因为只要到永平府一问就能知晓,但京营不是一群废物么?八万大军都被人家蒙古人一夜击溃,怎么现在却还反击蒙古人了?
“苏大家不相信?不妨到永平府打听打听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冯紫英也不多解释,这女人还真的有点儿古怪,对军事这方面的消息如此关注,但你要说她有什么企图,似乎又不像,毕竟像这种消息也不是什么特别机密,哪怕是永平新军的情况,如果花心思也不是打探不到,但这女人为何如着紧?
再说了,打探到了这些消息又能如何?是蒙古人需要,或者建州女真关心?又或者播州杨应龙?
冯紫英感觉都不像。
如果说是义忠亲王这边儿,那又大可不必用这种方式了,以对方的人脉,可以轻而易举的获取这些情报。
应该说苏妙的到来一下子就把目光吸聚到了冯紫英这边,先前没太注意到冯紫英这一拨人的,也都把仔细打量着冯紫英这帮人,当然更多的还是好奇,看看冯紫英这帮人怎么就能让如此天仙化人般的女子主动上门,这自然也让在对角线那边儿那帮人也查看到了冯紫英这帮人,其中一人在看到冯紫英的时候却忍不住目光一变。
“怎么了?”年龄略小男子看着自己最得力手下神色变化,沉声问道。
“二公子,那个和刚进来女子坐在一起的男子,您注意到了么?”男子下意识低下头。
“看到了,像是官府中人,有什么问题?”王好义目光瞟了一眼那边,注意到那个青年男子正在和那个女子谈笑风生。
“那就是永平府同知冯铿。”男子一字一句地道。
“真的?你没看错?”王好礼、王好义两兄弟都忍不住微微变色。
“二公子安排过我们几个去跟过他,此人极其机敏,平素出门都是前呼后拥一大堆人,很不容易靠近,其宅邸紧挨着衙门不远,而且这厮极其怕死,还在江湖上聘请了不少高手作为护卫,……”
王好礼、王好义两兄弟便是闻香教主王森的长子和次子,二人受其父之命,一个前往京畿发展,一个是为即将进入永平府的十万流民而来。
王好礼深深地打量观察了一番,才低声道:“那个女人也不简单,虽然看不出什么,但是先前她一进门时慑引全场的动静,和我本教的天狐心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她背后那一男一女都是高手,尤其是那个男的,气机内蕴,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地了。”
今日调整一下,休息一日。
需要好生规划下一步怎么写,明日恢复。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三节 伏杀
“大哥,机会难得,父亲不是一直说这个新来的同知不是一个简单角色么?而且他还是朝廷蓟辽总督的独子,这里却是顺天府地界,他这等微服跨境出行,正好是一个机会,便是斩杀于他,日后我们在永平府便少了许多束缚。”
王好义看着自己兄长,压低声音:“此人颇有些手段,不但能压制住本地士绅,而且还能把山陕商贾拉来,还有他还用那辽东兵把民壮训练起来,实力不可小觑,若是任由他这般继续下去,国用师兄在北面恐怕也会举步维艰。”
王好义很清楚若是单单自己说这等事儿,自己兄长是绝不会答应的,但若是拉上师兄李国用,也许兄长才会动心。
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和兄长,还有老三都是在一条线上竞争,父亲身体虽然健硕,但是毕竟七十岁了,而且父亲也从未明确表态这闻香一脉究竟由谁来继承大位,现在就该是各显神通的时候。
现在兄长去京畿发展,看似占据先机,毕竟顺天府乃是中枢之地,这里一举一动都能牵动无数人目光,但是同样这里官府的缉查力度也更大,所谓收益越大,挑战越大,风险越大,就看兄长能不能有所成就。
同样父亲把永平府的根基所在留给了自己,一样也是给予厚望,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永平府在是闻香教的根本所在,只有牢牢抓住了这里的权柄,才能真正把握住教中大权。
只是父亲的得意弟子李国用却和兄长交好,这也让王好义心里好不自在,他也清楚李国用其实就是兄长搁在永平府的一颗棋子,就像自己交好张翠花和周印一样,日后若是父亲过世,这教权究竟落入谁手还得要看这些人支持谁。
王好礼自然也清楚自己这个弟弟的心思,但是他也得要承认这个冯紫英来了永平府之后给闻香教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首先是这个姓冯的是同知,执掌清军和治安大权,他的清军直接让很多原本隐藏于军户中的闻香弟子不得不悄然退出,因为他要求进入军中或者矿山、铁厂、炭场的军户必须要相互具结作保,不得加入过白莲教、闻香教、三阳会、棒棰会这些会社,否则便得不录用。
这种要求相互检举、相互具结作保就直接把闻香教这一二十年在军户中苦心发展的势力彻底拔除掉了,迫使许多弟子退出军户变为民户。
其次是这个同知相当厉害,他对几个州县都提出了要彻底清查地下会社的活动情况,目标直指闻香教和棒棰会、三阳会这些都源自白莲一脉的会道。
他也要求加入会道的民众,只要具结悔过便表示不再加入,便可无事,而如果不愿意聚结悔过者,便要求地方乡绅和乡村要严加监视甚至看管,几乎每隔几日就要让乡中里长、甲长来登门查看,而且家中一旦有外人来,更是要求必须要立即报告,否则便要被视为通缉逃犯上报官府抓捕。
其实闻香教能够在滦州站稳脚跟,自然也是有其原因,一方面王家和官府处得不错,另外乡绅中也有不少暗中信奉闻香教,向往真空家乡,所以很多时候地方官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但随着冯紫英出任永平府同知之后,这种情况开始处出现变化,其对永平府各州县都下达了极其严厉的命令,要求对县里的白莲教、闻香教、东大乘教、三阳会、棒棰会等各种会社进行登记清理,责令其停止活动,具结作保,同时对里坊保甲都做了严格的要求,尤其是重申连坐制度,这使得闻香教在永平各州县的传播受到极大威胁。
发展到后边,连北面蓟镇军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些关系,也被永平府这边通报,使得蓟镇军中也开始清理,像山海关的潘官营和中路的建昌营等军中,可以说是很是花费了一番心思才拉入一些弟子进来,现在他们的行动受到了限制,活动能力大打折扣。
这就迫使永平府这边的传教活动也必须要避其锋芒,另外寻求突破口,也才有了王好礼的京师之行。
但现在却出现了这样一个机会,也不由得王好礼和王好义怦然心动。
王好礼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两人,“问题是对方身边亦有护卫,武技怕是不弱啊,我们也没有准备,早知道就该多带上几个人了。”
“大哥,富贵险中求,哪有那么多刚好遇上的好事等着我们?”王好义盯着自己兄长,“找机会让杜福和郑思忠先用弓箭伏击,然后曹进和冯士勉扑击,一击不中我们便远遁,这等天时,野外中他们根本没法追击,……”
王好礼见自己这个兄弟如此热切,而且说得这样肯定,如果自己再不回应,只怕就要被几个属下看低了,而且杜福和郑思忠都是建昌营和三屯营出来的军中高手,尤擅弓箭,若是有二人联手伏击,未必不能一击射杀。
“好,我们先跟着他们走,看一看情况,我估计此番此人越境而行,多半也是冲着流民而来,此人心气极高,一门心思想要替朝廷分忧,以此谋为自家日后升迁的政绩,他这番心思倒也厉害,对教中大业颇有阻碍,……”王好礼点点头:“不过咱们也不能急于事功,先看情况,时机合适才能行动。”
就在王氏兄弟商计伏击冯紫英时,冯紫英却是和苏妙一行谈得其乐融融。
有了贾蓉这个工具人加入进来,很多话苏妙便不能随便说了,尤其是贾蓉还是龙禁尉的身份,虽然苏妙对贾蓉的表现很是疑惑,一个龙禁尉的百户半点看不出有什么特质,简直就和一个寻常官宦子弟无甚区别,而且对冯紫英唯唯诺诺,甚至有些奴颜婢膝的味道,这也让她既对冯紫英感到心惊,也更增添了几分要牢牢咬住这个男人的决心。
“的确是不好意思,冯某还要赴丰润一行公干,只能请苏大家和蓉哥儿一并先去卢龙了,我这边去丰润出来完公务便会回来,也就是一二日的事情,……”
冯紫英索性就把贾蓉的作用发挥够,贾蓉来自己这里的目的他当然清楚。
王熙凤把贾蓉和贾瑞都派上了用场,还真得让他有些佩服,但一琢磨还觉得挺合适,倪二已经在第一时间就把信传了过来,冯紫英并不介意。
像那数百哨长、队长一类的低级军官,许多都是早已经没落的勋贵庶出旁支,便是贾王两家也完全不熟悉,反而不如贾瑞和倪二联手去打探了解,甚至可以直接上门商谈。
对于冯紫英的断然婉拒,苏妙倒是在预料之中,对方一行这么多人出行,肯定是有为而来,只是打探不到对方公干为何,有些遗憾。
不过苏妙也不气馁,她相信到了永平府,自然就有办法慢慢磨出对方的弱点来,京中传闻此人好色,现在看起来此人倒是相当谨慎,但对方灼灼目光中偶尔一闪的精芒还是暴露了不少。
想一想自己身份,苏妙倒也可以理解对方的投鼠忌器。
倒也不急于一时,只要自己使出手段,苏妙倒也不虞对方不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这一点上苏妙有无比信心。
“那妾身就在这里预祝大人公干顺利,一路顺风了,永平府人杰地灵,妾身在江南便久闻大名,正好可以利用这一二日闲暇一游,……”
冯紫英给贾蓉使了个眼色,贾蓉也是心领神会,“那我愿替冯大爷预先招待苏大家一番,待到冯大爷回来之后再正式与苏大家煮酒一叙,……”
这场雪一直下到了午后未时,方才见晴,商旅们纷纷抓紧时间出行。
虽然路途泥泞,但是这年末将至,大家都要谋生,自然也顾不得许多,倒是贾蓉和苏妙一行准备就在这里歇息一日,待到明日再出发,而冯紫英一行则是径直启程向西,直奔丰润县城而去。
从薄家沟到丰润县城距离不远,若是寻常,一个时辰便能到,但是这雪后路滑,冯紫英一行一直到酉正天将黑尽时才到。
丰润地处浭水南岸,浭水绕城而过,后又从城边浭水巨额出一条河道沿着丰润县城水门进城,这样既解决了城中穷苦人家的用水问题,同时也能让货船从水门出入,方便货物运输。
丰润是顺天府的东大门,也是从辽东、永平过来进京的必经要道。
虽然理论上也可以从迁安经遵化然后沿着蓟州、三河进入京师,但是从迁安到遵化这条官道崎岖难走,远不及从卢龙经榛子镇到丰润、玉田、宝坻、香河这条路平坦便捷,所以九成以上的商旅从辽东进京都走这一条路。
但是前段时间蒙古人的袭扰给丰润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所以当冯紫英一行抵达丰润县城时,也是感觉说不出的杂乱无章,甚至有点儿破败萧条的味道。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四节 埋头做事
看见昔日繁华兴盛的丰润居然变成此般情形,冯紫英一行人都是有些感喟。
无论是冯紫英还是吴耀青来往经过丰润的时候都不算少,丰润作为京畿咽喉之地,与密云、延庆、涿州、天津同为拱卫京畿外层圈的要害,但因为丰润东面便是永平府,而永平府同样也是京东要地,所以在驻军和防御上不及其他几个地方那么重要,但从商业繁盛来说,却更有胜之。
正因为如此,想象半年多前自己从京师东出到永平府任职时,丰润的热闹景象,现在看上去虽然人也不少,但是来往行人商旅都多了几分忧急和郁色,而城门内外也是乱糟糟地,时不时有几声惊呼,也不知道是被乞丐强索,还是被小偷趁机扒窃,亦或是过望的大姑娘小媳妇被人趁乱揩油了。
摇了摇头,冯紫英也只能摇摇头而已,这里可不是永平府,是人家顺天府的地盘,便是一个知县也都是不得了的人物,基本上都能牵扯到京中要员,个个都是人脉深厚。
“大人,需要去县衙么?”吴耀青策马上前一步问道。
“算了吧,何必去惹人烦,我估计县里边现在也是刚刚在力图恢复正常,这马上又是数万流民要过境,人家怕是对咱们不满得紧了。”冯紫英笑了笑,“户部那边有人来,届时你去联系一下,我见一见,主要还是和这些流民代表见一面,先说断后不乱,到了永平府就得要守永平府的规矩,日后若要犯了事儿,也莫要怪我言之不预。”
“如果顺天府这边都要这么想,那恐怕未免太狭隘了,这十万流民如果积压在顺天府境内,丰润这边儿好点儿,但是宛平、大兴两县绝对压力更大,通州也不得安宁,我们这是在替他们分忧解难。”吴耀青不以为然。
“话是这么说,但丰润县里却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觉得这十万人过境会给他们带来多少麻烦,便是朝廷准备了一些米麦,但是其他汤水、柴草、道路、治安这些你总得要保证吧?但看看现在丰润的情形,只怕他们自己恢复原状都还要一段时间,更别说还有十万人过境,人家怎么会气顺?”
冯紫英说的是实话,永平府沿着官道在境内一百多里地的官道上安设了大约十个歇脚点,柴草、热水、粥汤都基本上有保障,但是一旦遭遇这种雨雪天气,还是一样艰难,像顺天府这边显然没有提前做这种准备,而这些县里边也没有多大热情,很多时候都是敷衍应付了事。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很担心这些流民根本在这种天气下,根本无法抵达永平境内就得要崩溃。
这也是他提前来到丰润的主要原因。
起码有户部的人在,能够和玉田、丰润这两县官员打一打招呼,也许会有点儿效果,不至于太难看。
现在流民都已经在路上了,十万流民分成南北两线,绵延数百里,南线这边就是从香河——宝坻——玉田——丰润,从那边传来的消息,流民最前端已经要抵达丰润县城了,而尾巴还刚出香河。
“还是大人仁义,这永平府境内准备如此妥帖,连当地人都说大人绝无仅有的仁慈父母官。”吴耀青奉承了一句。
“呵呵,那可不仅仅是我仁慈,没有山陕商人们的‘大方’,我可变不出那么多粮食和布匹棉花来,他们要到了低头,如果没有这些东西,顶多十日就得要冻死、饿死、患病而死。”冯紫英平静地道:“我的想法就是让这帮人能迅速变成劳动力,让道路尽快修起来,让铁厂、炭场、矿山尽快动起来,让榆关港尽快繁荣起来,保证辽东的供应,我们没太多时间,而山陕商人虽然和我目的想法不一样,但是在客观上却是一致的,他们想要发财赚钱,我想要做成事情,就这么简单。”
“但不管怎么说,大人这样做,可以活命无数,堪称仁义无双。”吴耀青却有自己的坚持,“我是徐州人,在徐州见过太多这样情形,无论是兵灾还是天灾,流民的四散流窜,到最后能有七八成人活下来都算是不错了,动辄饿死、冻死、病死的都是以千计、万计,其实很多人都能活下来,还不是因为没有保暖和粮食,至于看病用药那都是次要的,疫病大多还是饿出来的、冻出来的,……”
冯紫英当然清楚,冻饿之下,机体免疫力自然下降,疫病趁虚而入,而没有良好的饮水和饮食,那自然疫病更易染身,这都是被现代科学论证过的,只不过在这个时代还没有被引起重视罢了。
前几年自己不是组织撰写了《防疫备要》,朝廷也很重视,但是更多地还是局限于水旱灾害之后的防疫,像这种冬日里的流民跋涉,寻常官员哪里还能管得了你那么多。
“行了,耀青,我们做事就不必讲这些,在其位谋其政,像在这丰润,我就只能尽我所能提醒户部的同事,再说多了,可能就会引来不必要的嫌隙了,但在永平府,那就一切得按照我说的来。”冯紫英摆摆手,“咱们还是做好咱们自己的事儿吧。”
一行人先去城中一家居之安客栈住下,吴耀青这才代表冯紫英去丰润县衙打听户部官员行踪,很快就问到了户部两名官员在城东的平安客栈住着,这才投贴。
两名户部官员,一名是总务司的副主事,一名是吏员。
冯紫英能够主动递拜帖,也是一种尊重,这让那位副主事也是受宠若惊,小冯修撰的大名可是名动京师,谁人不知?
便是现在外放永平那也不过是暂时的,谁都知道一旦小冯修撰一届任满肯定是要高升的,到那时候更是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户部主事不过是正六品官员,而副主事更不过是正七品官员,作为正五品的冯紫英主动来拜会,无疑是一种尊重和礼遇。
“我倒是谁,原来是文起兄。”冯紫英在获知这位户部副主事的名字之后,就忍不住感慨,又遇上了一个自己有印象的历史名人,文震孟,三年前和自己一道考中进士,文徵明的孙子,只不过对方是考中了三甲进士,但因为其祖父之名,所以三甲进士观政结束之后仍然留在了户部。
其祖父文徵明和前世历史略有不同,但又大体一致,泰和帝年间便多次科考不中,但却以诗、文、书、画闻名于世,尤其是画艺和鉴藏更是名满江南,与唐寅、徐祯卿、祝允明号称“吴中四才子”。
文震孟也算是大器晚成,三十三岁,也就是永隆五年与其外甥姚希孟一道考中进士,但姚希孟考中看了二甲进士,他则是三甲进士,也算是一门佳话。
之所以能够有印象,那也是以为历史上其祖父的名气,加上他和姚希孟的舅甥同进士这段佳话,又同是东林党人,才能让冯紫英记住,不过今世中没有了东林党,而只有若隐若现的南党、北党和楚党。
“紫英,好久不见了。”文震孟和冯紫英并没有多少交情,但是其外甥姚希孟却与冯紫英死党许其勋因为同为苏州人,关系十分密切,所以文震孟与许其勋关系也还算熟悉。
“文起兄,此番辛苦了,如此糟糕的天气还要辛苦文起兄跋山涉水而来,此番事了,我把虎臣和孟长兄叫到一块儿,咱们好好叙一叙。”
孟长是文震孟外甥姚希孟的字,姚希孟因为与许其勋的关系,与冯紫英也较为熟悉,所以这既是同科,又有许其勋的乡党关系,所以这等情况下,也都算是绕不开的圈子关系。
文震孟也笑了起来,“紫英,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好吧,我听闻你在永平府杀伐决断,说一不二,这引入十万流民也是你一力促成,这山陕商人真的对你们永平府贡献如此之大,你才能为他们这般奔走?”
文震孟虽然是笑着说这番话,但是话语里隐隐流露出来的一些意思冯紫英还是能听明白的。
文震孟和姚希孟舅甥俩应该说从人品能力上都还是相当不错的,只不过二人都是江南士人,平素自然不可能与作为北地青年士人领袖的冯紫英走太近,相反他们和黄尊素、许獬、吴甡这些人都还走得比较近。
冯紫英没想到这文震孟还是有些脾气,一来就点明自己似乎被商贾所绑架,又好像跋扈过甚,凌驾于知府之上,看样子自己在永平府的所作所为还是有很多人看在眼里啊。
但话说回来,从对方的角度来说,似乎也说得算是比较委婉了。
这引入流民本来朱志仁就不太认可,也是自己一力主导,对方没有反对而已,至于说被商贾绑架,自己现在不是和山陕商人绑在了一起么?
起码在永平府,大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不过这有什么问题么?
只要自己能控制得住山陕商人让他们不至于像历史上晋商那样和建州女真以及蒙古人勾结,从传统的贩卖商人逐渐转化为实业商人,又何乐而不为呢?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五节 既要埋头拉车,也需抬头看路
“文起兄,小弟感觉您对小弟在永平的所作所为有些看法啊。”冯紫英含笑问道,态度悠然。
“紫英,我知道你是天纵奇才,开海之略,愚兄甚是佩服,但那不过是朝廷引导之策,亦是利用江南本身就存在的商贾,便是没有这等策略,那些海商亦是要走私出海,官府很难控制,你这般更为详实周到的规划,不但能为朝廷增收,亦能有效规范海商行为,愚兄是很支持的,但是你在迁安的所为,似乎就有些偏离了圣人之道了。”
文震孟也不客气,“山陕商人唯利是图,引导当然可以,但是若是为其所用,沦为其爪牙,那就会令人不齿了,愚兄此番言语恐怕有些不中听,但发自肺腑,绝无他意。”
冯紫英也相信对方并无恶意,自己和对方并无私人恩怨,而且文震孟和姚希孟都还算不上江南士人中的中坚力量。
一个三甲,一个二甲,姚希孟倒还算得上是右都御史刘一燝的弟子,但文震孟在人脉关系上就只能说有点儿祖辈余荫了,而起祖父文徵明虽然说在士林中颇有名望,但是却因为任官时间很短,在官场上并无多少根基。
“唔,小弟明白文起兄的担心所在了,不过文起兄觉得小弟是能为山陕商人所控制之辈么?”冯紫英笑着反问了一句。
文震孟有些迟疑,他也不太相信这一点,但冯紫英的举主乔应甲就是山西士人领袖之一,而山陕商人以晋商为主,现在看其在永平府的举动,无一不是与山陕商人紧密合作,难免会让人起疑。
在士人心目中都是商人可用,但是却不能为其所制,而商人势力无论南北都很强大,这也是一种博弈,文震孟也就是担心冯紫英也被那些势力强大的山陕商人所裹挟了。
“愚兄当然不希望如此,但是贤弟在永平府推动大力开矿、建厂,不但将大量军户转入商人名下矿场和工坊中,而且还清理了大量隐户也一并转入,现在更是要引导流民也为商人所用,长此以往,商人势力谁人可制?”
士人对商人的态度是很矛盾的,既要借重其经济力量,但是又要打压其在政治上的渗透,内心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所以这种复杂的态度在每个时代每个群体甚至每个人每件具体事情上都有不同反应。
山陕商人在永平府的大动作瞒不过人,而且大量清理出来的军户、隐户都陆续进入商人开办的矿山、工坊中去劳作,这势必削弱地方上乡绅们的影响力,尤其是这些乡绅们现在都还没有能参与到其中来,自然会情绪更大。
即便是北地士人中也多有对此颇为不齿,更别说江南士人了,不过在朝中的北地官员却是大多保持缄默,因为他们很清楚,永平府在开矿建厂的推动,直接使得永平府的经济实力得到了长足提升,商税上也得到了大幅度猛涨。
而且榆关港趁势崛起,也表明了北方在开海之略上并非毫无应对之力,大量铁料、铁器以及新出现的水泥源源不断的南运,也表明了北方在面对南方咄咄逼人的经济攻势下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虽然这个时代的士民都还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道理似懂非懂,还有些模糊,但是他们却也知道一个地方上缴朝廷的税赋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其在朝中发言权大小的一个重要因素。
江南士人为何在朝中能具备如此影响力,那还是不是江南漕运供应了京师城巨大部分需求,湖广士人为何能在江南士人、北地士人两分天下的情形下独树一帜?那都是有历史变迁的原因的。
湖广士人纵然不能与江南、北地士人相抗衡,但是也算占据了一隅具备了相当影响力,初去湖广籍士人的争气外,更重要的还是在江南各类更赚钱的经济作物和商业大行其道的时候,湖广的粮食产量日益重要,很多时候从江南漕运京师的米麦都已经是湖广南下经运河转运京师了。
相比之下,西南也好,两广也好,他们相对遥远的地理位置和不太便捷的交通运输制约了其经济影响力的发挥,但是冯紫英也很清楚随着海运行业的迅猛发展,两广一年三熟的水热优势也会渐渐显现出来,加上其面对南洋的特殊区位,其在朝廷中的影响力也会逐渐攀升。
至于说北地士人影响力为何可以和江南匹敌,京师城位于北地腹地,九边面对外敌入侵军事抗衡特殊性,加上北地文风亦是不弱于江南,这些因素也决定了北地在朝中的政治影响力不会消退。
“文起兄的担心我理解,不过文起兄在户部,也应该清楚我们永平府的现状,历欠户部赋税甚多,无他,地方劣绅把持左右县里,而兼并土地愈演愈烈,借助各种手段躲避赋役,并非府中官员不努力,而是现实条件如此,加之毗邻边地,民风骁悍,所以治安不靖,不瞒文起兄,小弟家眷来永平府的路上都曾经遭遇盗匪袭击,而据我所知,这些盗匪大多都是失去土地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落草为寇者,可文起兄觉得作为同知,小弟能做些什么呢?”
冯紫英语气慢慢深沉下来,眉目间也满是挥之不去的阴霾,“没错,动用巡捕和民壮清剿,彻底肃清匪患,这是小弟作为同知的应尽职责,但是他们是自甘堕落而落草为寇么?这半年里府里也抓获不少这等盗匪之徒,小弟随意选了其中十人来进行调查,发现其中有其人都是因为家中贫病、歉收或者意外而欠账,甚至亦有一二是被劣绅与官府中人勾结所谋,最后失去土地,却又无所事事,难以糊口,仅有三人属于好吃懒做,本身就是游手好闲之辈,……”
文震孟是户部副主事,当然清楚永平府历欠多年,这种情形在北地算是很常见的了,好一些的府欠一两年两三年都很正常,差一些的欠上七八年的都有。
“便是失地,亦可去租地或者为大户所雇,……”文震孟勉强应道。
“文起兄,说是这么说,但是你我都清楚,一方面从原来有土地沦为雇农或者租地,这其中的反差有多大,大部分人也许能接受,但是仍然有一部分人无法面对这个现实,这是其一;雇农、租地,稍有体弱者便难以胜任,这地租加上赋役,家中子弟多者,身强体健者能勉力为之,又或者心智机巧者能以其他谋生维系,但那资质都属于中等偏下者,恐怕就很难胜任了,所以这等日积月累之下,腹中难饱,身上寒冷,就免不了要铤而走险了,小弟为此写过一篇文章,专门发表在了……”
“《内参》?”文震孟一惊。
“不,《月旦谈》。”冯紫英笑了笑。
冯紫英的这些话并非信口开河,而是做过一番调查的,分门别类的做了一个统计罗列,然后还写出了一篇文章来,考虑到其敏感性,他并没有直接送到《内参》,而是寄给了周永春,发表在了《月旦谈》上,也在青檀书院中引起了很大的争论。
文震孟也清楚冯紫英不是那等信口妄言之人,没发《内参》,而发了青檀书院的院刊《月旦谈》,也说明冯紫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敏感性。
这等事情南北都不少见,但是条件越恶劣的地方就越甚,因为农民面对的各种灾害、贫病、意外的抵抗能力更差,恶劣的环境下造就他们也更具有抗争性,所以也极易引发民变、反叛。
“所以紫英觉得以山陕商人来开矿、建厂,便能给这些人以一条谋生之路?难道说这些山陕商人就是善人,那等矿山和工坊不也一样日夜操劳,只怕未必比租地或者给人当雇工好。”文震孟深吸了一口气。
“起码多给他们一个选择吧。”冯紫英摊摊手,“有句俗话说得好,条条蛇都咬人,矿山、工坊里去谋生,能混一个饱饭,给人雇工或者租地,也差不多,可官府对矿山、工坊起码更有约束力,但对乡绅呢?”
这句话击中要害,士绅的话语权可要比商人大多了,士绅之所以有一个士字,也就意味着他们多多少少都和读书要沾些关系,而读书却是士人的根本,也是立身之基。
相比之下商人纵然有影响力,但却是无法和士绅相比的,所以许多发达的商人才不会不遗余力也要让子弟去读书出仕,或者买地成为田主,以求二三代之后晋升为乡绅。
见文震孟无言以对,冯紫英自然也会不得理不饶人,“文起兄,先前小弟说的这些也都在那篇《论新兴阶层与当下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变动模式——从永平府工矿产业的发展说起》文章中,若是文起兄有兴趣,不妨一看,说来说去,我们也是迫于无奈,北地经济远不及江南,这是不争之事实,可朝廷现在财力枯竭,面对周边敌人越多,如何来应对,总要求变,寻找出路才是,……”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六节 套路
文震孟的脸色也慢慢缓和下来,冯紫英并没有得寸进尺,而是更坦然地解释,观点有分歧很正常,士人之间的争论再常见不过了,他文震孟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也罢,此事事了之后,愚兄回去之后定要去拜读贤弟的大作。”
冯紫英笑了起来,“文起兄,大作不敢说,但是小弟却也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如果说开海之略是站在前人的基础上所出,但这一次在永平府所感所写,却是小弟一番心血,以前在翰林院不觉得,只有到了下边儿才能深刻感受到大周最底层的这些具体详实的各种问题,也才能明白州县所要面对的种种难处,而不是单纯的朝廷各部所统计起来的各种数字。”
“哦,那紫英你的意思是这永平府一年对你意义巨大?”文震孟之前也对冯紫英以二甲进士和庶吉士身份外放大为不解,甚至他们这一科的进士都是难以理解。
就算是冯紫英在开海之略上风头太盛引起前几科的前辈们不满,但是他有齐永泰和乔应甲作为靠山,不去吏部、户部和即将成立的商部,也完全可以选工部或者刑部这些较为靠后的部门中去沉淀积累两年,何必要主动求外放来避嫌?那付出代价实在太大了。
但现在看来似乎冯紫英是早就谋定后动,并非完全是因为受到了一些外界压力,这更增添了文震孟的好奇心。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小弟一直很赞同这个观点,如果你不能对一州一县的实际情况真正掌握了解,哪怕你当了六部尚书或者阁老,要对这个国家朝廷做出决策,你心里都是没底的。”
冯紫英的这番话无疑是一个具有挑战性的观点,当下朝中诸公亦有不少是没在州府这一级干过的,许多都是直接在六部和都察院里慢慢打熬资历,顶多也就是到省这一级的布政使司或者提刑按察使司干过,然后就直接踏入六部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文起兄其实也可以到州县去体会两年,不管实在江南还是湖广抑或北地,绝对是大有裨益的。”
文震孟点点头,“贤弟这般说,愚兄倒是真的有些兴趣了,不过此番咱们还是先把这流民之事解决好吧,这等天气之下,十万流民跋涉数百里,恐怕麻烦很大。”
“当然,这才是当务之急,小弟此番前来,就是担心流民在路途中会遭遇困难,在永平府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帖,但顺天府这边,小弟是真的不太放心。”
冯紫英步入正题,“不知道文起兄这一路行来,香河宝坻这边情况如何?”
文震孟迟疑了一下,“流民行进速度可能慢了一些,因为天气原因有所延滞,加之老弱妇孺进行一段便需要休息,……”
“文起兄,他们的进度起码比原来预定的慢了近五天,我们那边早已经准备妥当,沿线安排了九个安歇点,柴草、木架、热汤、粥饭,一应停当,可从香河到丰润这里,我看顺天府这边县里都不太上心啊。”
文震孟也有些尴尬,他只是一个户部总务司的副主事,要说来督促这些香河、宝坻、玉田、丰润几县的事务显然就有些力有不逮了。
而且这本来也不是人家的本份儿活儿,要说也该是户部和顺天府的事儿,和这几个县关系不大,某种意义上说都是尽义务,户部和顺天府里能给多少补贴?没准儿几县都还要自己帮补一些,自然没有热情。
“紫英,你如何知晓香河、宝坻那边儿不太上心?”文震孟搓了搓手,犹豫不定。
“文起兄,这么大一桩事儿,对我们永平府来说,可是天大的事儿,朝廷旨意我们可都是令行禁止的,论理前部都该过了沙河渡口了,可现在我们都一路走到丰润了,还没有见前部人影儿,这样拖下去,十一月中旬都未必能走到啊,那个时候天气会更糟糕,许多人怕是……”
冯紫英没说下去,但文震孟却明白,许多老弱只怕就熬不过去,路上既劳累又要顶风冒雪,若是心狠一些的,还巴不得如此,起码可以减轻许多负担,但是冯紫英的态度让文震孟心里也是颇为触动。
“紫英,我也是一路过来的,说实话,玉田和宝坻那边都没怎么准备,但是你也知道我只是户部官员,不是都察院的,而且顺天府那边,现在府丞出缺,府尹会甫公那边,唉,……”文震孟叹了一口气。
会甫公是指府尹吴道南,江右名士,文才过人,不但叶向高很欣赏,而且与方从哲过从甚密,所以明明就不是一个擅长实务的角色,干过礼部尚书都没问题,但是要让他干这顺天府尹就真的太为难他了。
“户部那边难道没和顺天府沟通交涉过?”冯紫英皱眉,若是这户部撒手,顺天府不来气,这桩事儿就真的棘手了,这南线如此,北线岂不是更糟糕?
“崔公安排魏郎中去过,但顺天府那边治中梅大人事务繁杂,可能就没太多过问,多是交办给了各县。”
冯紫英猛然醒悟过来,急声问道:“梅之烨?”
“嗯,是梅大人现在负责粮储杂务这一块,吴大人基本上是不太过问这般俗务,加之府丞出缺,所以许多事务都是由梅大人来负责安排,怎么,紫英和梅大人很熟悉?梅大人是湖广人,嗯,与文弱、梦章他们可能要熟悉一些。”
文震孟还以为冯紫英真的和梅之烨相熟,却不知道这里边的原委。
冯紫英苦笑,能不熟么?只不过这个熟和文震孟理解的“熟”不太一样。
人家退婚的未来儿媳妇却要马上给自己当媵了,纵然是梅家退婚在先,但是却骤然变成嫁入冯家为媵,这很有点儿示威打脸的味道,无论是谁只怕心里都不是滋味,梅家是湖广名族,梅之烨又是个好面子之人,只怕心里更为窝火。
只不过冯紫英从未想到过自己居然也还会与梅之烨有这样一番交织,自己就在说再怎么顺天府不上心,这毕竟是为其减轻压力,居然这么轻慢,原来这里边还有如此隐秘。
见冯紫英表情有些诡异,文震孟讶然:“紫英,怎么了?”
“嘿嘿,这位梅大人我倒是不熟悉,只不过这里边……”冯紫英摇摇头,却不再言语。
文震孟颇感吃惊,冯紫英虽说风头太劲有些遭人嫉妒,但是梅之烨都什么年龄了,四十岁之龄,比自己还要大几岁,也是才从翰林院出来升任顺天府治中,照理说不该和冯紫英有什么冲突才是。
而且冯紫英和湖广士人素来亲善,像官应震是其老师,柴恪对其甚是欣赏,也和其父相交莫逆,冯唐出任蓟辽总督很大程度就有柴恪的推荐之力,而年轻一辈的湖广士子,如杨嗣昌和贺逢圣都是与其相善,怎么这梅之烨难道还能有什么恩怨不成?
但看到冯紫英不太愿意说,文震孟也不好深问。
“其实也没什么,我和梅大人并无往来,只不过家眷……”冯紫英耸了耸肩,这等事情人家日后回去问一问便知,但自己却不方便多说。
文震孟知道这是私事,心里安定下来,但却也对梅之烨有些看法,难怪顺天府这边准备如此粗糙疏忽,进展缓慢拖沓,这里边还有这层因素在其中,但是因私废公,那就有些不合适了。
沉吟了一下,文震孟这才道:“既如此,紫英有何打算?”
“小弟希望文起兄能帮小弟一把,既然顺天府衙那那边不好接洽,能否请文起兄与小弟一道,去丰润、玉田以及宝坻几县去
拜访一番,请各县能多加派一些人手和物资,尽可能把路上的各种不备考虑周全一些,以便于流民能尽快抵达目的地,这样既能减轻各县的压力,我们永平府那边也能早日了结这桩任务,向朝廷交差。”
冯紫英的建议让文震孟有些踌躇,他一个户部副主事也不过就是正七品官,可顺天府的县都是京县,知县都是正六品,便是县丞都是正七品和他平级,他这个户部副主事人家买账不买账,真不好说。
若是去了碰一鼻子灰,办不成事不说,而且也会大伤颜面。
“文起兄口口声声说要做实事,此番小弟亦是想要为京中流民和朝廷做一番事情,但求文起兄出面协助一把,其余亦由小弟出面来说和,这恐怕不为难文起兄吧?”
冯紫英笑吟吟地看着文震孟。
文震孟也是被逼上梁山了,这等情形下若是自己还要退缩,只怕真要被此人看轻了,“也罢,就依紫英所言,也不必紫英当先,这是朝廷交代下来的事务,我自然不会退缩,紫英只需要一道表明姿态即可。”
“好,我就知道文起兄是个耿直人,不会在正事上退让,小弟甘附骥尾,若是有什么需要小弟出头扛上的,小弟绝不后人。”冯紫英猛地一击掌,“那我们今日就从这丰润县开始?”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七节 有心人
“吉田,你觉得此人如何?”进入房间之后,苏妙收敛起来了先前的清冷气质,取而代之的一种深沉的阴郁感,一只手却捏着一把小一号的折扇轻轻玩弄着。
“小姐对此人很感兴趣?”宛如入鞘刀锋一样的男子也隐匿了他身上浓郁的凛冽杀气,皱着眉头道:“此人武技很普通,他身旁那个女扮男装的女人倒是不能小觑,不过如果突袭的话她躲不过我三式,如果正面相遇,三十招之内,她如果逃脱不了,我便能击杀她。”
“那另外几人呢?”苏妙饶有兴致地道:“冯铿不是以武技见长,这我知道,但他能却能让一帮民壮击退蒙古骑兵,虽说是倚城而守,但是数倍敌人依然未能得手,倒是让我很好奇,总要弄明白对方胜利原因心里才踏实。”
“会不会是其父专门派了亲卫队来保护他……”吉田秀次不太相信一个文臣能有如此胆魄和韬略,皱起眉头,“那个黑面年轻人倒是像一个武士,他身上的杀意应该是无数次战场拼杀中锤炼出来的,另外一个人很普通,看不出什么,另外三人应该是中原武林高手,但水准不算特别高,我一个人可以以一敌二击败他们,但要杀他们比较困难,以一敌三的话,我没有把握。”
击败和杀死对方是两个概念,吉田也是用这种方式来介绍对手的水准。
“吉田,冯铿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太阁逝世之后,家康将军转向,一直到现在,但秀忠将军和家康将军看法不一,当下国内仍有不服将军之人蛰伏,但将军却又不能施之以武,所以借助外部战事来确立武勋,也是秀忠将军的一个选择,……”
苏妙的话让吉田秀次默默点头,他们一行人此番受胁坂安治的命令北行,主要就是要全方位了解大周和北面的蒙古人、女真人之间的对抗情形。
“小姐,我们离开中国太久,在中国境内已经不再像十多年前文禄庆长之役之前那样得心应手了。”吉田秀次摇摇头,“我不清楚寺泽将军他们此次进军江南的目的,但是何等袭扰,意义不大,如果秀忠将军只是以这点兵力,那么连牵制作用都难以实现。”
“此非一朝一夕之功,我们只能慢慢来。”苏妙平静地道:“胁板大人要求我们收集一切我们能收集的情报,本身也就是为长远考虑,三千兵力连袭扰都够不上,一时间得手说明不了什么,秀忠将军也许是利用他们来试探大周比起二十年前的状况如何了,但现在看来,某些方面大周已经比二十年间还差了许多,但是大周毕竟如此之大,人才辈出,我们不能小觑。”
“小姐你是说这个冯铿?您未免太高看他了吧,不过是借助父辈余荫的一个文臣,或许还是有些能力的,但是您要说能对我们有什么威胁影响,我可真没看出来。”吉田秀次不以为然。
“哼,吉田,偏见蒙蔽了你的眼睛,想想永平新军能击败蒙古人就知道不简单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一旦我们真的要和大周开战,我们急需要掌握每一支部队每一个文臣武将的基本情况,甚至包括他们内部的各种复杂关系,以便于我们能确定我们拿出最合适的对策。”
苏妙的话让吉田秀次吃了一惊,“小姐,寺泽大人他们并没有能力向中国发起进攻吧?”
“现在当然没有,但是日后呢?”苏妙冷然,“文禄庆长之役因为太阁的过世而功亏一篑,但是朝鲜的孱弱和大周的力有不逮我们已经可以略窥一斑了,秀忠将军如果要想继承家康将军的辉煌,要想证明德川家可以取代丰臣家成就大势,就必须要继承太阁遗志继续前行,否则何须让寺泽和胁板大人他们有此番行动?”
苏妙的话让吉田秀次一时间不语,国内对家康将军取代丰臣一脉还是有些看法的,毕竟太阁一统日本,成就辉煌大业,家康将军有坐享其成的嫌疑,而且现在太阁还有秀赖,所以国内支持秀赖的也不少,这也让家康将军不胜烦恼和忧心。
“现阶段我们是需要了解评估大周的真实实力,这十多年我们日本几乎没有怎么关注中国之事,他们内外环境已经有了一些变化,像建州女真的崛起我们可曾预料到过么?现在其对大周的压力甚至已经超过了蒙古人,辽东已经取代了蓟镇和宣府成为大周最精锐的军镇,就是为了对抗建州女真呢,其势必影响到我们对朝鲜的攻略,……”
吉田秀次终于点头:“那小姐的意思是……”
“这个冯铿是蓟辽总督冯唐之子,而永平府又是中原物资输往辽东的咽喉要地,其在这里担任同知,而且还击败了蒙古人入侵,其人有大志,不可小觑,现在我们去辽东了解情况不现实,但可以通过对永平府的布局了解,来一窥大周辽东乃至蓟镇各方面的情况,……”
苏妙沉吟了一下,“吉田,你可知道此番寺泽、九鬼和胁板他们出兵江南,就是应建州女真之遥?”
吉田秀次大吃一惊,“您是说将军和建州女真结盟了?”
“这却不是我知道的了,我只知道建州女真那个首领努尔哈赤也不是简单之辈,他能拉拢蒙古人为其所用,自然也希望拉拢我们为其所用,觉得所有人都愿意当其棋子吧。”苏妙美眸中掠过一抹精芒,“但到最后谁利用谁,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吉田秀次没有再接这个话题,而是径直问道:“那小姐要吉田现在做什么?”
“你去跟着那个冯铿,看一看他此番进入顺天府做什么,据我所知,大周地方官员轻易不得离开本境,他却微服进入顺天府,必有重要之事,我们只要全方位的了解对手,才能让我们日后在面对他时,做出正确的判断和决定。”
轻轻一合那柄小折扇,苏妙目光转为深沉:“我有一种感觉,这个冯铿未来会成为一枚重要的棋子。”
“棋子?”吉田秀次不解。
“世人皆为棋子,汉人有一句话,蜗牛角上校雌雄,石火光中争长短。看似是对大家计较争夺这些利益的一种鄙薄,但是你我皆凡人,都避免不了世情俗务,所以蜗牛角上也好,石火光中也好,都一样要尽力去争,去做,而寺泽和胁板大人何尝不是如此?”苏妙幽幽一叹:“所以我们都是棋子,冯铿也一样,如何把准这些棋子的走向,便能助我们这些棋子做出正确走向。”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了很多有心人的关注,单单是这一趟顺天府诸县的微服之行,就让很多人盯上了他。
此事的他正在于文震孟一道拜会丰润知县刘思诲。
“难得啊,紫英你这屡过我丰润,却从未驻足停留,今日却怎么贸然来我丰润,也不怕都察院弹劾?”
刘思诲是江右赣县人,典型的江南士人,三十八九岁,年龄要比文震孟都要大一截,称得上是冯紫英的长辈了,而且刘思诲和周永春、毕自严皆为同科进士,关系都还不错,而周毕二人现在是青檀书院的山长和掌院,冯紫英更是青檀书院的骄傲,所以虽然刘思诲只是一个正六品,比起冯紫英品轶要低两级,但是私下里托大称一声紫英并无不妥。
“忠甫兄就莫要吓唬紫英了,他现在都被这流民之事弄得焦头烂额了,要不怎么会来你这里求援?”文震孟虽然之前对冯紫英的请托有些踌躇,但是一旦作出决定,却不会敷衍了事,而是正经八百的向对方告知难处。
“哦?是为流民过境而来?”刘思诲其实已经料到了冯紫英和文震孟来意,本来文震孟就是户部总务司副主事,虽然还没有来拜会自己,但是二人联袂而来他当然就明白了意图,“据我所知流民应该还在玉田那边,还没有到我丰润境内吧?”
“的确还没有到丰润,但是估计两三日内就要进入丰润,但是从现在流民在香河、宝坻和玉田境内情况来看,不太好,因为天气骤变,宝坻和玉田境内的流民以为缺乏宿营避风遮雨的棚架草料,生病极多,而且粥汤亦是准备不足,而在时间上也已经拖后了接近十日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这帮流民会在丰润驻留时间更多,……”
来之前,冯紫英就和文震孟有过商计,冯紫英唱红脸,文震孟唱白脸,否则像刘思诲这等也是辗转多地当过知县的,不会随意被说动。
现在丰润经历了科尔沁人的袭扰,情况也很不好,不少流离失所的民众也还没有得到安置,弄得刘思诲也是烦躁不已,现在要让他来关心外地流民过境到永平府的事儿,他怎么可能认真?
要让他认真对待,只能要别出奇兵。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八节 遇刺
“要在丰润驻留更久?”刘思诲皱起眉头,“文起,户部给我们各县拨付的赈济粮寥寥无几,而且府里还转移了一大部分给密云、怀柔、昌平这些北部州县,我们落到手里更少,这些流民要过来,根本不够用,如果再要不走,那我只有让民壮驱赶了。”
“忠甫兄,你这样做恐怕不合适吧?”文震孟抗声道:“户部是把足额粮食拨付到了顺天府的,至于你们府里如何安排,你应该向府里反映,流民过境也不过就是几日时间,也是因为你们这几个县准备工作不足,才会导致流民行进速度缓慢,人家永平府那边早就准备妥帖,这两相对比,差别太大了。”
刘思诲脸色不善,瞪着眼睛看着文震孟,文震孟也不甘示弱,一样虎视眈眈。
原本文震孟是打算唱白脸的,但是谁曾想这刘思诲说话太过分,而且还把矛头指向了户部,这就让文震孟不能忍了。
“文起,你这是来找茬儿的不成?你还不是御史,等你到都察院干事儿,才能说这些也不为迟!”刘思诲毫不客气的反击。
“我是户部安排来检查督导流民迁移的官员,自然有权力义务指出问题,你是丰润知县,虽然流民尚未到,但是一路看来,你们基本的准备工作都没有开展,如何应对流民过境?你们这样做必定会造成不良后果,贻误大局,我给你提出来,难道不对么?”
文震孟铿锵有力的话语让刘思诲既感到羞怒,又觉得理亏,的确这段时间他的心思都放在督促自己县里民众的安顿问题上了,其他地方流民过境不是自己本份儿工作,而府里也不来气,他自然就松懈了。
但要说来,府衙也是安排了的,只不过力度不够而已,但最终出了状况,追究责任起来,首当其冲肯定是县里边。
见二人顶牛,冯紫英心中暗笑,原本说自己来当红脸,现在可好,角色调换,自己就来当白脸了。
“忠甫兄,文起兄,莫要生气,都是一心为公,何苦闹得脸红脖子粗?”冯紫英起身一揖,“忠甫兄,文起兄也是心忧国事,我们也理解当下丰润的难处,顺天府里拨付粮食不足,但请县里先行动用赈济粮准备,这边我会立即上书给户部,请户部再增拨,若是户部没给够,我以我个人作保,定当给丰润补齐如何?”
冯紫英的干脆态度让文震孟和刘思诲都为之一惊。
要从户部再要增拨难度可不是一般化的大,定了多少就是多少,岂会因为你下边有难处说多要就多要?
更何况这是顺天府里扣留了一部分转给情况更糟糕的密云怀柔几个州县去了,也不是谁私吞了。
“当真?”心念急转,刘思诲立即接上话道,这等事情是避不过去的,从刘思诲角度来说,他也只是希望能节省几个算几个,毕竟丰润这边流离失所的民众数量也不少,多留几分粮食,就能多解决一些麻烦。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岂敢在忠甫兄面前妄言?”
冯紫英对去玉田和宝坻都不抱多少希望了,流民已经在路上,现在再要他们从头开始来安排,时间拖了,问题更大,也解决不了,还不如请丰润这边尽可能做好周全准备,自己和流民代表沟通,请他们再熬一熬,坚持到丰润境内就能缓一口气。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刘思诲当然知道对方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开出如此优厚条件,冷哼了一声:“紫英你说。”
“粮食问题是大问题,我承诺予以解决,但是现在天气寒冷,流民千里跋涉辛苦疲惫,我希望忠甫兄能在丰润境内设立三到四处歇脚点,尤其是在玉田和丰润交界处设立一处歇脚点,准备足够的粥汤、热水、柴草和木架,以及必要的药材和郎中,以便于老弱妇孺和患病者能得到必要的休息,让他们能稍微缓一口气之后再继续前行,……”
听闻冯紫英提出这样一个不算条件的条件,刘思诲和文震孟一时间都为之失声。
这根本就不算条件,而只是要求县里多几分落实罢了,本身当初朝廷确定此事的时候也就有这些要求,只是没有这么细化详尽罢了,都如果是经常干这一行的,应该都能想得到该如何来办好。
脸色复杂,刘思诲叹了一口气,“紫英,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啊,若是这等条件我都还不能满足,那我这个官似乎也就当得有些有愧于人了。好,我答应了,我会安排下边人安排三处安歇点,准备足够的木棚或柴草,起码每日能够容纳两千人休整,足够的热水粥汤,至于郎中和药材,我只能说尽力而为了,也请紫英多谅解,丰润条件有限,县里现在也是一屁股烂事儿,……”
刘思诲官声不错,这一点冯紫英也有所了解,进士观政之后曾任临淮知县,在凤阳那边官声颇佳,也算是一个较为务实的官员,这也是他前次南下江南时在金陵无意间听闻的。
在冯紫英看来,对大周朝的官员真的不能要求太高,只要能做事愿意做事儿就足够了,至于私德,往往私德甚好的,却在能力上不足,又或者过于清正古板,反而做不成事,因小失大。
刘思诲不属于此类,冯紫英所以就用这种方式来赌了一把,还好,成了。
从丰润县衙里出来,文震孟就忍不住慨叹:“紫英,你这样做可知道会给自己添太多负担?山陕商人那边就那么好说话?”
“文起兄,流民马上就要进入丰润,我的人了解,宝坻和玉田那边的准备很糟糕,如果丰润这边也是那样,三分之一的人恐怕都熬不到永平这边,所以丰润是很多人的极限了,我不愿意去冒这个险,真要出了乱子,就要花更大的代价才能挽回,……”
冯紫英淡淡地道:“忠甫兄还算是能做一些事情的官员了,宝坻和玉田那边我不抱希望,所以只能这样以退为进,……”
文震孟也是叹息不止,在来之前他就感觉到顺天府这边的官员不太配合,之前还觉得是不是因为冯紫英提到的梅之烨的缘故,现在看来不完全是如此。
这几个县受到蒙古人的袭扰影响比预估的更大,但顺天府那边却似乎不太了解,一味考虑北面去了,没有更多考虑这边的难处,所以这边的官员都有怨气。
“那宝坻、玉田那边……”文震孟迟疑了一下。
“还是要尽一下人事,不如这样,文起兄辛苦你跑一趟宝坻,能做到什么程度到什么程度,玉田这边是最棘手的,我得督促着这些流民尽快动起来,但玉田县里也要花一些力气才是,就由我来,……”
文震孟当然清楚玉田这边是最糟糕的过了玉田县城的流民前部大概有一万多人正在逶迤向丰润前行,而在玉田县城左近的就聚集了接近两万流民,从宝坻过来的路上大概还有一万多流民。
可玉田县这边基本没有怎么管,除了派出了民壮和少量粥饭外,几乎就是放任自流。
和文震孟分手,冯紫英也才舒了一口气。
宝坻那边他是不抱希望的,玉田这边也需要花些心思,看看能不能寻找到这些官员的弱点,让他们能实实在在做点儿事情。
“玉田知县郭止规,彰德府人,此人在玉田知县位置上已经五年,为人迂腐,重规矩,不好实务,好沽名钓誉,……”
听见吴耀青的介绍,冯紫英就觉得头疼。
他是最怕和这类官员打交道的了,自以为清正廉洁,但本质却是无能,不好实务的言外之意就是不喜欢做事,一个沽名钓誉更是说明此人的心态。
这等人而且往往还不怕你上边儿压他,甚至以违抗上司命令为傲,自诩强项。
“走吧,再怎么也要去见一面,成不成我们也就要尽一番心意。”冯紫英也在考虑如何对付这类官员。
事实上这类官员在各地和朝中都不少,但是他们很多还都是进士举人出身,典型的高分低能,甚至处理政务还远不及他们自家幕僚和麾下的一些吏员,但他们却能执掌权柄。
从丰润到玉田距离不算近,在沽河渡口等船时,冯紫英就看到了河对岸黑压压一片,三五十人成群的流民扶老携幼,散乱的分布在整个河对岸的高地上。
有些扛着袋子,有些背着包袱,更多的还是挑着担子,这些人群中能有大车的极少,基本上都是靠背扛肩挑来把自己家中唯一一点儿家底儿带着出走。
河这边的人一样不少,先行渡河过来的不少就在河岸边上休息,紧挨着渡口的是一处山坡,山坡背后一片榆树林,枯黄的杂草沿着河岸蔓延,许多走累了的流民甚至不顾地湿,寻一处稍微干燥一些的地方,用身上的皮子或者搁一堆草便垫上就躺下休息了。
冯紫英催马上前,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这里已经属于玉田了,而河岸那边则属于宝坻,都几乎没有人管。
叹了一口气,冯紫英勒马回转,“走吧,回县城,我该去见见郭知县了。”
“嘣嘣!”声响,在喧闹的河岸上显得那么不经意。
庚字卷 第一百一十九节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吉田秀次已经注意到两个男子很久了。
从玉田县城出城时跟上冯紫英时,吉田秀次就觉察到了似乎不知自己在跟踪这位小冯修撰。
他不清楚冯紫英身边的护卫们有否觉察,但似乎他们仍然一路疾行,沿着玉田到宝坻的官道策马而行。
野地里总有那么一两条若隐若现的身影远远地缀着,哪怕是吉田秀次仔细观察,也有几次丢了对方的踪影,若非能够确定对方也是跟随冯紫英一行而来,吉田秀次觉得还真有点儿不好发现对方。
对方应该是三到四人,因为距离太远,而且似乎对方也在有意隐藏形容,而吉田秀次也不希望自己露了行迹,所以他也只是保持着一定节奏跟上。
在玉田县城到沽河渡口之间的一处驿站外,吉田秀次终于再次发现了对方。
这里有一处深井,加上地势平坦,所以玉田方面也在这里设立了一处粥棚,所以接近千人簇拥在这里,很容易隐藏身形。
吉田秀次出门之前便已经换了衣衫,虽然和这些流民的打扮还有些区别,但是这条官道本身还有其他商旅,所以混杂在人流中,他能轻易的跟着冯紫英一行人,并小心观察。
他注意到有两个人,和最初自己发现的一人不类,这说明对方起码有三个人,而且两个人身材中等,但是都背着一个破布裹着的匣状物件,看不清楚具体形状,但吉田秀次怀疑应该是弓箭,不过外边用了其他物事做掩盖。
大周不禁刀剑,但是却对弓弩和甲胄控制极严,随身携带弓弩这一类远射武器随时都可能遭遇官府衙役的查缉,无论是什么身份,都需要拿出必要证明文件才能携带。
这立即引起了吉田秀次的警惕。
携带弓弩可不是什么好征兆,这往往是偷袭暗杀的动向,虽然还无法判定冯紫英日后的走向,但是至少在目前,己方是不愿意见到其突然死亡的,这不符合幕府当下的利益。
吉田秀次无从判断对方是什么来头,但是冯紫英既然作为永平府的同知,而且名声颇大,自然也免不了有政敌和利益受损者,刺杀袭击都在所难免,所以这也很难判断。
好在冯紫英一行也很警惕,尤其是在这种人声鼎沸,情况复杂散乱的情形下,他几乎是一直保持着移动,即便是和人说话,也基本上是说几句后就中止,而其他几名护卫也十分警惕,一直在监视着四周,而那个女子更是一直在冯紫英身畔来回走动,明显是要干扰可能出现的远距离袭击。
这种情形下,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吉田秀次觉得应该是自己怀疑那二人并没有寻找到合适的机会,或者是担心这种环境下刺杀得手困难,且易被人发现抓获。
所以吉田秀次才会一直跟着冯紫英一行人到了这沽河渡口。
一到沽河渡口,吉田秀次便发现这一处对于刺杀者来说要比在前一处方便许多。
首先那一处土丘和周边的树林极易隐蔽,两边地势略有起伏;第二河岸人员杂乱,既有流民,又有等待过河的驮队和马车,更有以渡口作为做营生的贩货摊点,格外热闹,而杀手刺客的藏身地和后撤线路都能有更多的选择。
尤其是那一处高地和树林,最适合弓弩手的藏匿,距离河岸不远,而且连绵逶迤,断断续续一直有两三里地,若是没有三五十人你根本无法包围搜寻如此大一个范围。
正因为一看到这种极易埋伏袭击的地理环境,吉田秀次就立即提高了警惕,开始下意识的替冯紫英一行警戒。
很快他就确定了两处可能会成为刺客埋伏的所在位置。
一处是紧邻河岸的枯草丛中,这一路枯草茂密蓬松,而且也按着河岸高地一直绵延到山坡边儿上,而灌木林正好完美的和这些草丛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一个草丛——灌木——乔木林的巧妙过渡。
另一处就是刚好处于后山坡的树林边缘部,几处小起伏形成了山丘,正好可以遮掩住下部的观察视线,但在这里正好可以居高临下,最大限度发挥弓弩的优势。
一进入状态,吉田秀次就开始努力地搜寻着目标。
两处都是危险所在,在吉田秀次看来,山坡中段的山丘树林部是最好的弓弩手埋伏地,凭藉地势优势加上树林遮掩,弓弩手可以毫无顾忌地展开攻击,而且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可以在敌人发现之前迅速通过树林逃生。
所以他在确定了情况之后,便立即向山坡处搜寻而去,但为了防止自己的行迹也被对手或者冯紫英一行人发现,他不得不放慢速度,甚至借助来来往往的流民掩盖自己的动静。
当他刚来到山坡下,沿着山坡侧面的小径急速向上攀登,寻找可疑动静时,便听到了“嘣嘣嘣嘣”连续不断的弓弦崩响声,心中一个激灵,陡然跃升而起,只见一个黑影站在树枝中段,一个摆出了一个箭步,前脚踏在一处分叉处,另一只脚死死蹬住树干,从掣箭道到引弓,再到扣弦瞄准爆发,宛如行云流水,格外流畅。
而另外一个人则是径直摆出侧面而视的架势,同样引弓搭箭,猛然爆发。
树上树下,二人显然是熟手,配合得十分默契,两工交替爆射,一口气射出了七八支箭矢。
冯紫英策马刚来得及转回,就一眼看见了一匹枣骝正小跑着而来,马背上那道身影也让他意外惊喜。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马背上的女子没好气地道:“你来得我来不得?”
“我可没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冯紫英笑了起来,话音未落,一抹乌光破空而至,“小心!”
两枚箭矢几乎是不分轩轾的奔行而至,冯紫英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肩窝部便被凶猛一击射中,痛得他忍不住大叫一声,猛然坠马。
而另外一支箭矢则略低,似乎是吃准了冯紫英的后续动作,稳稳的封死了冯紫英翻身落马的角度,如电闪雷鸣,悄然而至,直奔其咽喉。
在冯紫英身旁的那个女子反应显然比冯紫英更快,腰间弯刀“哧溜”一声飞旋而出,正好迎上那一枚箭矢,瞬间箭杆箭簇都被这一波乌金弯刀的怒发之下,搅得粉碎成末。
没等冯紫英落马,那边埋伏在枯草中的两道身体陡然扑出,兔起鹘落,几仗距离,眨眼而至,手中一刀一剑泛起漫天剑气刀光席卷而至。
正在冯紫英身旁一丈开外的几人这才如梦初醒,肝胆俱裂般的怒吼着一跃而起,一个男子手中的狭锋长刀骤然化为重重青波率先迎上了那使剑的刺客,罡风剑气激荡在一起,倏分倏合。
而布喜娅玛拉的圆月弯刀早已经将另外一名持刀的刺客彻底圈了进去,凄厉的双刀碰撞在一起,两道人影也在空中盘旋交击。
尤三姐原本实在冯紫英的左侧,她自认为自己算是十分谨慎了,几乎是一直在冯紫英身旁来回盘旋,就怕这人群中会夹杂有刺客,但是她万万没想到敌人竟然凶悍如斯,居然可以直接调用弓箭手来伏击。
这大大超出了尤三姐的想象。
江湖中人几乎无人使用弓弩,因为寻常行走江湖,携刀带剑都很正常,官府也不会太过难为,但是弓弩这种东西,既不好藏匿,大明一旦被官府发现,那就是一场祸事。
正因为如此,江湖绿林中高手辈出,但是却鲜有用弓弩这种明显属于军方的武器,这才让冯紫英一行人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点疏忽大意几乎就是致命的,看到冯紫英应声落马,尤三姐肝胆欲裂,娇叱声中,手中长剑化为朵朵亮火,直接正面碰上了仍然不断爆射而来的箭矢,死死将冯紫英护在身后。
布喜娅玛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个时候保护住冯紫英才是最重要的,否则一旦冯紫英有个三长两短,那么这个被冯紫英推动的事务,围绕冯紫英在逐渐成形的架构,都会彻底崩溃。
敌人显然也会冲着这一点来的,至于这些刺客不过是一些不值一提的角色,一旦冯紫英出了事儿,便是斩杀了他们也毫无意义了。
圆月弯刀猛然爆发,连续三刀硬扛,硬生生将那名使刀武者逼得彻底退出,布喜娅玛拉这才高喊一声:“赶紧走,敌人有弓弩高手在伏击,你去那边山坡后,……”
一时间河岸边上乱成一团,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少数靠近在冯紫英一行人身边的流民们才看到了这一幕,但是究竟是谁刺杀谁,会不会遭遇池鱼之灾,都只是引来一片惊慌。
圆月弯刀再度发威,死死压制住那个狭锋刀刺客,让其近身不得,退缩不能,汹涌的刀气弥漫横空,直透肺腑,让他也是惊骇莫名,只是从哪里钻出来一个高手,其武技远胜于其他几人,可以说功亏一篑,全因此女!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节 疑点
做了这么多准备,没想到这种事情还是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冯紫英被那凌空而至的一箭射中坠落马下时忍不住暗叹一口气。
作为一个穿越者,最看重的是什么,当然是自己的性命了,所以从下江南开始,冯紫英就格外重视自己的安全问题。
如果说下江南时不遗余力物色护卫保护自己,还是因为本身开海之略会对江南一些势力的利益有损,另外林如海的巡盐御史身份本身就是高风险位置,自己掺和其中免不了会有池鱼之灾,所以这种准备说得过去。
但在确定去永平府担任同知时,更是组建了一支规模不小的护卫队伍,甚至还包括自己家眷,这就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虽然朱志仁也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但是冯紫英清楚很多人内心都是不以为然的,别说你一个小小五品同知,就算是四品知府们好像也没有谁像自己这样大动干戈草木皆兵的样子。
京中尚书侍郎们虽然身边也有一二护卫,但是也都达不到自己这个架势,按照冯紫英自己的评估,自己这种护卫力量几乎要赶得上内阁阁老们了。
当然军中武将们的护卫力量是另外一回事,毕竟他们长期在边境和敌人作战,而且一旦被狙杀,会给整个军镇都带来极大影响,所以像九边军镇的总兵和总督们身边护卫力量都十分强悍。
有时候冯紫英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疑心过甚或者大惊小怪了,纵然自己触及了一些人利益,但是在大周朝谋杀官员那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不但都察院、刑部要介入,便是龙禁尉也责无旁贷,必须要一查到底,永不销案。
而敢于谋刺官员者,几乎都是要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了,这种情形下,不到万不得已,没有谁会轻易做出这种事情。
但今天他总算明白了,穿越者既有无数福利,自带主角光环,那么自然也就会承担相应的风险,终于还是兑现了。
肩部剧烈的撕裂痛感让他几乎要挤出眼泪来了,但在坠马的同时,他的右手也掣出了腰间的窄锋刀,必要时的搏命一击他需要做好准备。
他不相信对方只是这么一箭就简单结束了,既然敢来谋刺,肯定还会有后续跟进的杀招才对,但尤三姐和其他三名护卫不会熟视无睹。
坠马落地的那一刻他有些蒙,在那一箭巨大的冲击力之下,他重重坠地,摔得他七晕八素,此时的他也要无比的感谢尤三姐出发前替自己的准备。
菲薄的圆形钢片分别替自己在胸前、背心、肩头、下腹、腿部几处要害和容易被袭击的部位缀上,这种精心磨制的钢片是制铁工坊中的产品,重量很轻,巴掌大小一片,但不可能护住全身。
冯紫英一直觉得这是一种心理安慰,真正在战场或者遭遇突袭,能发挥多少作用真不好说。
但现在冯紫英意识到这种东西有时候还真的不可少,尤其是这种野地里的行进,遭遇远距离射击时,效果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
箭簇击破了钢片,嵌入了冯紫英的肩头,虽然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要晕过去,但是他还是能感受到那一块肩甲钢片起到了极大的缓冲作用。
对方的箭矢刺入自己肩头不算太深,估计就在一寸左右,而如果没有这一层钢甲的遮护,只怕这无比凶猛的一箭可以轻而易举的射穿自己的肩胛骨,撕裂整个肩部的骨骼、筋脉和血肉。
在看到了冯紫英的护卫疯狂扑上围攻时,两个刺客就知道已经丧失了最好的时机,甚至他们现在连脱身都很困难了。
那个一把古怪黑色弯刀的鬼女人在刀法上的力道和技艺都已臻化境,死死的压制住了使刀刺客,让他难以脱身。
另外两名护卫则牢牢的圈住了另外一名使剑刺客,左良玉和另外一名护卫则已经挡在了落马的冯紫英面前,与尤三姐一道封住了连续劲射而来的箭矢攻击。
看见如带雨梨花般惶急的那张姣靥,灰蓝的眼眸中的紧张恐惧让整个瞳孔似乎都有所放大,一只手搀扶住自己,一只手还挥舞着宝剑,而左良玉则是灵活地将马拉了过来遮挡在冯紫英和尤三姐前面,起码庞大的马身能够在一定程度遮掩住对手的箭矢攻击。
“相公,相公,你没事儿吧?”尤三姐是真的吓得魂不附体了,她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凶险的情形,相比起在甘州城头的那一番正面搏杀,完全是两个概念。
“没事儿,问题不大,哎哟,这肩膀……”冯紫英龇牙咧嘴,看见布喜娅玛拉已经完全掌控局面,而另外两人也牢牢锁定了对手,还有一人持剑戒备,箭矢来袭处的山坡上也是刀气飞腾,明显有人在交锋,冯紫英知道应该是问题不大了。
接下来的局面就不出所料了,一边接受尤三姐的包扎,冯紫英因为失血略显苍白的面孔也有些阴郁。
整个河岸上乱成一团,流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四散奔逃,这也给了袭击者以脱逃的好机会,不过布喜娅玛拉还是在两名护卫的协助下斩杀了那名持刀刺客,而那名剑手则在持刀刺客不顾一切的牺牲保护下纵身入河逃脱。
至于那两名弓箭刺客,按照眼前这位苏大家的护卫所言,其有人接应,他在追击两名弓箭手其间再度遭到对方弓弩手的伏击,加上流民太多,局面混乱,所以未能得手。
“冯大人,吉某惭愧,本来早在丰润那边就发现了此二人形迹可疑,但当时并未意识到这二人会对大人行刺,只是以为这二人会不会是有所图谋,所以也就想要看一看这二人意欲何为,未曾想到在玉田路上失去了这二人踪迹,搜寻一番之后耽搁了时间,才发现二人要行刺大人,所以来不及示警,只能先行扑杀二人,但是已经晚了一步,……”
吉田秀次满脸歉然,双手抱拳道歉。
冯紫英摆了摆手,他自然是不会相信此人的话语,但是要说此人也是谋刺一伙却不像。
若真是一伙,对方完全可以潜遁不露面,明知道这个时候露面很容易引起猜忌,但还是出来了,就说明对方并不担心自己的随后调查。
“没什么,冯某命大,这等宵小伎俩还杀不了冯某,只是冯某也很好奇究竟是谁对冯某这么仇视,在江南我也遭遇了这么一遭,嗯,还有在甘州也差不多有这样一出,我都不明白了,我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会引来这么多牛鬼蛇神的不满,非要置冯某于死地?”冯紫英乐呵呵地道:“看来我的确要好好查一查了,否则这一回是挨一箭,下一回也许就没这么简单了。”
不过左良玉却没有轻易放过对方,一手按刀沉着脸道:“这位老兄,你说是在丰润就发现了那二人可疑,为什么不报官?”
“回大人,在下也是江湖人,虽然现在跟了苏大家当护卫,但是还是不愿意和官府中人打交道,苏大家从江南到京师,名播天下,暗中窥伺的宵小不少,在下也见过许多,若是每一次都去报官,惹来一大堆官非,那苏大家只怕早就把在下给解雇了,她也就干脆别出来做事了。”
吉田秀次也早有准备,丝毫不怵。
“之前我并不确定这二人究竟是为冯大人而来还是为苏大家而来,在吉某看来,多半是为苏大家来居多,因为吉某在江南就遭遇过几次这种情形,总有一些痴心妄想之辈想要行那龌龊浪荡之行,而且吉某在想冯大人是官府中人,哪里会和这些江湖绿林之人扯上什么关系,民不与官斗这可是众所周知的,谁敢来捋虎须?所以吉某也才会远远地吊着,看看这二人究竟想干什么,谁曾想会在这沽河渡口突然发难,……”
左良玉双目精光灼灼,一直在打量着吉田秀次,但是吉田秀次表现得很坦然大方,最终左良玉也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冯紫英也在观察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男子,一边把自己肩膀伤口裹紧,让尤三姐替自己小心扶着。
一个江南名妓的贴身护卫有如此高的水准,委实让人惊讶,但是你却说不上个什么,的确有些人就是大隐隐于市,而且江湖绿林中这等人你也不好说什么,但是他始终觉得此人不太像一个纯粹的武人,更有一些特别的味道。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吉先生了,若非吉先生及时扼制住对方,只怕我们这边还要承受不少压力。”冯紫英淡淡一笑,勉强抬起手一揖,“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冯某帮忙的,尽管开腔。”
“吉某惭愧,本来也没有帮上什么忙,险些危及大人安全,幸亏吉人天相,下一次若是有此等情形,吉某再不敢大意了。”吉田秀次赶紧回礼。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一节 抽丝剥茧,亡羊补牢
冯紫英在尤三姐和左良玉以及布喜娅玛拉的护送下回到玉田县城最大的隆安客栈住下。
肩部的疼痛让他有些疲惫,这个时代既没有什么麻药止痛药,面对这种外伤,就只能硬扛。
好在尤三姐已经十分上道,随身携带着金创药,而布喜娅玛拉也用他们部族中专门磨制的草药替冯紫英换了一道药,才算是让疼痛稍减。
坐在椅中,冯紫英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对于布喜娅玛拉的突然出现冯紫英也是大为吃惊,不知道这女人怎么会突兀地出现在玉田。
虽然说大周对叶赫部这些首领头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约束,但是像她这样任意出入顺天府和永平府肯定还是不太合适的。
永平府还可以说有三千叶赫骑兵,但顺天府本身就还处于一种半戒严的状态下,人心尚未安定下来。
蒙古人刚刚退去,还有不少散兵游勇和一些马贼流匪在四处游荡,几个县的民壮和捕快衙役都在四处巡逻,尤其是在流民正在逶迤东行的情形下,社会治安就更混乱,像布喜娅玛拉好这样四处乱跑,无疑是不受欢迎的。
“你怎么会来玉田,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么?”看着布喜娅玛拉有些不太自在的坐在自己对面,冯紫英打破沉寂。
“怎么,不欢迎?这顺天府又不是永平府,我能不能来,你还要管?”
布喜娅玛拉说话很冲,弄得冯紫英也是一脸无奈,“你这是吃了火药了,一碰就炸?我就是关心一下你还不行?你刚救了我一命,你来我求之不得,起码我的安全又多了几分保障了。”
冯紫英的话让坐在一旁的尤三姐也忍俊不禁,“是啊,东哥,这一次不是赶巧你撞上了,那使刀的家伙还真的不好对付,也幸亏有你才把那家伙给缠住,否则冯大哥肯定还要受更多的罪。”
尤三姐是个耿直性子的爽快人,心直口快,而且本来布喜娅玛拉在永平府和尤三姐就认识,虽然不算太熟悉,但是也打过几次交道。
布喜娅玛拉对这个有着胡人血统的女子也很有好感,或者说有一种身份认同感,毕竟相对于冯紫英和永平府的其他人来说,她们都不属于汉人,但是却又和汉人有着密切关系往来,而且是断不了那种。
“哼,可有的人还是以怨报德,不识好人心。”布喜娅玛拉悻悻地冷着脸,略微转头,睃了冯紫英一眼,这才重新对着尤三姐,“三姐儿你的剑术也不差啊,从哪里学来的?之前可没有看出来你还有这一手啊。”
“东哥,我练剑也有十年了。”尤三姐压抑不住的自豪,“我属于崆峒派,在甘州那边儿,距离这边太远了,足足有几千里,崆峒剑术自古闻名,不过真正学到家的没几个人,我这两手庄家把式,实在难以等台面。”
这等客套话尤三姐还是会的,嫁入冯府一年,有些东西就无师自通,这女人之间的沟通对话,也让她长进很大。
“嗯,看得出来,你的剑术也有些造诣了。”布喜娅玛拉目光流转,转向冯紫英,“你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会有人针对你下死手?这应该是军中的箭术高手,一百五十步外的神射,而且力道如此强悍,连钢甲都射穿了,这是存心要你命的,你得罪了谁了?”
“我怎么知道?”冯紫英也在思索,迟疑着道:“我这得罪的人也不少,但是能像这样动用箭术高手来的谋刺的,我还真想不出,会不会是建州女真或者蒙古人?”
布喜娅玛拉也不敢确定,“但我觉得和我交手的肯定是你们汉人,不像是蒙古人或者女真人,他们的刀法剑术都是中原流派,和我们关外的流派有着明显区别,而那用弓弩偷袭的人,因为我没见着,无法断定,这等箭矢其实在辽东和蓟镇这边都很通用了,在军中也比较常见。”
吴耀青和其他两人都留在了现场勘查,有一名死者,他们就需要查清基本情况,纵然不能立即获知敌人来路,但是一些细节他们要掌握起来,以便于下一步有针对性的调查。
如果那位苏大家护卫所言属实,人家是在丰润就盯上了自己,甚至更早那就是从永平跟过来的,那就就更复杂了。
但做这些事情,吴耀青他们更专业,自然可以根据一些细节来抽丝剥茧,慢慢查探,冯紫英也不会急于求成,他相信吴耀青他们能够给自己一个满意答案。
“冯大哥,恐怕还得和吴先生说一声,您现在这样四处奔走,外边儿如果真的有人盯着你,那到任何地方都可能随时对你发起攻击,身边这几个人恐怕还不够,……”
尤三姐满脸忧色,“不是每一回都能碰上东哥援手,万一……”
冯紫英一时间没有回答,他觉得吴耀青已经相当尽心了,自己身边这些人也并非就不行,而是因为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遭遇远程射击袭击,如果是一般情形下的袭击,他们几人应该是有应对方略的。
“先等到耀青他们查探回来再说吧,死了人,这边也已经报官通知玉田县衙了,总归要有一个说法。”良久冯紫英才缓缓道。
吴耀青和另外两人都蹲在河岸边仔细查探着死者,他们需要抢在玉田县衙的仵作来之前完成勘验,掌握第一手的情况,为下一步的深查做好准备。
今天出这样一桩事儿,吴耀青也有些压力。
大人的安全护卫是他一手在安排,他自认为准备还是相当齐备的。
除了尤三姐作为大人贴身护卫外,其他三人,一人是通州金刀门的嫡传弟子谢广,一手金背刀法深得其门主程传熙的真传;一人是扬州秋水剑派的嫡传弟子童晓峰,无论是剑术还是忠心都是极为可靠的;还有一人是山东东昌府玉麒麟费腾,这是一个独行侠,因为江湖恩怨隐姓埋名了几年,才被吴耀青招揽进来。
这三人武技都不弱,尤其是费腾的一手棍法在山东地界极为有名,但是今天的表现却是让吴耀青都觉得有些丢脸,也让三人极为难堪。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没想到敌人会采用弓弩袭击,另外也没有料到敌人会选择在这一处设伏。
一句话,这三人的思维都还没有转化过来,还是再以江湖行走的方式在考虑问题,还没有转化为一个保镖护卫的心态。
“说吧,什么情况。”
“吴先生,我们初步勘探和探讨了一下,基本上有这样一些看法。”说话的是谢广,他是北直人,这里是被北直隶地盘,自然是以他为主,“从其手掌虎口厚茧和腕部臂部状况来看,此人习练刀法起码在二十年以上,而他的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六岁,应该说不是那种自幼习练武技的,倒像是半路出家的角色,……”
“半路出家就能有如此水准?”吴耀青大为不解。
“吴先生,如果有比较好的天赋和良师,再加上后期有较多的机会切磋和提升,并非不能。”谢广说得很委婉,“我们金刀门中也有此类人物,十四五岁才入门,但是进境极快,三十岁就能出道名震一方,……”
“唔,继续说。”吴耀青无意纠结这些。
“此人的衣衫应该是没怎么换过,从其内衣的质料来看,应该条件不算特别好那种,其内衣用麻衣,这种内衣在永平、顺天、河间一带都很常见,但寻常劳苦人家还是不会穿这种,而多见于中等人家水准,……”
“其足下鞋履,我观察过,这是长期在外行走用的短筒皮靴,这种短筒马靴样式比较寻常,但是质料却不差,而且做工也很精致,应该很受商贾的欢迎,而且这种样式应该也不是一般鞋履店卖的,他筒沿有标识,苏记,应该是苏记鞋庄所出,这也许是一个调查方向,……”
苏记鞋庄是永平府颇有名气的鞋铺,其也属于前店后坊的模式,不但在永平府各县都有鞋店,其作坊也聘请了不少手法做工精湛的师傅带着一大帮徒弟做鞋,甚至连顺天府那边也有人到这边来订购。
“他的武器是一柄特制的厚背砍山刀,比较特殊,我们觉得如果把这几方面结合起来,只要是他是在北地行走的,应该很快就能查出其真实身份,……”
听得谢广拿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吴耀青终于舒了一口气,点点头:“很好,这个消息是我今天听到最舒心的一句话,今天的事情我们只怕都有些难以接受,虽然大人没说什么,但是我估计咱们大家都不好过,今日之事我们也都需要总结,没有预计到对手会用弓弩袭击,这是我的责任,但是近身这二人,你们三位没有拿出让人满意的应对水准,我不满意,相信大人也不满意,……”
吴耀青的话让三人心中都是沉甸甸的,吴耀青继续道:“这一次大人可能会给我们机会,但是下一次对手未必会再给我们机会,我们此番除了要调查对手外,也需要重新好好在琢磨一下大人的安保,需要什么,要怎么做,你们提出来,一切都不在话下,……”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二节 借势
见到人家找上门来,郭止规就知道这事儿好不了,忍不住头疼欲裂。
县里接到了沽河渡口发生的刺杀事件之后,郭止规就忍不住对这位小冯修撰充满了怨气,你一个永平府知府,跑到顺天府境内来搞事儿,这不是故意折腾人么?
他当然知道冯紫英是为流民而来,但是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这等流民之事,安排一二官吏来沿途打探一下也就算是尽到心意了,朝廷何曾要求有品轶的官员都要深入到境外去嘘寒问暖了么?这除了演戏作秀,还能是什么?
但人家在自己辖区内出了事儿却是不争的事实,若非刑房的人勘探了现场确认了一名刺客当场身亡,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演苦肉计了。
“冯大人啊,真是不好意思,在玉田出了这等事情能个,这个知县委实则无庞大,你放心,我已经安排所有人下去,立即进行调查,定要给你一个交待!”
心里怨气极大,但是郭止规也知道表面文章还是做够的,这等刺杀官员的事情势必要惊动龙禁尉和刑部,已经不是县里边能压得下的事情了。
可表面上郭止规还得要一副痛心模样,否则不好对对方交待。
“郭大人,说实话,我这伤并不重,但是我却很担心另外一桩事儿,担心在这玉田……”冯紫英满脸担忧和焦虑。
“什么事情?”一听冯紫英说他伤不重,郭止规心里略稳,但又听到对方提到玉田,郭止规心里又是一激灵。
他是最怕事儿的,可偏偏这流民南线又必经玉田,而且在玉田境内还很长,这条道上本身就经历了蒙古人袭扰,治安不靖,贼匪丛生,这流民一来,更是平添了几分混乱。
越是怕事儿,就越是来事儿。
能够从这位小冯修撰嘴里出来的事情,绝对就不是什么小事儿好事儿。
“根据我手下人的调查,此番刺杀很大可能性和我来这边查看流民有关。”冯紫英开门见山。
“冯大人这是何意?难道是流民刺杀?”郭止规根本不相信这等言语,若是流民都有这般水准,能和专业护卫打个不相上下,还有弓弩袭击,这岂不是成了反贼叛匪了?
“那倒不是,但是我此番前来是查探流民,因为我们永平府在调查一起白莲教匪秘密传教事件中便牵扯到这一回的流民东迁,根据我们抓获的教匪交待,他们本身就在顺天府这边有些接应,另外他们想要利用这一次流民东迁,沿途裹挟和拉拢更多的民众,所以就目前流民的行进速度,怕是一个月都未必能完全抵达永平,加之玉田这边准备不足,我在渡口和县城歇脚点便听到了许多流民的怨言,甚至还有些官吏在其中上下其手,放贷、买奴甚至欺辱妇女,这就像火星子,若是被那等教匪所利用,……”
郭止规吃了一惊,有些心虚地悄悄查看了一下对方的神色变化。
顺天府这边诸州县那个地方没有白莲教传播?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等白莲教徒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太大异常,但是谁都知道这就是一个危险极大的麻烦,但是如果要严厉查禁,却是棘手得紧。
一来这些人隐藏极深,不容易坐实;二来许多也和地方士绅颇有瓜葛,牵藤动瓜;三来真的要捅烂了,一下子炸开来,最终挨板子的还是自己,谁都知道别家地头上一样有,谁都不希望这脓点破裂在自己这里开花。
所以现在大家都是尽可能的压制遏制这种事情发生,严厉警告地方士绅要求他们防止白莲教的传播,但是究竟有多少效果,官府自己心里都没底儿。
没想到这个外来者却一下子掀开了这层盖子,好在对方也没有讳言他们永平府也有白莲教,而且还是和这边有勾连,只是这永平府如何能和顺天府这边比?一个芝麻大的事儿都可能引起朝廷的关注,若是被朝廷那边知晓白莲教在玉田境内谋刺朝廷命官,那这把火就有可能从玉田烧起来了,那自己还能落得个好?
内心惶急无比,但郭止规却又不敢直接挑开,如何把这桩麻烦事儿压下去,甚至是转移出去,这才是当务之急。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可不是送客,而是着急之下的下意识动作,郭止规立即醒悟过来,又放下茶盅,干咳了一声:“冯大人,这边情况线索……”
“绝无差错,若是郭大人需要,我可以立即安排人让府衙那边送来,也请郭大人……”
冯紫英干净利索的接上话也让郭止规心里更加绝望着急,看样子这不是在虚言恫吓自己了,如之奈何?
“冯大人,不如这样,请予我稍许了解查探一下,定会有一个妥善之策。”
……
等到那位幕僚告辞离开,冯紫英和吴耀青脸上都露出满意之色,妥了。
这位郭大人虽然迂腐迟钝,但是对于自己乌纱帽却是格外看重的,意识到问题的复杂性和严重性,便在果断送客一番计较,之后,便派来了幕僚和冯紫英这边商计。
结果就是基本上就按照了冯紫英提出的要求,立即安排人手提供必要物资,同时极大力度催促这些流民上路前行,但同样也要求冯紫英不能把他被刺杀一事无限上纲上线往白莲教身上攀附,那样的后果他承受不起。
“大人,那现在……”
“立即回永平,我一天都不想在顺天府这片土地上呆了,我都无法想象顺天府的这些县里官员们做事就这般无能暗弱,我给他们提醒,换来的居然是求我不要戳破,这……”
满意至极的冯紫英也还是有些深深的愤怒和忧虑,看看这些官员们的表现就能知道他们在日常行政中的表现有多么糟糕,出了问题不是想办法解决问题,而是首先如何掩盖问题推诿问题,能拿得出手的最精湛的一招就是拖。
有问题不怕,只要能够拖到下一任来接手,那就不关自己事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在顺天府的这些官员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像丰润知县刘思诲那等已经算是十分优异的了,虽然在冯紫英心目中也顶多就是一个合格,放在现代,这等官员分分钟被人曝光渎职失职查办。
这个时代的官员,尤其是地方上执掌一方的知府、知县这一类官员很多虽然是进士举人出身,但是对时务处理能力却十分低下,或者本身心态上就对这种时务的处理不屑一顾,认为那是副手、幕僚或者吏员做的事情,而他们只需要高高在上发号施令就行了。
而具体做得如何,能不能做好,甚至会产生什么后果,根本就没有进行过科学和详细的评判,其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要么一团糟,要么太阿倒持,被下边官员、幕僚甚至胥吏所操纵。
虽然对这种情形早就有心理准备,也在永平府见识过类似情形,但是毫无疑问顺天府的状况比永平府更糟糕。
永平府的官员和地方士绅勾结情况更严重,贪腐情形更甚,但是在能力方面却要明显胜过顺天府这边,哪怕是像朱志仁这样老迈的官员,其思维是清晰的,而且处置问题上也能把握到要害,该放权时也敢于放权。
在冯紫英对这个时代官员的评比打分中,朱志仁起码算合格,但像郭止规这样的,就典型属于当和尚连钟都撞不响,甚至不愿意撞的了。
冯紫英也的确不愿意在顺天府这边呆了,在没有查明袭击者究竟是何方神圣之前,他还真的有点儿怕了。
自己这美好的一生才刚刚开始,就遭遇这种危险,甚至可以说生命就在那一瞬间险些被定格,这可不是演戏,是真正的刺杀,和在甘州在扬州时所面临的那种危险截然不同,甘州那是自己过于托大,而扬州那明显是一种警示威吓,但这一次就是人家真的想要结果自己性命了。
看着尤二姐和金钏儿、香菱都是眼泪汪汪的围着自己,冯紫英内心也还是有一些满足感的,起码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牵挂的人和牵挂自己的人,这种感觉既幸福,也充满了压力。
获得幸福感满足感越大,承担的义务和责任就更大,自己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依赖于自己而生的人,林林总总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群体了。
除了自己的家人外,包括像汪文言、吴耀青这些人他们现在都是依托自己为中心,一旦自己命丧,整个体系恐怕就会崩溃。
而沈宜修肚子里还有自己未出身的孩子,像金钏儿、香菱这些早已经被自己收房的丫头,像尤二姐、尤三姐这等侍妾,她们将来的命运都一样会遭遇危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像现代流行的那句话一样,你一死,别人就要睡你的女人,打你的孩子,作为穿越者,他可不愿意见到如此悲催的一幕,那太可悲,也太可笑。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三节 超级粗腿
“好了,没那么夸张,这一次是爷疏忽大意了,没有下一次了。”冯紫英一只手摩挲着金钏儿的脸颊,一边道:“顺天府那边的情况也太糟糕了,不过我会查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作祟。”
“爷,您还是少出去一些吧,在永平府城里,好歹也有军队,而且城里边,稍微有些异样,都能引来衙门里的人和保甲过问,我们可真的经受不起惊吓了。”平素不怎么做声的尤二姐也忍不住插话,“三姐儿这一回做得差了,我再三叮嘱她不但要盯着爷,也还要提醒爷莫要去那等危险之地,那等流民混杂的所在,刺客都能藏匿其中,防不胜防,……”
金钏儿和香菱都有些惊讶,印象中这位二姨娘可真的是一个温良柔媚的可人儿,别看生得比寻常女子高出一大头,棕发碧眼,但是性子却像一个容易受惊的小鹿一般,说话都是细声细气,便是在丫鬟们面前也都是和颜悦色,这一回居然敢在大爷面前说话了。
冯紫英一样很惊讶,忍不住放下金钏儿的手,把坐在一旁的尤二姐拉进怀中,坐在自己腿上,“好了,二姐儿,三姐儿那边你也莫要去说她了,她心里也不好受,正琢磨着下一步怎么办呢。倒是你,爷在你身上精耕细作这么久了,怎么还没见反应?真的要让爷旦旦而伐,鞠躬尽瘁?”
一句荤话让尤二姐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坐在冯紫英腿上也是如热锅上的蚂蚁。
金钏儿和香菱也都被冯紫英的荤话给弄得满脸涨红,金钏儿更是啐了一口,瞟了一眼尤二姐,“爷说这等话,也不知羞?不过姨娘心里是早就想着盼着,眼见着宝姑娘和宝二姑娘就要过门儿了,这边儿的事情也该早日考虑,姨娘着急也是正理儿。”
成功的岔开了话题,让尤二姐的心思又回到生儿子身上来了。
眼见得宝钗、宝琴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门了,想到这桩大事儿还没有解决,尤二姐就是急得晚间都睡不安枕了,但冯紫英在她身上也没少花精力,却总是不见成效,难免让尤二姐内心幽怨。
“急什么?二姐儿也不过才十九,来日方长,难道还怕爷会冷落你不成?”冯紫英拍了拍尤二姐的丰臀,“就凭着二姐儿这身子体格,就是能多生养的,太太生爷的时候不也三十多了?”
“妾身如何能和太太比?”尤二姐吓了一跳,喃喃自语道:“妾身只是希望早点儿替爷生养一个,免得日后回了京城,妾身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太太了。”
这是每个当妾的最大压力。
冯家香火就冯紫英一个独苗,才会有三房兼祧,也就是说,宝钗、宝琴日后就算是生儿育女,那也不算是长房的,同样林黛玉嫁进来生儿育女一样和你长房、二房无关,这日后各家算各家的,都得要说开枝散叶的事儿,这当妾的最重要的一个责任就是要替家里生下儿子,这年头小孩子夭折情况很常见,也只有靠这种广种薄收的方式来弥补。
冯紫英也能理解尤二姐的压力,独宠一年,却没有能半点儿动静,任谁恐怕都要另眼相看,如果宝钗宝琴姐妹嫁进来后发先至也有了身孕,只怕尤二姐就更难以抬头了。
“放心吧,二姐身子没问题,爷也没问题,不过就是机缘不凑巧而已,没准儿哪一天正好缘分就到了,……”冯紫英捏了捏尤二姐丰腴的腰肢,又摩挲了尤二姐的小腹一阵,笑着道:“爷对二姐儿有信心。”
尤二姐眼圈又红了,忍不住又要落泪,冯紫英免不了又是一番宽慰,最后金钏儿才道:“爷,小蓉大爷前两日就来了,说等爷回来就来拜会,……”
“嗯,让瑞祥去叫他来吧,他也该做点儿正事儿了。”冯紫英点点头。
得知冯紫英受伤,贾蓉也是吓了一大跳。
冯紫英现在都快要成为贾家那边的擎天柱了,荣国府那边不用说,看看贾赦、贾政和贾琏、贾宝玉乃至贾环、贾兰对冯紫英的倚重,再加上要娶薛宝钗和林黛玉,可以说是真正荣国府的定海神针了。
便是宁国府这边,不也是极力在向冯家这边靠拢么?否则怎么王熙凤一招呼,自己和贾瑞就趋之若鹜?
虽然吃不准王熙凤怎么就能把冯紫英这边给打通了,但是这么久来,贾蓉还是从贾瑞若有若无的话语意思里听出了一些端倪来。
但是贾蓉不确定这是贾瑞这闷骚货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所以趁机给冯紫英给上点儿眼药,还是真的冯紫英和二婶子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贾瑞那厮对二婶子的垂涎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二婶子怎么会瞧得上他?
贾蓉对冯紫英与王熙凤之间有没有什么瓜葛关系不太关注,在他看来,冯大爷是一条超级粗腿现在谁都能看明白了,王熙凤现在都算不上自己二婶子了,和贾琏和离之后,顶多也就算是一个孤身妇人了,她要真爬上了冯大爷的床,那也很正常,甚至是她的造化。
就像这一次的事情一样,不用贾瑞说,贾蓉一样也很怀疑,王熙凤难道就能凭往日贾琏的这层关系拿下如此大一笔营生?
凭什么?贾琏还是靠着冯大爷才出头的呢,一个和离了妇人算什么?
还是就凭她那一副身子?贾蓉一样有些不解,那贾瑞阴阳怪气说些不着调的话,含沙射影说冯大爷似乎就喜欢像王熙凤这等丰饶妇人,贾蓉也是半信半疑。
这可是上百万两银子的大营生,如果能够拿下来,除干打净,能够尽落腰包的银子起码是要以十万计才是。
十万两银子啊,这等时节,这是多么大一笔银子?!
赖家阖府几十年吸附在荣宁二府吸血积攒下来也不过十万两,现在这短短两三个月就能落下十万两银子,便是王熙凤拿大头,贾蓉算了算,自家起码也能落个二三万两银子,对于宁国府,对于自己,这都是一笔久旱之后的甘霖了。
这样大一笔营生,王熙凤便是赔上一具身子,怕也远远不够吧?或者冯大爷就真的喜欢这等调调儿?
但不管如何,王熙凤能搞定冯大爷,大家跟着一起挣银子,何乐而不为?所以王熙凤一放话,贾蓉便从了。
现在王子胜、贾蓉加上贾瑞各管一路,各显神通,王熙凤自家也是频频出击,寻找那些被俘将佐的家眷,效果也比预料的还要好,已经有了很大进展,这才让贾蓉来永平府汇报情况。
那边有进展,这边就要说如何兑现的事儿了,如果那边收了银子,这边却办不成事儿,那无论是谁,都别想好过,甚至不是退银子就能脱身的事儿,所以王熙凤才催着贾蓉赶紧来跑这一趟,敲定前期落实下来的“战果。”
“大爷这伤势没事儿吧?”贾蓉小心翼翼的歪着身子坐了半个屁股,问道。
“没事儿,也就是一些皮外伤。”冯紫英摆摆手,“说正事儿吧,凤姐儿那边如何了?”
冯紫英一句不经意的“凤姐儿”让贾蓉暗自心惊,但是他却装着完全没听出什么端倪来的样子笑着应道:“进展很大,二婶子和王家舅舅那边找了五六家,基本上都谈妥了,也都交了一部分定金,后续的银子也在想办法凑,他们最担心的还是银子送过去了,结果却是人回来不了,那就人财两空了,我这边儿范围大一些,我找了几个朋友帮忙联络了一些人,这些家现在也是急得没了抓拿,四处打听,可朝廷一直没有一个明确说法,眼见得那些普通士卒都被放了回来,他们就更着急了,所以很快就有好几十户有了意向,……”
冯紫英点头,接过贾蓉递过来的名单,粗略看了一眼。
宰赛那边一样催得很紧,他们已经北返草原,几万士卒也已经放了,二十万两银子的货物正在陆陆续续通过榆关港到货,又或者还需要等到迁安和卢龙这边开炉炼铁的成品铁料出来,才能往草原上输送。
所以这是利用信息的不对称的一个双赢,甚至是三赢结果,但在时间上却还要放缓,宰赛那边还得要压着一些,不能这么快就让他把人放了,否则皇上那边就要不乐意了。
做这种事儿本身就是一种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皇上、兵部以及自己三方,要有一个默契。
贺虎臣、杨肇基这两部的在浭水畔的“伏击战”打得很“漂亮”,一百多号科尔沁人俘虏总算是为输的连裤衩子都没剩下的京营勉强保留了一份颜面,所以二人已经各自率领整编完成的两部正在进行紧锣密鼓的苦训,等待着兵部那边的点验。
如果能够完成兵部点验,认为这两部京营兵马足以承担重任,那么甚至可能还要在这两部基础之上继续扩编整训,毕竟八万京营一举而亡,京师城中的军事力量明显失衡,根本不是贺虎臣和杨肇基这两部区区几千人能填补的,而在短时间内无法引入外兵充实的情形下,贺虎臣和杨肇基二部无疑就是最合适的扩编对象了。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四节 贾蓉的心境
“看上去你们进展不错啊,王子胜这边联络了八户,其中六户都已经谈妥交了定金,你这边儿三十五户,其中二十三户都已经基本谈妥,二十户交了定金,贾瑞这边呢?”冯紫英一边看一边问道:“定金是按照多少交?”
“三成。”贾蓉一说起这个就忍不住眉飞色舞,“这桩事儿不止是小侄,包括家父也参与进来了,毕竟家父很多时候更熟悉一些,所以我们还有一二十户都在联络之中,估计还会有一些成果,三成定金也是婶子和我们商计的,太少了万一您这边儿谈妥了,他们又反悔或者找了其他人,那我们不久亏大了,听说他们有人还是托到了一些经常跑口外的商人身上,……”
见贾蓉还是有些不放心,冯紫英摆摆手:“有这事儿,但是蒙古人的要求很苛刻,要全部打包,哪一个商人敢把这活儿全部揽下来?就算是他们凑齐了银子,不怕蒙古人反悔?蒙古人真的翻脸不认账了,谁来承担这个损失?”
“对,对,对,就是这个正理儿,商人们在蒙古人那边儿算什么?还是大爷说话硬气,便是蒙古人头人也得要给几分颜面。”贾蓉喜不自胜。
“这点儿把握我还是有的,否则也不敢把这桩事儿交给你们来做。”冯紫英很随意地一点头,“这种事情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掺和插手的,我有这个底气,别人那就得自个儿多琢磨一下能不能吃下来。”
“是,是,是,大爷心里有底气,所以我们干起来也才格外踏实。”贾蓉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脸上笑容简直笑成了一朵花,“贾瑞对您也佩服得五体投地,一说起您,他就说是这京师城里最让他心甘情愿牵马坠蹬的,……”
“打住,蓉哥儿,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夸赞,贾瑞会这般夸赞我?我不信。”
冯紫英摆手,贾瑞这厮可用,但是格局也有点儿低,另外始终有点儿膈应,需要防着一手,但是从倪二那边反馈回来的消息看,这厮倒是一门心思钻在钱眼里去了,有点儿向贾赦进化的状态,什么银子都想捞一笔。
“大爷,侄儿如何敢在您面前虚言?贾瑞原来也就在府里边蹦跶,现在走出去,靠着几家赌坊放贷,也挣了一些银子,但是一样也遇到一些硬茬子,吃了不少亏,前段时间他把银子放给了礼部尚书顾秉谦顾大人小妾的弟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四百两,连本带息五百多两,人家不认了,拿出借条,结果被人家一把抢过去给撕得粉碎,打了一架,自己也是头破血流,闹到宛平县衙去,结果人家说他口说无凭,斗殴各负其责,对方伤势更重,他四百两银子白白折了不说,汤药费还自个儿花了十两,还给对方赔了二十两,气得他在家里骂了两天,……”
惹上了顾秉谦的便宜小舅子,那可真的就是自找苦吃了。
顾秉谦虽然不可能露面,但是这京师地界上的官员们,哪一个对朝中大臣们的三亲六戚不了解?
本来你这种赌场放贷就不受人待见,现在证据又被人给撕了,你再要去论个是非,自然就难了,人家还有这等臂膀,你一个贾家旁支,就算你是龙禁尉密探,但龙禁尉岂会为这等事情替你出面?
“这贾瑞算是一脚踢到铁板上了,不过他这种勾当本来也该有这种心理准备不是?这等暴利,哪有每一笔都能顺顺利利收回来?那其他人还不都得要去做这等营生了。”冯紫英摇摇头。
“爷说的是,前两个月他还放了一笔银子给镇国公牛家牛大人的侄儿,五百两,现在也没能收回来,人家也不说不还,就说得等到赌场上把银子赢回来再还,他去赌场堵了人家几回,但是人家人多势众,他根本就不敢和别人叫板,后来人都碰不到了,去镇国公家闹,门儿都进不了便被赶了出来,所以贾瑞也说这就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冯紫英被逗得笑了起来,这贾瑞也敢自称是善人?
“那他做这事儿可上心?”
“上心,上心,比谁都上心,他找了倪二合作,做得十分顺利,只不过他那边人数虽然多,但是赎金数额却不高,而且牵绊甚多,还有不少甚至就根本拿不出银子来,所以算下来利润也未必就赶得上我们这边儿,……”贾蓉颇为得意地道。
冯紫英微微点头,“那他的名单呢?”
“这厮不肯交给我,非得要亲自交到你手上,可能隔几日他要亲自来永平府见您。”贾蓉脸上掠过一抹不满兼不屑,“深怕我还能去抢他生意一般,一股子小家子气,也不想想侄儿怎么会看得上他那点儿?”
“哦?他要自己跑一趟?”冯紫英也不在意,重新审读了一遍这两份名单,点点头,“这份名单我看一看,如果问题不大,你们便便可以要这些人直接交银子了,但时间上你们分阶段步骤来,我到时候给你们圈一圈,哪些最优先,哪些第二步,最后是一批,这样也能显现出咱们在其中的努力,他们的银子也花得不冤,……”
贾蓉大喜过望,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顺当,他还以为对方肯定要拿捏一番,甚至可能会找些理由来说难处,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没这想法,这样一办下来,估计两三万两银子就能到手了。
搓着手站起身来,贾蓉真心实意的鞠了一躬,“此事儿婶子也说要全靠大爷费心了,到时候……”
“行了,你婶子的心计蓉哥儿你还能不了解?”冯紫英哂笑着摆摆手:“银子落入她手里还能指望她拿出来?我可从没指望在她那里挣几个,我现在心思都在公务上,哪里还有闲心去想这些?不过是顺手为之还个人情罢了。”
还个人情?贾蓉心里也在嘀咕,这个人情可有点儿大了,什么人情能值几万两银子?
这一算下来,利润肯定在十万辆以上,甚至如果做得好的话,挣上二十万都有可能,当然这还要看冯大爷这边和蒙古人那边的议价权。
说实话冯大爷要分一半也是天经地义,但冯大爷似乎根本不就在乎这个,想到这里,贾蓉越发对冯紫英与王熙凤之间的关系感到好奇了。
再想到琏二叔去了扬州,从扬州那边回来的朋友说,琏二叔在扬州养了两个瘦马,都是千挑万选的,妖娆动人,其中一个儿子都替琏二叔生下了,琏二叔现在海通银庄扬州号的话事人,可以说算得上出人头地了。
扬州那边不比京师,经商之风盛行,商人们借贷也是惯例,所以扬州号的生意兴隆,琏二叔在那边的排面极大,连扬州府衙几位如同知、通判以及户房的几位都经常和琏二叔饮宴,这等情形便是府里两位老爷和自己父亲怕是都难得做到。
看看顺天府衙那几位,荣宁二府哪里能攀得上?那位吴府尊据说眼高于顶,平素都是和首辅、次辅打交道的,便是寿王、福王相邀的诗会文会,都难得一顾。
那位梅翰林一个庶出儿子居然就敢退了薛家二姑娘的亲,再一联想到薛家索性就把这位薛二姑娘当着陪嫁与薛宝钗一道嫁入冯家二房,这等下重注的魄力不可谓不果决。
这么一想,贾蓉越发觉得这琏二叔只怕是早就存了“托妻献子”的心思,献子当然不存在,但是这托妻的手法可是玩得挺顺溜,贾蓉也不由得佩服自己这位琏二叔的心思无人能及,心下也有些艳羡。
就凭这一着,就能挣个满堂富贵,扬州瘦马难道不香么?听说一个上等扬州瘦马需要十来年的培养,动辄花费巨万,琏二叔就敢纳两个!
据说还要在在扬州别娶高门大户的女儿,相比之下,饶是二婶子的模样也是令人垂涎,但身上的光环似乎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
“大爷仁义!”虽然内心还在嘀咕冯紫英和王熙凤的关系,但这并不影响贾蓉识时务,满脸堆笑:“这番营生下来,婶子和小侄还有那贾瑞也算能缓一口气了,……”
“蓉哥儿,凤姐儿和贾瑞也就罢了,你好歹日后也是要当宁国府一家之主的,珍大哥虽然喜好冶游了一些,但你们偌大的宁国府,又没有大观园那样大一个累赘负担着,应该要好过得多吧?”
冯紫英还真有些好奇这宁国府的家底儿情形如何,对荣国府他从贾琏、王熙凤、宝钗以及黛玉和修大观园的种种情形能够大略有个了解,宁国府的人口要比荣国府少一截,花销也应该要少许多,贾珍虽然荒唐,但是那也有个度,不该如此狼狈才是。
贾蓉听得冯紫英这一问,眼圈都差点儿要红了,府里的苦楚,有几人知晓?
他可是等冯大爷这句话可真的是等了几年了,总不能啥缘由都没有就来抱大腿吧?现在总算是有个由头了。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五节 宁国府的苦处
“大爷,您是不知道我们宁国府的苦啊。”贾蓉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这么些年来,荣宁二府的情况都是每况愈下,这情形大爷肯定是知晓的,所以也都不瞒爷,若不是全靠大爷指点在这赖家身上弄回来一些,只怕荣宁二府都得要关门撵人了。”
听得贾蓉说得有趣儿,冯紫英也是好笑,“蓉哥儿,我知道荣宁二府现在都不容易,但也不至于到你说的那种程度,大观园可是花了三四十万两银子,荣国府两位老爷也还是扛下来了,你们宁国府也支助不少吧?”
一句话说得贾蓉更是差点儿捶胸顿足,“大爷,您是不知道,当初二位老爷找上门来,好话说了一大箩筐,我爹那个人又是个没注意的,加上那边老祖宗本来就不太看得上我爹,把我爹叫去说了一番,说这是整个贾家的荣耀,大姑娘当贵妃了,若是不把面子撑足,日后整个贾家都别想在武勋里边抬起头来,……,办好了这桩事儿,日后宁国府这边也能有好处,所以这番一来,我爹也糊里糊涂的应承下来,结果就是卖了两个庄子,抵押了府里许多值钱物事,凑了六万两银子过去,可结果呢?”
贾蓉叹息不止,却又不好再说下去,毕竟冯紫英要去薛宝钗和林黛玉,这说太深了,贾蓉也要掂量一下。
但总而言之,结果就是贾赦和王熙凤修园子都捞了不少,贾政弄了个江西学政,而贾珍呢?啥都没有。
贵妃娘娘几句表扬有个屁用,若是皇上下道谕旨嘉誉一下也还能留在府里当个念想,可贵妃娘娘口头几句好话,有什么用?
贾蓉一直认为修大观园是宁国府是上了荣国府那边的一个恶当,三四十万两银子如此大的一笔开销,结果是林如海出了二十万两银子,宁国府出了六万两银子,荣国府还在外边儿借了和欠了接近十万两银子,而荣国府自家反而没出几两银子,这算个什么事儿?
是你荣国府的大姑娘去当贵妃,又不是宁国府家女儿进宫,怎么却成了大家欠一屁股债来替你荣国府抬轿,最后你荣国府自个儿却是逍遥自在了?
一直到拿下赖家收罗了接近十万两银子才算是把外边儿欠债还了个七七八八,到现在都还有几万两银子欠账,就这么拖着磨着,可想而知,宁国府这边的六万两银子想要要回来那不知道还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六万两,加上林家二十万两,冯紫英掂量了一下,看样子这荣国府也真的是不惜一切血本把这大观园给修了起来,只不过这得花销真的有点儿像是打了水漂,除了贾赦捞了点儿银子,贾政弄了个江西学政,其他呢?
要说实话,这贾政的江西学政恐怕也和这大观园没太大关系,修不修这园子,估计永隆帝都要给这几分薄面,好歹是名分上的“国舅”。
“哎,没想到你们宁国府也付出不小,可既然你们都这么困难了,那又何必打肿脸充胖子,荣国府那边一样,何苦来哉?”冯紫英摇摇头。
“大爷,是这个理儿啊,可是……,哎,……”贾蓉心塞。
遇到荣国府这边各种纠缠游说和威逼,宁国府这边底气不足,加上自己老爹又是一个不怎么管事儿的主儿,三五两下就被说动,最后六万两银子砸进去,就换来自己一个毫无用处的龙禁尉虚衔身份,这可是六万两真金白银啊。
“虽说现在是难了点儿,你们宁国府在京师和金陵不是还有些铺子和营生么?北边儿几个县和南边儿金陵、苏州都还有些庄子田地吧?”冯紫英知道这四大家都是从金陵搬迁到京师的,虽然在京师已经落足几十年,大部分家族成员都已经迁移到了京师,但是金陵还是有底子。
“是有,可是那点儿都算是府里的棺材底儿了,每年阖府上下数百人那么大花销,都得要靠这个来啊,现在已经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了,卖了不少,如果再卖的话,那就真的只有把府里的丫头小子们都打发出去各寻出路了,宁国府也就真的算是完了。”贾蓉哀叹:“现在每年府里都要亏上万两贴补,就靠卖地卖田买铺子宅子,可这等日子又能熬多久?”
这也是为什么贾蓉如此看重这一桩营生的关键。
一方面这是的确能挣不少银子,虽然可能要折损些颜面,也要辛苦一番,但是看在银子的份儿上,那都不是事儿,另一方面能够借此机会拉上冯紫英的关系。
按照京师城里不少商人的说法,小冯修撰随便指一条道儿,都能大发其财,宁波的船商北上登莱造船,泉州漳州的海商开海,安福的商人到东番拓垦,还有龙游商帮和扬州盐商插手东番盐场,再加上山陕商人在永平府的开矿建厂,几乎都是冯紫英的一手扶持打造。
这还没算海通银庄这个钱庄行业的巨无霸,现在几乎要垄断了和官府相关的业务,一个个都是赚得钵满盆肥,谁还敢把小冯修撰的话不放在心上?
“车到山前必有路,也不必过于颓丧,珍大哥那边我就不说了,你爹可能也是享受惯了,不过蓉哥儿你这正年轻,也该寻些正当营生做一做才是。”冯紫英瞥了一眼对方,“单靠宁国府遗留下来那点儿俸禄和原来老底儿,怕是难以坚持下去啊。”
“大爷,我和琏二叔不能比啊,琏二叔好歹在外边儿跑过几年,有些历练,小侄却是没甚经历,能做啥?总不能像贾瑞那样去放贷吧?那也太辱没宁国府名声,而且小侄也不是那块料。”贾蓉苦着脸,“这不也是大爷和婶子提携侄儿,让侄儿能捡着这个机会历练一下,日后没准儿有其他机会,也请大爷能想着侄儿。”
“机会很多,可也得你吃得下来苦,做得了事才行啊。”
冯紫英并不太看好贾蓉,贾蓉不必贾芸,贾芸是自幼过苦日子的,所以能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熬炼一番就能派上用场,他也不比贾琏,贾琏起码性子还算沉稳,又有几年历练经历,只要为其选好了合适位置,扬长避短,他也基本能胜任,但贾蓉几乎是什么都没有,单有一颗想要挣银子的心思,那怎么可能?
当然冯紫英也不会一棒子把人打死,这等世家子弟毕竟在京师城里厮混了这么些年,多少也有些人脉关系,做大事做正事怕不行,做小事做闲事儿有时候也能派上用场,就像这一次的事情,王熙凤把他和贾瑞都用起来,不也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么?起码表现比王子胜还强。
“大爷,侄儿这情形您也是知晓的,譬如像这一回的事儿,侄儿也是能胜任的,就盼着大爷日后青云直上飞黄腾达了,也能顺带提携一下侄儿,大事侄儿肯定不行,但是寻常营生,若是大爷不便出面的,侄儿却是绝对合适啊,起码侄儿肯定比贾瑞那等人要可靠许多吧?”
贾蓉对贾瑞能攀上这层关系也是很不解,王熙凤固然和贾瑞无甚瓜葛,贾瑞和冯紫英更是八竿子打不着,无缘无故怎么王熙凤和冯紫英就都觉得贾瑞还是一个人才了?
连贾瑞都能削减脑袋往里钻,没道理自己不行,贾蓉觉得这里边还是得要分个亲疏远近才是,起码自己比贾瑞要更亲近更可靠不是?
“唔,我知道了。”冯紫英点点头,“好生把这桩事儿办好,日后若是有机会,我自然会考虑的。”
“多谢大爷了。对了,那位苏大家可是对爷颇有情意呢,从京中追到永平府来,您还没有回来这几日里,侄儿也去拜会了她,她也对大爷的事儿很感兴趣,问了许多,包括大爷府里的情况,还有几位奶奶姨奶奶的事儿,小侄也不敢乱说,只说您是读书人出身,至于家里的事儿,都是世交婚姻等等,她可能有些觉得侄儿语焉不详,不太满意,……”
贾蓉这等观风辨色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不过他以为这苏妙是想要嫁入冯家,一个歌伎般的女子要嫁入冯家便是当妾都是难比登天,这等歌伎舞伎一类的女子便是要入大户人家当妾,那都是和通房丫头收房之后一样身份的贱妾,甚至还不如,也就比没收房的通房丫头地位稍高。
像大周的妻媵妾身份都是固定的,有法律律例规定,不得逾越。
妻、媵都不用说,定死了的。
妾也分几类,若是大户人家女子给人做妾,嫡女基本不可能,若是有,也极罕见,那肯定是身份最高的良妾,然后才是大户人家的庶出女子和小户人家的嫡女,这两类女子地位谁高谁低要看情况,再次才是小户人家庶女,这些都属于良妾。
而通房丫头收房、青楼或者外边跑单帮的歌伎舞姬卖唱跑马卖解的这一类给人做妾的,都属于贱妾。
像有些大户人家规矩严的,贱妾所生子女便是亲身母亲都是不能抚育的,只能交给嫡妻媵或者其他良妾抚育,足见这里边的层级森严。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六节 小人物,大人物
“哦,她对我家里的事儿这么感兴趣?”冯紫英扬了一下眉毛,“蓉哥儿,你觉得她是想攀个高枝儿,赎身从良了?”
“大爷,若非如此,她又岂能对大爷家中之事这般关注?还问了大爷家里几房妻室,小侄也不敢妄言,只能含糊以对,不过大爷真的对苏大家没兴趣?”贾蓉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京中许多达官贵人都对这位江东琴神仰慕已久,尤其是那位福王殿下,更是屡屡邀请,若非身份限制,我估摸着那位福王殿下真的有可能把其纳为禁脔私宠呢。”
“呵呵,蓉哥儿,你觉得那这等女子为妾是好事儿么?”冯紫英嘴角哂笑,若有所指,“本来是大家都有一亲芳泽的可能,现在却被你独揽怀中,你说得多招人恨?再说了,这等妙龄,人家凭什么就要脱籍从良?”
“大爷,话不是这么说,据我所知,这位苏大家和那位号称江左歌仙的孙大家都不是贱籍,不存在脱籍的问题,另外这等游走于各方宾客间的生活看似风光,但是却难免有各种风险,遇上哪个不讲究的或者酒后失德的乱来,又或者争风吃醋的招惹出什么祸事儿来,没准儿就会栽在你头上,让你脱不了干系,谁不想着趁着自己正火红的时候赶紧寻个好人家嫁人,相夫教子,安逸一辈子多好?”
冯紫英打量了一眼贾蓉,这厮居然也还能说出一番中规中矩情通理顺的话来,也不知道是那女人真的给他留下了很深印象,还是想要来刻意讨好自己?
“既如此,那蓉哥儿为何不讨了回去做个妾,好歹你也是宁国公一脉,……”
贾蓉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大爷,您这是说笑了,人家苏大家是倾心于你,不远千里来寻你,小侄如何能做这等大煞风景之事?再说了,她这等风光,小侄如何消受得了,如您所说,别说小侄消受不起,便是人家愿意,我这真的要纳入房中,只怕就会成为千夫所指,小侄这小身板儿可受不起,但大爷您不一样啊,您誉满京都,若是苏大家能入冯府,琴瑟和鸣,那绝对是一段佳话,那也是为京中士子提气争脸的大好事儿啊。”
还别说,贾蓉这番话搁在谁心里都能觉得舒服,冯紫英便是知道对方是在讨好自己,但是还是一样觉得这番话心里舒坦,对贾蓉又高看了几分。
不管怎么说,能察言观色,揣摩人意,选择合适的应对方略,这也算是一种能力,相比之下比如贾环这种有些狷傲的性子就要比贾蓉差许多,若非贾环能读书,只怕日后还真不如贾蓉这等人混得好。
“好了,好了,蓉哥儿,你这番话都差点儿把我说得心花怒放了,你这么卖力的撮合,就怕日后你几位婶子不待见你?”冯紫英哈哈大笑。
贾蓉装出苦着脸,搓着手,一脸歉然:“大爷,这您可千万别告诉婶子们,大婶子我没见过,但是二婶子马上就要过门了,不过宝姑娘素来是大度大气的,倒是林姑娘,她若是知晓了,那可真饶不了侄儿了。”
这一番话一下子就把二人关系拉近了许多,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这贾蓉某些方面还真的是一个通透人,比起贾琏来更知情达趣,这等帮着联络疏通,递话帮闲的事儿还真的挺合适对方,也正应了自己的看法,大事儿正事儿不行,但是小事儿闲事儿使唤起来倒是挺顺手。
“嗯,蓉哥儿,不说这些闲话了,那位苏大家你也就别管了,她爱怎么也由她,我现在也没心思搭理她,她呢,也不是你我能沾染的,风花雪月一下可以,但是再多,我可给不了。”冯紫英潇洒地耸耸肩,“我有我的正事儿,你也还有你的正事儿,回去带话给凤姐儿,我答应你们的,自然就能做到,能挣到多少,就看你们能拉来多少,这一点冯某人的信誉还是可以保证的。”
听得冯紫英这句话,贾蓉心里大石头落地,也有些兴奋,“爷您放心,我回去和婶子自然要好生合计一番,定然不会辜负了爷的这一番期望,定要把此事做好,小侄还指望着今后大爷能交给小侄更多的事情来做呢。”
贾蓉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这嘴里的“婶子”和先前话语里的“婶子”意思已经发生了许多改变,有意无意的王熙凤也被列入了“婶子”序列,纵然不及如薛宝钗、林黛玉那般名正言顺,但潜意识中王熙凤既然上了冯大爷的床,那琏二婶子不算了,那也就算“铿大婶子”了,至于说这里边身份和关系,那就不是他关心的了。
冯紫英一样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意,这等事儿,已经不值得他多紧张了,贾蓉是个聪明剔透的人,这方面的分寸比谁都能拿捏得准,甚至比贾琏都机巧,既然人家都主动向自己靠拢献忠心,自己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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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紫英遇刺?玉田县境内,沽河渡口?”齐永泰勃然大怒,“吴道南这个顺天府尹做得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早就说过这顺天府尹须得要一个强势有力一些的干练之臣来作,进卿兄和中涵兄却总是说顺天府乃是百府之首,须得要一个有才名的清正之臣,哼,吴道南倒是有才名了,但是看看他这几年顺天府尹做了什么事情?甩手掌柜当得比谁都顺溜,各种文会诗会去得比谁都勤,……”
见齐永泰大怒,孙居相也不好多说,尤其是齐永泰直接针对的是首辅和次辅,对吴道南也是极尽挖苦嘲讽,这可不符合齐永泰的日常风格,可见其对此事的愤怒程度。
孙居相对此事也是极为震惊,谋刺朝廷命官这是天大的事情,若是任由此等情形发生,日后还有哪个敢大胆做事?
而且冯紫英身份更不比寻常,说他是北地士人中年青一代的领袖一点儿不为过,现在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顺天府境内被刺,而且是弓箭袭击,这明显超出了一般意义的仇杀,其中隐藏的含义太深了,甚至极有可能被有心人利用起来兴风作浪。
“乘风兄,吴道南固然有责任,但是我以为顺天府丞出缺都快半年了,这却是一个关键原因,吴道南不喜俗务这是大家都知晓的,但原来府务也能应付得走,但前任府丞致仕,这府丞人选便一直空缺,梅之烨作为治中,他是从翰林院直接到顺天府的,对于顺天府的事务也有些陌生,所以能把他那一摊子事情办好就算不错了,所以这相当于顺天府就缺了两个头,再加上蒙古人入侵给顺天府带来了极大的混乱,所以我以为顺天府这边的确需要考虑尽快落实府丞人选,……”
孙居相说的倒是由衷之言,齐永泰自然明白,只是这顺天府丞也是一个重要官员,非比寻常,尤其是在吴道南在岗不在位的情形下,就更需要考虑周全。
而且作为京畿首都,顺天府丞是正四品官员,与其他府的知府平级,人选不像其他各府的同知任命那么简单,不但要按照常例走吏部酝酿提名,都察院审核,内阁决定,还需要过皇帝御批这一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同为正四品的顺天府府丞虽然看起来不是一把手的一府至尊,没有其他府的知府那么大权力,但是它的特殊性又使得任何人都不敢小觑,甚至连皇上都要予以另眼相看。
“伯辅,我何尝不知?”齐永泰摇摇头,“蒙古人入侵带来太多问题,而且现在倭人在江南的神出鬼没,甚至截断了漕运,让人心焦,而西南战事不利,各方面都弄得焦头烂额,伯孝兄即将致仕,财政窟窿这么大,缺了伯孝兄这个裱糊匠,我真担心朝廷财政会不会关门,所以大家哪里还有心思来考虑这些事情啊,要研究人事肯定不可能只研究一个顺天府丞,涉及到许多人事都该敲定了,但是这种情形下,你觉得这是一两天就能敲定的么?”
齐永泰有些情绪的话落在孙居相的耳朵里也是引来他的一阵叹息。
这顺天府丞位置虽然重要,但是要和朝廷七部的尚书侍郎比起来又逊色多了,连朝廷七部的人事内阁里边现在都还说到一条路上,遑论其他?
七部尚书侍郎不敲定,其他许多人的位置就没法挪动,这又涉及到一系列的人事调整,太复杂了。
“乘风兄,这事儿我可插不上言,好在紫英伤势不重,刑部这边已经知会了龙禁尉北镇抚司那边,请他们也派员立即前往玉田进行调查,我们这边也有一些线索,……”
孙居相的话让齐永泰精神一振,“有线索了?”
孙居相点点头,“刑部派员已经赶赴玉田,顺天府也去了人,但是像这种明显带有特殊性质的刺杀案,恐怕龙禁尉的经验要丰富一些,我们刑部和顺天府都够呛,不过我们有线索显示被紫英护卫击毙的一名刺客应该是蓟镇山海关潘官营的一名逃亡人员,应该是七年前就已经在逃了。”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七节 小狐狸,老狐狸
“山海关潘官营?蓟镇的逃卒?”齐永泰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军中逃卒会去刺杀冯紫英?
“怕不是普通逃卒,据玉田县刑房勘探的人员介绍,此人尤擅使刀,寻常士卒怕是三五人都只有送命的份儿,这等人才放在军中肯定也是军官,若干遇上紫英的护卫也都是其专门聘请的江湖高手,只怕……”孙居相摇摇头。
“顺天府的治安糟糕到如此程度了么?”齐永泰越发愤怒,“弓弩这等严禁民间私藏的武器也随处可见了?还有紫英,他一个永平府的同知也需要聘请什么江湖高手来护身,有那么夸张么?”
“乘风兄,顺天府治安这几年的确不靖,但也还不至于说民间私藏弓弩随处可见的地步,紫英之所以聘请护卫恐怕也是迫于无奈,你还记得他和我以及自强一起下江南那一趟么?就在扬州附近遭遇刺客袭击,不过当时紫英也说那一回更多的是示警威胁警告,但是开海之略涉及太多人利益,免不了日后也会有人铤而走险,现在紫英在永平府弄出这么大动静来,不是说当地士绅来京中告状的不少么?我估摸着这也是其父为其聘请的吧,毕竟冯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这要是真折了,冯唐还不得发疯?”
孙居相叹了一口气,也难怪人家冯家这么紧张,关键就这么一根儿独苗,三房兼祧,现在都还没见着香火延续的苗子,哪敢轻易放松警惕,便是豁出去多花些金银只怕也要保这一根儿独苗,否则真要出了事儿,家中攒再多家当,又能留给谁?
冯唐从大同到榆林再到辽东,辗转三镇,为官几十年,无论是人脉还是家资,都毫无问题,要招募一点儿江湖绿林高手自然不在话下,倒也不能说冯紫英就有点儿过分夸张了,关键是人家还真的遇上了这种事情,要没有这一防,岂不是就真要出事儿?
齐永泰默然。
孙居相所言并非毫无道理,寻常一个府同知当然用不着这般架势,便是知府也用不上,但是谁让冯紫英与众不同呢。
二甲进士兼庶吉士,后来还是翰林院编修,老爹又是蓟辽总督,自家还有开海大计傍身,到永平府担任同知,无论怎么看都是贬谪和流放,但是人家却甘之若饴,而且在永平府还真的干得风生水起。
不但把山陕商人仅仅笼络在麾下,连乔应甲、孙居相他们这些山西士人都有些嫉妒了,而且迁安一战甚至抢足了蓟镇和京营的风头,还高瞻远瞩的让黄得功部出塞远征增援李如樟部,纵然算不上挽狂澜于既倒,起码也是发挥了关键性作用,就凭这几手,能文能武,谁能不侧目?
“伯辅,此事的确需要认真查一查,若说是因为开海大略,我是不信的,这都多久了,紫英也不在中枢了,去了地方上,怎么这刺杀还升级了?动用军队中的弓箭高手来了,这太不可思议了。”
齐永泰沉吟了一下,“我会和卢嵩那边交涉一下,请他务必重视,不是他冯紫英是我齐永泰的弟子,也不是因为冯紫英是北地青年士子中的翘楚,当下局面本来就动荡不安,再出这种事情,就真的很容易引起民心波动。”
“乘风兄请放心,龙禁尉和刑部这边我都会盯着,蓟镇那边我相信尤世功肯定也会上心,这等事情真的很蹊跷,我想象不出什么人能招揽到这些军中逃亡军官来为其效命,行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杀官如同造反,这是都明白的道理,……”
孙居相也郑重其事地点头表态。
冯紫英的于此还是引起了很大波澜,不但是京中,在永平府也是如此。
朱志仁也是大吃一惊,亲自到冯紫英府邸看望慰问。
“紫英,你这太草率了,这等事情你若是不放心,既可以安排你的幕僚长随去,也可以让府衙里户房、工房的人去接洽,带你我一封信去即可,我知道效果肯定没有你出面那么好,但是这才是正常渠道,你这样一府同知却跨界到人家顺天府地盘上去指手画脚,本身就容易招人厌,这出了事儿,总觉得自己有些不自在,那边的官员心里更不高兴,何苦来哉?再说了,这是朝廷交给他们顺天府的事情,他们理所应当办好,我们只需要在我们自家地盘上接人就行了,只要永平府这边咱们安排妥帖,谁也说不上咱们一个啥来。”
朱志仁对冯紫英的这种举动也不太满意,现在处于他这个位置上,他就是求稳,只想等到时间一满,自己就好走人,一点儿事情都不愿意出。
冯紫英招揽流民进来他本来就不太认可,但是碍于前期冯紫英的确做了许多事情,他沾光不少,加上山陕商人的确需要,安排布置也很周到,所以才勉强同意,现在险些出事儿,自然就让他不太高兴了。
“大人,我理解您的想法,但是恐怕我们永平府现在想要偃旗息鼓都难啊。”冯紫英叹息了一声。
朱志仁狐疑地看了一眼冯紫英,“紫英你这话是何意?”
“明年初您应该知道是京察和大计集为一体了,您应该知道朝廷现在不但各部和都察院加上地方都空缺不少官员,但是迟迟未能敲定落实,就是因为内阁和吏部以及都察院各方未能就一些事情达成一致,这一回六部尚书和侍郎们都面临着巨大的调整,也包括许多府州,所以我听到的消息是朝廷打算一次性把大部分人事都定下来,所以像您这种外官想要入京的有许多,甚至包括许多人宁肯平调也想回京,……”
冯紫英看着朱志仁诚挚地道:“不瞒大人,连我那位老岳丈也想要挪动一下,……”
“啊?”朱志仁吃了一惊,“沈大人只怕还未满六年吧?”
“是没满六年,但是他是苏州人,而此番吏部尚书人选之争多是在孙慎行大人和刘一燝大人之间,但无论是谁出任,只怕我那位老丈人沾点儿光吧。”
冯紫英轻飘飘的话让朱志仁沉默不语。
人家说的可没错,现任刑部尚书孙慎行是常州人,深得方从哲的欣赏,沈珫是苏州人,苏常素来一体,同气连枝,而右都御史刘一燝也是江西南昌人,这两人无论是谁担任吏部尚书,只怕江南士人势力都会大张,而且朱志仁的后台靠山户部尚书郑继芝即将致仕,这无疑对朱志仁的前景是一个打击。
“现在咱们永平府看似风光,但是若是这两三个月里不能持续拿出一些成绩来,只怕真的到了明年二三月间的时候,盛极而衰,大家就未必记得咱们的事儿了,等到新任吏部尚书走马上任,那就更不好说了。”
冯紫英的话打动了朱志仁。
“那紫英,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朱志仁不是那么轻易被说服的,动心归动心,但是若是太过冒险,却也是他不愿意的,别京没进着,出点儿什么事情来,被逼致仕,那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府尊,还得要做事儿,而且还得要做得漂亮才行。”冯紫英言语恳切,“今年夏秋税赋要尽早起运,给户部那边一个交代,据我所知新任户部尚书应该是黄汝良大人,他原来是我在翰林院的上司,为人不错,如果我们能及时起运,他也不会太为难我们,但这只是组基本的。还有就是这流民安置,顺天府做得很差,我估计下一轮的人事调整,只怕顺天府也是重点,吴大人深得首辅和次辅大人的青睐,自然不会动,梅之烨是你们湖广士人在顺天府的排面,估计也不会动,但是下边州县的就不好说了,没准儿就要那几个来开刀,那么我们如果做得漂亮,是不是能两相对比一下呢?”
这桩活儿其实并不复杂,只要流民过来,这边冯紫英拉着山陕商人已经做了许多前期准备工作,朱志仁自然没有异议,“还有呢?”
“还有就是大人也和我提过的了,惠民盐场和祥云岛那边的倭寇。”冯紫英语气严肃起来,“长芦都转运盐使司那边肯定要有一个交代,惠民盐场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如果能够在大人手上解决了这个痼疾难题,我估计内阁和户部以及都察院都会非常满意。”
长芦都转运盐使司是户部管业务,但掌管运盐使司衙门的是巡盐御史,这个人却是出自都察院。
“紫英,我不信你不清楚这惠民盐场牵扯到哪些人,你这又要去捅马蜂窝,你是真不怕他们在京师城里告你?”朱志仁似笑非笑,“你可是北地士人啊,齐阁老就这么放纵你?”
“府尊大人,我也不想,但是朝廷能放过我们么?所以这事儿我就不能太过于出面了,还得大人在临走之前来露一手,莫要让人轻看才是,当然,我会在后边全力以赴支持大人来一回雷霆之怒。”冯紫英笑嘻嘻地道:“登莱水师我都替大人联系好了。”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八节 广交友
冯紫英的反将一军让朱志仁也有些为难。
他很清楚朝廷对迁安之战也好,流民迁移也好,这两桩事儿其实都是冯紫英在主导,自己在其中并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在寻常情况下,自己依靠郑继芝的照拂也许能顺利晋升,但是明年是京察和大计集于一体,尤其是六部和都察院以及多个府州都要面临人事大动的情况下,自己要想进京,势必遭到许多同样希望跻身京官的同僚们的攻讦。
其中一个最致命的弱点就是自己没有太多拿得出手的政绩来,而迁安之战和流民迁移这些哄一哄外人可以,但是对京中官员们,尤其是现在削减脑袋寻找竞争对手软肋弱点的竞争者们来说,很容易成为他们的攻击靶子。
尤其是在吏部尚书将由江南士人出任的情况下,北地和湖广士人在这方面都会遭遇更为挑剔的目光来审查,想到这里朱志仁也意识到之前自己还是有些过于乐观了,真正到了竞争的关键时候,肯定会有人不断翻出这些事情来扯自己后腿,自己还真的不好应对。
但是朱志仁同样清楚,要解决惠民盐场的问题也不轻松。
惠民盐场几度兴废,这里边涉及到的利益有多大可想而知,而这些人能把倭人都请动来配合,也足以说明这些家伙的神通广大,如果自己要动他们,那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激烈反弹。
这些人都是永平府本地的地头蛇,涉及到昌黎、乐亭两县不少士绅,他们和京中一些官员也有瓜葛,与北地士人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是朱志仁这么几年来一直不愿意去触动这块伤疤的缘故。
但现在户部和都察院对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进行大调整,也就表明了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放任,这件事情的解决也是势在必行,自己要想拖下去恐怕很难。
而且冯紫英所言也的确在理,自己凭什么想要晋位京官,迁安之战也好,流民迁徙也好,自己有一份政绩,但是内阁和吏部不会不明白这里边谁的功劳更大,可以说自己没有一件实打实自己主导的政绩,那便是朝中有人愿意帮忙支持自己,只怕这话语底气都不足,面对别人的反对和诘难时,腰板儿都不硬。
“大人可是担心这些人在京中的造谣滋扰?”冯紫英看了一眼朱志仁变幻不定的面部表情,含笑问道。
“紫英,这帮人恐怕比你想象的势力还要大,他们背后牵连着的一些人,恐怕你想都想不到。”朱志仁叹了一口气,以手扶额,“这事儿容我想一想。”
“大人,长芦巡盐御史张慎言那边怕是容不了我们等太久,另外登莱水师已经南下登州了,如果真的要做这件事情,须得要在明年二三月间之前来一举解决最好,我们也好和登莱水师先打招呼,做好应对准备。”
朱志仁面色深沉,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恐怕别无选择,但是在做这桩事情之前,他需要做好万全准备,另外也要和自己京中的一些关系和朋友先打招呼,避免一旦这边躁动起来,给自己施加太大压力。
朱志仁的烦恼就不是冯紫英考虑的范围了,这桩事儿自己可以做,但是现在却不合适自己来主导了。
自己主导的清军和清理隐户,加上将山陕商人大规模引入永平开矿建厂,已经极大的损害了本地士绅的利益,虽然这是必然的,在这些士绅依然死死抱着土地和附着于土地上的农户不松手的情况下,这种矛盾就不可避免,但这毕竟是北地根本,尤其是自己座师齐永泰的根基之地,冯紫英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并不是没有人可以与齐永泰争夺北直隶的士民人心,像现在归隐在家的赵南星就和齐永泰关系不睦,但是也在北地士人中有很高威望,在归隐之前赵南星也曾任担任过吏部尚书,一度有望入阁,但是在时任首辅申时行的排挤下被迫辞官,这一次关于赵南星有可能重新出山的呼声也很高。
冯紫英也需要考虑齐永泰的处境,北直隶是齐永泰的根基所在,如果过于损己士绅利益而又没能让他们看到希望,那么势必影响到齐永泰日后的地位,这对冯紫英来说一样不利。
就像在大规模的冶铁工坊、炭场、制铁场、水泥厂都开始在迁安、卢龙建立起来,榆关港也日益兴盛,这自然让永平府的士绅们有些坐不住了。
尤其是看到大量铁料、铁制品和水泥源源不断外运,加上榆关港商贸中转,都让这些士绅们看到了一条和传统土地产出和寻常的榨油、磨面、贩布、卖粮这一类截然不同的发财路径。
从各个渠道反馈回来的消息,卢龙、滦州、迁安、抚宁四州县的不少实力派士绅已经有寻求妥协,或者说主动向冯紫英低头的迹象,毕竟时间不等人,机会更是错过不来。
山陕商人是北地商帮中势力最强大的一帮,无论是北直隶还是山东商人,在山陕商人面前都不够看,冯紫英有他们的支持,的确可以不买永平府这帮士绅的面子。
“那大人,您还是要让朱大人来主导惠民盐场的事情?”吴耀青有些不解,“永平府的这些士绅既然已经有了这种想法,只需要我们这边释放出一些善意,他们就能立即簇拥过来,永平士绅以卢龙、滦州士绅实力最强,迁安、昌黎士绅次之,乐亭、抚宁士绅再次,只要卢龙、滦州和迁安加上抚宁士绅倒向我们,昌黎和乐亭的士绅已经影响不了大局了,更何况如果要摊开来,他们其中不少人更是要身败名裂,甚至抄家灭族都可能,……”
冯紫英自然明白吴耀青的想法,看起来这是彻底收复永平士绅的最好机会,何必要把这样一个机会让给朱志仁?用来积累自己的影响力和威望不好么?
“耀青,我到永平也不过一年时间不到,虽然一心做事,但是你也能看到,激起了多少波澜和非议,我听说府衙里边也在传只知同知,不识知府,人言可畏啊。”冯紫英悠悠一叹,“你说朱大人心里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起嫌隙?”
吴耀青叹了一口气,这种言语他自然是听到过的,朱志仁自然也听得见,但朱志仁从未形诸于色,不过这绝不代表朱志仁不在意。
“如果朱大人是打算致仕,那么也就罢了,但此番他是有机会高升一步到京中干个清贵之职,那心态就不一样了。”冯紫英耐心地解释道:“他也需要积累一下名望,拿出一些实绩来,所以我才会把这桩事情交出来,看看他的态度。”
“那若是朱大人不肯接手呢?”吴耀青为此事也花了极大心血调查,基本摸清楚了情况,所以很有些舍不得把如此大一桩功劳交给朱志仁。
“如果他不肯接手,那只能说明他已经毫无做事的心气了,这等人便是入京为官也已经毫无价值了,自然就是我来做。”冯紫英眼睛微眯,“但只要他愿意做,我当然希望能够他做,这也算是一个投名状,不管他内心如何,这件事情上也算是论迹不论心了。”
吴耀青默默点头。
“耀青,我日后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可能是我一人能做完,也不可能只有我们一拨人能做成,还要拉拢和联络更多的人,求同存异,让他们加入进来一起做,只要在大方向大原则上能够协调一致,我们都可以携手合作,……”
“那大人的意思是,永平士绅一样也可以加入进来开办矿山铁厂、炭场水泥厂?”吴耀青有些不敢置信。
“当然,为什么不?”冯紫英看着吴耀青,“耀青,你觉得我是那么看重银钱的人么?”
吴耀青缓缓摇头。
像冶铁新工艺和水泥配方,这些都可以说是价值亿万的绝密,换一个人便是三十万五十万两银子来买也未必愿意卖,但是这位爷却是很落落大方的主动交出来与大家一起分享,一起来发财,这在外人看来,简直就是傻子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也是山陕商人为何如此段时间就汇聚在冯紫英身边,而且死心塌地,人家就是觉得冯紫英是做大事儿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些黄白之物,跟着这样的人合作,他们坚信未来可以有更大的收获,所以他们才会明知道修卢龙——抚宁——榆关的水泥混凝土路投资巨大而且看不到多少回报,最后仍然同意,就是觉得冯紫英这样做必定有其道理,哪怕是投资他这个人都是值得的。
“对,我不那么看重钱银,钱财身外物,而且我一直认为银子要花出去才叫银子,没花出去的存在银窖里或者钱庄里,那都是一队死物,毫无意义。”冯紫英很肯定地道:“如果永平士绅愿意加入进来,把他们埋在地下的钱银拿出来投资建矿山铁厂,生产铁料铁器行销四方,何乐而不为呢?起码也能为朝廷纳税,也能让更多的人和家庭用得起像铁料、铁器和水泥这些东西。”
庚字卷 第一百二十九节 魅力
吴耀青大为触动。
虽然他也知道这位小冯修撰是有大格局大气象之人,但在最初跟随冯紫英的时候他并没有认为冯紫英会有多大造化,更多的地还是从自身出路的角度来考虑的。
那个时候林如海寿命无久,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肯定没有他们的位置了,何去何从,而林如海又是冯紫英的岳丈,在汪文言率先愿意投效冯紫英的情形下,没有谁会拒绝这样一个机会。
唯一有些让人遗憾的就是冯紫英当时身份略低,而且还需要去北地发展,但有其父蓟辽总督这个身份做后盾,其他不利条件都可以抵消掉了,所以吴耀青、顾登峰、曹煜、钱桂生等一干林如海的幕僚们都选择了跟随冯紫英北上。
事实证明选择没有错,冯紫英很快就出任永平府的同知,虽然一个五品同知和两淮巡盐御史比起来仍然有较大差距,但是冯紫英年轻啊,才二十岁,前途无限。
而且看看其在永平府同知位置上做的事情,能文能武,清理军户隐户,一举压制本地士绅的影响力;山陕商人大举进入开矿建厂,榆关港建成,辐射整个辽西和东蒙古;迁安之战大胜,民心士气大振;十万流民迁移,朝廷满意,也带来了一大批为未来永平府发展的劳动力。
这仅仅是一年时间不到。
可以说人家三年都不了的事情,他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就做成了,这是一个做实事的能臣!
可以说当初迫于无奈的一个选择,现在竟然成了最明智不过的举动,而且都能看得出来,要不了两年,冯紫英必定还会升迁,现在才二十岁就已经是正五品官员,可以想象得到三十岁之前必定位列四品大员,四十岁之前最不济都能谋个六部尚书,甚至进入内阁也都不是不可能。
想一想三十多岁的大周阁臣,多么令人激动,能跟着这样的东家干一番事业,不也就是自己这一类读书不成但是又不甘庸碌的人所渴求的么?
“大人,永平府这些士绅如果加入进来,那些山陕商人怕是不会太高兴啊。”吴耀青不无忧虑地提醒道。
利之所在,没有哪个人能够轻易退让,冯紫英利用山陕商人的势力把永平府的头开好了,但是却也不可避免要损及永平本地士绅的利益,现在要寻求一种平衡,就更考较手艺。
“唔,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我们只能做加法,不能做减法。”
冯紫英沉吟着道:“就目前的情形来看,短期内无论是整个北地还是江南湖广,对铁料铁制品的需求量都很大,尤其是北面草原上的这个需求一直没有被挖掘出来,现在海西女真和内喀尔喀人已经被我们纳入这个体系,下一步我考虑外喀尔喀甚至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人都可以纳入进来,九边之外除了建州女真和明显倾向于建州女真的科尔沁人需要控制外,甚至连察哈尔人未来都可以纳入进来,当然现在还不行,另外朝鲜的市场,也可以开拓,加上江南湖广和南洋,这种需求会非常巨大,那么让永平府的士绅加入进来,进一步扩大生产能力,把他们与我们牢牢绑在一辆车上,是一个最合适的决定。”
“大人,我看您对永平府这一块极为重视,您是觉得永平府未来会非常重要?”吴耀青已经隐约感觉到冯紫英的格局绝不仅仅只局限于永平一地,但是他发现冯紫英对永平府的看重程度又远远超出了其他,据他所知当初冯紫英是完全可以条件比永平府好得多的其他地方任官的,但是他却选择了永平府,这里边必定有其道理。
冯紫英深看了吴耀青一眼,点点头,此人倒也有些眼力,看出了自己对永平府的重视程度。
“耀青,永平府在北直隶诸府里边,人口不算多,地盘不算大,可我却觉得它甚至比扬州府都更重要,你以为只是什么原因?”
“比扬州府更重要?”吴耀青觉得太荒谬了,永平府如何能与扬州府相比,扬州府随便一个州县只怕都能比得上大半个永平府,扬州府的人口、赋税、地盘和富庶程度,随便碾压三五个永平府而绰绰有余,怎么冯大人却是这般言语?
吴耀青当然不相信冯紫英会随意说这等话,如果没有确切的理由和原因,冯紫英不可能如此说。
“大人,您能解释一下么?属下真的有些不明白。”吴耀青也很坦率地道。
“耀青,论当下的繁华富庶程度,永平府当然无法和扬州府比,但是看问题要多角度看长远,同时也要结合自身实际。”冯紫英淡淡地道:“我是北地士人为官,决定了我的根基在北地,但是耀青也知道,开海之略是我提出来了的,从某种意义上俩说,开海之略让我打响了名声,同时这也是我的政治观点,也就是说,开海发展经济,增加赋税,这是我冯紫英的政治观点的路线,并会为之努力坚持和推动。”
吴耀青默默点头,他虽然只是一个秀才出身,但是也曾考过两度举人,只是都未能考上,而后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么多年,对于政治经济这一块的事务并不陌生,也明白冯紫英话语中的意思。
那就是一个士人,一个官员,尤其是一个具有相当名声和影响力的士人官员,是必须要有自己的立场和观点的,拥有自己的立场和观点固然会引来一些反对者的攻讦,但是也才能赢得和收获支持者,一个没有立场和观点的士人官员,也就意味着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属于边缘人。
“这赢得了一批支持者,他们是受益者,当然也会引来一些反对者和批评者,他们是利益受损或者难以获利者,我认为前者的群体更大,而且也是更具有成长性,也是发展趋势,后者现在看起来也很强大,但是会逐渐萎缩甚至被淘汰,……”
吴耀青忍不住打断:“大人,您的意思是商人日后会更重要,甚至超过了士绅?”
“嗯,也可以这么说,但是你言语中商人意思太狭隘,而且也把商人和士绅对立了起来,其实并非如此,这两个群体现在边缘很模糊,我所指的商人含义更广泛,既包括那些依靠贩运销售为主业的商人,更包括那些以自家开矿、建厂的矿主和作坊主,而他们既有狭义商人出身,更多的却是士绅出身,或者说有士绅背景,……”
“……,当然随着时代发展,这些人之间身份会不断变换,但归根结底,会演变成什么行业才是他们最主要依靠,或者说他们的利益来源主要是靠什么,是靠海贸、开矿和生产各种货物,还是依靠购买土地来租给别人种地来拿到田租,我以为前者是发展趋势,后者会渐渐萎缩,……”
冯紫英滔滔不绝的解释让吴耀青有些发懵,他力图去理解冯紫英话语中的每一个词语,但是却只能明白一个大概。
不过他还是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的意图,那就是扩大自身的民意基础群体,尽可能的拉拢和组建更坚实而庞大的拥护者支持者,避免多面受敌。
吴耀青有些激动,他意识到冯紫英正在积极地把自己当作心腹和核心阵容在培养,像这样既复杂而又略显高深,甚至有些隐秘的观点理论他完全没有必要向自己叙述,而且还认真向自己解释,而这样做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很信重和看好自己。
“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永平府是我入仕之后的第一步,或者说是基础之地,翰林院修撰名声虽大,但是那更多的是以备顾问,务虚的事务更多,而永平府不一样,那是我一手一脚亲自去谋划,去搭建,去落实,开花结果的整个步骤都是我亲力亲为,某种意义上来说,永平府是我一手一脚实践我自己观点想法的一个试金石。”
每一个士人心中都有一个理想的大同世界,他们会在自己的仕途中自觉不自觉地去努力实现,冯紫英亦是如此,而永平府的确足够合适。
“从现实角度来说,永平府地处京东,位于辽东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上,而我父亲在辽东面对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两大劲敌,我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为辽东建立一个稳固的后勤保障基地,辐射东蒙古为辽东战略服务,这既是朝廷的期望,也是我个人的愿望,而永平府有丰富的煤炭和铁矿资源,榆关也是北地少有的优良港口,我要践行开海之略,践行煤铁振兴永平的方略,那么自然就要用亲手实践来映证了,……”
吴耀青被冯紫英的坦率和深远见识所打动了,他意识到眼前这位东家,虽然年轻,但是其考虑问题的深度广度远远超出许多官职比他高,年龄比他长的官员,难怪汪文言这等素来不服人的角色也都甘愿为其所用。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节 后宫·黛云传
“你说什么?冯大哥被人刺杀?他中箭了?”林黛玉脸色煞白的站起身来,身体摇摇欲坠,紫鹃赶紧扶住她。
“姑娘,姑娘,婢子是从蓉大奶奶身边的宝珠那里听来的,她说她听见小蓉大爷和琏二奶奶与蓉大奶奶说话时提到的,琏二奶奶脸色都吓变了,连连问了小蓉大爷几遍,小蓉大爷都说他是看到了冯大爷肩膀上被纱布包裹着,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是精神还好,说伤势不重,……”
“是谁要刺杀冯大哥?贼人抓到没有?”林黛玉一只手扶住圆桌,眼圈已经红了起来,手足冰冷。
慌得紫鹃一边让雪雁把汤婆子送过来,让黛玉的手烤着,另外也让黛玉把脚放在熏笼里捂着,自家姑娘本身气血不足,这冬日里更是需要保暖。
“小蓉大爷也不是很清楚,他只说冯大爷好像并不太在意,……”紫鹃摸着黛玉的手,有些心疼地道:“姑娘千万别着急,冯大爷那边若是有什么事情,肯定会第一时间送消息回来的,奴婢明日便去冯府那边问一问晴雯,看看有没有消息,若是没有消息,估计应该就没大碍。”
“还没大碍?”黛玉蹙着眉头,手从汤婆子里抽出来,按了按心,竭力让自己平静一些,“紫鹃,你不知道那些刺客有多凶险,弓箭射中了冯大哥,冯大哥是个硬气的人,肯定是强忍着疼痛,也不知道永平府有没有好的郎中大夫?”
先前听到消息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几乎都要停止了,冯大爷那一次江南之行就曾经遭遇刺杀,不过那个时候是很多人,究竟是刺杀谁也不好说,但黛玉猜得到,多半还是冲着冯大哥去的,谁让冯大哥提出了开海之略呢?
“姑娘,大爷现在是同知,肯定会有最好的郎中替他治伤,您就别太着急了,奴婢真怕您一下子急病倒了,那反而会让大爷那边着急,影响到他的伤势恢复。”紫鹃心细,知道自家姑娘最关心冯大爷,而冯大爷也最在意自家姑娘的身体状况,只有这个问题能让自家姑娘听话。
咬着嘴唇想了半晌,黛玉似乎做出决定,“紫鹃,你说我去一趟永平府看一看冯大哥,好不好?”
紫鹃吃了一惊,“姑娘,这天寒地冻的,永平府距离京里好几百里地呢,你这身子骨哪里能经得起这般颠簸?这一趟若是过去了,您生了病,那不是更要让冯大爷着急上火了还有便是二位老爷怕也不允许你出这样的远门吧??”
“可是我若是不亲眼见到冯大哥无碍,始终放不下心,……”黛玉蹙眉咬唇,一只手牵着紫鹃,“好紫鹃,你给我出个主意,我一定要去永平府一趟。”
“可是姑娘,下个月宝姑娘和宝二姑娘就要出嫁了,到时候冯大爷肯定要回来,您……”紫鹃迟疑起来,她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平时里不怎么计较,但是一旦下了决心,却是很难改变的,可是现在天气太糟糕了,自家姑娘身子娇弱,这样出门,的确很容易生病。
林黛玉脸色微微一变,紫鹃立即后悔说这话了,这样不是更刺激了自家姑娘么?
“我就是想要在冯大哥娶宝姐姐之前去见冯大哥一次。”黛玉语气有些冷,“这段时间好像蘅芜苑那边很热闹吧?”
紫鹃低头不敢答话。
随着佳期将近,蘅芜苑那边的确热闹了许多,这园子里,除了三姑娘还经常来这边外,像云姑娘、四姑娘、邢姑娘甚至二姑娘也都经常去蘅芜苑和红香圃了,而珠大奶奶和琏二奶奶那边也不时过去送些物件,有些帮着准备嫁衣,有些帮着绣些小物件,还有的帮着收拾,凑在一起说说话,自然要比潇湘馆这边热闹许多。
就连宝二爷、环三爷甚至兰哥儿都偶尔要去蘅芜苑那边,当然次数不多,毕竟大观园里寻常男子都不允许进去,但宝二爷、环三爷和兰哥儿又另当别论。
自家姑娘是一个敏感心细的人,一来二去肯定也观察到了一些什么,再加上这荣国府里边丫鬟们也不是讨论起宝姑娘和宝二姑娘的婚期以及嫁过去之后的生活,而宝姑娘和宝二姑娘也都是极其会来事的,一些细碎银子撒下来,府里和园子里的下人们都一个劲儿的说宝姑娘和宝二姑娘的好话,自家姑娘听见肯定难免有些不太自在。
若不是老爷过世,自家姑娘也该是今年就可以嫁过去了,只可惜遇上了老爷去世,这三年孝期,却让宝姑娘她们抢了先。
黛玉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有些失言了,宝姐姐马上要出嫁了,府里边的人过去勤一些也很正常,自己不也过去了几回么?自己日后也是要和宝姐姐做妯娌的,这般小气似乎就不合适了。
对于宝钗,黛玉还是没太多心结的,宝钗的态度始终是那样温婉大方的,但是对宝琴,黛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反感。
对方的精明机敏,以及表现出来的那种充满尖锐犀利感的风头正劲姿态,都让黛玉感觉不太舒服,但是她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只是纯粹的一种不太融洽的感觉。
要说对宝钗抢先嫁给冯大哥没有一点儿不悦,那是假话,但这的确怪不了人,父亲的过世是谁都不愿意见到的,遇上这种事情,谁都只能认命,所以黛玉也没有什么,甚至宝钗也是宽慰自己,但是这位宝二姑娘却似乎毫无感受,甚至觉得她们姐妹俩嫁给冯大哥就是天经地义,这种说不出的畅意轻慢,就让黛玉有些不舒服甚至有些隐隐的敌意了。
黛玉甚至也自我审视了一番,评估自己是不是太过偏激狭隘了,但在意识到自己对宝钗对沈宜修都没有太大的反感而单单对薛宝琴有些敌意时,她觉得也许并不完全是自己的原因。
但即便如此,她也要承认薛宝琴的性格似乎更能在园子里和人打成一片,而自己似乎恰恰缺乏这方面的天赋。
黛玉抬起头来,目光望向门外,棉帘遮住了大半,透过缝隙从大门处看得到屋外的雪景,石板小径的边缘仍然有残雪,地面一片湿漉漉的,而在沁芳溪便上已经结起了冰,但在冰下仍然能看到流淌的溪水。
“要不我们把三丫头喊上一块儿怎么样?”沉寂良久,黛玉方才道。
“三姑娘一道?”紫鹃扭着汗巾子,迟疑着道:“姑娘,这好么?”
紫鹃的反问又让黛玉犹豫了,的确,探丫头也是大姑娘了,这等情形下去永平算什么?
要说去宝姐姐无疑是最合适一道去的了,只可惜宝姐姐下个月就要出嫁,自然也不合适再去。
主仆二人正踌躇间,便听得门外传来雪雁的声音:“史大姑娘来了?姑娘在呢,……”
黛玉和紫鹃都有些惊讶,站起身来,史湘云来了?
却见史湘云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老远就呵着热气,冻得满脸通红,只顾着搓手,慌得紫鹃赶紧让人把手炉提进来。
“云丫头你也不怕冻着,斗篷也不穿?”黛玉对湘云还是很亲近的,虽然这段时间湘云去蘅芜苑那边多一些,但是这丫头是个直爽性子,黛玉心里明白,并不在意。
“哪来什么斗篷?”湘云撇了撇嘴,“林姐姐,你可是咱们府里的富家翁,不如给小妹一袭斗篷,也好让小妹这大雪天出门御御寒。”
黛玉惊讶地打量了史湘云一眼,伸出手去捏了捏史湘云身上的绣袄,虽然不薄,但是这等天气出门,却没有一个大髦或者斗篷,哪里经受得起?这才沉着脸看着跟着史湘云进来的翠缕,“翠缕,云妹妹的狐皮斗篷呢?前几日我还见着妹妹在穿着呢。”
翠缕欲言又止,却被史湘云揽过话去:“好了,我还没那么娇贵,又不像你,这在屋子里待一会儿就热乎过来了,……”
林黛玉却黑着脸不依不饶:“翠缕,说实话,云妹妹的斗篷哪里去了?这可是老祖宗给妹妹的,莫不是这院子里还出贼了?……”
翠缕实在忍不住了,“林姑娘可莫要这么说,免得院子里日后又有人要背后埋怨,我家姑娘回了一趟家里,然后就……”
“好了,姐姐莫要再问了,我把斗篷送给我婶婶了,……”史湘云见瞒不过去,只能说实话。
“为什么?这是老祖宗给你的,你怎么会给你婶婶?再说了,你婶婶怎么会要你这斗篷?”林黛玉大惑不解。
“哼,若非她要,我岂会给她?”史湘云脸上露出哂笑,“回去一趟就得要听一两个时辰的唠叨诉苦,就说这家里如何艰难,我叔叔如何不争气,在外边又欠了多少债,逼债的都已经守在门外好几日了,我叔叔都不敢回来,……”
“究竟怎么回事儿?”黛玉见强作欢颜的史湘云目光里已经有了几分泪影,也不知道是自己看错还是史湘云一时感伤,总之再一转头便已经消失不见。
“没什么,就是我家婶婶缺银子说没法过日子了,一直念叨要拿家里我爷爷传下来金麒麟去典当好过年,我不答应,……”史湘云仰起头来,悠悠地道:“那就只有把我那虎皮斗篷拿去典当了。”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一节 后宫·黛云传(续)
林黛玉吃了一惊,她可是知道挂在湘云胸前那一枚金麒麟对湘云的意义。
那是湘云曾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到了她父亲那一辈,因为作为长子却只有史湘云一个女儿就过世了,所以原本是一对金麒麟,雌雄各一,小一点儿雌麒麟就挂在了湘云胸前作为对父母的怀念,而大一点儿那一枚麒麟就被其叔父拿走了。
“云儿,你不是说那麒麟是一对么?”黛玉赶紧问道:“这可是你祖辈传下来的传家宝,怎么能……?”
“是一对啊,大概是我叔叔已经把另外一枚麒麟拿去典当或者发卖了,人家说这是一对,要一对凑在一起才能卖一个好价钱,所以我那婶婶才想着也把我身上这一枚拿去呗。”史湘云面庞掠过一抹凄婉,但随即就被满不在乎所取代:“我就说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谁也不能拿走,我那婶婶便一直在聒噪,我实在忍不住,才把狐皮斗篷给了她,堵住了她的嘴。”
黛玉心中也是悲凉,遇上这样的叔叔婶婶,云丫头也委实难过,伸手握住湘云冰凉的双手,在一起放进手炉里,轻轻摩挲着:“云儿,莫要在意这些事情,那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紫鹃你去把我屋里那间玄狐斗篷拿来交给翠缕,出门时候穿着,……”
“好的。”紫鹃起身便要去拿,湘云连忙制止:“那如何使得?而且那玄狐斗篷也是老祖宗赏给你的,若是老祖宗问起来那还得了?”
“那有什么不行?就说我喜欢那件样式,我们便换了,老祖宗也不会计较这个。”黛玉眼珠一转便想了一个主意,“再说了,一件狐裘有何价值?若是让我们云儿冻病了,那才是天大的事儿。”
史湘云也是一个豪爽性子,见黛玉这般坚持,也不再计较,反而笑了起来:“你倒是说起我来了,我这体格抗冻,便是冷两日也不碍事儿,倒是你,冯大哥让你习练的我看你成日里也坚持着,怎么还是这般瘦弱?”
这边紫鹃已经拿了狐裘出来,交给了翠缕,一边却笑着道:“云姑娘可说差了,我家姑娘虽然还是瘦了一些,但是这身子骨却还是强健了不少,今冬都没怎么咳嗽了,也敢偶尔外出走一两圈儿了。”
“哟,你这小身子骨也敢外出走了?敢不敢一起去园子里玩雪赏梅?”史湘云眼睛一亮,“这段时日里除了回去一趟憋了一肚子气,宝姐姐和琴丫头现在忙着准备出嫁,我去了两次看她们也忙,二姐姐成日里窝在缀锦楼里不出门,三丫头倒是经常来你们这边儿,但我感觉她好像也有些心事,倒是四丫头约了我几次一起赏雪作画,只是你也知道我是个粗人,哪里懂得起那等阳春白雪的东西,还不如姐妹聚在一起吃顿酒来的爽利,……”
见黛玉目光流转,似乎若有所思,史湘云有颇为感慨地道:“转念间宝姐姐和琴丫头也要嫁人了,这一嫁出去,日后怕是就难得见面了,宝姐姐和琴丫头嫁过去便要去永平府那边,一年半载怕都是见不到一回了,这园子里姐妹们便越来越少,这等时日也是过了一日便少一日,再等两年你也要过去,……”
“天下无不散宴席,……”黛玉也悠悠地道。
“你倒好,和冯大哥成一家人了,还有宝姐姐和琴丫头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两妯娌,加上香菱、金钏儿,还有那边的晴雯,总算是有几个熟人,……”湘云骤然间兴致便落了下来,“总归是都要分别,这园子里最后都要只剩下空园一座。”
见史湘云说得伤感,紫鹃赶紧搭话:“云姑娘也太悲春伤秋了,姑娘们大了自然都是要出阁的,便是日后都嫁了人,只要隔着不远,也都还能经常走动,……”
“紫鹃,你这话怕也说得不实在,若是嫁了人怕就没有那么好说了,谁能保证就都能在一地?还有那各人夫家也都未必喜欢你再去外跑,如果再像二姐姐那样要被嫁给那孙家,岂不是……?”史湘云黯然摇头。
对于迎春可能要嫁给孙家那个男人的消息早就在府里边传遍了,但是却始终只听脚步响,不见人下来,甚至连贾政都问过自己兄长,贾赦却只说不急,但迎春的年龄已经十八了,再不出嫁就要变成老姑娘了,更别说现在与孙家的婚事都还没有正经八百定下来,这自然让府里人有些不解。
只是这女儿婚事素来是父母做主,贾赦不急,邢氏又是一个怕贾赦的,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太多插话。
但话说回来,这一晃悠,探春、湘云也都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甚至连惜春也已经十四了,要说也可以说人家了。
宝玉也一样需要考虑婚姻问题,不过宝玉是男儿,倒也可以缓一缓,但探春、湘云这等已经十六岁的女孩子,正该考虑了。
对于自己的未来,大观园里的女孩子们哪一个没有过憧憬?但是随着荣宁二府的情形每况愈下,似乎寻找一个满意合适的人家都变得有些困难起来了,又或者就是家中长辈们有着一些别样的想法,根本没有考虑过姑娘们自己想法愿望。
当然本身在这个时代,也不需要征求她们的意见,父母在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更多的是看是否门当户对,又或者是否能给家族带来助益。
黛玉敏锐地觉察到史湘云语气里的几分落寞和无奈,还有几分挣扎。
“云儿,是不是……?”
看见黛玉探询的目光,史湘云却不想说,只是摇头,黛玉给紫鹃使了一个眼色,紫鹃立即会意的拉着翠缕出门去了,只剩下黛玉和湘云二女。
“难道你对我还要隐瞒什么吗?”黛玉牵着湘云的手,细声细气地道:“上回冯大哥回来,我就听冯大哥说过,你们两位叔叔好像有些想法,我问冯大哥有什么想法,冯大哥却只是摇头,不肯说,但是我猜得到,多半是和你有关,否则冯大哥不会去关心,你知道冯大哥这个人的性子,……”
史湘云再度摇头,但在黛玉不依不饶的目光下,最终还是道:“叔叔婶婶他们觉得我该许配人家了,……”
“谁?不是江南甄家吧?”黛玉隐约听湘云提起过,但那都是几年前了,而且都是甄家甄宝玉和东平郡王家的女儿订了亲,好像湘云也并不愿意和甄家那边联姻。
“那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甄家宝玉和东平郡王之女订了亲,只怕都要成亲了吧。”史湘云也不清楚当初为什么冯大哥说甄家不是良配,但连东平郡王嫡女,正经八百郡主都嫁给甄家,或者说甄家要和自己订亲本来就是虚晃一枪?
“那是谁?”黛玉追问道。
迟疑良久,史湘云才道:“原来叔叔想要把我许给寿王殿下,……”
“寿王殿下?!”林黛玉吃了一惊,那可真的是一步登天了,但是随即明白过来,寿王怎么可能娶武勋之女?按照大周惯例,皇室宗亲,尤其是像这等有继位可能性的王子是决不允许和武勋联姻的,嫡妻也就是亲王妃绝不可能,只能是侧妃,也就是妾室可以。
湘云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自顾自地道:“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叔叔又没有再提了,前些日子,又说起北静王有意要纳侧妃,……”
“北静王?你叔叔怎么会向要让你入北静王府?”黛玉更是觉得不可思议了。
虽然她不太清楚北静王和寿王之间的差别,但是北静王不过是一个闲散郡王,寿王起码是一个有机会继大位的亲王,这突然间就从寿王落到北静王,还是妾室,这就落差就有点儿大了,而且这种闲散郡王名义上听起来高高在上,但实际上和荣宁二府也差不多了,当个妾室其实并不算什么好选择,难怪湘云这般黯然。
当然北静王很年轻,也不过二十多岁,黛玉甚至老远看到过一次,模样倒也周正,只是她也隐约听冯大哥提起过,这四王最好都距离远一些,莫要有深交最好。
只是荣宁二府乃至贾史王薛四大家和北静王水家都是世交,关系一直很密切,尤其是贾史王三家,薛家因为没落得早,和水家反而慢慢淡了。
“我也不知道。”湘云脸上浮起一抹罕有的凄楚,这桩事儿她也和老祖宗说了,但老祖宗也只能叹息,虽然她是湘云的姑奶奶,但是这等婚姻大事终归还是要她两个叔叔来决定,她可以建议,但是却没有决定权,而且现在贾家情况也不佳,两个侄儿也未必愿意听她的。
“那你和老祖宗说过没有?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黛玉咬着嘴唇道:“这等事情怕是不能拖,若是一旦定了,只怕就很难再改了。”
史湘云心乱如麻,她隐约知道自己叔叔在外边欠了许多债,自己许给北静王做妾兴许就是一个交易,但具体内情却又不是很清楚,老祖宗那边,便是说了,又能如何呢?
近期身体欠佳,更新少了点,抱歉。
估计两三天后会慢慢恢复,望谅。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二节 后宫·暗波
“说了又能如何,老祖宗除了着急生气外,怕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对策。”史湘云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你说让我嫁入北静王府是好是坏?北静王年龄不大,虽说是个闲散王爷,但是和贾家、史家和王家关系都不错,我这一个父母早亡的姑娘,过去当妾室好像也能接受,我自家也清楚,关键在于这北静王真的只是一个好选择么?”
林黛玉迟疑了一下歪着头问道:“那云儿你担心什么?”
“不是我担心什么,而是我根本就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史湘云素来明丽和充满笑容的脸上浮起一抹阴郁,“我叔叔婶婶何曾考虑过我的想法意愿,他们只会想他们自己如何,所以若只是过去当个富贵闲人倒也罢了,但是就怕……”
黛玉有些惊讶,也意识到这云丫头也长大了,并非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了。
黛玉虽然不怎么过问外界事务,但也知道现在京中局面不比以往,像舅舅家这种武勋的势力正在急剧萎缩,贾史王薛这种昔日金陵老四大家,在京师城里的辉煌也很短暂之后就开始走下坡路,只不过前几十年跌落的速度比较缓慢,除了薛家滑落快一些外,其他几家都还能勉力维持。
但是近一二十年,除了王家还有王子腾能勉强支撑起外,贾家和史家其实都已经没落了,这才有贾家希冀让大姑娘入宫赌一回,结果情况却不尽人意。
尤其是京营与蒙古人一战的大败特败之后,更是让朝野内外都对武勋充满了不满情绪,认为军中就是充斥这种尸位素餐的武勋子弟太多,才会让大周军队战斗力每况愈下,已经到了必须要改革的时候了。
黛玉和冯紫英在一起的时候难免也要谈到一些时政,冯紫英也提到了像四王八公十二侯的日趋黯淡,其间也说到像宝玉、这等人家的婚事最好不要再在武勋里寻找,如果能够在士人家族里物色一二最好,如若不行,也最好攀个官宦人家。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黛玉虽然对这等事情不是太关心,却也是个心细的,明白冯大哥对武勋的前景不看好,但是不看好究竟意味着什么,黛玉和湘云都很难真正明白。
究竟只是觉得会这样一直慢慢沦落下去,还是其他?
心念转动间,黛玉想了一想之后才道:“云儿,我想去一趟永平府见一见冯大哥,你若是对你的事儿拿不准主意,要不我们一起去见一见冯大哥,向他讨个主意?”
“啊?你想去永平府?”史湘云一时意动,但是随即立即摇头:“怕是不行,这天寒地冻不说,咱们这一去,日后名声也不好说,……”
黛玉脸上犹豫之色一掠而过但是随即又决然:“谁要去嚼舌头就由他们去,我这辈子反正只嫁冯大哥,只要冯大哥知晓我心便足够了,……”
湘云笑了起来,“姐姐这话说得虽然是,但是你这一趟去也不怕生病让你冯大哥担心?而且这等名声固然你冯大哥心里明白,可是冯家呢?还有宝姐姐和琴丫头马上也要嫁过去了,这等名声还是要紧的,没地让人家对比,……”
不得不说湘云的话说中了黛玉最担心的,若是名声有损,冯大哥自然是明晓的,但是这冯家人呢?而且自己上边还有沈家姐姐和宝姐姐两房,日后冯家人都难免要对比的,便是有哪一点儿有损,只怕都会被下边人看在眼里嘀咕,这是黛玉绝不愿意的。
“究竟出了什么事儿让你这么急不可耐的要去见冯大哥?”湘云打量了一下黛玉,脸上有些奇异之色,“莫不是想念冯大哥得紧了?”
“死云儿!”黛玉大羞,要去撕湘云的嘴,湘云嬉笑着躲过,“被我说中了?还是觉得宝姐姐和琴丫头马上要嫁过去了,心里不忿,要去见一见冯大哥诉说衷肠?”
“哎呀,云儿,你是从哪里去学来这等淫词艳语?铁定是宝二哥屋里那些书被你看多了,我要去告诉老祖宗,……”黛玉被史湘云说得颊如火烧,连连跺脚。
“好了,究竟什么事儿让你突然想去永平府了?”
“冯大哥在顺天府遇刺受了伤……”黛玉话一出口,也吓了湘云一大跳,赶紧问道:“怎么回事?冯大哥伤重不重,要紧不要紧?”
“听说不是很重,但是我还是不放心,所以想要去看一看,……”黛玉满脸愁思。
“这样啊,……”湘云迟疑着道:“玉丫头,要论理,的确我们都该去看一看冯大哥,可是宝姐姐和琴丫头是肯定没法去看的,她们马上就要出嫁了,这等时候肯定不合适见面,若是我们去了,她们却去不了,肯定也会……”
黛玉原本心里就有些这方面的想法,但湘云这么一说,她倒是觉得自己先前有些负气了,这等事情一做,不说名声问题,只怕宝姐姐和薛宝琴那边心里就要百般不待见了。
“那该怎么办?”黛玉咬着嘴唇。
“不如你让紫鹃跑一趟,嗯,我让翠缕陪着紫鹃一道,顺带问一问探丫头和宝姐姐她们,我们虽然不好去,但是托人去一趟看望一番却是可以的,也算是大家的心意,冯大哥对我们甚好,他现在受了伤,若是不闻不问,那也说不过去,……”
黛玉心里反复纠结许久,还是觉得湘云这个建议更合适,只是其他姊妹们都要派人去么?难道不能让紫鹃一个人代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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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宝琴都是脸色苍白,手中捏着的汗巾子几乎要揉碎,目光直勾勾地瞪着莺儿:“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是小蓉大爷从永平府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说大爷肩膀上中了一箭,是在玉田县处理流民迁移到永平那边事务时候被刺客袭击的,现在在府里养伤,……”莺儿也是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跑回了蘅芜苑,向自己小姐报信,宝琴也在宝钗这里,正好两姊妹都听到了这个噩耗。
“刺客,中了一箭?冯大哥伤势如何?”宝钗头有些晕眩,一只手扶住茶几,吓得宝琴赶紧扶住让她坐下,“究竟是什么人这么歹毒?”
前一刻还在和母亲、兄长商计下个月就要嫁过去的事宜,这一刻却听见了情郎遇袭中箭的惊天消息,这简直让她们姊妹俩都觉得无法接受。
“听小蓉大爷说幸亏冯大爷有防范,出门在外时内穿了甲胄,所以伤势不算很严重,现在就在养伤,……,小蓉大爷也说冯大爷在永平做事得到了许多人的拥护,也得罪了不少人,难免有人就要下黑手,……”
莺儿鼻翼上满是汗珠,脸颊通红,得到消息之后她便一路小跑回蘅芜苑,可把她累得够呛。
“可是那也不至于谋刺吧?”宝琴脸色冷峻,目光清亮,“我知道冯大哥去永平府肯定要做一番事业,做事肯定会得罪人,但是冯大哥是朝廷正五品命官,而且是管军务和治安的,刺杀朝廷命官是灭族大罪,寻常士绅岂会因为这等利益之争而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可是莺儿不是说小蓉大爷说的是在玉田县境内遇刺,这是不是与永平府没有关系呢?”宝钗也慢慢稳住心神,沉吟着道:“也不知道为何会在顺天府境内出这等事儿?又或者是顺天府这边……”
宝琴摇摇头,皱起眉头,“这只怕冯大哥才知道了,只是姐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宝钗在炕榻上坐稳,一手按在炕几上,一手扶额,“我心里都乱了,不知道该怎么做,宝琴,你说我们去一趟永平府……”
“姐姐,不妥。”宝琴也觉得自己姐姐好像心乱了,寻常是绝不会说出这等不合适的建议的,“我们下月就要出嫁,许多人都看着,这要去了,永平府那边人多嘴杂,难免会传出去,只怕会引来非议,……,依小妹之见,不如让莺儿代我们去跑一趟吧,带些药材和物事,……”
宝钗略一思索之后缓缓点头:“妹妹说得是,我有些草率了,就让莺儿去,不过恐怕还要和林丫头那边说一声,……”
宝琴脸上浮起一抹奇异的笑容,“也是,和林姐姐说一声也是应有之意,不过小妹估计林姐姐只怕比我们还先知道吧?”
“嗯?”宝钗一怔之后,只是摇摇头,“也许吧,不过都没关系,她便是知道了,也要和我们知会的。”
她也隐约感觉黛玉好像和宝琴之间不太融洽,外人是看不出来的,唯独她这个身处其中的人才能隐约觉察到一些端倪。
平素里黛玉几乎没去过红香圃,而宝琴也是去缀锦楼和暖香坞都比去潇湘馆去得多,便是和自己一道去潇湘馆,也话语不多。
宝琴点点头,目光流动,似乎有些不以为然,“那姐姐觉得需要不需要和珠大嫂子、二姐姐、三姐姐、云姐姐她们说一声?”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三节 塞心
宝钗一愣,这个问题倒是有些意外。
论理这几位好像和冯家没太大关系,但是冯大哥每次来贾府这边好像探丫头、云丫头她们也很亲近,现在冯大哥受了伤,自己知道了却不和她们说一声,难免有些见外的味道。
“也罢,去说一声也好,不过我估计小蓉大爷既然和琏二嫂子说了,府里大概也都会很快知晓,若是她们也要托我们一并代为问候,便让莺儿一起办了便是。”宝钗缓缓道:“宝玉和环哥儿那边也去说一说,也算尽个礼数。”
宝琴也觉得自己姐姐考虑周全,这连琏二嫂子那里都知晓了,阖府上下肯定都会知道,除了这些姐妹们外,估计想荣宁二府的老爷们也会有所表示,毕竟冯大哥现在和贾家也有些同气连枝的味道,不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是贾家许多地方都需要仰仗冯家那边。
但贾家这边知道归知道,自己姐妹马上就要成为冯家人了,自然也应当主动告知。
“那好,那就几位姐妹我都去说一声,嗯,宝二哥和环哥儿也去打个招呼。”宝琴点头,“珠大嫂子一直对冯大哥很感恩,也得要说一声。”
“唔,莺儿你也准备一下,我估计林妹妹那边知道后,多半也还会让紫鹃去一趟,届时你们可以作伴儿。”宝钗沉吟着道:“你去太太那边拿一些上好的补血补气的药材,另外也带些最好的燕窝,……”
宝琴似笑非笑,“姐姐,怕还是要写一封信吧?”
宝钗脸一红,瞪了妹妹一眼,“你来写,落我们俩的名儿就行。”
“那怎么行?”宝琴也是脸红润动人,“姐姐的心意小妹可不能代表,还是各写各的,另外姐姐不是刚绣好了一方绢帕么?小妹看分外精致,正好可以……”
宝钗大羞,那是一方鸳鸯戏水的绢帕,本是贴身有特殊用处的,被自己这个日后要一并嫁过去的堂妹打趣,难免有些羞燥。
两姊妹的闺中戏语,也算是为日后共侍一夫做准备,宝钗和宝琴虽然是堂姊妹,但是在宝琴来京之前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日后却要共侍一夫,难免会有许多不适应,现在二女也是经常在一起,算是一个适应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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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英受伤了?”贾赦也是吃了一惊,站起身来连忙问道:“不碍事儿吧?”
他首先担心的是自己这桩大买卖可千万别受影响,这边许多定金已经收下,其余款项也在陆陆续续打入海通银庄的账户中,一旦全部敲定,他便要专门去一趟永平,和冯紫英商议如何兑现落实。
这些银子不好挣,如果不等到那些被赎的人回来,他心里便不会安稳。
“估计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肩头上中了一箭,也不会太轻。”贾政沉吟着,他也是刚从王熙凤那里知晓,王熙凤则是听贾蓉说的,听说贾蓉是去了一趟永平府见冯紫英,正巧遇上了。
至于说贾蓉怎么又和冯紫英一下子熟络起来,也让贾政很好奇,东府那边和冯紫英好像一直来往不多,怎么这贾蓉现在还专门去永平府见冯紫英了?只是当着人他也没好深问。
贾赦却是知道王熙凤和东府那边联手在做事儿了,还有王家的王子胜,他心里虽然有些不悦,但是也知道这几百将佐,自己不可能揽完,能把几块最肥的肉吃下就心满意足了,也幸亏自己下手得早,把那几家定金都收了,否则让王熙凤那心狠手快的女人下手,只怕就没有自己的戏了。
“那会是什么人干的?”贾赦也在琢磨,“紫英不过是一介正五品同知而已,怎么就有人要谋刺了,刺杀朝廷命官哪个是灭族重罪,便是寻常得罪人也不可能出此下策吧?”
“是啊,听说龙禁尉和刑部都派人赶往玉田县去了,听说紫英是去玉田安排顺天府流民迁徙到永平府的事儿,结果在渡口被人埋伏用弓箭射袭,幸亏他平素谨慎,带有护卫,内里有披了甲,……”
贾政也有些惊悚,一个五品官员居然会有刺客谋刺,的确也算是开了先例,而且龙禁尉和刑部联手去查案,也一样是破天荒,也足见朝廷对紫英的看重。
“不过紫英这一年里的确让朝廷很是满意,迁安一战击退蒙古兵,而且还派兵出塞接应古北口的李如樟部,前段时间居然又打了蒙古人一个伏击,俘虏了一两百号蒙古兵,现在据说已经押送进京了,这也算挽回了朝廷这一会在顺天府的不利颜面,特别是京营大败总算是找了一张遮羞布了。”
贾赦对这些倒是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自家这桩营生别受影响,银子都收了不少了,万一中间出点儿什么状况,比如冯紫英伤重回京调养,不管这桩事儿了,那可就真抓瞎了。
还好,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他得抓紧时间去一趟永平,把自己的事情给落实了。
“二弟你的意思是要去慰问一下?”贾赦觉得正好自己也可以去一趟,顺便了。
“唔,是啊,冯家和咱们贾家本来也是世交,而且紫英对宝玉、环哥儿、兰哥儿还有琮哥儿也都不错,要论亲戚关系,林丫头和宝丫头都要嫁过去了,这么些关系,咱们不能不闻不问或者去封信那么简单吧?我打算让宝玉去一趟,……”
贾赦摆摆手,“二弟,不用了,我去就行了,正好我去永平府要找紫英有些事儿,就一并了。”
“大哥要去永平府?”贾政吃了一惊,怎么大哥也和紫英如此熟络起来了?
他也隐隐约约觉察到好像这一段时间自己兄长早出晚归,不过两房之间素来不怎么过问外边儿的事情,只有府内的事情才会商议一下,贾赦在外边神神秘秘的东奔西跑,他虽然有些奇怪,但是也没有太在意。
“嗯,是有些事情。”贾赦也不多说,当然,他也不怕贾政知道。
自己这个二弟是个古板迂腐人,这等营生便是送到他手边他也未必愿意去做,做也未必做得下来,反倒是像王熙凤和贾蓉这些人都惯会钻营,好在自己前期先下手已经圈了最肥的一块,所以虽然也还对王熙凤和贾蓉的尾随而至有些悻悻,却也没有太懊恼。
见贾赦不深说,贾政也知道自己这个兄长的脾性,凡是涉及到钱银的,便不肯和旁人说,看样子多半又是从紫英那里钻营了一些营生来,这让他很会死郁闷。
贾家本来也算是武勋世家,现在却是沦落到成日里锱铢必较,自己兄长更是钻进了钱眼里,一门心思捞钱,甚至要把二丫头许给那孙家大郎,也不想想这孙家在武勋里边的名声有多差。
贾政听得府里传言前些日子兄长好像又从那孙绍祖那里要了三千两银子,但是兄长却绝口不提,那邢氏也是在外边骂人说这是外边瞎编乱造,根本没这事儿。
“那也好,大哥去一趟,也显得我们贾家的关心了。”贾政点点头,“不过,大哥考虑准备些什么看望的礼物呢?”
“嗯,参茸这一类的药材选一些好点儿的吧,其他倒无所谓了。”贾赦很随意地道:“当然,也不能太寒碜了,毕竟紫英对宝玉、环哥儿以及兰哥儿都花了不少心思,琮哥儿也能沾着点儿光,要说林丫头家那二十万两银子我估摸着咱们家这一辈子怕是难得还清了,论起来这都该是林丫头的陪嫁啊,估计紫英也心知肚明,咱们这贾家,哎,大姑娘那边,……”
见贾赦一边说,一边摇头,贾政既堵心又烦躁,这当初修园子的事儿,大家都是一个劲儿的说要大修特修,一定要把贾家的面子给撑起来,这才到处借钱拉账,结果这一修下来,立马就成了一个大窟窿,现在都还抖落干净。
贾政也隐约听到了府里一些人说闲话,说大姑娘这面子倒是挣了,问题是荣宁二府的里子却没有了,弄得现在贾家四处透风,捂着这边便盖不到那边儿,捉襟见肘,连带着宁国府那边也老大不乐意,觉得什么好处都没见着,多半也是觉得自己要出去外放当学政,但是他们那边啥都没有。
这家大了,啥情况都能冒出来,让你应接不暇,而且都还是塞心的。
贾政一阵头疼,前两日还听着太太说王熙凤有意把贾家的帐交出来,说名不正言不顺,她也不愿意管了,可太太现在年龄大了,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来管,更重要的是现在公中银子花一个少一个,每年的亏空摆在那里,这一两年后就要面临难以维系的局面,谁愿意来接掌?
老祖宗屋里那点儿家当已经被抵押得差不多了,这情况贾政也是才知道,想到这里他就越发觉得焦躁,自己倒是马上南下江西去当学政,但是这个学政三年下来,能挣多少银子?就算是能挣,但自己敢么?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三节 太优秀
袁可立有些不满地一拂袖:“子舒兄,尚书大人是何意?这等时候了,却还要你我去永平府点验京营那帮败兵,西南局面危若累卵,……”
面对袁可立的不满,柴恪也有些无奈,这本不该是自己这个左侍郎的事儿,去个武选清吏司的郎中已经算是重视了,却还要这个左侍郎亲自走一遭,主要还是因为皇上的意思。
右侍郎人选至今未补缺,皇上对袁可立又不太放心,又或者对被陆续放回来的五万多仍然在三屯营的京营俘虏不放心,这才非得要自己走一遭。
当然柴恪也清楚,这里边还有皇上的一些想法。
若非张景秋作为尚书的确目标太过明显,只怕皇上更希望张景秋亲自走一遭了。
“礼卿,西南局面尚书大人自有定计,固原兵已经过了梁山关,正在保宁府休整,很快就会进入顺庆府,距离重庆府就不远了。”柴恪也知道袁可立一直很担心西南战局,他刚从职方司郎中转任武选清吏司郎中,身份总还没有调整过来,“飞白不也正在做准备么?”
“哼,飞白才接手,没有三五个月根本熟悉不了,我看我还得要帮着盯着才行。”
袁可立怔了一怔才意识到自己不再是职方司郎中,而是武选司郎中,熊廷弼已经接任职方司郎中,连忙掩盖性的解释了一句。
柴恪也不为己甚,笑着道:“那当然好,飞白当然希望你能带他一程,让他尽快熟悉。”
“子舒兄,这京营败兵,皇上和内阁究竟是怎么打算的?”袁可立不耐烦地道。
京营军不比其他边镇,整编改组都需要有皇上的亲旨,而这帮京营兵的家眷又大多都在京城内外,七成以上都属于顺天府籍,所以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考虑,朝廷都很重视。
但从兵部角度来看,这帮兵战斗力不强,士气不高,但反倒是政治影响力很大,更像是鸡肋。
因为按照大周祖例,非京营兵若无特旨,不得进入京城内,这就决定了京营这十多万人马是决定京师城内一切关键。
而京城内能有什么需要动用京营兵?除了天家内部的纷争,还能有谁能动用京营兵?
真要出这种状况的时候,兵部只能保持旁观,打生打死那都是张家子弟自己的事情,文官历来都不介入。
当然作为大周军队的管理部门,兵部依然要对京营兵行使管理职能,这一回京营兵的表现太差,也正好给了皇上一个机会,撬动太上皇乃至义忠亲王的这个基本盘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当然这些话语张景秋也好,柴恪也好,都不会说透,甚至袁可立也应该隐约明白一些,至于说如何来改组整编,那也要走一步看一步,看看这五万多残兵状况究竟如何了。
现在京营中还有五军营和神枢营,陈继先控制着五军营大部,而仇士本控制着神枢营,名义上仍然是陈继先以五军营大将身份领率整个京营,但是谁都知道仇士本不会听从陈继先的。
“礼卿,还是先点验了那帮京营兵之后再说吧。”柴恪摆摆手,“我们都知道这帮京营兵的德行,皇上没有明示,只说先点验,合格满意之后在来说整编重组,至于说不满意的,该裁汰就裁汰了。”
“可五万多人,一下子全部裁汰,怕是……”真正说到正事上,袁可立还是比较谨慎的,自己这个武选清吏司郎中刚刚走马上任,就涉及到如此大规模的编制调整,不能不让他感到有些压力。
大周兵部和前明略有不同,武选清吏司管军官选拔任用和军队编制增补裁汰,类似于总政治部,职方司管情报、部署、作战等等,类似于总参谋部,而车驾司和武库司则类似于总后勤部和总装备部,但职权各有重叠交织。
“不可能出现那种情况。”柴恪摇摇头,“三屯营一战京营虽然溃败,但是也还是有几部表现尚可,不管是断后,还是后撤,起码没有让内喀尔喀人一举彻底歼灭,矮子里边拔高个,也算聊胜于无吧,前段时间不是这些京营兵还和科尔沁人打了一仗,歼灭了近千人,俘虏了一两百科尔沁骑兵呢,战马缴获了千匹,……”
“子舒兄,你信么?”袁可立嗤之以鼻,“在三屯营,据城而守,八万人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俘虏五万多,几近全军覆没,现在野地浪战,他们一帮残兵还能歼灭人家骑兵上千人,这谎未免也撒得太大了。”
“所以他们报上来的消息我也不敢信,皇上心里只怕也是很复杂,才让你我去认真查探一番,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儿,反差如此之大。”柴恪沉吟着道:“不过紫英倒是给我来信说了一下情况,那歼敌一千是利用科尔沁人的骄敌心态打了一场埋伏战,也不是京营一家,永平新军也出了力,……”
“永平新军也出了力?”袁可立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子舒兄,这永平新军究竟算是个什么玩意儿?不伦不类,四不像,地方民壮,蓟镇军,还是辽东军?说是辽东军吧,兵员都是来自永平地方,说是永平民壮吧,火铳全数本该是发往辽东镇的,军官也是来自辽东军,而且这防地又在蓟镇境内,听说兵员也有部分来自他担任同知之后清军,从原来卢龙卫、兴州右屯卫和东胜左卫中清理出来的,弄得蓟镇尤世功那边也很不高兴,嘿嘿,这紫英还真的会搞些这种标新立异的事情出来。”
柴恪也笑了起来,“礼卿,紫英可还是按照规矩来的,我查过兵部档案,当初裁撤三卫的时候本身明确了这些军户身份,不过是当时有些人做了手脚,现在觉得事情过了这么多年,年代久远,没有人能查得清楚罢了,谁知道遇上紫英这个较真儿的,非得要查清楚,自然就水落石出了,这个事情上我觉得紫英做得对,否则得利的只会是一些蛀虫,……”
“嗯,我倒是对这个清军没意见,这本来就是他作为同知的职责,只是他截留发往辽东镇的火铳就有些过了,甚至有些坏了规矩,就因为他爹是辽东镇总兵,那置朝廷律例于何地?”袁可立脸色严肃起来。
“嘿嘿,礼卿,你别小看紫英,这小子做事滴水不漏,岂能让人抓住马脚?违反规矩的事情,便是他敢,可冯唐岂会答应?”
柴恪大笑这摆手,显然也是对此事做过了解。
“我先前也是很不高兴,后来查看了佛山庄记和兵部签订的合约文本档案,才知道兵部和佛山庄记的合约是约定今年年底之前把火铳运送辽东镇验收合格,时间是十二月底,也就是说只要佛山庄记在十二月底之前把火铳如数保质运到辽东镇,那便没有违反规矩,这小子就是打了一个时间差,而佛山庄记又与山陕商人和兵部军器局在永平府合办了兵器工坊,现在产量也在扩张,十二月之前保证供应绰绰有余,紫英这小子把这些细账算得比谁清楚呢。”
“哦?原来如此。”袁可立脸色顿时好看起来了。
他其实也很看好冯紫英,毕竟是北地青年士子的领袖,他是河南人,自然也属于北地士人,但是之前他对冯紫英的做法十分不满意,认为冯紫英有些恃宠而骄了,但现在一听是这么回事,顿时又觉得冯紫英此人能灵活操作而不坏规矩,更是难得。
“嗯,所以我很欣赏此子,讲规矩,有底线,但绝不古板拘泥,总能在这中间找到最合适的办法来解决问题,这种人才尤为难得。”柴恪捋了捋颌下胡须,“礼卿,说实话,朝廷每科出来那么多进士,才华出众者多见,但是真正放在朝廷上下内外各个位置上能这么快进入状态做事的,少之又少,而不但能够做事,而且能做成做好的,更是屈指可数。”
袁可立微微点头,认同柴恪的观点。
“君豫和文弱算是大家都比较看好的了,但是比起紫英来,都还有很大差距,别的不说,把君豫和文弱放到永平府去当这个同知,他们能打赢迁安这一仗?他们敢断然派兵出塞增援李如樟部?他们敢单枪匹马去和内喀尔喀人谈判?他们敢一拍胸脯接受十万流民?”
柴恪把练国事和杨嗣昌拿出来与冯紫英作比较,练国事是河南人,与袁可立是老乡,也是北地青年士子的领袖之一,杨嗣昌则是湖广人,与柴恪本人是老乡,这二人分别代表了新晋年轻士人中表现最优异的一批,但是和冯紫英比起来,差距都是十分明显的。
袁可立缓缓摇头,这四件事情,练国事和杨嗣昌都做不到,别说他们俩,便是其他为官多年的官员,也一样很难做到。
这需要集以往的军务经验,胆魄,眼光和分析判断,协调、动员和统筹能力等多方面因素于一体,才能做得下来。
虽然他很欣赏练国事,也认为杨嗣昌的确很有能力,假以时日,这二人都能大放异彩,但是要和冯紫英比起来,无论是哪一方面这二人都有不如,不是这二人不优秀,而是冯紫英太优秀。
这是不争的事实。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四节 锥处囊中
“礼卿,北地这几年出了不少青年人才,练国事,范景文,侯氏兄弟,郑崇俭,叶廷桂,宋统殷,曹文衡,陈奇瑜,孙传庭,都很不错,你们河南尤多,他们进士观政其间就表现都不差,但是不得不承认,和紫英比都还有相当差距。”
柴恪的话也赢得了袁可立的认同。
袁可立的性子也是比较刚硬的,但是他不会说昧心话,是什么就是什么,河南士子这两科涌现出来不少优秀者,像练国事和侯氏兄弟,还有叶廷桂和曹文衡,都是他家乡河南士子,但他也得承认,哪怕如练国事这般优秀,比起冯紫英来都要逊色不少。
“紫英和我说过,他说年轻士子在进入朝廷中枢之前,最好都还是能踏踏实实下到州府一级去历练一番,时间不一定太长,哪怕就是两三年,那收获都会非常大,……”柴恪字斟句酌。
“所以他才会主动选择去永平府?”袁可立问道。
“对。他当时还向乘风兄也建议过,可以把永隆五年这一批的进士多安排一些到各府州历练,同知、通判,推官,知县,都可以,距离不用安排太远,比如顺天府或者北直其他府,又或者山东、山西、河南,抑或沿着运河的南直隶和浙江的一些府州,……”
“……,每隔一年或者半年,把这些到府州历练的进士们召回来打破翰林院,大家交流一下从政和做事的经验,请翰林院这边就他们的从政为官做事的经历进行提炼,撰写一本集子,这也算是对他们这一类新进官员的心得体会和经验交流。”
“他认为这种打破壁障的交流,会让大家都受益良多,同时也能为下一批进士们观政前后去地方任官时做一个示范性的培训,……”
柴恪显然对当时冯紫英的建议印象十分深刻,说起来还是记忆犹新。
袁可立陷入了沉思,良久方才点头:“紫英这个想法非常难得啊,这些新进的进士们哪怕是观政三年,但都是在六部和都察院通政司这些部门,很多都对下边州县的具体事务一无所知,这种观政太过表面,到州县还是很难适应,要么只有聘请熟手幕僚,但家境好的都还好说,家境一般甚至不好的,哪里请得起?要么就只能上下其手搂钱,要么只能孤身上任被下边那些属官胥吏们所欺瞒,……”
袁可立也是从基层干起来的,他进士观政结束之后便到了苏州府担任推官,与时任知府石昆玉联手将苏州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官声极佳,而石昆玉则是又是湖广黄梅人,算是柴恪的同乡前辈。
“我在苏州刚任推官时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幸亏汝重公多番指导,我才能有机会慢慢熟悉适应,想起十多年年的种种,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袁可立对石昆玉的提携至今难忘,也正是在苏州推官任上干得极为出色,所以他才能在苏州推官之后回京出任巡城御史,然后才一步一步走上现在的兵部武选清吏司位置。
这个位置已经是兵部仅次于尚书侍郎的高位了,一般说来很多人一任三年便会擢拔晋升,甚至干不满三年都可能破格提拔,孙承宗就是先例,袁可立的才能不输于孙承宗,没准儿一二年后就有可能左迁。
“嗯,所以紫英所言极有道理,不过当时齐阁老也是思衬再三,考虑到时机仍然不成熟,恐怕很难得到首辅和次辅大人他们的支持,……”
柴恪摇摇头,一个吏部尚书是很难推动这么大的动作的,那种意图太过明显的举措,很容易引起其他阁臣们的担心,本身吏部尚书就是十分敏感的位置,对进士们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引来关注,毕竟这些人都是未来朝廷官员的中坚力量。
朝廷内部的派系纷争虽然都控制在士人内部,在局面平稳是尚能寻求平衡和妥协,但是一旦局面不好的时候,尤其是皇上意见也捉摸不定的时候,就很容易引发纷争,所以对于内阁诸公来说,他们都宁肯求稳而不求变。
“但实事求是的说,如果不在府州干几年,真正历练一番,很多人到了朝廷中枢便是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州县的基本运作模式,不了解州县经常遇到的问题和困难,不清楚州县官需要上司和朝廷在哪些方面给予指导和提点,单纯的在上边闭门造车,发号司令,往往都是南辕北辙,事倍功半,甚至适得其反。”
袁可立也很有感触,他从苏州推官起步之后干过巡城御史,后来又在工部干过几年主事和员外郎,最后还在吏部干了两年员外郎,才从吏部到兵部担任郎中。
大周的任官并不太讲究专务一行,六部和都察院乃至通政司之间的官员流动很正常,各省直以及各府也一样可以晋位朝官。
当然要进京那都是大计优秀且有大佬推荐提携的,地方官要进京的确要比京官晋升难度高得多。
如果干到一府知府或者各省的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中的参议这一类四品以上官员,机会就要大很多,毕竟能在这个位置上基本上都已经入了朝中各位大佬和皇上的视线了,多多少少都有些名气了。
“是啊,许多人虽然读书厉害,但是做事能力却未必,便是考中进士者,读死书的迂夫子也不少,可朝廷事务岂是能背几本经义就能行的,好在朝廷的这种渐进式改革还是很好的,哪怕做事上需要历练磨砺,但起码时政精通,你能搞明白朝廷和地方上该做什么,至于能不能做好,如何做好,就要看你任官时肯不肯沉下心去学去摸索了。”
柴恪也很难得和人这么探讨,也是今日兴致来了,而袁可立也是一个十分合适的对象,所以才说这么多。
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虽然分属不同,但是在很多时候都是出于半盟友状态,但若是分属北地江南,只怕就没有那么融洽了,起码在这种较为深层次的谈话上是很难推心置腹的。
“看来礼卿也觉得咱们这种进士观政的规矩该改一改了?”柴恪含笑问道。
袁可立心中微微一动,“子舒兄,你这话里有话啊?你要去吏部?”
张景秋动不了的话,那么柴恪这个兵部左侍郎接任兵部尚书无望,而其他几部尚书恐怕也都有难度,要想再进一步,就是去吏部或者户部担任左侍郎,这样勉强算是一个升迁,毕竟吏部和户部与其他几部相比,分量都要重得多。
兵部原本排名还在礼部之后,但是随着九边军务日趋繁重,兵部地位日渐提升,现在逐渐超过了礼部,而排在了吏部和户部之后了。
这一轮吏部尚书要由江南士人来担任,那么左侍郎按照惯例便不会由江南士人来担任,防止吏部这样一个重要部门被某一派系独揽,右侍郎比左侍郎分量要轻一些,倒是没有这方面的硬性要求,所以柴恪出任吏部左侍郎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柴恪倒也没想到袁可立如此敏锐,略一沉吟之后才道:“有此可能,不过现在朝中局面混沌,内阁诸公现在都还没撕扯明白,加上这顺天府这边的局面还有些混乱,所以现在还说不到那个份儿上去。”
袁可立微微蹙眉,“若是子舒兄你去了吏部,那兵部这边就有些单薄了,本身右侍郎就缺着,你再一走的话,这左右侍郎来的人如果是外行,那可就麻烦了。”
柴恪一笑,“尚书大人还在呢,再说了,内阁诸公自然也能考虑周全,我原本希望稚绳或者礼卿你们俩能接任右侍郎,……”
袁可立相信柴恪这不是虚言,大周的晋升制度与前明既继承又有些变化,在四品官员以上,尤其是京官和有着较深京官资历的,这种破格晋升的情况就比较多见了,比如连升两级甚至三级的情形都不罕见,当然,这也一般要凑着机缘。
比如像孙承宗和袁可立这种本来是正五品的郎中,但孙承宗去了西南,晋升一级为从四品,那么一仗打下来,如果表现优异,那么直接升三级晋位右侍郎也不是不可能。
袁可立的情况也一样,只要就着机会,连升三级还很不是中写的故事,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削减脑袋要混京官资历,因为只有京官资历,朝中大佬才对你有印象,才有破格提拔的希望。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对冯紫英不在六部里边留着而去了永平府大为不解,当然对于冯紫英来说,他有了翰林院修撰身份,实际上已经具备了京官资历,至于说在大佬们心目中的印象,他倒是不在意,别人最急需的,比如像朱志仁,对他来说,却不在话下,随便在哪里,他也能随时吸引到朝中大佬的目光,不缺这个。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五节 羽翼
“子舒兄,稚绳倒是有可能,我可没有这份痴心妄想。”袁可立笑着摇头。
柴恪却是摇头,“礼卿,什么叫痴心妄想?这都是为国效命,替君分忧,紫英也和我提到过,他说其实兵部、户部和工部相对于吏部、礼部和刑部乃至商部都更为专精一些更好,倒不是说尚书侍郎一定要是这方面的行家,但是最好不要经常调换,如果可以的话也尽可能从内部擢拔,这样可以让其有一定延续性和专务性,当然在这期间可以有一些外放历练的经历,这不矛盾,……”
“哦?”袁可立大为好奇,笑了起来,“我可是推官出身,要说我也该去刑部了。”
“不是说了么?地方历练另当别论,到了朝廷中枢,慢慢也能看出谁更适合哪一方面,紫英对你和稚绳都是十分推崇,这很难得,他这个人还是有些傲气的,平素待人接物都十分亲和,但是要说到这上边儿,却不肯轻易许人。”柴恪看了袁可立一样,微笑着道。
袁可立性子刚烈倔强,所以人缘关系在兵部里边不算很好,但这方面的缺陷并不影响其能力,张景秋和柴恪对他和孙承宗、熊廷弼三人的一些军务观点都十分赞同。
“呵呵,难得啊,我还以为我在紫英心目中是个难以打交道的人呢。”
袁可立有点儿意外,冯紫英居然对自己很推崇?孙承宗也就罢了,颇受齐永泰看重,但自己好像和冯紫英那边没什么往来和交情。
“礼卿,如果和紫英多打几次交道你就会发现,他这个人的成熟远胜于同龄人,看事情的角度和深度也异于常人,这可能和他自小跟随其父在大同边地磨砺有关,听说他六七岁就开始跟随冯唐在边镇上骑马射猎,其父在军中处理军务,他也就跟着在一旁随侍,一直到冯唐从大同总兵卸任回京才到国子监读书,这种经历的确比较少见,许多虎父犬子都是父亲英雄对儿子过于溺爱照拂,结果却是养出来一个窝囊废,冯唐只有此独子,却敢这般历练磨砺,委实难得。”
柴恪在朝中算是和冯紫英打交道比较多的人了,除了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外,就要属他了,特别是宁夏平叛,冯紫英敢亲自孤身深入草原与土默特人首领卜石兔谈判,更是让他刮目相看,所以此番能与宰赛商谈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唔,子舒兄,这我倒是不奇怪,虎父犬子和将门虎子这种情形都经常存在,冯唐老辣沉稳,不过倒是养出一个胆大妄为敢于冒险的儿子,恐怕也还是和紫英跟随其父上阵有很大关系。”袁可立点头,“迁安那一战,说实话有些冒险,寻常官员是拿不出这份胆魄的,安排黄得功部出塞雾灵山救援李如樟部,我估计朱志仁只怕都被瞒过了,先斩后奏吧,否则朱志仁怕是不敢……”
柴恪笑而不语,论迹不论心,以成败论英雄,如果黄得功部真的在在塞外被蒙古人伏击,只怕冯紫英就真的要为此承担责任了,当然冯紫英做出这个冒险决定,肯定也是经过周密的调查了解才敢走这一步的。
就在柴恪和袁可立准备启程前往三屯营点验京营兵时,尤世功和冯紫英却已经在三屯营汇合了。
“尤大哥,这才多久不见,怎么瘦了许多,鬓间也见银丝了?”
冯紫英见到尤世功时,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才几个月,尤世功苍老了不少,不过精神状态还不错,看出来蒙古人的入侵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压力,而他又是刚走马上任的蓟镇总兵,本身就还没有来得及服众,就遇上了这么大一桩事儿,也难免让他有点儿顾此失彼的感觉。
“紫英,你的伤势如何了?”尤世功见冯紫英下马动作还算敏捷,心里也放下大半,从龙禁尉和刑部察悉的刺客是来自山海关潘官营的逃卒时,尤世功也吓了一跳。
谋刺朝廷命官是灭罪大罪,而且也不避免要影响到蓟镇军,虽说是以前的事情,和尤世功关系不大,但是冯紫英可是总督大人独子,而且还是在顺天府境内,从军务角度来说也属于蓟镇辖地遇刺,还是蓟镇军中的逃亡的军官,始终就有些让人不自在。
“没什么大碍了,在休息一个月也就差不多了。”冯紫英略微活动了一下身子,笑着道:“倒是尤大哥你也莫要太过操心了,此番蒙古人突然入侵,而且规模如此之大,非你我能敌,而且还是从宣府那边突破,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才是。”
“不影响你下个月的婚事吧?”尤世功早早已经把贺礼送到了冯府,一边叹着气道:“话是这么说,但是蓟镇应对乏力,后续的战事也打得不太好,墙子岭——镇鲁营那一线放弃得太快了,如果再能坚持一段时间,也许能够给平谷那边有更多的撤退时间,……”
“不能那么想,蒙古人都是骑兵,来势汹汹,那个时候情况不明,宁肯谨慎一些,若是被蒙古人包了饺子堵在潮河和洳河之间,那才真的是大祸临头了。”冯紫英摇头,“那种情况下,果断大踏步后撤是正确的选择。”
“平谷那边损失太大,顺天府颇有议论,已经有御史提出了质疑,……”尤世功也知道自己坐上这个蓟镇总兵是因缘际会,论资历和功劳,的确还有些欠缺火候,如非冯唐的力荐和朝廷有意要在辽东系和大同系势力中寻求平衡,自己是很难坐上这个位置的。
但是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尤世功就不愿意轻而易举就被人掀下来了,除了要在战绩上说话,也需要在各方面都维护好关系。
“理那些御史作甚?”冯紫英不以为然,“内阁和兵部都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无外乎就是平谷那些士绅要出口气,发发牢骚而已,仗着有点儿人脉关系就四处吆喝,要论追究责任,首先该追究谁的责任?牛继宗的宣大总督当得安好,大同镇那边一副歌舞升平,还能说到你头上来了?打硬战打苦战的人得不到嘉奖也就罢了,那些玩忽职守的不处理,还来处理卖命打仗的?那才是天大的笑话了。”
听得冯紫英言辞铿锵,尤世功心中稍稍放下。
他知道自己坐上这个蓟镇总兵位置很多人都不服,一个来自榆林那边乡下旮旯里的副将,也就在辽东镇那边过度了一下副总兵,就陡然间坐上蓟镇总兵位置,这如何不让人眼红?
这可是蓟镇总兵,倒转去二十年,那可是和宣府、大同平起平坐的三大总兵之一,也是这二十年建州女真兴起辽东镇的分量日益加重,这才跃居蓟镇之上,但是看看蓟辽总督这个称谓就知道,蓟镇名义上仍然是排在辽东之前,只不过实际上辽东地位现在更重要了。
蒙古人退兵之后,他也进京述职过,也和蓟辽总督府那边联系过,冯唐信里也宽慰他不必忧心,还举了抚顺李永芳叛变沦陷的例子来安慰他,不过他也清楚自己没法和总督大人比,而且李永芳和建州女真那边的勾搭也绝非一二年的事情,只怕在李成梁时代就眉来眼去了,只不过赶上了这次机会罢了。
但他在京中几日却是深刻感受到了这位小冯修撰的影响力,在士林中的声誉冯紫英堪称青年一代士人中的翘楚,便是与张景秋、柴恪等人汇报时,都能偶有提及,这对尤世功来说,简直有点儿刺激,什么时候这个前几年还显得格外稚嫩的毛头小子一下子就完成了层级飞跃,成为京中的大人物了?
正因为感受到了冯紫英在京中士林和朝中不俗影响力,尤世功也才对冯紫英的态度观点十分重视,冯紫英来三屯营论理他这个蓟镇总兵完全没必要来一趟,现在三屯营还是京营这些俘虏驻留在这里,而蓟镇总兵府现在仍然在遵化那边,但尤世功仍然决定来跑一趟。
“紫英,你倒是看得清楚,愚兄就怕京中这些贵人们只看片面啊。”尤世功感慨道。
“不如尤大哥就在这里多逗留几日,柴大人和武选清吏司的袁大人都要过来点验,虎山、昆山他们俩,加上贺虎臣和杨肇基两部,点验之后朝廷肯定都要拿一个意见出来,贺虎臣和杨肇基这两部不必说了,那是京营的,但黄得功和左良玉这两部,尤大哥你就没点儿兴趣?”
冯紫英把马缰丢给了瑞祥,这才和尤世功走到一边儿小声道。
“总督大人能同意?”尤世功颇为意动。
蒙古人入侵这一战打得很艰苦,加上本身他在蓟镇这边的嫡系就不多,全靠老三尤世禄部作为根基,原来也曾希望老上司冯唐给予支持,但是辽东镇那边先前也很吃紧,所以一直未能如愿。
黄得功和左良玉都算是冯唐的亲兵部队,只不过原来级别太低,但是这一战之后,二人都必然升迁,谋个游击部,那就能独镇一方,也能帮自己撑起场面了。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六节 安插
“蓟镇这边损失不小,补充增编势在必行,而且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短时间内察哈尔人仍然会是一个大患,林丹巴图尔虽然志大才疏,但是毕竟察哈尔人体量实力摆在那里,还有外喀尔喀人仍然摇摆不定,尤大哥你这手底下趁手能打的的确太少了一点儿,就靠尤三哥一个人也不行啊。”
冯紫英的话让尤世功也是心有戚戚,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一度也想让尤世威也来帮自己,但是也知道这不可能。
别说总督大人那边不会同意,便是兵部乃至都察院也不会允许,岂有三兄弟集在蓟镇一镇为官的?这不是要成藩镇了么?
只怕人没过来,御史的弹章早就满天飞了,所以他也只能想想。
他也想过从榆林招一些旧部过来,但是他资历太浅,和冯唐那种历经几代人在大同为官不一样,可以凭借老交情和面子说通兵部要一些旧部帮忙,他这个资历尚浅的总兵,只能靠自己。
“虎山和昆山年轻了一些,但正巧遇上了这种机遇,小弟觉得虎山可能会捞到一个游击,但昆山就悬了,能升一个守备就算不错了。”冯紫英沉吟着道:“他们二人都是家父亲兵过来的,在辽东出战的机会不多,若是跟着尤大哥这边,我倒是觉得机会多一些,他们俩现在都是兴致高昂,一门心思想打仗。”
尤世功眼睛一亮,忍不住搓手:“紫英,那可就说定了,让虎山过来,游击部我给他一个机会驻石城匣和大水谷那边,只要他不怕死,那边和察哈尔人的交锋的机会多的是;昆山若只是一个守备,没法独镇一方,要不跟着我也行,或者跟着老三那边,太平营和建昌营都随便他选,虽然机会没石城匣和大水谷那边多,但是你们这边治安不靖,你若是能用得上,可以随时调用,有机会我也会考虑,等到老三有机会,自然也不会亏待他。”
这个安排对大家都很合适,黄得功过去直接去了西路,那里是最危险也是机会最多的,尤其是独镇一路,免不了就要和边墙外的蒙古人交锋。
这一回和察哈尔人以及外喀尔喀人撕破了脸,大周军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势必要做出一些反击,只要敢出边墙接战,有所斩获,那蓟镇和兵部都绝对不吝奖赏,到时候只要尤世功部扣压他的功劳,黄得功机会肯定更多。
“嗯,尤大哥,此番柴大人和袁大人过来,估计除了点验京营这些人外,还要看一看你们蓟镇的情况,辽东目前换装新式火铳的力度很大,但是蓟镇这边还没有什么动静,我建议你也可以提一提,建州女真固然是心腹大患,但是察哈尔人也不可小觑,另外蓟镇兵也是辽东的预备队,一旦辽东有事,蓟镇随时可以增援,……”
冯紫英的话让尤世功又忍不住叹气:“紫英,你有所不知啊,愚兄去京师面见尚书大人和柴大人时都专门说过,又和武库司那边也谈过,问题是现在火铳价格昂贵,朝廷除了保证了辽东外,西南那边战事已起,军器局还得要想办法解决西南这边的需求,据说朝廷有些担心西南战事迁延,已经要求杨鹤整编荆襄流民,要建一支新式火铳兵,所以根本不可能轮得到我们蓟镇,连宣府和大同那边都没戏,……”
“宣府和大同没戏那是因为他们此番表现,……”冯紫英忍了一下嘴,没再深说下去。
牛继宗的表现让朝廷很不满意,但是朝廷现在似乎有点儿投鼠忌器,尤其是现在皇上身体不佳,太上皇态度不明,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尤其是宣府军一直牢牢掌握在牛继宗手中,山西镇也有相当军队掌握在其手中,只有大同军因为冯家和麻家势力太大,所以牛继宗没有能渗透进去。
但宣大三镇皆是边军精锐,并不亚于蓟辽两镇,远胜于三边四镇,一旦要动牛继宗而牛继宗有不肯束手就擒,引来军中动荡,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这等本身朝中就还不稳的情况下,大家都宁肯镇之以静。
“尤大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蓟镇地位重要,此番察哈尔人入侵也让京畿震动,朝廷和皇上都有所触动,你如果不借着此番人心尚未完全安定下来之际向朝廷提出这些要求,只怕日后会更难,虎山和昆山这两部的火铳已经基本补充到位,但这是借用辽东镇的,我觉得最起码你该要向兵部提出来这两部的火铳算是补充给蓟镇的,辽东镇的由朝廷另行补充,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冯紫英给尤世功出点子,“现在虎山昆山已经操练熟练,总不能这都已经练熟了,还要他们把火铳退回去吧?”
尤世功点头,“这倒也是,那紫英,在和兵部说好让虎山、昆山二部归入蓟镇之前,咱们先不提这桩事儿,只说要求补充火铳,一边改编就有步军。”
冯紫英笑了起来,尤世功也不蠢,这些奥妙还是明白的,“当然,要把其他条件谈妥了,再来提这桩事儿,让兵部和朝廷都不好反口,另外,尤大哥其实你也可以直接给皇上递密折,陈述当下蓟镇军的情况,我想皇上会有考虑的。”
尤世功迟疑了一下,又看了冯紫英一眼,这才缓缓道:“紫英,你知道我给皇上递密折意味着什么?”
“别,尤大哥你千万别用这种眼光来看我,我可不是替我爹来试探什么,我也犯不着,我爹心胸也没有那么狭隘,咱们大周朝的事儿,谁还不明白么?”冯紫英嘴角有一丝淡淡的嘲讽,“这九边总兵绕过总督直达天听好像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皇上特许嘛,若是当总督的还要疑神疑鬼,那干脆就别当这个总督了。”
尤世功忍不住咋舌,这位小冯修撰还真敢说,虽然是当着自己,都算是自家人,但是换了哪个武官,只怕就算是总督大人都不敢这么说,也只有这些文臣们才敢这般放肆。
见尤世功不吱声,冯紫英朗声笑道:“尤大哥,我说的是大实话,我也和父亲说过,这咱们这些武勋世家本身就是替皇上卖命的,冯家在大同一门三总兵,两个都是任上马革裹尸,难道还有什么看不透想不明白?只要是对朝廷好,皇上满意,那就都不是问题。”
尤世功倒也知道冯唐不是那种人,只不过由冯紫英来说这些话,听起来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但他也看得出来,冯紫英是真不在意这个,甚至有点儿劝导自己这么以此赢得皇上青睐,进而为蓟镇捞取好处的意思。
“紫英,此事还是等到见了柴大人和袁大人之后再说吧。”尤世功算是基本接受了冯紫英的建议,留了点儿缓和余地,“对了,龙禁尉和刑部到潘官营那边差了那厮的情况,我也得到消息,那厮是滦州人,永隆三年因为琐事和上官斗殴,最后将上官打成重伤逃跑,这厮在营中的时候便是一员悍将,当时和他一起逃跑的还有一人与他交好的结拜兄弟,是神箭手,……”
“哦?都是滦州的?”冯紫英精神一振。
“不,那名神箭手是河间府天津三卫的,但是据说家中早就没人了,……”尤世功摇摇头,“龙禁尉和刑部现在还在调查当年与这厮关系密切的人,估计还有几日便能有一些情况反馈回来。”
龙禁尉和刑部对此事都极为重视,专门派人到山海关调查。
冯紫英默默点头,“和军中有瓜葛,倒也让小弟有些惊讶,不过七年前就逃亡了,这七年这厮在哪里讨生活?军中逃卒,定然是不敢归家的,但是像他们这种一直在军中为生的,真要逃出来,若是没有一些门道是根本没法生存下去的,尤其是在京畿这一带,治安相对严格,而且认识他们也不少,他就不怕被人认出来报官?”
“呵呵,紫英,你可别说这京畿治安就好了,我看够呛,不仅仅是你们永平府,就是顺天府我看也够呛,不过你说的这厮一直在这边活动,并未跑远,认识他的人肯定不少,却能隐藏行迹官府一点儿消息没有,这里边的确有些疑点。”尤世功也认同冯紫英的看法,“这里边没准儿就是有大人物在替他遮掩隐瞒,寻常人是做不了这等事情的,唯有那些……”
唯有那些士绅大户们,难道是那些豢养死士的豪门大户?
可冯紫英自认为自己和他们的矛盾还不至于到这一步吧?真要被查出来,那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想到这里,冯紫英甩了甩头,“算了,此事就交给龙禁尉和刑部的去查吧,小弟现在出门儿也只能更加小心一些,好在身边也还有些能用的人,有个小妾也是崆峒弟子,武技还过得去,总不能因为这等事情就不做事儿了吧?”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七节 点验
柴恪和袁可立抵达三屯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
白雪覆盖着整个三屯营城。
连续三天的大雪让整个鹿儿岭山麓一直到三屯营城四周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柴恪和袁可立一行是从遵化县城过来的。
尤世功在遵化县城外迎接着这一行人,然后一路作陪到三屯营城。
随着蒙古人的退去,三屯营城再度变成了一座大兵营。
当然,以前是蓟镇总兵府驻地,驻扎的是蓟镇兵,现在则成了京营兵的“大本营”,五六万京营兵都驻留在这里,再加上从遵化和迁安过来接受点验的黄得功部和左良玉部,整个三屯营驻扎着接近七万大军。
一直到三屯营的路上,尤世功都在向柴恪和袁可立二人叫苦。
五六万京营大军的吃喝用度,虽说不待见,但是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让这几万人饿死冻死在这里吧?
每天光是粮米消耗都是天文数字,蓟镇还要承担自己的粮食消耗补给,哪里还能支应得起京营这帮老爷兵?
“山上是哨塔烽燧?”远远都能看到三屯营城了,袁可立策马与尤世功并肩而行,柴恪在一群护兵的保护下落在后边儿。
三屯营城地处景忠山以北的这一处小平原上,横河源出元武山,经三屯营城北向东,与出狮子峪的几条河水汇合之后在一路东行,注入滦河。
“是,内喀尔喀人因为在迁安城受挫,便先行渡过滦河,然后急速西进在折向北,所以才会打了京营一个措手不及,可惜了这三屯营上好的防御体系。”尤世功的话语里也有些说不出遗憾。
虽然看不上这些京营兵,但是八万大军一夜溃败,而且说实话这内喀尔喀大军也算不上多么强悍的军队,比起建州女真的精锐还差了一大截,只能说这些京营兵太大意太轻敌,真的当打仗是出来踏青散心了。
“哼,世功你也不必替京营解释遮掩了,什么措手不及,两军对阵,自然是无所不用极,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还能怪内喀尔喀人没先提醒你不成?”袁可立脸色冷峻,“那怎么迁安城人家几千民壮都能挫败内喀尔喀人,到了你京营大军驻守坚城,却反而被人家包圆了?”
尤世功也只能点点头。
本身袁可立说得也在理,打仗还能像宋襄公那样大谈仁义道德?
临近三屯营城,袁可立目光一直在打量。
他还没有来过蓟镇总兵驻地,不过从周围地势就能看得出来,前明将蓟镇总兵府从寺子谷搬到这里是明智之举,西北山势险峻,南面地势平坦,河流众多,交通方便,依山抱河,可谓龙盘虎踞。
“这等地势居然也能被内喀尔喀人偷袭,实在让人无语。”最终袁可立还是来了一句感慨,然后话题一转,“世功,你觉得这帮京营兵还有可用之人么?”
“袁大人,这末将可不好评价,京营兵不比咱们边镇兵,不过好歹这也是几万人,每年在京中操练也是像模像样的,末将在想再怎么也能挑出一些可堪一用的吧?也是养尊处优太久了,真要丢在这边镇上好生打磨几年,哪有不成器的道理?”
尤世功的话不无道理,但是却没有可操作性,他自己也明白,但是这却是一个敷衍袁可立问话的最好借口。
袁可立当然明白,轻哼一声,内心暗骂了一声老狐狸,但却对尤世功并没有多少反感,人家当到这一步也不容易,怎么可能为了与己无关的事情去随便得罪人?
一行人终于靠近三屯营城,东门外的较场口上黑压压一大群人在那里迎候。
柴恪老远就看到了冯紫英在其中,还有几个人,柴恪估摸着就是其中逃脱的将领了。
都察院那边已经开始在调查,但是考虑到这五万多人刚刚被放回来,军心浮动,所以暂时没有采取大动作,避免引发哗变。
要等到把这五六万人的去向定下来之后,再来慢慢调查这些武将们在其中的责任。
“罪将韩尚瑜、戚建耀拜见侍郎大人、郎中大人。”韩尚瑜和戚建耀算是这八万大军中逃脱的唯一两员高级将领,见到柴恪,里边双膝跪地,以示谢罪。
柴恪面色冷淡,“二位将军起来吧,这样子,成何体统?!”
韩尚瑜和戚建耀心中都是一沉,都说这位柴侍郎算是比较好说话的了,但听这个语气,恐怕凶多吉少。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们两人也知道罪责难逃,但是都察院那边迟迟未见动静,又让二人心里有些侥幸,毕竟他们俩没有当俘虏,多少还带着几千兵逃了出来,万一朝廷把责任都落到柳国荃和穆天燕他们身上,自己二人也许能逃过一劫呢?最起码不至于被打入大狱吧?
这种患得患失心理这么久来一直困扰着韩尚瑜和戚建耀二人,他们两人也通过许多人去打探情况,甚至也不敢回京师城,只能在迁安城呆着,一直到五万多俘虏释放,他们又才来这边帮着把这五万多降卒安定下来,算是立功赎罪。
冯紫英在一旁见着也是忍不住叹气,韩尚瑜还是韩奇的束缚,戚建耀的戚家也算是旧识,只是这等事情却是帮不上忙,而且以永隆帝的心思,正愁找不到机会,下载不是送上门来了么?
柴恪转向冯紫英的表情立即就变得和蔼可亲,甚至是有些热情了,“紫英,你也来了?”
“柴大人,这里也算是我们永平府地界嘛,虽然是蓟镇总兵驻地,但是现在蓟镇总兵府不是在遵化么?”冯紫英乐呵呵地道:“您和袁大人都来了,我若是本来迎接,岂不是不讲规矩?”
“你这张嘴倒是会说。”柴恪也不在意,冯紫英这才和袁可立与尤世功见礼寒暄。
柴恪目光落在冯紫英身后几人,冯紫英这才替二人引见介绍:“柴大人,这是黄得功,出塞营救李如樟部,他身先士卒,功不可没;这一位是左良玉,迁安一战他当居首功。这两位是韩将军和戚将军的部下,正是他们奋勇断后,才能避免京营被全歼,同时在前段时间他们也是一举伏击科尔沁人掳掠的骑兵,歼敌千余骑,……,这一位是贺虎臣,这一位是杨肇基,……”
一番见礼之后,柴恪对贺虎臣和杨肇基的态度倒是没有像对韩尚瑜和戚建耀那般冷淡,也是温言鼓励了一番,这也让贺虎臣和杨肇基惴惴不安的心稍微安稳了一些。
接下来先到三屯营城中安定下来,这才是各种点验视察,这自然有柴恪和袁可立带来的一帮官员负责逐一核查清点。
“戚兄,这事儿怕是难了,你我兄弟俩只怕这一趟回去就要去天牢里呆着了。”韩尚瑜颓然若失,满脸落寞。
戚建耀也是一脸失落,虽然柴恪的态度还算是过得去,只是有些冷淡罢了,毕竟作为兵部二号人物,便是寻常也不可能给他们这种武勋将领多少好脸色,但是那武选清吏司郎中袁可立的态度就可谓冰冷了。
两次找他们谈话,都是不问其他,只问当初在三屯营中的布置安排,为何东西两侧安排布置驻军却没有足够的斥候警戒?为何在遭遇袭击时未能及时发出警训,而城中诸部当时是如何应对的,……
诸多问题几乎都是带着满满恶意而来,便是韩尚瑜和戚建耀二人回答不出来,袁可立也不多说,只是吩咐文吏做好记录,这更让二人坐立不安。
“早知道还不如被蒙古人俘虏了去,兴许还没有这么多刁难,大不了就是归家赋闲,当个混吃等死的闲人罢了。”戚建耀恨恨地道。
“哼,有这么简单那就好了,咱们虽然狼狈,但是好歹也还算带了一部人冲了出来,柳国荃和穆天燕他们,你看着吧,朝廷连赎金都不肯出,宁肯去把这帮士卒赎回来,看看这些士卒对朝廷多么感恩戴德,你说柳国荃和穆天燕他们回来能有好果子吃?”
韩尚瑜其实已经从冯紫英那里得到一些消息,知道最终结果虽然可能不会太好,但是也不至于要身败名裂的地步,顶多也就是服从朝廷处分,归家闭门思过罢了,当然距离他最初期望能保留身份的想法有些远,但起码不会太过追究责任。
但他在戚建耀面前不会太过暴露,若是没有他侄儿韩奇与冯紫英关系这一层,冯紫英也不会透露着写给他,至于说后期如何,也说不定还有一些变数。
韩尚瑜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些什么,士卒基本保留下来,但是那几百将佐却无人问津,甚至要各家自己出银子去赎回,而且就算是自己赎回来,还要面临朝廷的调查追责,他甚至可以想到柳国荃、穆天燕等人回来之后可能要面临的都察院和龙禁尉的严酷调查,弄不好可能就是一个家族覆灭的开始,想到这里,韩尚瑜又不由得庆幸自己。
不过韩尚瑜还是有些疑惑就是这只是兵部的例行调查,倒也没什么,怎么都察院的人却没有跟随而来?
照理说都察院才该是正份儿啊。
庚字卷 第一把三十八节 都难
“皇上和朝廷心意定了?”只剩下冯紫英和柴恪以及袁可立时,冯紫英很随便地问道。
柴恪目光微动,而袁可立则是色变。
柴恪似笑非笑,“紫英,你在说什么?”
“怎么,二位大人还要对紫英也打埋伏?”冯紫英轻笑,“都察院的一个人都不来,前期也就是走马观花的来了两个人跑了一圈儿,蜻蜓点水一样问了问就走了,本以为该正经八百调查了,结果却是兵部来人点验,这连尤世功也瞒不过去啊,大人下边的人怕已经去安排布置了吧?贺虎臣和杨肇基能得这样一个机会,自然是感激涕零报效君恩了。”
柴恪摇头微笑,然后对着袁可立道:“怎么样,我说吧,瞒不过尤世功这种宿将也就罢了,紫英这里也不可欺啊。”
袁可立脸色在变幻了一阵之后也慢慢和缓下来,虽说冯紫英也是武勋出身,但是本人却是文官,不至于在这种大是大非问题上搞什么事情。
“紫英,你倒是真的眼尖啊。”袁可立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嘿嘿,二位大人,你们也做得太过了,都察院的人不来,龙禁尉的人也不现身,这可是八万大军一夕覆没的天大之事啊,难道朝廷就这么不在乎?就算皇上不在乎,内阁和都察院也不能忍啊。”冯紫英乐呵呵地道:“更何况皇上和内阁苦京营久矣,还能不趁机整肃,说出来都没有人信啊。”
袁可立脸色一僵,没想到在这上边漏了马脚,当初的确也是他建议都察院缓一步到,龙禁尉的先行秘密进入三屯营,这样可以防止像戚建耀和韩尚瑜这等人觉得情况不对要狗急跳墙,引发哗变。
“其实二位大人高估了这帮武勋将领了,养尊处优惯了,只要不是立即抄家灭族的罪不可赦的大罪,他们哪里还有那份要殊死一搏的心气和勇气?”冯紫英笑了起来,“当然防患于未然更稳妥,我也和虎山、昆山他们两位打过招呼,所以他们两部都不进城,也和京营兵保持着距离,……”
其实冯紫英还和贺虎臣与杨肇基悄悄打了招呼,让他们务必稳住自己控制的军队,虽然料定韩尚瑜和戚建耀没有那份勇气搞什么哗变,但是也还是要以防万一,他们二人手底下也还有几个武将,真要铤而走险,那也还是一件麻烦事儿。
柴恪和袁可立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点头:“既然紫英都知道了,也就不瞒你了,很快都察院的人就要过来,他们要把一些他们认为在三屯营一战中需要调查的将佐带走调查,这边几万京营大军暂时由蓟镇军负责代管,另外黄得功部和左良玉部协助尤世功负责管理,至于贺虎臣部和杨肇基部如何来安排,我们稍后根据情况再来定。”
“尤世功已经安排军队准备了?”冯紫英含笑道。
“瞒不过你啊。”柴恪爽快地点点头:“必要的准备还是要做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冯紫英也在心中嘀咕,这个尤世功也是老狐狸,在自己面前半点风声都没有透露,不过不给自己透露也好,也免得自己万一漏了风声,找些不必要的麻烦。
永隆帝看来是下了决心要清洗京营中的武勋势力了。
现在五军营和神枢营对峙,陈继先态度飘忽不定,仇士本则是永隆帝心腹,但陈继先仍然占据着优势。
永隆帝要重组整编京营,这几万人马要裁汰,要清理,最后经过甄选筛查之后仍然会有一部分人要补充回京营,神机营要重建,五军营要补编到原来规模,这都是掺沙子的好时机,无论是永隆帝还是兵部,都不可能对此无所作为,自然要上下其手,但首先要把武勋势力清理出去,现在正当时。
永隆帝有他的想法,内阁和兵部当然也希望能把手深入京营这个原来兵部不怎么插得上手的禁地中去。
原来京营将佐任命虽然名义上是兵部武选司,但是实际上基本上被武勋垄断,兵部要安排其他人员进去,很难在京营中生存下来,所以基本上形成了由武勋子弟担任京营将佐的惯例。
这种情形在元熙帝期间更是达到了顶端,京营中将佐非武勋子弟不足一成,而且基本上都是基层军官,永隆帝继位之后略有改观,但是武勋子弟仍然在京营将佐中占到八成以上。
现在永隆帝和兵部都有意打破这个格局,被俘虏的数百将佐就是一个巨大契机,利用这些将佐被俘,现在京营要重建,正好可以大规模选拔任用分给武勋子弟军官进入。
不过冯紫英觉得这对杨肇基和贺虎臣来则是好事,两个人都不是武勋子弟出身,而且在此番事件中也表现上佳,正好可以借势破格提拔,两人都是三十岁左右,正值壮年,只要能入法眼,那么前程不可限量。
“二位大人,韩、戚二位毕竟还是拼了一把逃出来了,不至于太过难堪吧?”冯紫英随口问了一句。
“这就要看二人是否识相了。”袁可立撇了撇嘴,他对武勋素无好感,当然并不包括冯紫英,“只要好好配合都察院的御史们,朝廷也会给他们一个体面。”
冯紫英一哆嗦,“体面?袁大人,不至于吧?”
柴恪笑了起来,“紫英,不是你说的那个体面,礼卿的意思是要给他们留几分颜面的意思,……”
冯紫英这才假作受惊的模样拍了拍胸脯,“我还以为袁大人要他们俩自尽以谢国人就是留体面了呢。”
“呵呵,他们有这个勇气自尽么?”袁可立笑了一下,然后又露出惯有的讥讽表情,“家有娇妻美妾,豪宅田庄无数,平素只顾着喝兵血,捞银子,岂会自尽?大不了就回家当个富家翁嘛,这种人为将,岂肯卖命打仗?”
“紫英,韩家和戚家都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人,和你们冯家也算有交情吧?不妨和他们说一声,尽力配合都察院,……”柴恪也很坦然,“他们都是聪明人,我想到那时候应该明白皇上和朝廷的意图,……”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我去和他们说说吧,希望他们能明白。”
不出所料,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于廷带着一帮御史在龙禁尉的配合下将包括戚建耀和韩尚瑜在内一干将佐带走,却并未在京营士卒中引起多大震动。
事实上这些士卒们对与这些被带走的将佐显得很冷淡,几乎无人为其抱不平,这也充分说明韩尚瑜和戚建耀等人在士卒中的威信和根基有多糟糕。
看着都察院和龙禁尉一群人逶迤而去,柴恪和袁可立这才转身,朝着尤世功和冯紫英道:“这边事情就要拜托世功了,紫英,虎山和昆山这两部的情况我们已经点验了,比较满意,至于说是回归辽东还是留在蓟镇,回去之后我们还要向尚书大人汇报才能确定,……”
“多谢二位大人对蓟镇的关心了,也请二位大人代为向尚书大人陈述当下蓟镇的艰难,察哈尔人仍然在蠢蠢欲动,林丹巴图尔这个人感觉有些不按套路来,明知道建州女真不是和他一条道的人,但是却老是和努尔哈赤勾勾搭搭,与我们大周过意不去,我担心明年察哈尔人还会卷土重来,……”
“行了,世功,你也别叫苦了,哪里都困难,西南局面堪忧,我们还焦头烂额呢,……”袁可立没好气地道:“柴大人已经说了,需要和尚书大人商量,你的嘴巴长得太大,满足了你,其他地方就别过了,能把虎山昆山里两部留给你,你就偷着乐吧,别太不知足了。”
尤世功很隐晦地给了冯紫英一个满意的眼色,果然把嘴巴张大一些还是有好处的,起码讨价还价的余地有了,否则左良玉和黄得功部只怕未必能留在蓟镇,而留下来,就意味着不但兵力增加了,而且数千只本该给辽东的火铳也归蓟镇了。
“世功,这几万京营兵按照兵部提出的条件尽快分类,就按照三三三的比例来,两万人经过整肃可用的,两万人要经过整编训练之后,并在考核通过之后方能进入,另外两万人就要考虑裁汰,……”
柴恪提出的要求也让尤世功很为难,“大人,这些京营士卒说实话能有一两万可用的就不错了,而且都需要严格训练,包括贺虎臣和杨肇基二部,在我看来都还不合格,……”
柴恪何尝不知,但是这是尚书大人秉承皇上的意思,京营的整编完成不可能拖那么久,半年之内必须要完成。
如果要严格按照边军的标准来,那就真的全部都只能被裁汰了,但这几万人怎么办?
他们和他们的家属都已经在京师城内外生活几代了,哪有那么容易轻易裁汰,就算是那两万人必须要裁汰的,日后朝廷也还要考虑另外给一份出路,比如巡捕营,比如四卫营和勇士营以及守陵所用,否则真的要出大乱子。
“好了,世功,就按照我说的办吧。”柴恪摆摆手,几个人都叹了一口气,其实大家都明白,就这么回事儿,都难。
庚字卷 第一百三十九节 后宫·平儿VS鸳鸯(大更求保底月票!)
“去一趟吧。”王熙凤以手托腮,语气幽幽,“蓉哥儿虽说紫英没有大碍,但是那弓弩箭矢射中不比寻常刀剑之伤,稍有不慎就会伤筋动骨落下残疾,可不敢轻忽。”
平儿内心也有些担心,但是这等情形下自己这没名没分的跑一趟,难免会引来人侧目,尤其是奶奶已经表明态度要把府里公中事务都要交出去,甚至以后会搬离荣国府之后,就更是引来不少人的好奇目光。
只是这等事情委实让人牵挂,不亲眼所见了解个究竟明白,不但奶奶放心不下,平儿一样心里不踏实。
“那奴婢去问问宝姑娘和林姑娘那边儿?”平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她们若是不知道,你便透露给她们,我估摸着宝丫头和林丫头怕是都坐不住,都会安排人走永平府一趟,那就正好了。”王熙凤也考虑到了这一点,“铿哥儿对咱们荣国府恩深义重,便是老爷那边估计也会有所表示,只是不知道安排谁跑一趟,看看是林之孝还是吴新登去了。”
“那需要不需要问一问太太这边儿?”平儿又问道。
“太太这边儿我到时候去打个招呼说一声便是,选些药材或者食用之物送去,也算是代表我和太太一并了。”王熙凤觉得这样更合适,既体现了各自的心意,同时也避免了闲话。
“那婢子就去林姑娘和宝姑娘那边问一问?”平儿点头。
“去吧,老祖宗那边也去说一声,这段时间她身体不太好,不必说得太重,老祖宗若是有什么心意也就一并了,总不能让鸳鸯跑一趟吧?”王熙凤微微颌首。
平儿从院子里出来,绕过粉油大影壁,沿着夹道就奔着贾母院子里过来了。
刚来到门口就遇见了满脸焦急的鸳鸯,一眼看见平儿,便拉住平儿走到一边:“听说冯大爷遇刺了?小蓉大爷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怎么会有人刺杀冯大爷,冯大爷又不是什么首辅尚书,……”
平儿似笑非笑地瞅了一眼鸳鸯,一直把鸳鸯瞅得脸有些发红。
鸳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先前从林黛玉来贾母这里说起这事儿时,她也是吓了一大跳,只是当着贾母和林黛玉的面上不好深问,但是听说是被弓弩所伤,鸳鸯便知道这伤肯定不轻。
“平儿,你这小蹄子,用这种眼光看我干什么?”鸳鸯恼羞成怒,狠狠瞪了平儿一眼。
“怎么,露馅了?这么关心冯大爷,难怪冯大爷一说起咱们荣国府丫鬟们,言必称慧鸳鸯烈鸳鸯,让人嫉妒,原来是早就和冯大爷有了私情了,说,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被平儿一阵夹枪带棒的话语给弄得脸通红,恨不能撕了平儿这小蹄子的利嘴,“平儿,你再在那里胡说八道,我可要翻脸了。”
“哟,要翻脸?那翻脸给我看看,可别像让我告诉你冯大爷伤势如何了。”平儿洋洋得意,“这府里可没几个人知晓冯大爷伤情,都只知道冯大爷伤势不轻,但是具体冯大爷伤在哪里,究竟有没有伤到筋骨,可就只有那么一两个人了。”
被平儿的话给挤兑得,饶是鸳鸯伶牙俐齿在这种干事情上却也束手束脚,只能逮住平儿的腰肢,狠狠地掐了一把,然后挠起痒痒来,“小蹄子,你是说不说?”
平儿是最怕人挠痒痒,她和鸳鸯关系是这府里边最密切的,鸳鸯自然是对她的软肋了如指掌,若非这就是在贾母院子里,鸳鸯早就要发大招了,这会子也是逼于无奈,只能动作稍小的挠挠平儿的腋下腰间了。
被鸳鸯这一逮着猛挠,平儿差点儿瘫软在地,赶紧求饶:“好鸳鸯,别,别,我说,我说,……”
鸳鸯这才恨恨地收手,却还把手拉着平儿的胳膊,防止对方跑了:“那还不快说,冯大爷伤势究竟如何?”
“究竟如何,你去一趟永平府亲眼看看不会知道了?”平儿逗弄着鸳鸯,“我这边儿奉二奶奶之命都要去一趟永平府,不如你我姊妹一块儿去。”
鸳鸯一时为之意动,但是很快就摇摇头:“我去不合适,老祖宗这边离不得人,而且我去算什么?便是老太太心意也不该我代表去,自然有老爷太太们安排合适人。”
平儿看着鸳鸯有些躲闪的目光,若有所思地道:“老祖宗安排什么人去我可不关心,我只是想要知道你这丫头怎么会……?”
见平儿目光锐利,直刺自己心间,似乎是要探究这位自己最要好的闺蜜究竟在想什么,鸳鸯可是老祖宗最贴心的丫鬟,看这样子,却怎么又和冯大爷有些暧昧私情一般?
只是平儿虽然也知道冯紫英对鸳鸯印象极好,但那也应该是不涉及这方面才是,怎么自己随便一诈,这鸳鸯却好像还真有点儿这方面的意思了。
自己和二奶奶陷进去也就不说了,那是无路可走,而且二奶奶和自己现在也算是自由人,顶多也就是没有名分,名声难听一点罢了,但鸳鸯这情形,若是也陷进去,那就真的是麻烦事儿了,老祖宗如何离得了鸳鸯?
鸳鸯也是心如鹿撞,虽然以前从未想过这方面,但是金陵一行之后,那份烙印就深深的烙在心间,虽然平素见不出什么,但是到关键时刻就会一下子涌现出来,让自己下意识的紧张起来,尤其是听到冯紫英被弓弩手袭击时,更是让她吓得魂飞魄散,也幸亏林黛玉话语里还算稳定,也提到冯紫英伤势应该无大碍,她才能踏实许多。
故作镇静的抚弄了一下额际垂落的秀发,鸳鸯本想否认,但是却见平儿目光纯净中夹杂着关心和几许忧虑,也知道自己这位闺蜜是为自己担心,心中也是一暖,话语也就有些变化了。
“平儿,你也莫要乱想,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冯大爷于我有恩,当年去金陵,我母亲病重,全赖冯大爷用了上好百年山参帮我把母亲的元气吊着,后来好好将养,才算是把我母亲的性命从阎王爷那里夺回来,这番恩德,我是不敢忘的。”
“就这个?”平儿觉得不可理解,就算是冯大爷真的帮了鸳鸯的忙,但对冯大爷来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就用得着这般要以身相许了不成?
平儿也知道鸳鸯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以往受了他人的恩惠,鸳鸯是想方设法都要还回来,冯紫英帮了忙,鸳鸯存着感激之心很正常,但是以她的性子,若是冯紫英要以此为要挟,鸳鸯是断不肯的,而且以冯紫英的心性,也不至于如此才是。
“鸳鸯,你也莫要太过在意,冯大爷兴许就是顺手为之,他自家也许根本就没在意,……”
平儿的话让鸳鸯有些不悦,她很清楚,若是换了一个人,哪里会想得到那么细致?自己不过是一个稍微得宠一些的下人,对冯紫英来说,根本就排不上号,但他却能在南下金陵公干时问及自己母亲的病情,还能马上拿来上等参茸,那价值多少倒也罢了,但是关键是人家这份情意,寻常官人,哪里会想到这些,更别说自己就是一个下人,多问两句便已经是抬举了,遑论专门赠送药材?
只是这等细节,鸳鸯却不会与平儿说,便是与平儿关系再密切,但这等私密之事,也只能永远藏在心间。
见鸳鸯脸色沉了下来,平儿心中越发惊异,这丫头难道还真的是动了情?这可麻烦了,日后却如何收拾?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也是明理的人,自然明晓其中分寸。”平儿牵着鸳鸯的手,诚挚地道:“你我姐妹,我自然是盼着你好的,只是这冯大爷的情形你难道不知晓?你也年龄不小了,莫不是你要求老祖宗放你出去,跟着宝姑娘还是林姑娘嫁过去当陪房?”
鸳鸯脸唰的一下子又红了起来,平儿的话一下子说到了她的心间。
她也是快二十岁的老姑娘了,在这个年龄里,姑娘们自然早该嫁了,便是她这种身份特殊的家生子丫鬟自然也免不了要考虑自己的未来。
平素里嘴上都说要陪老太太一辈子,老太太也的确舍不得自己,但终归是一句玩笑话,老太太都快要八十的人了,便是身子骨再硬朗,又能有几年活?
老太太平素里也曾问及她的想法,但这等话却如何能说出口?老太太也曾试探性的问过自己是否愿意去与袭人搭伴儿,跟着宝玉,但鸳鸯却瞧不上,宝二爷论性格倒也算得上一个好人,但是却绝对算不上一个能撑得起贾家的人,日后会怎样,谁也不好说。
这关系到自己一辈子的事情,鸳鸯自然也要考虑明白,平儿这丫头嘴巴利索,一下子就把话题挑明。
自己要想进冯家,似乎真的只能跟着林姑娘或者宝姑娘过去。
宝姑娘下个月便要嫁过去,而起身边还有莺儿,那边早不早过去的还有香菱,宝二姑娘身边倒是没有合手的贴身丫鬟,但是鸳鸯还没想过这么早就要嫁过去,老祖宗这边也不好交代,虽然她相信自己提出来老祖宗肯定会答应,但那未免显得自己太过凉薄。
倒是林姑娘那边还要一两年,虽然林姑娘身边也有紫鹃,但紫鹃与自己的关系素来亲密,不亚于平儿,定然不会介意这一点,唯一可虑的就是林姑娘的性子,虽然平素林姑娘待自己甚好,但是涉及到这种事情,自己毕竟比不得紫鹃这等陪着她多年的,所以这也是让鸳鸯纠结忐忑的。
平儿见鸳鸯脸一红,就知道自己这个闺蜜怕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心中暗叹。
也不知道冯大爷又使了什么迷魂药,硬生生把鸳鸯这丫头都给迷住了,这府里边平儿阅人良多,能比得上鸳鸯的却没有,自己栽了进去也就罢了,没想到鸳鸯居然也会栽进同一个坑里,而且自己还没法说。
“我还没想过那些,……”鸳鸯吞吞吐吐地道。
“罢了罢了,你都这副模样了,还在我面前装。”平儿嘴里虽然这般说,却想到自己何尝不是在外人面前装,只是自己是迫于无奈,但是鸳鸯呢?
“小蹄子,谁装了?”鸳鸯恨恨地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冯大爷的伤势究竟如何了?”
平儿这才把自己知晓的情况和鸳鸯说了,鸳鸯这才拍着鼓囊囊的胸脯松了一口气,“吉人自有天相,冯大爷是不会有事儿的。”
平儿翻了一个白眼,没想到这丫头在冯大爷的事情上也变得这般小儿女模样,这可和以前鸳鸯的形象大不一样,这也许就是深陷其中而不知吧。
“那你的意思是二奶奶要安排你去一趟永平府,所以你来先和老祖宗说一声,还要问林姑娘和宝姑娘她们的意思,紫鹃和莺儿和你搭伴?”鸳鸯话语里有些艳羡,自己怕是去不了,但是平儿她们几个却能成行,“你们奶奶怎么对冯大爷态度怎么又有这般不一样了?”
鸳鸯有些狐疑,她在府里也消息灵通,也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但是她却不信。
冯大爷固然去过二奶奶院子里,但是那也是说事儿,还有说冯大爷在琏二奶奶院里留宿的,甚至还有听到一些奇怪声音的,那更是无稽之谈,怎么可能?
至于近期的这些喧嚣热闹,她也清楚,这为武勋将佐赎人的事儿到了现在这一阶段已经不是秘密了,大老爷和东府的小蓉大爷不都是在忙乎这个么?
琏二奶奶看样子也是在打这方面的主意,好像到最后还都要牵扯到冯大爷帮忙,连老祖宗和太太好像也都是心知肚明,但却从不提起。
“奶奶的意思是终归要去一趟,宝姑娘和林姑娘那边肯定少不了,那就一道了,至于二奶奶和冯大爷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嫌隙,不过是奶奶性子好强了一些,之前有些龃龉罢了,现在早就说开了,再加上……”平儿抿了抿嘴。
“再加上二奶奶现在有求于冯大爷?”鸳鸯有心要劝说一番,但是一想到大老爷和小蓉大爷都在折腾,而王熙凤已经不算是贾家人,日后都要自寻生路的了,心里也就有些不忍,便没有再说下去。
“鸳鸯,何必要说这么明呢?”平儿叹了一口气,“奶奶心思重一些,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我们还能在这府里留多久也都是一个未知数,琏二爷日后要携家带口的回来,难道奶奶还能厚着脸皮赖着不走?与其让人家来撵我们,何如早寻出路?”
鸳鸯心里也是一酸,前者平儿的手:“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我便是能留下来,那又如何?终归是要各走各路,没准儿哪一日我们就天各一方,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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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节 后宫·风起云动(第二更求月票!)
看鸳鸯如此酸楚,平儿心里也有些不忍。
鸳鸯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对自己的这番话也是发自肺腑,一时间平儿险些就有了透露一二内情的冲动,但是随即她便稳下心来,咬紧了牙关。
这等秘密是断无可能让外人知晓的,起码现在是绝不能让人觉察,至于日后,世上不透风的墙,渐渐被外人疑惑甚至察悉,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那时候奶奶也在外边儿站稳了脚跟,也就不必忌惮那么多了。
“鸳鸯,世上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平儿想了一想,悠悠地道:“天下固然无不散的宴席,但若是有缘,未必不能重逢再聚,甚至阖家团圆,……”
原本还沉浸在伤感中的鸳鸯一下子被平儿不伦不类的比喻给逗乐了,原本眼圈都有些发红了,骤然间忍俊不禁,弄得鸳鸯下意识的拍了一下平儿的丰臀:“小蹄子,打些什么比喻?重逢再聚也就罢了,怎么还阖家团聚了?不会说话就别说。”
平儿有些心虚的瞟了鸳鸯一眼,“我这话也没算错,你是老祖宗身边的人,我是奶奶身边的人,都算是这贾家的人不是?日后分别之后再重聚,算不算阖家团聚?”
“强词夺理!”鸳鸯懒得理睬平儿,“行了,你快去和老祖宗说吧,估计老祖宗也是一样托你几样燕窝、参茸之类的物事去看望冯大爷,……”
“那你呢?”平儿俏皮地眨眨眼,“难道你光是在这里磨嘴皮子,真到了要去看冯大爷就没有实际行动了?我看这府里边大家送参茸燕窝这些物事的也太多了,冯大爷在永平府贵为一府同知,还有冯老爷还在辽东当总督,这来看望冯大爷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自然不缺这些,倒是却些能代表心意的东西,你都说冯大爷待你情深义重,要不你把你那贴身香囊送给冯大爷可好?”
前面的话鸳鸯倒也听得觉得在理,但是到后来平儿的话就开始变味了,什么“情深义重”,什么要送贴身香囊,这是人说的话么?
贴身香囊送人除了送情郎外,还能送别人么?这真要送了贴身香囊,那几乎就是表明心迹了,鸳鸯又羞又有些懊恼,今日漏了马脚,日后遇上平儿这小蹄子,只怕都要被她调侃揶揄一番,不过她心里也有些畅快。
这等事情一直独自压在心间无人知晓,现在总算是有一个知心又能保守秘密的人能分享,,鸳鸯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都要小了许多了。
虽说自诩聪慧,但是在关系到自家一辈子大事上,鸳鸯和其他女孩子一样心里充满了惶恐不安。
冯大爷究竟是如何着想的,虽然几番言语间都有些流露,但是万一冯大爷是随口而言呢?又或者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误解呢?
平儿也是这府里少有的精明丫头,却又和自己交好,断不会泄露自己的秘密,她知晓了倒是一件好事,不用自己多言,她也能主动替自己考虑评估一番,而且平儿在冯大爷那身边也能说得上话,也能寻机帮自己打探一番冯大爷真实心意。
见自己这般“出格过分”的言语,居然没能引来鸳鸯的反击,平儿心里还真有些诧异了。
看来这丫头真的是不可救药了,若是这般,平儿还真的要好好替鸳鸯这丫头好生考虑一下了。
冯大爷固然是众人仰慕的良配,但是这要看人,对宝姑娘和宝二姑娘乃至林姑娘当然是良配,但鸳鸯这身份在这里,就需要考虑了。
金钏儿、香菱还有晴雯已经先入为主占了先手,这边跟着宝姑娘和林姑娘一并要嫁过去当陪房的还有莺儿和紫鹃,平儿相信以宝姑娘的智慧和林姑娘的情义,莺儿和紫鹃都肯定是当陪房丫头的,不说其他单单从固宠的这角度,这都是应有之意。
哪个男人不图个新鲜?再说宝姑娘和林姑娘天仙化人,但对男人来说天长地久那也一样会有倦怠的时候,这一门三房,哪一房都不是省油的灯,自然都要竭力讨得冯大爷的欢心,宝姑娘和林姑娘自然也要多在冯大爷身边安排自家人。
鸳鸯固然和宝姑娘、林姑娘关系不错,但哪里又及得上莺儿和紫鹃这等侍候多年知根知底的贴身丫头?
见平儿用奇异的眼光看自己,鸳鸯心也是一横,“死丫头,这等疯话也能乱说,若是被人听见,你还要不要我活?”
平儿摇摇头:“鸳鸯,若是你真的定了心,那这等事情迟早也要被外人知晓,不过……”
“没你说的那么不堪,我贴身香囊如何能送冯大爷,倒是我那里还有一只……”
鸳鸯眼波流盼,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温柔和忸怩,看得平儿心里一酸之余也有些慨然。
这等聪慧情义的女儿为何都只盯上了冯大爷,这贾府阖府上下居然就找不出一个能让她们瞧得上眼的男儿?
平儿相信以老祖宗的心意,只怕是早就和鸳鸯说过宝玉,多半是鸳鸯瞧不上,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摇了摇头:“死丫头,你这贴身香囊和亲手绣的另外一支香囊有区别么?人家谁知道这个?你还不如就把你这贴身香囊送过去,也能让冯大爷多记挂几分,嗯,起码拿着这香囊有如抱着你一般……”
“小蹄子,你真要讨打?”鸳鸯又被平儿调笑的话语给弄得脸红脖子粗,连小有规模的胸脯也都急剧起伏起来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要送哪个也由你,……”见鸳鸯真的要恼了,平儿赶紧收敛,“那你赶紧给我,奶奶说这边和老祖宗打了招呼,在和林姑娘和宝姑娘知会一声,我明日便要启程去永平府了。”
“我听林姑娘的意思,紫鹃怕是也要跑一趟永平府,估计宝姑娘那边莺儿也差不多,冯大爷对咱们贾府颇多恩义,他受了伤,大家自然都要去表达一番心意的,……”
鸳鸯踌躇了一番,“还有云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以及四姑娘和岫烟姑娘那边,只怕也是要……”
“啊?!”平儿吓了一大跳,不敢置信地看着鸳鸯,“几位姑娘都要……?”
鸳鸯白了平儿一眼,“哪有你想的那么不堪?那你家奶奶安排你去,不也……”
觉得自己有些失言,鸳鸯赶紧住嘴,但是却把心虚的平儿唬了一大跳,仔细观察了一下鸳鸯的神色表情,不像是有意来试探,平儿这才讪讪地道:“我只是没想到姑娘们都和冯大爷这般亲近,有些意外罢了。”
“哼,要说意外该是你家奶奶安排你去永平府才更让人意外呢。”鸳鸯不客气地道:“环三爷受冯大爷恩惠甚多,现在琮哥儿也跟着兰哥儿要仰仗冯大爷日后的提携指点,二姑娘和三姑娘本身也和冯大爷亲近,人家受了伤,难道还能不闻不问?史大姑娘是个豪爽讲义气的性子,自不必说,几位姑娘都这么做了,四姑娘和岫烟姑娘难道还能无动于衷?左右不过是一番心意罢了。”
“总不会几位姑娘都要安排人去看望冯大爷吧?”平儿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总觉得这里边有些说不出的味道来。
三姑娘也就罢了,和冯大爷之间那点儿若有若无的情愫,平儿是看在眼里的,鸳鸯只怕也清楚,二姑娘就不说了,她是亲眼见过二人的私情,但是史湘云和惜春还有邢岫烟,似乎就有些远了点儿。
不过鸳鸯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其他几位姑娘都有表示,总不能她们几位没有动静,说不过去。
“还有珠大奶奶,兰哥儿现在拜了冯大爷为师,她自然也要表示一番,……”
鸳鸯的话平儿不想再听下去了,“好了,好了,她们的事儿我不管,你要给冯大爷送东西,便交给我,我可没时间等你,……”
鸳鸯脸又红了起来,忸怩许久才道:“你先去和林姑娘说,晚间我再来找你。”
平儿摇头,心里却是连连叹息,这可真的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也不知道这对鸳鸯俩说究竟是祸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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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鹃和平儿都要去?”宝钗颇感吃惊,“紫鹃去说得过去,平儿这是……”
“姐姐怕是不知道吧,听说二嫂子和王家那边,还有东府小蓉大爷他们都在联手做一笔大营生呢,帮着各家被俘将士赎身呢。”
这段时间宝钗的心思都放在了准备出嫁事宜上,没太多关心其他,倒是宝琴越来越进入状态,越发活跃,两度去了冯府见过沈宜修,然后又听到了王熙凤、王子胜以及贾蓉等人在做的事情,心里便有了一些想法。
“哦?”宝钗对自己这个堂妹还是有些了解的,立即就从宝琴话语里听出了些味道,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怕是有想法了,心里有些不太自在,迟疑着道:“和冯大哥有关系?二嫂子,还有舅舅他们一起?是京营的那些将士么?朝廷不管?”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一节 进击的宝琴(第三更求月票!)
宝琴神色不变,王子胜是宝钗的舅舅,但是却不是她的舅舅,而且王子胜和薛家这边素来也不怎么亲近,远不及与王夫人那么熟悉,便是宝钗也对她这个舅舅恐怕没多少感情。
“姐姐,你这段时间忙着家里事情,恐怕也没怎么多过问外边的事情,朝廷只同意赎回了五万多将士,但是几百武勋将佐蒙古人那边据说要价甚高,而且士林非议也很大,认为这些武勋都是一帮酒囊饭袋,贻误战机,罪不可恕,所以朝廷就没有答应蒙古人的条件,甚至还有传言说便是这些人自家赎回来,朝廷也要追究他们的责任。”
宝琴面颊上掠过一抹冷笑。
虽然薛家也是武勋出身,但是和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武勋比就不在一个层面了,一个紫薇舍人委实也算不上什么,若非薛家还善于经商,只怕早就从老四大家除名了。
即便是如此,薛家也是没落最快的,宝琴这一房更是从未享受到过多少所谓武勋的优待,所以宝琴对这些武勋素无好感,更没有什么认同感。
很明显朝廷对这些武勋的态度也在发生变化,元熙帝在的时候还颇为优容,但是当今皇上好像就完全不是这样了,这也是宝琴仔细观察了解之后得出的结论,所以贾赦、王熙凤、王子胜和贾蓉他们才会在其中上下其手,要挣这些武勋家族一笔银子。
宝琴自幼跟随父亲走南闯北,要论这商业方面的天赋和见识,比自家兄长薛蝌还要强几分,所以她对这些方面十分敏感,这样大一笔生意却被贾家和王家一帮人给独揽了,让她颇为不悦。
在宝琴看来,贾赦和王熙凤他们能做的,薛家一样可以做,或者薛家也能找人来做,这里边最关键的还是冯大哥那一关,若是没有冯大哥和蒙古人的交情私谊,任凭贾赦和王熙凤他们有多大本事,做得再好,那都是毫无意义的。
换一句话说,那就是贾家和王家这些人攀附着冯大哥,靠着冯大哥来挣银子,可凭什么?
冯大哥对贾家不薄了,宝玉、贾环乃至贾兰、贾琮这些人都是因此而受益,贾琏也是靠着冯大哥才能去扬州府当海通银庄扬州号的大掌柜,一年几千上万两的花红,上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差事?
便是自己嫡亲兄长也没有能享受到这么好的待遇,还得要自家去登莱那边打拼,而且从兄长的来信中也提到,王子腾根本就没有把兄长打上眼,又或者根本没把兄长当成亲戚,没有半点打招呼给优待的动作,还全靠冯大哥在那边有些人脉和兄长自己的努力拼搏。
正因为如此,宝琴心中对王家很不畅然。
可这也就罢了,现在连贾赦和王熙凤乃至贾蓉这些人都要借着机会来捞银子,这就未免有些得陇望蜀,甚至欲壑难填了。
可外人却还不好说什么,姐姐和王熙凤是姨表姊妹,贾赦是林黛玉的舅舅,在自己未嫁入冯家之前,自己的身份还比不得王熙凤和贾赦这些人亲近,一样都只能保持沉默,只是内心宝琴却是早就有些不满了。
宝钗感受到了这位堂妹的一些情绪,她还有些不明白宝琴究竟是对什么事儿不太满意,但她也知道这位堂妹素来是极有主见且不饶人的,某些方面和探丫头有些相似。
“宝琴,那朝廷不管,就让各家自己去想办法赎人,这涉及到几百人啊,我听说动辄都是几千上万两银子,怎么去和蒙古人谈?”宝钗沉吟着道:“听你的意思,是二嫂子和舅舅他们在从中帮忙操作?”
“姐姐,你还不明白里边的奥妙,这是二嫂子和舅舅他们通过冯大哥走通蒙古人的关系,要在这里边卖人情挣银子呢。”薛宝琴冷笑,“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蒙古人是那么好说话的么?这人情还不是都记在冯大哥身上了,几百号人,林林总总算下来怕是要上百万银子赎金,他们从中也能抽头得利,起码也是十万两银子以上吧?”
听得宝琴的语气这般,宝钗基本上明白了,这是宝琴不太满意舅舅和二婶子他们借着冯大哥的牌子和人情挣银子了,只是这种事情,她们姊妹俩又能如何?
舅舅和二嫂子他们也没找自己姐妹说和,直接和冯大哥说了,冯大哥也没有拒绝,谁还能说个什么?
便是觉得这似乎有些不太合适,也只能看着。
“宝琴,这等事情,我也知道不是很妥,但是沈家姐姐也没说什么,……”薛宝钗皱着眉头。
“姐姐,话不是这么说,沈家姐姐固然没说什么,但是内心深处只怕也是很不悦的,小妹去了沈家姐姐那里,沈家姐姐也没说什,但肯定还是会记在我们身上,谁让二嫂子是姐姐的表姐,谁让舅舅是姐姐的舅舅呢?算来算去都是贾家、王家人,要说也和我们薛家没什么关系,但账肯定是要记在我们姐妹俩身上的。”
薛宝琴的话让薛宝钗微微色变,这话也说到她的心坎儿上了。
沈宜修父亲是进士出身,东昌府知府,朝廷四品大员,听说明年还要晋升从三品;林黛玉的父亲是探花出身,巡盐御史,位高权重,虽说已故,但是仍然有些人脉,唯独薛家这方面却是短板。
正因为如此,薛宝钗才是最不愿意再在这些方面授人以柄,所以包括自己兄长和薛蝌那边,也都是力求要自立,不能过分攀附依靠冯家,就是想要避免日后嫁过去之后被长房和三房戳脊梁骨。
当然要说贾赦和王熙凤也和林黛玉算是至亲,但是现在林黛玉出嫁还要一两年去了,而自己姊妹俩却是出嫁在即,这让沈宜修那边知晓这些情况如何看待自己?会不会觉得贾家、王家乃至薛家就是一门心思想要靠着冯家吸血?
“够了,宝琴,这等话不许再说!”宝钗语气陡然冷厉起来。
纵然也认同宝琴的观点,但是这等话是万万不能见诸外人耳的,否则立即便会是一场风暴。
薛家和贾家、王家都能为此起龃龉,薛家现在还住在贾家,某种意义上也是依赖着贾家,立马就要翻脸不认人,这肯定会让贾家上下觉得这是白眼狼,断不能给人留下这种印象。
宝琴抿了抿嘴,却没有说话。
宝钗虽然语气严厉,但是却没有直接驳斥自己,而只是说不能再说这等话,很显然宝钗的心中也还是认同了自己的意见,只是无法公开反对罢了。
宝钗叹了一口气,都是自己嫁对了人,冯紫英乃是青年士人领袖,而且深得朝中诸公和皇上的青睐,正因为如此,围绕着他身边的人就越发多,许多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朋好友,这种情形下,你能拒绝么?
甚至人家根本就没有通过你,但是最终在其他人眼中就是你的缘故,这委实让人郁闷。
“宝琴,我知道你的担心,不过冯大哥岂是不知道分寸的人?”宝钗缓缓道:“我估计这里边肯定还是有些原委,否则朝廷岂会不闻不问?龙禁尉对京中之事可是事无巨细尽皆了如指掌,这么大动静难道不知晓?还有,冯大哥现在处于关键时期,若真是此事有什么不妥,无论是谁,冯大哥也不可能任由其伤及自己官声。”
宝钗的话语很中肯,连宝琴也是蹙眉思考。
“此番让莺儿去,便让莺儿把这些情况带给冯大哥,我相信冯大哥自有判断。”宝钗最后下了决断。
宝琴迟疑了一下,“姐姐,莺儿能把情况说得清楚么?”
“莫要小看莺儿,这丫头懂得轻重分寸。”宝钗对自己这个贴身丫鬟还是很信任的,小事上有些大大咧咧,但是大事情上却不含糊。
宝琴不再言语,原本她也是希望自己能去一趟永平府的,但这样光明正大去肯定不可能,但若是女扮男装却并非不行,少时她便经常被父亲打扮成小子,跟着父亲一道走南闯北,现在年龄虽然大了,但觉得一样可以。
宝琴是有些想法的。
冯大哥在仕途上蒸蒸日上,对于其他方面已经没有太多精力的来兼顾了,可是其他人却都琢磨着依靠着冯大哥来谋些事情,若真是些许金银上的利益也就罢了,但若是要借着冯大哥的官声威望去做些不合时宜的勾当来做交易,这却是宝琴不能容忍的。
但现在明显沈宜修对这些不太感兴趣,而是更看重冯大哥的仕途上进,但薛宝琴觉得两者不矛盾,甚至还能相辅相成,看看冯大哥在永平府与山陕商人们的合作成果就能知道。
如果自己能把这一摊子管起来,既能维护冯家的利益,同时亦能防止外边那些人假借各种名义来钻空子。
但宝钗似乎有些不太认同自己的想法,又或者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宝琴掂量了一番,自己好像是有些急躁了,现在还没过门,有些事情等到过门之后,求得冯大哥的认可之后再来经营也不为迟。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二节 扬长避短,比较优势(第四更!)
就在贾府里边为着冯紫英受伤引发各种意想不到的纷争时,冯紫英却是陪着刚和朱志仁谈完话的柴恪说着闲话。
点验结束,蓟镇对京营六万大军的整肃清理正在紧锣密鼓的推进,按照预计两三个月内就要彻底对这支军队进行整编,使之成为新京营。
杨肇基和贺虎臣都获得了柴恪和袁可立的认可,如无意外,都能获得一个游击的身份,这对于杨肇基和贺虎臣来说,都堪称一个质的飞跃,从基层武官一跃成为中级武将,具备了真正执掌一部的身份,而且关键在于下一步,他们甚至可能有机会以游击身份执掌两部乃至更多的兵力。
在点验结束之后,柴恪和袁可立二人又沿着边墙,从从三屯营经太平寨、建昌营、燕河营、台头营一直到石门营,最后抵达山海关视察。
作为兵部左侍郎,柴恪做事极为认真,蓟镇这一次受创不轻,他当然要实地查探一番,看看蓟镇现状,尤其是作为辽东咽喉的山海关更是必看之地。
冯紫英自然不会陪着柴恪一路行去,而是直接去了榆关港,在榆关港候着柴恪到来,视察完榆关港之后才一路返回卢龙。
“皇上和京中一些士绅都对此次顺天府的表现很不满意,吴道南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好啊,连带着梅之烨也都受了牵连。”
梅家是湖广望族,梅之焕是元熙三十九年进士,而且也是庶吉士,被柴恪视为湖广士人中生代的中坚人物,相比之下其族兄梅之烨就要逊色不少,但毕竟都还是湖广士人。
柴恪的话让冯紫英有些好奇,略一思索之后才道:“朱大人和梅家也算是有些渊源,对了柴大人也是啊,……”
柴恪笑着摇头,“我和梅之烨没什么交情,但是其族弟梅之焕颇有才干,为人正直,现在在礼部担任员外郎。”
柴恪不评价梅之烨,其实也就是一种变相的评价,冯紫英笑了笑,“吴大人不喜俗务这是公认的,但是只要府丞和治中、通判以及推官这些人选选好了,也都没什么大碍,顺天府的通判职责重大,吏部给了四到六个定额,也就是考虑到顺天府非比一般府,……”
“顺天府丞出缺快半年了,这也是此次流民事宜处理拖延的缘故。”柴恪没有掩盖什么,“梅之烨做事过于古板拘泥,不知灵活变通,效率不高,下边县里反映也不太好,不过他是翰林院出身,文才甚佳,在京中士林名气也不小,所以……”
冯紫英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看来还是有文采好啊,便是做事不得力,也能有这个理由遮掩,只可惜苦了小民百姓,他们可不能靠念两首诗或者读几篇赋就能填饱肚子,……”
“你啊你,这张嘴是真不饶人,梅之烨也没有那么差,……”柴恪大笑了起来,冯紫英也微笑不语。
冯紫英便陪着柴恪沿着城南外的滦河而行,这里是滦河在卢龙风景最佳所在,只不过现在大雪皑皑,滦河封冻,两人便沿着河岸边上漫步。
“这里便是李广射虎所在的射虎石了,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冯紫英作为地主也替柴恪介绍,“当年李广出任右北平太守,据说打猎到这里,风吹草动,误以为草中巨石为老虎,便要引弓怒射,箭入石中,天明一看,再来射一箭,便射不进去了,可见人在紧急状态下的潜力有多大,……”
卢龙城南滦河岸边有虎头石,
“怎么,紫英,你想表达什么?永平府在紧急情况下也能有所表现,还是说迁安之战是迫于无奈之下的困兽犹斗?”柴恪下意识的把冯紫英所言和当下局面联系起来了,“又或者觉得顺天府这是养尊处优惯了,还没有逼到绝境?”
“柴大人,您这想多了,我就是纯粹有感而发,哪里有那么多联想?”冯紫英赶紧摆手,“顺天府那边,要以我的看法,人口其实并不算多,但是北部州县的治理上还是有些懈怠,否则不至于如此多的流民四散流窜,当然,从永平府的角度来说,我并不拒绝,哪怕前期会有许多困难,但是对于永平府现在要全力打造冶铁、烧炭、制铁和水泥这些产业来说,在本地民众还难以用起来的情况下,外来流民其实反而是一种资源了,……”
冯紫英的坦率让柴恪更为肯定,“紫英,看来你是认定你的这种方式是正确的了,但是以农为本这是自古以来朝廷国策,若是没有了粮食,那就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这样大搞冶铁、烧炭、制铁和水泥,而且这些货物大多要通过榆关港外销,还有大量要卖到草原和辽东,都需要大量人口,而且是精壮劳力,但如果各地都像你这样,他们吃什么,靠什么来养活我们官员、士卒和商人?”
“柴大人,如果要探讨这个问题,那可就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了。”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在永平府搞的这样大的动静,迟早是要引来朝中大佬们的关注的,柴恪不过是第一个,而他的观点也是最典型的。
民以食为天,若是大家都去工坊打工了,谁来种地?粮田减少,农民不种粮食,那小民百姓吃什么?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一旦有个灾害,岂不是立马就要变成一场不可收拾的变乱?
便是江南因为种粮田土越来越少,让位于桑麻和其他经济作物,也引起了朝廷的担心,屡屡下令要求江南铲除桑麻,不得改田,但是在丝绸、棉花这些在卖价上显然更有优势的货物刺激下,无论朝廷如何下令都是徒劳。
“嗯,那简单说说你的道理和想法。”柴恪饶有兴致地道。
“北地的种粮条件总体来说不及南方,这是气候和水热条件决定的,但北地也有自己优势煤铁等各种矿石资源丰富,而各地对铁料、水泥这等物料的需求会越来越大,这些物料的大量生产能有助于改善军事、农业、交通等各方面的条件,比如铁料制造火铳和火炮,制作各种蹄铁、铁铲、铁锅、铁镐、铁犁、柴刀菜刀等,水泥能修建更经久耐用且防火的屋舍、城墙和道路,比起木料甚至石料更易生产,价格更便宜,更易于运输,……”
柴恪已经见识过水泥的威力,大为震撼,甚至觉得这种货物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能够改变许多,尤其是在军事上的意义更为重大,对于冯紫英居然要用水泥来修一条从卢龙经抚宁到榆关的水泥混凝土道路感到不可理解,哪怕冯紫英再三向其解释价值意义和必要性,柴恪仍然无法接受。
当然这是山陕商人们支持冯紫英的一个态度,柴恪再难以接受也不可能去干涉,只能默认,唯有希望冯紫英所提到的好处能真正变成现实。
“除了这方面,北地还有在种植棉花和引种一些新的农作物具有优势,但是这可能需要一个时间过程,……”
冯紫英把他去天津卫拜访隐居实验的徐光启的想法介绍给了柴恪,如果不是遇刺,冯紫英原本是打算在和顺天府那边把移民事宜谈妥之后去拜访徐光启,但是却没想到出了遇刺这桩事儿,耽误了。
“紫英,你的意思是南方和北地在各方面都有不同,各有各的优势?”柴恪追问。
“对,我的想法就应该是南北两地应当各自扬长避短,实现比较优势,那么这样一来就能够最大限度实现各自的优势发挥,通过交通运输条件的改善来实现南北物资的互动循环,达到最佳。”冯紫英笑了笑,“所以我才会实验一下水泥混凝土路面,当然这只是实验,在南方,水道航运的优势仍然是无法取代的,但在北方一些重要商道和官道则可以就地取材利用起来。”
冯紫英把自己前世中为官的一些经济上最粗浅的方略拿了出来,只是这个时代的技术生产力太过于低下落后,很多东西不可能照搬,甚至连“比较优势”这种观点也有些似是而非,但对于柴恪来说,却无疑是推开了一扇崭新的门。
“这道理其实很简单,一个造船的船匠,又或者一个冶铁的铁工,都是世代干这一行,你要让他们去种地或者做官,他们根本做不下来,甚至只会引发混乱,但同样让一个国子监学生去冶铁或者造船,他能行么?所以我才说要扬长避短,最大限度发挥优势,才能让生产达到效果最佳,而南北之间这种情形其实也是一个道理,一句话,因地制宜,各取所需,各尽所能,实现最优化。”
柴恪算是听明白了冯紫英的观点,“那紫英你的意思是朝廷在其中就放任不管就行?”
“不,也不尽然,但朝廷直接干预效果并不好,还会容易激发矛盾,那么为什么不能以赋役来进行调整呢?举个例子,如果朝廷觉得苏州粮食种植太少,那么便可以以种桑麻需要交纳更高的赋役,同样在北地也可以鼓励种粮,种粮赋役降低,……”
冯紫英脑中的种种现代经济和税收调整来刺激和调适经济发展办法太多,一时间很难向柴恪解释清楚,只能在合适时候慢慢来向他们灌输和推动操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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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三节 交底(第一更求月票!)
这一番在虎头石边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冯紫英也把自己的许多想法和愿景和盘托出。
虽然柴恪不算是自己师尊,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却是冯紫英入仕之后接触时间最长接触机会最多的一个官员,从宁夏平叛一路同行,到后来自己回京之后与柴恪在军务观点上的种种交流,双方都逐渐了解了对方。
柴恪不是那种性格强势的官员,对于不同意见也善于包容听取,这是冯紫英最欣赏的。
而且对方还是湖广士人,不像北方士人那样更多的把利益圈子局限于北地,过分排斥江南,这也是对方能够以更客观和宽容的视角来看待问题考虑问题。
柴恪对冯紫英的许多想法观点都很感兴趣,但是也觉得骤然展开恐怕并不符合当下现实,但是在永平府的这种尝试却是可行的。
像这种煤铁建材复合体经济体系的建设,很符合永平府这种铁矿、煤矿和石灰石这类矿石十分丰富的地区,用这种模式毫无疑问能够为朝廷收入大量矿税和工商税,对户部和工部来说都是裨益良多,自然也能收到欢迎。
“紫英,我很支持你在永平府的这种尝试,迁安、卢龙和滦州的这种建设发展,还有榆关港的开埠,不但能够吸引消纳大量流民,而且更为关键的也一举解决了你们永平府历年的短板——赋税问题,若非朱志仁和伯孝公关系亲密,换一个地方,只怕户部早就要奏本了。”
虽然遭遇了蒙古人入侵,但是今年永平府的态势依然非常可观,夏税秋税没太大变化,可矿税大增,工部节慎库那里比起往年起码暴增十倍有余,这可是皇上的小金库啊,而解往户部的工商税也一样有着很大的增幅。
单单是这两项,就足以让朱志仁眉花眼笑了,来年吏部和都察院的“大计”,永平府稳稳当当一个上优。
历来户部和都察院三年一度的“大计”,考核地方官员都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首当其冲就是赋税,再次就是治安,第三就是教化。
当然潜在的因素还有与地方士绅的关系相处,但这一点是不能上台面的,而且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可以说地方士绅交恶,反应强烈,我可以说地方劣绅把持地方,朝廷律令难以下乡,所以才会导致这些问题,就看上边的认定。
但是赋税和治安却是做不得假的,户部库房和刑部、龙禁尉在地方的暗探上报都会把这两点清清楚楚展现在朝廷面前。
“嗯,所以府尊很满意,虽然有些其他事务他不太认同我的观点,但是也还是容忍了我的任性。”冯紫英笑了起来。
这修卢龙——抚宁——榆关的水泥混凝土路,放在谁头上都觉得不可思议,便是山陕商人那边做了无数次工作,一样持有异议,但最终冯紫英还是敲定了此事。
现在随着流民的逐渐到位,许多前期准备工作也差不多就绪,冯紫英给商人们的要求就是十二月之前必须要开工建设,要力争在半年之内完成,最迟不能超过一年,而一旦建成之后的示范效应将会是无与伦比的。
“那紫英你觉得现在遇到的棘手问题有哪些?”柴恪突然问道。
“嗯,一方面是本地士绅的抵触吧,毕竟当初他们一开始就是和我对立的,没少找茬儿,当然我也没惯着他们,清军、清理隐户,把他们收拾得够呛,但蒙古人入侵与迁安保卫战之后,有所缓和,大概是觉得我这个人还是有点儿本事,能做事儿,还能做成他们觉得不可能完成的事儿,再加上开矿建厂带来的滚滚厚利,他们也不瞎,自然也能看得到,所以也找到了府里边包括府尊大人和通判等同僚来说和,希望缓和关系,甚至加入进来,……”
柴恪吃了一惊,这岂不是意味着永平府的本土士绅向冯紫英低头了?
这可有些难得,多少官员都被这些本土士绅给折腾得焦头烂额,最后灰溜溜的走人情形也不少,绝大多数人都是主动妥协,但现在永平府士绅居然主动向冯紫英求妥协了?
见柴恪意似不信,冯紫英一摊手:“大人,这些士绅也不蠢,去京中折腾一番,没把我给弄趴下,也知晓我在翰林院里的名声了,山陕商人的背后是些什么人,他们焉能不知?我一切按照朝廷律例来,拿证据和律例说话,美人计也好,黄白之物也好,我一概不受,他们能奈何我?无欲则刚,他们都明白,扳不倒我,就得要琢磨如何应对我的报复,……”
柴恪听得冯紫英话语里隐含的语意,忍不住摇头,“紫英,你这话别在我面前说,……”
“大人,我这可都是大实话,您什么人,还在我面前装纯洁?”冯紫英的调侃话让柴恪啼笑皆非,这家伙越来越放肆了。
“你啊你,齐公和汝俊兄怎么教出来你这样一个学生来?”柴恪瞪了冯紫英一眼。
“现在又听闻朱大人可能要离开,这么些年他们也觉得朱大人是个好说话的人,若是换一个和我性子差不多,或者与我关系密切的知府大人来,嘿嘿,破家县令,灭门令尹,这话可不是说着玩儿的,真要遇上一个心狠手辣的,选几个士绅人头来祭旗并非不可能,他们也清楚他们自己屁股上谁都不干净,……”
冯紫英也不在意,和柴恪关系融洽,自然话语就没有那么多忌讳,柴恪也不会在意这个,甚至会拉近双方的感情。
“所以他们就主动来寻求和解了?”柴恪摩挲着下颌。
“这个原因是次要原因,关键在于他们看到了山陕商人赚肥了,金银红人眼,财帛动人心啊,大人,谁又能拒绝这种光明正大的挣银子,昌黎、乐亭那帮士绅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和倭人勾搭抢户部盐场收益他们都敢做,遑论我给他们的这种机会?”
冯紫英的话让柴恪一凛,“惠民盐场?确定是和昌黎、乐亭的士绅有瓜葛?紫英,你可别信口妄言。”
“大人,这种事情若非要确切把握,我如何敢乱说?不过我和府尊大人说了,他若是想在来年吏部和都察院‘大计中拿到一个更好的表现以便于进京某个清贵,那就还得要搏一把,惠民盐场就是最好的政绩,他认可了,这事儿府尊大人准备亲力亲为,不需要我上手了,……”
见冯紫英笑得诡秘,柴恪就知道这是冯紫英把朱志仁的兴致给逗弄起来了,否则以朱志仁这种已经萎了几年的性子,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要出手了。
“紫英,你悠着点儿,别让他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了。”柴恪和朱志仁虽然不算太亲近,但是毕竟都是湖广士人,自然不愿意见到朱志仁栽筋斗。
“柴大人说哪里去了,府尊大人和我可是一体两面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岂能让他失手?前期准备工作我都替他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他下决心而已。”冯紫英顿了一顿压低声音道:“登莱水师那边也已经悄然北返了,……”
柴恪知道这是冯紫英人脉关系,否则朱志仁哪里喊得动沈有容,看样子也是策划已久了,点点头,不再就此事多说。
“那还有什么困难?”柴恪又问道。
冯紫英有些诧异,这等话语好像不太像一个兵部左侍郎的问话啊,略一思索便回过味来:“大人,莫不是传言是真,您要去吏部了?”
柴恪一怔,这朝廷里边稍有风吹草动,下边都能立即感受到,“怎么,我不去吏部,就不该问这些问题了?”
“呵呵,那倒不是,只是您这等好事还要藏着掖着,可不爽快。”冯紫英心中一喜,齐永泰卸任吏部尚书之后,很快就会是江南官员出任吏部尚书,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若是柴恪去担任吏部左侍郎,也算是有一个自己人了。
“这等事情,你觉得我能确定么?”柴恪没有正面回答:“不讨论这事儿,还是说你这边儿,你在永平府干了这么久,感觉还有哪些难处?”
“要说难处很大,但是最大的还是没有撘得上手说得拢话的同僚。”冯紫英这个问题仔细斟酌了一下,他需要考虑如果柴恪作为吏部左侍郎,自己该怎么来回答。
“府尊大人心思您都知道了,归心似箭了,若非我花言巧语,只怕惠民盐场的事情他都打算放到下一任来,通判和推官在这里也都干了多年,他们和地方上利益一体,倒不是说这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但是如果我想要做些事情,就不得不考虑利弊得失,有很多事情我不能只靠我的私人幕僚,还得要有志同道合者才行,这恐怕是我遇到的最大难处。”
冯紫英背负双手,悠悠地道:“也许是我来这里时日稍短了些,再假以时日,或许我可以做得更好一些。”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四节 慧平儿举重若轻,潇湘馆先发制人
马车在雪化之后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行进,不时有几缕寒风从摇动棉帘子中钻进来,冻得车上几个丫头都是抖索不已。
这一趟可不容易,虽然只是几个丫鬟,但是却寓意不一样。
平儿饶有兴致的看着紫鹃和莺儿分坐两边,自己却坐了中间。
从一出门开始,就笼罩着一层说不出的味道来。
要说紫鹃和莺儿也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但是像这般姑娘们都没出面,却是两个丫头代表“出使”,还要加上一个二奶奶的“代表”平儿,就真的有些古里古怪的味道了。
“平儿姐姐,我这一身都颠得快要散了,走了三天了,只怕也该到了吧?全身上下都快要冻僵了,早知道就该带一个手炉,不该带这汤婆子。”莺儿脸色煞白,显然这种长途跋涉,又是这等天气,让她有些吃不消。
“快了吧,从榛子镇出来,我听牛二说,过了沙河渡口,就距离卢龙县城不远了。”平儿也一样不好受,不过她的忍耐能力可要比莺儿和紫鹃强许多,“牛二说午间寻个打尖的地方歇息一下,然后就能一鼓作气到卢龙了。”
“都是第一次出远门,也没想得那么周到,谁曾想这汤婆子凉得这么快?”紫鹃也叹了一口气,“客栈里热水也没多热,稍稍放一下便凉了,……”
三个丫头的手脚都冻得发木,不断地搓着手,跺几下脚,可马车还不敢停,这天色黑得早,不抓紧时间赶路,天一黑,还真不到能出啥事儿来。
之前出发前还琢磨着需要不需要给永平府这边说一声,但是都觉得没必要,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这冬日里出远门的艰难。
车厢里就只有几个靠垫,出门时天气阳光明媚,谁曾想第二日便是雨雪纷飞,也没带一床被子裹身,虽说穿得还厚,但是这一滋溜钻进来的北风,还是让人受不了。
“紫鹃,莺儿,坐过来吧,这鬼天气,咱们仨靠紧一些,也能抱团取暖。”
平儿也不知道两个丫头什么时候有的心结,或许是在两家姑娘都要嫁入冯家时便不知不觉播下了种子。
平素里有姑娘们在场面上风光霁月,看不出什么,但是这骤然两个丫头挤在了这样一个环境里,恐怕就有些不自在了,而且这还是都代表自家姑娘去看望冯大爷。
不知道这两家日后知晓了二奶奶和冯大爷之间的这层关系,会怎么想?这两个平素都和自己十分亲近的丫头又会怎么看自己?
想到这里平儿就不寒而栗,可千万别有那一天。
莺儿与紫鹃二女下意识的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吱声,但是却都还是靠了过去,只是动作似乎都有些僵硬,这一下子挤在一起,难免脚靠着脚,肩挨着肩,面对着面,呼吸相闻,和这两日两人之间那种疏淡的感觉相对应,有些别扭。
轻轻叹了一口气,平儿双手抱在膝盖上,蜷起身子,目不斜视:“行了,我说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咋就变成这样了?宝姑娘和林姑娘日后都是要当妯娌的,也没见你们这样!”
紫鹃咬着嘴唇,没有说话,而莺儿则是欲言又止,但又斜睨了紫鹃一眼,傲娇地侧仰着头,最终没说话。
“我也不明白了,这都是一个屋檐下生活几年了,林姑娘来的时候,紫鹃你就被老祖宗指给林姑娘了,莺儿你是跟着宝姑娘来府里的吧,这一住也几年了,我印象里这几年里你们俩都是嬉笑无忌的,这一年里怎么却越发生疏了?”
平儿当然清楚这俩丫头心里的心结,这是各为其主,但是这也没到两国交兵的状况吧?
再说了,人家长房还有一个沈家奶奶呢,这戏文里不也说,要合纵连横么?宝姑娘和林姑娘这算下来也还是亲戚关系,咋就还成了乌眼鸡一般瞪着,相互看不顺眼呢?
不,宝姑娘和林姑娘还没浅薄到那个份儿上,也就是这下边人一来二去的有了一些心结,这才越发如此了。
“我呢,痴长你们几岁,好歹跟着二奶奶多见过几分世面,也就多饶舌几句,……”平儿悠悠地道,实际上紫鹃年龄也不小了,要比黛玉大上两岁,十八了,只比平儿小一岁多,而莺儿则要比平儿小两岁。
紫鹃面色平和下来,而莺儿也收拾起了先前的傲娇。
平儿在府里的人缘和名声都是极好的,便是鸳鸯也只能说和她并列,无论是原来桀骜不驯的晴雯,还是面冷心硬的金钏儿,抑或宝玉屋里众丫鬟之首的袭人,在她面前也都要尊重几分。
“宝姑娘和林姑娘虽然没有血亲关系,但一个是太太的嫡亲侄女,一个是老爷的嫡亲外甥女,老爷太太一体,这便是姊妹家,宝姑娘和林姑娘都要嫁入冯家,不过是宝姑娘先嫁一年,林姑娘晚点儿日子罢了,要说林姑娘认识冯大爷更早一些了,你们说是不是?”
二女都不做声。
“我知道这府里边总有些没事儿嚼舌头的婆子丫头,喜欢编排些是非出来,什么老祖宗又不待见宝姑娘更稀罕林姑娘了,什么太太喜欢宝姑娘性子,觉得林姑娘心眼儿小了,我要说一句,各位姑娘性子都不一样,但若都是千篇一律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说句话不害臊的话,没准儿冯大爷还不喜欢了呢。”
平儿这番话可谓犀利无比,却又毫不客气地揭开有些都窝在肚子里惹人恼的话题,让莺儿和紫鹃都是全身一震。
“至于说旁人怎么说,那嘴巴长在他们身上,那也由得他们去,若是我们自家人却都还要信这些挑拨离间构陷栽诬的话钩子,那可真的就是蠢了,瞧瞧二位姑娘会在乎这些么?”
见二女脸上都是微微色变,目光里也都有些不太自在,平儿知道自己的话还是有些作用了,便要趁热打铁。
“宝姑娘和林姑娘日后都是要当奶奶的人了,但冯家可不止两位奶奶,还有一位沈大奶奶,各房日后都要相互打量观察,究竟该怎么来相处,各自如何挣几分体面,莫要被别家轻看了,我想不但宝姑娘和林姑娘会认真思量,各房日后少不了还有姨娘进屋,一样需要维护各房颜面,便是你们两位也都一样好好琢磨,甚至是从未入府的一点一滴既要做起,莫要因为自家的心胸气量而影响到了各自姑娘的形象,那恐怕是最得不偿失的,……”
这一番话不轻不重大,但话语里隐藏的含义却是让紫鹃和莺儿都不得不深思。
紫鹃本身也就没有和莺儿斗气争胜的想法,但是这并不代表那边儿就能骑在头上来了。
她性子谦冲,但是这却是关系到姑娘的颜面,断不能随意想让,而莺儿却是个傲娇性子,惯会在脸上做出来,所以紫鹃也不想惯着。
都在园子里住着,这一年里宝钗眼见得出嫁时间日益逼近,本身因为父亲病故而觉得被宝钗抢了先,潇湘馆这边心里就有些不太舒服,但这种事情也非各方所愿,都只能存在心里深处,不能说出来。
但两边姑娘见面时,两个丫头少不了也要有些言语,那莺儿眉飞色舞的说起宝姑娘要嫁人,薛家又如何如何,久而久之听在耳朵里,难免也有些腻烦,所以时不时来个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搁着不接话凑趣儿,那莺儿也是极聪明的人,自然也能感觉得出来,一来二去就难免要有些嫌隙了。
但你要说真的有多少实质性的冲突,现在各家姑娘都还没进冯府呢,哪里说得上?
那莺儿虽然性格上有些骄矜,但是骨子里却没有多少坏心眼儿,不过是觉得自家姑娘性子温婉低调,而宝二姑娘来了之后明显就有些不一样,连带着她也受了一些影响。
觉得既然自家姑娘已经铁板钉钉要嫁进冯家了,而且好歹也是四大家之一,明媒正娶,嫡妻大妇,为何还要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
又没有招惹到谁,自己也从没有说过什么过头话,做什么出格事儿,谁还能不允许自己挺直腰杆走路了不成?
但此时平儿这种夹枪带棒的话语一说,莺儿便知道这里边的情形只怕是平儿早就心知肚明,却能用这种顾全大局的话语来提醒自己,未尝不是为自己好,自己姑娘性子莺儿是知道的,若是知晓是自己的缘故而和潇湘馆那边有了隔阂,只怕不会轻饶自己。
莺儿正待开口,那紫鹃却是抢先说话了:“平儿姐姐说得是,都是小妹做得差了,平日里姑娘也经常教导我们,宝姑娘待姑娘如同亲姊妹一般,什么好的香的都是想着我家姑娘,我家姑娘也一直视宝姑娘为姐姐,冯大爷和我家姑娘说话时也很是喜欢我家姑娘这般识大体,倒是我们这些当下人没能体谅当主子的心意,却还争那些意气,现在想来却是惭愧,……”
紫鹃满脸诚挚,对着莺儿脆声道:“莺儿,我在这里便向你赔个不是了,往日有些做得不对的,你我姐妹,还请妹妹多包涵一些,……”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五节 蘅芜苑剑走偏锋,工具人自命不凡
紫鹃的先发制人让平儿都是一愣。
她原本以为应该是莺儿先道歉,紫鹃性子柔婉,自然也会不计前嫌,然后握手言欢,但是没想到紫鹃这一手大大出乎她的预料。
这看似大气大度,但是当着自己的面却成了绵里藏针,守中有攻了,让莺儿顿时有些难受。
平儿忍不住对自己这个关系十分密切的姐妹有点儿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感觉。
潇湘馆和蘅芜苑乃至红香圃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嫌隙不是一日两日了,只不过宝钗和黛玉之间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也不能去在意这种事情,甚至要装作不知道。
越是在意,甚至越是去干预制止,都只会让人觉得这种事情的存在,而这对双方的形象都是一种伤害,这恰恰是宝钗和黛玉都要避免的。
但是下边人却没有这么识大体明时务,总会在其中自觉不自觉地表现出来,而府里边各家,对黛玉和宝钗之间的感情亲厚自然也不可能都是一样的,再遇上这种事情,便是当主子的竭力想要不偏不倚,但是下边人却怎么可能?
乃至于荣国府中倾向于两方的各自阵营都若隐若现。
平儿自然是和紫鹃亲厚的,便是二奶奶与黛玉也更见亲厚,不过平儿却对宝钗是十分看重的,她觉得所说冯大爷虽然对黛玉感情不一般,但是若是嫁过去之后,只怕宝钗在冯家那边更能受宠。
宝钗性子宽厚温婉,行事雍容大气,再加上陪嫁作媵的宝琴机敏干练,揣摩人心极为厉害,而再看黛玉这边,虽然不能说黛玉心胸狭窄,但是为人行事上却不及宝钗做得漂亮,单单是对外边下人的态度也能感觉得出来,而那妙玉更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魔性子,哪比得上宝琴万一?
莺儿也被紫鹃的这一手给弄得一怔,她自然是清楚双方的嫌隙要仔细论来,多半是自己一些理亏,当然这种事情可以用论迹不论心和论心不论迹来解释,只是当着只有平儿的情形下,这就有点儿尴尬了。
“紫鹃,你要这么说,我倒是没脸见你了,我家姑娘本身就是一个大度心性,才养成我这等一个不知好歹的性子,平儿姐姐先前的话如醍醐灌顶,让小妹全身出了一身汗,现在我愈发觉得自家的浅薄无德。”
莺儿定了定神,知道自己落了下风,但是这等时候越是要稳住阵脚,不能落了话柄,“当着平儿姐姐的面,我黄金莺发个誓,日后若是再有和紫鹃姐姐有什么龃龉,我便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
厉害!
平儿忍不住在心里替莺儿竖大拇指。
这也是宝姑娘教出来的角色,凌厉的反击,先把自己置于最弱势的架势,然后话语出来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但是却半句没提蘅芜苑和潇湘馆之前的关系,只说她自己和紫鹃之间的事儿。
这是干干脆脆的否定了自己先前若隐若现所提的那些,半点把柄不留。
心中唏嘘感慨之余,平儿也知道大概也就只能说道这份儿上了,这涉及到两家人,不单纯是两个丫头的私人恩怨,再好的感情面对着日后两家人的利益恩怨,只怕都只能搁置在一边,更别说莺儿和紫鹃的关系还远达不到那种如自己与紫鹃或者鸳鸯那样的关系,莺儿也本不是贾府的人。
“好了,莺儿,紫鹃,我相信你们俩都是真心实意的,日后林姑娘也好,宝姑娘也好,在冯家纵然不算一口锅吃饭,但是却要语气进冯家祠堂的,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们俩想必也一样,要以我说,这人生一辈子,能像这样相望并行,只怕也并不多见呢,前几日里鸳鸯还在和我说天下无不散筵席,这园子里的姑娘丫头们,三五年后还能见得着几个?我还有些伤感,可想象你们俩,都还能跟着各自姑娘,一辈子这顿宴席都不散呢,……”
平儿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饶是莺儿和紫鹃内心都还有些情绪,但是都为之动容,再想到大观园里现在是花团锦簇,百花争艳,但是三五年后呢?宝姑娘和宝二姑娘以及林姑娘要嫁入冯家,但史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和岫烟姑娘呢?
连二奶奶现在都要离开荣国府,遑论其他人?
这么一想,能够呆在一起,哪怕是有些嫌隙,遥遥相望,似乎也是一种缘分?
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思,马车终于在天黑之前驶入了卢龙县城。
府衙很好找,随便问了一下街上店铺小二,马车就驶到了府衙,再一问,同知大人的府邸距离并不远,马车不过是几步路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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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爷请用茶。”金钏儿把茶捧出来时,贾赦也上下打量了一下。
都是开过脸的丫头了,应该是早就被冯紫英给梳拢了,王氏这一手倒是玩得利索,一下子就拉近了与冯紫英的关系,也顺带在冯家里边安插了一个自家信得过的人。
“铿哥儿还没有回来?”贾赦皱起眉头。
午间他便来了一回,但是冯紫英没回家,据说是知府宴请来视察军务的朝廷兵部左侍郎,请冯紫英作陪。
下午未时他又来了一趟,没见人影,据说是陪侍郎大人出城去了,他又只能灰溜溜地离开,寻思半晌,觉得这个时候来恐怕差不多了,过来冯紫英也正好留饭,饭桌上正好商谈。
“宝祥回来传信儿了,说爷很快就回来,原本说是要陪侍郎大人用饭的,听得大老爷过来了,所以就专门赶回来了,大老爷稍候,……”
金钏儿的话让贾赦很长脸,忍不住捋须微笑,“其实也不急,朝廷来人,铿哥儿还是正事要紧,千万莫要因为我的事情耽搁了,……”
金钏儿何许人,对这位大老爷的心思还在贾府时便十分清楚,若大爷真的怠慢了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还要怎么编排大爷呢。
“大老爷放心,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金钏儿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金钏儿,你到冯家也有两三年了吧?”贾赦端起茶抿了一口,问道。
“三年多了。”金钏儿回答道。
“嗯,铿哥儿是个知情重义的,你虽然原来是我们荣国府的人,但是既然王氏把你给了铿哥儿,你现在便是冯家的人,考虑问题做事首先是要替主家考虑,千万莫要做那等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勾当,那反而会有损我们荣国府的信誉名声,……”
贾赦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他是荣国府长房长子,金钏儿并非王氏从王家带过来的,而是贾家家生子,她娘白老媳妇都还在荣国府当差,所以他这番话还是很有震慑力的。
当然金钏儿也清楚贾赦的心思,长房和二房本来就不睦,邢氏和王氏之间一直龃龉不断,太太把自己送给冯大爷的心思她之前刚过来时还有些朦朦胧胧,但后来太太越发露骨,她自然也就明白了。
对于冯大爷对荣国府的态度谁还能不知晓?这个时候贾赦如此言语,当然不会是那么简单要自己遵从做下人的原则,而是要避免太太和自己关系太过密切了。
“大老爷放心,这等事情金钏儿明白道理,……”金钏儿恭声道。
……
冯紫英刚准备进门时,就看到一辆熟悉标记的马车停在自己府邸门前,这不是荣国府的马车么?不是说贾赦早就来了许久了么?怎么这车这会子才到?
正奇怪间,却见马车棉帘子一掀,率先钻下来一个女人,居然是平儿!
还没等冯紫英惊讶出声,棉帘一掀,又钻出来两人,定睛一看,是紫鹃和莺儿。
冯紫英大略明白了,这只怕是园子里几位姑娘听说自己遇刺受伤,心里不放心,专门派人来看望自己了,并非是和贾赦一道的。
“平儿!”
冯紫英一招呼,平儿亮晶晶的眼里略过一道惊喜的光芒,几乎要上前来牵手见礼,但骤然想起身后还有紫鹃和莺儿,立即脚步一顿,手也趁势换在了腰间,福了一福:“婢子见过冯大爷。”
冯紫英下了车,点点头:“才到?一路上还安全吧?紫鹃和莺儿与你一道来的?”
“一路上倒也安全,就是冷了些,婢子几个都快要冻死了。”平儿跺了跺脚,发麻的脚尖和发僵的身子让她无比怀念那温暖的烧地龙。
“呵呵,永平府这边怕是比京师城还要冷一些,小地方嘛,赶紧进府吧,让金钏儿把你们几个带到屋子里暖和暖和,一会子就能热乎过来。”冯紫英见三个丫头都是唇乌面白的,也有些心疼,赶紧招呼:“走,赶紧进屋,赦老爷也来了?没和你们一道?”
“大老爷?”平儿一愣,“没有啊,没听说大老爷来了啊,府里也没听说呢。”
“行了,那就不管他了,你们仨赶紧进屋暖和,赦老爷那边我去见一见就是了。”冯紫英一摆手,这三个才是自家人,贾赦不过是个工具人。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六节 三姝情暖紫英心,贾赦意动冯家势
平儿几个丫头这才来得及问冯紫英伤势。
见几个丫头眼中脸上都是满脸关心,冯紫英心里也是一暖。
毕竟都是自家人,对自己的这份关怀和担心都是发自肺腑,不管是代表着她们身后主子姑娘们,但是她们也一样是心系自己安危的,只不过有着上边儿主子姑娘们的心意,她们都只能有意无意的隐藏几分。
但对于冯紫英来说,他却能感受到这份情意,都不是圣人,相处久了,冯紫英的关心和爱护几个丫头都能体味得到,感情本身就是以心换心,冯紫英对她们的心意并没有因为姑娘们而分薄。
这也是冯紫英作为一个现代人穿越过来的习惯。
他没有太多那种把平儿、紫鹃和莺儿就当作王熙凤、林黛玉和薛宝钗附属品的心境,而更多的是把她们当做了一个不能说平等但是却相对独立的个体来对待,而这种二人之间的相待和尊重,在现代社会本来是最正常不过的,但是放在这个时代,却会被这些丫头们视为前所未有的珍重和宠爱,这也是让这些丫头们最为感到心动的。
没有哪个女人能够拒绝一个像冯紫英这样她们需要仰视敬重而又充满魅力的同龄男人的喜欢,而这个男人甚至能让整个京师城的高门大户闺阁女子翘首期盼。
便是和冯紫英有过亲昵举动的平儿是最能体会到这种敢感觉的,虽然冯紫英和她相处时经常毛手毛脚,但是只要自己不肯答应,那冯紫英便不会用强,这般风范让平儿为之心折。
若是换了一个男人,只怕……,当然贾琏不算,他是有贼心没贼胆,太过于惧怕王熙凤,而冯紫英却又惧怕何人,连王熙凤都得要折首低头,遑论她一个丫鬟。
冯紫英肩膀其实还包着药纱,不过这么久了,已经没有多少大碍了,便当着几个丫头活动了一番,表示无碍,也谢了几个丫头的关心,这才让她们赶紧进屋子去暖和,自然有下人来招呼三女进府。
一进花厅,看见贾赦仍然托大坐在那里,目光却在听见自己脚步声之后,不是瞟过来,冯紫英也觉得好笑,这厮还是这般作态,让既好笑又觉得可怜。
越是自卑,人前便越要自傲,越是风光过,没落之后就越要显摆,贾家就是这等情形的最好写照。
“赦世伯身子可好?”冯紫英进了花厅,仍然规规矩矩行礼。
对方不知礼数,他却要做足,以免授人以柄,而且紫英还琢磨着要探一探迎春事儿的口风呢,现在看贾赦的架势,倒是有门儿。
“紫英来了,愚伯身子骨可好着呢,这一趟几百里过来,天寒地冻的,愚伯也觉得没什么。”
银子的刺激下,再冷再苦再累都值得,此时的贾赦是精神抖擞,哪有半点经历了几百里长途跋涉的样子,和平儿她们几个丫头相比简直是截然两样。
“那就好,永平府这边天气可要比京师城更糟糕一些,而且我这破落府邸也不比京师城荣国府那么安逸,赦世伯可莫要笑话。”冯紫英坐定,金钏儿又上来倒茶。
“金钏儿,你先下去,我和赦世伯一会儿要谈正事儿,嗯,平儿、紫鹃和莺儿她们几个过来了,是府里边听见我受伤了都要托人来看看,你和香菱去看看吧,你们也好久没见面了。”
冯紫英的话让金钏儿也喜出望外,在这永平府和京师城相隔数百里,音信不便,就盼着偶尔来人见个面说说话,没想到一来就是三个,而三人也都是素来相熟的。
“好嘞,那爷和老爷,奴婢就先过去了。”金钏儿难得的慌慌忙忙出去了,看得冯紫英也是摇头,看样子在这永平府的确让几个丫头有些孤寂了。
“平儿她们也来了?”贾赦没想到府里还有一拨人过来,但是一想也是,宝丫头和林丫头肯定要有一番心意,也不能让自己带着来。
至于王熙凤,那估计也是冲着这笔营生来的,不过贾赦拔了头筹,赚的是最轻松的银子,他也知道王熙凤王子胜和贾蓉他们几个上蹿下跳,在京师城里四处奔忙,要让他这般去却是做不到,除非贾琏在京。
贾珍贾蓉父子在查办赖家之后就和贾赦分道扬镳,在分润上颇有龃龉,这等营生自然也不可能再合作。
“嗯,侄儿也是感动,赦世伯这边把府里的心意也带到了,没想到几个妹妹们都还要托人来一番,……”冯紫英抿嘴微笑,这被人关心的感觉还是挺令人愉悦的,这可不像后世那等修罗场,尽可大模大样受下来。
“唔,理当如此,宝丫头林丫头不说了,你其他几个妹妹也都是知情达意的姑娘,你遇袭受伤,自然关心。”贾赦点点头,又问道:“那刺客情况查清楚了么?”
“有一些线索了,龙禁尉和刑部都有人在专门接手,又是在顺天府那边发生的事情,小侄就没太多过问了,不过出门时小心一些罢了。”
冯紫英的无所谓态度让贾赦皱了皱眉,“紫英,自身安全要紧,听说那东府尤氏有个妹妹给你当侍妾,也是有些武技功夫的,平日里你外出不变,便让她跟在身边就是,左右这永平府也是你说了算,带个仆僮小厮什么的,谁也不能说什么。”
先前冯紫英还没有回来时,贾赦便把瑞祥叫到边上问话,瑞祥倒也没有太多遮瞒,把冯紫英现在永平府的情形,和府尊大人的关系,都说了个大概,也让贾赦对冯紫英的身份权力有了一个大概了解。
这冯紫英若是和知府关系处得密切,那的确是在永平府可以说一不二,那瑞祥说知府居然可能会在翻年后上调京城,没准儿冯紫英还有可能接任知府,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起码有这种可能都让人无限神往。
一府知府啊,这可是无数士林官员们奋斗一辈子都未必能企及的位置。
便是进士出身,要想挣到一府知府位置,一般情况下没有二十年的奋斗根本别想,冯紫英那个长房老丈人不就是和林如海一科的进士出身,不也四十好几才奔上一个东昌府知府位置么?
都说同知和知府之间看上去只差两级,但是这五品和四品之间却是一个最难以逾越的天堑,正四品方可称大员,就是因为知府就是正四品,主宰一方的父母官,而五品以下就只能称官员。
贾赦自身便是一个一品将军,只可惜这个一品却只是一个只能拿可怜俸禄的虚衔,看似身份尊贵,其实不过是名声好听,但要论权力和实惠,便是连一个七品知县都不及。
不过这并不影响贾赦对这朝廷内部的了解,所以他也才对贾政好不容易元熙帝恩赐了一个工部员外郎却不好好利用十分痛恨。
这么些年来荣国府更是半点没能从贾政这个工部员外郎那里得到好处,弄得堂堂荣宁二府要替大姑娘修省亲园子还得要四处借钱,欠下一屁股债。
不说其他,单单是一个工部员外郎,真要有些关系,那等送木材石材和花木的商人,逢迎还来不及,听得是工部员外郎的姑娘,宫中贵妃娘娘,谁还不会乖乖送来,谁曾想到了贾家,却变成这副情形。
冯紫英是文臣,若是真的跨越这五品鸿沟一跃成为四品大员,那冯家就真的发达了,二十岁的四品大员,怕是秦汉唐宋明周以来,也没有几个吧?
要说这贾琏还真的有些眼力,早不早就攀着了冯紫英,现在才能这般风光,不过自己现在似乎也不为迟,这一笔生意就能挣许多,只是日后如何能拉拢住这层关系,还要好生琢磨,要不就让二丫头给紫英做妾?
贾赦又有些意动,只是收了孙绍祖那么多银子,却又如何是好?真是个伤脑筋的事儿。
冯紫英自然没想到贾赦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脑补如此许多,不过他还是对贾赦的关心表示谢意:“赦世伯说得是,那尤氏的确有些武技,只是平素在府城里倒也无需如此,若是出远门,尤氏自然是要跟从的。”
“嗯,紫英,你可是咱们几家人里边最得意的,我看你超过你爹和王子腾他们也是迟早的事儿,日后入阁拜相可莫要我们这些伯伯叔叔们啊。”
贾赦一想到冯紫英日后真的要入阁拜相,又为之神往,这么看来二丫头给他做妾也不算辱没,那可是首辅啊。
“世伯说笑了,紫英哪有那等本事,便是不负皇恩,把现在手里的事情做好,对朝廷有个交代就心满意足了。”冯紫英自然不必和贾赦说太多正事儿,这厮也不过是嘴里说说罢了,却没想到人家都想要当他老丈人该如何风光了。
“嗯,谦虚谨慎一些是好的,但也莫要妄自菲薄,愚伯是一直看好能你的,咱们这四王八公十二侯里边便找不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才来。”贾赦仍然是在感慨不已。
冯紫英却感觉这厮说这么多好话,只怕接下来说到银子营生的事情会不那么简单了。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七节 贾恩侯突出奇兵,冯紫英应对不能
不出所料,一进入正题贾赦便开始叫起苦来,说这些人都是马屎皮面光,一开始交定金的时候比谁都爽利,但是到具体落实后续银子时便各种推三阻四了,要不就是要等到人回来之后再交银子,而这显然不可能。
贾赦一边说一边也在观察着冯紫英的神色变化,看着冯紫英翻阅名单时皱起的眉头,贾赦也有些心虚。
困难肯定有,便是柳家、陈家和裘家这些豪门大户们,这动辄拿几万两银子出来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这么些年来武勋日子也不好过,大多都是靠着铺子、田庄生活,四王八公十二侯只要是没有什么正经差事的都差不多,当然柳家、陈家和裘家这些要比贾家强多了,好歹都在京营里边安排了一众子弟讨个生活。
但这种京营武官,也就是图个温饱领个俸禄银子,外快是没多少的,也就看每年演武皇上高兴能赏几个,另外就是看能不能傍着巡捕营帮忙干点儿私活儿,挣几个了。
一句话这京营就是饿不死肥不了的地方,对于那些旁支庶出子弟算是一个正经出路,但是对于这些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嫡支正出子弟来说,就是一个图安稳挣俸禄的好去处,谁曾想会突然要出京溜一圈还遭遇如此浩劫。
可以说这帮人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一趟出去会是真要打仗,大家都觉得应该是出去溜一圈儿,挣个名声就优哉游哉回京来领赏了,现在可倒好,赏没挣到,祸事缠身,便是赎回人来,没准儿还要面临朝廷的追责。
“赦世伯,你是怎么想的?”冯紫英哪里还能不明白贾赦的心思,无外乎就是希望自己去宰赛那边要折扣,折扣越大越好,他这边呢自然就要和别人说虚数耍花头,除了要挣过手银子,甚至还要在折扣上两边挣钱。
对于贾赦的这般心思冯紫英已经见惯不惊了,连说都懒得说,说了他也是一样这般,骨子里就是这种德性。
“愚伯是这么想的,就这个名单上的人,数目不是早就按照标准算出来了么?加上后期我又联系了几家,一共五十四人,算下来是十二万七千六百两,愚伯和他们也都说好了,办成抽成,也就是六千多两银子,童叟无欺,这笔银子没的说,……”
贾赦眉飞色舞,完全不像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糟老头子,很有点儿银子在手江山我有的滑稽味道。
“唔,六千多两银子,也就一两个月的事儿,算是不错了啊,赦世伯。”冯紫英提醒道。
“嗨,紫英,银子谁会嫌多呢?到时候愚伯也要给你……”贾赦假意道。
“别,赦世伯,小侄可不沾这些,纯粹帮忙,……”
冯紫英赶紧摆手,这话必须要挑明,对外他也一样要重申,牵个线搭个桥而已,没地把自己名声坏了,这一点他也早就和贾赦、王熙凤他们说明白,若是谁要往自己身上推,他可要翻脸,哪怕是王熙凤也不行。
“嘿嘿,那也好,你要爱惜名声,愚伯可不在乎这个。”贾赦毫不在意地道:“愚伯是这么想的,紫英你去和蒙古人要折扣,这么大一笔银子不可能没有折扣,哪怕一成两成,总得给点儿,到时候真金白银咱们也不短他们的,最快速度送到,……”
冯紫英对贾赦已经没有多少语言了,这贾赦摆明态度就是还要吃这一嘴,吃蒙古人的,而且笃定自己能从宰赛那里拿到折扣,弄得他还真不好说。
宰赛那里要货物不要银子,折扣肯定也是能拿到的,但不会太多,比如九二折或者九五折,还要看被赎对象,像陈瑞师和柳国荃这种顶多九五折,像哨官、把总一类的,打捆倒是八折都可能,本身也不值几个钱。
见冯紫英沉吟不语,贾赦心中一喜。
说实话他也是没太大把握,毕竟冯紫英能和蒙古人牵线搭桥已经是其他人无法做到的了,现在还要去蒙古人那里虎口夺食要折扣,这可就真的有点儿强人所难了,但是难也是别人的难,贾赦这些方面素来是脸皮无敌的,只管着看着冯紫英。
“赦世伯,小侄倒不是说做不到,但这里边有许多难处,蒙古人没那么好说话,人在他们手上,是我们有求于他们,须得要花费不少心思啊。”冯紫英语速放缓,他不能让这厮得寸进尺,“而且据小侄所知,那内喀尔喀人首领宰赛也不是好说话的,真要惹恼了他,不要这几万两银子,送上几个人头,那岂不是反而成了坏事?”
“紫英,我自然是知道里边难处的,原本说需要什么花销你却又是一个不缺银子的,……”贾赦假模假样的叹息了一声,“你也莫怪愚伯如此,实在是现在府里不景气,琏儿去了扬州只顾着自己,听说他在扬州都纳了两房妾室,都是那扬州瘦马清倌人,花费巨万,愚伯这边呢,你也知道你婶子那两个兄弟都是不中用的,你岫烟妹妹她爹更是无聊,去赌场跟着一帮人胡羼,弄得一身债,成日里东躲西藏,前几日还被人撵上门来,称如果再不还债,若是遇上了便要割了他耳朵去,弄得岫烟成日抹泪,……”
冯紫英只是知道那刑忠在赌场欠了不少银子,其中不少还是欠贾瑞的,却不知道还欠了外边儿许多。
这等能在赌场放债的自然都是有些倚仗的,若非如此,如何能收回账来?刑忠遇上这等事情,利滚利,若是贾赦不肯帮他,只怕难得脱身?只是要让贾赦出银子帮他,那又比太阳从西比出来还要难了。
“赦世伯是打算帮一把?”冯紫英顺势将对方一军。
“紫英,愚伯也还有一家人呢,哪里有银子来帮衬他?琮哥儿还小,日后花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你二妹妹也还没嫁人,这帮了刑忠,那还有一个邢德全,邢家人愚伯还能帮得完?”贾赦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但又眼珠一转:“不过毕竟是亲戚里道,愚伯也不能不闻不问,……”
冯紫英就有些纳闷儿了,这贾赦绕来绕去说半天,究竟想要表达一个什么意思?
或者是想让自己出银子来替刑忠还债,好像说不到这个理儿上吧?
“紫英,沈家女嫁入你们冯府长房,便有尤氏二女做妾,那这边宝丫头便要嫁过来,除了那宝二丫头外,你们二房这边可有妾室陪嫁?”贾赦见冯紫英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便嘀咕这厮莫不是还在自己面前装样?“岫烟年龄不小了,前日里我和你婶婶也在说,寻个好人家嫁了,以岫烟的人才在京师城里只要放出风声,铁定登门的人能踢断门槛,……”
冯紫英这才恍然大悟,但是听到贾赦却是在打邢岫烟的主意,而非迎春,这又出乎他意外。
原本以为这一回可以借机试探一下看有无机会让迎春也考虑嫁入二房做妾,但是现在看来贾赦还是舍不得孙绍祖那几笔银子,却想得要用岫烟来李代桃僵。
岫烟当然很好,问题是自己可从来没想过,而且迎春那里怎么办?自己可是答应过迎春尽早给她一颗定心丸。
原本就是考虑用这赎金一事来好好磨一磨贾赦,寻机来突破,但这厮却是先发制人用邢岫烟来作挡箭牌了,让自己竟然找不到机会开口。
见冯紫英眼睛一亮,贾赦就知道这桩事情稳了,都说这紫英喜好美色,果然不假。
岫烟的人才没的说,只怕紫英早就垂涎,只是找不到机会,自己现在投其所好,一下子就击中要害了。
“世伯的意思是……”冯紫英假作迟疑。
“欸,紫英难道还要在愚伯面前碍口识羞么?”贾赦故作不悦,“岫烟人才不必说了,邢家也是清白人家,要找好人家唾手可得,但是她也是仰慕紫英的,我们两家关系非比一般,你们冯家人丁单薄,你婶婶找过稳婆来看过,说岫烟也是个能生养的,难道紫英就没想过多替你们冯家开枝散叶么?”
“这个,……”冯紫英没想到贾赦还真敢挑明说,皱起眉头摇头:“世伯,岫烟妹妹这等人才何必要嫁入我家为妾,何不寻个更好的人家也能……”
“嗨,肥水不留外人田,你和岫烟本身也熟悉,知根知底,……”见冯紫英摇头拒绝,贾赦也有点儿心慌,难道这厮真的对岫烟无意,不可能啊,也就有些口不择言,“薛家两女嫁入你家,总得要有一二妾室才配得上你,我听说岫烟也去见过沈家女,沈氏对其也很喜欢,你若是觉得合适,嫁入长房也无不可,……”
冯紫英瞠目结舌,这贾赦“推销”岫烟之心如此强烈,简直让人无语,关键是自己要亟待解决的是迎春的问题,这却如何是好?
不说岫烟心意如何,但是这种毫无来由的强拉硬配,也显得有些不合适。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八节 狂莺儿大马金刀,冷金钏绵里藏针
“世伯,此事小侄却从未考虑过,不知道世伯可曾问过岫烟妹妹的心意?”良久,冯紫英才艰难地涩声问道。
“何须问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曾轮到她来说话了?刑忠夫妇肯定是十分乐意的。”贾赦不以为然,他还以为这是冯紫英的托词,难道说觉得岫烟条件差了,不愿意?
但无论如何,岫烟的条件也比二尤强多了,两个胡女也能当妾室,一点儿也不讲究,虽说小的那个救过冯紫英,但也不至于这般补偿。
“世伯,那二妹妹的婚事可曾有眉目了?”冯紫英见贾赦还在给自己装傻,想了一想,觉得还是要提一下,起码要让这厮有点儿这方面的意识,“只听闻世伯有意把二妹妹许给那孙家大郎,可那孙家大郎据小侄所知,在大同府那边好像名声不太好啊。”
贾赦脑瓜子嗡的一声,果然,这冯紫英是看上了二丫头!
只是自己拿了孙绍祖那么多银子,早就在口头上许给了孙绍祖,孙绍祖也曾说要来提亲,自己却以各种理由拖延着,就是想着还能在孙绍祖那里多捞一笔银子,未曾想冯紫英也对二丫头有了心思,这却是一件难事儿了。
“紫英啊,这在边地上为武官,哪儿来那么多讲究?得罪人也是在所难免的,就像你父亲在大同担任总兵那么些年,后来不也就是无数人攻讦落得个解职回京么?”贾赦干咳了一声扯开话题,“孙家大郎性子毛躁了一些,自然比不得你,不过也算是人中之龙了,在边地上也有些营生谋划,我还是很看得起这小子的。”
见冯紫英脸色有些不善,贾赦心中一激灵,莫要恶了这小子的心,和蒙古人这笔生意不肯使劲儿了可就亏了,话锋又是一转:“不过,你说的也对,知人知面不知心嘛,孙家毕竟不比你我两家这么熟悉,知根知底,所以我还得要好好琢磨一下子,……”
冯紫英轻哼了一声,“赦世伯,这关系到二妹妹一辈子幸福,您可得要悠着点儿,莫要耽误了二妹妹,……”
贾赦心中暗骂,嫁给孙绍祖为妻就是耽误了,给你做妾就不是耽误了,你若是能娶迎春,不说为妻,便是作媵,我也二话不说就嫁了,可这是做妾,总觉得有些亏欠。
“愚伯知道,所以才要好生斟酌一番,不急,不急,……”
就在冯紫英和贾赦皮里阳秋的做些肚里文章时,平儿、紫鹃和莺儿也已经和金钏儿、香菱汇合在一起了。
几个姐妹难得如此热闹地聚在一起,便是在京师城里时,因为挨得太近,更多的还是金钏儿和香菱各自回荣国府里去逐个相见,哪能像如今这般远在永平府,大家聚在一起,加上这边有没有奶奶太太们,自然就没有那么多顾忌。
“赶紧上炕来热乎热乎,这外边儿冰天雪地里,奶奶姑娘们也不体恤你们,还得要你们跑一趟,有什么不能让大老爷一并过来?”
金钏儿一只手拉着平儿的手,另一只手牵着紫鹃,几个丫头挤在一块儿,嬉笑着。
“来,这是炕松子儿,关外送来的,香着呢,这天时不好,大爷成日里在外边东奔西跑,我和香菱没事儿也就缩在这炕上磕松子儿,……”
那边香菱却是和莺儿抱在一起,附耳说着私话。
两床被子盖在几个丫头的腿膝上,炕下烧起的地龙让整个屋子里都是热意升腾,整个大炕上便是其乐融融的景象。
“难怪金钏儿你都长胖了一圈儿,我记得你这袄子还是在荣国府里太太赏的吧,原本好像还有些宽松,怎么现在都有些紧绷绷的感觉了。”平儿抻了抻金钏儿的衣襟,“怎么,冯大爷还舍不得给你和香菱置几件像样的衣衫?还在穿以前的?”
“爷都是忙大事儿的,怎么会来管这些?”金钏儿嘴角微翘,摇了摇头,眉目间却满是满足,“现在这边两位姨娘也都是不怎么管事儿的,尤三姨娘基本上要陪着爷外出,以前就是这样,现在出了这桩事儿,三姨娘就更上心了,二姨娘是个柔媚性子,什么事儿都做不了主,……”
“那这边儿谁在管事儿?”平儿的问题让原本一直在那边说小话的莺儿也都竖起了耳朵。
若是宝钗、宝琴嫁过来,多半是要直接到永平府这边来的,为此宝钗都专门去了一趟冯府和沈宜修沟通过,达成了一致意见。
就是考虑到男人在这边忙着公务,沈宜修又在孕期,而且生产后肯定也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要哺乳抚育孩子,这边肯定就没有人主持中馈,尤二尤三是侍妾,只能是侍候床笫之事,还是需要一个能上台面的大妇才能行,自然就只能是宝钗宝琴姊妹俩过来了。
若是大妇不在,侍妾受托倒也不是不能主持中馈,但尤三姐要随侍在身边,而尤二姐又是一个胡女,且本身也没怎么学过持家,所以在这边很多时候都是金钏儿在代替持家,不过这显然是临时之举。
“所以就没有人啊,家里些许无关紧要的闲杂事儿,我和香菱就暂时应付着,也和二位姨娘说一声,之前也和大爷说过两回,但大爷哪里有性子听这些,没说上两句就困倦了,不肯再听,……”
连平儿都能听得出金钏儿话语里隐藏的得意,这小蹄子,真把自己当成了主子不成?
“哼,我看你是乐在其中啊,……”平儿轻哼了一声,这金钏儿要说也不是那种张狂的性子,看样子也是被冯大爷梳拢之后很是得宠,才有些飘了。
似乎听出了平儿话语里的暗示和提醒,金钏儿瞟了一眼那边的莺儿,这才假笑道:“平儿你这么说就有些亏心了,我不过是代人受过而已,二位姨娘不愿意管,爷更没心思管,大奶奶在京师城里,这屋里屋外总得要有人来过问着吧?不信你问问香菱,我们何尝愿意出这个风头,保不准日后还有人要说闲话戳我们脊梁骨呢,香菱你说是不是?”
香菱是个实诚性子,连忙点头:“是啊平儿姐姐,金钏儿和我也都知道这不合适,可爷丢给我们了,我们总不能不闻不问,爷忙碌一天回来看到府里丢三落四,肯定会不高兴的,……”
平儿轻哼了一声,她不会去和香菱计较,这是个呆憨丫头,金钏儿把她卖了她还得要帮着数银子。
当然要说金钏儿做的也没什么错,的确是这边府里没人的缘故,只是要提醒着这丫头,莫要恃宠而骄,忘了自己身份,这丫头比起她妹妹玉钏儿还是要骄狂一些,若是宝姑娘嫁过来,这丫头还要不知轻重,只怕就要生事端了,宝姑娘不说,那宝二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
平儿尚未说话,莺儿便接上了腔:“平儿姐姐也莫要担心,左右不过是一个多月日子,等我家姑娘和宝二姑娘嫁过来就好了,要说算账管账,分派事务,宝二姑娘可是一把好手,……”
金钏儿面色一凛,莺儿那理所当然的口吻顿时就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虽然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临时性的凑合一下,声名显赫的临清冯家,这无论是哪一房也断无可能让自己一个丫头来管事儿,能够协助哪位奶奶或者姨娘管事儿那已经是不同凡响了。
但现在大奶奶在京师城,二房三房都还未到位,两位姨娘不管事儿,这永平府这边的冯家内宅,还真的暂时由她金钏儿来做主,哪怕只是一些琐碎小事儿,能管的也不过是一些才开始招募来的仆僮婆子等下人,但这毕竟也是有管过事的经历了。
现在这莺儿话里话外却好像是自己越俎代庖鹊巢鸠占一般,也不想想,你家宝姑娘还没嫁过来呢,就算是自己僭越了,那也是人家长房沈家大奶奶的事儿,何曾论到你一个还没有嫁过来的二房丫头来显摆了?
“莺儿说得也是,宝姑娘她们若是嫁了过来,这边肯定就要热闹许多了,大房二房也就算是两房分立了,我也素闻琴姑娘是个干练人,自小就跟着薛家二老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若是宝姑娘不喜这等俗务,琴姑娘的确是二房管事儿的最好人选。”
金钏儿脸上浮起一抹笑容,平素冷艳的面庞此时竟然有了几分甜美,旁人看见自然不明白其中奥妙,但是像平儿和紫鹃在荣国府里多年,而且与金钏儿一直相熟,也是见惯了金钏儿平常的冷峭,这等和颜悦色的神情,却往往是对方恼怒生气的征兆。
平儿和紫鹃都下意识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作声。
金钏儿也不是善茬儿,这口口声声把长房二房撇清,言外之意就是你家宝姑娘也好,琴姑娘也好,嫁过来也就只能管你二房的事儿,她金钏儿可和你们二房无关,这内闱中的事情可不仅仅是你二房一家,还轮不到你们二房来大包大揽。
看看吧,一入侯门深似海,哪个大院子里这等勾心斗角的破事儿都不会少,这还没到那一步呢,下边儿又要起风浪了。
庚字卷 第一百四十九节 呆香菱泄露天机,俏平儿语含机锋
毕竟是王夫人身边出来的大丫头,金钏儿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暗藏机锋,便是莺儿听了之后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味道来,但一时间却也觉察不出里边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
平儿看莺儿的模样就知道对方还没有回过味来,但是莺儿也是一个有想法的,暂时性的落了下风不代表就一直如此,这样你来我往的唇舌争锋下去,迟早要闹得不可开交,她可不愿意金钏儿和莺儿之间变成这样。
“我说你们俩也是操不完的闲心,下个月宝姑娘和琴姑娘嫁过来那也得有一段时间适应过程,这等事情能个还能轮到你们两个丫鬟来斗嘴不成?”平儿故作恼怒,狠狠拍了拍金钏儿的肥臀一记,“金钏儿先前的话也说清楚了,各管各房,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别人瓦上霜。”
莺儿还有些不忿,菱眼瞥了一眼平儿,拿不准平儿这话语究竟是代表谁的态度。
但她觉得金钏儿这才多久不见,还真的以冯府大丫头的身份自居了,这有点儿刺激了她的自尊心。
冯大爷没成亲之前倒也罢了,你说你是管着冯大爷的屋里事儿,得意一番,没人和你计较,但是现在冯大爷成亲了,还轮得到你金钏儿来张狂?
长房有沈大奶奶,而且莺儿也是知道晴雯现在一跃成为沈大奶奶身边最贴心的大丫鬟,而晴雯和金钏儿关系在荣国府里就不好,而且据说冯大爷特别喜欢晴雯那妖娆性子,以晴雯的心性,还容得你金钏儿这般骄矜,骑到她头上?
宝姑娘和宝二姑娘只要一嫁入冯家,那也是堂堂正正的奶奶,日后都是要和沈大奶奶并肩齐行进冯家祠堂的,你一个不过是仗着被大爷梳拢过,了不得就是在床上有些得宠的小蹄子,居然也敢这般放肆?
要说勾搭大爷,谁还不会?这高门大户出来的丫头,耳濡目染之下,谁还不会一两套那等手段?
莺儿看向金钏儿的目光越发冷峻,她已经明白了,自家姑娘嫁入冯府的道路不会平坦,进了冯府一样会面临各种人的“围、追、堵、截”,昔日的闺中密友一样可能翻脸成仇,同样昔日关系一般的伙伴,也可以报团取暖携手应敌。
紫鹃如此,金钏儿如此,晴雯亦是如此。
看着缩在一边儿有些懵懂的香菱,莺儿心里也是一叹,还是这小蹄子好,没那么多心思,连金钏儿都不会去多招惹她,不过那是以前,等到自家姑娘嫁进来,香菱势必要回归二房,到那时候,只怕还会演变成门户森严壁垒分明的一幕。
“平儿姐姐说的是,倒是小妹有些唐突了,金钏儿替大爷管家这么久,没功劳也有苦劳,日后想必大爷是要委以重任的。”莺儿压了压心中的火气,漫声道。
她本来就是个傲娇性子,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若是谁要招惹了她,她也是记仇的。
遇上金钏儿也是个不服人的,难免就会有些磕碰,不过她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知道现在永平府这边还是金钏儿主场,但只要等到自家姑娘嫁进来,她定要让金钏儿这小蹄子好看。
莺儿夹枪带棒的话让一边的平儿和紫鹃也都忍不住皱眉,这丫头也是不饶人的,不肯在金钏儿面前服软,这等话语金钏儿哪儿能听不出来?
不出所料,金钏儿抿了抿嘴,目光流盼,“咱们这些当奴婢的,哪里敢痴心妄想当得起爷的重任?那都是几位奶奶的事儿。不过就是得了爷的恩情,自然要把手里该做的事情做好罢了,若是当丫头的都摆不正位置,那可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儿。”
两个丫头话语里都是暗藏机锋,针尖对麦芒,平儿和紫鹃不用说了,便是娇憨如香菱,似乎也听出了好像金钏儿和莺儿似乎在打什么哑谜,而且好像还不太和谐。
“金钏儿,你和莺儿在说些什么话啊,我怎么听不懂?”香菱迷迷瞪瞪地看了一眼莺儿,又看了一眼金钏儿,“好不容易平儿姐姐和紫鹃、莺儿来一趟,金钏儿先前也是听得你们来了,高兴坏了,心花怒放的从花厅那边跑过来,把大老爷丢在花厅里,连爷的吩咐都没有管,爷都在后边儿笑骂了几句说不守规矩呢。”
被香菱揭穿,金钏儿脸一热,而平儿、紫鹃乃至莺儿心里也都是一动。
毕竟都是荣国府里出来的,毕竟都还是二十岁不到的丫头们,再说在各自的环境里已经有了几分心机,但是那么些年在荣国府的情谊和在外边儿的认同感,都还是让她们在心理上就有一种亲近感。
倒是平儿听到了香菱另外一句话,“大老爷还在花厅那边和冯大爷说事儿?”
“嗯,大老爷来说是有正事儿要见爷,爷这段时间太忙了,朝廷来了官员,据说是兵部一位侍郎老爷,连府尊大人都陪着,爷自然也是跑不掉的,所以一大早就出门儿了,先前才回来,……”
香菱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她原本是对这些事儿不上心的,但是二位姨娘一个在外边儿跟着大爷,另一个却是不喜欢管这等事情,所以连带着她也要帮着金钏儿经管着。
平儿知道贾赦说是代表荣国府来看望冯大爷,但是真正的目的恐怕还是赎人的事情。
现在府里已经有不少人知晓了这桩事儿,甚至在京师城里也已经在慢慢传开,不过贾家、王家这边已经占尽了先机,许多原本还想来分一勺羹的人来连庙门都还没有找准,这事儿都已经差不多被瓜分一空了。
现在贾赦和奶奶是竞争对手,不过贾赦捏在手里的人不多,但却是最容易办的,奶奶也没有和他计较,现在是各做各的,到时候也是各自挣各自的银子,谁也不碍着谁,挣多挣少,就看各家本事了。
有了香菱的一句话,整个屋里的气氛似乎一下子都舒缓了许多。
金钏儿也有些抹不开面子,先前还有些不买平儿的面子,和莺儿斗气,这会子骤然间被香菱揭开自己如何期盼平儿她们的到来,怪尴尬的,找了个借口说要去看看大爷和大老爷那边花厅里有否需要什么,下炕出去了。
平儿、紫鹃和莺儿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紫鹃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平儿和莺儿也是忍俊不禁,掩着嘴笑了起来。
后知后觉的香菱这才若有所悟,“平儿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金钏儿这是怎么了?”
平儿忍不住捏了一把香菱娇憨可爱的面颊,“你没说错话,只不过说了实话,让金钏儿露馅儿了,没事儿,这丫头,煮熟的鸭子——嘴硬!……”
金钏儿不在,这屋里的气氛就轻松了许多,香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性子,也没什么心机,大家都喜欢,说话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香菱,冯大爷受了伤没有大碍吧?”只看到冯紫英活动了肩膀,究竟没有见到伤口,紫鹃心里也还有些不踏实。
“已经没有大碍了,现在是隔日换一下伤口,尤三姨娘每日替爷揉捏肩部筋络,说是防止筋脉受到影响,恢复挺快,听尤三姨娘说最多还有半个月就能痊愈,肯定影响不到和宝姑娘她们成亲的大事儿。”香菱老老实实地道。
这紫鹃关心冯大爷伤势,香菱这丫头却去说不影响和宝钗的婚事,这不是膈应人么?
平儿忍不住扶额,这丫头还真的是呆啊,也幸亏是香菱,大家都知道她,换个金钏儿来说这话,只怕紫鹃就觉得是有针对性,要翻脸了。
连莺儿都忍不住去看了一眼紫鹃,怕紫鹃上火,不过紫鹃却明白,香菱就是这样的性子,瞟了一眼香菱:“香菱,我不是莺儿,你要说这话,去和莺儿说。”
香菱忍不住吐了一下舌头,意识到自己好像又犯错了,倒是莺儿一把搂住她,“放心吧,姑娘嫁过来,你就回这边来,姑娘可想你了,平日里老是提到你,说你的好,说我的不是,我都嫉妒了。”
“得了,你们俩就别在那里表现你们的姊妹情了,知道你们都盼着早点儿进冯大爷屋里呢。”平儿笑着打趣,“人家香菱早就是过来人了,莺儿你到时候还得要叫一声姐姐,好好请教一下香菱,你这性子,以前不是一家人,冯大爷可能不在意,但是进了他家门,再要不懂,触犯了这冯家规矩,还得要吃不少亏呢。”
平儿的一句调笑话,倒是把香菱和莺儿都弄得脸红了起来。
香菱以为平儿是在说自己被爷梳拢过了的事情,而莺儿也以为平儿要让自己向香菱学着如何当通房丫头。
想到二位太太都在和二位姑娘说些出嫁洞房之夜的私密事儿,还有婆子来和专门教授自己如何帮着二位姑娘的一些不能传入二人耳的话语,莺儿就觉得全身都有些发烫,平儿这个“过来人”才敢这般放肆说这种不知羞的话。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节 东哥雄心万丈,尤三一语中的
尤三姐倏地收剑回荡,矫健的身形在空中一个精妙无比的飞燕回翔,剑光堆砌起重重叠叠的光山影海,凶猛无比地向下方傲然屹立的女子倾泻而下。
布喜娅玛拉面对对方倾力一击也不敢小觑,右腿微微后撤,摆出一记守御式,手中乌兹钢锤炼出来的乌金弯刀猛然由后向前奋力挥出,赫然出声:“呔!”
狂暴无匹的刀浪几乎要把天地劈开来,雄劲的刀气刹那间就把汹涌而来的光球击得粉碎,尤三姐只觉得整个虎口和胳膊都是震得发麻,腰肋发胀,原本急坠的身形陡然间又借势重新飞腾而起,长剑被荡开来,“嗡”的一声,发出急剧的鸣响。
虽然是数九寒天,但是汗渍已经把尤三姐胸前衣衫打湿了一大团,但是却不像以往那般起伏跌宕。
由于双峰过于饱满,单纯用丝绸抹胸已经很难固定住,所以尤三姐专门定做了两条用鲨鱼皮硝制过后的胸托,从腋下肋间穿过在沿着胸下形成一个半圆弧形的包裹,能够恰到好处的讲那对傲岸屹立的累赘给包裹住,既能避免在高速运动中影响自己的动作,又能起到一些一些遮护效果。
这也是尤三姐从秋水剑派秋琴心那里听闻的,秋琴心称像太湖和鄱阳湖中的一些女水匪便用海中鲨鱼皮制作水靠,贴身而穿,不但便于在水中潜行,更能保护身体,那鲨鱼皮水靠能够定制。
尤三姐便灵机一动,觉得正好可以适合自己,定制两副这等胸托,也好方便日后自己随侍相公身畔遭遇袭击时能不受影响的搏杀。
冯紫英都看过尤三姐找人订制回来的胸托,忍不住啧啧称奇,这已经有些接近于现代的女性文胸了,只不过这种胸托是类似于运动背心一样结构,通过硝制鱼皮然后加上肩带和系扣,看上去还真的像那么一回事。
尤其是这乌黑色的胸托穿在那尤三姐一身堆雪砌玉般的身子上,黑的更黑,白的更白,格外惑人,连尤三姐都没有料到这本来是用来方便和遮护的胸托居然还能有这般诱惑效果,弄得那一晚冯紫英在尤三姐身上还多折腾了两回,以至于尤二姐知晓之后都要让尤三姐去帮着多订制两副给自己用。
布喜娅玛拉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些讶异,不过她和尤三姐还不算很熟,也知道尤三姐是冯紫英的小妾,自然不会去问这等私密问题,她是外边直接穿着护胸甲胄,所以不虞其他。
横刀而立,布喜娅玛拉身子也被尤三姐这凌厉的一击逼退一步,点点头:“三姨娘,你这一剑比一月前有些长进了,不过还是缺了点儿东西。”
“哦?缺了什么?”尤三姐也收剑回掣,送剑回鞘,讶声问道,她觉得自己这一剑已经发挥得足够完美了,没想到对方仍然不满意。
“缺了点儿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气势。”布喜娅玛拉沉静地道:“战场上两军对垒,狭路相逢勇者胜,只有抱定必死的信心,才能发挥出最强的气势,才能真正做到一击必杀!”
尤三姐一愣,想了一想,摇了摇头,脸上倒也没有太多失望,“东哥,你说的或许有些道理,不过我现在好像的确难以做到。”
“也是,你是同知大人的侍妾,倒也不必为此而搏命。”布喜娅玛拉也能理解。
“倒不是这个意思,若是相公性命受到威胁,那我自然是要殊死一搏的,这需要特定的环境下,你我切磋,我却达不到那种意境,或许你这是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气势,我的确比不上。”
尤三姐坦然摇头。
布喜娅玛拉微微颌首,尤三姐所言也在理,自己这也是早草原上和建州女真,和科尔沁人,甚至和内喀尔喀人之间搏杀锤炼出来的,不是这中原江湖绿林那等寻常交手切磋能比的。
因为两个人对于汉人来说都算是异族,加之有沽河渡口遇袭两人联手应对的经历,又都喜好武技,布喜娅玛拉和尤三姐之间的关系也走近了不少,但由于尤三姐是冯紫英侍妾身份,所以二人又还没有达到可以相互交心的闺蜜状态。
“今儿个就练到这里吧。”布喜娅玛拉看了一下天时,“估计冯大人应该回家了吧?”
尤三姐仔细地察看了一下布喜娅玛拉的神色,笑了起来,“东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找大人?平素里你可不是这般心神不宁的,你也不是那种吞吞吐吐的性子,我若是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
布喜娅玛拉没想到还真被尤三姐看出来了,平素这丫头也是大大咧咧地,除了在跟随冯紫英护卫时仔细谨慎,其他事情她是不怎么过问的。
“嗯,听说朝廷兵部左侍郎柴大人来了永平府,冯大人还陪他去了榆关港视察,我想面见柴大人一面。”布喜娅玛拉平静地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和大人说?”尤三姐不太明白这里边的门道,扬眉问道。
布喜娅玛拉迟疑了一下,“柴大人是朝廷兵部仅次于尚书的官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即便是见到了,若是没有人从中说和,我说的,他也不会理睬,也不会信。”
“不能通过大人转达么?”尤三姐意识到这里边恐怕还是有些什么自己不知晓的内情,不敢随便应答了。
“我不知道我和冯大人说了,冯大人会不会转达给柴大人。”布喜娅玛拉看着对方那双灰蓝澄净的眼眸,踟躇了一阵,才缓缓道。
尤三姐脸色一沉:“既然如此,那你也不必和我说了。”
布喜娅玛拉并不在意,而是很坦率地道:“三姨娘,不是我对冯大人人品有什么怀疑,而是这关系到我们海西女真利益,而冯大人作为大周官员,他肯定只会从大周利益来考虑问题,他不肯转达肯定也会有他的道理,所以我才不想让他作难,更希望直接和柴大人面谈。”
布喜娅玛拉的心性尤三姐还是比较信得过的,沉默了一下,她这才迟疑着道:“那东哥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你能不能帮我给柴大人带一句话,就说海西女真愿世代为大周守护边陲,但请大周能倾力支持海西女真向北整合东海女真。”一咬牙,布喜娅玛拉沉声道。
尤三姐一听就有些怵了,这显然超出了她的判断和认知。
布喜娅玛拉所在的叶赫部属于海西女真她是知晓的,建州女真是大周的大敌她也知道,但是东海女真是什么她就不知道了,更不清楚布喜娅玛拉要求大周支持海西女真向北整合东海女真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自家相公可能不会赞同而不愿意告知朝廷来的这位侍郎大人。
见尤三姐面带犹豫之色,布喜娅玛拉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这种军国重事,别说尤三姐一个侍妾,就算是冯紫英也需要仔细斟酌,之所以布喜娅玛拉想要绕过冯紫英而去直接和柴恪面谈,就是不确定冯紫英以及担任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的冯唐会对此有什么看法。
冯紫英之父冯唐是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大周朝廷交给他的任务也许就是防范建州女真,守好辽东,并没有要求他开疆拓土,当然大周现在也没有那个实力,面对建州女真能维系住局面就算不错了,而且冯唐年纪也不小了,布喜娅玛拉也不认为冯唐还有多少雄心壮志。
这种情形下,布喜娅玛拉担心冯氏父子对叶赫部乃至海西女真的态度更多地还是消耗和利用,用包括海西女真和内喀尔喀人这样的草原诸部来消耗察哈尔人、建州女真乃至科尔沁人,他们不会希望任何一个草原诸部太过强大,就像现在的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所以他们现在会扶持海西女真和内喀尔喀人,但在策略上会显得更加保守,这恰恰是布喜娅玛拉所担心的。
德尔格勒已经率领三千甲骑北返了,但是从叔叔金台吉和兄长布扬古那边传来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
建州女真对东海女真那些野人的拉拢力度很大,据说建州女真从朝鲜那边索要到很多物资,甚至可能还有日本也在为建州女真提供支持,所以努尔哈赤在收买拉拢东海女真诸部时显得格外大方,这极大的刺激了东海女真投向建州女真的兴趣,而相比之下对于叶赫部抛出的绣球,东海女真诸部就显得兴趣乏乏了。
“东哥,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相信大人,但是我觉得恐怕你还是直接向大人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更好,以我对大人的心性了解,若是他不赞同的事儿,必定有理由,而且他的判断往往都是正确的。”尤三姐话语里充满了对冯紫英的信赖,“你看看从他和你们叶赫人认识之后开始,哪一件事情不在他预料之中?我不认为东哥你的智谋韬略能够比大人更强。”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一节 黛玉绣画抒心意,紫鹃挚情藏幽谷
尤三姐坦率质朴的话语击中了布喜娅玛拉的要害,也让布喜娅玛拉陷入了自我怀疑。
毫无疑问,在布喜娅玛拉印象中,冯紫英的高瞻远瞩和深谋远虑是她所接触甚至是了解到的所有人中前所未有的,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对辽东局面的分析判断,果断扶持包括叶赫部在内的海西女真,将乌拉部强行并入叶赫部,同时大胆的推动与内喀尔喀人交往甚至合作结盟,在布喜娅玛拉看来,这几乎是连蓟辽总督都未必敢做出的决定,却被冯紫英一力促成,其魄力和能里都大大的出乎了布喜娅玛拉的预料。
至于冯紫英在大周内部的一些举措,比如开海之略,她反而领会不深,但她也知道似乎这个开海之略在大周内部引起的震荡远胜于其在军事上的一些布局谋划。
尤其是在对内喀尔喀人这一战中,先示之以威,然后在结之以恩,又打又拉,硬生生让宰赛这个草原上的一代枭雄乖乖地按照冯紫英的套路入彀,放弃了跟随林丹巴图尔的攻略计划,转而与大周结盟了。
这个巨大转变甚至震动了自己叔父和兄长,因为内喀尔喀人的态度转变直接关系到整个东蒙古草原上各方势力消涨,也才让布喜娅玛拉萌生了叶赫部被边缘化的担心,也才希望叶赫部不再局限于现有的固守态势,而要寻机主动出击壮大自身。
“再说了,你想见绕过大人去见那位柴大人,可曾想过那位柴大人与大人的关系究竟如何?如果那位柴大人和大人关系密切,就算是你真的见到了那位柴大人,又焉能保证那位柴大人不会把东哥所言告知大人?到那时候不是反而让你和大人关系交恶,甚至影响到你们叶赫部与大周的关系?”
尤三姐的观点很质朴简单,并没有什么花巧,但是越是这等简单的意见,却是直击人心,让布喜娅玛拉意识到自己想要绕过冯紫英的做法弄不好就是弄巧成拙,聪明反被聪明误。
布喜娅玛拉手指在乌金弯刀刀刃上轻轻摩挲着,似乎在掂量着尤三姐话语,尤三姐也不催促,自顾自地收剑入鞘,胸前汗津津的感觉不好受,她需要尽快回去洗个热水澡,今儿个二姐身子不方便,只能是她侍寝。
说来也是委屈,二姐儿成日盼着月事不来,结果每次都是准点儿到,让二姐儿每次都懊恼遗憾不已,眼见得下个月薛家姐妹就要嫁过来了,二姐儿已经有些自暴自弃了,不指望能在薛家姐妹嫁进来之前怀上了,只能寄希望于薛家姐妹嫁过来之后莫要独宠内闱,让爷不过来就行。
收拾停当,尤三姐正欲举步,却听得后边布喜娅玛拉声音传来:“三姨娘,那你帮我给大人带个话,我希望能够面见兵部柴大人,同时也请大人在场,一并向他们二位禀告我们海西女真面临的难题和对辽东局势的一些想法。”
“嗯,估计只有后日了,今日京师城那边来了不少客人,估计明日大人都会比较忙碌,另外柴大人那边也要检查军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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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姑娘带给大爷的。”紫鹃把黛玉亲手绣制的荷包交给冯紫英,冯紫英珍而重之的接过,仔细查看了一番,不无感慨地道:“也难为林妹妹了,怕是辛苦了许久才做成的吧?”
“嗯,大爷也知道姑娘心灵手巧却不在这女红上,嗯,这是姑娘绣的汗巾,是姑娘做的诗,四姑娘做的画,然后姑娘又照着四姑娘的画绣出来的,……”紫鹃手里捧着一尺白绢。
“四妹妹的画,林妹妹绣的?”冯紫英吃了一惊,据他所知惜春的画的确颇有造诣,但是却鲜有人见,这丫头性子有些冷,和妙玉有些相似,虽然和他也见过多次面,但是并无多少话语,这一番却居然作画给黛玉,黛玉还能就着画绣了一条汗巾,这可太难得了。
“对,这可花了姑娘两个月时间呢。”紫鹃说起就有些心疼,又有些骄傲,“爷是知晓姑娘性子的,她要自家绣,便不肯让人帮忙,夜里灯下绣,奴婢都深怕姑娘把眼睛给看坏了,……”
冯紫英忍不住意动,接过汗巾,雪白的绫锦上好一幅美人图!
“这是红拂?”冯紫英讶然,之见一个箭袖劲装的女子身披一袭鲜红的披风,飞身在空中,一条软鞭劲舞,“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尸居余气杨公幕,焉得羁縻女丈夫。这是林妹妹做的诗?”
“嗯,画是四姑娘根据姑娘所做的这首诗而画的,然后姑娘又照着四姑娘的画绣出来,可花了姑娘许多心思,手指都扎破了好几回,……”
说起来紫鹃都觉得难得,黛玉自小就不精女红,这一次却能煞费苦心的绣出这样一件绣品来,虽说和自己比大有不如,更别说和晴雯这等巧手比了,但是这番心意却是其他人无法相比的。
“没想到林妹妹还自比红拂,要不什么时候我让三姐儿教林妹妹几手防身功夫?”冯紫英忍不住慨叹,“我倒是不指望妹妹其他,就希望妹妹身子能够习练一番之后康健许多,平平安安,莫要生病就好,紫鹃,这么久妹妹一直在习练我所教授的方法吧?可不能半途而废,也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啊,你可要监督好。”
“大爷放心,奴婢一直监督着呢,不过姑娘习练这么久,的确身子骨要好了许多,所以姑娘也愿意坚持了。”说起这事儿紫鹃也挺高兴,起码今冬林黛玉受凉咳嗽的情况几乎没有了,只是还是瘦了一些,这也是紫鹃最担心的。
尤其是对比薛家姐妹,宝姑娘珠圆玉润,宝二姑娘也是体态婀娜,那园子里那些婆子们的话来说,那体格都是善生养的,却都没谁说自家姑娘的身子骨如何,所以这桩事儿都快成了紫鹃的心病了。
“嗯,我这法子可不简单,只要妹妹坚持,那身子骨铁定能把一直改善好转,坚持三五年,保证妹妹就体态轻灵,气血健旺,比谁都健康。”冯紫英这话倒不算是虚言,张师的锻体术的确是对人体大有裨益的,男女都不拘。
听得冯紫英语气十分肯定,紫鹃心里踏实许多,“那就好,奴婢一定监督好姑娘,还有一年多时间姑娘孝期一过,便能嫁入大爷府里,届时大爷也能经常说着姑娘,对大爷的话,姑娘是最能听的了。”
“呵呵,林妹妹的性子可不是我能改变的,她可比谁都有主见,……”冯紫英笑着摇头,话语里却有着一份别人所无法拥有的宠溺,“当然林妹妹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所以咱们只能以理服人,嗯,你家姑娘的我看到了,那紫鹃你的呢?”
一句话就把紫鹃给弄得脸上红霞扑面,一双手在小腹前绞来绞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怎么了,难道紫鹃没给爷准备?或者说无视爷受伤?”冯紫英看着紫鹃那张俏脸涨得通红,月牙儿眼中溢出的情意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爷,奴婢知道爷受伤之后也很着急,但有姑娘……”紫鹃嗫嚅着,寻找不到更好的话语来解释。
“好了,爷明白,那爷就只问一句,爷遇刺了,受伤了,你担心过没有?”冯紫英含笑看着对方。
紫鹃低垂下头,好一阵后才幽幽地道:“爷对紫娟的好,奴婢岂能感受不到?爷遇刺受伤,奴婢又怎么能不感同身受?只是姑娘……”
“紫鹃,爷知道你对林妹妹忠心耿耿,爷也很高兴能见到你和林妹妹这对主仆之间的亲密无间,情同姐妹,爷也真心希望你们之间这段感情能一直维系到我们白头偕老,……”
冯紫英的话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憧憬魔力,让紫鹃眼圈微红之余也是心旌动摇,曾经梦中的幻想能够得到大爷的这般肯定,让她有一种晕晕乎乎的醉梦感,如果自己这一生真的能这样,哪便是人生无憾了。
“爷,……”
见紫鹃更噎,肩头耸动,冯紫英伸手抚住对方的秀发。
紫鹃悚然一惊,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冯紫英摇了摇头,收回手。
这丫头很敏感,而且牵缠在林妹妹和自己之间,稍有过格举动,只会适得其反。
而且说实话,他对紫鹃的感情更多的还是一种怜惜疼爱和欣赏,他的精力也没有那么丰富多彩到对每个丫头都有一番浪漫感情的地步。
只不过他很清楚在这个时代,像紫鹃这样自小跟着黛玉的贴身丫头,基本上不可能有其他出路,最好的出路就是当通房丫头。
这是时代局限和社会风气形成,不是哪一个人或者短时间内能够改变的。
当然,冯紫英清楚自己是受益者,甚至也无意多么主动去推动这方面的变革,他还没圣人到那种地步。
很多事情也只能随着时代变迁,自然就水到渠成。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二节 促膝谈心
“怎么,还和我见外起来了?站在门口发愣干啥?还不赶紧进来?”冯紫英斜靠在炕榻上,一脸轻松惬意的笑意,看着进门就有些局促和紧张的平儿。
见紫鹃和莺儿那是在书房,但是见平儿就没有那么拘束了。
他这个外院儿除了书房外,也还有一间紧邻着书房的休息室,主要是有时候处理公务累了时候,就在这隔壁炕榻上假寐休息一阵,想象事情,又或者直接小睡一会儿。
平儿也没想到冯紫英会最后见她,而且还是这样一个充满暧昧气息却又更显亲近的场所,不过这既让她感到喜欢,也有些担心。
喜欢自然是因为冯紫英没把她当外人,便是紫鹃和莺儿日后是铁定要成为他的通房丫头,也还是在书房见,但她却被安排在这里,这种特别对待,足以说明冯紫英的心思和周到。
担心自然是万一这位爷要有什么出格举动,不,实际上已经算不上什么出格举动,连二奶奶都和他有了鱼水之欢,自己这个丫头又算什么,只是在这里,在这个时间点上,就显得不太合适罢了。
贝齿轻咬,平儿妩媚地白了对方一眼,还是姗姗而入。
却见这休息室里,除了一升炕榻之外,就在对面是两张黄花梨木的官帽椅,石青色的垫褥整洁干净,枣红色带百合花枝花纹的罽毯铺设在屋里地上,加上地龙烧得热,让整个房间里都温暖如春。
这应该是这位爷平素小憩或者见重要客人或者亲近人员的所在,平儿估计着,心里却又微甜,说明这位爷待自己态度也不一般。
“坐哪儿呢?”见平儿想要往官帽椅里坐,冯紫英一瞪眼睛。
平儿一愣,面庞倏地红了起来,忸忸怩怩地歪着身子要坐在炕榻另一头,却被冯紫英手指一勾,乖乖地做到了冯紫英身边。
探手勾住平儿丰腴的腰肢,这丫头应该算是这个时代微胖型姑娘的典型,面如满月,脸型和贾元春有些相似,但是眼睛却是那等杏核眼,和贾元春的丹凤眼截然不同,臀圆胸挺,腿长颈直,很符合冯紫英的审美观。
鼻间传来单单的香气,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感觉到身旁丽人身子有些发僵,心里也好笑,“怎么,咱们都肌肤相亲好几回了,还这么怕我?”
被对方言语一逗弄,平儿心境稍微放松一些,恨恨侧首瞪了冯紫英一眼,“谁和你肌肤相亲了?”
“咦,第一次我喝多了,不是平儿你侍寝么?”冯紫英笑得格外开心,“而后就不用说了,凤姐儿招架不住,那不也得由你……”
“呸!”羞燥得狠狠在冯紫英腰间掐了一把,疼得冯紫英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招难道能穿越千年,任何时代都管用?
平儿却想得简单,趁着这个时候还不是他的人,还能任性放肆一把,日后真的成了他的枕边人,只怕便再也难以这般肆无忌惮了。
冯紫英倒是很觉得新奇,自己身边的女孩子漂亮倒是漂亮了,但是真敢这么做的还没几个,好像就只有那司棋和晴雯桀骜刚烈一些,但是要说这掐人这一招,自己好像和那两位都还没亲近熟悉到这个份儿,自然也不可能“享受”到这种待遇了。
冯紫英心中一荡,手便从绫袄下摆衣襟里钻了进去,内里是一件细绒里衣,摸索着那汗巾子充作裤带的腰间,轻轻一拉顿时松了,平儿顿时慌了,原本还在胸下防止冯紫英魔掌趁机上垒的双手赶紧转下按住腰间裤腰。
见这一招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得手,冯紫英趁势向上一捞,拨开那湖丝肚兜,一对坚若鱼背的挺翘便纳入手中。
平儿几乎要惊叫出声,身子如中雷击,顿时瘫软在冯紫英怀中。
软玉温香在怀,粗重的呼吸和颤栗的躯体,让本来不过是想要手眼温存一番的冯紫英几乎要爆炸了,平儿完全丧失了抵抗力,蜷缩在自己怀中,一双手更是死死地勒住自己腰腹。
很想就把对方就地正法,但是冯紫英却知道不是一个好时机,这间休息室金钏儿和香菱都能进来,虽说也不怕她们两女知晓,但是毕竟被人撞上那也太过难堪,而平儿只怕更要无脸见人,这是其一,另外也要考虑真要恩爱缠绵一番,平儿这身子不便,就只能在这休息两日才能回京了,那无疑会让她在紫鹃和莺儿那里失了面子。
虽说迟早要走这一步,但是冯紫英还是希望给平儿的第一次留下一个更美好的回忆,而今日显然是不合适的。
恣意把玩一番之后,这才收回手捧起宛如发高烧一般的平儿面庞,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虽然不能剑及履及,但是此情此景,冯紫英却绝不会错过。
捧起那宛若银盆的姣靥便深深吻了下去,吚吚呜呜声中,免不了又是一番郎情妾意。
平儿也能感受到身旁男人身体的变化,但爷却没有那么急色,而是保持着克制,既惊怕又夹杂一番窃喜的心境中,平儿心中也是复杂难言。
似乎是感受到了怀中丽人的彷徨和不解,冯紫英挑手抬起对方的下颌,“平儿,爷喜欢你,但不是因为凤姐儿,也不是只喜欢你这具身子,爷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明白么?”
平儿原本有些惶惑的目光顿时一亮,她似乎听出了这个男人话语里的深意。
“爷喜欢的是平儿的大度淡然,喜欢你的宽厚温谦,喜欢的是你的知情达意,……”
每一句话都让平儿心旌为之一摇,一种沉浸在宛如微酣的甘润蜜酒中的状态让平儿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爽,这才是真正懂自己的男人。
眼泪不知不觉地从脸颊上滑落,平儿却没有做声,也没有抽泣更噎,她只是有一种触动感怀之后的满足。
“爷,……”
“好了,爷明白你们现在的难处,凤姐儿和你怕都是恍惚茫然,不知道何去何从?还是对爷不放心啊,爷说过的话难道有哪一次没兑现过?”冯紫英淡然微笑,“贾琏回来还早,他和我来过信,估计要明年下半年去了,而且也不过就是娶妻纳妾生子,还是要回扬州去的,他现在更适合更满足于扬州那边的生活,如他自己在信中所言,他对京师城的生活无感,腻烦了,他觉得在扬州能更轻松自在,……”
“是因为奶奶,还是大老爷?”平儿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仰起头望着冯紫英。
“也许都有,但也许是因为整个荣国府和整个贾家的缘故吧?”冯紫英似乎能理解贾琏的一些心境,“你们给他的压力太大,让他总觉得在京师城做每一件事情都会面对你们的审视,做得好没人夸奖,也没有什么收益,而做差了,却会面临来自各方面的责难,而在扬州没有什么亲朋故旧,便是结识的朋友更多的也是生意上相互的,没必要承受什么压力,……”
“爷,这算是理由么?”平儿紧了紧身上的绣袄,任由冯紫英的魔掌在自己温润平坦的小腹上游弋,反问。
“看各人了,有的人会觉得压力才是动力,而有的人则不愿意这样的生活,……”冯紫英耸耸肩,“琏二哥选择后者也没错,实际上宝玉内心估计也是一样如此想法,但环老三可能就更愿意去迎接挑战,……”
“爷说这些和奴婢与奶奶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平儿把脸贴在冯紫英胸前,她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如此,便是奶奶好像也没有如此安详自如地享受这份温情。
“凤姐儿的性子也是那种不服输的,纵然现在形势之下她不得不离开贾家,但是她内心深处却是不肯服输的,定然想着要更加光鲜地站起来,出现在贾家乃至四大家这些人的面前,更要让贾琏、贾赦乃至贾政和老祖宗他们看着,没有贾家,她能活得更滋润更耀眼,我说的没错吧?”
平儿咬着嘴唇点点头,“所以奶奶现在才会这么拼,她不会让别人看她的笑话,尤其是贾家这些人,他们最终还是要选择琏二爷,……”
“平儿,谁的选择都没有错,站在各自的角度立场罢了,你不能奢求一个家族为一个女人而放弃自家人,……”也许是觉得这话有些过于刻薄,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凤姐儿在府里的一切也都是建立在她能坐稳琏二奶奶这个位置上的,可她没能替贾琏生下儿子,也没有得到贾琏的宠爱,甚至连贾琏想要把你收房也都被凤姐儿拒绝,还要承受各种来自凤姐儿的各种压力,别以为贾家里边其他人就都是视而不见,只不过机会不合适而已,……”
“所以等到合适的时候,这一切就都要推倒重来,那奶奶这么些年为贾家和荣国府所做的一切又得到什么?”平儿忍不住反击,“得到的就是贾琏在外纳妾生子,然后我们被扫地出门?”
摩挲着平儿披散下来的秀发,冯紫英摇摇头,悠悠道:“这就是生活的选择,所以无须责怪谁,因为我们也可以选择,选择不一样的生活,凤姐儿现在不就在如此做么?”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三节 生怕情多误美人
收拾停当,平儿这才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嗔怪地瞪了冯紫英一眼。
冯紫英还以为对方是责怪自己不分时间地点就这般恣意妄为,又拍了拍平儿的丰臀,“我这屋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便是金钏儿和香菱进来之前也要先敲门,若是听见里边有响动,她们是断不会来打扰我的兴致的。再说了,日后你我之事难道还能瞒得住她们一辈子?”
平儿只觉得心发慌,脸臊得紧,平素自己在金钏儿、紫鹃和莺儿面前一副知心姐姐义正辞严调解纷争的模样,结果到最后自己却一样上了这位爷的床,不知道金钏儿、紫鹃和莺儿她们知道会怎么想?还有鸳鸯……
先前之所以瞪了冯紫英一眼并非因为别的,就是在责怪对方怎么又把鸳鸯给勾得心动了,别人也就罢了,可鸳鸯是什么人,这妮子的心性平儿是知晓的,不动则已,一动那就是再难回头那种,日后却是如何来解决?
“这是鸳鸯托我带来的,……”一句话就把冯紫英给说愣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鸳鸯?
鸳鸯怎么会托平儿带东西过来?
这就有些尴尬了。
冯紫英和鸳鸯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关系可从未挑破过,甚至冯紫英都不确定自己和原因囊之间那点儿暧昧究竟算什么,或许就是自己习惯性的撩了撩,但效果如何,冯紫英心中都没底。
当然更主要的还是冯紫英这段时间根本没有多少精力去想其他事儿,尤其是到永平府这一年,回去都没几日,加上沈宜修怀孕,还面临着要去宝钗宝琴姐妹,更有凤姐儿这头虎狼,他连黛玉那边都有点儿怠慢了,也幸亏这丫头早就死心塌地,也知道自己在这边的确忙于公务,所以没太计较,要换了在京师城里,只怕早就要发小脾气了。
接过平儿递过来的香囊,冯紫英下意识的放在鼻尖嗅了一口,混杂着一种特殊体香的味道萦绕在鼻腔中,格外舒服,但却立即引来身旁平儿的轻哼,冯紫英这才讪讪放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鸳鸯这丫头关系和你好到这种程度了?”
平儿也只是有些拈酸吃醋而已,这是每个女人都免不了的,但是她也知道这等事情轮不到自己来操心,而且日后她还要面对鸳鸯这个情同姐妹的闺蜜质疑,所以反而是自己心里有些发虚。
冯紫英的问话也让她回忆起以往:“我和奶奶来贾府的时候鸳鸯虽然早已经在老太君身边了,但是却不是现在这般离不得鸳鸯,琥珀、珍珠她们几个都是轮着侍候老太君,后来鸳鸯才慢慢得了老祖宗心意,……”
“那琥珀、珍珠他们几个不是对鸳鸯有些看法?”冯紫英还不清楚鸳鸯的往事,但他也清楚鸳鸯能在贾母身边站稳,而且一站就是几年,肯定也不简单。
“那也是各方因缘,本身鸳鸯也很精明能干,和琥珀珍珠她们关系也好,性子坚韧,加上她是家生子,她爹金彩在金陵替贾家守老宅和管田庄,她兄长金文翔在府里也是负责采买,这等关系也非常人能比的,……”
“嗯,那怎么和你就这么投缘了?”冯紫英很好奇这一点。
贾母和王夫人关系并不算特别融洽,当然肯定要比邢夫人好许多,而王熙凤是王夫人侄女,自然是关系不一般,论理鸳鸯紧跟贾母,便不可能与王熙凤及其身边平儿关系有多好才对。
“鸳鸯是个实诚性子,但行事也有分寸余地,奴婢也不是那种虚滑之人,相处下来,久而久之大家都能明白对方是什么性子,不也就这样了?”平儿嘴角浮起一抹笑容,似乎是在回忆以前自己和鸳鸯的故事。
“老祖宗和太太免不了会有些磕磕绊绊,可奶奶夹在中间就有些难做了,大事情奶奶倒是能出面圆转讨好,把老祖宗逗高兴,把太太那边安抚住也就过了,但是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让奶奶和太太、老祖宗之间来吧,所以有些时候就是奴婢和鸳鸯加上金钏儿就把事情说和好,老祖宗、太太和奶奶那里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何必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呢?还不都是为府里办事儿?”
冯紫英忍不住拍了拍手,打趣道:“原来荣国府其实就操纵在你和鸳鸯以及金钏儿手中啊,看样二位老爷和老祖宗、几位太太奶奶都是傀儡木偶啊,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内幕啊,我得琢磨琢磨,日后别我们冯府也变成这样了,把我给推到台前当个提线木偶,几位奶奶也是被忽悠糊弄住,就听你们几个编排了,……”
虽然知道冯紫英这是在看玩笑逗弄自己,但是平儿还是一嘟嘴:“爷这等话可不能说,若是外人听信进去了,日后这府里就别想清泰了,再说了沈大奶奶和宝姑娘何等人,岂是下边人能忽悠糊弄的?琴姑娘更是不简单,……”
“嗯,说了这么多,就是不提林妹妹,看来平儿你也不看好林妹妹啊。”冯紫英乐了,看着平儿:“紫鹃要在这里听着只怕就要嘀咕了,……”
平儿白了冯紫英一眼,“林姑娘清秀俊雅,不过是不屑于关心这些俗务罢了,再说了林姑娘这一房肯定也是要纳妾室的,便是林姑娘不想管,也能交给姨奶奶来管,再不济也还有紫鹃啊,你可别小看紫鹃,这丫头性子倒是和鸳鸯有些相似,不过柔婉一些,但管事做事可不比鸳鸯逊色多少。”
“平儿,你倒是考虑得周全,看样子日后得让你来替我总策划啊。”冯紫英手勾住平儿蜂腰,悄声道。
“爷,奴婢可当不起,您这冯家只怕日后比荣宁二府加起来都还要复杂,你都有了金钏儿了,还有鸳鸯,她们可都比奴婢强得多。”平儿摇头,脸上却也露出一抹憧憬。
鸳鸯那一日说起的天下无不散筵席,也说起了园子里各位姑娘们兴许两三年后边都要烟消云散,再无复有相聚的可能,弄得她也有些伤感。
但是现在这情形,冯大爷却要娶了宝姑娘和宝二姑娘,意味着莺儿是要跟着过去的,林姑娘一两年后也要嫁过去,紫鹃也是要跟着过去的,加上之前已经在的金钏儿、晴雯、香菱,还有玉钏儿,如果和冯大爷有着私情的二姑娘也要过去做妾,那岂不是意味着司棋也要过去,加上奶奶和自己,这比起现在园子里这种极盛时候已经几乎有一小半了。
平儿原来关系最好的几个姐妹就是鸳鸯、袭人和紫鹃,司棋、晴雯和金钏儿次之,再次才是莺儿、香菱、玉钏儿这些,若是能和鸳鸯、紫鹃、司棋、晴雯、金钏儿一辈子都在一起,平素大家能和睦相处,大家商商量量把事情做了,那无疑就是自己最盼望的美好愿景了。
“没准儿到时候又是你们‘三巨头’齐聚,就把府里事情给定了呢?”冯紫英还在调侃平儿,把平儿给弄得只翻白眼:“爷就这么喜欢戏耍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奴婢也就罢了,鸳鸯可是一腔情思都放在您身上了,您也不怕伤她的心?奴婢都很好奇,爷怎么就把鸳鸯这丫头给降服了,她可是从未在人面前露个半点风声,若非爷这一次遇刺受伤,她怕不知道还要隐藏多久,不过爷,鸳鸯年龄也不小了,您若是真有意,只怕要早点儿做打算,万一老祖宗别有打算,那就难办了,千万别伤了她的心。”
冯紫英听得平儿这么一说,也忍不住叹气,这种事情怎么去说?
鸳鸯有情有意,自己当然也愿意把她要过来,可是这总是一桩事儿,金钏儿玉钏儿过来了,晴雯不声不响过来了,加上紫鹃要跟着黛玉嫁过来,这还要去要鸳鸯,这可真的要坐实自己性好渔色的大名么?
“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误美人啊。”郁达夫的诗句在脑海中回响,冯紫英忍不住脱口而出。
倒不完全是指鸳鸯,像迎春这边儿,贾赦这厮仍然还在给自己打马虎眼儿,居然琢磨着用邢岫烟来“调换”,这种勾当也让冯紫英很是无语,但因为自己只能是纳迎春为妾,所以有些话也就显得没有那么理直气壮。
平儿虽然无甚文才,但是冯紫英这两句也算是浅显易懂,一听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奴婢倒是觉得爷好像从没有怕过这种事情啊,再说了,鸳鸯若是能跟了爷,何来耽误一说?那不是鸳鸯也期盼的,爷一样欢喜么?”
郁达夫的时代自然无法和这个时代比,但是冯紫英也一样清楚,这感情多了,必定会摊薄,或许很多人觉得可以不必投入那么多,但是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过来的男人,却很难做到对与自己同床共枕肌肤相亲,甚至把一辈子托付给你的清白女子漠然视之,多多少少都会倾注感情,只是自己身处其中却又总会自觉不自觉地深陷其中而不知。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四节 北疆魅影
赫图阿拉位于苏子河畔,和大周的鸦鹘关遥遥相对,大周的边墙在鸦鹘关这里形成一个向东的凸起,然后沿着南北向后收缩,而北面一系列的古勒寨和马儿墩等要地都是沿着苏子河畔落成,一直到界凡寨注入浑河向西,隔着萨尔浒与抚顺对峙。
之所以选择在将汗城建在赫图阿拉也是多方面考虑而决定,虽然鸦鹘关仍然向一根匕首直接对着赫图阿拉,但是大家都知道现在的大周已经没有那份气势敢于出边墙一战了。
对于建州女真来说,赫图阿拉就算是丢了也无大碍,他们并不在乎这些,但是等到某一天女真人具备了一举拔除鸦鹘关、抚顺关和广顺关实力的时候,他们就会一举吞下整个辽河以东的大周土地。
这种局面在十年前就已经慢慢形成了,只不过似乎在这一两年又有些变化了。
一行人从马上下来,甩蹬落马,气氛有些凝重。
抚顺之战的喜悦心情似乎在慢慢散去,对于建州女真来说,打赢一仗固然是好事,也的确带来了莫大的收益,但是对于大周来说,这却不过是如同蚊蚋叮咬了一下一般,或许会痛会肿,但是却远谈不上伤元气,但是若是大周在任何地方给建州女真来这么一击,那就真的是要透彻入骨了,所以半点疏忽不得。
一干人簇拥着努尔哈赤鱼贯而入。
努尔哈赤细目修长,宽面直鼻,若单单是从面目来看,委实看不出太多什么来,和寻常女真人相比,也就是显得更为壮硕而已,不过把一身特制的衣衫服饰穿戴上,那么自然也就多了几分所谓的气势了。
大汗府在赫图阿拉城西北角,虽然赫图阿拉城已经建成多年,但是如果相较于中原内地的城池,这座城简直就简陋无比了。
即便是这座在城中堪称最豪华宏大的建筑物,也不过就是一座能容纳数十人的大型花厅罢了,论摆设装饰,远无法和真正的花厅相比。
努尔哈赤阴沉着脸径直上座,一干人也都随行而入,在两侧落座。
此时的建州女真还并没有真正形成一个统一或者周密的体系制度,沿袭着从几十年前流传下来的惯例,即便是麾下的重臣大将以及努尔哈赤的儿子们,也都没有太严谨的规矩,只不过努尔哈赤依然依靠着自身几十年来的铁腕和战功牢牢控制着这个正在向着潮头奔涌的部族。
“父汗,抚顺一战,我们获益良多,察哈尔人在南边战事不利,与我等也并无多少影响,何须如此担心?”气氛太过凝滞,还是褚英忍不住启口。
努尔哈赤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没有理睬褚英,他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惯这个长子了,为人骄狂不说,而且很多时候说话行事不用脑子,远不及代善和皇太极稳重,若是论勇武,褚英倒也还行,但是像莽古尔泰却也不输于他。
“安费扬古,你说。”努尔哈赤在政务上不太喜欢自己几个儿子发表意见,更愿意听安费扬古、费英东以及额亦都几人的意见。
“抚顺一战我们虽然俘获了数万汉人,但是我们汉人擅长耕种熟地,我们这边的土地大多都是未经开垦的荒地和生地,这些汉人过来之后,起码还需要两到三年才能将这边生地荒地开垦出来,而且前一两年恐怕都很难自给,这是最大的难处。”
安费扬古显然是在这个问题上做过精心研究的,“这些汉人渔猎不精,这一两年只怕我们还需要从外边运来粮食接济,让他们渡过这一两年困难时期,方能渐渐发挥作用。”
努尔哈赤点头,安费扬古也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了,看上去这一战收获颇大,比起以往不过三五百或者千余汉人归附,那都影响不到,只要稍微挤一挤,也就能过去了,但是这一次却是上万人裹挟而来。
要想让这些汉人安安心心留在关外种地,恐怕不仅仅是分给他们几块皇帝那么简单,还得要让他们这一两年能够熬过去活下去。
问题是建州女真内部的粮食也是十分紧缺,否则也不需要隔三差五的要去大周那边打草谷了,可这上万人的人口过来,这不是简单去南边捞一把能解决问题的了,而且辽东遭此袭击之后,只怕现在更是全面加强防御,要想过去打草谷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这是一道难题。”努尔哈赤也感到头疼,这么多汉人,好不容易掳掠来,只要让他们安分守己几年,就能迅速成为自己治下的顺民,至于土地,关外太多了,他甚至不太需要对方交多少租赋,只要他们能种出更多的粮食,保证自家的使用,那就是最大成功。
“或许还有其他办法可以解决。”额亦都迟疑了一下。
“哦?”努尔哈赤眼睛一亮,额亦都身体不太好,努尔哈赤已经不太愿意太劳累对方了,“什么办法,额亦都,只要我们做得到。”
“大汗,其实可以通过朝鲜,甚至日本来解决,朝鲜那边那个光海君现在对我们的态度已经有所变化,如果我们对其施加压力,其必定愿意像我们售粮,至于日本这边情况应该更好一些,壬辰倭乱之后,虽然日国内部发生了变乱,但是其幕府将军体制已经逐渐稳定,而且其对大周的敌意并未消减,仍然抱有某种企图,所以才会有这一次他们在江南那边的出击,……”
额亦都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呼吸有些急促,停顿了一下之后才道:“就当下局面来说,朝鲜和日本都已经对大周有了疑虑和敌意,这对于我们是好事,既然如此我们完全可以在很多方面合作。”
“额亦都,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朝鲜和倭人还是有些区别的,朝鲜仍然奉大周为正统,他们对我们也不过是迫于形势的虚与委蛇,倒是倭人,他们野心不小,他们那位前任首领发起了对朝鲜的战争,如果不是大周介入,或许朝鲜已经亡国了,但现在这一任首领显得更为隐忍,可野心却未改变过。”
何和礼忍不住插言。
“父汗,何和礼所言甚是。”虽然没有得到父亲首肯,但是代善还是抓住机会要表现一番,从大周之行回来,他收获极大,同时又感觉到安费扬古和费英东他们对兄长褚英的不满,而且似乎这也影响到了父汗,这让他看到了机会。
“但是儿以为从朝鲜买粮应该不是问题,至于日本那边,更应该积极联系,到时候我们几方完全可以联手起来,或许他们只是想要利用我们,但是我们更需要时间,这种合作对双方都是有益的,中原江南之地肥沃膏腴,不是哪一方能轻易吞下的,只要挑动日本野心,必定可以牵制住大周的精力,……”
对于代善的插言,努尔哈赤有些不悦,但是代善的观点却赢得了额亦都、费英东等人的赞同,努尔哈赤也不好斥责,只能冷冷地道:“日本人亦是狡狯之辈,岂会轻易上当?”
“父汗,这也不算上当,汉人曾经说过,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汉人视我等为边荒蛮夷,但是当他们自身都变成了鹿,那也就不能怪我们变成猎鹿的猎手了,儿子相信日本人也是一样的想法。”
代善也隐约感觉到父汗对自己的复杂情绪,对褚英的不满意,对自己却又有点儿鼓励加防范,还有莽古尔泰和黄台吉亦是如此,这让他也有些吃不准自己父亲究竟是如何考虑的。
努尔哈赤不置可否,“粮食问题,肯定要解决,下来之后额亦都你和何和礼在商计一番,看看如何从朝鲜与日本解决一部分,另外大周那边也还有许多漏洞可钻,哪怕是辽东镇这边冯唐能够控制住,但蓟镇和宣府镇那边呢?那些大周商人在察哈尔人和科尔沁人那边出入不忌,甚至还为他们提供方便,我们是否可以通过他们从蒙古人那边转运过来一部分粮食呢?”
“大汗,那样做的话,成本就会很高了。”费英东忍不住道。
“只要能熬过这两年,一切都是值得的。”努尔哈赤很果断地摆摆手,“我们女真人什么东西都可以拿出来交换,只要有人,那么一切都可以重新夺回来。”
“大汗说得是。”
“大汗英明!”
一连串的夸赞和支持话语从厅内中人嘴里冒出来,不过正确没有让努尔哈赤有多少高兴的表情,“好了,这些话就不必说了,我们都清楚我们面临的难处,察哈尔人和内外喀尔喀人这一次南征居然落得个这样的结果,委实出乎我的预料,尤其是内喀尔喀人,宰赛这个家伙没想到一晃还成了我们的祸患了,而且他和叶赫部,大周之间的这种关系,大家觉察到了么?会对我们建州女真的发展带来一种包围圈式的限制,甚至包括东海女真那边。”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五节 冯唐何许人?(大更求票!)
努尔哈赤的发问让整个大殿内陷入了沉寂。
攻陷抚顺关,这全靠李永芳的反戈一击,实际上建州女真在北面的战事是遭受了挫折的,乌拉部突然举族迁徙到了叶赫部领地,现在有余叶赫部合并的架势,大大出乎建州女真的意料。
这一神来之笔彻底打乱了建州女真这边的计划。
要知道建州女真这边已经做好了彻底包围乌拉部将其歼灭的各种准备,努尔哈赤甚至做好了将自己一个女儿嫁给乌拉部首领布占泰的想法,以便于最快速的讲乌拉部如之前的哈达部和辉发部一般融入到建州女真中来。
这是扩充建州女真实力的最佳方式,远胜于从抚顺掳掠来的汉人消纳,他们都是女真人,无论是语言还是风俗习惯都十分相近,而且本身也就存在着亲缘关系,只要彻底将乌拉部上层控制住,纳入进来,下边的部族民众,其实对跟随谁,甚至部族名字叫什么并没有太在意,只要能让他们吃饱饭就行。
相比之下,汉人要彻底将其归附于女真麾下却不是一件简单事情,哪怕他们表面上臣服于你,甚至也愿意当牛当马缴纳租赋,但是内心深处的不认同和轻视却是始终难以消弭,非十年八年甚至一代人不能实现。
正因为如此,努尔哈赤才对攻略海西女真和收拢东海女真如此重视,只是没想到海西女真的攻略大计才进行到了一半就遭遇了挫折,叶赫部也就罢了,努尔哈赤很清楚这是海西女真的主心骨,这个硬骨头他是打算放在最后来啃的,但是乌拉部他却是志在必得,但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在东海女真的收揽上倒是进行得较为顺利,但是努尔哈赤同样清楚,前期顺利是建立在自身广施恩义的前提下,而东海女真这些野人诸部也变得胃口越来越大,如果还想继续收拢,就需要付出更多的物资,而这对建州女真同样是一个巨大的难处。
“我不知道大家意识到没有,前几年我们很顺风顺水,建州女真诸部被我们统一了,辉发部和哈达部也臣服于我们进而融入我们,甚至在攻略乌拉部的时候我们也打得不错,但是再后来,就不太顺利了,这一次抚顺关得手,可以说功劳全在李将军身上,如果不是李将军的投诚,我们别想取得如此战果!”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站在右侧最下手的李永芳。
李永芳已经换了一身女真战甲,听得努尔哈赤的点名表扬,只能拱手鞠躬:“大汗过誉了,永芳不过是效微薄之力,便是无永芳,大汗一样能拿下。”
努尔哈赤摆摆手,“永芳,我们女真人性子直爽,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此番抚顺掳掠回来的人口,你挑五百户去,作为你的奴才,日后他们所有一切都归你,包括他们的后代,都是你的奴才,……”
李永芳心中一震,他也是对建州女真这边比较了解的了,这种数百户人户直接赏给某人的情形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了,尤其是自己还是一个汉人,一下子又给了自己五百户奴才,难怪周围的这些武将大臣们都是眼睛发红的看着自己。
“大汗,这如何使得?抚顺一战乃是诸位……”
“行了,此事我已经有了定论,不必多说,至于他们,该他们的奖赏我自然会给他们,但你的功劳不容抹杀。”
努尔哈赤也明白千金买马骨的道理,更何况李永芳的降顺的确给建州女真带来了巨大的利益,可以说建州女真哪怕是付出几千损失都未必能获得如此丰厚的回报,还不说这种事例为日后带来的示范效应,对大周那边的震动会有多么巨大。
见努尔哈赤态度如此坚决,李永芳自然不敢在多说,只能跪拜感谢。
“永芳,我知道你才从大周那边过来,心中还有一些疑虑,还有我们女真人这边也还有些人觉得你不过是占了便宜,但是我要说,你的奖赏顶不上你的功劳万一,日后女真还会继续西进南下,辽东必定会重归我们手中,所以我需要你们这些汉人中的识时务的俊杰来帮助我,……”
努尔哈赤薄眉细目,虽然年龄已经不小,但是精神却是格外健旺,目光晶亮。
“你从辽东过来,对辽东那边的情况最为了解,能否为我们评价一下辽东当下的局面?我有一种感觉,这一年多两年里,辽东好像和往日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具体什么不一样,也说不出来,但这肯定和这位新任的蓟辽总督有很大关系,我们只知道这个冯总督是大同边镇世家,其一家人一直镇守大同与土默特人交战,后来去了榆林,然后才来的辽东,你对这个人的评价如何?”
李永芳也知道建州女真这边肯定对辽东极为感兴趣,事实上冯唐出任总督之后,虽然在军事上的大动作没什么,似乎一直延续了前任李成梁的保守态度,但是李永芳却知道这位冯总督与李成梁是不一样的,一系列的非军事手段却是使得极为顺溜,军事上的保守和政治、经济手段上的活跃形成了鲜明对比。
整个大厅都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李永芳的回答。
尤其是像代善、额亦都、安费扬古、费英东以及莽古尔泰和黄台吉几人。
李永芳也在斟酌如何来回答这个问题,这也是自己来到女真这边之后的第一个考验,他不但需要如实回答这个问题,而且还需要拿出一个不一样或者说足够分量的答案,让努尔哈赤和他们的将臣们都觉得自己当得起他们这般厚待。
“大汗,冯唐此人我接触不多,他来辽东时间也不长,从接触几次的情况来看,此人看不出什么太特别的本事或者手段,唯一感觉可能就是此人做事谨慎周全,或者说可以称之为作风沉稳,考虑问题细致。”
李永芳的回答让努尔哈赤有些失望,这算是一个什么样的答案?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价值意义,沉稳,老练,谨慎,这些用在一个宿将身上再正常不过,但是这绝不是努尔哈赤所感受到的那种感觉。
一个平平无奇的武将不可能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压力,或者说建州女真就像是陷入了某种凝滞状态,再不像以前那样游刃有余,能做到这一点,这个人绝对有什么与其他武将不一样的东西。
“但我以为这可能只是一种表象。”
李永芳的最后一句话让努尔哈赤精神一振,同时也让其他厅内人都是竖起耳朵。
“永芳,你是说此人善于伪装?现在外在表现都是装出来的,不是其真实的一面?”努尔哈赤沉吟着问道。
“我也说不太好,但是我们可以从一些具体细节上来分析。”李永芳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能在这一道题上拿出让人信服的答案来,自己恐怕前期所作的一切都会被很多人视为投机和捡便宜,许多人对自己会更加轻视。
“你说。”努尔哈赤稳稳地道,内心也是颇为期待。
“这位冯总督来了辽东之后,从表面上看,其实并没有对我们建州有多少直接性的动作,甚至还主动派人过来谈过,希望保持和睦态势,维持现状,似乎给人感觉他就是来混一任资历,熬几年日子的模样。”李永芳语速很慢,似乎是在一边思索一边介绍:“这可能和因为才来,而且原来李成梁留下来的诸部都还有着比较大影响力有关,并非完全是他性格柔和,能够在大同和榆林这些边镇干一二十年总兵的人,那个手上没有几千万把条人命,九世善人都得要熬成铁石心肠,所以我从来不相信他生性如此。”
这一句话赢得了包括努尔哈赤、额亦都、安费扬古和代善等人的一致点头认可。
“那这位总督大人对建州这边没有什么大动作,又做了一些什么呢?”李永芳继续道:“他做了几件事情,第一,利用自己辽东总兵兼蓟辽总督的身份,加上与兵部侍郎柴恪一起在宁夏平叛的经历和密切关系,把他从榆林带来的旧部尤世功推上了蓟镇总兵,我以为这不仅仅是推自己人上位那么简单,而是一记极其精妙的布局。”
努尔哈赤脸色凝重起来,而额亦都、费英东等人更是皱眉沉思。
“初一看好像就是安排自己人上位,谁都这么干,很正常,但并非如此,……”
“尤世功一坐上蓟镇总兵,冯唐便开始在两镇之间开始轮换,将蓟镇原来麻贵的嫡系调整到了辽东,削弱了麻贵旧部对蓟镇的控制力和影响力,同时又把李成梁旧部安排到了蓟镇,这种换防打乱了原来的体系,使得辽东镇这边他带过来的旧部,如曹文诏、尤世威等部迅速占据了优势,很快就完成了对整个辽东镇各部的整合,甚至让建州这边都没有能做出任何反应……”
这话有些扎心,但是却是实话,当初冯唐出来,建州这边也在观察,想要看一看这位新来总督有什么动作,但是左等右等没见着其他异常,除了来人表示交好,其他看不出什么,结果却是对方迅速完成了内部的换防,当然这也是在大周兵部的全力支持下才迅速实现的,但的确大了建州这边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他极其善于收买人心,赵率教、杜松等部都很快被其笼络,对其死心塌地,其中很多人就是看到了尤世功原本只是榆林镇一个参将,就是在其去榆林时率先投效他,结果步步高升,几年之内就从参将到副总兵,然后一步登天担任蓟镇总兵,这让无数人都为之眼红,他就是用这一手让赵率教和杜松等人都甘愿效命,不得不说其手段让人赞叹。”
努尔哈赤微微点头,为帅者未必需要能多能打,往往是善于用人者才是最大的优势,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位置上,让其甘愿效命,奋勇争先,这才为帅者的本事,冯唐似乎就做到了这一点。
“第二就是此人眼光甚是深远,所作所为看似漫不经心,其实都有深意。”李永芳见一干人的胃口都被自己勾了起来,也就更为得意,“我当时无意间听到他谈及过对建州的战略,便提到当下建州气势正盛,大周辽东之师戍边多年,均为旧制之师,亦有疲军怠惰之状,大概意思就是现在的辽东军维持这种状态多年,还在按照老旧的方式来建军打仗,已经很难抵挡得住像建州这种正在蓬勃发展的新锐力量,辽东军缺乏一种敢于强攻硬打的气势和斗志,而许多将士更将守卫视为一种煎熬,而这种缺乏敢于一战和主动出击的心气,是无法打胜仗的,而建州则恰恰相反。”
努尔哈赤心中既骄傲,又骇然,对方居然能看到这一点?
他一直不太看得起辽东军,虽然辽东军加上蓟镇军兵力五倍甚至八倍于建州常备兵,但是这些军队都是只想着如何守好城墙,根本无心主动出击,甚至根本没有这份胆量,这也是为什么他敢把王城建在赫图阿拉这个就在鸦鹘关眼皮子下的原因,因为他断定辽东军根本就没有主动出击来一战的勇气。
建州却敢于这一战,如果辽东军敢于从鸦鹘关出来,那么他就敢率领建州兵就在这赫图阿拉的苏子河畔与辽东兵来一场决战,而且能战而胜之。
“那冯唐既然能看到这一点,就肯定有解决办法了?”努尔哈赤再也忍不住了,启口问道。
李永芳摇摇头,“我也这样问了,但是冯唐没有直接回答,他只说现在辽东需要时间,那么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暂时延阻建州的攻势,尽可能的通过非军事手段来拖延、阻滞建州发起的攻势,为辽东赢得时间,而最佳的策略就是广结盟友。”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六节 阴谋初现(继续大更求票!)
努尔哈赤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这个冯唐已经看到了大周这边的劣势和优势,现在是要扬长避短,很显然内喀尔喀人也是被他们用这一招打动了,只可惜林丹巴图尔这个蠢货还真以为可以掌控整个东蒙古,纯粹就是做梦。
宰赛不会听林丹巴图尔的,他已经被大周人勾起了野心。
同样甚至经历这一战后察哈尔人的外强中干被更多的蒙古诸部看穿了,外喀尔喀人也不会像这一次南侵这么听话了,素巴第野心勃勃,不会比宰赛更好说话,一切都需要建立在实力至上,而林丹巴图尔对于察哈尔人控制力不够,对于周边诸部影响力不足,这究竟是坏事还是好事?
努尔哈赤有些头疼,这个问题一时半刻还真的不好判断。
一片散沙的蒙古人对建州女真来说固然是机会,但是对大周来说一样会极大减轻他们的压力,让他们在九边上的兵力更加向辽东、蓟镇方向倾斜,但是只要建州女真能够通过科尔沁人向东蒙古拓展渗透,真正到了可以在东蒙古施加影响力的时候,那么大周就会迎来一个噩梦期了。
自己可以不必局限于辽东这一城一地较劲儿,辽西走廊,甚至宣府外都可以成为自己的猎场,进可攻退可守,到那时候,自己的战略态势将得到根本性的转变。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需要建州女真控制住东蒙古诸部,而现在乱成一团的东蒙古诸部,却极大的缓解了大周的压力,甚至可能会让大周看到一些机会,这个冯唐就应该看到了这一点。
“永芳,你说冯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是没有办法,还是暂时没找到办法?”努尔哈赤沉思了一阵才问道。
想了一想,李永芳还是摇了摇头:“大汗,这个问题我不确定,若是说他没找到办法,那么现在他竭力拖延时间,阻滞建州攻势,是干什么?难道只是为了一任期满?我觉得不太像。若说他找到了办法,现在大周上下都是疲态尽显,看看蓟镇军面对蒙古人的南下都如此狼狈,冯唐又有何逆天之力改变这一切?”
代善插话:“或者会不会是大周可以扶持海西女真和内喀尔喀人,利用他们来和我们争锋?”
李永芳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蒙古人和海西女真都有其固有弱点,蒙古人太散,海西女真太弱,若是二十年前金台吉能把海西四部统一起来也许还行,现在,不可能了,而且大周不会看不到把内喀尔喀人扶持起来,万一内喀尔喀人变成另外一个达延汗怎么办?”
努尔哈赤不得不承认李永芳的到来对于建州的作用是无与伦比的,对辽东乃至整个九边的局面了如指掌,对大周内部各种问题困难和优劣一样十分清楚,甚至能够找出应对之策,而作为久居边地的建州,无论怎么派人去中原熟悉打探情况,像有些意识上就无法做到,很多问题就很难用大周人的角度去考虑。
“永芳,你的意思是现在冯唐可能还么有找到应对这种局面的解决之策,所以只能采取这种被动的策略来对付我们?”努尔哈赤沉声问道。
“看起来是如此,但即便是这种应对之策也会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据我所知冯唐一直在像大周朝廷内阁和兵部建言,希望加大力度扶持内喀尔喀人和海西女真,乌拉部突兀地迁徙到叶赫部境内,现在报团取暖,如果得到大周的支持,他们会做什么?”
李永芳在辽东镇经营多年,虽然一直是一个游击将军,但是却是相当圆滑,人脉深厚,知晓许多情况,也隐约知晓辽东镇要支持叶赫部向北拓展,牵制建州女真。
“东海女真?”努尔哈赤脸色阴沉下来,如果获得了大周物资财力支持,那东海女真那帮野人会如何选择还真不好说,毕竟叶赫部也是女真人,“那我们不会放任,叶赫部会付出代价。”
“但大汗,大周肯定会让内喀尔喀人作为叶赫部的后盾。”李永芳提醒道,“这应该就是冯唐的套路,不到万不得已,辽东军只会引而不发,但这种策略会让建州这边相当难受。”
努尔哈赤傲然摇头:“永芳,不要把辽东军想得太强,我承认冯唐是有些手段,但是一切手段策略都还是建立在自身强大的武力之上,辽东军的问题是士气不足,厌战无心,这种情况下,冯唐就算是诸葛亮复生,又能如何?”
李永芳笑了起来,“没想到大汗也看《三国演义》?或许大汗所言甚是,但我觉得大汗可能还是忽略一点,冯唐仍然在重新组建新军,这一点之前二贝勒也和我提起过,辽东军正在改造步军,大量装备火铳,……”
努尔哈赤轻蔑一笑,“我知道火铳,但是你们觉得那玩意儿有多大用处?稍微一遇雨雪天气便不能使用,而且操作速度缓慢,行进还要列队,比起我们女真人的弓箭差太远了,当然汉人不善骑射,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对付我们,但我不认为这就能改变战争结果。”
对于努尔哈赤的自信,李永芳也不好多说什么,他也承认和建州精锐相比,即便是换装之后的火铳兵也一样占不到便宜,但关键在于看冯唐的决心,似乎要坚持不懈地将换装持续下去,一旦辽东镇的火铳军数量达到一定级数,那建州兵这边还能维持优势么?
唯一制约辽东的因素可能就是火铳的巨大花费了,大周朝廷根本不可能支撑得起这样的花销,这也是让李永芳比较放心的。
见李永芳不在说话,努尔哈赤满意地环顾了一眼四周,这才沉声道:“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大汗,儿子还想问一下李将军,我在京师城中便听得那冯唐之子冯铿大名,都说此人才高八斗,内喀尔喀人南下在迁安吃了瘪,就是此人率领永平民壮打的,这个人现在还在大肆修建榆关港,要从江南海运直接供应辽西辽东后勤保障,不知道李将军对此人可有了解?”
代善现在已经开始掌握建州女真对外的情报收集,对这一点他倒是很感兴趣,但是建州女真在这方面的投入之前都很单薄,一直到从去年开始,大汗意识到情报的重要性越来越大,这才开始安排人加大力度收集大周的内外情况,为建州女真用兵提供辅佐参考。
这个问题倒是把李永芳问住了,他知道冯紫英这个人,但是却不甚了解,但代善提到的几个情况也让有些警惕,思索了一下才道:“二贝勒所提到的永芳不是太了解,但是迁安一战也映证了火铳的威力,大汗倒是不能小觑,至于此人是文官,又是永平府同知,日后肯定也是要和辽东有交道的,倒是可以好好了解一下。”
就在建州女真研究琢磨冯氏父子时,冯唐也正好接到了冯紫英的来信。
除了说了下个月的婚事之外,冯紫英更多的还是和父亲探讨辽东攻略。
冯紫英从来不认为换装了火铳就能解决建州女真问题,那种想法太幼稚了。
建州女真正处于一个急速崛起期,八旗制度在这个时候还处于优势尽显而弊端能克服的状态下,耕战合一和重军功的模式,加上辽东军长期以来的怠惰,实际上已经让整个辽东局面处于一种危险的惯性的僵持状态,辽东军更是以一种敷衍应付的状态在勉力维系。
并不是说辽东十万大军中就没有多少能打的了,关键在于这十万大军已经缺乏一种打下去和打出一个结果的心气和精神胆魄了,他们更多的是习惯于躲在边墙内被动的防守,很有点儿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味道。
从来没有那个将帅考虑过如何动员一切资源来彻底解决建州女真,当然这也可能和所有在辽东说得起话的将帅们都清楚朝廷拿不出那么多资源来支持这种美好愿望的实现,久而久之,这种愿望消失,逐渐演变成如何保证边墙不失,进而变成如何让自己能在这种戍边的生活中苟活下来。
越是丧失了战意和斗志,就意味着越是只能以一种被动甚至退缩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到了这一步,就没有什么人愿意打仗,尤其是出边主动一战了。
在信中冯紫英也和坦率地告诉父亲,目前辽东还不具备和建州女真单挑的实力,辽东更应该持续不断地改组军队,将那些已经完全丧失了一战勇气的军队果断调整,无论他们弓马多么精熟,经验多么丰富。
没有打仗勇气的军队,已经不能称其为军队了。
“文诏,来,看看紫英来的信。”曹文诏进来的时候,冯唐已经看完,把其中专门谈及辽东军务的几页递给了曹文诏。
“哦?紫英来的信?黄得功和左良玉部的去向定下来了?”曹文诏笑着问道:“这两人一去就不复返了,总督大人你岂不是亏大了?老尤赚到了。”
“紫英只说可能要等到兵部点验之后再说,不过虎山的那一部怕是回不来了,救下李如樟部,虎山可能会成为最年轻的游击。”冯唐也很得意。
曹文诏看得很仔细,尤其是关于内喀尔喀人那一部分,更是反复研读,“大人,内喀尔喀人可信么?紫英见过宰赛,但是宰赛素有野心,……”
“我觉得紫英说的是对的,如果宰赛没有野心,恐怕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好事,正因为他有野心,甚至相当达延汗第二,那才会把察哈尔人当做猎物,我们需要的是时间,草原上乱起来不好么?”
冯唐的问话没能说服曹文诏,“可草原乱了,建州女真一样也会得利,科尔沁人如果成为建州女真的打手,叶赫部就很难存活了。”
“归根结底还在于我们自己。”冯唐喟然道:“科尔沁人这根钉子必须要拔除,否则其势必成为内喀尔喀、叶赫部以及我们这个联盟中间最大的祸患。”
“那大人打算如何解决科尔沁人?”曹文诏觉得有难度,科尔沁人位置十分紧要,正好处于叶赫部的西北部,向西就是内喀尔喀人,西南是察哈尔人,东南是叶赫部,东北则是散居的东海女真部落,但实际上现在已经逐渐被建州女真所控制。
“现在还没有太好的想法。”冯唐也叹道:“紫英在信中也提到,可能朝廷开年后会有人事上的大调整,咱们辽东明年的粮饷堪忧啊,火铳换装问题,恐怕也要大打折扣了。”
曹文诏吃了一惊,“那怎么行?那不是半途而废了么?”
“由不得我们啊,我总觉得这里边会有什么说不出古怪。”冯唐有些话还没好说,甚至冯紫英在信中也没有提及。
朝廷内部关于军饷的去向也争议极大,倭人在长江和运河沿岸的袭扰的确又给了朝廷一个重击,尤其是截断了漕运更是朝廷不可承受之重。
南直隶诸府的军备废弛,也使得江南士人攻讦不断,要求重新加强江防和漕运防务的呼声渐高,冯紫英觉得这里边似乎有人在推波助澜,但一时间还查看不出来什么端倪。
毕竟江防废弛也是事实,江南军务懈怠已久,江南士人为此奔走呐喊也很正常。
只是倭人这种一击而走的诡异做派让人费解,并没有掳掠到多少财货,但是却连续出击多地,造成影响极坏,像整个南直隶都是一片风声鹤唳,南京兵部更是接连上书,要求直接从江南起运的秋税中截留一部分作为军饷,组建江北镇和重建江防水师,这个意见也在朝廷内部引发巨大争议。
整肃江南防务是必然的,但以徐州为根据地组建江北镇,以金陵和扬州为根据地组建江防水师,所需银两在三百万两,这个数目太过巨大,明显超出了朝廷的承受能力,虽然南京兵部的意见是江北镇组建起来之后可以船运湖广用以西南战事,但是仍然大大超出了预计。
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七节 拨草寻蛇
柴恪和袁可立要离开了。
出来这一趟就是快一个月时间,该看的都看了,该谈的也都谈了。
山陕商人、佛山庄记与军器局合办的火器工坊柴恪和袁可立也在其全面复工之后视察了,很振奋,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料,尤其是火铳质量比起京师城中的兵仗局和军器局的那些玩意儿不可同日而语,难怪冯紫英有如此底气。
可以说这一趟出来视察点验,让柴袁二人感觉收获最大的就是这一家火器工坊,特别是看到十来名佛郎机和红毛番的工匠在这座工坊里卖力地工作,也让他们大为震动,夷为中用这句话是在这里真正实现了。
冯紫英把两人送出城门。
“紫英,南京兵部要求重建江北镇和江防水师,你怎么看?”袁可立在临别之前突然提及了这个问题。
“论理,江北镇和江防水师的确有必要,只是倭人这一次的袭扰好像有点儿雷声大雨点儿小,论各地损失,好像并不算大吧,远不及元熙三十二年之前倭寇袭扰造成的损失,南京兵部就提出了要三百万两银子的筹建,就没有考虑过朝廷的艰难?”
照理说这些话题都轮不到冯紫英多言,但是这一趟行程之后,柴恪就不必说了,袁可立对冯紫英的印象大为改观,所以有些话题也不必避讳了。
“南直隶那边报过来的情形略微有些浮夸也很正常,但是的确损失不大,倭寇就是沿着运河和长江袭扰,弄得民心大哗,南京兵部可能也承受了许多骂声,江南士绅的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惯会指责朝廷,……”
袁可立在江南呆过,很清楚那边士绅文人的风气,做事不行,清谈无敌,对朝廷的举措往往都是带着刁难的眼光来审视,稍有不顺心满意,攻讦就会铺天盖地。
“他们对九边压力无感,尤其是那些从未离开过江南的普通官员,又或者一些薄有资产的士绅,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哪里会考虑整体利益,会顾及朝廷难处?”
袁可立轻蔑的语气也让柴恪和冯紫英哑然失笑,这位袁郎中的脾气他们都深知,也是一个眼睛揉不得沙子的人。
“不过首辅和次辅几位大人肯定不会无动于衷,多少也是要给些支持的吧?”冯紫英迟疑着道:“登莱镇不也就是这么折腾起来的?打着筹建登莱水师的幌子,结果先把登莱镇给弄起来了,登莱水师舰队到现在都还没成型。”
“是啊,我们离京的时候内阁也还在为此事犯愁,每年朝廷税赋就那么多,这边多出一截,有些地方必然就会缩减,……”柴恪也摇头。
“是打算砍辽东这边的开支?”冯紫英算是明白了,这是先给自己打一针预防针,让自己给老爹提个醒,明年辽东镇还想像去年和今年这样宽裕就不太可能了。
“紫英,你也要理解。”柴恪叹了一口气,也不多说。
回去之后他可能就要面临调整,对军务这一块他很关心,但是有些事情确实爱莫能助,冯唐在抚顺关一战上的责任至今内阁和都察院都还没有能有一个结论,这自然也成了一个责难的理由,兵部还要想办法把这桩事情给平息下去。
冯紫英苦笑。
这也在预料之中,只不过老爹的辽东步军改造计划恐怕就要拖延了,哪怕永平这边的火器工坊进一步释放产能,压低成本,但是那毕竟是高级货,价格上略有下浮,一样价格不菲,而且兵部即便是采购也不可能再倾斜给辽东了,那都是要算钱的。
冯紫英没有那个能耐让山陕商人们白白把数以万计的火铳送给辽东镇,真要送,老爹也不敢收,否则龙禁尉就真的要对冯家动手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仍然面对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感到无能为力,而这种似是而非的历史大势也一样毫无阻滞的继续向前。
辽东军的情况远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可以一己之力就逆天改命,努尔哈赤带领下的建州女真仍然在不断壮大,科尔沁人屡遭阻击仍然在向建州女真靠拢,如果东海女真真的都投向了建州女真,叶赫部还能逆转历史车轮不被建州女真吞并么?
柴恪他们走了,贾赦和平儿他们也走了,贾瑞也来了一趟,还是走了。
朱志仁的心思已经放在了解决昌黎和乐亭惠民盐场的事情上,作为一府知府,如果下了决心要解决辖区内什么事情,其能量也不是一个同知所能比拟的,灭门令尹这句话绝对不假。
“大人,龙禁尉的人来了。”
吴耀青在院子里的声音打破了冯紫英的沉思。
“哦?请他们进来。”冯紫英点点头。
这也是一桩大事儿,一直没有搞明白自己怎么会招惹了专业级的刺客,用弓弩行刺,绝不是寻常江湖绿林的做派,表面上冯紫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是内心还是有些发憷,变得警惕了许多。
来人是老熟人,赵文昭,在临清民变时与冯紫英一道出征那一位,现在几年过去了,赵文昭已经是北镇抚司的一位副千户,前年才从山东调回北镇抚司,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安排了。
“见过大人。”赵文昭依然是那副模样,倒是让冯紫英有些唏嘘,一晃就是六七年,各人身份都在变化,的确还是有些触动。
“嗨,文昭,都是老熟人,用不着这么客套,这一次还要劳烦你们龙禁尉出马,我心里也有些不安啊。”
冯紫英的话同样让赵文昭感慨无比,几年前眼前此人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哪怕是临清民变之后小有名声,在很多人心目中这小子也不过就是有些胆魄和运气的角色罢了,谁曾想这才几年,人家已经坐上了正五品高位,便是自己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都要给几分薄面了。
“大人客气了,这等事情本身就是我们龙禁尉的职责范围,杀官如同造反,皇上历来看重,这又是在京畿之地发生的,所以此番刑部和我们北镇抚司这边都十分重视。”赵文昭态度很鲜明,“这段时间刑部的人和我们都按照掌握的情况挖根朔源,查找到了那个刺客的一些原有的人脉关系,也基本上发现了他从潘官营逃出来之后的一些活动轨迹,……”
“哦?”冯紫英有些振奋,他没想到刑部和龙禁尉联手还是有些手段的,这么快就有了线索,“那此人究竟是何来历,这几年在什么地方活动?”
赵文昭略微沉吟了一下,“大人,此人虽然是河间人,但是因为属于军户,从军之后一直在蓟镇军中,曾经在石门寨呆过,后来到了潘官营,隶属于山海关,……,逃亡之后有人曾经看见其在滦州出现过,也曾经在迁安见过他,也有人称他经常出入于丰润、遵化和永平府之间,总的来说,此人大部分时间应该是在永平府境内,……”
冯紫英眉头皱了起来,难道真的是这些不知死活的士绅行此决裂之举?
怎么看也不像啊,这帮士绅能有这么大的勇气魄力?自己的所作所为也还没有让他们到毁家纾难的这个地步吧?
“在我永平府生活,那和他在一起的是些什么人呢?”冯紫英抚摸着下颌,慢慢问道。
“从现在调查到的线索看,此人一般都是两到三人同行,居于从属地位,而为首者见过的人都不认识,但是还有一个线索,……”赵文昭从手中文卷中抽出一张,看了看之后才道:“有人曾经在榛子镇见到过此人与其他两人跟随一人,而为首者似乎在榛子镇颇有人缘,他看到了有两三拨人都和那为首者招呼,状极恭顺尊重,应该是一个贵人,……”
“贵人?”冯紫英越发纳闷儿,“官员, 还是士绅,抑或士人?”
“我们也问过目睹者,他也说不出来,毕竟只是匆匆一瞥而过,而且已经时过三年了,他只能说不像是官员或者读书人,有点儿像士绅,但是有点儿诡秘的味道,没那么光明正大一般,……”
赵文昭语速放慢,语气也有些沉凝:“我们有些怀疑可能是诸如白莲教、闻香教这一类的秘密会社头目,因为根据描述,这个人器宇不凡,但是却很低调,虽然有不少人认识他,但是只是点头而过,没有太多纠缠,这不符合寻常士绅的做派,……”
冯紫英一个激灵,难道真是白莲教?这么巧?他们都已经觉察到了自己的举动?这帮家伙这么厉害?
冯紫英吓了一大跳,如果说白莲教知晓自己在秘密调查他们,准备对付他们,那真的有可能狗急跳墙,但是问题是吴耀青他们也只是在秘密调查,而且行事十分隐秘,怎么可能会被对方觉察?
“我们也做过了解,您在永平府的一系列举动,比如清军、清理隐户,以及勒令商人们在招募工坊用工时都有明显的针对会社秘党这类人限制,我为这恐怕是激起了这些人的不满,这应该是一个主因。”赵文昭给出了一个初步结论:“根据我们了解,永平府的秘密会社活动十分猖獗,您的前任在这方面几乎没有什么应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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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八节 得女,取名,长公主
冯紫英搓着自己的脸颊,吴耀青他们的调查还在继续,但是这些白莲教也好,闻香教也好,查到线索很容易,但是要往上溯源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些人中的小头目许多都是这乡间有些势力的豪强族人,如果说要指向豪强本身,没有足够证据,而且平素这些人隐藏极好,平素也没有其他过多过火行迹,许多甚至被拿住也是坚决不承认,而是以信菩萨、佛陀等名义来遮掩。
像县乡官府很多时候也觉得棘手,如果要真把这些当成秘密会社予以查处,那牵扯面太宽不说,许多并无实据,而且也极易激起乡间信奉菩萨、佛陀愚民们的不满,甚至引起民变,这对于地方官员来说无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选择。
这种情况下,作为地方官在这种情形下只要不是特别明显的,更多都更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尤其是在有一些有势力的乡绅出面干预或者说和的情况下,就更容易压下去。
当初吴耀青也和冯紫英提及过,北方诸省白莲教都很泛滥,北直尤甚,但是这些白莲教人多以其他秘密会社名义出现,真正自称是白莲教的极少,什么棒棰会,闻香教,大乘教,红阳教,三阳会等等,各色花式,纷繁众多,有些是互有联系甚至一脉相承,而有些则是各有传承,互不相扰,不过是打着供奉一个菩萨的名义罢了。
“那文昭,你们下一步的打算呢?”冯紫英已经听出来赵文昭话语中隐藏的意思了。
这种情况下再要往下查就比较难了,因为没有人认识那个为首者,只知道他应该是永平府这边某个会社的一个头面人物,但这样虚无缥缈的一个描述很难找到,而且榛子镇是丰润、、遵化以及滦州、卢龙和迁安几个县之间的一个物资集散地,赶集的时候来往人很多,来自各县的都不少,所以也很难断言这个人究竟来自何地,现在要让龙禁尉迅速查清楚此人身份来历,无疑有些困难。
“大人,查肯定还要查下去的,刑部这边也有安排,但是这有点儿像是大海捞针,要讲一些运气,这个时候对方知道事败肯定会隐匿身形,不容易找到线索,唯一的希望就是我们怀疑当初跟随这个人一起逃亡的几个潘官营士卒,我们准备以这个为线索慢慢摸索,但这需要时间,……”
赵文昭的话让冯紫英点点头,人家能给这样一个答复已经不错了,本身这种事情你要想一下子就有结果也不现实,而且人家现在也有了侦查方向,相信刑部和龙禁尉这边都会有继续查下去的动力,只是在时间上要放缓了。
冯紫英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更何况赵文昭也是熟人,看得明白自己蒸蒸日上的势头,自然会卖力调查。
“好,文昭,那就辛苦你们了,刑部那边我也会和孙大人打招呼,他们和你们的线人不是一路的,各有门道,这事儿一天不查清楚,我一天都睡不安枕,……”冯紫英起身端茶送客,但是又很热情地过去和赵文昭把臂,“咱们都是熟人了,其他我不多说,有什么需要我的,提前说一声,……”
冯紫英的亲和态度让赵文昭有些受宠若惊,连连表示会尽力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送走了赵文昭,冯紫英立即将吴耀青叫来,“情况就是这样,耀青,你怎么看?”
“大人,我倾向于赵大人的意见,我们的调查很小心,而且基本上没有接触过外人,白莲教分支众多,乱七八糟的各种名号,很多他们自己都搞不明白,就算是有人知晓我们在调查,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是您在后边布置,而且选的人也都是从京城回流回来的,所以这绝不可能。”
吴耀青很肯定地回答:“所以最大可能还是您的一系列动作让有些人感到危机了,至于说为什么会选择在沽河渡口行刺您,这却真的有些不好说,但是您招募流民来永平这桩事儿很多人都知道,虽然您微服出行很隐秘,但是如果有心人要查您行踪也不是问题,毕竟你要从府衙或者家中出发,只要守住这两处就能知晓,而沽河渡口地势复杂,人员密集且没有组织,一旦得手便能趁着混乱脱身,的确也算一个比较合适的下手之地,……”
冯紫英点点头,“我也倾向于是这种可能,但是永平府这些白莲教如此胆大,我倒是觉得有些意外,若非他们有更大的野心,何须顾忌我的这些举措?耀青,你不觉得这有些太夸张了一点儿么?”
吴耀青凝神思索,好半晌才道:“大人的意思是这些人有更大的图谋,他们是担心被大人发现或者觉察到什么,所以才想要先下手为强,以绝后患?”
“除了这个,你觉得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解释呢?”冯紫英负手在房中走了一圈,“没理由我在清军和清理隐户以及选择进入矿山、工坊人员中核查白莲教这些会社人员就能引发他们这么大的仇视,甚至不惜冒如此大风险来刺杀我吧?这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合情理,这些白莲教中的主事者可不是傻子,不明白小忍不住则乱大谋的道理,纵然有一些狂热者,但也不该针对我才是。”
吴耀青也点头认同,“那大人的意思是……”
“那边龙禁尉和刑部的调查你不用管,让他们查,你这边继续,倪二那边你给文言去信,请他让倪二多找一些这边这几年去京师混饭吃的人,要可靠,回来多安排下去,我总觉得这没那么简单。”
冯紫英脸色阴沉下来,“敢行刺我,那就要付出代价,另外,耀青,这段时间重点查一查乐亭和昌黎那边的情况,既然这些白莲教在这边如此活跃,那么多少也还是和士绅有些纠葛的,知府大人不是要动惠民盐场么?正好我们也可以给他一些方便做更大动静的理由,我相信府尊大人会用好的。”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不过对于冯紫英来来说,所有事情暂时都被搁置在了一边,伴随着十二月到来,大婚在即,他也需要请假返回京师城了。
大周对官员的请假制度还是比较宽松的,丧假不用说,丁忧自然有规矩,而婚假也有一个月假日,当然纳妾不算,如果成亲之地与任官之地不在一处,还会很人性化的给予一定路途假期。
不过这种婚假说实话用得上的的确很少,极少有成亲的时候就已经做官的情形,即便有那基本上都是续弦,而冯紫英这种正经八百成亲的极为罕见,真正成为进士还未成亲的本来就很少了,再加上三年观政期,那就基本上一网打尽了,当然冯紫英这种兼祧的自然就稀缺了。
朱志仁这边请了假,吏部那边也需要挂号,不过这都早就把手续办好,朱志仁的贺礼也已经送到了,一对玉璧,价值不轻不重,三百两银子左右,正合适。
官员之间成亲往往送礼不会太重,反倒是纳妾送礼不太受限制。
伴随着冯紫英回京成亲,这边像尤二尤三以及金钏儿、香菱自然也就都回京了。
但这边为二房准备的宅邸也已经备好,莺儿那一趟来的目的也就是检视为宝钗、宝琴准备的宅邸。
十二月初,冯紫英终于回京。
而且如无意外,沈宜修的产期也就在这几日。
冯紫英回到家中时,沈宜修已经真正是大腹便便,连走路都有些艰难了,能看到丈夫归家,沈宜修也是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当晚羊水便破了,产下一女。
对于产下一女,大小段氏和沈宜修都有些遗憾,但是冯紫英心中却是乐开了花。
疲惫不堪的沈宜修见到丈夫小心翼翼地捧着襁褓中的女儿,满脸兴奋和喜悦发自内心,不像是强作欢颜,内心欣慰欢喜之余也是颇为好奇,当然也还是有些担心:“相公,妾身看您对妾身未能替冯家延续香火并不太在意,甚至还有些……”
沈宜修的确是觉得自己丈夫的表现有些古怪,若说是自己生了儿子之后再生女儿,丈夫如此表现那也就罢了,问题是这是自己头胎生了女儿,在阖府上下都在盼着自己替冯家延续香火时生下一个女儿,丈夫足额是如此兴奋欢喜,未免有点儿让人不可思议了。
“甚至还有些高兴?”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没错,为夫就是很高兴,嗯,甚至比你生个儿子更高兴,你这是头胎,证明了你能生,而二胎就要容易许多了,许多女子都是头胎难产,你头胎都如此顺利,那意味着二胎三胎都会更容易,再无危险之虞,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不瞒宛君,为夫就是喜欢女儿,女儿是当爹的小棉袄,而且基本上都是女儿和爹亲,儿子和娘亲,……”
冯紫英把前世中的这种观点拿了出来,立即就震惊了沈宜修。
“相公,您这是哪里听来的说法?”沈宜修好奇地歪着头望着丈夫:“怎么妾身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妾身是说女儿和爹亲,儿子和娘亲的说法,至于说您说的前面一个理由,妾身很感动,……”
“好了,你我亦属夫妻,我自然是盼望你能安全无虞,至于后面一种说法,咱们冯家比较特殊,和其他家族都不太一样,无论是儿是女,都是父亲母亲言传身教,宛君你的文才尤甚于为夫,日后家中儿女都要仰仗宛君你来管教了,但是为夫亦会尽可能抽出时间来教导,……”
冯紫英东拉西扯的搪塞过去,显然难以让沈宜修释怀,但是沈宜修也的确能感受到丈夫对女儿的格外喜爱,这倒是让她心里踏实许多。
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发且皱巴巴的小脸,冯紫英内心也是触动甚大。
自己居然就有了女儿?再看看面色苍白沉沉睡去的妻子,冯紫英很难描述得清楚自己内心的这种复杂心绪。
来到这个时空,他就一直处于一种不太安宁的浮躁状态中,无论是做什么,都有着比较明确的目的性和功利性,而不愿意去想太深远的将来。
或许是觉得也许某一天自己一觉醒来便已经又是另外一个时空,自己在这个时代中却没有留下任何印痕,又或者本身就是一场梦境,但是到今日,看着手中这个举轻若重的婴儿,他才真正意识到,或许自己已经入一枚钉子深深地扎入了这个世界历史中,并且会改变这个历史。
现在自己有了女儿,那么这个时空的坐标便会牢牢的锁定,自己担心的一觉醒来一切成空似乎就不太可能发生了。
最起码女儿的出生让自己可以有了对自己未来更真实和具体的追求目标了,就是为了自己女儿,自己在未来的所作所为中都应当要考虑更周全更长远,要为这一个与自己有这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之人多考虑了。
一时间冯紫英坐在房中浮想联翩,尤其是想到自己在沽河渡口那惊险一幕,若非防范得力,自己女儿真就要变成尚未出世就要失去父亲了,这种情形日后定然不能再发生。
当沈宜修一觉醒来,却看见丈夫仍然独自坐在自己床头,托腮沉思。
女儿不在身边,应该是被乳母抱走去哺乳了。
丈夫这种有些恍惚的状态也让沈宜修很好笑,平素丈夫纵横捭阖挥斥方遒,面对什么都显得泰然自若,但是没想到有了女儿却一下子变得有些心神不宁恍惚迷惘起来了,或许这就是为人父的转变期?
冯家喜得千金的消息很快就在整个京城内传开了,虽然只是千金,但这也是一个好征兆,这意味着冯家长房大妇在生育能力上是没有问题的,同样也意味着冯紫英一旦去了薛家姐妹之后也可能会为二房的香火延续带来希望。
很快各色人等都纷纷登门,或投贴附礼,或直接送上礼物,当然这多是一些关系一般的,真正关系密切的,往往都是亲自登门。
“恭喜了,紫英,这算是双喜临门吧?”
练国事和方有度的联袂而至让冯紫英很高兴。
“嗯,谢谢君豫和方叔了。”示意下人把贺礼拿下去,冯紫英招呼二人入座,“也正巧赶上,我一回来,当晚拙荆便生产,我正琢磨着起一个好名字呢,君豫兄可有好的建议?”
论同学中关系亲密程度,练国事、方有度和许其勋三人与冯紫英是最密切的了,不过许其勋因为永隆五年一科未过,现在便要比冯紫英他们晚一科,与练国事、方有度他们的来往便要少许多了,反而是与陈奇瑜、傅宗龙、宋师襄、马士英他们来往更密切了。
“冯家千金这个名字可不好取,紫英就没有考虑过请齐师或者官师起名?”练国事笑了起来,他知道冯紫英经义不精,诗文也是偶有发挥,取名这种事情恐怕还真有些为难他了。
“嗯,这等事情就不必劳烦他们两位了。”冯紫英摇头,“君豫兄有大才,你也知道小弟这方面欠缺,不如君豫兄为小女取个名字如何?”
见冯紫英如此郑重其事,练国事还真有些不好推了,按照大周的习俗,这等朋友间为子女取名也是一件雅事,当然这往往都是关系十分亲近的亲朋故旧才能有此举,而且多是士人中才有这等闲情逸致,冯紫英这般也足见对自己的信重和尊敬。
“是啊,君豫兄在青檀书院中便以经义闻名,这紫英千金起名,君豫兄定要寻一个好讲究。”方有度也附和道。
“唔,既是如此,愚兄也就不推辞了,不知道紫英你们冯家可有什么讲究?”虽然是女儿,但是各家也有各家的规矩,不尽一致,练国事自然要问一句。
“嗯,我这一辈以五行缺金,所以需要金字辅佐,下一辈就是五行缺木,君豫兄便辅之以木即可。”冯紫英也知道这个时代取名不是小事,所以他自觉自己怕是难以起个好名字,还不如让练国事这个年轻一辈中的经学大家来给自己女儿起个好名。
“辅之以木?”练国事略作思索便道:“《诗经·大雅·卷阿》中有,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郑玄亦云,凤凰之性,非梧桐不栖,而冯与凤同音,不如就叫冯栖梧如何?”
冯紫英尚未说话,方有度已经抚掌大赞:“妙,君豫果然不愧是经学高才,这个名字堪称绝配,也只有这等名字才能配得起紫英之女啊。”
冯紫英也没想到练国事转瞬之间就能从《诗经》中寻得出处,而且还能与自己姓氏谐音,这栖梧二字都是带木旁,也符合自己提出的条件,相比之下,只怕自己挠破脑袋都未必能取一个令人满意的名字。
“多谢君豫兄了。”冯紫英也颇为高兴,这也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冯栖梧,嗯,不错,就叫冯栖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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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字卷 第一百五十九节 探春的心事
知道冯紫英这个时候会很忙,练国事与方有度小坐之后便告辞离去,原本冯紫英还想和二人好好谈一谈也只能放弃。
练国事应该是心性、志向和品行乃至学识见解都最符合冯紫英心意的同学,相比之下许其勋和方有度虽然私交更密切,但是二人在综合能力上都不及练国事甚多。
而且练国事年龄也要比大家长一截,做事更有规划调理,更能沉得住气,所以很多时候冯紫英都更愿意和练国事商量,当然商量的事情也都不涉及自身最核心的机密。
朋友相交也需要时间来沉淀和考察,他和练国事固然相知相得,但毕竟利益未必完全一致,每个人背后都还有自己的家庭家族,甚至还包括师友,所以在双方未能真正达到完全默契一致之前,冯紫英自然也需要有所保留。
不过他很看好练国事,会逐渐将自己的一些想法观点慢慢向对方灌输,促成双方的统一。
这种事情冯紫英也在有条不紊地向自己身边同学、朋友进行,在翰林院的时候他做的不错,但到了永平府之后,更多的却只是被事务缠身,加之远离京师城,反而做得少了。
一大帮同学都陆续到来,这也让冯紫英应接不暇。
小冯修撰得女的消息在京师城中也是传得沸沸扬扬,俨然成了京师士林官场中的一件大事,也让很多人见识到了冯紫英的人气名声。
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柴恪等人也都有专门遣人送来礼物,冯紫英也是一一回帖致谢。
贾环和宝玉从贾政书房出来,也就各自归屋。
现在贾环长期住在书院中,归家时间甚少,但是冯紫英得女他是肯定要回来一趟的。
这边荣国府自然也是要遣人过去送礼,所以就成了宝玉和贾环一并前往。
“环哥儿,你和宝二哥见到冯大哥了?”回家了,贾环自然也要去看一看自家姐姐,虽然和探春之间感情并不算深,但是毕竟一个娘胎里出来,现在的贾环在冯紫英的调教和青檀书院的熏陶下,也不像以往那么偏激和狭隘了,虽然气性上仍然还有些桀骜,但是在探春眼中自己这个弟弟已经成熟了许多。
“嗯,还是等了好一阵之后才见到冯大哥的,登门的客人太多了。”贾环表情略有变化,忍不住唏嘘,“冯大哥名声太大了,来送贺礼的人太多,不熟悉的朋友客人他们家门房都拒收,即便如此,那门房都还的轮班倒。”
探春正在亲手替弟弟倒茶,听得此言忍不住一顿:“不至于吧?”
“姐姐,你是不清楚冯大哥现在的势头,咱们青檀书院也建院几十年了,每一科都有不少进士出身,甚至在冯大哥那一科还出了练国事这个状元,永隆八年这一科又出了马士英这个探花,但是可以说现在三十岁以下的北地士子,谁敢说比冯大哥声名更盛?”贾环嘴角上翘,目光湛然,脸上满是骄傲,“不管事上科的练国事、黄尊素和杨嗣昌,还是这一科的左光斗,周延儒,马士英,都只能望冯大哥项背,……”
探春把茶递给贾环,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道:“冯大哥都离开青檀书院好几年了吧?”
“那又怎样?现在书院里一提起近几科的翘首,还不是言必称冯大哥?”贾环已经彻底化身为冯紫英的迷弟,崇拜无比,“如果说原来还只是说冯大哥在时政上极有造诣,所以才有《内参》,才有开海之略,冯大哥去永平还惹来很多人的不解甚至嗤笑,但是现在没人敢说冯大哥半个不字了,都说冯大哥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全才,八万京营被蒙古人一击而溃,而冯大哥却能率领几千民壮死守住迁安,现在更是主动为朝廷分忧,愿意接受顺天府北边儿的十万流民,朝野内外都是一片好评,……”
贾环说起冯紫英的丰功伟绩便是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在书院里成日里都要接触时政,我们每日除了研读经义就是要研讨时政,冯大哥虽然离开了京师城,但是现在却名声更大了,周山长和毕掌院都对我很照顾,就是因为我是冯大哥推荐进来的人!很多和我一起才进入书院的同学,都想了解冯大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了解冯大哥平时的情况,甚至想了解冯大哥的一切,……”
探春基本能猜得到,环哥儿凭借着这一点就能在书院里混得很好,现在书院里恐怕没有几个对冯紫英有他接触得多了解得多,每一次冯大哥和环哥儿谈过的话,环哥儿都会牢记在心,甚至经常拿出来反复使用。
“环哥儿,既然你这么仰慕冯大哥,那你就更应该好好读书,力争向冯大哥学习,冯大哥也是在考过举人之后又考中了进士,而且还是二甲进士,然后又馆选庶吉士才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探春对自己这个一母同胞还是很关心的,原来还觉得环哥儿有些偏激固执,与宝玉也相处不好,但是现在随着冯大哥的教导和去书院之后,环哥儿如脱胎换骨一般,除了还有些看不起宝二哥外,其他都已经成熟许多了。
也难怪大嫂子一门心思要把兰哥儿送到冯大哥门下,现在更是连琮哥儿也跟着兰哥儿一块儿去读书了,听说读了这半年,兰哥儿和琮哥儿的进境都不小。
“姐姐,我也想很努力,但是冯大哥却不是那么好学的。”贾环还是有些自知之明。
虽然自己读书很努力,但是如同在书院里与同学们探讨的那样,经义上可以考苦读精研提升,但是在时政上,不但需要博闻强记,而且更需要有一些新颖的创意思想和观点,所以开海之略中的特许金制度才会被那么多人所称赞。
因为开海政策不新鲜,甚至市舶司也是早就有的,海税也都不是新生事物,但是引入特许金和发行国债,便是神来之笔,寻常人根本就想不到这种方略,便是书院里周山长和毕掌院也都是唏嘘感慨不已,自叹弗如。
要知道毕山长可是朝廷公认精于财政之术,按照常理他从工部郎中辞职到书院任职时间不到三年,不会变动,但是已经有传言称朝廷有意让其回朝担任户部右侍郎。
“是啊,若是冯大哥这么好学,这世上天才未免也太多了一些。”探春笑了起来,“不过我们家环哥儿也不差,后年就是秋闱大比,环哥儿可是我们贾家现在最能读书的,一定莫要让大家失望啊。”
见自己姐姐似乎有些郁郁寡欢,和以往自己与冯大哥见面之后那种问长问短的积极热切情形有些不一样,贾环也有些诧异,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试探性地问道:“三姐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是和冯大哥有关么?冯大哥生了女儿你不高兴?”
“啊?”探春吓了一跳,没想到贾环问问题这么直接,脸上一阵发烧,故作镇静地拂弄脸颊秀发,有些语无伦次,“瞎说些什么呢?冯大哥得了女儿也是好事,宝姐姐她们不是马上就要加嫁过去了么?”
贾环叹了一口气,“三姐,你也莫要和我说这些了,我都十四岁的人了,你还把我当成小孩子一般么?”
探春一愣,“环哥儿,你什么意思?”
“父亲开年就要南下了,娘听说也要跟着南下,但是至今你的婚事父亲和母亲也没有确定下来,你明年就是十六了,父亲这一走最起码三年,难道你的婚事就听凭母亲一个人做主?”
贾环瘦削的脸颊两侧微微抽动,阴沉下来的脸色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大人气势,这也是贾环无数次模仿冯紫英之后练就出来的。
贾环的话让探春心中微微一颤。
贾环和王氏关系不佳探春早就知道,而且探春也知道母亲王氏和姨娘,也就是自己生身母亲赵氏关系恶劣也是众所周知,但是王氏并没有刻意针对自己,当然更多地是把心思放在宝二哥身上,对自己和环哥儿都是不怎么过问。
如果父亲一走去江西三年,那么就意味着要么自己的婚事多半就是要由母亲王氏做主,要么就只能等待父亲回来,可父亲哪怕三年任满就回来,自己也都是十八岁了,这个时代有几个十八岁的大家闺秀未曾嫁人?
如果是母亲王氏做主,那会给自己寻找一个合适人家么?而且现在贾家的形势又能够找到一个合适人家么?
“环哥儿,这是父亲母亲的事情,……”探春深吸了一口气,却被贾环暴躁地打断话头:“三姐,你不用和我说这些场面话,我们是亲姐弟,难道我还会害你么?有些事情你等是等不来的,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喜欢冯大哥?”
探春嚇得猛然跳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下意识的看屋外:“环哥儿,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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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节 贾环的迷之自信
贾环却显得很冷静,“三姐,你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我么?别说我,我估计侍书肯定也知道吧,没准儿薛家姐妹和林姐姐也都能看出一二来吧,也就是你自己觉得遮掩得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被贾环的话惊得再度全身一抖,探春脸色潮红之后变得有些苍白,竭力保持着镇静,厉声道:“环哥儿,你说什么?!”
“三姐,你我是亲姐弟,我虽然回来时间不多,但是我长大了,我在府里也有自己的人,……”贾环叹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冯大哥对自己影响太大了,所以自己自觉不自觉的地都在向冯大哥看齐。
贾环尤其佩服冯大哥那种淡定从容气度雍容的气势,而这一切背后都是冯大哥的谋定后动,他知道自己这方面是一个缺陷,性格急躁偏激这是日后入仕为官的大忌,冯大哥也经常提醒自己,说不担心自己考不过秋闱春闱,但是担心自己出仕之后性格会得罪人,这一点贾环也意识到了,所以他一直在想学习模仿冯大哥。
“环哥儿,你想说什么?”探春脸色越发白皙。
“三姐,我是实话实说,你以为宝姐姐和林姐姐她们看不出来么?”贾环盯着自家姐姐,“她们那么聪明的人,和你一起住在园子里,岂会看不出来?我这个外人都能看出一二来,她们会没有半点感觉?”
“环哥儿,不是你说的那样,……”探春都觉得自己的反驳和解释显得那么软弱。
“行了,她们不是掩耳盗铃,也不是视若无睹,而是刻意如此罢了,如果挑明了这一层,你们姐妹间如何相处?还有府里边长辈们又该如何处置?”贾环显得很平静,“她们不也会担心如果真挑明了,府里长辈万一什么想法,不是给她们自寻烦恼?”
见贾环神色平静自然,探春心里触动之余也是紧张的思考,许久之后才缓缓道:“环哥儿,你今天来和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我是姐弟,我不过是有感而发,薛家姐妹马上要嫁给冯大哥,可三姐你哪点儿比她们差了?”贾环语气里略微有了几分激动,“肯定有人会说我们是庶出,但我们也是贾家子女,薛家不过是一个没落的皇商罢了,我都不明白冯大哥怎么会选择薛家!”
“环哥儿,不许你这么说宝姐姐她们。”探春厉声道:“冯大哥选择宝姐姐没有错,薛家选择冯家自然是明智之举,但是不能说薛家就差了,贾史王薛我们四家本来就是同气连枝,相互扶持,……”
“三姐,相互扶持,那我们贾家现在的情形,王家扶持过我们吗?史家在外边丑态百出,王家在意过吗?”贾环是指史鼎在外边欠债被人追账不敢归家的事情,这在京师城里已经成了一大笑料。
探春被贾环的话给刺得一时间不好回答。
贾家现在在外边儿仍然欠账,只不过不像园子刚建成时那么被人催得急了,但这种欠账的事儿瞒不了人,而且也很败名声,贾家也曾经向王家借过,但是都被各种理由婉拒,至于史家,现在更是成了笑话,薛家如果不是借这个机会和冯家联姻,还有冯大哥的提携扶持,恐怕早就泯然众人矣。
现在老四大家里就只有王家现在是最兴旺,王子腾从京营节度使到宣大总督再到登莱总督,一直是高居不下,簇拥在他身边的人如过江之鲫,而且王子腾也远比贾政会经营,王家无论是哪方面都远超其他三家了,贾家也不过是顶着一个两门国公的头衔,其实早就在是虚架子了。
“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不应景的事儿了,今儿个我也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倒是三姐,你自个儿怎么想的?”
贾环的话让又把探春逼上了绝路,探春闭了闭眼,深深低吸了一口气,“环哥儿,我若是喜欢冯大哥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若是你不喜欢冯大哥,那边趁着父亲还没有走,去求父亲早日替你安排一门好的亲事,莫要等到父亲走后听母亲的随意指派,到时候你便是哭都哭不出来,看看二姐姐现在的尴尬情形,那孙家谁都知道是个虎狼窝,……”
贾环沉声道:“若是你真的喜欢冯大哥,那边去和冯大哥说清楚,……”
“和冯大哥说清楚?”探春忍不住提高声调,直视贾环,“你是让我如此没羞没躁去说这等事情,冯大哥会如何看我?”
“那又有什么?”贾环也提高音调:“三姐你的为人行事冯大哥难道不清楚,他是最喜欢你这种性子了,我很清楚,……”
贾环的话让探春深吸一口气,“环哥儿,你这话说得简直没有了分寸,……”
“三姐,你是想要所谓的分寸,还是自己今后一辈子的幸福?”贾环毫不客气地道:“我就不信薛家姐妹若是没有和冯大哥的默契,冯大哥就会主动去薛家提亲,但他们的默契是怎么来的?冯大哥来过咱们贾家几回?她们又比你强到哪儿了?若说是林姐姐,我勉强信得过,毕竟冯大哥也说过他和林姐姐是患难之交,临清民变的时候一起同甘共苦,但是薛家姐姐和冯大哥有什么交集?我不想诋毁或者指责谁的做法,甚至我也觉得薛家姐姐这么做更勇敢,更值得钦佩,但三姐你呢?”
被贾环的话给说得有些乱了分寸,探春竭力想要稳住自己的情绪,但是贾环的话却像钉子一样深深扎在了探春心中。
环哥儿的话没错,宝姐姐和自己几乎一样,和冯大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集,甚至比自己可能见面时间还少那么一两回,毕竟她进京的时候自己已经和冯大哥认识了,只不过那个时候大家年龄都还小,都还没往那方面想过。
后来冯大哥虽然来贾府时间多了一些,但是基本是哪个冯大哥来的时候大家都知道,大部分时候都是大家一起,但是宝姐姐是什么时候和冯大哥心有灵犀了呢?是什么原因让冯大哥最终选择向薛家提亲呢?
宝姐姐比自己年龄要大三岁,这可能是一个因素,但是真的没有环哥儿所说的那个原因?探春有些拿不定。
探春终于稳住了心神,让自己的情绪也平复下来,语气也恢复了平静:“环哥儿,你的好意我明白,但是你要知道婚姻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需要讲求门当户对,姑且不提我和冯大哥之间的情形,但冯大哥现在已经一门三兼祧,沈家姐姐不提了,宝姐姐和林丫头都已经和他订亲,宝姐姐更是只有二十日便要嫁过去,林丫头也是因为孝期而耽搁,你觉得冯大哥现在这种情形,我能做什么?我眼巴巴地求上门去给冯大哥做妾?”
探春的最后一句话把贾环也问住了。
他其实也很清楚自己三姐没什么机会的,冯大哥不可能悔婚,而且即便是和薛宝钗或者林黛玉中间哪一个悔婚,也不太可能要娶三姐为妻,女孩子不比男孩子,自己可以通过读书科举改变命运,但是三姐如果要想成为嫡妻大妇,那就只能在那些寒门士子中选择了。
可真正有些才华有望通过科考而入仕的寒门士子又有几个愿意去一个日渐没落的武勋家族庶女为妻呢?
这不是几十年前的元熙年间了,武勋的影响力正在急剧缩水,既不能通过门第来提升人脉关系,甚至可能还要承受一些负面影响,谁会愿意?如果是纯粹的寻常人家,以三姐的心性,又如何愿意?
贾环闷闷地低垂下头想了一阵,最终还是抬起头来,目光里仍然是坚持:“三姐,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真的喜欢冯大哥,起码要把自己的心意让冯大哥知晓,至于说冯大哥和你最后的结果,我的确无法预料,但是我在想,冯大哥若是对你有意,便定会对你有一个安排,这个世界上我贾环我最佩服的就是冯大哥,我相信他能有办法解决这件事情。”
探春也被贾环对冯紫英的盲目崇拜给气乐了,“环哥儿,你觉得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你就觉得我只能去给冯大哥做妾?”
探春也不是没想过,如果说大姐没有入宫而是当几年女史出宫嫁给冯大哥的话,自己倒是可以像薛宝琴或者妙玉那样以媵的身份嫁给冯大哥,自己是没可能以正妻身份嫁给冯大哥的,但是以妾的身份却又让探春也有些心有不甘。
贾环也无言以对,都是官宦人家出身,而其他还是庶子,他如何不清楚这妾和妻、媵之前的差别有多大?
便是他再怎么对冯紫英崇拜,也还是觉得三姐给冯大哥做妾有些委屈了,只是这机缘如此,薛宝钗和林黛玉已经占了先,而自己三姐又是庶出,奈何?
可是冯大哥的声势如日中天,他才二十岁,谁又能预料得到他日后还会有什么造化呢?他感觉得到冯大哥对三姐有一种莫名的欣赏喜爱,所以他才会有一种迷之自信,相信冯大哥能给三姐一个满意的交待。
家中有事,再请一日假
都赶上一块儿了,望谅。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一节 皮里阳秋
就在贾环纠结于自己是不是该代替三姐去向冯大哥坦承这桩感情时,黛玉却已经步入了通往蘅芜苑的折带朱栏板桥。
潇湘馆和蘅芜苑一个位于西南角上,一个位于西北角上,遥遥相对,要从潇湘馆到蘅芜苑,可以走东西两条路径。
东边路远,但是却不需要穿门过户,胜在清简。
从翠烟桥过沁芳溪,沿着宽敞的甬道往东一路走,一种要走到达摩庵、栊翠庵和玉皇庙前的那条石子甬路交汇处才算是有建筑群落,一路上都一边临溪,一边是竹篱栏杆,沿路种植了一些灌木花草。
沿着石子甬路一直可以走到围墙边上,然后就可以看到东角门。
这个东角门平时是不开的,只有有事情需要的时候才会开启。
甬道在尽头向西从沁芳闸桥越过沁芳溪,当面就是缀锦阁再往前走就是太观楼前的玉石牌坊,而向北就是沿着缀锦阁后的侧殿背后甬道,一直向北走到一处大水池,拐右那里就是凹晶溪馆,而一直往前走一排房子,就是大观园的厨房。
如果不直接向前到大观园后厨,而是折向西面沿着嘉荫堂背后走,就可以到凸碧山庄的山脚下,可以沿着山路上凸碧山庄,也可以一直向前,一直走到蘅芜苑的大门前。
这条路除了栊翠庵是妙玉在住外,无论是凹晶溪馆还是凸碧山庄都是无人居住,所以很清静。
走西路倒是近了许多,但是过了蜂腰桥就是秋爽斋,再往前走就是右边是藕香榭,左边是芦雪广,分别是探春、湘云和岫烟住,再往前过了蓼风轩,左边是李纨的稻香村,右边是惜春的暖香坞,一连串都是几位姑娘的居所。
要绕过稻香村和沁芳溪之间的小道,穿过荼蘼架,向东就可以过木香棚和掩映在树林中牡丹亭抵达红香圃和榆荫堂之间的芍药圃,径直向北就穿过石洞和山上盘道,下去过折带朱栏板桥就是蘅芜苑大门了。
近了许多,但是四位姑娘和李纨都住在这一顺,这一趟走过去,难免就要遇到五位或者她们的下人丫鬟们,以黛玉的性子,她宁肯走远一些的东路,落得个清净。
“姑娘往日都是从那边,今日怎么地却走这边了?”紫鹃陪着林黛玉走上朱栏板桥,有些好奇地问道。
“怕是云丫头和岫烟她们都在宝姐姐那边,冯大哥得了千金,估计大家都是要去送礼道贺一下的,所以我也顺路问一问。”林黛玉迟疑了一下,“我往日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形,也不知道该送些什么道贺。”
的确,这对黛玉来说也是一个陌生的难题,沈宜修对她来说算是未来的妯娌,论理她可以去问一问宝钗,身份也相似,可她却不愿意。
所以本想去问一问探丫头或者云丫头,未曾想探丫头那里贾环在,所以她也只是问了一下门口的丫鬟便离开了,而云丫头和岫烟那里人也不在,不知道是去宝钗那里还是别处去了,李纨也出了门,惜春倒是在,但黛玉估计惜春也怕是不知晓这其中门道的。
“姑娘其实不必太计较,冯大爷对姑娘心意很了解,所以无论什么,大爷都会十分满意的。”
紫鹃很理解自家姑娘现在患得患失的心情,宝姑娘和宝二姑娘都是出类拔萃的人才,这马上就要嫁入冯家,而自己姑娘却还要苦熬一年多,这一年多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便是再对冯大爷有百般信心,一样心里会惴惴不安。
黛玉咬着嘴唇没有做声。
沈家姐姐生下一女,就意味着冯家的香火仍然没有延续,而且这一年之内沈家姐姐只怕都没法再怀孕,而对于马上就要嫁过去的宝姐姐和宝琴就是机会了。
黛玉努力想要不让自己往那方面想,但是心思却不由自主地去揣摩。
她马上就十六了,这一两年在荣国府里的生活,园子里珠大嫂子、琏二嫂子,再加上这么多姐妹,上上下下平日里也接触着,而紫鹃接触的人更多,回来之后免不了要把了解到的这荣宁二府甚至贾史王薛四大家的故事拿出来和她说,也让她明白了许多。
珠大嫂子和琏二嫂子似乎对自己都没有太多忌讳,许多话黛玉之前还未必明白,但是这一两年却已经是知晓许多。
四大家中除了王家外,其他三家已经没落了,薛家和史家甚至跌落更快,而贾家也正在缓慢但稳定的坠落,如无意外,十年之内,恐怕贾家就有可能变成现在的薛家一样,甚至还不如,其他薛家生意基本上还算是维持着,而对于贾家来说,剥落了外边这层光鲜的表面,他们内里甚至连薛家的声音都没有。
在此之前,贾家也努力一搏过了,只不过不但没有效果,反而还弄出了巨大的亏空窟窿,包括爹爹借给贾家的二十万两银子估计都只能打了水漂了,而大姐姐在宫中几乎和打入冷宫无异的情形,也让贾家在这上边的押注彻底失败。
也不能说是完全失败,起码二舅舅拿到了一个江西学政,开年之后就会南下了,但是能让荣国府从此恢复元气么?不仅仅是黛玉,所有人都不相信。
所以贾家才会把冯大哥视为擎天巨柱,作为支撑贾家的一个巨大臂助,可是来自冯大哥的助力体现在贾家身上会有多少呢?
探丫头的心思黛玉不是觉察不到,在园子里如果说谁最和自己投契,除了探丫头,其他都要差一截,但是她想不出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见自家姑娘不做声,紫鹃也不多说,只是扶着黛玉的胳膊,缓步走过朱栏板桥。
到了蘅芜苑门口,果然就能看见蘅芜苑大门开着,里边隐约能听见湘云清脆响亮的话音:“冯大哥得了千金,听说喜不自胜,先前我在大门上遇见了宝二哥,宝二哥说冯大哥特别喜欢女儿,欢喜得整夜捧着,……”
“冯大哥真有这么喜欢女儿?不是爱屋及乌吧?”质疑的是宝琴,“不过无论男女,只要母女平安,身体健康,那就阿弥陀佛了,冯大哥也能松一口大气了。”
犹豫了一下,黛玉踏足进门,制止了正欲向里边招呼的丫头,紧走几步:“宝琴妹妹说得对,只要平安就最好,……”
“哟,林妹妹(林姐姐)来了?”宝钗和湘云、宝琴都起身迎了出来,倒是让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小妹也就是因为听闻冯大哥得了一个千金,所以想过来问一问宝姐姐这边儿,……”
宝琴淡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宛若捧心西子般的女子。
她自负姿容,并不比自己姐姐逊色,论管事能力,琏二嫂子的诸般弊病不当,她也了如指掌,所以在见到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气息的林黛玉时,震惊之余却有更多的是一种法子内心深处的忌惮和反感。
在她看来林黛玉这种自命清高孤傲不群的性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既容不得人,眼睛里也揉不得沙子,另外感情倾向太过明显,这样的性子日后若是真的成为三房大妇,那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还有那妙玉,听说也是要和林黛玉一并嫁入三房为媵,和自己身份一样,接触过两回,除了感觉到一副自命不凡和古怪离奇的脾性外,宝琴完全不明白像林如海这样的进士出身家庭会养出这样一个女儿。
哪怕是庶出,也不该毫无家教礼仪,倒是那邢岫烟的精明能干和淡泊谦冲性子,薛宝琴很是欣赏,却又有几分警惕。
“其实冯大哥得了千金,大家都为之高兴,送什么礼物也是各家心意,只要能够表明各自的祝福,倒也不必强求什么珍贵罕见的物事,小妹以为倒是以自家亲手所出最好。”邢岫烟似乎能感受到黛玉一来给整个花厅里带来的气氛变化,含笑把黛玉让到一旁,挨着黛玉坐下。
宝琴的眼眸中冷意一闪即逝,笑盈盈地接上话语:“不知道岫烟姐姐准备得是什么手出之物?”
“前日里妙玉姐姐来我芦雪广时,便带来一副结好的素色丝绦,妙玉姐姐说她这是自己结好,又去大护国寺请了方丈大师予以赐福所用,若是系在小孩子床头,便可辟邪驱阴,我觉得妙玉姐姐这丝绦好是好,但是颜色素淡了一些,便自己结了一条猩红五福结,这样也好相映成趣,正好能烘托冯大哥一家祥瑞吉运,……”
似乎毫无觉察,邢岫烟笑吟吟地回应道:“想必冯大哥是不太在意这些的,但是却也代表了我们的一番祝福之意。”
邢岫烟一番话情通理顺,说得在座一干人都是连连点头,便是宝琴都找不出什么茬儿,只是内心对这邢岫烟却是更加警惕。
黛玉似乎也琢磨出了些许滋味来,但是内里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又还没有完全悟出来,不过她能体会到邢岫烟替自己的遮护圆转,目光流淌间,也暗自揣摩。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二节 漩涡
强忍住咳嗽带来扯动肺腑的疼痛,永隆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扶在御座上的靠枕上,一只手接过旁边内侍奉上的温汤,轻轻抿了一口,让液体慢慢顺着喉咙滑下,滋润着喉咙,似乎要舒服一些了。
不过永隆帝深知,今冬到明春这几个月自己这咳嗽只怕都难得缓解,要等到夏秋季节看看能不能好转。
御医已经不建议自己在过多操心国事,更不能熬夜操劳,可是这种情形下,他能放得了手么?
内阁这一帮人论能力永隆帝还是信得过的,问题是这些阁臣的心永远不可能和自己完全在一起,他们的身份决定了他们需要首先牢牢抓住属于他们的权力,才能说得上其他。
没能把张景秋推进内阁让永隆帝很是遗憾,这使得自己在内阁中没有一个能和自己一条心的阁臣,相较于自己父皇的元熙时代,无论阁臣数量如何变化,都始终有一到二名阁臣是父皇的心腹,这一点永隆帝是一直力图效仿兵努力去实现的,只不过在上一次的调整中未能如愿,但是他也知道这非战之过,而是张景秋的身份和资历太过尴尬造成的。
虽然张景秋在兵部尚书的职位上做的很不错,但是他进京之前在南京的资历太浅了。
从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直接提拔到兵部左侍郎,这是一个非常突兀的破格提拔,而在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之前他也不过是在南京兵部担任过主事和郎中,这样单薄的资历委实很难服众,若非他在兵部左侍郎位置上做得不错,而且为人处世也很圆滑,加上自己信任,他便是坐上兵部尚书这个位置都很难。
但是要进内阁就那么简单了,没有足够的资历和功绩熬炼,就很难让朝野内外的士人们心服口服,再加上张景秋又是南直人,但是却并不得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信任,甚至还比不过身为北人的李三才。
好在李三才此人虽然是北人,但又获得了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的认可,而且此人十分圆滑,永隆帝已经感觉到了,此人恐怕也有他更长远的想法,虽然他现在在内阁诸位学士中排位最后,但是其已经开始隐隐有了一些其他表现,比如在自己一些认可的事务上的配合。
当然这种人可以用,但是只要一天不明确态度,永隆帝都不可能真正信任对方,他和张景秋不属于一路人,更像是一个见风使舵的“聪明人”。
卢嵩坐在一旁默然无语,皇上把自己招来,问了不少情况,但是却始终没有任何态度,这让他有些忐忑不安。
龙禁尉在蒙古人南侵这一战中几乎没有发挥什么作用,虽说这等情报应当是以各镇夜不收和兵部职方司为主,但是龙禁尉掌握偌大权力们,甚至早就向皇上夸口过称边墙内外龙禁尉的势力也早就渗透,但是这一次蒙古人的突然南下,而且如此大规模远远超出了龙禁尉先前掌握的消息,这也让卢嵩十分难堪。
“这么说来,老大那边儿这段时间很是活跃啊。”良久永隆帝才收拾起有些飘忽的心思,回到眼前的正事儿上来,“牛继宗现在在哪里?”
“牛大人行踪不定,半月前他像要去山西镇视察,但是只在宁武关逗留了半日便消失了,十日前出现在老营堡,五日前在雁门关和振武卫,……”
龙禁尉对军中武将皆有监控之责,但是若非得有都察院、兵部以及皇上谕旨,像副总兵以上的高级武将,便是龙禁尉也无法直接解职,但是副总兵以下的参将、游击这些武将,龙禁尉在紧急情况下则有擅专之权。
尤其是像总兵、总督这类独当一方的武将,便是龙禁尉持有谕旨和兵部的文书,一般说来也需要有御史亲自出马才能行,否则极易遭遇军中武将的抵制。
像牛继宗这样坐镇一方的宿将,亲兵动辄数百上千,区区些许龙禁尉如果没有把握,要去动这类武将,那基本上就是和送死无异。
当然龙禁尉在军中也布设有自己的人手,除了卢嵩,没有人知晓这些人的真实身份。
“王子腾也还在裹足不前,理由呢?”永隆帝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湖广那边的粮草补给如何?”
卢嵩迟疑了一下,“皇上,我们对湖广那边的情况了解恐怕还不及兵部,至于说王大人本人,一月前率军在平茶洞司平乱之后,已经进抵思南府,但是称后续补给不足,便没有再西进了。”
永隆帝忍不住在信中冷哼了两声。
这个王子腾的确是把朝廷的心思把握得十分到位,或者说他是拿准了现在朝廷进退两难的软肋,更加随心所以的在湖广和四川交界处折腾。
随着播州叛乱带来的影响,周边的一些土司也纷纷起了心思,王子腾便趁势在保靖州宣慰司、石耶洞司一带大开杀戒,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土司。
虽然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但是却又更激起了周围土司们的反抗,甚至连一些原本并没有太多反叛心思的土司现在也加入了进来,使得整个播州叛乱的规模有愈演愈烈之势。
不过杨应龙却还是表现得十分老练,始终没有出兵增援周边的土司们,显然是有些担心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现在西南乱局看起来官军平叛顺利,但是给永隆帝的感觉却更像是在四处点火一般,杨鹤的荆襄军至今没能组建完成,什么都缺,而固原军已经进入了重庆府,但是对当地的气候地形还不太适应,倒是孙承宗在集合了叙马兵备道的卫军进行整训之后还打出了几场漂亮仗,但实事求是的说,规模都不大,还没有能真正取得像样的胜利。
“湖广已经把粮草补给送到了保靖州,但是他却姗姗来迟,导致被当地土司乱军袭击,烧毁了许多,……”永隆帝目光抬起来,“这是湖广报上来的,但是兵部却有疑问,他们认为八万石粮食和草料不可能在那么快就送到了保靖州,澧水边上永定卫上报称途径永定卫运入的粮食根本没有那么多,但是湖广布政使司则说只有多没有少,他们把路途消耗都已经折算刨除来了,……”
永隆帝的目光已经有些阴冷,“朕该相信谁的?还是这里边有什么朕不知道的东西?你们龙禁尉对湖广这边的情况就一无所知么?”
“陛下,此事都察院那边已经早就派了御史去核查,龙禁尉也在配合,这等事情若是没有皇上谕旨,我们擅自介入,若是动摇军心,贻误战机,都察院那边……”
卢嵩也有难处,都察院对龙禁尉的敌意很深,而按照律例,龙禁尉只负责监督官员武将私人行径,对于正常公务军务中的行为若是有不当之处,当由都察院查处,除非都察院有需要发出邀请,否则龙禁尉一般是不介入的。
像保靖州补给仓储被袭击,已经证明确实属于土司袭击,而后王子腾也派一部迅速予以反击,剿灭了这股乱军,但是这究竟被烧掉了多少粮草,龙禁尉若无正当理由是不好去查的,但都察院却是只要只要有怀疑或者接到检举便可直接介入调查。
永隆帝不相信内阁和兵部觉察不到这其中的一些疑点,但是他却始终没有收到内阁关于这方面的上书,所以这让他很是恼怒。
或许是自己多疑,但是永隆帝却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卢嵩,朕给你一道密旨,你立即从北镇抚司从派干练之人去湖广,查一查湖广布政司那边给荆襄军和登莱军的粮草补给情形,朕有感觉,这里边怕是也有些……”
永隆帝有些疲惫的摆摆手,却没有再说下去,“去吧。”
卢嵩不敢多问,他知道皇上这一段时间心情不好,身体不佳,上朝时候也是易怒,内阁和六部人事迟迟未定下来,也让陛下十分不满。
当然这里边更多可能还有皇上的一些想法意图内阁那边不太认同,这里边还有内阁和皇上之间的角力博弈在其中。
看着卢嵩消失的身影,永隆帝目光垂落下来,摇了摇头。
卢嵩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其表现却有些让永隆帝失望。
过于谨慎保守,对于都察院的畏惧心态太甚,这可能是之前自己的一些态度有关,但是现在自己暗示如此明显,这个家伙仍然是循规蹈矩,不肯有半点逾越,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举,但卢嵩却没做到。
若是寻常时节,卢嵩这种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忠诚无二的臣子倒也罢了,但是现在却有些满足不了自己的需要了,可这等时候易人,那又是一桩天大的麻烦事儿,龙禁尉这支力量若是换了都指挥使,那必定会带来动荡,其影响一样十分巨大。
想到这里,永隆帝口中也是越发苦涩,叹息良久方才抬起头问道:“朕传召张景秋,到了么?”
刚回家,抱歉,食言了。
明后天一定努力补上。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三节 妙策(补更)
张景秋踏进东书房时也忍不住扶了扶额头。
飘飘扬扬的雪片落下来,让整个宫外广场一片白雪皑皑,除了几名侍卫如雪人一般按刀伫立在广场两侧外,也就只有那名内侍缩着脖子站在宫门上跺着脚,还有点儿人气。
张景秋很不喜欢这种单独进宫觐见,他也是士人出身,很清楚这种单独进宫觐见在有些人看来是无上的荣光,但是那是对四品以下的官员,真正做到三品官员以上,这种单独觐见有时候就是一柄双刃剑了。
当然一两次单独觐见无关紧要,但是屡屡被皇上单独召见,势必会引来士林同僚的侧目,进而让自家陷入一种微妙的境地中。
实际上张景秋已经有了这种感受,他自认为从南京到京师城这几年里无论是与同僚们相处还是处理政务军务都做得不错,但是却始终难以完全融入到同僚中去。
哪怕是齐永泰为首的北地士人和叶向高、方从哲为首的江南士人在政见上经常争执龃龉,甚至也包括以柴恪、官应震这些湖广士人夹杂其中,但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却让张景秋都有些羡慕。
自己被皇上破格提拔到了兵部担任左侍郎一直做到兵部尚书,这固然有青云直上之势,但张景秋清楚这也留下了极大的隐患,无论是江南士人还是北地士人甚至湖广士人都不会太喜欢一个和皇帝走得太近,或者说完全听命于皇帝的士人,在他们看来,这似乎就意味着背叛了士林文臣这个群体一般。
这让张景秋很是郁闷。
入阁之争就是一个最明显不过的例子,虽然皇上一力想要擢拔自己,但是鉴于内阁中无人提名和支持自己,甚至连六部中的尚书侍郎也支持者寥寥,最终皇上还是只能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李三才入阁,而实际上李三才这个出身北地的士人根本就被齐永泰这个北地士人领袖排除在在外,若非叶向高和方从哲的支持,李三才又占了北地出身这个身份,根本就入不了已经有了三名江南士人的本届内阁。
对这一点张景秋现在已经能坦然接受了,不过蒙古人的突然南侵也还是让他承受了很大压力。
尤其是外喀尔喀人从宣府镇的突袭导致整个战线的崩溃,让整个顺天府都陷入了混乱,尤其是北部诸州县更是几乎被蒙古人洗劫一空,几乎变成一片白地,这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几十万流民在京畿地区逗留,也给顺天府和京师城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混乱。
问题是导致这一结果的罪魁祸首——宣大总督牛继宗原本该直接被都察院问责,但当前恶劣的局面和内部各种不稳的局势,使得朝廷在这个问题上迟迟未有动作,这也是张景秋难以接受的。
西南战事正酣,也牵制住了朝廷的精力,而无论是战局进展缓慢的登莱军,还是迟迟未能组建成军的荆襄军,以及远道而来还处于一个艰难适应阶段的固原军,都显得笨重疲沓,其表现甚至还不及孙承宗依托叙马兵备道组建起来的卫军。
西南局面的拖延使得原本朝廷以为可以在半年到一年之内解决战事的想法变成了泡影,而且看眼前的局面甚至可能拖到两年以上,这也让张景秋心急如焚,而这还要建立在其他地方不至于出现什么大的乱子情况下。
好在冯唐在辽东的局势还算稳定,虽然出现了抚顺关李永芳叛变的意外,但是却在海西女真问题上扳回一局,使得建州女真想要一举吞并乌拉部的意图未能如愿,但张景秋很清楚建州女真未来几年势必会在辽东持续不断地发起进攻,如果不能在今后几年给予辽东以人力物力上的大力支持,冯唐恐怕很难在今后维持住现有局面,可据张景秋所知,朝廷已经很难再像去年和今年那样支持辽东了。
怀着满腹心事,张景秋踏入东书房。
“张卿来了?”永隆帝见到张景秋沉肃的面容,展颜一笑:“怎么,看张卿这般神色,似乎有些心事啊?”
“叩见陛下。”张景秋行礼。
“免礼,赐座。”永隆帝一挥手。
君臣相对,内侍悄悄退到一边儿远处。
永隆帝简单询问了西南军情和辽东情形,张景秋也逐一做了汇报。
“景秋,前几日柴恪在朝会上已经将他们去永平点验京营士卒的情况做了报告,你以为如何?”
这是永隆帝最关心的大事,六万士卒,他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必须要保留绝大多数,京中的兵力现在看似实现了平衡,但是神枢营的战斗力堪忧,而五军营历来是京营主力,此番让八万京营出京,除了神机营一帮废物外,陈继先更是将五军营中非嫡系尽皆派出京,而剩下届时其心腹主力,这很难让永隆帝放心。
永隆帝也不是没有花心思收拢陈继先之心,但是却始终难以对陈继先推心置腹,龙禁尉这边来的消息也证明陈继先仍然和父皇那边藕断丝连,倒是和老大那边没什么往来,但这同样难以让永隆帝释怀。
“陛下,六万京营士卒若是一下子裁汰,势必在京中引发震动,其家眷亲属在京中只怕不下二十万,……”张景秋摇摇头,“即便是其难堪大任,也宜徐徐图之。”
永隆帝微一沉吟,“景秋,你所言徐徐图之,可有详谋?”
张景秋略作思索,“可暂时保留部分精锐,选取忠勇之士管率,余部移至天津进行整编,待整编完毕之后,再行返京。”
“如何整编?”永隆帝稍作安心。
张景秋的建议是符合他的意图的,他既不放心现在京师城中只有五军营和神枢营二部的这种脆弱平衡,难以控制,但若是继续放任这六万人返京又可能重新让京营恢复原状,而这么短时间内难以选拔出更符合自己心意的武将军官,势必又被在京中有着庞大关系网和影响力的武勋所渗透和控制,所以这也是他不能接受的。
张景秋将这批京营士卒安置在天津卫,不远不近,又有运河相通,交通方便,又给他们留下了整编结束便可返京的希望,不至于激起这帮接受整编的士卒的激烈反应,可谓轻重得宜。
至于说如何整编,整编时间,保留和裁汰多少,这些都可以因时而变因势而变。
“与天津三卫、神武中卫、营州前屯卫、涿鹿三卫、兴州左屯卫、兴州前屯卫诸卫卫军进行全面混编,分阶段择其表现优异者重新补入京营,表现不佳者则继续进行整训,一直到整训满意为止。”张景秋淡淡地道。
永隆帝有些迟疑:“如此大规模的整编,其士卒加起来怕要超过十万,后续如何考虑?”
张景秋明白永隆帝的担心,这样大的动作,花费巨大不说,而且关键在于整训出来的士卒如何安排,所谓优秀符合标准的便可重入京营,但是剩余的了,这么大的数量,不给一个出路是很难服众,甚至会变成后患的。
“陛下,臣意是这一批次整训完毕,便可将现在五军营中各部逐步拉到天津进行混编整训,甚至可以将营州右屯卫、营州中屯卫以及东胜右卫、忠义中卫等诸卫卫军也都加入进来进行混合整编,这样形成一个整训模式,时间长度可以拉长,三到五年,……”
张景秋的这个建议让永隆帝眼睛一亮。
京畿之地,也就是顺天府境内延续了前明的大致架构,在京城周边设立了数十个卫所,但是这些卫所五花八门。
像冠之以屯为前缀的都是屯卫,也就是以屯垦为主业,后来渐渐演变为以屯垦和手工业为主,真正的职业军人在其中比例不到三成,经历了几十年,有些早已经被裁撤,有些名存实亡,有些名不符实,还有的虽然编制规模仍在,但是许多都彻底脱离了以作战为目标的主业。
但像天津三卫、涿鹿三卫、神武中卫、定边卫、镇朔卫、东胜右卫、忠义中卫这些则是以战兵为主,但他们都承担了作为蓟镇这个边镇的后备兵员补充和预备队的职责。
按照定制,一个卫或者屯卫兵力都是五千六百人,战兵和屯兵比例不定,京畿之地如果要清理下来,哪怕是抛开裁撤了的,剩下来的诸卫军士兵力不会低于十万人,当然真正堪用的兵力有多少,就算是兵部也弄不清楚,这根本就是一个糊涂账。
兵部这么多年来都几乎是放手给蓟镇,而蓟镇则只牢牢抓住诸如天津三卫、密云后卫、东胜右卫、忠义中卫、镇朔卫、定边卫、山海卫、神武中卫几个较为核心精锐的卫所作为嫡系培养,而其他诸如涿鹿三卫、东胜左卫、抚宁卫这些就不太关心了,至于屯卫,那就基本上是放养了。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蓟镇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精力和粮饷来把所有卫所都牢牢抓起来,这些地方更多的就成了被排挤流放投闲置散的最佳去处。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四节 千里马
永隆帝自然不会不明白这样做可能带来的影响,迟疑了一下:“景秋,京营与蓟镇的这些卫所和屯卫所混编整训,只怕双方都不会满意啊。”
这样做就意味着京营有相当士卒会被淘汰进入蓟镇卫所和屯卫所,而卫所和屯卫所士卒被选拔出来的士卒进入京营当然是高兴了,但是对于蓟镇的军官将佐们却就未必乐意了,除非能够让蓟镇的武官将佐也进入京营的军官体系,但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
京营的武将军官基本上都是来自武勋子弟,只有极少数才来自京畿周边的兵户子弟。
而且这些极少数,要么就是父辈战死立下功劳军中有长辈或者故旧照拂,要么就是自身能力突出通过考中武举人、武进士出身,所以在京营中所占比例很小,和蓟镇这样的边镇完全不一样,像蓟镇这样的边镇武将军官既有武勋子弟,但是有相当部分都是兵户子弟积功升迁而来,和武勋子弟相比基本上是对半,甚至占到六成以上了,甚至在榆林、宁夏、甘肃、固原和辽东这些距离京畿较远的边镇,积功升迁的非勋贵出身武将更是占到了七成以上。
“陛下,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若是京营一直都是这样由勋贵子弟把持,那么无论我们如何努力,这支军队都会很快又蜕变为以前那支京营军,除了白白浪费粮帑,毫无价值,更难以承担起陛下的重托。”张景秋在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
永隆帝不得不慎重考虑。
张景秋所言亦有道理,这是一个良机,边镇诸军战斗力虽强,但是其主要职责是对外防范,几乎很难调动,而且调动手续复杂,制约颇多,不是自己一纸谕令就能调动的。
加之除了蓟镇和宣府两镇外,其余诸镇路途遥远,基本上难以动用,而宣府又被牛继宗所掌握,一旦有变,蓟镇军守御地段太过漫长,真正能抽调的机动兵力不多,所以很难让永隆帝满意。
如果能够从蓟镇诸卫所中筛选一批精锐出来以婚变整顿的名义进行置换,那么无论是实质性的混编还是置换,都无疑能极大提升京营战斗力,而且还能借此机会将自己中意的将领安插进去,逐步将整个京营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张景秋其实也清楚这位皇上的一些心思,不过在他看来这和兵部的想法并不矛盾,无论京营将佐军官如何变化,从武勋子弟逐步调换成寻常兵户出身子弟他更乐见其成,至于说忠于皇上本身也没问题,真正打起仗来,到了关键时刻,这支京营能派上用场而不再像之前这样的闹剧悲剧,那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才会给永隆帝提出这个建议。
而这个建议也来源于柴恪回来之后和他提及的冯紫英在永平府的做法。
冯紫英的这支永平新军核心是冯唐从辽东派过来的亲兵,但是中坚根本却是利用永平府十多年前被兵部裁撤的卢龙卫、永平卫和东胜左卫三卫的兵户进行整理出来的隐户兵员组建起来,经过短期训练,就能倚坚城而守打退了内喀尔喀人的进攻,虽然是内喀尔喀人攻坚意愿不算太强的缘故,但是毕竟能两日打退敌军,也算是可圈可点了。
这样一个做法也让柴恪很是满意,回来之后也是大谈特谈,所以也引起了张景秋的兴趣,然后启发他也可以以此法在整个京畿之地效仿,依托蓟镇麾下如此多的卫所和屯卫所,与京营进行混编整肃,达到换血的目的。
“景秋,京营这边好说,可蓟镇这边,这算是挖了蓟镇的跟脚,只怕会引来非议啊。”永隆帝内心已经认可此略,但是还是想要做的更周全一些。
“陛下,据臣了解,京畿之地,不限于蓟镇,包括宣府,下辖各卫和屯卫兵员其实数量不少,而屯卫蓟镇和宣府对其也并不重视,只要不动其卫所,单纯是屯卫所,他们或许还乐见其成,起码也算是给这些屯卫一个更好的出路。”张景秋仔细的分析着:“不过宣府镇下基本上都是正规卫所,屯卫几乎没有,……”
永隆帝终于下了决心:“既如此,那景秋你便向内阁提出来,朕会和叶卿、方卿和齐卿好好谈一谈,这京营糜烂疲弱如斯,他们也一样责无旁贷,借此机会好生整肃,也能让朝廷粮帑不至于白白浪费。”
“臣遵旨。”张景秋心下也放下一块石头:“说起来这也是永平府那支民壮新军给臣的一些启迪,否则臣也没想到要把蓟镇这麾下这么多屯卫进行整肃,而且臣以为也不仅仅局限于这些屯卫,时机成熟,对部分各镇不太重视的后方卫所,未必就不能效法纳入进来,比如涿鹿三卫、茂山卫和怀来卫。”
张景秋的话语里留了尾巴,永隆帝也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都被张景秋那一句被永平民壮新军启迪吸引过去了,“景秋,你说是冯铿那支永平新军给你的启发?”
张景秋把情况介绍了一番:“其实这只永平新军的主力就是那被裁撤三卫的军户隐户清理出来组建起来,说来也可笑,咱们大周八万京营被蒙古人打得一败涂地,而这帮人却是在迁安城吃了这帮民壮的亏才悻悻离开,去打的京营,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永隆帝也是唏嘘不已,虽然他内心乐见京营栽这样一个筋斗,否则他便无此机会来改组整编,但毕竟也还是自己的京营,理论上都算是自己的亲军,这般狼狈,还是有些物伤其类。
“景秋,看来真的是虎父无犬子啊,冯铿一个进士出身,居然能有此胆魄也就罢了,但能组建新军并训练出来,这只怕还是其父派给他的人得力有关吧?”永隆帝忍不住咂嘴。
“陛下,固然有黄得功、左良玉二人得力缘故,但是臣以为冯铿运筹谋划之功却更胜于这二人的勇武善战。”张景秋摇摇头,“良将固然难得,但帅才更是可遇不可求。”
永隆帝吃了一惊,这个评价可就有点儿夸张了,仔细打量了一眼张景秋:“景秋,你是说冯铿有帅才?”
“陛下,柴恪在朝会上并未介绍迁安之战太多,想那宰赛也算是蒙古人中难得一个豪雄,既然不远千里来犯,岂有没有周全准备之理?便是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也会为其提供周密的情报支持,对蓟镇,对永平府都是有相当了解的,但是进犯永平府之后便迭遭不顺,冯铿从几个月之前便开始准备,动员民众坚壁清野,勒令所有士绅百姓尽皆将迁安城外所以可食可用之物藏匿或者转移,让蒙古人进来之后便是成了瞎子聋子,而且饥寒交迫,无法就地觅食,然后又在滦河岸边设伏,火烧连营,大挫内喀尔喀人锐气,这才使得内喀尔喀人强攻迁安城不下之后起了退缩之意,只不过凑巧京营给人家送上了一顿美味罢了。”
柴恪在朝会上对迁安之战介绍不多,只说了先用火攻后据城坚守,迫使内喀尔喀人退去,具体细节并未多说。
“后来冯铿又断然让黄得功出塞增援李如樟部,以及后边又伏击科尔沁人,这些可都不是黄得功左良玉或者贺虎臣杨肇基他们能拿主意的,没有冯铿的决断,他们难以取得这样的战果。”
张景秋的话让永隆帝都有些不敢置信了,他知道冯紫英能文能武,文才不说了,除了诗文的确太过于欠缺,其他治政之才却是罕有,自幼肯岁其父,也不缺治军之才,未曾想到张景秋却把对方说得这般厉害,这难免让他心里有些嘀咕了。
“照景秋这么说,朕还是小觑了这冯铿啊。”永隆帝心情有些复杂。
他是联想到了自己几个儿子,从寿王、福王、礼王到禄王,几个儿子的风评都不错,但是这几个儿子似乎都只浮于表面,诗会文会络绎不绝,各种拜会士林名宿,在自己面前点评时政,建言献策,而且似乎都能说得出一大套来,但是永隆帝却知道这不过都是他们手底下那些幕僚们给他们做好的命题作文,不过是投自己所好,以求留下更好印象,为日后某一天争取机会罢了。
想到这里,永隆帝内心就是一阵烦闷,几个儿子都是如此,似乎都还没有真正明白才能真正坐稳坐好这个位置,却一味走偏,奈何?
张景秋自然想不到永隆帝的复杂心思,“不过紫英是文臣,臣以为还是让其把心思放在这上边,当下边事以防御为主,而攘外必先安内,当下边患固然严峻,但是臣以为像冯铿这等文臣治政之才亦是不凡,若是能多予以机会让其磨砺,日后必能担大任。”
张景秋说者无心的一番话却戳中了永隆帝的心思,自己年龄渐长,身体每况愈下,也许是该考虑身后事的时候了,若是让这冯铿磨砺锻炼一番为自己子嗣所用,岂非得其所哉?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五节 等待
冯紫英自然想不到永隆帝甚至存了这份心思了,不过这也很正常。
对于永隆帝来说,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恐怕要拼还真的拼不过老大,甚至父皇,起码到现在看来父皇都还十分康健,虽然年龄太大让他很少出来了,一直在仁寿宫中隐居,但是永隆帝却很清楚,父皇并未真正全部隐退,起码龙禁尉的都指挥使顾城仍然在为其效命。
如果单单只是父皇或者老大中某一个人,永隆帝都不认为会对自己的皇位传承产生什么威胁,但是如果说在自己逝去时父皇和义忠亲王都还健在,那么这就危险了。
他不认为自己这几个儿子能够斗得过父皇和老大的联手,而朝中阁臣也好,尚书侍郎们也好,或许延续惯性会支持自己的某一个儿子登基,但是在父皇和老大联手逼宫时,他们还会一如既往的坚持么?永隆帝很怀疑。
毕竟对他们俩说,无论是老大还是自己的儿子,都是一样姓张,就如同前明朱祁镇和朱祁钰一样,换来换去你方唱罢我登场,真正卷入其中对前明有挽天倾之功的大功臣于谦却落得个身首异处,而那些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文臣武将,又有几个真正受到了牵连,这等情形下,又有几个愿意真正卷入这种皇室自身的争夺战中来?
对于冯紫英来说,他现在的精力还是放在即将到来的婚事上。
在吏部这边也告了假,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地等待着成亲了。
十二月对冯家来说是双喜临门,先是沈宜修产女,然后是二房娶妻,虽然主角只有一个,但是这毕竟代表着两房。
看着相公爱不释手的捧着女儿,沈宜修心中最后那的一丝不安也终于消失,看来相公是真的喜欢女儿,而非刻意讨好自己,这几日里几乎是有时间就从奶娘那里接过孩子捧着在家里转悠,嘴里还念叨不停。
“相公,还有几日你就要娶薛家妹妹了,你不该好好琢磨一下婚事的详细么?”沈宜修靠在床榻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秋香色的金钱蟒大条褥铺满整个炕,炕榻下是枣红洋羈,松软绵实的靠枕垫在背后,地龙烧得暖意融融,格外舒服。
“那还需要什么琢磨?”冯紫英瞥了一眼沈宜修,摇摇头:“那都是各种规矩早就定好的,和当初娶你不一样?按部就班而已,要说忙乱一些也是宝妹妹她们那边儿,可我也不能去帮忙不是?我都让香菱提前过去了帮吗了,这两日薛家就要从荣国府搬出去,住进她们自家的宅子,不过若是宝妹妹嫁过来的话,不知道薛姨妈还会不会重新搬回荣国府那边去了,不过宝琴当母亲应该是不会搬回去了。”
坐在一旁替沈宜修搓揉着小腿肚子的晴雯惊讶地问道:“香菱都已经过去了?这怕是有些不合规矩吧?”
“嗨,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日后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冯紫英笑了起来,“本来香菱也是薛蟠送给我的,现在让她过去帮着宝钗、宝琴也顺理成章,再说香菱本来也就很记挂宝钗,我何不凑成,皆大欢喜?”
“哼,大爷总是找得到理由,不是奴婢小气,也不是奴婢维护咱们这一房,但是二房这边本来这些也该是薛家早早准备好,莺儿,还有那原来从江南买回来戏班子里的蕊官和龄官、豆官不都分别跟了宝姑娘和琴姑娘么有这么几个人相帮,想必也不至于手忙脚乱了吧?”
晴雯的插话让冯紫英倒是颇为惊异,“晴雯,你倒是把贾家那边的情形了解得透彻啊,连他们府里买来小戏子分给各家姑娘的情况都知道了?”
“爷,这也不是啥秘密,园子里的姑娘们基本上都分了一二,当初买回来的那十二个丫头,大多都留在园子里了,林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以及史姑娘和宝二爷,都有留着,连东府里尤大奶奶都要了一个去。”晴雯傲娇地耸了耸鼻子,“所以香菱过去也不过就是派派嘴而已,杂事儿自然有这些小丫头们做。”
“也不止那些杂事儿,这么大一桩事儿,还得要看看我们这边准备得如何,虽说宝妹妹和琴妹妹说好是要跟着相公去永平府,但是也迟早要回来的,咱们这边也不能太寒碜,还得要看她们自己的心意,房舍如何装点搭配,还要添置哪些东西,咱们这边也都要做好。”
沈宜修内心也清楚宝钗宝琴这两姐妹不简单,嫁入冯府势必会带来一些变化,而且她与贾家那边的薛宝钗和林黛玉都不熟悉,身边也幸亏还有一个对那边比较了解的晴雯。
沈宜修很喜欢晴雯的爽直性子,而且晴雯也非那种毫无心思的女孩子,更关键的是从贾家出来跟了自己,晴雯也就算是坚定不移的站在了自己这一边,不可能再有什么回头路。
这也是沈宜修之所以敢让晴雯当自己的贴身大丫鬟,而没有选择沈府原来自己的丫鬟,本身晴雯就颇得相公喜爱,现在成了自己的贴身丫鬟,成为通房丫鬟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也是一种固宠的手段,在丈夫最喜欢的丫鬟走投无路之际,大度的把她要回沈府,甚至还一力揽为自己的贴身丫鬟,寻常女子是肯定做不到的。
这一着先手棋可谓下的极妙,不但一举收服了晴雯的忠诚,而且还让丈夫见识了自己的心性,更向外界尤其是向未来都和贾家有着密切渊源的薛、林两房展示了自己的大度大气,可谓一举三得。
“对了,晴雯父母的事情,可有消息了?”沈宜修一句话就让晴雯给沈宜修按摩捏拿的手指都是一颤。
之前和晴雯开玩笑式的打赌,晴雯虽然心动,但是晴雯也清楚冯紫英现在还只是永平府同知,而且公务繁忙,未必能有多少精力来过问这事儿,而且那个赌自己似乎还有些打输了。
贾赦固然是在帮忙赎人谋利,但是对于大爷来说似乎却乐见其成,而后贾蓉、贾瑞这些人都卷入其中,如果真的单纯是麻烦事儿,大爷绝不会还要对贾蓉、贾瑞这些人假以辞色,晴雯虽然性子燥了一些,但是却很聪明,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其实晴雯也知道即便是没有这个“赌局”,自己一样要给大爷当通房丫头。
二尤虽然也属这一房的妾室,但尤三姨奶现在已经日渐变成了爷的贴身护卫,尤二姨奶对奶奶格外恭顺,但晴雯很清楚,在奶奶心目中,还是比不上自己最贴心。
有时候奶奶也会和自己说一些交心话,话里话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通房丫头,甚至妾室,这既让晴雯心安,也让她有些心慌。
虽然她傲骨天生,但是在面对这种时代社会桎梏的环境下,谁又能摆脱得了思想观念的局限性,当丫头的谁又不想真正攀上枝头当凤凰呢?这贾府数百大小丫头,谁不想混个主子身份?
原本以为自己被逐出贾家怕是要落魄街头甚至沦入风尘,但是谁曾想却又这样一番造化,这让晴雯夜里有时候一觉醒来,都觉得自己在做梦一般不敢相信。
“我找人去赖家那边问了问,打听到了那个衙役的确是回乡里去了,后来又到宛平乡里去找到了这个人家里,只可惜此人当时说他也记不清情况了,对方回话情况他也只记得是良民,是易州那边的,当时他是假借公事行头去问的,对方也是回复的公文,因为他这边是假托,所以复函他就毁了,但是对方那边还应该有存档,但是这十多年前的事情,只怕要去翻易州州衙里的故纸堆了,……”
冯紫英到还真没忘,沈宜修又问道:“那爷的意思是很难查到了?”
“难度肯定是有些的,十多年前的故纸堆,每年一个州衙里的数以千计的,而且这等核实人身份的公函何止千万,这是十多年下来,还得要看易州州衙那边保管如何,你还不能大张旗鼓去查,所以我也在琢磨寻个合适机会,看看保定府那边有没有熟人,在安排人去帮我跑一趟,……”
冯紫英胸有成竹,这等事情又不需要自己亲力亲为,安排一个人便能去办,唯一有些关碍的就是保定府那边他没什么熟人,得人托人,这段时间又太忙,抽不出精力来过问,所以也是打算趁着成亲、过年,找个机会看看谁那边有熟人再去办此事。
晴雯眼圈又有些发红,自己这些碎末小事儿,爷却能记在心上从未忘记过,这等主子如何不让人心折?
“晴雯你也莫要担心,不过是些水磨工夫,就算是那州衙里找不到了,说句难听一点儿的话,只要肯花心思花银子,无外乎就是让易州州衙那边多费些心思去打探,哪有找不到的?”
冯紫英也在宽晴雯的心,若真是州衙档案里湮灭了,经办人没印象了,还真不好找,但他自然不能说这等话。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六节 山雨欲来
抱了一阵女儿,眼见得女儿又沉沉睡下去了,冯紫英这才小心翼翼地让乳母将女儿抱了去,自家歪着身子靠在了炕榻另一端,把身子缩在了一边儿。
见丈夫这般模样,蜷缩在自己脚边上,沈宜修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好歹也是一家之主了,却怎地没个坐相?外边下人进来看着想什么话?”
“嗨,没事儿,都是一家人,哪来那么多规矩,这屋里没得允许,除了云裳之外,还能有谁进来?”
冯紫英不在意的一只胳膊压在炕几上,一只手摩挲着下颌,还有三日就是成亲之日,似乎自己的情绪就没有先前那么多期盼和急切了呢?或许是因为之前和沈宜修的成亲已经走了这样一道程序,现在再来一回,已经没有了那种新鲜感?
可是人却不一样了啊,冯紫英琢磨着,总觉得好像缺了点儿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
感觉就像是上紧了发条的一台机器骤然间放松下来,有些不适应了。
“相公今日是怎么了,感觉您总有点儿心神不宁心不在焉的样,是不是身体不适?”沈宜修也觉察到了丈夫的异样,然后笑了笑,“不是太兴奋太激动吧?”
冯紫英知道妻子是开玩笑,摇了摇头:“也说不出来,总而言之就是觉得全身上下乏得紧,空空落落的,说话做事儿都觉得没精神,……”
这话倒是把沈宜修和晴雯都吓了一跳,“相公,要不去请一个郎中来看看?”
“我没啥事儿,就是精神有些不济,张师年前就要来,还有几日就会到,哪里用得着?到时候问一问张师。”冯紫英摆摆手。
“是不是赎人的事儿让相公太操心了?”沈宜修若有深意地问道。
冯紫英笑了笑,“这等事情,不过是朝廷有心,蒙古人有意,我在其中牵牵线罢了,只是需要遮人耳目,朝廷不能明面上参与,也就只有我来背这层皮了,所以我也一样,随手扔给外边人做,既能说得过去,也不会授人以柄,大家心照不宣,否则,你以为这么好做么?”
沈宜修也是官宦出身,隐约知晓其中必定有些奥妙,只是不太明白罢了,前期丈夫不愿意说,现在基本上尘埃落定,丈夫才会这般挑明,她也恍然大悟:“相公是说,朝廷也是支持用这样鬼祟的方式来?”
“不这样做,哪又如何做?”冯紫英嘴角挂着淡淡地讥讽之意,“上百万两银子的赎金,朝廷既不愿意也拿不出来,但是若是态度过于坚决让蒙古人起了杀心,那这么多武勋家族岂不是要炸营造反?所以也就只能这么含含糊糊地拖着,逼着这些武勋家族自个儿想办法,这边还让我要和蒙古人交涉,把明面上的一件事情淡化下来变成一种私下的交易,……”
冯紫英都很难评价朝廷的这种方式究竟是好是坏,的确前期朝廷通过了各种手段把京营溃败之事造得沸沸扬扬,取得了道德高点,同时又把士卒赎回,可以说看起来算把这桩事情十分完美的化解了,把锅也全数甩到了武勋家族身上。
但是这也一样有后遗症,京营中仍然有大量武勋子弟,而且不仅仅是京营,即便是四卫营、勇士营和巡捕营,乃至于龙禁尉中武勋子弟也不少,朝廷的这种手法固然可以丢锅,但是其对整个武勋群体的伤害和刺激,甚至可以说激发起来的敌意也是难以弥补的。
武勋家族的影响力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尤其是在军中,同样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冯紫英现在还不能判断永隆帝和内阁的这种手段最后会带来什么,但是他相信后续肯定会有一些问题会冒出来,只是现在还看不准。
冯紫英也能理解,由于元熙帝对武勋的优遇,加上义忠亲王曾经当过二十年的太子,可以说,整个武勋一直是坚定不移的拥护元熙帝和义忠亲王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的确千丝万缕根深蒂固,永隆帝登基之后只能采取隐忍和暗中削减的办法,这还要靠文官群体的配合支持才能做到。
如果说没有义忠亲王或者元熙帝在,哪怕是他们两人只有一个人在,那么永隆帝都能有条不紊的做到削枝剔叶,逐渐剔除那些与父皇和义忠亲王关系密切或者不可靠的武勋,进而将这个群体逐渐纳入自己手中,但是元熙帝和义忠亲王同时存在就让他无法如愿实现这个意图了,而且还会随着时间推移让风险更大,所以他就只能借助这样一个机会来暴力破局。
可以说这也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相公,京中武勋家族何止数百?便是颇有头脸的武勋怕也有数十上百吧?他们子弟科不仅仅只是集中于京营,除了九边因为战事频繁而逐渐淡出,便是在内地和沿海以及江南等地的卫所,武勋子弟依然是占据主导地位啊。”沈宜修有些担心地道:“高祖皇帝起家于江南,带了一大批显赫武勋贵族进京,但是江南仍然是武勋云集之地,便是妾身的老家苏州,武勋家族起码也有一二十家,要说相公的家族也是源于苏州吧?”
冯紫英讶然,他没想到沈宜修也能想得这么远,挑了挑眉,“宛君想说什么?”
“妾身愚见,这等时候实际上是不宜过于逼迫武勋群体的,妾身以为朝廷为了这一百多万两银子而将整个武勋群体置于一种受羞辱和出卖的境地,必有后患。”沈宜修犹豫了一下才道:“道理相公肯定明白。”
冯紫英心中一凛,“宛君,冯家也是武勋一员,……”
“不,相公,你和公公都不应该算进去了,妾身感觉得到其实相公基本上是以文臣自居,而公公则是远戍边地,基本上没有参与到这些事务中来,可京中武勋们遭遇此难,他们会怎么想?”
虽然不认为武勋能在这个时候有什么兴风作浪的本事,但冯紫英还是问道:“宛君是担心京中会有什么异变?”
“京中恐怕不会,前期妾身看那《今日新闻》几乎每期都有评价三屯营一战的,写的很详细清楚,武勋也好,京中士民也好,京营的低劣表现印象都深入人心,很难得到士人民众的支持理解。”沈宜修摇头,“但是《今日新闻》却只能限于京畿,主要还是京城,但是京师武勋祖籍大多是来自南直隶和浙江,其中尤以金陵、苏州、扬州、杭州、庐州、安庆等地为多,像贾史王薛不就是金陵世家么?四王八公十二侯中的牛家、柳家、陈家就是来自扬州,四王都是来自苏州,像和相公交好的韩家来自杭州,……”
冯紫英大吃一惊,这些武勋望族的祖籍他当然是清楚的,作为武勋中的一员,他很清楚张士诚起家于泰州,但真正站稳脚跟还是在苏州,后来张士诚虽然被朱元璋击败,但是张氏后裔基本上就藏身于苏州,所以所以最终大周北伐与前明争夺天下,还是倚仗的苏州、扬州、金陵、杭州等南直和浙江的乡党们,而有从龙之功的武勋也大多是来自这些地区,包括那个时候还是微末的冯家也是如此。
但这些情形沈宜修也知道就让他颇为好奇了,虽然沈家也是苏州望族,但是沈家却是一直是士林中人,和武勋家族是格格不入的,这四王八公十二侯的来历,沈宜修也了解得如此之深,不能不让冯紫英有些意外。
“宛君,可是岳丈有信给你?”冯紫英略作思索问道。
“君庸去了一趟山东看望父亲母亲,父亲也让他带了一封信回来给我,也提及了苏州那边老家情况,……”沈宜修脸上露出一抹忧色,“老家那边给父亲去信称江南今年一直动荡不安,除了倭寇袭扰外,流言纷起,据说朝廷有意增加南直和浙江赋税,另外也要对海贸特许金提价,市舶司那边据说也要分南北不同税率,据说山东这边市舶司海税税率比江南要低三分之二,辽东那边如果开埠甚至要市舶司免税,不知可有此事?”
冯紫英大惊,虽然他到永平府之后就没有过多过问开海事务,但是他也知道官应震他们的确在研究南北海税税率的差异化,这也是朝中北地士人的强烈要求,很有可能会如此实施,但是特许金和增税这却从未听闻了,这肯定会引发江南的强烈不满。
只是这等消息为何如此之快就在江南流传开来?
冯紫英一时间没有回答沈宜修的问题,他心中有些隐隐不安,这段时间他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包括从京中回永平之后,就有些感觉,但是始终没有能找到问题究竟在哪里,现在才有些反应过来,那就是江南似乎太平静了一些。
这有点儿像山雨欲来的那种沉闷压抑的模样,让人觉得憋闷,但是游目四顾,似乎又没有什么其他意外,但却总让人心里不安。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七节 迎娶
见丈夫陷入了沉思,沈宜修也有些惶恐:“相公,这只是家父从老家那边得到的一些消息,未必准确,不过妾身觉得,虽然朝里朝外似乎都在说江南士人在朝中势大,但是像首辅大人和次辅大人他们还是比较公允的,像江南赋税沉重,江南士人怨气很大,他们也还是在向江南士人客观如实的解释现在北边的情况,起码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还是站在大局公心上的,至于说要要求他们全然维护北边儿,本身也不现实,他们毕竟是江南人,……”
“这也是岳父大人所言?”冯紫英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这位平素不怎么过问时政的妻子所想。
“不完全是,父亲信中有些提及,就说朝中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都对首辅、次辅以及江南士人成见颇大,但即便是换了齐阁老担任首辅,难道就能有多大改观?现在江南赋税沉重这是不争的事实,苏州、湖州这些地方尤甚,许多小民将田土挂在大户人家头上,也就是承受不起这种压力,……”
大周优待士人,士绅赋税有减免政策,尤其是劳役上更是免役,这也是为什么大家拼死拼活都要去谋个读书人身份,只要考中秀才便能免除劳役,而中了举人便有资格减免家中田地的赋税了。
“如果继续加征,江南只怕真的要生乱了。”
沈宜修的话是一个提醒,冯紫英何尝不知?但是在没有找到其他生财之道之前,沉重的财政压力又迫使朝廷只能不断的把目光对准江南和湖广,尤其是江南。
这种内忧外患夹击之下,大周朝廷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弓弦,稍有意外,就可能断裂开来。
西南战局的不利还在不断的为这根弦加码,朝廷回旋的余地似乎也越来越小。
冯紫英可以想象得到,官应震也应该承受了很大的压力,特许金的提价,增加国债,这都是来自内阁和户部乃至兵部的压力下不得不考虑的问题,甚至不得不考虑增加赋税,而这势必又要刺激到江南汹涌的士林民意。
冯紫英也忍不住喟然长叹,说来说去还是生不逢时,遇上了各种矛盾难题交织的时代。
冯紫英这个时候还真的有些羡慕那些穿越主角动辄小弟一大堆纳头就拜,主角大杀四方的情形,怎么自己穿越而来,却成了如此窝囊憋气的角色?
自己已经力图让自己的才华尽量展现于世,养望扬名,广织人脉,四处抱粗腿抢先机,而在无数人眼目中,自己已经是天纵奇才,青云直上了,可怎么还是有一种精疲力竭而局面却丝毫不见好转的感觉呢?
难道真是人力终有穷,天道终有定?不是该说人定胜天么?
永平府的试点是冯紫英自以为走得很好的一布,但是永平府一府之地,对于整个大周来说还是太渺小了,而且时间只有这么一年不到,无论自己有翻天覆地的本事,也不可能点石成金。
可以说借助山陕商人和佛山庄记甚至拉上了兵部军器局的力量来联合开发,已经是自己最大限度的发掘了所有潜力和资源了,但这需要时间来慢慢积累,罗马不是一天能建成的,即便是让自己接任朱志仁的知府,没有三五年,永平府的开发也难以见到大的效果,更不足以撬动整个大周格局的变化。
有时候冯紫英自己也觉得心累,虽然齐永泰、官应震和乔应甲以及柴恪这些人和自己关系密切,但是准确的说他们都只是部分认同自己的一些观点,甚至谈不上是同路人,某种意义上还是属于这种传统的这种师生情谊或者乡党亲旧关系,只能算是私谊。
即便是自己给予厚望的同学中,完全赞同支持自己的也没有,这都还需要时间和成功来慢慢积累。
不过冯紫英相信自己在永平府取得的成功已经开了一个好头,不但为自己在朝野创造了良好的名声,而且同样也吸引住了许多人对自己的这种方式的注意力,让他们也看到了想要在仕途上“走捷径”的希望。
大周对地方官的考核最重要的就是税赋和治安,在田地有限,税赋标准固定的情况下,如何让这一点成为突破口却又不至于引发治安不靖,无数人苦思而不得,但冯紫英在短短一年间不但做到了这一点,而且甚至还替朝廷解决了数万流民消纳难题,这让任何人都无法质疑冯紫英在这上边的功劳。
当然攻讦也不会少,士绅的不满是最大隐患,但是好在齐永泰是北地士林领袖,而北直隶更是其根基所在,又有乔应甲在都察院坐镇扎场子,这些情形都还能压制得住,所以这也成就了冯紫英今日的耀眼夺目。
冯紫英也意识到自己下一步的目标恐怕不仅使自己更耀眼,更上一层楼,而是更需要拉动一帮志同道合者与自己共同努力,哪怕是只在一些观点上一致者,也是值得争取和发展的,自己完全可以通过耳目濡染让他们逐渐接受自己的观点意见,而最具有说服力,无疑就是自己现在所做的并且已经成功的一切。
对于冯紫英来说,烦恼困扰虽多,但是却都不是迫在眉睫的,当下的大事仍然是成亲。
沈宜修产下一女固然冯紫英喜出望外,但是也让大小段氏高兴之余也有些遗憾,要说冯紫英娶妻纳妾也有些日子了,便是收房的丫鬟也有几人,但是却单单只大妇沈宜修有孕生产,两个侍妾还有三个通房丫鬟,都未见有孕,如果不是大小段氏对沈宜修的性子有所了解,她们真要怀疑是沈宜修在从中作祟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把薛氏姐妹娶进家,又算是了却一桩大事儿了,便是沈宜修也管不到二房的事情,短时间内沈宜修是不宜再怀孕,大小段氏自然就把希望寄托在了薛家姐妹身上,尤其是薛宝钗的丰韵富态更让大段氏十分满意,这体格一看就像多子之像,所以态度也从最初的不太认可变成了现在的热切盼望。
日头终于升了起来。
天公作美,前几日都是风雪交加,但是从前日起,天气就放晴了。
碧空万里,阳光普照,两日的阳光让整个京师城晒得敞亮干净不少。
街面上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起码在丰城胡同这一顺放眼望去格外舒坦,冯家再度纳新妇,也让整个丰城胡同喧闹起来。
大周婚庆俗礼比起宋明又有一些变化,讲求上午吉时出门亲迎,然后接新妇回家,午间是亲朋故旧好友来贺,一直到晚间婚成,客人们大多要留一顿饭,和迎娶沈宜修一样,府中也有安排,但是也在外边儿临近的武定侯胡同一处酒楼设有二十余桌,宴请来的客人,若是远途而来的亲旧还要帮着安排宿处。
这个时代亲迎是主流,但是在南方也有本人不去,由家中长辈去将新妇迎娶回来的风俗,不过在北方以及城镇中,基本上还是采取亲迎的风俗。
亲迎若是寻常人家,驴车马车有之,骑马骑驴亦有,并不统一,当然对于冯紫英来说,肯定是骑马而去,新妇自然是花轿接回,这已经成为这个时代官宦人家的主流娶亲方式。
薛家提前了几日便从荣国府搬了出来,实际上薛蟠在娶了夏家女之后就搬到了小时雍坊的李阁老胡同,那里北邻太仆寺,东靠太液池,环境很不错,不过宅院不算很大。
但薛家二房却住在大时雍坊的石碑胡同,不过此番迎亲是娶薛家长房之女,薛宝琴是作为媵陪嫁,所以自然也就一并在李阁老胡同的薛宅中等待迎娶了接亲了。
从迎亲队伍从丰城胡同出来,沿着宣武门里街北段向南,虽然天气晴好,但是这朔风依然劲吹,让冯紫英脸颊都有些冻得发僵,只是脸上的笑容却是溢于言表。
浩浩荡荡一干人立即吸引了邻里街坊无数人的眼球,而一上宣武门里街,更是成了夹道相迎了。
“嗬,是冯家娶亲啊,……”
“哪个冯家?连小冯修撰都不知道?知不知道开海?知不知道这一次蒙古人进来打了一个打败仗?就是小冯修撰干的,……”
“哦,是小冯修撰,那如何不知晓?我记得前年冯家不是娶了亲么?”
“你知道个啥?人家是一门三房独苗,所以圣上特批兼祧,……”
“啧啧,那敢情就是可以娶两房了?乡里这种情形倒是听说过,不过这冯家一门三房好像都是有爵位的,这可是新鲜事儿,……”
“那是,若不是这样又如何需要兼祧?那爵位总得要有子嗣来继承不是?……”
“瞧瞧这架势,不知道女方是哪家?”
“听说是姓薛,是金陵那边的大户人家,不过在咱们京师城却没怎么听说过,……”
“嗨,像小冯修撰这等人才,怎么去娶那南方蛮子,难道咱们京师城里高门望族就没有让他满意的女儿?换了是我,那便是主动上门也得要结这一门亲事啊,……”
“你也不撒泡尿找一找自己,长得五大三粗一副夯货样,你那女儿也配入冯家法眼,当个丫鬟都够呛,……”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点火,伏杀
路边看热闹的人们不断有言语传入耳中,冯紫英却是心情舒畅。
“瑞祥,府里知客接待都安排好了吧?”
小步疾走跟随在冯紫英健马身旁的瑞祥立即应道:“都安排好了,一边是练大爷与许二爷以及方大爷,加上环三爷帮忙,另一边是段大爷、柳二爷、韩大爷和宝二爷他们四个,加上府里的寿伯,所以基本上都能熟悉认识。”
由于来的客人可能太多,而且涉及到冯家和冯紫英本人的亲朋故旧,再加上一些和薛家相关的营生上的往来,所以这一次来的客人可能比相对比较单纯的迎娶沈宜修时的客人更多,尤其是一年前冯紫英还没有到永平府,和山陕商人的关系也远不及现在这么密切,所以在安排知客的问题上也就需要考虑更周全。
练国事、许其勋以及方有度自然是要从同学以及原来在翰林院中观政其间,以及在朝中一些关系较为密切的官员们这个角度来考虑,贾环自告奋勇,当然也存着一些想要借机结识一些人脉的想法,冯紫英自然不会拒绝,而另一面主要是面对冯家这边,包括武勋阶层,以及一些营生上的考虑,段喜贵从广州回来了,自然义不容辞,柳湘莲、韩奇加上宝玉,还有府里的冯寿,这几边就算是把所有人都包揽进来了。
这知客的选择也很重要,尤其是冯家人脉宽厚,加上冯紫英从临清民变开始便大放异彩,所以不管邀请没邀请的,都有很多主动要登门道贺,遇上这种事情,你都只能笑脸相迎,礼物上也要登记好,以便于日后做好人情往来。
怕的就是来的客人大家都不认识,或者不清楚来历,那还真的不好应对,所以在选择知客上宁多勿少,才会有这八九个来帮衬。
“唔,也差不多了,他们这么多人,基本上就该都认得了吧,弄不好他们认识的,我还未必认识呢。”冯紫英自我解嘲。
他并不希望来客太多,虽然这个时代不像前世那种结婚请客还需要报备,有些人还不能来往,但是这来者是客,多了牵扯面太宽,始终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一些客人他并不希望见到。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李阁老胡同进发,一路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好在大家都还守规矩,不过是谈论一番,倒也没甚阻碍。
到了李阁老胡同口,老远薛家的家仆下人们便如炸营的麻雀一般,飞奔着回去报信,冯紫英自然要稳住步伐,策马缓缓而行,也好给那边有个准备。
待到一行人到了宅院门口,中门大开,薛蟠薛蝌都已经迎了出来,因为薛家上一辈的男性都已经逝去,所以只有和冯紫英同辈的薛蟠薛蝌。
这等时候自然不会有什么客套,简单叙礼之后边进了院子。
“来了,来了。”外边传来嘈杂的喧闹声,原本端坐在厅中的二女顿时紧张起来,一时间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母亲!”
“钗(琴)丫头!”
泪眼迷离中,母亲都是舍不得女儿,而女儿有何曾愿意离开母亲?
“嫁过去便是人家冯家的人了,定要好好遵守冯家规矩,孝顺翁姑,妯娌和睦,莫要逞强好胜,……”
薛姨妈心情是高兴激动的,却又夹杂着不舍,薛家长房,自己只有一儿一女,可这个儿子现在虽然要比以前好了许多,但是仍然难以彻底放手,倒是这个女儿聪慧沉静,大气雍容,一直是自己的心头爱,而在亲戚朋友里也是出类拔萃。
只可惜现在薛家没落,耽误了自己女儿,也幸亏机缘凑巧,能嫁入冯家,而冯紫英也的确是配得起自己女儿,而且最为难得的是女儿满意对方,对方也钟情于女儿,这等诸般投契,可谓喜上加喜。
“母亲,孩儿知道。”
“知道就好,紫英是个好郎君,年纪轻轻就已经肩负重任,你和琴丫头嫁过去,定要顾全大局,莫要拖紫英的后退,管好内院,让他安心公务,……”
“母亲,孩儿定会谨记,请母亲放心,……”
两顶花轿早已经备好,后边儿则是送亲的队伍,花轿一大一小,有些区别,但是作为媵,身份上要比妾高许多,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有资格这样光明正大的抬入,而不像纳妾,一顶小轿便能随便抬入。
在女方做短暂停留,接亲队伍要在女方作简单留食,因为这个过程走过来也得要一个多时辰,简单用饭之后开始返回。
这一次的动静更大,速度更慢,逶迤绵延,也迎来更多的人围观。
“君豫兄,你这个知客可当得辛苦啊,此番婚成之后,紫英该好好犒劳你一番。”
杨嗣昌是和侯氏兄弟联袂而来,贺礼是早几日便已经送到了,今日不过是来登门道贺,都是同科进士,而且冯紫英也算是北地士子的俊彦,现在湖广士子和北地士子关系相对较为密切,走动也很频繁,像与杨嗣昌关系极为密切的侯氏兄弟都是河南士子。
“我就是在这里充个门童,来的客人我认识的基本上都是咱们同科或者书院的同学,哪里需要这么大张旗鼓?”练国事微微一笑,“文弱,兵部今年不好过,明年更难,令尊的荆襄军训练得怎么样了?”
一提及荆襄军,杨嗣昌脸色就阴沉了下来,“兵部兵仗局和军器局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我在武选清吏司,对那边情况也不是很了解,一直到家父那边急需各种武器,才去了解了一下,没想到京中军器局的工坊居然还只能制作三眼火铳这等早就被淘汰的货色,问他们新式火铳制作如何,他们居然回答是因为工艺要求太高,制作价格昂贵,所以只是试制了两批之后因为射程和精准度都不尽人意,所以干脆就搁置了,这帮禄蠡!”
练国事略感吃惊,“难道兵部在京中就再无工坊能制作?”
杨嗣昌冷着脸摇头:“制作是能制作,但是质次价高不说,而且生产工期长,远水解不了近渴,真要等军器局京中这帮人制作出来,只怕西南战局都糜烂不堪了,我听说紫英在永平府撺掇山陕商人和佛山庄记联手开设了军器工坊,规模不小,在蒙古人入侵前就已经在试制新式火铳了,柴大人从永平回来说现在编入蓟镇的左良玉部和黄得功部分是佛山庄记那边生产的火铳,还有部分就是永平生产的,他对比过,质量相若,并无轩轾。”
练国事也听冯紫英提及过,但是没想到生产火铳质量已经不逊于佛山庄记,要知道佛山庄记的火铳乃是大周最有名的,兵部现在新式火铳基本上都是来自佛山庄记,没想到佛山庄记和山陕商人联手在永平居然如此快就能形成制作规模和能力。
“那永平这边生产规模能赶上令尊那边需要么?”练国事赶紧问道。
“我就是要问问紫英,前几日来紫英太忙,我也没好意思,但是现在火烧眉毛了。”杨嗣昌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永宁宣慰司奢家和杨应龙联手了。”
“什么?!”练国事几乎要叫出声来了,“那水西安家呢?”
“安家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但是王子腾在施州卫和永顺宣慰司以及保靖州那边兵过如篦,现在谣言四起,说朝廷此番要趁势把整个湘西和川南以及贵州的土司全数改土归流,如有不服从者便以乱匪论处,……”
练国事又惊又怒,连知客都顾不得当了,一把拉住杨嗣昌往一边走去,侯氏兄弟也是面面相觑,他们也是刚听到杨嗣昌提及。
“朝廷和地方官府为何不及时辟谣?这分明就是杨应龙的毒计,就是要撺掇周遭土司与他捆绑在一条船上,……”
永宁宣慰司奢家虽然论实力远不及播州,但是其地理位置重要,与播州和水西形成一个互为犄角的三角地带,而且更为关键的是奢家和水西安家乃是姻亲,关系密切,加之永宁宣慰司向一把尖刀一般正好顶在川南叙州和泸州的腰腹上,一下子就能让孙承宗无暇再估计播州,只能先应对永宁这边。
杨嗣昌苦笑,“官府怎么会没辟谣,但是王子腾在平茶洞司大开杀戒,然后又突兀地回转一击,以保靖州和永顺宣慰司的几家土司勾结播州杨氏意图不轨为由将其剿灭,另外还妄称施州卫南部几家土司参与了焚毁其补给粮草,直接称其为叛匪,现在施州卫那边也是风声鹤唳,……”
练国事稳住心神,思考了一下才道:“那边土司恐怕要说看到播州杨应龙反叛没存着二心,那的确不好说,他们也都盼望着杨应龙能叛乱成功,最起码可以在合适时机向朝廷寻求招安,这样进可攻退可守,迫使朝廷在这个问题上向他们妥协退让,进而让他们能继续盘踞,……”
杨嗣昌明白练国事的意思,接上话:“但是君豫兄你认为他们不会直接介入?”
“最起码他们不会在看不清楚形势的时候就贸然介入,这些土司并不蠢!”练国事怒声道:“王子腾这是在把这些土司逼反!”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九节 龙恩浩荡
面对练国事的怒不可遏,杨嗣昌此时反而要冷静许多,“君豫兄,西南这些土司本身对朝廷命令就是阳奉阴违,伪托各种理由敷衍塞责,朝廷法令在这些地方形同虚设,流土之争根本就是这些土司因为私利而无视朝廷,杨应龙乃是这些土司中的为首者,可以说他的反叛背后其实就有着这些土司们的暗中支持和授意,内阁在和家父、王公、孙大人和楚材兄南行之前都曾经提及过一旦此番平叛,就会在西南大力推行改土归流,……”
练国事摇头,“文弱,改土归流的确势在必行,但是却需要把握好节奏和时间,现在绝对不是一个好时机,若是一味强调要改土归流,只会激起更多土司的敌意,迫使他们加入杨应龙一边,不利于我们迅速平定杨应龙的叛乱。”
“文弱,我觉得君豫兄言之有理,虽然朝廷聚集了登莱军、固原军以及孙大人在叙马兵备道那边也把卫军训练出来了,加上令尊的荆襄军一旦炼成,平定播州乃至永宁都不是问题,但是如果贵州和湘西的土司都因为骤然猛推改土归流而躁动起来,恐怕要想平息叛乱就要困难许多了,而且就算是平定下来,时间消耗和我们要付出的代价都会大许多,如果稍有差池,甚至可能波及到岳州、常德、宝庆诸府,而这几府都是湖广粮仓腹地,一旦受到战火影响,怕是整个京师粮价都要暴涨,民心动荡,这等时机,的确不合适,……”
侯恂语气沉肃,显然也是对此情况做过深思。
“若谷,朝廷朝令夕改,只怕不妥啊。”杨嗣昌也有些犹豫起来。
“其实也未必是朝令夕改,朝廷完全可以发布谕令,称只诛首恶,只惩戒播州杨应龙,甚至杨氏其他子弟都可以从轻处理,若是能幡然悔悟,主动向朝廷投诚,不但不追究责任,还可以给与奖赏,……”
侯恪也加入了进来。
“若朴此策不妥,岂不真成了杀人放火金腰带了?反叛不受惩处,反而招安还能升官发财,这岂不是给其他土司带来示范效应,日后不是随便哪个土司都能效仿一番,见势不对,便主动投诚求招安,然后还能升官发财,那朝廷岂不是永无宁日?”
练国事和杨嗣昌同时摇头,侯恂这个想法太过天真,只图眼前利益,却没有看到后续可能带来的恶果,杨嗣昌接上练国事的话:“只要是主动反叛的,若非迫不得已,便断不能轻易让其招安,定要斩尽杀绝,以绝后患,以儆效尤,但若是旁观者,只要没参与,倒是可以区别对待。”
“可王公的这等手段不也和文弱你说的差不多么?”侯恪不服地反驳。
“那不一样。”杨嗣昌摇头,“王子腾明显是立功心切,像施州卫那些土司,哪里扯得上去袭击他的后勤补给,分明就是借题发挥,甚至……”
杨嗣昌没再说下去后边几个字,杀良冒功在大周朝军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甚至不这么做才是新鲜事儿,但作为一方大将的王子腾在这种情形下如此做,就显得有些格调太低,有失身份了。
练国事倒是没有太在意这一点,他考虑更远一些,“若谷所言的确需要考虑,文弱,若是放任战事迁延,甚至蔓延,波及到湖广,这恐怕就是朝廷不可承受之重了,你在兵部,怕是也该向张大人和柴大人谏言,立即澄清谣言,朝廷并无对西南土司有改土归流的意图,同时划清界限,表明态度,只要不参与杨应龙叛乱的,朝廷都会予以支持,还可以鼓励周遭与朝廷关系较为密切的土司参与围剿叛军,不吝封赏,……”
练国事的建议让杨嗣昌和侯氏兄弟都忍不住连连点头,这位前科状元在吏部打磨一段时间也开始熠熠生辉了,这一番见解出来,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君豫兄,我在兵部人微言轻,只怕这等建议上去也未必能得到多少人认可,而且现在朝廷许多人都过于乐观,都觉得登莱军、固原军加上荆襄军,超过十万朝廷大军,这还没有算孙大人在叙马兵备道和重庆府编练起来的卫军和民壮,完全可以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现在的不利局面都是暂时的,只要开春固原军恢复过来,荆襄军能变脸完成,三军齐头并进,再加上有叙马兵备道的卫军和重庆府的民壮查缺补漏,明年上半年彻底解决战斗应该不是问题,朝廷还可以趁势一举解决这个地区的改土归流问题,但是我就担心这只是纸面规划,万一中间有什么意外差池,未必能像我们设想那么顺利,战事迁延,恐怕就……”
杨嗣昌其实也觉得朝廷只要横下心来,要一举解决播州叛乱也应该不是问题,无外乎就是时机不好,可能会花太多银子,而且也担心波及湖广,影响整个大周的粮价稳定。
这不是小事,一旦朝廷承受不住可能会波及湖广,引发整个大周粮价上涨的风险,就有可能去寻求妥协,那结果给了这些反叛土司的喘息机会,既不能达到目的,也使得朝廷丧失威信,这是最糟糕的结果,而且杨嗣昌以为当今内阁那几位的尿性,这种可能性很大。
练国事也扶额点头。
杨嗣昌看问题更深一些,已经考虑到如果有意外不顺,朝廷诸公的态度肯定会发生变化,西南战事不像辽东,距离京师太远,而且这反叛土司未必有多大能力走出他们自己地盘,战事不利无外乎就是有损朝廷颜面,暂时缓一缓朝廷也能接受,所以真当局面滑向预料之外的话,朝廷诸公还真有可能寻求暂时妥协,只需要将这些叛军暂时压制在这些山区里即可。
可这种暂时性的妥协带来的危害性却是长远的,势必会助长整个西南土司的野心和胆量,你可以妥协一次,那么也就意味着你可能妥协第二次、第三次,出头者都没有受到惩罚,未来会滋长更多人的冒险想法,其风险会成几何倍数的暴增。
面对练国事和杨嗣昌的对话,侯氏兄弟都还只能站一边倾听,偶尔插言,主角还是他们俩。
连侯恂都觉察到经历这一年,练国事和杨嗣昌都见识都有很大的提升,心中感慨之余也是倍感压力,昔日同窗好友成长太快,如果不迎头赶上,便会越来越落伍,日后再在一起,便是连探讨的话题都有些接不上话了。
“紫英在这方面素有独到见解,不如等到紫英空闲下来时,咱们和紫英好好探讨一番。”练国事也觉得这是一道难题,怎么选有弊端,而且其中变数也极大,选错可能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恶果。
一提起冯紫英,似乎杨嗣昌和侯氏兄弟也都是心中一松,似乎都觉得好像能在冯紫英那里找到一个满意答案。
倒是杨嗣昌回过味来也有些不太服气,怎么冯紫英俨然成了横亘在大家面前的一座大山,这些重要的话题都得要从他那里讨教答案,连原来与冯紫英不算亲近的侯氏兄弟都如此看法了,这让杨嗣昌也有些警惕。
杨嗣昌可是一直对自己有着不一样要求的人,纵观冯紫英前期的表现,他从不认为冯紫英就比自己强什么。
开海之略早就有提出过无数次,只不过冯紫英在宁夏叛乱朝廷财力拮据之时提出来,赶上了一个好时机,加上又有齐永泰、官应震、郑继芝和柴恪等人推波助澜,所以才会造出如此大声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杨嗣昌还有些嫉妒,要知道官应震、郑继芝和柴恪可都是实打实的湖广士人,和自己才是乡党,却造就了冯紫英这个北人,哪怕是盟友,但是毕竟是外人啊。
而且冯紫英现在还主动选去永平府,远离朝廷中枢,委实让人无法理解。
迎亲的人终于回来了,这一去一来,来回也花费了三四个时辰,虽然心情极佳,但是还是有些磨人。
就在众人静候婚礼完成的时候,宫中的内侍如约而至。
在沈宜修时永隆帝也是专门御赐礼物,现在冯紫英又立下大功,尤其是成功的替永隆帝化解了京营这个难题兼祸患,可以说更是圣眷正隆,只是外人不太清楚罢了。
薛家人原本也是没有指望过的,毕竟去年那是冯家长房娶妻,而起沈宜修之父沈珫也是正四品的官员,又代表江南士人,而且长房继承的是冯紫英大伯呼伦侯这一房,自然不比寻常,所以御赐礼物大家虽然也算是意外惊喜,但是也能接受。
今年这一回薛家身份比起沈家来就逊色太多了,而且二房这边也是冯紫英煞费苦心才争取而来的云川伯,不但层次略低于呼伦侯,而且当时也并不得永隆帝认可,纯粹就是捏着鼻子给的。
所以没有人想到过永隆帝居然再度御赐礼物,而且还是双份,当然礼物也略有不同,明显是考虑到了冯紫英是一次娶妻带媵,可谓真正的隆恩浩荡了,连冯紫英早已经对这些有心理准备的都忍不住动容,哪怕是收买人心,那也做得足够细致周到了。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节 抢跑
对于薛家人来说,永隆帝的御赐礼物简直就是一种无上的荣光了,薛蟠和薛蝌都是兴奋得难以自已。
这种祝贺无论是什么礼物,都比任何礼物都更具有价值意义,对于薛家的地位影响也无疑是巨大提升,虽然这种隆誉更多的依托冯紫英的功绩得来,但不管怎么说,薛氏双姝是嫁给了冯紫英,那么薛家也就是真正和冯家绑定了,所以这种荣耀的转移或者溢出而让薛家得益,也无可厚非。
客人们大多数都是下午间到来的,包括一些师长长辈和各路神仙。
像齐永泰、乔应甲、官应震、柴恪、周永春、毕自严等人,也包括忠顺亲王、张景秋、郑继芝、顾秉谦、王永光、黄汝良、崔景荣、孙居相这些有过交道交情,但是却还没有达到亲近程度的这些官员,也还有义忠亲王、寿王、福王、礼王、禄王这些没什么交道,但是也算是“神交”的京师显贵,当然也免不了像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同为勋贵的从龙武勋,也还有像山陕商人、洞庭、安福、徽州、扬州、宁波这些地方的商贾们。
当然讲究些身份但又关系较为密切的,还是要拨冗来一趟的,比如齐永泰他们,而像有些如张景秋、郑继芝则一般是让自己子侄辈来专门跑一趟带来贺礼和赠言,像义忠亲王、寿王、福王这些人则一般是通过管家来跑一趟,倒是忠顺亲王和禄王张骕亲自到了。
冯紫英正在和忠顺亲王说着话,外边卫若兰疾步进来,赶紧和忠顺亲王见礼,忠顺亲王算是卫若兰的嫡亲舅舅,卫若兰虽然没来帮忙当知客,但是也还是和韩奇一道帮着招呼客人。
“紫英,禄王殿下来了。”卫若兰看了一眼自己舅舅,略作犹豫,还是说了出来。
“张骕来了?”忠顺亲王讶然问道。
自己这个侄儿刚成年没多久,也没有听说和冯紫英有什么交情,照理说也就是排个管家之类的亲信来就足够了,怎么还亲自来了?但是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一些东西。
“嗯,禄王殿下刚到,还在门口,所以子琦还在门口接待,我进来告知舅舅和紫英。”卫若兰也是颇为好奇,但是看到舅舅面色微变之后就恢复了正常,心里也若有所悟。
“呵呵,告知紫英就行了,今儿个是紫英的大喜之日,舅舅不过是客人,不过张骕倒是有心了。”
忠顺亲王一句有心了,冯紫英也是有些无奈,耸耸肩,“禄王殿下太客气了,还专门跑这一趟,倒是弄得我有些惶恐了。”
“行了,什么惶恐了,张骕这小子早就说要来拜会你,可你要么在永平,要么回京师也是行踪飘忽不定,孤听说不仅是他,张弛、张骐、张骥他们的帖子都在你这里送了好几回了吧?可没见你去他们府上拜会过?”忠顺亲王嘴角浮起一抹了然于胸的笑意。
“王爷,您都知道我是文臣,而且也不擅诗赋,几位殿下都是邀请我去参加诗会文会,这不是去献丑那么简单,纯粹就是去丢脸,甚至就是给别人当垫脚石,我虽然愚钝,但是好歹也是一介官员,也还是要照顾朝廷颜面,若是被一干狂生们借机轻贱,那也是朝廷丢脸,皇上面上无光啊。”冯紫英倒是显得很通透豁达,“所以干脆我就一个也没去,当然我也都给几位殿下回过信,讲明了原因,他们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是也还是没勉强我,不过这帖子好像还是再继续送来,我现在是更不敢去啊。”
忠顺亲王大笑:“行了,紫英,你也莫要在孤这里解释,孤可没让你去参加诗会文会,孤的爱好是听戏,这紫英你总不能推托吧?你那大观楼现在压得我的明月楼都有些抬不起头来了,小柳一登台,我这边客人几乎都跑光了,这事儿你怎么说?”
“呵呵,王爷怎么说那就怎么办,好了,王爷,禄王殿下既然来了,我还得去招呼一下。”冯紫英知道忠顺亲王是开玩笑,他也是说惯了的,大大咧咧地道:“要不王爷一道去,您这个侄儿听说落落大方,待人接物不一般,文才不比福王、礼王逊色啊。”
忠顺亲王捋着胡子笑呵呵地道:“那就走吧,我也许久没见着张骕这小子了。”
张骕是选准时间来的。
之前他并没有想过亲自来道贺,但是在得知恭王会亲自来之后,他便立即改变了心意,抢先一步来了。
说实话,他没想到自己那个还不到十一岁的幺弟居然也能有如此心思,如果不是那边府上传来消息,他都不敢相信。
一直以来他都是盯着几位兄长,却没想到自己这个幺弟在这种事情上会演这么一出,当然这肯定不是张骦本人的意思,可张骦背后有陈敬轩,有张景秋,那就不一样了。
今日自己这个幺弟的一出立即让张骕改变了对自己那个年幼幺弟的看法,起码是他背后的人心思不会浅,一样有着某些想法。
话说回来,凭什么不该有这些想法,自己不也一样有这些想法么?母妃自小便教导自己,立下宏源,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身在天家,那有些事情就不得不去做,有些路就不得不去走。
他选择的未正这个时间节点来的,既不用留下来用饭,他和冯家关系还没有密切到那个份儿,留下来太显眼了,也不至于来太早,那一般是关系较浅的客人,所以才会选择这个时间节点。
来的时候,他在丰城胡同的胡同口看到了齐永泰和官应震的轿子刚刚离开,然后走到胡同中段,遇上了乔府和柴府的马车,还有步行离开的二人,看似粗布棉袍,与寻常路人无异,但禄王去过青檀书院却认识,那是青檀书院山长周永春和掌院毕自严,如果他的消息没有错误,那毕自严是可能要出任户部侍郎的。
“冯铿见过禄王殿下。”
“叔父也在?侄儿见过叔父。”见到是忠顺亲王与冯紫英一道出来,张骕眼中异色一闪而逝。
他早就听闻自己这位叔父和冯家关系异常密切,而海通银庄便是冯紫英发起,而自己这位叔父在其中充当了重要角色,拉拢了一大批皇室宗亲入股,成为银庄的重要股东,还四处替银庄吆喝呐喊,虽然后期冯紫英在海通银庄中渐渐淡出,但是谁也无法否认他这个创始人的巨大影响力,而自己叔父恐怕也和冯紫英关系大不一般。
“禄王来了?”忠顺亲王笑着点头,“难得,听说你现在不但认真读书,而且还在五军营打熬,可得要注意身体啊,你还年轻,莫要太过苛待自己,军营中的生活可不好受。”
“谢谢叔父关心,侄儿已经成年,所以想早日替父皇分忧,听闻几位兄长都在认真读书,侄儿也在想咱们几兄弟既要有文能安邦的,也需要武能定国的,所以才会去军营打熬一番,好在军营里诸位将军都还算看顾,侄儿也觉得这几个月下来,大有收获,……”
张骕脸上的笑容很阳光,翩翩少年郎宛然不知人间疾苦一般,却还把话说得大义凛然,看得冯紫英都有些唏嘘。
忠顺亲王点了点头,却不再多言,皇兄这几个儿子没一个是省油的灯,禄王这模样性子都颇类其母,而梅妃工于心计,在宫中便有七窍玲珑心的美誉,这禄王看来是体着其母的这方面了。
和忠顺亲王说完话,张骕才像冯紫英道了一个歉。
“禄王殿下能来,寒舍蓬荜生辉,……”
“冯大人太客气了,小冯修撰之名我是如雷贯耳,久闻其名了,一直未曾得见,……”在冯紫英面前,张骕甚至直接自称我,这让一旁的忠顺亲王也暗自点头,这小子果真是有些心机,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若是寻常寒门士子还真的很容易被打动,不过冯紫英这里,靠这个怕是不行。
冯紫英连连摆手,“禄王殿下可千万别这么说,紫英当不起,便是略有薄名,那也全靠皇上垂青,至于其他,紫英根本当不起。”
张骕见冯紫英这般客气,也有些诧异,都说冯紫英天纵奇才,狂放无比,而且在永平府也是雷厉风行,弄得当地士绅怨声载道,来京中告状的也不少,加上自己和几位兄长屡屡投贴,对方都是宛然谢绝,他还以为对方肯定是一个倨傲不群的性子,但是现在看来好像和传言有些不类。
“今日是冯大人大喜之日,我也祝愿冯大人鸾凤和鸣,……”
禄王一挥手,后边侍从已经把礼物送了上来,这边自然也有人来延请过去派送,礼单也需要做一个登记。
正在寒暄间,那卫若兰又疾步过来,见到冯紫英和忠顺亲王与禄王相谈甚欢,愣怔了一下,还是忠顺王眼尖,看到卫若兰便沉声问道:“若兰,又怎么了?”
“舅舅,禄王殿下,恭王殿下来了。”卫若兰脸上露出一抹局促的神色,“已经到了门口了。”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一节 插曲
“恭王?张骦?”忠顺王讶然,看了一眼一样一头雾水的冯紫英,再看了一眼似乎略感意外的禄王张骕,摇了摇头,“若兰,张骦是一个人来的?”
恭王张骦可才十岁,居然能亲自来这一趟?
“不,是恭王府上一个管家陪着来的。”卫若兰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作为长公主之子,他对这等事情比平常人有着更敏锐和深刻的理解。
今日张骕张骦都是不约而同来冯紫英府上道贺,如果说张骕既有可能是其主动为之,亦有可能因为其背后还有一个极有心计的梅妃,那么年龄更小明显还不可能明白其中奥妙的张骦,显然就是因为其背后隐隐站着三边总督陈敬轩和兵部尚书张景秋了。
忠顺王和禄王张骕都交换了一下眼神,张骕垂下眼光不语,还是忠顺王耐人寻味的笑了笑,“紫英,你还是去迎接一下吧,张骦虽小,可也是皇上的儿子,只怕也是仰慕紫英你的大名而来,没准儿还想拜你为师呢,……”
冯紫英笑笑,“王爷说笑了,紫英不通诗文,这全城皆知,哪有资格在几位殿下面前班门弄斧?那王爷和禄王殿下稍候,我去去就来。”
冯紫英跟着卫若兰往大门上走,卫若兰也忍不住轻叹一声:“紫英,禄王和恭王都亲自来道贺,我看寿王、福王和礼王也礼物也都是花了一番心思的,这诸位殿下都如此看重紫英,让我都有些艳羡嫉妒了。”
“若兰,你不是艳羡嫉妒,怕是在暗自替我担忧吧?”冯紫英泰然自若,一路前行,“我明白,这天家之事岂是我等能掺和的?几位殿下都逐渐成年,便是这位恭王殿下也已经快十一岁了,也就是还有三年多就要成年,据说是大器早成,禄王殿下雄姿英发,也是颇有抱负,你另外三位表兄表弟就更不用说了,朝中大臣们岂有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委,只是这等事情全凭圣心独断,外人哪里能插得上嘴?”
“也不尽然。”卫若兰摇头,“皇上便是能圣心独断,但也不会不考虑诸位臣工的观感,我朝并无立嫡立长的规制,更倾向于立贤,但贤之一说,见仁见智,……”犹豫了一下,卫若兰才小声道:“当今皇上不是那等刻薄寡恩刚愎自用之人,在选贤之上,势必要征求诸位臣工的意见,所以……”
“所以诸位殿下就想要在臣工面前有所表现?”冯紫英笑了起来,“那也该去内阁和六部诸公面前去好生展示才对,来我这里算什么?”
“你可是京师城大名鼎鼎的小冯修撰!且不说你的座师齐阁老,便是首辅和次辅大人他们都对你格外看重,能短短几年内几次单独蒙皇上召见,朝中又有几人?”
卫若兰已经不是几年前的卫若兰了,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成长速度远胜于韩奇和陈也俊两人,当然陈也俊他还有些看不透,他和其父陈继先始终像是一团迷雾,估计连皇上都还拿捏不稳,也许要到关键时候才会显现出来。
“没那么夸张,我现在不过是一介外放官员,随着时间推移,便是薄有名声,也会逐渐被人们所淡忘,一代新人换旧人,每一科下来,都会有年轻俊彦崛起冒头。”冯紫英微笑以对。
“紫英,你也无需在我面前自谦,看看你去永平府这一年,你在京中名声可曾有半点消退?皇上又单独召见过你一次吧?迁安之战京师民众谁人不知是谁的功劳?这从蒙古人那里把六万将士赎回来,只花了二十万两,真当大家不清楚你单枪匹马去和蒙古贵酋谈判?”卫若兰轻笑,“好了,咱们不谈这个了,你日后若是能入阁拜相,我自然高兴,起码我母亲是乐见其成的,好歹我们也是一起长大的,日后宗人府我也能说得上话不是?”
冯紫英嗤之以鼻:“若兰,我就不信你真的想去宗人府混一辈子?”
“我也不想去,可我这身份,读书又不成,难道还能入朝为官不成?”卫若兰有些自嘲般地道:“也就比闲散宗室好一些,不至于被养猪一般圈养起来,……”
“时移世易,若兰,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朝廷的海禁不是铁律,现在不也一样开禁了?三省六部,天经地义,自古皆然,但现在还不是要在咱们永隆年间变成七部了?”冯紫英摆摆手:“若兰,你若是有心,便莫要荒废时日,好生蓄势养望,终归有机会的。”
卫若兰眼睛晶亮,看着紫英:“紫英,你莫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不成?可莫要诳骗我。”
见卫若兰陡然来了精神,冯紫英心中好笑,看来自己这位发小胸中还是有一颗不甘寂寞的心啊,“好了,说太多也没有意义,我都说了,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你我情同兄弟,难道我还能害你不成?记住我的话,肯定会有道理的。”
“好,紫英,我可是记下了。”卫若兰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日后若是没能兑现,我可是要找上门来说一二的,未来的首辅大人!”
冯紫英斜睨了这家伙一眼,也有些感触,。
红楼梦》书中有隐言暗示他和史湘云似乎有一段姻缘,但是冯紫英却知道这要么是所谓红学专家们的各种脑补而成,要么就是自己来这个时空改变了一切,但是他还是以为前者居多,以史家现在的情形,卫若兰作为长公主嫡子,怎么可能看得上史湘云?
而且现在卫若兰已经娶妻,京师城中正经八百的官宦望族,其妻之祖父曾经在广元年间担任过阁老,其伯父也曾经在元熙二十年出任过工部左侍郎,其父是举人出身,虽未中式进士,但是也在太仆寺担任过太仆寺丞,现在也还有一位堂兄在光禄寺担任主簿,这等家世如何是现在落魄的史家可比?
冯紫英也不答话,径直而行,而卫若兰却是兴致盎然,变得精神抖擞。
在门上冯紫英见到了那位据说大器早成的恭王张骦。
不得不说这当今皇上几位儿子单从容貌上来说,都是称得上唇红齿白风度翩翩的俊郎君,禄王张骕如此,这位才年仅十岁的恭王张骦也是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更是顾盼生辉,一看就能给人以深刻印象。
“冯大人,恭喜了。”见到冯紫英前来,还在饶有兴致游目四顾打量来往客人的张骦立即上前一步道贺。
“见过恭王殿下,恭王殿下能来,冯家上下不胜荣幸。”冯紫英很不喜欢这等疯话,但是却不能不说,“这边请,忠顺王爷和禄王殿下也在这边。”
“噢?”忠顺王在不足为奇,但是没想到自己兄长张骕也在,据张骦所知,自己几位兄长好像都是托儿带礼,人并未亲至啊,怎么张骕却来了?
虽然心中诧异,但是张骦脸上却并未露出半点异样,含笑道:“王叔和七哥也在?那敢情好。”
永隆帝膝下有五子长成,但是实际上之间还有几个,不过都是夭折罢了,除了寿王是老大外,福王、礼王分别是老三、老四,禄王是老七,张骦是老九。
冯紫英看对方小小年纪倒也分寸丝毫不乱,心中也有些佩服,这等气度城府也怕要些功夫老养成,难怪永隆帝另外几个儿子对这个还未成年的弟弟都有些忌惮。
“殿下,这边请。”冯紫英也含笑一抬手。
禄王和恭王两兄弟一见面也是格外亲热,两兄弟拉着手一阵寒暄,倒是一番兄友弟恭的架势,看得忠顺王和冯紫英都是一个捋须,一个摩挲下颌。
“紫英,是不是有些意外?”忠顺王陡然间来了一句,脸上表情却是似笑非笑。
冯紫英眨了眨眼睛,“王爷,来与不来,其实都不意外,这也不是坏事,不是么?”
冯紫英的话让忠顺王咀嚼了好一阵才点了点头:“说得也是,这也不是坏事,起码大家都有了这方面的意识,比浑浑噩噩混日子好,只要皇兄心里有数就行,但现在说这些倒也还有些为时过早。”
这话说得有些暴露了,不过站在忠顺王的角度,冯紫英倒也能理解,现在对永隆帝来说,还远说不上考虑自己几个儿子的问题,他先需要解决掉来自义忠亲王的威胁。
两个皇子加上忠顺王的带来,也让冯紫英的这场婚事更增添了几分热闹气息,虽然禄王和恭王年龄在永隆帝几位皇子中算是最小的两个,但是却也都是封了亲王的皇子,理论上这两位日后都是机会登临大宝之位的,来往客人中像柴恪、官应震这等重臣自然不会太在意,但是一些六七品却又有些想法的官员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样一个结识熟悉的机会,都要上前来寒暄一番,混个脸熟。
而张骕张骦两位当然也乐于借此机会和能与冯紫英来往的这些士子官员结交认识,往远里想,若是结识一二能为自己所用或者拉近双方关系,那也是一件好事。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二节 喧嚣
天色早已经暗了下来。
薛蟠和薛蝌已经兴冲冲地出了院子。
宝钗和宝琴坐在房中,冯紫英还在外边应酬,旁边的莺儿和龄官也侍候在一旁。
宝琴来了京师城之后,先前一直没有安排贴身丫鬟,原本贾府里边也准备替她选一个,但是宝琴却婉言拒绝了。
正巧从扬州苏州那边买回来戏班子解散,府里边索性就把这些没什么去处的小丫头们分配给各家姑娘们,而那个时候宝琴已经确定要跟随宝钗嫁入冯府,所以也就将龄官和豆官这两个丫头分配给了宝琴,蕊官给了宝钗。
这龄官生得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颇有些袅娜娉婷之态,格外出色,粗一看还真有些像早两年的黛玉,好巧不巧却分派给了宝琴当丫头。
宝钗也不知道宝琴选了这龄官作为身边丫头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亦或是府里边分派时便指给了她,但她却知道龄官这丫头性子却不算好,说起来也有些傲娇,原本她和宝琴说不如将自己分派的蕊官和宝琴换这龄官,但宝琴却拒绝了,说就喜欢这等傲娇性子。
原本还有一个豆官,性子也比这龄官要好一些,但是宝琴却依然把龄官留在身边贴身使用,宝钗也不好再说。
但毫无疑问,潇湘馆那边对宝琴的不满更深了,原本红香圃和潇湘馆那边就有些若有若无的嫌隙,现在宝琴却把模样姿态都像黛玉的龄官拿来做了贴身丫头,这里边很难不让人联想,只是宝钗也不好太过干预自己这个颇有主意的堂妹,有些话到嘴边也都只能吞了回去。
宝钗也知道自己这个堂妹是有些心高气傲的,但是却未曾想到在女人最重要的婚姻大事上遭遇了梅家退婚这一重大打击,虽然从表面上看起来堂妹风采依旧,甚至气势更强,但是宝钗却知道对方心里是一直憋着一股气,任何只要触及到她的自尊,便会遭到她毫不犹豫的反击。
便是宝钗自己在说话时都要好生琢磨一番,以免触及到对方的敏感处。
林丫头究竟是什么原因和宝琴有些格格不入的,宝钗大略知晓,无外乎就是老祖宗对其才情和气质格外喜欢,话里话外免不了就要拿黛玉来比了,自然就让孤芳自赏的黛玉有些不悦,有些时候免不了就会被下人丫鬟们拿来相互比较,这一来二去,也会传到各家耳朵中去,这嫌隙便有了。
这龄官被宝琴带在身边,贾府里的人有心无意的也会有拿来和林丫头比,这传到林丫头耳朵里只怕就更不高兴,甚至可能会觉得这是宝琴有意为之,但宝钗也拿不准这是不是宝琴有意为之,这丫头有时候一旦倔起来便是自己也喊不住。
待到薛蟠薛蝌的脚步声在屋外消失,宝琴这才站起身来,跑到窗边看了一眼,回来坐下,“姐姐,先前哥哥专门来说皇上御赐了两份礼物,不知道这里边可有规矩?”
听得宝琴动静,宝钗犹豫了一下,这才取下自己的盖头,看见宝琴已经从窗边跑了进来,忍不住嗔怪:“宝琴,都是马上嫁人的人了,你稳重守礼一些,这里不比咱们家里了,莫要惹人笑话。”
“姐姐也未免太谨慎了,这屋里除了莺儿便是龄官,还能有谁嚼舌头不成?”宝琴手里捏着盖头,目光灵动,四处打量,“莺儿,你和龄官都是来看过这边儿的,还有香菱,我和姐姐可还是第一遭来这边,你们可看仔细了?”
“琴姑娘放心,我和龄官都是自习看过了的,香菱之前就和奴婢说过,这边院子虽然远不及园子里那么宽敞,但是若是要论屋子却要比那边多许多,姑娘的蘅芜苑也好,琴姑娘的红香圃也好,不过就十来间屋子,可这院子是三进院,林林总总婢子也数过,怕是不下四十间呢,而且这二进院和三进院旁边还有几个侧院,因为考虑到姑娘们嫁过来人也不多,所以都空着,连家具摆设都没有填补,奴婢也问过太太身边的明琅,说太太的意思是如果需要的时候,便由奶奶,嗯,也就是姑娘们自个儿按照喜好来添置便是,……”
莺儿格外得意,“香菱也和奴婢说起过,说太太平素是不怎么管事儿的,大小事务都是姨太太在掌管着,虽然沈家奶奶嫁过来了,姨太太便想把家里的事儿都交给沈家奶奶,但没想到沈家奶奶没多久就有了身子,所以这事儿就搁下了,那边尤家二位姨娘听说也是不怎么管事的,所以长房那边儿反倒是晴雯那小蹄子说话颇为管用了,去永平府那边则是金钏儿那小蹄子管着,……”
莺儿显然是为此事花了一番功夫的,除了香菱这个“内应”外,也还找了其他一些人了解,比如冯紫英身边的瑞祥和宝祥,又比如托人问过冯家这边如冯寿等人,这些事情也不涉及冯家隐秘,而且薛家姐妹嫁过来迟早也要知晓,所以倒也没有人刻意隐瞒什么。
宝琴也听说过冯家情况的特殊,偌大一个冯家,当家太太却是一个不管事情的粗疏性子,而管事儿的则是她的堂妹,这番情形倒是和自己与姐姐一般,格外一致。
当然现在冯家是分成了三房,但是三房各家管各家也不一样,据宝琴所知,无论是原来的固有资产,还是后来陆续新增的比如大观园,又比如海通银庄,这些资产估计分成三股那都是一个骇人的数目,但如何来管,现在冯家太太和姨太太那边也没有一个想法。
而沈家奶奶那边好像对这桩事儿也没那么上心,当然可能也和尤氏双姝都不擅长这方面有很大关系,但如果自己姊妹俩嫁过来了,这冯家的家该如何来当,那就还要仔细斟酌了。
宝钗听得莺儿话语里的放肆,皱起眉头:“莺儿,你说话注意一些,晴雯现在是沈家姐姐的贴身丫鬟,金钏儿也是深得冯大哥和太太的信任,若是这般话传出去,我肯定不饶你!”
莺儿吐了一下舌头,先前也的确是有些兴奋过度,所以这话茬子就有点儿刹不住了。
“姐姐,我问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宝琴岔开话题,替莺儿打圆场。
宝钗哪里不明白,瞪了莺儿一眼这才道:“这里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规制,皇上赐物没什么定制,全看是什么事情,以及皇上的心情,沈家姐姐嫁进来的时候皇上也御赐了物件的,只是这等婚嫁赐物,当今圣上并不多,倒是太上皇时代武勋们如果立下大功,其嫡子倒是有机会,但像冯大哥这种情形,一而再,的确出乎人意料,也足见皇上对冯大哥的看重。”
“怕是没那么简单吧?”宝琴狡黠的一笑,“我听闻当今皇上还从未为谁成亲赐礼,冯大哥是第一个呢。”
宝钗看了宝琴一眼,“你倒是打听得清楚,还来问我?”
二人正说话间,便听得门外传来香菱和蕊官以及豆官的声音。
“姑娘。”
“怎么了,这般喧嚣嘈杂的?”宝琴见三女都是满脸喜意,忍不住问道。
“来的客人太多了,爷都有些应接不暇了,也幸亏知客请得多,先前遇到宝二爷,宝二爷都累得有些来不起了,坐在一边儿偷懒呢。”香菱笑着道:“爷也累坏了,有些客人都得要他亲自接待,而且还不能须臾离人,一直得陪着客人离开。”
“可是冯大哥的师长尊亲?”宝琴感兴趣地问道,她也听闻冯大哥身边一大帮知客,包括冯大哥的一些同学,似乎除了冯大哥的师长们,似乎没谁能让冯大哥一直陪着吧?
“不是,是忠顺王和禄王、恭王几位王爷,奴婢看那两位年轻的王爷对爷都是格外恭敬,……”香菱忍不住夸赞道。
“哦?三位王爷?”宝钗和宝琴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眼神,忠顺王她们知道,但是禄王和恭王怎么也来了?没听说冯大哥和这两位殿下有什么交情,而且他们来未必就是好事,因为寿王、福王、礼王并没亲自来,这种差异往往也就意味着什么。
“是啊,我看爷陪着他们说了好一阵话,才把他们送到门口走了。”香菱观察得格外清楚,“还有许多人都想去巴结那几位王爷,但是爷却是那等不卑不亢,倒像是那两位王爷要巴结爷的样子呢。”
冯紫英把忠顺王、禄王和恭王送走的时候,客人们抵达也到了巅峰,不过有几名知客的帮助,冯紫英更多的还是去出面寒暄一番,说几句,然后就转台,来的客人太多,也只能如此处理。
眼见得一切安排妥当,冯紫英总算是可以松一口气,准备入洞房了。
虽然是第二次新婚大喜,但是每每遇上这种事情,还是让他有些激动,毕竟这可是《红楼梦》书中的人物,宝钗宝琴,此情此景,谁又能泰然处之?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情话
冯紫英回房时已经略有些酣然醉意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几大喜事之一,比起上一次娶沈宜修时,无疑是薛宝钗给她的这种刺激更甚。
毕竟对沈宜修这个人他之前并不太了解,甚至并不知道人家也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才女,但是薛宝钗却不一样,红楼梦黛钗梦不知道伴随了多少文青少年们的青春韶华,黛和钗,究竟谁更好,选谁,这种小孩子的游戏之问换到成年人来做抉择,自然就理所当然了。
现在自己不但要娶薛宝钗,甚至还要搭上一个薛宝琴,要知道这薛宝琴的艳绝人寰甚至有力压黛钗之势,无论是贾母还是贾宝玉都是目眩神夺,一出场就风华绝代,艳压群芳。
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居然会遭遇梅家的退婚而落到和宝钗一起嫁给自己为媵的地步,如此离奇的故事真的称得上一场艳遇了,冯紫英都不得不羡慕自己的主角光环过甚了。
但这等事情就真真正正发生了。
冯紫英当然也清楚,若非自己之前在薛家表现出来的担当和塑造出来的绝佳印象,若非正好赶上了梅家退亲给薛家带来的巨大打击而急需一个回击来证明薛家女能嫁得更好,宝琴这样的女子是断无可能嫁给自己为媵的。
跨过内进院子,外边儿的喧嚣嘈杂似乎一下子就被隔绝开来,廊下的灯火半明半暗,明灭不定,冯紫英斜睨了一眼迎上来的莺儿和另外一名丫头,深吸了一口气,酒意慢慢消退。
本身酒量就不是很好,又是这等日子,冯紫英自然不会多喝,不过是举杯应景,聊作表示罢了,客人们也都理解,再说了,再不济身边也还有一大帮子知客们顶上。
“大爷,这边儿走。”见冯紫英脚步还算稳,莺儿和豆官心里也都放下,这成婚之日新郎喝的不省人事的情况她们也不是没听说过,今日这么多客人到场道贺,冯大爷免不了就要应酬一二,万一喝醉了,这新婚洞房夜就有些尴尬了。
“不用扶,爷没喝几杯,你叫什么?”冯紫英打量了一眼紧挨着莺儿的小丫头,看样子也不过十三四岁,明显要比香菱、莺儿小一截。
“奴婢叫豆官,现在侍候琴姑娘,噢,侍候琴姨奶奶。”那丫头倒也乖觉,福了一福,小声道。
冯紫英早就听晴雯说起过那从江南买回来的戏班子在贾府里养了两年,算是撤了,小戏子们也都分派到各房各家姑娘,估计这豆官也算是其中一个。
他也不在意,抬脚便往院子里走,二房这个院子他来看过两回,倒也宽敞,尤其是这种大院子,除了正房,旁边都留有几个小跨院,这便是为媵妾准备的,之前莺儿便代替宝钗宝琴来看过。
莺儿二女引着冯紫英沿着走过院中天井,直入廊下。
廊下灯笼高挂,房中红烛光影透过窗棂出来,摇曳变幻,把整个院子都映得一派绯色。
在门槛上略一沉吟,冯紫英便推门而入。
房中二女早已经恢复了遮面端坐的沉静模样。
看见冯紫英分列两旁的香菱笑靥如花,而另一边的女孩子却让冯紫英一愣,这丫头怎么生得如此像黛玉,也和晴雯有些挂相,只不过比起黛玉少了几许内敛,与晴雯相比少了几分锐利。
只是一怔之后,冯紫英心思便回到了房中正事儿上。
端坐于中的自然就是宝钗了,侧面斜坐于左的当然是宝琴了,香菱含笑递上一枝秤杆,冯紫英笑着接过。
这秤杆挑盖头,寓意称心如意,冯紫英当然明白,握住秤杆先挑起宝钗的盖头,绣着龙凤呈祥和喜、福字样的盖头落下,一张宜嗔宜喜的绝美娇靥呈现在冯紫英面前,那双眸中盈盈秋水,情意缠绵,看得冯紫英一时间神为之夺。
还是旁边的香菱咳了一声才把冯紫英从目眩神迷中惊醒过来,这才握住宝钗的手,叫了一声娘子,宝钗含羞叫了一声相公,松开手,那边儿那长得像黛玉模样的女孩子也赶紧过来重新递上一支秤杆,冯紫英这才又接过,面向宝琴这边轻轻挑起盖头。
又是一张让人意动神摇的俏靥!
虽然是两姐妹,但是不得不说宝钗和宝琴却长得并不像。
宝钗是典型的鹅蛋脸,但两颊微丰,自带一副雍容贵气,这张面孔单论华贵大方,冯紫英见过的女子中只有元春可以媲美,便是王熙凤也少了几分清泠,多了几分妖娆。
宝琴却是一张瓜子脸,但同样是两颊微丰,那双眸与宝钗的宛若深潭相比,更为锐利清冽,虽然都是两颊微丰,却因为脸型不同,宝钗显得富丽雍容,而宝琴则是俏中带艳,兼具了少女的明丽和青春女子的妩媚。
深吸了一口气,冯紫英强压住内心翻滚的心思,想到某些不堪入画的情形,他就难以自已,但此时他还得含笑握住宝琴的纤手,:“娘子。”
饶是平素宝琴落落大方,此时也是含羞带怯,娇声道:“相公。”
按照大周风俗,嫡妻大妇称自己丈夫为夫君、相公、老爷,而媵则可称相公、老爷,不能称夫君,但是妾一般则是称呼为老爷或者大爷、爷,不能称为夫君、相公。
当然这种习俗惯例也是大体如此,那等宠妾要称呼一下夫君、相公的,也有。
莺儿和豆官赶紧送上合卺酒,原来都是用葫芦做成,不过现在与时俱进也都改成两个葫芦状的酒杯,不过是形式而已,但是也寓意深远。
和宝钗、宝琴分别饮过合卺酒,正式仪式就算是基本走完,接下来就是小两口的洞房夜了。
不过今日情形和上一次去沈宜修时略微不同,这是娶妻带媵,所以也有仪式,要让宝琴重新戴上盖头,然后由冯紫英把她送入隔壁跨院中,安顿好之后,这才回来进洞房。
而明日便要轮到与宝琴洞房。
宝琴住在正房一旁的一个单独跨院,从中院的游廊有一道门进去有一个甬道,这近似于防火通道,然后甬道后段一道门可通这个跨院,另外跨院还有大门是可以直接沿着一条道折回到外院耳房处,也就是说,这个跨院既可以从大门进了之后直接拐右沿着穿堂抵达跨院,也可以从仪门穿花厅,进内院。
冯紫英牵着仍然戴着盖头的宝琴从出了内院,然后从游廊进了东跨院,豆官早已经在这边等候着了,冯紫英将其送入房中,这才重新把盖头揭下,柔声道:“今日就暂时委屈妹妹在这边歇息了。”
宝琴嫣然一笑:“相公赶紧去姐姐那边吧,想必姐姐也是盼着呢,明日妾身扫榻以待。”
对于宝琴的大气,冯紫英也是很欣赏,抿着嘴一笑,这才扭头:“你们俩也好好侍候好琴妹妹,莫要怠慢了,若是有什么需要,这这边日后都是二房所有,妹妹也只管安排,尽管提出来,届时估计姨太太也会把一些事务交到你们姐妹手里,妹妹心里也有要一个数。”
宝琴心中敞亮,看样子冯家这边的确是把一门三房的都有了一个分派,该是哪一房的估计都要分开来,最后各自交到各房手中。
这倒也是一个免得各房扯皮闹架的好办法,现在三房那边暂时还没有嫁过来,那么长房和二房便先分派下来,三房那边由太太和姨太太暂时管着,但是长房二房就各自管着自家房里的了,日后也各不相欠。
“相公放心,小妹和姐姐定会替相公管理好,不会让相公失望。”宝琴笑容明媚动人,看得冯紫英心中也是一阵火热,只是想到那边还有宝钗,今日重任在肩,只有明日才能过来了。
冯紫英回到正房那边,宝钗依然沉静如故,端坐在房中,不过香菱、莺儿却是在一旁正在窃窃私语,看那香菱在莺儿追问着什么事情之下显得格外羞涩稚嫩,估计应该是问什么羞于启口的话题。
见到冯紫英进来,香菱和莺儿这才收敛一些。
冯紫英含笑上前握着宝钗的手,“妹妹久等了。”
“相公把宝琴送过去了?也没多留一会儿好安慰一下这丫头?”宝钗温婉一笑,“这丫心高气傲,虽说对相公也是仰慕已久,但是却要和我一道侍奉相公,今晚您又要歇在这边那避免会有些失落,……”
“嗯,我知道,所以我和她说了一会子话。”冯紫英摇头,“但今晚是我们的洞房之夜,我却不能委屈妹妹,想当初几年前我向妹妹承诺的,今日也总算是兑现了,我心里也欢喜踏实了许多,能娶得妹妹,夫复何言?”
冯紫英的情话虽然没有多少花哨,但是听在宝钗这等本身性子沉静的女孩子耳中,却是格外情深意浓,芳心早已经期许无限,美眸含情,颤声道:“妾身能嫁给相公也是毕生幸事,但求相公一生一世垂怜,……”
冯紫英本身就喝了几杯酒,此时哪里还能忍耐得住,猿臂轻舒,便将丽人揽入怀中,……,只听闻那门边墙角两个丫头的一声惊呼声中,……
人前深意难轻诉,敛尽春山羞不语……
今晚没了,琢磨一下。
不好写啊,浓淡适宜才更甘美,回味余香,所以容老瑞想想。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四节 满庭芳
销魂当此际,罗带轻分,香囊暗解,抱起宝钗的身子时,秦观这首词回荡在心间,这怕就是最好的写照。
比起沈宜修来,个头略矮一点儿的宝钗明显要重一些,体态微丰应该是对宝钗的最佳评价,在看到宛若银盆的面容羞红似霞,睫如羽扇,似闭还开,宛若丹朱的樱唇气息咻咻,混合着冷香丸的独特体香更是扑鼻而至,让人晕晕乎乎。
红罗帐摇,鱼烛光曳,锦被叠翻千秋浪,玉腿横盘龙虎山……
金针暗挑,玉蕊初绽,白绫三千,却见丹痕隐现,……
娥眉微蹙,朱唇咿呀声慢,……
不得不说这是上苍赐予的佳偶,冯紫英酣畅淋漓之际,薛宝钗却早已经不堪承受,看着帐中婉转承欢的丽人,玉光溶溶,怕是那《三国演义》中的号称白玉美人的甘夫人也难及万一。
怀中丽人早已疲惫不堪,沉沉睡去,冯紫英却是精神抖擞,余勇可贾,……
房间门口的香菱早已经是脸红眉动,春意盎然,而那未经人道的莺儿更是夹腿蹑手,那头都差点儿要垂到胸里去了。
这听床之事贴身丫鬟自然是责无旁贷,而且香菱也是早就被冯紫英收房梳拢过的,自然对这等事不会陌生,只不过今日这等时光,冯紫英便再是意犹未尽,也要照顾新妇心意,只能抱着宝钗强压心中欲意,酣然入梦。
看见红罗帐中二人终于相拥入眠,香菱和莺儿这才舒了一口气。
香菱瞅了一眼动作僵硬双腿夹紧以手捂耳的莺儿,碎步走过去,猛然一拉莺儿的胳膊,吓得一直低垂着头微微颤抖的莺儿险些叫出声来,一看是香菱这才恨恨地打了香菱一下,压低声音叱道:“香菱你个小蹄子,吓死我了!”
“什么吓死你了?你以为是姑娘承受不起,爷要拉你上床不成?”莺儿虽然看似童真未泯,有时候说起话来却是呆气十足,一个字莽,比司棋的莽更糙。
被香菱一句话给挤兑得羞不可抑,莺儿死死掐住香菱的胳膊,却又还怕惊醒了床上二人,只能恶狠狠地附耳低语道:“小蹄子,你现在是不是越来越放肆了?别仗着被爷梳拢过,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你也快了,迟早的事儿,……”香菱呆呆地叹了一口气道:“姑娘这般金枝玉叶身娇肉贵的,哪里经得起……”
话语没说下去,香菱自然是过来人,也是见过二尤床榻本事也一样难以降服,金钏儿和自己更是不堪挞伐,这莺儿哪里又能逃得过那一关?不过这都是应有之意,这贴身丫头便是奶奶身边最心腹之人,奶奶最隐私的东西都不会避讳,这等事情自然就在所难免了。
莺儿毕竟是未经人道的,借着房中鱼烛之光,看香菱说起那等事情又不像是煎熬难受的模样,平素里也只是姑娘成亲之前之言半语听得一鳞半爪,要不就是平素里在园子里偶尔听得那些妇人婆子私下里说些不着调的话语,偶尔能听闻一两句,但当着她们这些丫头都是断不敢妄言的。
“香菱,你说姑娘像先前那……”莺儿没好意思说下去,香菱却是笑了起来,“女儿家都要过那一坎儿,日后就好了,等几日你便知道了。”
“呸,下流的小蹄子,……”莺儿也听出了呆香菱的调笑之意,啐了一口,“姑娘还盼着早点儿替冯家延续香火呢,长房那边只生下一个千金,太太和姨太太肯定是盼着咱们二房能早点儿生个儿子,我听明嬛说太太专门算过姑娘和琴姑娘的八字,说姑娘是能儿子的命,没准儿这大爷的长子就得在咱们二房里出来呢。”
香菱瞅了一眼还一知半解的莺儿,掩嘴轻笑:“其实不影响的,没准儿姑娘还能盼着你能……”
只是这等话再说下去就未免太过羞人,饶是香菱都算是一个妇人了,也不好意思在日后都还要相处的莺儿面前说出口,这等事情只有让她自行去体会了。
……
冯紫英醒过来时,天色尚未转亮,窗纸外仍然是一片苍黑,不过生物钟让他醒了过来,稍稍一动,便感觉到怀中玉人身子一僵,再看她眼睛虽然闭着,但眼皮却是微微颤动,知道宝钗已经醒了。
肩膀被压得有些发麻,千万别说美人臻首不重,狼体猿腰的自己便能扛得住,这一宿压在肩膀上,还是很不得劲儿,不信试一试。
相拥而眠这话听起来格外甜蜜温馨,但是真要让你一晚上都是如此,那滋味就不一般了,起码那蠢蠢欲动却又只能望而兴叹的感觉,就格外难受。
冯紫英自然不是那种不知道怜香惜玉之人,知道宝钗这一夜缠绵肯定再也承受不起,所以也只好手眼温存一番,便是如此,宝钗也羞得只能咿唔嗯啊应对,任何话语此时都是多余。
二人就这般相拥相偎,轻怜蜜爱,却格外有一番滋味。
“妾身此时才觉得心里踏实许多,连这一觉都睡得格外香甜安稳了。”宝钗呢喃细语,眉目间满是玉瓜初破初尝云雨之后的小妇人韵味,比起还是姑娘时候,似乎又多了几分别样韵致。
“还早呢,咱们日后日子还长着呢,妹妹还要替为夫生儿育女才是传宗接代才是,为夫当年向妹妹和婶子,噢,现在该要改口叫岳母了,像妹妹和岳母许诺这云川伯,也还要子嗣来袭爵不是?”冯紫英忍不住摩挲着宝钗光洁圆润的小腹,“太太说请人算了命,说你是能生儿子的,要我说生儿生女由天定,为夫都喜欢,说内心话,为夫更喜欢女儿,……”
宝钗也听闻过这种传闻,说自己这位相公很是宝爱沈宜修生下的女儿,今日又听闻丈夫这般说,真的有些好奇:“难道相公真的不担心传宗接代延续冯家香火?”
冯紫英坦然一笑:“妹妹多虑了,我怎么会担心?这能生女儿自然就能生儿子,说明我和宛君身体都没问题,只要我身体没问题,这一门三房,还有宝琴和二尤,再不济还有金钏儿、香菱和云裳她们,哪里会生不出儿子来?不过我倒是盼着妹妹替我多生几个儿女,我的性子还是轻燥放荡了一些,若是和妹妹的沉静性子能综合一下,那日后儿子女儿的性子也就能好得多。”
这等私密话语最是能让此时的女儿家情动倾心,宝钗也不例外。
夫君希望自己多生儿女,自然是对自己珍爱才是,自己是嫡妻,生下儿女那都是嫡子嫡女,未来这二房云川伯的爵位也就能由自己儿子承袭,若是能体着当爹的这般文才读书固然最好,便是读不出书来,也能有一个爵位作保障。
像薛家之所以没落比其他几家更快,就是缺一个爵位,爵位便是一个家族的底气所在。
便是王家原来也有一个县伯的爵位,贾家是一门双国公,史家是一门双侯,唯有薛家祖上的紫薇舍人这一职,这却不是爵位,而只是一个官职。
祖辈一逝,便烟消云散了,全赖后面的保着皇商位置,经营生意得法,才没有被从四大家里除名,但即便如此,依然无法和其他三家相比。
只要自己能生下儿子,那这云川侯的爵位便稳了,若是能读书,这爵位也能留给其他不能读书的兄弟。
二人言语温存,尤甚于张敞画眉,闺中情趣,不足为人知。
眼见得天色放亮,宝钗便欲急着起身,这新婚第二日是要去给翁姑奉茶,虽说公公还远在辽东,但是太太和姨太太却都在,宝钗自然不愿意授人以柄,尤其是前面还有沈宜修这个范例。
宝钗也听说沈宜修颇得太太姨太太喜爱,这种竞争从嫁入冯府第一日便会开始,至死不休。
只是这一动身体,便只觉疼痛难忍,一跤跌回床上,冯紫英也觉得好笑,赶紧招呼香菱和莺儿来伺候宝钗清洗梳理。
有香菱这个过来人来照应就要方便许多,以前她曾经经历过的,自然就能帮着宝钗打点安顿好,这新创甚深,便是走路都有些不方便,但是宝钗仍然坚持强忍着和冯紫英一道去后府为二位太太姨太太奉茶,倒是让大小段氏十分欢喜,尤其是看到宝钗体格姿态,都觉得是能生儿子的模样。
这一番折腾下来,冯紫英这才让香菱和莺儿以及蕊官好生伺候宝钗回房休息。
这边宝琴也早早过来问安,却见宝钗这般模样,心里自是免不了一番惶恐。
婚后第一日,自然就是在家中盘桓,便是再多再重要的事情,那也要搁置在一边。
也难得有这样的闲暇,往日一回京,便是宾朋满座,今日大家都能理解,都不会上门来叨扰,真正叫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把宝钗送回屋里好生抚慰一番之后,冯紫英也才到后府的花厅去陪着母亲和姨娘说会子话,这从入仕为官去了永平之后,已经许久没有这般了,也喜得大小段氏都是眉花眼笑,唏嘘不已。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五节 利诱
“紫英,你也莫要娶了薛家姐妹就冷落了长房宛君那边,该过去还是要过去。”小段氏看着冯紫英雄姿英发的模样,也是越看越欢喜,“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趁早生下一个儿子,不管是长房还是二房,也不管是嫡子还是庶子,只要能生下儿子,都是极好的。”
冯紫英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姨娘,“之前姨娘不是说最好先有嫡子么?怎么现在态度又变了?”
“嫡子当然最好,可宛君这才生了孩子,起码一年内都得要歇着,你长房那两位姨娘这一年里都陪着你在永平府,怎么也不见动静?”小段氏也有些犹豫,“此番宝钗和宝琴要陪着你去永平,若是宝钗能早日怀孕自然最好,若是宝琴先有了,那也不是坏事,至于其他人真的能怀上,那也是缘分。”
小段氏所说的其他人其实就是指自己身边这些丫鬟们,像金钏儿、香菱、云裳以及宝钗宝琴带过来的莺儿、龄官这些这些丫头。
按照规矩,这些丫头们都是贴身丫头,难免会在有时候要侍寝,可在主母未曾生下子嗣之前一般说来都会刻意避孕,只是这冯家情况特殊,沈宜修倒是最先怀孕,可却生了一个女儿,二尤至今都没有动静,现在二房这边宝钗和宝琴倒是谁怀孕都好,但若是没有动静,其他丫鬟们万一不小心有了身孕,真的怀了孕,该不该生下一男半女,还真不好说。
估计这些丫鬟们现在心里也在打鼓,所以小段氏才会这般说,冯家确实太希望能早些有一个传承香火的子嗣了。
对于小段氏的这等话语,冯紫英也不置可否。
说实话,他也觉得是个难事儿,真要让金钏儿或者香菱这些这些丫头先于沈宜修和宝钗她们生下一个儿子来,只怕这种压力都会把金钏儿和香菱她们给压垮,她们宁肯等一等,等到主母先生了子嗣之后再来毫无压力的考虑这桩事儿。
“姨娘,这等事情也就随缘吧,宛君身体恢复挺好,这边宝钗和宝琴也身子骨结实,估计很快就会让母亲和姨娘心安,……”冯紫英笑了笑,“再说了,父亲来信中也没有急着催这事儿,儿子也还年轻,才二十岁呢,日后没准儿就能生个十个八个二女围绕母亲和姨娘膝下,到时候母亲姨娘可别被缠得心烦。”
大小段氏都是笑了起来,“紫英,你若是真能有十个八个儿女,为娘睡着都能笑醒,为娘嫁入你们冯家,大伯二伯都无后,这压力就在为娘身上,总算是冯家祖上积德,有了你这个独苗,就盼着能膝下弄孙,说实话,为娘也不计较嫡出庶出,只要是咱们冯家血脉,为娘都是喜欢的,日后他们的出息,谁又能说得清楚,读书也好,从军也好,冯家子弟从来也没有差过,没准儿就能多出几个尚书将军呢?”
大段氏这一番话倒是说得冯紫英有些动容,他没想到自己母亲现在居然如此开通了,这在以前可不是这样,看样子沈宜修产女和薛家姐妹嫁进来都增添了母亲的信心,自己先前那番话也很讨她喜欢,所以才会变得这般开通了。
“母亲和姨娘放心,儿子心里有数,总归会让母亲姨娘满意,宛君身子骨也很康健,日后再生便要轻松许多,至于宝钗和宝琴,想必也能替母亲姨娘生下孙儿孙女,让母亲姨娘绕膝承欢。”冯紫英只能一拍胸脯,大包大揽了。
母子正说话间,外边来通传,段三爷来了。
段喜贵也是来给两个姑母问安,当然更多的还是这个机会和冯紫英这个表弟说事儿。
“广州那边气候甚热,不过物产倒是极为丰富,南洋那边与广州往来尤为密切,海通银庄广州号一经成立便大受欢迎,番商尤甚,我以为这海贸重心迟早要转到广州,无论是宁波还是泉州,只怕都要逐渐逊色于广州,……”
段喜贵和冯紫英在大小段氏那里盘桓了一阵,二人便问安出来,段喜贵跟着冯紫英一路出来,介绍着广州那边的情形。
“佛郎机人现在盘踞于吕宋,吕宋盛产金银,海商多有走私,红毛番则坐大于满剌加,据说有英吉利人近年来已开始渗入三佛齐和爪哇一带,与红毛番有冲突,但是总的来说还没有太大的冲突影响,……”
“不过南洋那边各种土邦小国众多,更迭频繁,许多地方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但是从现下格局来看,佛郎机人虽然是外来者,但是在吕宋地位日渐稳固,连我们汉人在那边亦要受其统治,便是有一些土邦部族不服,犹有争斗,但难以撼动大局;红毛番势头正盛,三佛齐那边的柔佛,还有爪哇这边皆为红毛番占据优势,……”
段喜贵虽然去广州时间也不足两年,但是却俨然成为了南洋通。
冯紫英在他去广州的时候也专门交代,海通银庄广州号发展起来固然重要,但是要利用海通银庄广州号广泛与南洋那边的番商建立起业务关系才是重中之重,其中这里边一项重要职责就是要利用海通银庄在大周境内的辐射力和影响力尽可能把这些番商都绑在海通银庄上,同时要积极借助这些海商番商的人脉和情报网络了解南洋地区的各种情报信息,包括海图、气候、物产、人口、各部族势力之间的关系,以及一些重要人物的基本情况都要逐一进行收集建档,以备后用。
对于自己这位表弟的许多想法和意图,虽然段喜贵有些是不明白,有些是觉得大可不必,有些则是不以为然,但是看看自己这位表弟这几年里的发展格局,段喜贵就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差距不能以道理计,所以都是不折不扣的执行。
“苏禄那边情况如何?”这是冯紫英很关心的一件事情。
“不太好,佛郎机人正在蚕食,但苏禄人抵抗很顽强,另外渤泥原本也在南边有些动作,但是具体情形如何,因为时间太短,缺乏更多的消息,所以也不好说。”
段喜贵摇头,冯紫英也有些遗憾,但是他清楚段喜贵能在短短两年间做到如此局面,已经非常难得了。
对于南洋那边的情况,虽然从前明到大周都一直有海商通南洋和流民下南洋的传统,但是更多地还是零散性的,而且地方官府对于和南洋那边的联系一直是持抵触和反对态度,因为他们担心更多的流民会往南洋跑,造成人口大量流失。
虽然一旦遭遇灾年,流民让地方官员寝食难安,但是你要让他们主动放任这些流民跑南洋,他们又坚决反对,担心这是流失人口会遭到朝廷的惩处,所以这种矛盾心态使得地方官府更像是把头埋在沙里的鸵鸟,掩耳盗铃。
“表哥,做得很不错了,日后南洋可能会是朝廷重点开拓的一个方向,南洋的物产正好可以和我们中原互补,而且我也一直不认为大周子民走出去是坏事儿,南洋本来就多为无主之地,若是大周子民能在那里站稳脚跟,未尝不算是大周的开疆拓土,便是朝廷也当予以奖赏,……”
冯紫英的话让段喜贵眼睛一亮,“铿哥儿,那朝廷可有明确的政策谕令来处理此类情形?若是三五百人占据一地来献土投效,有何奖赏?”
“朝廷的确有一些想法,但是要落实到具体的政策上,却还要一个过程,而且你也知道现在朝廷心思还不在这上边儿,西南战局不顺,朝廷财力不足,加上东海上还有倭寇袭扰,辽东蒙古人和建州女真都还蠢蠢欲动,哪里都不安泰,还得要让朝廷有喘息之机才行,缓过这几年,朝廷的心思就能放在这些事务上来。”冯紫英很是笃定地道:“若是表兄也想藉此机会搏个功名,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铿哥儿,我可是对你的话从来都是不折不扣的信任啊。”段喜贵喜滋滋地道:“其他不敢说,但是我知道南洋那边若是要献土投效博功名,我想这却不是问题,……”
“呃,表兄,那也是有规矩的,你不能随便找几个人带张地图,然后芝麻大一个岛子也来糊弄朝廷,别把朝廷当傻子,那户部也是派人查看了解,根据情况来的,举个简单例子,若是表兄你能发现像东番那样大一片土地来献土投效,那我可以保证日后肯定一个公侯是铁定跑不掉的。”
冯紫英笑眯眯地道。
段喜贵双目放光,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他们这种读书不成,打仗不会的商贾人家,要想搏功名,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无疑就是天上掉馅饼,但是像东番那样大的土地,段喜贵也知道哪怕南洋再大,只怕也是可遇不可求,但这毕竟有了一份希望,哪怕小一些,得个虚名将军,那也是一样能传家遗世泽被后人的,在他这个情形,银子已经不是太重要,缺的就是功名爵位。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六节 晴雯的妙答
段喜贵很知趣,说了一番话之后便主动告辞离开了。
今儿个是表弟的新婚之日,他可不会来惹人厌。
冯紫英便拐到东边长房那边,先去看了看女儿,免不了要被沈宜修戏谑打趣一番。
冯紫英脸皮够厚,既然要娶三房,这等城府心胸自然要修炼出来。
好在沈宜修也是颇知分寸的人,也只是戏说几句便没有多说,但是冯紫英还是能感觉到对方只怕是有了几分压力。
薛氏双姝的嫁入难免会分走自己的一部分心思和关爱,这一点冯紫英在之前就已经考虑到了,如何尽可能的避免或者淡化这种感觉,主要还得要看自己如何来应对,一句话,还得苦自己,但无论如何这种变化都会出现,现在才两房,再等一两年等到黛玉嫁过来,那就更不可避免。
好在现在沈宜修生了女儿,大部分心思都还要放在哺育女儿身上,所以还不会太明显,但是等到自己重返永平府,却还是带着薛氏双姝而去,只怕这种独守空闺的滋味就会慢慢浸润心房,那种感觉就会渐渐浓烈起来了。
“夫君,宝妹妹和琴妹妹她们对那边府邸可还满意?”府邸是沈宜修选的,然后安排了重新修缮装饰,沈宜修也很尽心,这一点冯紫英倒是很放心,后来宝钗便安排了莺儿过来看了一圈,也很满意。
“怎么会不满意?”冯紫英笑了笑,“宝钗宝琴都不是挑剔之人,虽说咱们这府邸没法和荣国府的大观园比,但胜在紧凑,而且也不像荣国府里那么人多手杂,宝钗和宝琴带过来的人也不过就是一二十人,加上咱们府里替她们安排的也不过三五十人罢了,哪里比得上荣国府那边光是大观园里就有一二百人忙乎,……”
说到这里冯紫英也不由得对这个时代的劳动效率大为唏嘘。
先前觉得这荣国府男女老少上千人,怎么都想不明白这要算主子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二十人,怎么会需要这么多下人仆役?
但看看宝玉光是大小丫鬟就是十几个,如果再加上直接为其服务的长随、婆子、仆从,只怕立即就要超过三十人,可这还没有算其可能附带衍生开来的各种关联人,比如各色管家、库房、花匠、洗衣婆子、打扫管理园子道路的仆妇、各色帮补维修的匠人,厨房的伙夫、杂役,这林林总总算下来,人数自然就迅速膨胀起来了。
这个年代由于生产力低下,生产和劳动工具也落后,各种事务自然就需要更多的人来操作,加上本身作为人上人的贵族武勋们,讲求排面,自然要求更多的下人来侍候,这些人一增多,那也就意味着同样需要更多的人来为这些人提供服务。
所以原来冯紫英也曾想过尽量精简人手,自己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来侍候,但是真正融入在这个世界中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还是太过简单。
一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生活习惯了,骤然要轮到自己身上自力更生还真有些不习惯,由奢入俭难马上就能体会到。
二来,这个世界劳动力不但不缺,而且称得上泛滥,大家都在为谋一口食而奔波,多一些人在府上做事儿,冯家承受得起,也算是给这些人背后的家庭一个更好待遇,这不是坏事儿。
“相公,那宝钗妹妹和宝琴妹妹不会觉得咱们家比贾府寒碜吧?”沈宜修有些孩子气般地问了一句,但这种口吻更像是以长房迎纳外人进府的感觉,或许沈宜修没有感觉到,但是冯紫英却觉得只怕宝钗宝琴听见这话,心里就会有些想法了。
不过此时冯紫英自然不会去煞风景,摇摇头温言笑道:“大观园那是贵妃省亲所修,如何能比?听说那是花了三四十万两银子,我倒是觉得有些太过于奢靡浪费了,但贵妃省亲也不知道几年能有一回,所以闲置在那里的确浪费,让姑娘们去住着添些人气,免得荒凉废置了也是好事,不过咱们冯家却没法那般,……”
沈宜修久闻大观园的奢靡华丽,忍不住有些向往道:“相公这般一说,妾身倒还真有些好奇那大观园有何等富丽堂皇了,听晴雯以及香菱她们都说那里是一等一的好去处,便是宝钗妹妹和林妹妹来也提及到了里边的好处,……”
沈宜修毕竟也还是一个刚二十的女孩子,对于这等地方好奇神往也在情理之中,冯紫英也觉得正常。
“嗯,日后等到宛君身子恢复的差不多了,为夫便带宛君去大观园一游,虽说奢靡过甚,但是的确是一个好去处,将江南的精巧柔美和北地的堂皇大气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贾家的确是下了血本的。”
“嗯,妾身倒不是羡慕,只是有些好奇,这京师城气候和江南是不一样的,能把江南那边胜景移植到这边来,难免会淮南为橘淮北为枳,水土不服,可听大家这么一说都说这大观园做到了和谐一体,所以妾身才感兴趣。”
沈宜修的解释倒是让冯紫英哑然失笑,这是深怕自己说她喜好奢靡好高骛远了,不过他倒是对自己妻子的性子很了解,不是那种人,女儿家向往美好事物也是正常的,无可厚非。
“不过相公说的也是,贾家这么做可以,咱们冯家不一样,还是需要谨慎一些,便是能建造这等园子,也不宜如此。”沈宜修最后还专门补充了一句。
对沈宜修的谨言慎行冯紫英非常满意。
冯家随着自己娶了两房,整个府邸内外人手都在不断膨胀,而母亲和姨娘随着年龄增长也势必要慢慢交班给沈宜修和薛宝钗她们这青年一辈,自己在外边儿打拼,这内院是万万出不得事儿,好在沈宜修让人放心,薛宝钗也应该是个精细沉稳性子,都足以让人心安。
“嗯,宛君你这性子倒是和宝钗有些相似呢。”冯紫英若有所指看似随意的提了一句。
“哦?”沈宜修也若有所思,莞尔一笑,“难道相公不喜欢么?”
“喜欢啊,就觉得宝钗和你也许会有更多的共同话题。”冯紫英意味深长,“我也相信宛君你和宝钗能相处融洽,……”
沈宜修陡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更是明媚动人,“相公这是在提醒妾身别欺负宝钗妹妹么?还是对妾身不放心?”
“怎么会呢?宝钗还在我面前说沈家姐姐如何如何,言语里也是艳羡不已,所以我才会觉得你们俩似乎性子很相投。”冯紫英深看了沈宜修一眼。
“是么?我倒是听晴雯说,宝钗妹妹在荣国府里似乎和每个姑娘都能相处融洽,但是却也没有关系特别密切的,是不是也秉承了君子之交淡如水这种风格呢?”沈宜修微微歪头,俏皮地问道:“或者相公也希望妾身也如此?”
没想到晴雯倒是看得如此透彻,而沈宜修也能明悟其中道理,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宛君,你是长房大妇,性子相投者走得亲近一些没谁能说什么,其他保持淡然也好,融洽相处也好,我相信宛君你有足够的智慧来处理,……”
沈宜修终于开心地笑了起来:“好了,相公,妾身明白相公的心意,我也相信宝钗妹妹一样能明悟,相公就不用担心这些了,宝钗妹妹和妾身都明晓其中道理,其实之前我们就……”
沈宜修没再说下去,但冯紫英立即明白过来:“咦,你们瞒着我早就有默契?”
“相公,妾身可没说。”沈宜修小儿女模样的眨了眨眼睛,“再说了,相公不也乐见其成么?”
冯紫英摇了摇头起身,“我算是明白了,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相公明白就好,不过今日是宝钗和宝琴她们的大喜日子,相公还是赶紧过去吧,妾身可不愿意招她们俩的埋怨,……”
待到冯紫英离开,沈宜修才幽幽一叹,她固然想要和睦相处,只是有些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长房和二房,各属一家,各自也有各自的想法和利益,甚至有些东西可以礼让一步,但有些东西却不能退让,相公在军国大事上清醒,这等家中内闱之事却未必明了了,尤其是女人之间的纠葛纷争,很多时候都不是能以道理计的,便是自己不愿意,也可能由不得自己。
正在琢磨间,晴雯走了进来:“奶奶,我听太太身边明琅在说,姨太太怕是有意等到几日后就要和奶奶与二房那边商计,把府里许多事情按照长房、二房和三房做一个划分,奶奶心里怕也要有一个计较。”
“唔,晴雯,你说我们有必要和二房太多计较这些么?”沈宜修话语里多了几分玩味,“要说虽然各分几房,但真算起来其实都还是相公一脉,过于计较,我觉得反为不美,相公以前也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兴许这个时候很应景,退一步开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
晴雯咀嚼了一番这两句话,脸上露出迟疑之色,“相公不是专门对奶奶说的吧?”
“不,不,当然不是,是另外的事儿,我偶尔听得,觉得很有禅味。”沈宜修摇头。
“奶奶,那奴婢也听得爷说过一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晴雯脸颊微红,有些忸怩,“不知道奶奶觉得这话合适不合适?”
沈宜修目瞪口呆。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七节 小情趣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沈宜修和晴雯这对主仆之间还会有一番言语机锋的交流。
虽然两人这主仆关系甚密,几乎无话不谈,但是很显然晴雯对自家主母现在的态度不太认同。
在晴雯看来薛家姊妹都不是省油的灯,冯家二房无数人盯着看着,京中多少高门大户女子想要嫁进冯家,最后却被没落如斯的薛家拔得,薛宝钗的心机深沉不言而喻。
而她更听闻薛宝琴在荣国府里大不简单,本人不但文才诗赋不弱,而且走南闯北见识更广,这恰恰是冯大爷最欣赏的那一类,而且还能迅速就得到贾府里老祖宗垂青,让太太收回干女儿,这份手段端见不凡。
晴雯从来不认为薛家门楣配得上当下冯家,也不认为薛宝钗单凭她的美色就能让冯紫英怦然心动,冯大爷也还不至于那么浅薄。
在她看来那就是薛宝钗用心计手腕魅惑住了冯大爷,才能让其入彀,甚至那薛宝琴更是迅速在被梅家退婚之后火速就作为媵来陪嫁二房,这一手相当厉害,一下子就让薛氏双姝对自家主母威胁大大增强,毕竟长房这边二尤是没什么威胁性,帮不上多少忙,自己倒是颇招大爷喜欢,可惜身份又太卑贱了一些,所以这薛氏双姝的联手,对长房自然就构成了很大压力。
此番自家奶奶又没能生下一个儿子替冯家延续香火,肯定府里太太她们会把关注点转移到刚嫁过来的薛家姊妹身上,若是被薛家姐妹先生下儿子,只怕长房和自家奶奶在府里的地位,就都会受到很大影响了。
“妹妹在作诗?”冯紫英踏入宝琴的东跨院时,却见宝琴正在挥毫泼墨,一气呵成,颇为惊讶。
“相公来了。”见冯紫英进来,宝琴赶紧放下笔,福了一福,冯紫英以手扶肘,“哪来这么客气,既然都叫相公了,还这么客气岂不显得生分了?”
宝琴玉颊微红,美眸流盼,抿嘴细声道:“相公说得是。”
“这诗是妹妹所作?”冯紫英仔细察看,这宝琴的笔力上中,但是这首诗却文风清冽,颇有昂扬脱俗之气。
“小妹先来无事所作,今日便写出来,……”宝琴也不忸怩,“入不得相公法眼。”
“呵呵,妹妹这是取笑我么?”冯紫英哈哈大笑,“京师城上下都知道我不喜铭赋,不擅诗文,这诗词一道,我不能说是一窍不通,但是估计顶多也就是秀才把式。”
冯紫英的话让宝琴和一旁侍候的龄官都是忍俊不禁,堂堂小冯修撰,却说自己不通诗赋,而且大家都还认可的情况下,却没人敢说他无才,这也算是一个奇迹了。
冯紫英目光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女儿竟奢华。闲庭曲栏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又是一首咏梅的,水准不差,冯紫英点点头:“妹妹好诗才。”
“能得誉满京师的小冯修撰的夸赞,小妹也是心满意足了。”宝琴也是笑意盈面,无论如何能达到相公的夸赞,不管是真心还是捧场,都都是一番心意。
“哟,妹妹也会调侃起为夫来了?”冯紫英很喜欢宝琴的豪迈中不乏精明,这些方面她和探春、湘云有些相似,但是探春却更坦荡豁达,湘云则更直爽通透,她则多了几分机敏,应该说春华秋实,不分轩轾。
“也不算是调侃吧,半真半假,真的是相公本身就是誉满京师,至于说诗赋小道,对于寻常士人来说,自然觉得诗比天大,但对于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相公来说,那真的就无足挂齿了。”
宝琴的话更让冯紫英见识到她的慧黠睿智,或许这丫头心思的确多了一些,但是冯紫英能理解。
自己这种家庭,未来后院更是三房并立,沈宜修也好,宝钗也好,还有日后的黛玉也好,哪一个文章才华、家世门楣、气质姿容都是出类拔萃的,这肯定会给宝琴很大的压力,而且日后自己府中保不准还会有新人进来,所以她很有危机感。
宝琴被梅家退亲之后这方面尤为敏感,又是以媵的身份进门,所以渴望在冯家中能够与包括宝钗在内的其他三人比肩的心思重了一些也无伤大雅,而且以宝琴的智慧自然也明白自己的底线,冯紫英也相信宝琴会把握好这种尺度。
某种角度上来说,自己未尝不喜欢这样一种有一些争宠味道的竞争对抗,也算是内闱里的一种小情趣,甚至是小确幸。
“多谢妹妹的鼓励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咱们士人每个阶段的终极目标,为夫自然也不例外,但实际上四个层面并不矛盾,为夫修身齐家正在努力,治国平天下则是刚刚踏入门槛,也希望能不负君恩不负苍生,为大周天下和黎民百姓做一些事情,倒是家中之事只怕为夫怕没有太多精力来管,孝顺母亲姨娘,管理冯家营生,还有府内内务,这些日后就要交托给宛君、宝钗和妹妹你们几个了。”
冯紫英豪情壮志让宝琴心中情意涌荡,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所嫁的男人是顶天立地为世人所景仰的大英雄大豪杰?
相公现在虽然距离那些载入史册的大英雄大豪杰还以一定距离,但是天纵英才,少年俊彦,士子翘楚却是绝对当得起了,嫁这样的人便是为媵妾,也远胜于嫁那等庸碌混世的俗人为嫡妻大妇!
这个时候宝琴越发意识到自己果断同意堂姐的建议,宁肯为媵也要嫁给冯紫英的英明,事实上她都感觉到了后来自己堂姐未必没有几分后悔之意,不过那个时候婚事已定,称得上木已成舟不可能再反悔了,堂姐也从未表露什么了。
尤其是冯紫英话里话外把自己和沈宜修、堂姐她们俩并列,也是对自己一种尊重和认可,这更让宝琴心甜如蜜。
美好的时光总是飞逝而过,冯紫英就在宝琴的房中闲谈趣说,说些京中逸闻趣事,而宝琴也对冯紫英在永平府的种种政务很感兴趣,这一问一答间,不知不觉便到了饭点儿,冯紫英自然就要和宝琴一道去宝钗那边。
宝钗新创甚深,便是行走都还有些蹒跚,满面娇羞之余,也让宝琴心中有些忐忑。
她比堂姐还要小两岁多,甚至比黛玉、探春都还小,她是四月间的生日,和宝玉同日,满了十六了,在这个时代固然是已经是再合适不过的成亲年龄,但见到大自己两岁多堂姐这般情形,难免也有些担心。
用完午饭之后,冯紫英在关心了宝钗一阵之后,就把空间留给了宝钗宝琴两姊妹。
他也知道宝钗多半还要教导宝琴一番,虽然这等大家族里女子出嫁都自有一番指导夫妻敦伦的规矩,但毕竟姊妹间,尤其是共侍一夫这种情形,肯定更好沟通交流。
午后的冬日暖阳晒在身上格外舒服,冯紫英步出院子,才意识到这冯府的确比起荣国府的差距太大了一些。
人家幅员面积根本不是冯家能比的,那大观园要算下来估计得有整个冯府的十来个那么大,这就是老牌武勋的底蕴。
冯家也是这几年开始定居京师才开始陆续添购周围的宅邸用着扩建,但是时日尚短,像宝钗这边嫁进来的宅邸就是新购之后加以修缮和添建的,占地也不过十来亩,加上冯府这边老宅,算下来不过三十来亩。
可人家荣国府那边单单是大观园,冯紫英估摸着面积就要超过两百亩,加上荣国府老宅这边,这整个荣国府起码在三百亩左右,而宁国府小一些,规模也能有一百来亩,哪像冯府这边,所以每一次去了荣国府回来,冯紫英都觉得这边儿委实逼仄了一些。
冯紫英一边走也在一边考虑,这宝钗宝琴嫁进来之后,整个冯府大了不少,但在京师城里边依然算是比较俭省的了。
便是齐永泰这般以节俭闻名的,宅邸也有二十余亩,而且齐永泰家中只有一妻一妾,在京中大臣中算是十分罕见的了,一个庶出子尚未婚配跟在身边,另外两个嫡子均已成家,一个是举人出身,在南京刑部,一个是捐官出身在顺天府良乡县担任主簿。
相比之下乔应甲的府邸就要豪奢许多,他的府邸占地超过七十亩,但是他有一妻五妾,膝下更是四子三女,三女均已出嫁,四子中也有三子成亲,均跟在他身边。
但这些文臣的宅邸和武勋们的府邸相对都算是节制的,所以冯家看起来才有些另类。
冯家老宅这边就把原来买的那一处宅子打通并成一块儿,然后重新进行了整修和添置,分成了前府和后府,后府是自己母亲和姨娘她们现在居住的地方,而前府则是自己和沈宜修、二尤居住所在。
走了一圈儿,这午后太阳让人顿时多了几分困倦,昨晚辛勤耕耘,今晚还要再接再厉,冯紫英索性就径直回了自己那边书房,好生休整,厉兵秣马,养精蓄锐,今晚还要有一番鏖战。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超级隐患
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冯紫英甚至很有点儿干脆就一直躺在床上休憩一番的冲动,反正这也是假期,自我放松一下,也免得这神经绷得太紧,太过辛苦。
只不过往往都是你越想轻松,你就越得不到轻松,还没等他拿定主意起床不起床,书房外就想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听这种脚步声冯紫英就知道准没好事儿,而能够在这个时候来打扰自己的,几乎脱不了兵部。
不出所料,宝祥气喘吁吁跑进来通报兵部左侍郎召集自己立即去兵部公廨商讨军务。
明知道自己是新婚燕尔,却还来大煞风景,冯紫英估摸着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也不会来找自己,但找自己又如何?
自己又不是神仙,也不可能撒豆成兵,也顶多出点儿主意。
哪里出漏子,那也是朝廷自身的问题,很多问题其实大家都清楚迟早要出,但是却没有能力解决,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哪里最紧急,哪里就先填补应付着。
听得冯紫英要出门,宝钗和宝琴都跟了出来。
“没事儿,兵部柴大人相招,我也不好不去,若是其他人我也可以推了,但这兵部之事多半是牵扯到边地军务或者西南战局,为夫虽然是永平府同知,但首先是朝廷命官,为朝廷分忧效命也义不容辞责无旁贷啊。”
宝钗和宝琴听得是兵部左侍郎紧急相招,自然也明白肯定是紧急军务,而且首先就想到自己丈夫,这无疑是一种荣耀,哪怕丈夫不在其位,仍然一副丹心在胸义无反顾,这让二女也是骄傲之余也是与有荣焉。
“公务要紧,相公只管去,妾身和宝琴就在家中等候夫君,想必柴大人也能体贴相公难处,今日可是宝琴的吉期,相公可莫要忘了,……”
前面半句宝钗倒是说得字正腔圆,这后半句难免就有些戏谑味道了,冯紫英自然是脸皮厚毫不在乎,而宝琴却被宝钗调戏得面带红晕,美眸含情,只能死死揽住姐姐的胳膊摇动。
这一摇便牵动宝钗不便之处,宝钗也是吸了一口凉气,倒是让冯紫英忍俊不禁:“妹妹还是赶紧回房歇着吧,为夫好歹还是在假期中,这义务帮忙也算是够意思了,不会耽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为夫和宝琴还没有金风玉露一相逢呢,……”
秦观的词儿被冯紫英在这个时候用出来,难免就有些露骨了,再说这都是一家人,宝琴也被羞得举袖掩面,跺脚嗔怒不已。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个话有点儿过了,赶紧收敛回来:“嗯,两位妹妹赶紧回房吧,为夫会尽快回来,……”
一边说,冯紫英一边溜之大吉,丢下宝钗和宝琴二女以及莺儿和龄官两个丫头。
“姐姐,你说相公不擅诗词,为何对秦观的诗词却又如此熟悉,我听闻相公在青檀书院和恩荣宴上也屡有佳句,但他都不肯承认是自己所作,……”
宝琴看待冯紫英消失的背景,这才刚下遮面的广袖,扶着宝钗问道。
“十多年苦读,岂有不通诗赋的进士翰林?相公的座师可是齐阁老!”宝钗倒是十分笃定,“无外乎就是相公更擅长时政策论,加之觉得这诗赋于军国大事无益,所以不肯多花心思在上边罢了,否则以相公的才华岂有不精擅之理?”
“姐姐说得是,相公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没有必要在这上边花太多心思,偶有佳句便足以服众了。”宝琴也很赞同,“天下苍生命运也绝非几首诗赋所能改变,还是要靠国策政略才能实现,……”
经历了梅家退婚之后,她对那等迂腐士人更是厌恶,而且对比一下那梅翰林现在也不过是顺天府的五品治中,而自己要嫁的也不过是其庶子,现在自己虽然是为媵,但是却也是给同为正五品的冯紫英为媵,而起谁都知道冯紫英的仕途前程不知道比梅之烨光明多少,这还不说其庶子本身就是一个庸碌之辈。
若是相公日后真的能入阁拜相,那到时候无数人都会知晓自己的选择会是多么明智正确。
冯紫英乘车抵达兵部公廨。
兵部公廨和宗人府遥遥相对,都紧靠着东长安街,右边就是銮驾库,再往又就是冯紫英最早的工作地点——翰林院了。
这一片正对着社稷坛和太庙,挤在大时雍坊和南熏坊之间的区域,基本上都是大周各部门所在,五军都督府、太常寺、通政使司、龙禁尉、旗房、除了刑部的六部中其他五部,还有鸿胪寺、钦天监、宗人府、銮驾库、御药库、太医院、上林苑监、翰林院、詹事府都云集在这里。
兵部公廨其实并不算大,除了两边是四司的办公区外,中间的正殿花厅和紧邻的两排房子才是诸位尚书、侍郎一些所属吏员办公所在。
相较于上一次来兵部时的紧张气氛,这一次来虽然也看到人来人往,但是从来往官员们的表情倒看不出多少焦急惶恐之色,冯紫英心中也踏实许多。
迎头碰上了王应熊,倒是让冯紫英颇为喜悦:“非熊,什么时候回来的,昨日都没见着你,……”
王应熊先道了歉,然后才道:“昨晚才回京,没来记得及赶上你的喜事,今日一早就被诸位大人叫来,商讨军情,你恐怕还不知道,水西安家好像也在和杨应龙勾勾搭搭,加上永顺奢家,这场叛乱只怕要波及到云贵川和湖广四省了。”
虽然在预料之中,冯紫英心中还是一沉,昨日练国事和杨嗣昌就抽时间和自己简单提及此事,当时只是担心水西安家会掺和进来,现在却是落实了。
水西安家实力不比播州杨家逊色一旦安家也卷进来,整个贵州就危险了,贵州在前明时代才开始改土归流,本身局面就很复杂,流土之地交错,如果贵州一旦乱了,那势必波及到整个川南和湖广西部,那就麻烦大了。
这三家只是西南土司中实力最强的几家,而其他小的土司更是多如牛毛,他们更多的是看这些大土司们的态度,一旦大周不能表现出压制得住这些大土司的实力,这些小土司们就会立即转向倒向这些大土司们。
“这在预料之中,张大人和柴大人都应该有准备。”冯紫英安慰了一下王应熊,王应熊是重庆人,一旦这三大土司都参与叛乱,只怕重庆就危险了。
“不仅止于此。”王应熊脸上露出奇异的神色,似乎在斟酌什么。
“怎么了,非熊?难道对我还有什么隐瞒不成?”冯紫英假作不悦地道。
“紫英,我此次去西南,跑了不少地方,楚材兄、孙大人以及杨文弱老爹那边我都去看了,脚下都磨起了厚厚的茧子,也了解到很多在京师城里看不到听不到的东西,所以回来也向尚书侍郎和几位郎中作了汇报。”
王应熊沉着脸摇了摇头:“以前在家乡生活这么多年,却从未感觉到有如此复杂,现在才感觉到土司治下的百姓苦不堪言,而流官治下一样民不聊生,原来还是有些误解,这一趟之后,……,当地的百姓,尤其是那些苗瑶,对朝廷毫无忠心可言,甚至是极端敌视和仇恨,……”
冯紫英明白王应熊话语里的意思,那就是朝廷在西南这边的治理是比较糟糕甚至是失败的,这些西南叛乱土司很大程度也是朝廷在这一区域管治无能,统治失败的结果,如果朝廷不能打赢这一战,日后云贵又有可能变成像前明时代的旧港、八百大甸、大古剌这些羁縻宣慰司一般,逐渐失去控制力。
“这不奇怪,本身改土归流就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时机成熟才能推动,若是不成熟强行推动,反而要造成混乱。”
冯紫英倒是对这个问题看得很开,只有当大周的农业和工商业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对这些边陲地区的少数民族区域形成了碾压式的差距,他们才会逐渐被这些先进发达的经济模式和商贸往来所吸引,进而接受这些先进科学的东西。
“可现在乱势已成,西南这场大乱是不可避免了,若是朝廷打输这一仗……”
王应熊的颓丧让冯紫英很惊讶,对方不像是遭遇挫折就轻易言退的性子才是,“非熊,你这是怎么了?再说大乱,无外乎就是时间拖长一些,朝廷付出大一些罢了,难道你还不信朝廷拿不下这些乌合之众不成?”
“乌合之众?未必啊,紫英。”王应熊摇摇头,迟疑半晌,他才压低声音:“我怀疑登莱军是在刻意避战,甚至和这些土司有某种默契!”
一石激起千重浪,饶是冯紫英沉稳,也被这一句话弄得心神大乱:“非熊,你可有证据?!这可不能妄言!”
“当然没有,若是有,我早就向二位大人禀报了。”王应熊狠狠地道:“我就是有一种感觉,觉得登莱军表现太诡异,但是那些情形如果你要找理由来解释也说得过去,可那未免太多巧合了。”
这种糟糕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冯紫英晚间返回家中,看到宝钗和宝琴两张姣靥才算是稍稍好转。
庚字卷 第一百六十九节 竞争从现在开始
看见丈夫脸色不渝,宝钗和宝琴就知道肯定丈夫去遇上了烦心之事,都很知趣地没有多言,只是替丈夫脱下外袍,自然有莺儿和龄官送来热水洗手,送来鞋子换下。
这兵部之事要说也和丈夫没太大关系才是,若真的是永平府涉及到军务的事情,丈夫恐怕早就会有准备,不会在兵部相招时还一无所知,宝钗和宝琴都对丈夫有这个信心,所以丈夫操心的事情多半还是国事。
这种自豪感对于宝钗宝琴姐妹来说也是以前从未体味到的,以往薛家往来都不过是商贾人家,便是有些身份的也不过是往日世交的武勋,而且大多都是没落家族,像王家和贾家都算是很不错的了。
现在就不一样了,真正是谈笑有鸿儒,来往无白丁,接触交际的基本上都是朝廷官员,而且许多甚至都是三四品的重臣。
别说薛家,就算是贾家这样的家族,平时想要接触到六部侍郎这样的人物根本是想都别想。
像贾政这样的工部员外郎看上去也还像那么一回事,但是尚书侍郎这些人却根本没把你这种非科举出身的官员看上眼,平素连话都懒得和你多说,便是一个司里的同僚也都是言语中带着不言而喻的自傲。
人家最起码都是举人出身,哪里看得上你这等连秀才未曾考过的武勋子弟?
冯紫英的确有些心烦意乱。
半日的商议并没有取得多少成果,三大土司联手之势越发明显,这势必吸引到更多的中小土司们加入进来,现在不仅仅是四川和湖广都受到威胁,更关键的是贵州局面就相当严峻了,而一旦贵州真的沦陷,云南必定难保,整个西南就要陷入死局中,朝廷纵然最后能够收复,那付出的代价恐怕要比宁夏叛乱大十倍,现在的大周还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这都还在其次,关键是王子腾的心怀叵测才是最让人揪心的。
如果王子腾真的在其中与这些土司眉来眼去勾勾搭搭,这就意味着牛继宗他们这些实力武勋已经和义忠亲王有了某些默契甚至是勾结起来了,那也意味着义忠亲王已经不满足于现状,要开始着手搞事了,再联想到原来在京一直与义忠亲王走得很近的汤宾尹近期在金陵十分活跃,而贾敬“病死”,不得不让人心中焦虑。
冯紫英不清楚龙禁尉在其中觉察到异常没有,但作为一直对义忠亲王和太上皇十分警惕的永隆帝不可能毫无觉察,哪怕是他近期身体不佳精力不济,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懈怠。
朝务上永隆帝都可以懈怠,甚至放手给内阁六部去,反正无论如何折腾这都还是他张慎一脉的天下,日后皇权要和相权争斗,自然也有手段办法,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确保他这一脉的皇位延续。
义忠亲王和永隆帝的相斗,得便宜的只会是西南土司和边外的这些建州女真和蒙古人,甚至还有海上的倭人,但是对于义忠亲王和永隆帝来说,他们之间的争斗更是决定着双方这一脉的存亡,无论是谁都无法退让。
这两兄弟的博弈还取决于一直处于静默无声的太上皇。
因为京师城中的京营一直是太上皇控制着的,但是随着京营八万大军在三屯营的惨败,六万人被俘虏,直接让京师城中的军事力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陈继先的五军营受到了较大削弱,一直被认为是太上皇一系人马的神机营全军覆灭,而忠于永隆帝的神枢营却是丝毫未损,这种力量的消涨变化,让永隆帝第一次在京师城内占据了主导地位,尤其是在重建神机营之后,永隆帝掌握的军事力量还会进一步提升,到那时候,无论是陈继先的五军营是否效忠永隆帝都已经不重要了。
冯紫英不相信太上皇和义忠亲王看不到这一点,或许太上皇只能在两个儿子中采取鸵鸟政策不闻不问,也不偏向哪一边,但是义忠亲王肯定不会坐视这种情形的发生。
所以也许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义忠亲王肯定不会坐以待毙,进一步拉拢这些实力武勋,做一些小动作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但这样做义忠亲王打算如何?难道真的准备南逃江南,来一个划江而治?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不由得有些警惕,如果真的出现这种局面,还真的非常危险,江南一旦被义忠亲王所控制,断绝对京师乃至九边的补给,那立即就会天下大乱。
只是这等事情却又不是一时半刻能拿出解决方略的,更重要的是如果主动掺和其中,其后果更是很难预判,现在双方都数投鼠忌器,所以永隆帝才会努力增强自己的砝码,而义忠亲王则是各路布局,都在积蓄力量,等待最合适的时候出现。
冯紫英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就能够有扭转乾坤的力量,现在他手中真正能够动员兵发挥作用的力量和资源都还远远不够,哪怕拉上自己老爹,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局面对自己会更有利,所以他宁肯拖下去,赢得时间,赢得主动,这个主动是指自己和冯家的主动,而非永隆帝或者义忠亲王的主动。
更重要的是自己已经有了一大家子人了,不可能再像临清民变时那样无所顾忌的想干就干,现在他有了两房妻室,还有一房待娶,另外还有媵妾,甚至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冯栖梧,他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一旦押错注失败,那就会牵连到整个家族家庭,他需要对自己身后的这一大家子人负责了。
千万不要小瞧这个时代人的智慧,或许他们在科学技术和眼界见识上无法和自己这个穿越者相比,但是论官场权谋和手腕手段,却不会弱于任何人。
莲子银耳羹端上来,热烫而香气四溢,冯紫英吹了一口,这才舒服的慢慢品尝。
“相公的事儿办得不太顺心?”宝钗坐在一旁,宝琴紧挨着宝钗,小声问道。
“不算是我的事儿,我就是去旁听,顺带给点儿建议,但是这种事情便是知晓又能如何?”冯紫英有些意兴萧索地摇摇头:“西南战局不利,朝廷预估不足,似乎有点儿深陷泥潭不能自拔的感觉,这不是一个好征兆。”
宝钗和宝琴都不是那等对外界事务一无所知的女子,尤其是宝琴更是对外边儿时政格外关注,她知道长房沈氏是官宦出身,在这方面自然有优势,所以要想抹平和长房那边的差距,那么各方面都应当要花心思。
“朝廷不是派了很多大军去么?舅舅的登莱军,还听说西边儿边军也去了,还有湖广四川本地的军队,那么大规模,那边不就是一些土司军队么,还战局不利?”
宝琴的问话让冯紫英颇为惊奇,登莱军也就罢了,还知道固原军也去了,这《今日新闻》虽然也刊载过邸报,但是言之不多,没想到宝琴居然注意到了。
面对冯紫英惊讶中略带欣赏的目光,宝琴更兴奋,她知道自己又在相公心目中获得了加分。
宝钗一样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很清楚宝琴的心思,甚至宝琴也没有对她避讳过,直截了当地说未来两年在林黛玉嫁入冯府之前,姐妹俩的竞争对手就是长房的沈宜修。
虽然宝钗对宝琴的这种咄咄逼人之势不太认同,但是她也承认就目前来说,二房要想站稳脚跟和长房平起平坐,就必须要立足自身的优势。
姐妹同嫁是一大优势,但是家世门楣却是一大劣势,现在沈宜修生了一个女儿,这是优势,但是短时间内没法再怀孕,这又是二房的机会。
与此同时,沈宜修因为官宦出身,尤其是其父还是四品大员,在很多方面必定与相公有共同话题和语言,那么弥补这方面的劣势就势在必行了,所以宝琴才会主动在这上面要挑起话题,就是要向冯紫英证明,自己在这方面并不逊于沈宜修。
“看不出妹妹在这方面还有些见识啊。”冯紫英表扬了一句,“朝廷的力量肯定不是土司能比的,但是地理环境、气候以及分散广大的区域都束缚了朝廷用兵的手脚,一句话,就像是大人和一个小孩子搏斗,看似大人可以轻而易举击败小孩子,但是小孩子选择了逼仄的环境下,大人甚至被绑住了半边手脚,这种情形就不好说,就看朝廷什么时候能挣脱束缚了。”
宝琴嫣然一笑,“那相公的意思是朝廷最终还是要获得胜利?”
冯紫英欣然点头:“当然。”
“那相公又何必多虑?战事无论如何迁延,朝廷都会打下去,朝廷边军不是号称精锐么?一支不够,那就两支,两支不够就三支,总归要打赢,绝不能半途而废,否则朝廷如何取信于民立威于民?而朝廷是断断不能失了威信的。”宝琴语气肯定,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冯紫英忍不住给宝琴点了一个赞,这丫头的判断和认知还真的比一些朝廷官员还强许多,起码比那些这个时候就盼着招安的官员们强。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节 天赐
宝钗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宝琴表现出来的气势看似是针对长房的,但是她作为一个媵,照理说这种挑大梁的事情应该是自己这个嫡妻大妇来做才对,但是宝琴却有点儿先拔头筹的感觉了。
宝钗自然不能说宝琴做得不对,之前她和宝琴就有默契,对长房那边儿的竞争要不动声色,多管齐下,发挥各自的长处,但现在看来宝琴准备得更充分,甚至连自己都有些没意识到。
“宝琴所言甚是,但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打仗用兵其实就是打后勤补给,归根到底就是打银子,但现在朝廷财力匮乏,应对九边之需都捉襟见肘,西南战事糜烂的话,不知道内阁和户部又要有多少人睡不着觉了。”冯紫英简单解释了一句:“如果宝琴你算一算,元熙三十九年到现在永隆八年这十年间,咱们京师、扬州、武昌这三府粮价涨了多少,就知道这打仗说易行难,没有足够的银子,根本打不起,……”
宝琴眼睛一亮,“相公的意思是今年粮价还会大涨,就是因为西南战局的不利?”
冯紫英一愣,哑然失笑,这丫头的思维果然机敏,做生意的嗅觉也足够,一下子就想到了粮食价格,而薛家在金陵和苏州都是有田庄和粮铺的。
想了一想冯紫英才慢慢道:“西南战局哪怕顺利也不是三五个月能解决的,这也就意味着起码在明年夏收之际,战事不会解决,湖广粮价势必受到影响,而湖广粮价牵动整个大周粮价,所以涨势肯定是有的,但如果战局不利,可能就会迁延到明年底甚至到后年,那意味着湖广、四川这两处粮食产地都会被波及,粮价一波大涨是不可避免,……”
“那相公,我们是不是可以先行收购粮食囤积起来,……”宝琴咬着嘴唇,眼睛晶亮。
宝钗心中一松,她知道冯紫英肯定不喜欢这种囤积居奇的做法,宝琴这样做只怕会适得其反。
果不其然,冯紫英微微蹙眉,显然宝琴的这种做法让他不太满意,虽然他也承认这种事情薛家不做,其他做这行营生的也会去做,甚至做得更出格,但感情上她他还是不乐意见到,尤其是自己的女人,但薛家是商贾人家,这等赚钱营生当然不愿意放过。
“宝琴,这等营生有伤德誉,冯家是肯定不会去做的,薛家若是要做,也不宜太过大张旗鼓,……”冯紫英淡淡地道。
“相公误会了,冯家的确不合适,但薛家做这等营生也不完全是图利,薛家既然进了京师城,也希望能在京师城留下一个好名声,小妹的意思是不妨先囤粮,到最后如果京师城中粮价涨太高,我们可以平价出售压一压粮价,也可以拿出部分粮食来赈济贫苦人家,大不了不赚这几个银子,有时候名声比银子更重要,尤其是在这京师城首善之地,……”
宝琴笑意盈面,对自己的这个想法很是看好。
冯紫英也没料到宝琴居然有如此深远的考虑,对宝琴印象更好了几分,点点头:“若是妹妹存此心,倒是为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相公言重了,薛家虽然现在是商贾人家,但是好歹祖上也是官宦出身,虽不比那等士林显贵,但在力所能及的情形下,替朝廷解难,为君分忧,依然是薛家祖训,小妹并无意借此赚这等昧心银子,但若是借此机会将赚得的银子用于赈济贫民,亦是一番恩德。”
宝琴巧笑嫣然,随手接过冯紫英喝完的碗递给身旁的龄官。
“唔,宝钗,宝琴这个想法足以让京中九成以上的粮商汗颜啊。”冯紫英笑了起来,“好,宝琴你便去做起来,若是需要帮忙,湖广那边为夫也还有些人脉关系,亦可帮忙一二。”
宝琴心中大定,这也算是成功地打入了相公的同学朋友圈子,自己固然不能出面,但是薛家人也可借此机会与这些相公的人脉搭上线,而要想和长房争锋,那么这一步是必须的,薛家在这方面是短板,而恰恰是沈家的长处,所以自己只有剑走偏锋。
见这个话题终于告一段落,薛宝钗心里竟然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连她自己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忍不住悚然一惊,自己怎么对宝琴都无端生出几分警惕起来了,难道自己还担心她会抢了相公对自己的宠爱敬重不成?
宝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随后的闲话中便收敛了许多,更多的把话题交给了宝钗,三人和睦融融,相谈甚欢,一直到时辰晚了,宝钗才主动示意冯紫英该去东跨院那边安歇了。
从正房这边经中院游廊过东跨院,一踏足东跨院,宝琴便下意识的紧张起来了,甚至连带着自己步伐都变得有些僵硬。
一直到走进自己屋里,两支儿臂粗的红烛早已经点亮,烛泪垂落下来,光影摇曳,让拔步床上的鲛纱帐更笼罩在一层朦胧光雾中。
宝琴身边的两个丫鬟龄官和豆官都是小戏子出身,未曾受过这等高门大户里日积月累的“熏陶”,都是在要出嫁前几日,才由薛家和贾家一些婆子妇人生硬的给她们“灌输洗脑”了一番给姑娘当替身丫鬟在新婚之际需要做些什么,听得二女也是心惊肉跳欲罢不能。
此时见自家姑娘也是一副手脚都不知道往何处放的模样,二女也是嗫嚅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帮着打开局面,倒是把冯紫英逗得好笑。
好歹他也是经历了几番的熟手了,自然不会让这种尴尬的情形持续,灯下看宝琴欲迎还拒含羞带怯的模样,和先前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的形象大相径庭,也让冯紫英胸中顿时生出一份占有的欲望。
只是心里再是着急,但必要的风度不可少,而且这等女子对新婚洞房之夜肯定有着某种美好的憧憬,冯紫英也希望给对方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寻些共同的话题慢慢切入,才是最佳策略。
“蝌哥儿和为夫一直说妹妹与岳父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为夫今日才算是领略,便是朝中许多官员与妹妹相比也多有不如,日后为夫和妹妹倒是可以多多切磋,……”
冯紫英抬手便将宝琴的柔荑握在手中,惊得宝琴一挣之后随意反应过来,便放松下来,“妾身也希望能多替相公分忧,相公是要做大事儿的,妾身跟随父亲不过是多走了些地方,但若是要论真正政务,却是插不上话的。”
“妹妹自谦了,先前那许多道理,换了别人那就是说不出来的,……”冯紫英颇为感慨,“为夫现在就希望多有一些能和为夫志同道合的同僚,能齐心协力来做一些于国于民有益之事,单枪匹马的滋味委实不好受,为夫在永平府也是深有感触,……”
听得冯紫英话里话外将自己引为自己,宝琴为之心醉,美目间望向冯紫英,情浓欲滴,冯紫英飞快地瞥了一眼缩在门边的两个丫鬟,便低声道:“不过今日不谈国事,只作家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今日只修身齐家,太太和为夫都希望能早日开花结果,……”
这一句话便让宝琴全身微颤,脸颊火烧,只是这等时候却也由不得她,只能含羞垂首,抿嘴不语。
不等门边的丫鬟们反应过来,冯紫英便抄手入膝弯,另一只手揽过宝琴腋下,将这具轻盈的身子捧起,径直入了内房。
龄官和豆官都是面面相觑,惊呼不及,只能捂住嘴巴,有心想要跟着到内房门口,却又觉得有些羞燥,但薛家贾家那边婆子们的叮嘱却又不敢不遵,只能咬碎银牙跟着到了门口。
只见得罗裳轻舞,巾带飘摇,从那朦胧的鲛纱帐里飞出来,……,
就在二女口干舌燥中,牙床声慢,罗帐轻摇,更有呢喃低语,呼痛求饶,……
眼见得拥入怀中的丽人泪影婆娑,却又不肯示弱,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好强心起来真的是什么都降不住,不过是宝琴问了一句宝钗的情形,自己随口应了一句,不知道就怎么让先前还娇弱堪怜的宝琴斗志昂扬起来,大有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的气势。
……,软玉灯边拥,……,轻把郎推,溅闻声颤,微惊红涌,试与更番纵,……
比起宝钗的软玉温香,宝琴却显得更加玲珑晶润,饱满而富有活力的身躯如小鹿一般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
先前冯紫英还有些担心,毕竟宝琴要比宝钗小两岁多,甚至比黛玉和探春她们还小,但很快他就觉察到这丫头的不同,……
……,日下胭脂雨上鲜。
屋外夜雪渐小,屋内春意正浓。
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
望着双颊晕染一双玉臂搂着自己的玉人沉沉入睡,那张堪比宝钗和黛玉的绝美玉靥此时浮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魅惑,让冯紫英真的有一份要好生感谢梅家的冲动,若非梅家的瞎眼,怎么能将此女送到自己枕边?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一节 煊赫,荣耀
浮想联翩,恍如隔世,冯紫英又在无数前世幻梦中搂着丽人沉沉睡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天将放明,才被身畔玉人的娇呼声惊醒过来。
“相公醒了?”似乎是因为自己惊扰了丈夫而有些歉疚,却见宝琴已经支棱起身子,大半香肩裸露,只有锦被遮住那粉颈下那对盈盈可握,略显散乱的臻首乌发,盘曲横疏在雪白的脸颊颈肩,这一刻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冶艳风情。
这本不该出现在素来清简素淡的宝琴身上,但是玉瓜初破初尝云雨之后的那种混杂了羞涩清新和柔媚腻人的新妇气息在这一刻全数绽放出来,让阅尽群芳的冯紫英都不禁怦然心动,恨不能立即在将对方搂入怀中。
“唔,今儿个都多睡了一会儿,破了规矩啊。”冯紫英若有深意的眨了眨眼睛。
宝琴大羞,心中却也有些得意和喜悦,相公痴恋自己当然是好事,虽然女子以色侍人非长久之计,但是若是有这份优势却不会好好利用,那更是蠢妇,成功的女人是要将美貌和智慧完美融合起来,这才是宝琴所期盼的。
“那相公索性就放松一下,给自己放个假,莫要过分苛待自己。”宝琴重新躺下来,将脸颊靠在冯紫英肩头。
“不自律的人便难以成功,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这可是古人先贤的教诲啊。”冯紫英调笑道:“可又有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究竟孰是孰非,妹妹以教我?”
宝琴扑闪俏眸,“这并不对立,前者是从长远计,后者则是短暂的调剂,若是以后者来作为借口推翻前者,那只能说此人根本就没有做到前者的那份心气和毅力,妾身以为相公绝非那等人。”
“妹妹对我如此有信心啊。”冯紫英大笑起来,手滑入锦衾中在宝琴苗条结实的腿臀腰背上摩挲,陡然间脑海里居然冒出一句周邦彦的少年游,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刀破雪橙,这似乎颇有寓意,不是昨晚自己一夜雨骤风狂的最好写照么?
雪腮渐红,美眸情浓,朱唇轻咬,看得冯紫英剑拔弩张,但他也知道昨晚已经有些过于放肆了,再这样下去,宝琴绝对承受不住,所以也只能咬舌定神,默念清心咒,让自己稳住心神。
“龄官,豆官!”
“爷,奶奶,奴婢们在。”窸窣脚步声在外房响起,锦帘一掀,两个头都不敢抬的丫头进来站着,“还不去准备热水替你家奶奶好生擦拭清洗?”
“回爷,热水已经备好了,奴婢马上端进来。”那话语声都是颤颤巍巍,多了几分羞涩惊吓,少了几分往日的清脆。
不得不说宝琴的恢复能力比宝钗强许多,下午间冯紫英便看到宝琴已经能强忍着不适坐在书案前写信开始安排金陵、苏州那边的薛家店铺从湖广、两广购入米麦开始囤粮了。
而京师城这边薛家二房却没有多少跟脚,还是要和薛家长房合作,也有意识的开始补仓。
其实这个情况冯紫英也提醒了张景秋和柴恪。
虽然目前漕运沿线诸仓都还算丰实,但是大周对粮食的需求十分敏感,尤其是京师城,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便会引发人心动荡,但储藏太多每年的损耗有太大,所以这如何把握好一个度也是难事,每年在各地的仓储上也是颇费心思。
但冯紫英觉得如果西南战局真的迁延,那么缺粮的风险就会骤然放大,甚至本身可能并没有那么大,但是这种心理状态影响会促使民众都下意识的购粮抢买储存起来,这又会加大缺粮程度,进而反过来激发起更大的恐慌,最终导致无粮可卖,进而攀升至天价,所以未雨绸缪也是必须的。
新婚三日之后回门,这也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规矩,冯紫英也不例外。
回门还是去小时雍坊的李阁老胡同,薛家长房、二房都在那边等候,所以马车一行抵达李阁老胡同时,那薛宅外边儿早已是人声鼎沸,比过年时候还热闹。
小冯修撰之名在京师可真的不是吹的,在士林中还还好一些,但是在寻常民众中就真的有点儿神乎其神了。
不通诗文却还是二甲进士,馆选庶吉士,恩荣宴上的小风波也曾经在士林中流传,击破冯紫英不精诗赋的传言,但冯紫英本人却始终伪托是路边偶得他人所作不肯承认,这更让他的特立独行多了几分潇洒气度,最后还因为战功和献策开海直入翰林院。
这些也就罢了,但今年蒙古兵南侵在迁安城下惨败不但被邸报传出,更已经被《今日新闻》报道过了,而这些战败的蒙古兵反过来却一下子把京营八万大军给击溃,俘虏六万人,最后还得要击败了蒙古人的小冯修撰单枪匹马独闯敌营去谈判才把这六万俘虏赎回来,这是何等英雄气概?
坊间都在穿若非小冯修撰威名远播震慑住了蒙古贵酋,这六万京营士卒弄不好就要效仿那长平之战一般被杀人不眨眼的蒙古人给全数坑杀了。
要知道这六万京营士卒的家眷亲属算下来一二十万,他们大多都是这京师城里人啊,这一下子小冯修撰之名真的就成了万家生佛了。
更有甚者,已经有一些茶楼酒肆的说书人编撰好了小冯修撰独创敌营舌战群雄赎将士和迁安城下小冯修撰鏖战蒙古兵的两则话本,开始在茶楼酒肆里说了起来。
正因为如此,在蒙古人退去之后,京师城内外小冯修撰之名简直达到了一个巅峰,真有点儿我不在京城,京城却流传着我的故事那份感觉。
“来了,来了,……”
“姑娘们回门了!”
“让我们看看小冯修撰,前两天我们没遇上,……”
“嗬,这薛家二位姑娘还真的是好机缘,娥皇女英共侍一夫,定能传为佳话啊,……”
“那不是怎么的?听说小冯修撰娶二位姑娘,连皇上都专门御赐了礼物道贺,而且是两份,两个姑娘都有,啧啧,这可是破天荒第一遭!”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一趟回门外边百姓竟然会比结亲时多几倍,当初结亲时因为并没有刻意宣传,所以也就只有街坊邻居知晓,而三日过去,皇上御赐礼物,二女共侍一夫,这些故事早已经在这三日里不胫而走。
这京师城年边上本来就是最热闹的,来往商旅不少,传播速度更快,加上冯家对客人也有限制,许多人便是提着猪头也找不到庙门,所以这等有心无意之下,一下子就发酵起来了。
坐在轿中的宝钗宝琴二女透过轿窗窗帘向外望去,看着街边簇拥的人们,嘈杂的话语声伴随着阵阵唏嘘感慨传入耳中,内心也是既紧张得意,又骄傲满足,甚至连身上的不适都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薛家自在李阁老胡同购置宅邸之后,也曾邀请过周围邻居,但是在金陵还算是有些名望的薛家放在京师城里就无足挂齿了,基本上遭到了无视冷遇。
像薛府左边的那个院落就是元熙年间曾经担任过户部右侍郎的胡家,现在仍然有一个子侄在礼部担任员外郎,右边的林府名声更大,林家老爷在广元年间担任过多年浙江布政使,后来回京之后还担任过礼部右侍郎兼掌翰林院事,现在林家长子还是鸿胪寺卿。
薛家在这李阁老胡同里相比只能算是末流,这里府邸的老住户们几乎家家都有官身,如非薛府现在所在这家因为老爷去世,儿子却不学好败光了家产,只能另择栖身之处,怎么也不肯把这样一出宅邸卖给一个皇商。
即便如此,薛家买下此宅时还是遭到了周围邻居的敌视,甚至还有人觉得像一介皇商没有资格住在这李阁老胡同里,要求薛家专卖这个宅邸。
但是当薛家双姝要嫁给小冯修撰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周围的邻居态度立即大变,不但那胡家主动来拜访示好,便是那林家也的嫡孙也专门上门拜会,要知道其父也是九卿之一的鸿胪寺卿。
薛蟠和薛蝌早早就在门上候着,冯紫英翻身下马,自然有人牵马从角门而入,而两顶小轿也从角门而入,回门女儿和出嫁时从中门而出不一样了,只能走角门。
门外的围观闲人在冯紫英下马挥手示意时情绪到了最高,都纷纷呐喊祝贺表示,冯紫英也连连抱拳作揖表示感谢,一直到两顶小轿消失在角门外,人们依然久久不愿散去,还是薛蝌机敏,拿出几串铜钱来分别撒给这些人们表示感谢之后,这些人才意犹未尽的慢慢散去。
宝钗和宝琴到了中院方才下轿,那边薛姨妈和薛崔氏早已经在阶下,看着步履蹒跚的女儿下轿,都忍不住泪如雨下,一声“我的儿”便搂住哭泣起来,宝钗和宝琴也是情不自禁,搂着母亲哽咽不已。
倒是薛蟠薛蝌没那么多伤感,反倒是觉得这一回回门是大涨了薛家的名望,要不了多久,这京师城里便能流传小冯修撰回门薛家的故事,被人们津津乐道。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二节 微妙
见娘儿俩四个有些激动,冯紫英也知趣地没有过去打扰,这两个舅子陪在一边,冯紫英倒也不孤寂。
“文龙,大观楼这边儿生意也算兴隆,有没有兴趣单独掌管?我看柳二哥未必愿意一直在这戏楼子里折腾,终归要离开的。”
薛蟠比起《红楼梦》书中的表现已经好了许多,起码没有那么浑了,加上那夏家夏金桂也不是省油的灯,把薛蟠治得服服帖帖,唯一就是夏金桂一直没有身孕,让薛姨妈有些着急,筹谋着替薛蟠纳两房妾室,但夏金桂却不肯答应,两边儿还在较劲儿。
“可别,紫英,我自家知道自家事儿,我就这么每日去溜达一趟,能做的柳二哥自然会安排,不能做的交给我那只有坏事儿,我可没那能耐,柳二哥真要不干了,这戏园子要么就只能卖掉,要么就只有请人来打理,但我以为现在生意不错,卖了可惜了。”
薛蟠一番话也中规中矩,让冯紫英和薛蝌都很诧异。
应该说薛蟠这两三年的表现比起在金陵时的荒唐已经大为收敛了,尤其是在成亲之后,夏金桂的强势更是让薛蟠更为惧怕,在金陵时的肆无忌惮,但到京师城之后环境改变,加上冯紫英的敲打管束,本身就让薛蟠逐渐步入正轨,而夏金桂则强化了这一情况。
现在薛蟠顶多也就是酒后发发酒疯,而且都造不出多大风波来,而且平常情况下除了每日上午睡懒觉,下午去戏园子走一圈,晚间若是有酒局便高乐一番,身边也有一群狐朋狗友,但基本上都是有些分寸的,所以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嗯,大哥所言也有道理,便是柳二哥不愿意再经营,亦可找人来帮忙打理,这等每年也算是一笔很是丰厚的固定收益啊。”
薛蝌也觉得这大观楼若是出让了可惜了,现在京师城中寻常生意能够有稳定收益的并不多,许多都是今年赚钱明年就亏本,哪有大观楼这等营生如此稳当不说,而且还能长袖善舞,结交京中诸多高门大户的子弟?
起码在人脉上这一块还能替薛家丰实不少,薛蟠固然愚钝了一些,但是有冯紫英这层关系照拂,连大观楼最大竞争对手——明月楼的老板忠顺王爷都要给几分面子,可以说这是最适合薛蟠的了。
“的确如此,那就只有去请一个人来打理,到时候不妨给些股子,也能拴牢人心。”
冯紫英琢磨着,大观楼也是一个风向标,许多三教九流都喜欢在这一带厮混,如果用得好,倒是一个获取京师城里各种新闻流言的好去处,情报往往也能从这些地方出来。
京师城中居住的百姓超过百万,来自整个大周的商贾旅人都无不以到过京师城为荣,而他们的来往能够将各地消息带来,而大观楼这样能玩能吃喝的地方无疑是最容易交流的汇聚地,同样民间地下的各种社情民意往往也都会在这种地方孕育发酵。
这样一个平台是天生的情报收集地,所以汪文言对于大观楼十分看重。
三人在一边儿闲聊,而那边两对母女也都各自进了屋里细细询问婚后生活。
这里边免不了要问些女儿家羞于提及的话题,但是对于薛王氏和薛崔氏却是十分重要。
姑爷对自家女儿的态度如何,女儿嫁过去之后的地位怎样,与长房那边如何相处,冯府太太和姨太太对两房的态度看法,都关系到女儿的未来幸福,也关系到薛家日后的命运。
“相公待女儿和宝琴都甚好,皇上还专门御赐礼物,太太和姨太太也都十分亲和,女儿和宝琴都已经奉过茶了。”宝钗擦拭掉泪珠,慢慢恢复了平静,脸上的喜悦之色却是不减。
“那她们对你和宝琴……”薛崔氏抢着问道。
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性子好强,现在是给人作媵,而且上边还有一个书香门第官宦出身的长房大妇,所以尤其担心女儿在冯家处不好关系。
“婶婶放心,相公对宝琴是格外喜欢,说宝琴懂事明理,而且还能和相公讨论时政,都快要成为相公的智囊了,太太和姨太太只有相公这么一个儿子,相公的态度对太太和姨太太影响很大。”宝钗清楚自己这位婶婶的担心。
就目前来看,冯紫英的确对自己和宝琴都很喜欢,要不也不会这几日里都表现出了十分宠爱亲近的姿态,自己和宝琴新婚洞房之后身体都有些不适,换了别的男人,只怕没有这么好耐性,而且也不会如此细心照料,可放在相公身上确实觉得理所当然,这让宝钗和宝琴都很是感动,也说明相公是真心把二人放在心上的。
宝钗的话让宝琴挑了挑眉,讨论时政和当智囊,看似夸赞,但这个话要怎么听。
讨论时政这种事情本是自己和相公的单独私语,没想到相公也告知给了堂姐,也不知道是相公无心之言,亦或是对堂姐的宠信胜过了自己?
而这当智囊话里话外总感觉有些其他味道了。
或许堂姐也有些吃醋了?
宝琴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愉悦,要让自己这位堂姐都感到嫉妒吃醋可不容易,她可是一直是以宽厚大度形象示人的。
“哦?真的?”薛崔氏自然是听不清楚其中奥妙的,只知道自己女儿很得姑爷喜欢,这可不容易。
宝钗和宝琴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薛崔氏更清楚自己这个侄女心胸城府都不简单,自己女儿虽然也聪慧睿智,但是未必能比得上对方,尤其是对方还是嫡妻。
“婶婶,这还能有假?宝琴心里更清楚,看看她的笑靥多好看,就知道她心里这会子比蜜甜呢。”宝钗笑盈盈地道。
宝琴见母亲期盼关心的目光望过来,只能点点头:“母亲放心,女儿知晓如何做好,相公待姐姐和女儿都很好,太太和姨太太也说要尽快把长房和二房的家资划分开来,二房的也就要交给姐姐和女儿来管,只是姐姐和女儿现在都还觉得不合适,先缓一缓,如果可以等到林姐姐嫁过来之后,三房都齐了,再来说这事儿更好。”
见女儿如此懂事,薛崔氏也很高兴,“宝琴,你和宝钗有什么事儿要好好合计商量,冯家情况特殊,三房并立,那位太太姨太太免不了就要对比,不过其他都好说,宝钗和宝琴的各方面老身还是有信心的,但是唯独这子嗣一事,宝钗你和宝琴都不能懈怠,长房沈氏生了女儿,但还有两个妾室,所以你们要加紧了,最好长子能在二房出生,那就最好不过了。”
薛崔氏话语里没提这二房的子嗣谁生,但宝钗心里如明镜一般。
自己这位婶婶甚至可能希望由宝琴来先生,反正自己生下来的儿子是嫡子,没什么影响,而宝琴如果先生儿子哪怕不是嫡子,也是庶长子,而且媵生子比妾生子地位不同,宝琴这个庶长子几乎就可以奠定了除了嫡子之外身份最贵重的地位了。
“婶婶尽管宽心,我和宝琴既然嫁到了冯府,自然会尽到责任,只是这也需要时间,……”有些话便是宝钗也不好说太明,脸颊微烫,宝钗沉吟着道:“相公对沈家姐姐和我们的身子都很看顾,沈家姐姐刚生育了不久,所以相公说是一年以内都不希望沈家姐姐再怀孕,以免身子受到影响,……”
薛姨妈和薛崔氏都秒懂,这意味着一年以内长房都没有嫡子的可能,这却是宝钗和宝琴的机会,嗯,尤其是宝钗的机会。
虽说长房二房和三房各属一房,所生子嗣也并不相干,但是对冯紫英来说,这长子在其心目中的分量肯定不一般。
“宝钗,你明白其中轻重就好。”薛姨妈终于说话了,看着女儿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关心和疼爱,“铿哥儿是个好孩子,待你一直有心,娘也知道,但在冯府里边,你要学会操持家务,学会妯娌和谐,学会孝顺公婆,做到让铿哥儿放心在外公干,莫要计较些许眼前小利,……”
薛姨妈并不是很赞同自己妯娌的观点,在她看来,冯紫英何等人,岂会看不透这里边奥妙?既然宝钗已经深受喜欢,脚跟也能站定,再不济只要生下儿子,那就是嫡子,至于说庶子对于薛姨妈来说关系不大,反正宝钗是迟早要怀上的,如果能是嫡长子那固然好,如果晚一步,那也算是二房这边嫡子,吃不了什么亏,至于宝琴那里,就有些不一样,能早生贵子,这庶出长子,以后也能更有出息,那宝琴肯定会去搏一把。
薛姨妈的话里藏话让薛崔氏和薛宝琴都觉察到了有些什么来,婶婶看样子是不太希望自己过于喧宾夺主,但宝琴也不在意,面对沈宜修恢复和林黛玉嫁过来,如果两姊妹都还自要各行其道,不能齐心协力,那这二房可就真的要散了。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人心惟危
聚在一起说了一阵子话之后,薛崔氏便带着宝琴先离开了,也给薛姨妈和宝钗留下一个单独说话的空间。
薛姨妈久经沙场,自然也明白像冯家这种大家族里复杂的关系,不可能像宝钗和宝琴先前所说的那般轻松简单,尤其是一门三兼祧,女儿这一房就是夹杂在传统正朔的长房和冯家本房的三房之间有些尴尬的二房,自然就更微妙了。
这样复杂特殊的情形下,别说要在冯家脱颖而出,就算是想要在冯家站稳脚跟,那都不是一件容易事儿。
好在薛姨妈也知道自己女儿和宝琴都是聪慧机敏之人,无论是人才品质还是性格才情都是一等一的,若是二人联手,倒也不怕在冯家那边吃了亏去。
“宝琴不太安分?”
听见母亲有些寡淡的声音,宝钗略微惊异的扬起秀眉,看了一眼母亲平静的面庞,骤然间宝钗觉得自己母亲似乎又老了不少,或许是在这么些年一直在为兄长和自己的婚事操心,平素崩的很紧,现在自己骤然嫁出去,总算是有了一个好结果,心下放松了许多吧。
“也不算吧。”宝钗斟酌了一下,“相公喜欢宝琴活泼率性的性子,宝琴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先在相公心目中确立一个好印象吧?她的心思女儿大略知晓,虽然她没在女儿面前明说,但是也隐约提起过,女儿只让她莫要过于出挑,毕竟咱们才嫁过去,不过宝琴也这么大了,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女儿相信她能处理好,……”
“我没说她做得不对,我只说你自己呢?”薛姨妈还是那副淡然架势。
“母亲,女和宝琴不一样的,宝琴无论如何做得好,她遮不去女儿,女儿是嫡妻,她是媵,……”宝钗目光里多了几分自信,光芒湛然,“再说了,母亲难道不信任女儿么?佼佼者易浊,骁骁者易折,宝琴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她觉得只要能得相公喜爱,便是值得的,因为她的身份不一样,至于女儿,那就不能那么去做了。”
薛姨妈这个时候脸上才露出满意之色,点点头:“嗯,宝钗,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你是嫡妻大妇,不能让公婆和铿哥儿觉得过于轻佻放肆,这是对的,但是你也说铿哥儿喜欢宝琴的活泼率性,那你也不能太过老成,我知道你是个沉静性子,但你究竟不到二十岁,性子活泛一些,或许铿哥儿会更喜欢,……”
宝钗没想到母亲也能想到这一层,略作思索之后点点头,“女儿明白,……”
“好了,宝钗,你是最让娘放心的了,照理说娘都不必和你多说这些,可薛家现在基本上牢牢和冯家捆在了一起,你哥哥和蝌哥儿现在都仰仗铿哥儿,而且你也看到了你们成亲,不但这京师城里有名有姓的官员士绅商贾都来了,连皇上都专门御赐礼物,现在薛家也都能水涨船高,金桂前段时间还坚决不同意你哥哥纳妾,昨日里也松口了,……”
薛姨妈的话让宝钗也是无语,她早就知道自己那个嫂子的厉害,兄长被治得服服帖帖,但没有子嗣却是大事,母亲断无可能退让,所以纳妾势在必行。
但是夏金桂不同意,那就得要你闹得家宅不宁,这又是母亲不愿意见到的,没想到自己成亲这一波带来的声势居然能让夏金桂怂了,退让了。
这意味着自己在冯家那边地位还直接关系着兄长这边儿的家宅安宁,宝钗也是啼笑皆非。
“哦,嫂子松口了?”宝钗微微颌首,“那敢情好,母亲正好可以抓紧时间替哥哥选一二合适清白人家,早些纳入家里,也好早替薛家延续香火,……”
“娘也是这么想的。”薛姨妈抹了一把眼睛,“若是文龙能早日有一二子嗣,娘日后便是去见你父亲,也能有个交代了。”
见母亲有些感伤,宝钗赶紧安慰道:“母亲莫要如此,哥哥现在比以往都好了许多,再说哥哥也还年轻,娶妻纳妾,到时候母亲也能儿孙满堂。”
“嗯,文龙这边也就罢了,倒是你这边定要加紧,冯家现在和咱们薛家息息相关,你若是在冯家有颜面,文龙这边都要清静许多,你嫂子的情形你也知道,若没有一个压得住的,她是要招惹是非的,这就只有靠你来了。”
薛姨妈倒是把这一点看得清楚,现在夏家和宫中的夏公公那边走得很近乎,生意做得不小,在京中也颇有势力,据说不知道怎么就和夏公公攀上了亲戚关系,所以夏金桂才会这般嚣张,连自己的话都经常顶撞,但是面对宝钗这女人却是规矩许多,平素也都是笑脸相迎,显然不是因为宝钗,而是因为宝钗背后的冯家。
只要宝钗在冯家地位稳固,那么夏家和夏金桂便不敢放肆,而薛蟠和自己也能在家里安稳,若是宝钗在冯家那边受冷遇,地位不稳,只怕那夏金桂就要作妖了。
宝钗明白母亲话语里的意思,自己这个嫂子本来就不是安分守己的角色,现在夏家看起来有点儿蒸蒸日上的架势,所以对薛家就有点儿不怎么看得上了,好在自己嫁进了冯家,才让夏金桂有些忌惮。
“母亲放心,女儿知道怎么做。”宝钗轻轻叹了一口气。
“宝钗,最重要的还是尽早生下子嗣,我看你婶婶颇有让宝琴抢先的意思,其他事情都好说,这一点却不能让。”薛姨妈顿了一顿,似乎有些踌躇,许久才又补充道:“起码你不能有意让,若是宝琴真的能先生下子嗣,那也是她的机缘,若是你先生下,那她也不能说什么。”
这嫡子和嫡长子,嫡子和庶长子,其中的名分意义,对每个人来说都不一样,对宝钗,对宝琴,对冯紫英,对冯家,心中意义都不同,正因为如此,薛姨妈和宝钗心中也才是颇为纠结。
“母亲,您想得太多了,女儿和宝琴也都还没想到那么远呢。”对这种话题,宝钗还是有些不太适应,微微偏过头去,不想接这个话题。
“哼,你没想那么远,但宝琴和你婶子未必就没想到。”薛姨妈摇摇头,“再说了,你们若是落了后,万一长房那边,除了沈氏外,不是还有那两个胡女么?虽说这一年都没动静,但是这有孕的事情谁都说不准,那沈氏才成亲两三个月就有了身孕,我听说她那模样也不像是能生养的才是,谁能想得到这么快就有了?可见这还是男人的宠爱,……”
“你和宝琴可不能疏忽大意,另外晴雯那丫头不也是在沈氏屋里么?这一年沈氏若是要调养身体,没准儿就会让那晴雯侍寝,晴雯那模样,一看就是狐媚子,听说还在贾家那边时就入了铿哥儿的眼,这下子有沈氏的纵容,更是名正言顺,宝钗,你可得防着,可别到最后却让这丫头先把庶长子给生出来了,那宝琴那边就成了笑话了。”
薛姨妈的话让宝钗也有些无奈,这等事情她如何能防止得了?
晴雯在贾府那边印象都不太好,无论是王氏还是贾母,亦或是几个姑娘那里,都觉得这丫头长得太妖艳,一张惯会魅惑主子的狐媚子脸,而且因为脾气火爆且犟,一张嘴不饶人,所以才会被撵了出来,甚至都没有几个人帮她说情。
谁曾想却去了沈府,一下子还成了沈氏的贴身丫头,这可真的成了养虎为患了。
更麻烦的还是不知道相公怎么就瞧上了这丫头,似乎还颇为喜欢,这也是香菱传递过来的消息,就说虽然金钏儿在相公身边很受重用,但是相公似乎却对晴雯有些特别,这个特别就连香菱也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特别,纯粹就是一种感觉。
若是有这种感觉,现在沈氏身子又不方便,只怕相公在长房那边的恩宠就得多有晴雯这丫头给受了,没准儿连二尤都比不上,那种情形下,如果沈氏有心要打压二房这边,没准儿还真的敢让晴雯先怀上。
宝钗琢磨着,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更大可能性还是沈氏不愿意长房那边有谁比她更先生下儿子,所以就会拦着长房的这些妾室丫头们,不准她们怀孕,一直要等到她自己生下儿子才会允许其他女子怀孕。
不过这就要冒着可能二房会先生下儿子的可能性,尤其是如果是宝琴甚至莺儿这种丫头先生下儿子,这势必会让太太和姨太太们的心思偏向二房了。
所以这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母亲,这些事情您就不要去操心了,女儿和宝琴知道怎么去应对,再说了,相公是个明白人,小事可以不在意,若是刻意去这般做作,只怕反为不美。”宝钗劝慰着自己母亲:“再怎么,女儿和宝琴只要一条心也不会吃亏,再说了,沈家姐姐也未必会如您想的那般,若真的是如你所说那般,那女儿还真的不在意了,相公不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薛宝钗想了一下这才道,倒是把薛姨妈驳得哑口无言。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四节 允执厥中(补更)
这边薛姨妈和薛宝钗说得云淡风轻,那边薛崔氏和薛宝琴也是谈得更为细致详尽。
近午的阳光暖意融融,京师城难得没刮风,日光垂落,洒在身上,宝琴扶着母亲在府邸后边的后花园散步。
花园不大,不过一二亩地,石径在花圃中形成一个”田“字,四通八达。
不过京师城的冬日太冷,花圃中可堪一看的除了腊梅便再无可赏的了,但凌寒独自开的枝头嫣红煞是夺目,倒也有了几分春意盎然的迹象。
“宝琴,那你觉得铿哥儿喜欢你这样过于关注生意上的事情么?”薛崔氏有些担心自己女儿过于好强,把心思全数放在了这上边,结果可能会让冯家不喜,尤其是冯紫英不喜欢的话,那就得不偿失了。
“女儿揣摩过,相公似乎对这个不太在意,甚至还挺欣赏女儿这般,正因为如此,女儿才想着能在这上边独树一帜,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一些事情,而不必事事都要按照姐姐的心思去做。”宝琴目光里起初还有些犹疑,但是最终慢慢坚定起来。
薛崔氏明白女儿的心气,作媵是一大短板,但是同样也有优势,那就是不必像作嫡妻大妇那样事事需要考虑周全,难免失了一些锐气,但作媵就没有那么多顾忌,甚至还能得到男人的青睐。
女儿自幼跟着丈夫走南闯北,连儿子都比不上她见多识广,只是女子身份限制了她,现在进了冯家门,若是冯紫英真的支持她这样特立独行,那未尝不能让宝琴闯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也能让宝琴在与其他女人的竞争中占据优势。
冯紫英不是庸庸碌碌的寻常人,他身边也不缺乏姿色过人的女人,但如果能从智慧、见识和做事能上让他满意,那么宝琴的确有可能独得这份恩宠,意义更重大。
“宝琴,你可要考虑清楚,男人许多都是口是心非,一方面想要展示自己的胸襟大度,但内心未必愿意见到你真正走到那一步,冯家不是寻常人家,也需要估计颜面,你若是抛头露面,冯家如何想?”
薛崔氏不得不提醒自己女儿。
宝琴不是没考虑过这个方面,但是以她自己的观察,冯紫英是真不太在意这些,当然你要说让自己独自一人外出抛头露面肯定不现实,但是在背后操盘,安排自己信得过的人出去经办,甚至包括自己兄长,那却是可行的。
她很清楚若是自己不借助这样一个优势,根本没法和沈宜修、林黛玉以及宝钗处在一个同等的心理地位上,自己会因此而十分委屈沮丧,甚至难以释怀,成为一个心结,哪怕是日后自己真的没有能成,但是起码自己努力过,失败了,那也是天意,她也就问心无愧了。
可没努力过就放弃,这不是她薛宝琴的性子,当然她也清楚单单靠这一点只能让相公对自己有一种不一样的观感,作为女人,她还要在另一方面努力,若是既能有子傍身,同时又能有特长给相公的事业带来帮助,那自己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娘,女儿知道该怎么做,娘就放心吧,届时女儿也许还能和兄长一道来联手做事,兄长或许到后边儿也能因此受益呢。”宝琴知道自己把话题转到兄长身上,母亲心思就会活络起来,进而变成支持自己。
“哦?真的能和你兄长一道?”果然薛崔氏兴趣陡增,“那和你兄长在山东那边做的事有区别么?”
“肯定有区别,但是到后边儿女儿想怕是能相互照应,甚至相互促进,相得益彰。”宝琴笑得很是开心,“相公对兄长印象很好,也不会介意这点儿,……”
“阿弥陀佛,若是真的能这般,那咱们这薛家二房也就稳了。”薛崔氏念了一声佛号,“你哥哥订下方氏,算来也该明年成亲了,也希望能做出一些事情来,莫要让方家那边轻看,虽然他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知子莫如母,他还是有些着急的,你们那舅舅在登莱那边不怎么上心,你哥哥也没沾着什么光,许多事情做起来也就没那么顺利,……”
“母亲,舅舅现在都去了湖广,本身他在山东那边呆的时间也不长,本地也不过是看他登莱总督的面子上讨好罢了,他这一走,只怕连敷衍都懒得了,要做事情还得要哥哥自家努力,相公也说,他便是能提供一些方便,但终归还是要靠哥哥自己去努力,一味靠别人是靠不住的。”
宝琴的话让薛崔氏有些不悦,瞪了宝琴一眼:“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帮衬你哥哥一把都不肯了么?”
宝琴面对自己母亲一涉及兄长就关心则乱,又好气又好笑,“母亲,女儿不过嫁过去才两三日,哪里就什么翅膀硬了?帮衬哥哥自然是要帮的,但难道女儿说的不在理?便是当着哥哥,哥哥只怕也要说女儿所言才是正理,而且女儿也与哥哥说了,山东那边的事情非一朝一夕之功,不宜操之过急,若真是那么简单,别人早就去做了。哥哥也还年轻,相公也说哥哥是个聪明能干人,不妨先做事积累,自然能水滴石穿绳锯木断,功到自然成。”
薛崔氏也知道自己有些着急了,只因为薛蝌明年就要成亲,深怕被那方家轻看了。
“再说了,母亲也不必担心方家,据女儿所知,那方家说话管事的还是相公的那位在刑部的同学,相公看人从未走眼,方家对相公也是推崇备至,只要相公能看得起哥哥,那方家便不会说什么。”
宝琴也知道自己被梅家退亲已经在母亲那里有了一个阴影,薛家也备受打击,深怕自己兄长也遭遇此厄,不过她却知道现在再无可能发生这等事情,现在相公这般盛名,方家话事人又是相公同学,岂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真要无此意,当初就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但愿如此吧,你哥哥的婚事一日不成,娘便一日不能心安,好在你总算是寻了一个好人家,听得铿哥儿对你甚好,又喜欢你,娘心里也就踏实了。”
二人走到了花园中“田”字的中间交叉点,四周都是腊梅绽放,在阳光下宛若灿烂花海,让人目眩神迷。
就在宝琴沉浸在这片花海中时,薛崔氏却没有这么好兴致,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问道:“宝琴,这几日铿哥儿怕是都不会去长房那边歇息吧?”
宝琴一时间还没有回过神来,讶然问道:“母亲问这个做什么?”
“娘的意思是,如果铿哥儿不去长房那边,你便要算好时间,争取铿哥儿都歇在你房里,在床上多花些工夫,争取好日有孕,……”
薛崔氏毫不避讳的话语让宝琴也是忍不住跺脚,“娘,你说些什么啊?”
面对女儿嗔怒,薛崔氏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夫妻敦伦,天经地义,我是你母亲,难道还不能教导女儿不成?我看你伯母怕还是希望宝钗抢先,这等事情却也不能太过礼让,若是你这肚子争气,能先生一个儿子,日后你在冯家也定能更受那边太太和姨太太的欢心。”
在这桩事情上宝琴却不肯听信母亲的,她有一种感觉,那就是相公似乎并不太在意谁先生儿生女,看看他对沈宜修生下的女儿的喜爱,那不是做作出来的,是真心喜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孩子可能会因母而受宠的可能性更大,而非母凭子(女)贵(宠)。
正因为如此,她更愿意从自己本身来求得相公的欣赏和宠信。
而且她也不愿意因为这种事情和姐姐闹得不愉快, 姐姐心里也是有数的,不能因小失大。
不过这个时候,宝琴自然不会去和母亲争执,母亲也是一番好意。
午饭在薛宅吃的,两个泰水老丈母对冯紫英都是越看越顺眼,不停地夹菜斟酒,待女儿好,薛家也受益,女婿前程似锦,这等几喜临门都称得上了。
两个舅子也是百般权酒,这一顿下来居然有些喝多了,一下午都只能在薛宅睡觉,一直到下午日头快要落下去了,才赶紧起床晕晕乎乎骑着马回自己家。
这一夜自然又歇在宝钗屋里。
经过了两日休整,宝钗依然青涩,不过比如玉瓜初破时已经好了许多,自然是两情缱绻,看着这如白玉观音一般的身子才自己身下婉转承欢,那份满足让冯紫英忍不住要梅开几度。
只是这等美好时光却易逝,这假期也是一晃而过,冯紫英大多时候都是歇在宝钗宝琴屋里,偶尔也去沈宜修那边,不过沈宜修身子尚未康复,自然就要提及晴雯的事情。
只是冯紫英才新娶了宝钗宝琴二女,那边二尤已经有些受冷落了,而金钏儿、云裳、香菱这些更是久未临幸,便是晴雯再勾人,一时间却还没有此意了,只能暂时推托,待到翻年之后再来考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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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五节 浓雾
大周的春假和前明一样,从腊月廿四便开始放了,一直要放到正月二十,接近二十日假期,对冯紫英来说,这无疑是十分美妙的。
在婚假和春假之间,只有几日空隙,他索性就回了永平府一趟,稍微处理了一下那边的事务,听了听吴耀青他们的情况介绍,以及龙禁尉的查证,然后就重新回到了京师城。
朱志仁倒是很大方的安排冯紫英只管安心把春假休完,毕竟冯紫英这一年也算是劳苦功高,对于他来说,这也可能会成为他在永平府的最后一个春节,年后的大计就要开始,如无意外,他将获得升迁,这个时候自然是愿意站好最后一班岗的。
好在有左良玉的这支已经划归蓟镇军一部以及京营陆续组建起来的诸部,整个永平府的治安状况倒是很好好,这些降卒们现在好不容易得一个机会,都是力求表现好以期日后能重回京营,所以都十分守规矩。
很难得获得这样一个时间充裕的假期,对于冯紫英来说太不易了,加上生女和成亲挤在一块儿,各种琐碎的杂事儿也都不少,都要一一处理了。
现在薛家姐妹嫁过来,和贾家那边关系更加密切,但是也更加微妙,毕竟自己也是和贾赦很含蓄提及过迎春的事儿,但是贾赦却用了邢岫烟来搪塞,虽然不至于说撕破脸,但是肯定双方都还是有些尴尬。
好在在赎人的事情上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依然按部就班推进,而宰赛那边也还是按照约定,收到了来自永平府这边各种折抵物资,但是在放人的问题上还在拖延。
“永平府那边情况还算稳定,贺虎臣和杨肇基都已经被兵部考察过关了,可能会授予二人游击,……”冯紫英在书房里转着圈儿,背负双手,若有所思,“没想到陛下对这二人印象如此深,我只是在陛下面前提过一次,就被陛下记住了,前日我去了兵部,袁大人就说贺虎臣和杨肇基都是首先被皇上钦定的,可能会成为未来新组建的神机营的主力。”
汪文言有些惊讶,“两个游击部算下来也不过就是六七千人,如何算是主力?神机营如果按照原来编制,起码应该是三万人以上吧?”
“当然不止于这二部,皇上可是有意要把这神机营牢牢掌握在他手里的。”冯紫英轻轻笑了笑,“估计会编成十部,既有独立的只掌握一营的游击部,也会由参将掌握的二到三部,不一而终,总而言之,皇上是吃足了京营不在自己掌握的苦头,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个机会,自然不会再让其他人插手了,便是兵部也不过走一个过场,所有游击以上的武官均需由皇上御批方能得任。”
“贺、杨二位是大人推荐的?”汪文言本想直接问贺、杨二人是不是大人的人,但觉得不妥,这才改了一个说法。
“贺、杨二人都算是京营中难得的非武勋出身,而且都颇有能力,三屯营能突围而出,然后还在永平逮着机会打了科尔沁人一波,否则也不可能得此机会,我不过是实事求是的向皇上和兵部阐明了二人的表现罢了。”
冯紫英没有正面回答,但汪文言却明白其中含义。
败军之将若不是大人给他们机会,只怕现在也就是戴罪之身,哪里还能有机会升迁?这还没有算他们这手底下几千士卒不少都是从赎回来的降卒中补充进来的,外边儿都在传大人匹马单枪和蒙古人把他们赎回一事谈下来,这些人自然都是感恩戴德,可以说大人这一手相当的厉害。
“大人,那神机营也还差得远啊,下一步如何办?”汪文言不清楚冯紫英为何会在京营上花那么多工夫,在他看来,黄得功和左良玉部才更重要,因为这两部现在都留在了蓟镇,而现在蓟镇独立性明显增强,虽说尤世功是冯紫英父亲冯唐的旧部,冯唐对其有擢拔之恩,但是现在兵部和皇上都在加大对蓟镇的控制力度,冯紫英如果要助其父,应该在蓟镇这边使劲儿才对。
“皇上会有安排的,总而言之,武勋基本上会被排除在外,而且兵部推荐人选也未必能让皇上满意,再看看吧。”
冯紫英清楚,自己如果再在京营里伸手,恐怕就要引起忌惮了,一个文臣插手军中事务,本身就很招人眼目。
杨肇基和贺虎臣两部安排在神机营里,也不过是自己未雨绸缪之举,要说有什么企图现在也说不上,有备无患总没错,万一哪一天就能派上用场呢,他总觉得这义忠亲王和永隆帝之间的博弈波谲云诡,说不定哪天就要白刃相见,京营中有信得过的人没坏处,而且这两人本来也值得助一臂之力。
“京中局面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儿,不知道大人感受到了没有?”
汪文言开始汇报自己在京师城中掌握的情况,这也是他的主要工作。
“唔,文言必定有所得啊,说来听听。”
冯紫英知道汪文言政治嗅觉极其灵敏,而且天生就是一块玩政治的料子,唯一让人遗憾的就是读书不成,考中一个秀才之后几度靠举人都不中,只能在老家歙县混了一个吏员,然后才又到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成为林如海的首席幕僚,这样一个人物如果不能好好用起来,委实可惜了。
汪文言其实相当于是自己私人幕僚中的核心中枢,包括曹煜、吴耀青、钱桂生、顾登峰等人都要对其负责,同时冯紫英还要把自己从朝廷层面和渠道掌握的东西源源不断的汇总到汪文言这里,包括自己老爹那边从辽东过来的消息也会聚在这里,通过汪文言来进行分析判断。
可以说冯紫英的一切基本上在汪文言这里几乎没有秘密,如果不是林如海为其作保,以及冯紫英在前世中知晓汪文言的历史表现,他也不可能在自己接触不算太深的时候就委以重任,当然后期的各种表现和考验也证明了汪文言值得信赖。
“嗯,首先是义忠亲王表现低调起来了,倒是像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他们表现很活跃,……”
汪文言开门见山,冯紫英含笑问道:“那文言觉得这是什么原因呢?或者说意味着什么?”
“不太好说,京营,嗯,也就是神机营如果重建起来而起被皇上所掌握,那义忠亲王几无可能有什么想法了,便是太上皇也再无力影响什么,更何况以太上皇现在的表现,似乎更像是在逃避皇上和义忠亲王的对决。”
汪文言迟疑了一下又才道:“但义忠亲王在武勋中仍然有很强大的影响力,牛继宗和王子腾以及四王八公十二侯中大多都和义忠亲王关系更亲近,当然这可能不能说明什么,可牛继宗和王子腾,还有宣府镇、山西镇、大同镇中仍然有不少武勋子弟掌握军权,甚至也包括蓟镇中,这却不能不防。”
冯紫英悠悠地问了一句:“文言可知这南边儿卫所中武勋子弟更多?”
汪文言一愣,随即有些紧张地问道:“大人也担心南边儿?”
“哦?文言也觉察到了什么?”冯紫英立即脸色一正,“我只是有些猜测,并无任何依据,可文言为何这么说?”
“不知道大人注意到了么?江南今年有好几个府的秋税起运进京的时间都推迟了,而湖广这边的秋税也被兵部要求就地截留主要用于西南战事,那京师怎么办?”汪文言捋了捋胡须,小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精芒,“我还听说江防水师和江北镇,或者说淮阳镇要求重建的呼声也很高,南京兵部那边已经三度上书要求立即落实,而南京户部应该是江南诸府拖延秋税的背后主使,……”
“恐怕南京户部还没有这么大的胆量吧?”冯紫英沉吟着道:“按照以往惯例,南直夏秋两季税收存留南库,浙江、湖广、江西则分别按照九、八、七成解运京师户部太仓,余留南库,这几府拖延有何意义?”
汪文言也皱起眉头,想了一想之后才道:“这个情况因为情况不明,文言不好判断,但是文言还在扬州时便听闻,江南不少府县历欠亏空甚多,都是拆东墙补西墙,而南京户部南库多有窟窿,明年便是大计,现在南北之争甚烈,只怕南京和南边几省都是稽查重点啊。”
“你的意思是有些地方怕遮掩不过去了,要做手脚?”冯紫英满脸阴霾,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大人,这只能是我们的一个猜测,照理说从前任首辅沈一贯到现在首辅的叶大人,对江南一直破为看顾,据我所知朝中几度要求增加江南税赋均被否决,江南不涨,湖广自然也不能涨,才会让朝廷拮据无比,若无开海带来的缓冲,只怕局面更加难看,但现在江南这边若是一二府出问题,可以说值得怀疑,但五六个大府都这般,恐怕很难如此解释吧?”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也陷入了深思。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六节 布局
汪文言所言不无道理。
一二府有亏空,朝廷心知肚明,这种拆东墙补西墙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前几年两浙盐政不就出了这种情形么?但五六个大府都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这就不是真心要填补亏空,而是要示威了,这明显不合常理。
朝廷对这类情形不可能不查个明白,到时候肯定会有不少人会丢官甚至身陷囹圄,既然明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为什么不想办法先填补上,至少不要让这种难看局面持续,不给朝廷体面,那就是要自寻死路了。
能在这些大府坐上知府位置的人,有哪一个又是易与之辈,论手段能耐都不会差,一二十万两银子或者几万石粮食,要想筹措起来,无论是采取什么办法,对他们都不是难事,否则这些情况也都不是一年两年才能积留下来的,甚至不少还是上一任拖下来的,这么些年都糊弄过去了,怎么今年就不打算糊弄了?
虽说这是大计之年,京师城都察院里来人肯定会格外严格,但是三年一度,以前难道就没有过?也没见有多少人落马了,为何这一次就如此这般应对?
“那文言你觉得这里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许久之后冯紫英才问道,但汪文言立即听出了冯紫英话语里潜藏的意思,“大人也有怀疑了?”
“唔,你先说说,我看看我们猜测的是否一致。”冯紫英点点头。
“一种可能是积年拖欠太多,有人担心拖不过去了,而且开年户部尚书就要易人,是江南士人出任户部尚书吧,与其等到日后被捅穿问罪下狱,比如趁着自己人出任户部尚书,还有内阁里边三位江南士人,加上道甫公素来亲近江南士人,这是千载难逢机会,正好一并解决,也算是把这一个脓包给拔除了。”
不得不说汪文言对朝中局面看得格外清楚,郑继芝担任户部尚书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翻年之后他便会致仕,新任户部尚书来自江南一系,加上目前内阁中江南派和偏江南的阁臣多达四人,正是解决这等难题的好时机。
趁着朝中主事大佬们江南一党占据绝对优势,把前些年遗留下来的问题彻底解决,避免损害到过多江南利益,这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项,但这却会让朝廷国库陷入更为困难的境地,这一点内阁如何应对?永隆帝又会怎么想?
“嗯,有道理,不过看文言的意思,这只是一个可能性,还有其他么?”冯紫英微笑着点头,示意汪文言继续。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江南生变,因为朝廷对九边投入太大,前期又增设登莱总督,所以也引起了江南方面的不满,特别是在倭寇袭扰南直沿江一线之后,引起了江南民心动荡,江南士绅受此影响很大,所以借此机会逼宫朝廷。”
汪文言斟酌着言辞,大概也是觉得这种可能性有些危言耸听。
“南京六部素来是朝廷投闲置散的去处,而且基本上多以江南士人为多,比如汤宾尹、顾天峻、缪昌期、何士晋、姚宗文等人,现在他们云集于南京六部,市场鼓噪,评弹时政,其中汤宾尹在外奔走,顾天峻在内策划,而缪昌期、姚宗文则是中坚力量,现在他们也抓住此机会发难,……”
顾天峻是南京兵部尚书,而缪昌期则在前年出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姚宗文则是南京户部右侍郎,汤宾尹在去年出任了南京吏部尚书。
“黄彦士虽然是南京户部尚书,但是被汤宾尹、缪昌期和姚宗文等人联手夹攻,处境十分艰难,已经上书朝廷请调,但是朝廷却一直没有同意,……”
南京六部中以兵部和户部两部实力最强,南京兵部掌管南直、江西、湖广、浙江四省卫军调动,户部则是统管这四省的赋税,其他四部吏部只管南直一地官员选拔任用,而南京工部则要管四省事务,但权力要小很多,刑部和吏部一样,只有礼部是纯粹的养老赋闲的所在。
“文言,你觉得只是单纯的这些江南士人的寻衅发难?”冯紫英摇摇头,“这些士绅固然有些影响力,南京六部也的确找到了合适的时机和理由,但是他们毕竟是朝廷官员,他们意识不到这其中的风险?皇上一旦雷霆震怒,内阁若是支持,清洗南京六部岂非一纸公文之事?”
汪文言迟疑着摇头:“可就算皇上震怒,内阁岂会附从?首辅大人和次辅大人不会答应吧,尤其是次辅大人,还有二李,……”
“不一样,他们固然是江南士人或者亲近江南士人,但是也是朝廷臣子,他们所处的角度不一样,站的位置看问题的高度都不一样,很清楚九边之需乃是首要任务,若是不解决九边所需,那就会天崩地裂,除非他们敢想两宋时候一般放弃整个北方,……”
冯紫英耐心解释。
汪文言下意识的摇摇头,没有哪个士林文臣能够承受得起这样的责任,即便是江南那些最保守地方主义最浓厚的士人也不敢说舍弃北方,大一统观念早已经深入人心,两宋积弱一直被士人所诟病,现下这种时代观念,根本无人能接受。
“当然,我说的这只是一种极端情况,南京六部也不完全是被一帮鼠目寸光的士人所把持,更大可能性是江南士人与朝廷的一个博弈过程,讨价还价而已,或许他们认为当下内阁中江南派和亲江南的阁臣就有四个,齐师独木难支,而皇上在当下还有太上皇和义忠亲王掣肘的情形下也不敢过于强硬吧。”
冯紫英的这种分析也符合汪文言的看法,大周立朝百年,大一统是深入人心,一帮江南士人如果敢妄谈划江而治,那纯粹就是找死,但是……
汪文言猛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也知道汪文言肯定想到了,点点头:“没错,单单是一帮士林文人是成不了气候的,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但是如果说有一些其他野心家掺和其中,甚至本身就是这些人在背后煽风点火,那就不好说了。”
汪文言脸色煞白,他当然往这方面想过,但是下意识的又不愿意相信,或者觉得不可能。
太上皇还在呢,永隆帝的身体虽然不佳,但是还在上朝,说明基本行动办公都没有问题,现在更在逐步解决京营控制权问题,这个时候义忠亲王要想发难,无论是在大义和实力上都毫无机会,岂不是自寻死路?
但是想回来,如果义忠亲王这个时候不发难,似乎日后也就更没有机会了啊,难道眼睁睁的看着永隆帝将其慢慢憋死在京中?
“大人,您的意思是义忠亲王可能在其中……,他要借机起事?”
冯紫英摇头又点头,“不好说,我觉得义忠亲王肯定在背后推波助澜,否则江南不可能一下子就动荡起来,尤其是朝廷的主要精力还在应对西南战事和北境也不安宁的情形下,倭寇袭扰究竟给南直和浙江那边带来来多大损失和影响,众说纷纭,至今没有拿出一个准数来,陡然间就索要数百万两银子组建江防舰队和江北镇,甚至要求截留江南和湖广上缴的税赋,这对朝廷来说简直就是釜底抽薪,南京六部突然间变得深谋远虑起来了?顾天峻和汤宾尹有这么大魄力?”
汪文言也点头赞同:“江南士人虽然固步自封,但是在江南做官的北地士人也不少,同样江南士人在北地做官的也不少,恐怕都不会认同某些人的倒行逆施,我倒是倾向于您说的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但是去未必敢真正踏出那一步,又或者就是一种向朝廷讨价还价的借口,迫使朝廷彻底解决这些遗留问题和减轻江南负担,……”
“这只是我们的一种理想化设想,文言,你是南人,我是北人,但是我们更是大周人,这一点我们都能分清轻重,但有的人却容易被私欲所蒙蔽双眼,冲昏心智,我们恐怕不能小觑有些人一旦被利益所蒙蔽发疯的可能。”
冯紫英经过和汪文言的这一番对话,基本上理顺了现在江南的大致情形,也许汪文言所猜测的可能性更大,但是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无他,义忠亲王身体比永隆帝康健得多,义忠亲王不会相信永隆帝会在死之前放过他,因为永隆帝知道一旦自己先死,自己的几个儿子肯定是斗不过自己大哥义忠亲王,无论是德行威望,还是人脉影响。
听得冯紫英说得如此沉重,汪文言心中也是一沉,冯紫英鲜有用这种语气说话,这往往就意味着他对这个问题有着十分肯定的判断。
调整了一下心态,汪文言问道:“那大人,您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让耀青从永平府回来,立即去扬州和金陵,把原来你们在那边的人脉关系和情报体系都恢复起来,我那位岳父担任两淮巡盐御史那么多年,多少也该留下些东西吧?他也不过走了才两年时间呢。”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七节 安子(补更)
冯紫英不确定未来的局面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因为这完全没有前世历史可以遵循,大周朝就是一个没谱儿的乱入朝代,虽然有些像是晚明的格局,但是却又有许多不一样。
从外患来看,建州女真、察哈尔人和西南播州杨氏和水西安氏、永宁奢家这些表现来看,和晚明基本一致,但是倭寇的动静和白莲教的猖獗却似乎比晚明时候更糟糕,当然这些都在其次,最为关键的是这大周朝内部纷争也是丝毫不比晚明时候的东林、齐、楚、浙、宣、秦、昆以及阉党大乱斗逊色。
南北之争,文武之争,皇权与相权之争,再加上张氏自身更为激烈的兄弟反目,父子暗斗,再加上掺和其中的武勋站队,无一不显现出这个时代的动荡不安,比起明末乃至南明时代的福王、鲁王、唐王、桂王的大乱斗,也丝毫不遑多让,也就差一个大顺王朝的出现了。
自己还不具备改变这种历史大势的实力,只能凭借着自己的观察和了解开进行评估和判断。
现在看起来永隆帝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只要一直这样下去,冯紫英相信义忠亲王应该没太大机会,但是永隆帝的身体状况却又是一大隐忧,一旦永隆帝近期一病不起或者呜呼哀哉,那么义忠亲王的翻盘尚未几乎是不可阻挡的,看看永隆帝那几个不靠谱的儿子表现,再加上本身态度就暧昧的太上皇,以及本身就倾向于义忠亲王的江南士绅,傻子都清楚结果会如何。
冯紫英也考虑过是不是向永隆帝和齐永泰、乔应甲、柴恪他们示警,但后来转念一想,这些人都是人精,哪里会感觉不到这些风色的变化,关键是他们会不会相信,或者说会不会认为这种局面就会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甚至不可收拾。
谁敢说永隆帝身体就马上不行了?谁能说永隆帝几个儿子是扶不起的阿斗?
谁又能说江南真的就打算反叛了?他们有这个反叛的实力么?
大周军的精锐都在北方,九边大军,抽调任何一支都能横扫江南那些卫军,而且关键在于大义在京师,除非永隆帝突然身故,太上皇又支持义忠亲王,否则内阁和朝中诸公都是要名声的,不可能去支持义忠亲王。
正因为这种扑朔迷离不好判断的情形,让冯紫英都无法预测这波谲云诡的局面背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尽快壮大自身力量,积累更多威望名声,到最后,无论谁是胜出者,都始终无法避免要和朝廷的重臣们打交道,如果冯紫英能够尽可能的实现这种目标,到最后是义忠亲王也好,还是永隆帝某个儿子也好,都一样会主动拉拢他。
这就是当文官的底气,到最后,无论是谁当皇帝,都一样要用文官,而且这些文官极为抱团,可能会在地域乡党之分歧上争斗不休,但是一旦触及到其他,那么就会迅速一致对外,包括对皇权。
婚假连带着春假,冯紫英游走于二房之间,已经开始感受到了多一房便要多一分照应和分心的责任。
这种责任是全方位的,包括精力、感情和日常事务,当然还有涉及到整个冯家家产和生意的分配。
大小段氏都有意将长房、二房和三房彻底先行划分开来,各家主母自行掌握各房资产,至于说如何管理,交给谁来管理,那也都是各房主母们的权力,也包括责任。
“相公,其实您没有必要每天来妾身这里,薛家妹妹新婚燕尔,肯定希望你能多去陪陪她们,还有二尤那边儿,不知道相公注意到尤二姐的情绪不太好么?”
沈宜修从冯紫英手里接过女儿,女儿已经睡着了,没想到丈夫在哄孩子入睡上还真的有几下子,先前女儿还在哭闹,这会子才一炷香功夫,就被丈夫哄着沉沉入睡了。
“嗯,二姐儿的心思我知道,无外乎就是担心春假后回永平府,薛家姊妹都要过去,她们姊妹俩会受冷落。”冯紫英笑着道:“昨晚我就好生宽慰了她一番,说这生儿育女也要讲求缘分,说你怀孕也是意想不到会这么快,……”
冯紫英的话让沈宜修很能理解,“相公,二姐儿也不容易,跟你去了大半年到永平,却始终没有动静,现在薛家姐妹也要跟着你去,又是新婚情浓意热的时候,难免要冷落,……”
“没那么夸张,难道宛君觉得我是喜新厌旧之人么?”冯紫英也觉得这个话题不好解释,这春假后回永平府不可避免的自己要去二房那边歇息时候多一些,这是可以预料的,二尤是妾,而二薛是嫡妻和媵,沈宜修不去永平府的情况下,轻重不言而喻。
好在二尤也都算是知晓轻重的女子,清楚双方之间差距,不会太过于计较这些,但是冯紫英也不能太过于厚此薄彼,自然也要寻求其中平衡。
沈宜修微笑着看了丈夫一眼,“相公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但是才新婚,难免会流连薛家妹妹那边一些,这是人之常情,所以妾身也只是提醒相公一下而已,尤家妹妹那边妾身也和她们说了,这几日相公抽时间慰藉慰藉,尤家妹妹自然也就能心满意足了。”
面对沈宜修的半带调侃的劝慰,冯紫英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合适语言解释,对方很了解自己,建议也合情合理,自己还能说什么?
见丈夫有些尴尬的坐在一旁,沈宜修越发觉得自己丈夫挺有意思。
换了其他男人哪里会如此顾及身旁女人们的感受,别说是二尤,便是嫡妻大妇,现在大房二房都是嫡妻,他亲近哪边也都没有问题,更何况这还是新婚期间,哪需要向谁解释?
这种充满人情味道的性子,哪怕只是对他身边的女人,那也足以说明许多,沈宜修感到很安心。
在沈宜修房中盘桓了大半个时辰,一直到女儿需要哺乳,冯紫英才离开。
虽然请了乳母,但是冯紫英还是鼓励沈宜修更多的自己哺乳,沈宜修虽然是大家出身,但是却也并不拒绝给女儿哺乳,这也让冯紫英很满意。
冯紫英又抽时间和薛蝌好好谈了一谈。
现在对方是自己舅子了,自然情谊不比一般了,薛蟠也就那样了,但薛蝌却是一个可用之才。
“登莱那边还是都在按部就班,因为舅舅去湖广带走了大部分钱粮,所以沈大人的水师舰队建设也比较缓慢,但船厂在得到了海通银庄临清号的支持之后,建设加快了,预计翻年之后就可以全面竣工,而那些船匠、工匠在今年下半年其实已经开始接一些修补渔船和货船的活计了,我们也预定了三艘船,算是船厂的第一批生意。”
薛蝌还是做了一些事情的,到登莱这一年,虽然手中无船,但是他还是添置了两艘二手旧船,主要跑登州到大沽的这条航线,后来榆关开港,那就是从登州——大沽——榆关这条航线,因为从大沽可以沿卫河直抵运河,所以在运河丁字沽那里转运货物到榆关也成为一条热门航线,生意反而越发热火起来。
随着榆关开港,加上辽东镇那边也开始在金州中左所原有较为简陋的码头基础之上效仿榆关建设码头泊位,薛蝌手下的两艘船已经开始跑登州到金州中左所之间的航线。
但由于金州中左所那边需求不大,而金州卫还在更北面的青泥洼以北,复州卫还在更北面的羊官堡以东,所以较为分散,货物贸易的需求并不算大,只能隔三差五的跑一趟,不过这仍然有有利可图。
在冯紫英的牵线下,辽东镇在金州卫、复州卫这边的补给基本上就承包给了薛蝌这边,原来这条线最担心的并不是风浪,而是海上以倭寇和朝鲜的海贼为主的威胁,但是随着沈有容的登莱水师舰队在辽东和山东半岛之间的巡航,这种情况基本上就被遏制住了,这也让薛蝌的这一趟运输业务九成了包赚不赔的固定营生了。
“现在我从宁波那边又买了两艘旧船,规格更大一些,可以胜任从宁波甚至更南边儿的漳泉二州到山东、辽东这边的运输,不过因为船龄较长,船体较旧,虽然价格便宜,但是可能也只能暂时用上三五年就要拆解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蝌哥儿,看来之前你和我说的要探险寻道都已经被丢在一边儿了啊,一门心思要去搞运输贸易了啊。”
薛蝌也有些不好意思。
当初雄心勃勃要去登莱,也是被冯紫英的一番言语所吸引,琢磨着要去为大周开疆拓土,寻找新航路,结果呢,才去一年雄心壮志就转变成了如何扩大自家生意,从登莱到大沽再到榆关和金州,现在更琢磨着要把江南到山东、辽东的运输航线都经营起来,什么探险拓土都早就抛在了脑后了。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八节 公私兼顾
见自己兄长一时间讷讷无语,坐在一旁的宝琴赶紧为兄长缓颊:“相公,探寻航线非一朝一夕之功,我哥哥才去登莱不久,情况也不熟悉,小妹倒是以为哥哥这般谨慎是正确做法,先上手,然后等到日后事业做大了,再来考虑这些探寻航路开疆拓土只是也不为迟。”
听得冯紫英要和兄长谈话,宝琴也就不避嫌的想参加,冯紫英想着早间这丫头还在床榻间婉转承欢,柔媚可人,这一起床之后便变得凛然清冽,冷艳不可方物,心中也是一软,好在这等事情本身也保不了密,迟早也要为人所知晓,所以冯紫英也就同意宝琴旁听了。
“我没说蝌哥儿这般做不对,应该说这是聪明的做法,贸然要去寻新航路,开辟新的贸易通道,那才是愚蠢之举。”冯紫英摇摇头,“蝌哥儿,这样做很合适,但我觉得步伐还是太慢了一些,……”
“太慢了一些?冯大哥(相公)你说太慢了一些?”薛蝌和宝琴都是有些惊讶,没听错吧?
这一年多时间已经有四条船了,再加上订购的三条船如果开年登莱船厂开工建设,前期木材、油漆、帆布等各色物料都已经备齐,如果同时开工,十个月之间就能建成下水,这还慢了?
薛家最早在漕运上也曾经有过船队,不过那主要是以苏州为中心跑杭州、金陵和扬州这一段,因为这一区域内河船队太多,竞争太过激烈,赚不到钱,后来薛家便退出了这一行业。
便是薛家船队最大的时候也不过十一二条船,那都是薛家十多年慢慢经营起来的,这薛蝌不过二三年时间就能经营期七条船,已经称得上是很快了,还慢了?
冯紫英点点头,”太慢了一些,蝌哥儿,我也赞同你先把运输营生先做大做熟,再来考虑其他,但是要做大做熟,单靠登莱这边的生意不够,等到登莱船厂这边为你造船也不合适,我的意见是你可以到宁波、漳州、泉州甚至广州去订船,未必要等到登莱这边,最好今年就把船队扩大到二十艘船甚至三十艘以上,我甚至建议你还是可以延续旧法,先买几艘旧船,规格可以大一些,……”
薛蝌对冯紫英还是十分信任的,但是冯紫英这一建议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现在可不比大周立朝初年物价低廉的时候,一艘千料大船价格可不便宜,若是建新船,物料分新旧七三分,即七成来自新料,三成来自旧船拆解下来的旧料,单单是这底船物料都需要八百两以上,而且现在物价腾贵,漆、帆、索、铁,再加上人工,一艘千料大船没有一千五百两以上根本拿不下来。
即便是购买旧船,像还能用五年以上的千料船,也需要八百两左右。
若是两千料以上的大船,价格更是要翻三倍,一艘两千料大船价格要在四千两左右,便是旧船也要二千五百两。
像薛蝌所买旧船最初是四百料的中型船只,比较便宜,后面两艘才是千料大船,订做的也是千料大船,如果还要把招募水手船夫这些加起来的花销,要组建一支十艘以上的新旧船各半的船队,起码都要一万五千两银子以上的投入了,加上海上风险本来就不小,一旦遭遇风暴或者触礁这类不测,分分秒秒有可能亏本,甚至破产。
所以哪怕是福建、广东和浙江那边的大船商,一般也就是十来艘船就算是不错了,超过二十艘船的大船商并不算多,超过五十艘船的海上豪商更是屈指可数,绝大多数都还是几艘船这种船东船商。
像薛蝌这种一两年间就能有七艘船,算是发展很快了,再要提速,哪怕资金上充裕,但人手和管理上都会存在问题。
“冯大哥,二十艘乃至三十艘是不是太激进了?一来我们本钱没有这么雄厚,二来招募合格人手也相当困难,现在随着海禁取消,各地都在大力造船和发展海贸,招募合适人手也不容易,……”
薛蝌觉得冯紫英有些急于求成了,而且关键在于这样不计风险的扩张目的何在?这样稳步扩张不好么?薛蝌觉得只要有充裕的资金支持,五年之内自己将船队扩张到三十到五十艘规模还是比较有把握的,但一年之内就要达到三十艘,他没法做到。
冯紫英不好解释自己对未来的判断,毕竟现在端倪未现,说出来也徒乱人意,想了一想之后才说了自己的理由。
“蝌哥儿,辽东的金州和牛庄建设都要进一步加快,未来整个辽东镇的后勤补给几乎都要通过海运来实现,也就是说,榆关支持整个辽西走廊以及东蒙古,金州要辐射整个辽南,牛庄要覆盖整个辽东镇在辽河套以南和以东区域,我会和我父亲以及兵部那边协调,这些运输业务都交由你的船队来承接,这样就意味着日后从两广、江南乃至登莱承运米麦、武器、布匹、茶叶这些可以直接抵达辽东,另外我父亲也准备和朝鲜方面接洽,希望进一步加强朝鲜和辽东的商贸往来,这一块亦可由你的船队去开辟,……”
这些话半真半假。
辽东补给改海运为主,这是必然趋势,陆运耗费太大,而且冯紫英也有意将水泥推广到辽西走廊和辽南到辽东这一线。
如果能解决这一线的水泥路面,那么可以说辽东的后勤保障便能由海运抵达榆关、牛庄和金州卫,再由陆路运抵各地,这样一来不但可以极大的减轻后勤补给压力,而且在运输成本上可以下降七成以上,运输时间上更是能节省三分之二,甚至还能辐射到定辽右卫以及九连城以东的朝鲜地区,对加强辽东对朝鲜的影响力也大有裨益。
“如果你不能迅速扩大自己的船队规模,那么我父亲在辽东那边的许多事情便只能交给别人来做,这些人一样都广有人脉,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再想要拿回来,就很难了,所以我认为现在可以承受一定程度的亏本,只要先把这些业务拿下来,确保不被别人拿走,这样一来别人要想来觊觎这些业务也不好插手。”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薛蝌虽然有些疑惑,但是也勉强能接受,倒是宝琴感觉到这里边还是有些疑问,只是见自己夫君态度很坚决,便不再多说,只等下来再来询问究竟。
“至于说如何来扩大,我想蝌哥儿不妨以直接收购一些船商的船队来解决,虽然现在开禁之后航运繁荣,但是海上风险很大,还是有一些经营不善或者惧于风险的船东愿意转让,蝌哥儿不妨多委托一些牙行牙人帮忙打探和物色,不要过于计较些许利益,……,至于说如果缺乏资金,宝琴这边二房可以解决一二,也可以通过海通银庄来借贷,……”
见冯紫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薛蝌当然只有接受,他也相信冯紫英不至于来害自己,有宝钗宝琴在冯家,他的利益自然有保障。
待到宝琴送自己哥哥出门时,薛蝌还是忍不住叮嘱宝琴:“妹妹若是能早日替冯家生下子嗣,那我这边的心就能更踏实了。”
宝琴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一眼兄长:“兄长怎么地也和大哥一般说些浑话来了?姐姐还在前面呢,再说了,这等事情也不是想要便能有的,……”
薛蝌犹豫了一下之后才道:“母亲也和我说了,你和大姐谁先有子嗣都没什么,讲求个缘分罢了,没必要刻意等谁,这等话照理不该我来说,但是……,哎,妹妹也是明白人,心里有数就好。”
宝琴自然是知晓自己母亲的心思,但是谁先生谁后生也是一桩微妙事儿,这个问题她已经反复考虑过许久了。
自己和堂姐这种特殊关系,不比一般妻妾关系。
妻和媵与妻和妾在大周律例中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媵面对妻并非毫无话语权。
若是自己先生下儿子,而堂姐却一直没有生下儿子,那二人关系就会更加尴尬,二人关系会一直持续尴尬到要么堂姐生下儿子,要么堂姐年龄大了失去生育能力灭了生儿子的心思,把所有心思放在自己剩下的儿子身上,才能恢复正常,所以从内心来说,宝琴觉得堂姐的心态很关键。
也正如自己母亲所说那样,这种事情本身就很讲缘分,当然这也和相公的感情亲厚程度有很大关系,在谁房中歇息时间越多,怀孕的几率自然就更大。
“哥哥就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相公肯定是不会害哥哥的,若是有什么,相公肯定也会和哥哥说清楚的。”宝琴安慰自家兄长,沉吟了一下才说出自己的看法:“以小妹之见,相公这般安排肯定会有什么特别的用意,纵然没有说明,但肯定有什么特别原因,哥哥也莫要过分担心了。”
庚字卷 第一百七十九节 冯府过年
摩挲着宝琴光滑的玉背,滚烫的身子在身下喘息呻吟,冯紫英奋力拼搏,……
鱼水合欢,恩爱无尽,……
欢好之后的宝琴却是双眼亮晶晶的,依然没有倦意,靠在冯紫英怀中,“相公,你说妾身能不能怀上……?”
“嗯?”冯紫英略感惊讶,这个问题可问得不像是宝琴的风格。
“妾身是说,如果妾身先怀上了,恰恰又生下一个儿子,姐姐会不会不高兴?”宝琴幽幽地道。
冯紫英有些头疼,这女人之间的事情还真不好说,他也一样无法判断,更无解。
宝钗和宝琴在面对沈宜修和黛玉时,肯定是齐心协力的,但是在二房内部,这妻和媵之间的关系不比妻和妾,而且宝琴这般聪颖机敏,要说宝钗内心没有一点儿忌惮,冯紫英觉得还真不好说。
“哎,妹妹其实不必想那么多,早怀晚怀,生儿生女,宝钗和妹妹,其实对我来说我都一样高兴,你们都姓薛,又是姐妹情深,哪里需要担心这些?宝钗的性子妹妹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她是姐姐,难道连这点儿心胸都没有?”
冯紫英耐心地宽解道。
宝琴也知道冯紫英在“她是姐姐”这句话加重了语气是什么意思,这个“姐姐”可不仅仅是单纯姐姐的意思,而是指宝钗是嫡妻,那么自己纵然生下儿子,那只要日后宝钗生有儿子,那就不纯在嫡庶之争,如果宝钗没能生下儿子,那么自己儿子自然算是嫡子,但嫡母仍然是宝钗。
这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宝钗就没有不满或者敌视的理由,顶多也就是心里有些不那么畅然,但是理智上仍然会保持着两人的紧密关系。
“看来还是妾身心胸狭窄了一些,还总是担心姐姐会生气,……”宝琴嫣然一笑,“不过今日相公对哥哥的建议让妾身很不解,是不是过于操切了一些?”
知道以宝琴的见识迟早要回过味来,觉察到这里边的不正常,冯紫英也没打算瞒宝琴,当然也不可能透露太多。
“嗯,论理蝌哥儿做事不算慢了,换了别人都觉得非常成功了,但是我对蝌哥儿有更高的期盼,我预计江南和湖广明后年可能会有一些动荡,钦天监那边也有预测说明后年可能北地气候也会不太好,一旦北地这边出现灾荒,那对粮食的需求会有更大的压力,而漕运运粮主要是保障京师和漕运沿线,但是向辽东以及山东,还有山西这些地方,恐怕就难了,通过海运能一定程度减轻压力,而那时候我估计海运运力也会出现紧缺,甚至可能会变成你有钱都租不到船,……”
这个理由听起来还算是比较靠谱,但是钦天监对一年后的天气都能做出预报这让人有些怀疑,但是每年钦天监都会有作出一些预测,这本来就是一个押注式的预判,准与不准都很正常,反正就是天时好或者不好,再用一些模糊一点儿言辞来解释,那就更好糊弄人了。
“相公的意思是到那时候,相公希望手里能掌握着一支能随时派上用场的船队?”宝琴大略明白了意思,“您是说公公那边……?”
“嗯,辽东和东蒙古,我父亲需要用这些来控制住东蒙古局面,现在辽东要面对北面东面的建州女真,那么就必须要避免两面受敌,东蒙古草原上的各部和海西女真都要牢牢掌控在手中,化敌为友甚至成为臂助,必要的利益就要给予。”
冯紫英的话也基本符合实情,目前海贸海商主要还是集中在闽浙和广东,当然南直这边松江府也有一些,但远不及闽浙广东,而扬州以北地区,受制于以前海禁政策,基本上都没有多少像样的海商,甚至连走私海商都不多,很多都是利用打渔进行一些走私,量都不大,海贸更谈不上。
一直到开海政策正式推行之后,登莱才开始有这方面的动作,但是也还是吸引闽浙这边船厂上来建厂,海商也只是尝试着在这边进行贸易,规模都很小,毕竟没有谁会轻易去踏足他们不熟悉的区域,这也才给了薛蝌他们的机会。
至于辽东那边就更不用提了,陆地基本上是辽东镇的控制区,沿海也谈不上什么发展,加上人口也不足,所以纯粹是因为后勤补给需要,才会考虑在榆关、牛庄和金州开埠,但这种开埠只能靠辽东镇和东蒙古的需求来支撑,还远远不够,或者就只能指定特定的船商来垄断才能保证利益。
宝琴以为自己明白了丈夫的用意,这是要让自己兄长的船队作为辽东镇的后勤保障支撑,所以需要迅速扩大规模,哪怕承担一些风险也在所不惜,当然如果能够垄断对辽东镇的后勤补给运输,这倒也是一个很好的扩充机会。
冯紫英的心思当然不会仅止于在保障辽东镇后勤需要这么简单上,他更担心的是北方海运能力的单薄,一旦在江南真的生变之后,就算是登莱水师能够保障海上安全,但是要从江南乃至两广运输诸如粮食、布匹、茶叶这些必需品北上时却缺乏足够的运力了。
当然那个时候可以通过收买拉拢这些海商来达到目的,但是哪里比得上自己控制一支船队稳当呢?而且如果你自己没有一支像样的船队,那么那些海商即便是能被收买拉拢,己方付出的代价也会大很多。
同样在扶持薛蝌大力扩建船队的同时,冯紫英也叮嘱段喜贵在广州也要扶持一两家能够为己方所用的船商,包括利用庄记在广东那边的势力来实现这一目的,江南和广东虽然同属于南方,但是广东历来不为江南士绅所看重,认为那边和西南一样属于边缘之地,只不过广州直面南洋而显得较为重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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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终于来了。
除夕放在去年还不觉得怎样,但是放在今年就一下子显得热闹许多了。
去年的除夕还算不得热闹,除了母亲姨娘外,自家屋里也就只有沈宜修和二尤以及几个丫头,但今日就不一样了,宝钗和宝琴都能算是主子,再加上莺儿、蕊官、龄官这一帮丫头,虽然感觉人没有多多少,但是长房二房壁垒分明,分坐两旁,这阵势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还是第一次这样过年,甚至在之前冯紫英都还在考虑究竟是各房各自过年还是合在一块儿,但是这要分别过年,这除夕夜去哪边就不好办了,自己也分身无术,所以干脆就在一起,母亲姨娘也赞同。
母亲端坐中央,姨娘侧坐,自己坐在母亲身旁,而沈宜修和宝钗则坐在两旁的首位,这边二尤依着顺序而坐一席,而那边则是挨着宝钗独坐一席。
“铿哥儿,这除夕夜咱们府里还是显得冷清了一些,虽然老爷不在,但是现在你也成家立业了,要说咱们冯家在京师城里也还是有些名声了,怎么感觉府里边热闹气息不够呢?”段氏有些感慨地道。
“母亲,咱们冯家在京师城定居不过几年,如果说您换了在大同或者临清,只怕这年前年后登门甚至就住在家里来的亲戚可就不少了,到那时候只怕你又会觉得人太吵,闹得慌了。”冯紫英笑了起来,“您若是真的觉得人少没人气,把表兄一家叫过来也行,那就热闹了。”
段喜贵在京中也早就置有宅邸了,正妻原本一直还在大同,但是今年也进京师城里来了,加上在京师城里的两房妾室,在广州也还有两房妾室,丝毫不比贾琏逊色。
“那倒不必了,他们一家人也难得聚在一起,听说喜贵开年又要去广州?”段氏摇摇头。
“嗯,广州那边离不得人,表兄现在刚把那边熟悉起来,这来回一趟也要耽搁一两个月,所以开年就得要回去了。”冯紫英给段喜贵又布置了不少事情,别说催,段喜贵自己都坐不住。
“姐姐,今儿个过年,还是不说这些事情了吧,下边小子丫头们都还盼着开席给您拜年呢。”还是小段氏知趣,感觉到这母子二人的对话让气氛有些沉闷,往日只有长房的时候沈宜修还要活泼一些,今年却不同以往,二房两位也坐在一旁,沈宜修又当了母亲,就要矜持许多了。
大段氏也猛然醒悟过来,这里里外外还有一大家人呢,虽然冯家不比贾家那样数百上千人,但是上上下下也还是有百人只多了,这忙碌一年都盼着这年三十儿能在太太这里讨得一个好,拿到一份好的年例银子呢。
一拍自己脑儿们,大段氏本来就是一个粗疏性子,咧嘴一笑:“还是妹妹提醒得是,我是昏了头,老爷也不在,也罢,让他们赶紧把酒菜上来吧,咱们冯家今年比去年可多了不少人,添丁增口,正该热闹热闹,……”
这一句话把下边一干人都逗得乐了,气氛一下子都轻松许多。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节 有对比才有伤害
伴随着气氛的轻松下来,沈宜修和对面的薛宝钗交换了一下目光,随即沈宜修也面带微笑地向薛宝琴点头以示善意,冯府的除夕合欢宴才算是正式步入正途。
屠苏酒、合欢汤、如意糕、吉祥果这几样东西率先捧了上来,这是预示明年一年风调雨顺阖家安康的物事,自然是要打头阵,条桌早已经被安置拜访停当,上好的猩红绣花垫布也已经铺好,随着大段氏的吩咐,下人们便开始将各色菜肴端了上来。
除了主子们这一桌外,在旁边还会另外多桌,有些脸面的大丫头和开个脸的丫头都是紧挨着主子们这一桌的,而像冯寿、冯佑、瑞祥、宝祥这些男性仆从们则因为男女有别,隔门而坐在中院里。
先端上来的除了四样作为吉祥预兆的物事外就是各色小吃,如藕粉桂糖糕、松瓤鹅油卷、蟹肉小饺、枣泥山药糕等,然后就是冷盘,如糟鸭信、糟鹅掌、糟鹌鹑、腊猪脸、腌鳇鱼等,鱼贯而入,迅速就把桌面铺满。
待到小吃和冷菜上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就该是下人们来给太太和奶奶们拜年的时候了。
像明琅明嬛早就替大小段氏准备好了金银锞子,而这边晴雯云裳和莺儿香菱以及龄官也替沈宜修、宝钗宝琴她们备齐了一样的物事,当然在赏赐上不能超过太太姨太太。
相较于太太奶奶们的拜年发过年钱,另外一重就是要发放年例,这也是冯家从军中带回来的习惯,要让下边人替你效死卖命,这年尾这一关便不能少。
之前冯家下人不多,主要是跟在冯唐身边的一干长随亲信,也有冯家的几个老仆,但随着冯家在京师城定居,冯紫英又成亲两房,男女下人都急剧增加,这等习惯却延续下来,当然这会根据各人身份和作用来发放,但比起其他各家来,冯家的规矩严格,但是待遇却不差。
这年例在头一日便已经发放完毕,这也是让下人们早日做安排,有不少还要把银子送回家中,也需要提前安排。
看见一队队一次上来行礼拜年的下人们大小段氏都是眉花眼笑,尤其是乳母将嫡亲孙女也捧了出来走了一遭,算是向阖府表示冯家又多了一个小主人,段氏心情更好。
“明琅,你吩咐下去,今年咱们府里添了人,除了钗丫头和琴丫头外,老身也添了孙女儿,咱们冯家第三代也有了,嗯,今儿个当着你们几个都在,宛君、宝钗、宝琴还有二姐儿三姐儿,过了今晚就是明年了,老身希望你们几个都能早日替长房二房开枝散叶,替冯家延续香火,所以今年这压岁银子多发三成,也算是替老身孙女儿祈福,保佑她平平安安,也希望明年这个时候府里再添几个人,……”
一干下人们自然是欢呼雀跃。
本来冯家规矩重,待遇方面就好,逢年过节,包括下人们过生,府里都会有所表示,因为冯府不少下人都是来自贾家那边,和那边也有联系,自然就有对比。
贾家这几年每况愈下,无论是月例还是年底的年例,乃至于这种属于小钱的压岁银子,都没有增长不说,都还找各种借口理由克扣压缩。
像最早贾府里边的一些小节日府里都会有所表示,比如二月初二龙抬头,二月十五花朝节,寒食节,三月三上巳节,七夕,中元,都能有些散碎银子和铜钱给大家打打牙祭添置一件衣物,但是这两年间几乎都取消了,几个大节日的赏赐也缩水不少,所以相比之下,冯府的情况就好太多了。
宝钗和宝琴也是第一次在冯府中过这样的日子,虽然提前询问了惯例,太太和姨太太那边也有交代,但是还是让宝钗宝琴有些吃惊,她们在荣国府里住了那么些年,自然清楚贾家那边的规矩常例,看看冯府单单是过年这压岁银子几乎就相当于贾府那边的两倍了。
这可不是小数目,而且她们也听说冯家在寻常小节日上也都有赏赐,而且都不轻,也难怪到冯家这段时间,感觉到这冯家规矩尤其严格。
像内院男子是绝对不允许进入,小子丫头们也不能随便外出,要外出都需要经过府里的太太或者奶奶们批准,还要报备记录才能出门;夜里巡夜守夜三班轮守巡逻查禁都是按照军中规矩来执行,虽然辛苦,但是这些仆人们却都没有多少怨言,若是换了在贾家这样做,只怕早就闹腾起来了。
宝钗宝琴她们第一次成为冯家一员,给下人们发压岁银子自然也不会吝啬,虽然有一个大概规矩,但是各人因为身份不同和感情好恶倾向,肯定也会有所不同。
比如莺儿和香菱与蕊官、豆官就肯定有区别,而香菱是被冯紫英收过房的,冯紫英自然还要单独再给其一份。
“难怪府里这些下人们都如此积极肯干,这么算下来,和荣国府那边相比,同样身份的下人几乎要高接近一倍,……”
宝琴悄悄附耳在自己姐姐身边道。
“那是自然,辛苦若是没有回报,谁会愿意起早贪黑的干?正因为给的够多,所以如果想要吃主家的昧心银子,也要考虑被发现之后不但可能受罚送官,而且这样一份挣稳当银子的好差事丢了是否划算,我听相公也说过,这叫高薪养廉,的确也有些道理,但是相公也说这也一样不能杜绝,只能从规矩制度上来加强避免。”
宝钗微微颌首:“这每晚子丑寅卯四个时辰,府里巡夜值夜的都要出来巡夜,值正夜的不能睡觉,我看荣国府里原来也有这些规矩,但是就从未见执行过,那守夜值夜的婆子们一个个经常偷喝酒喝得晕晕乎乎,只管闷头大睡,便是打雷都喊不醒,可咱们府里却从未有此情形,值一个正夜下来,第二日第三日只管休息睡觉,听说还有不少人宁肯值夜班呢。”
“姐姐说得是,不过这就是得银子足够才行,换了在贾府,只怕……”宝琴摇摇头:“听说琏二奶奶要准备交出公中事务了,那边儿还没定下来谁接,姨母属意探丫头,但又觉得探丫头难以服众,想要珠大嫂子来为主,探丫头协助呢,……”
宝钗摇了摇头,脸上却多了几分复杂表情:“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无论是珠大嫂子还是探丫头,都难得干好这活儿。”
就在宝钗宝琴两姐妹谈论对比着贾家和冯家的情形时,此时的荣国府也一样过年了。
阖府上下祭完宗祠,大家也都是排队给老祖宗和太太们拜年,老爷们都是不参与这些事情的,下人们各找其主,说这笑话,奉上一些自己手工做的小物件,寻个机会博得老祖宗或者太太们的一笑,便能讨个好彩头,便是赏赐也能多几分。
相较于冯府的兴高采烈,荣国府这边虽然也一片喧嚣热闹,但是一股子遮掩不住的捉襟见肘味道挥之不去。
一队队下人们磕头作揖,然后奉上吉言,惹得老祖宗眉开眼笑,打趣几句,旁边的太太奶奶们都跟着陪着笑脸,附和几句,然后金银锞子和铜钱便散发下去。
“二嫂子,今年的金银锞子还是这么发?”探春挨着王熙凤坐,忍不住皱起眉头:“不是说府里支应不起了么?”
“哼,再支应不起,那这年也得要过,连这个年都过不去,这不是存心要让老祖宗下不了台么?”王熙凤脸上如春风拂面,看不出半点端倪,但嘴里崩出的话却如冰渣子里榨出来的一般:“三丫头,金银锞子都比往日小了几分,大家都心知肚明,除了老祖宗,或者老祖宗也早就明白,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府里艰难,大家都明白,……”
听得王熙凤这么说,探春很想刺对方一句,那京师城里赎回来的一批接一批武将军官不就是你二嫂子在其中穿针引线么?难道你还能白费力气的去替谁干这等事情,不在其中捞一把?
这桩事儿现在府里许多人都知晓了,便是几位太太和奶奶也都清楚了,老祖宗知晓与否还不清楚,但是以探春的揣测,估计老祖宗是知晓也装作不知晓,否则像王熙凤现在这样的情形,若是不想办法找机会多攥点儿银子在手里,琏二哥一旦回来,她离开贾家该怎么过下半辈子的日子?
正因为如此,探春压抑住了直接挑明的冲动,只是在心中叹气。
“嫂子,这等情形拖下去又该如何?”
“三丫头,太太决心交给你来管公中了?”王熙凤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只怕有些话要和老爷太太说清楚,莫要到最后亏空越来越大,成了一个交待不了的烂摊子了。”
探春摇摇头,脸上多了几分无言的苦涩,“不,还是大嫂子日后负责,我不过就是闲暇之余去帮珠大嫂子理理账,争取开源节流,……”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一节 荣国府的除夕夜
其实王熙凤早就知道姑母不可能把所有大权交给探春,一来探春毕竟没有多少这方面的经历,二来李纨才算是正经八百的儿媳妇,三来探春迟早要出嫁,而且也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所以向外有个交代,冠之以协助李纨管家的名义就算是不错了。
不过以李纨的性子,王熙凤不认为她能管得好这个家。
现在贾家不比以往,心气都有些散了,下人们也不太好管了,虽然惩处赖家起到了一些效果,但是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积弊,不是赖家一去就能彻底好转的。
去了赖家,自然还有吴家(吴新登)、余家(余信)、林家(林之孝)、王家(王善保),上下其手纵然没有赖家那么猖獗,但是一样跑冒滴漏蚂蚁搬家一般往外漏。
贾家现在每年各地铺子、庄子收入更不比以前,开支却多了一个贵妃不但没有收益,反而在宫中经常需要花销,加上府里偌大一个大观园需要支应,所以越发显得拮据。
尤其是这几年月例不涨不说,而且还经常拖欠,下人们怨在心里,骂在嘴上,当然这是人后。
前几年这种情形和王熙凤也有关,她时不时把这些银子拿出去放贷,但是这两年她却真没做这事儿了,毕竟纸包不住火,很容易授人以柄招来骂名,再加上从与冯紫英合作挣了一大笔银子之后,她也觉得没必要去再去做那等钱挣不了两个却还担太大风险的事儿了。
只是她不作这事儿了,也一样扭转不了府里边儿的颓势。
查处赖家所得,除了被贾赦弄走一些外,其他都入了公中,但随着铺子、庄子卖掉不少,老太太房里的物事原来抵押的也需要赎回来一些,否则太过露骨,所以这每月的开销基本上都是在吃查处赖家留下来的红利。
这种坐吃山空的日子让人心力憔悴,王熙凤也就是不愿意背这层皮儿,加上来年贾琏肯定要回来了,索性就先把账交了,让旁人去查一查看一看,让李纨和探春也去实打实的管一管,也就能明白她王熙凤这么多年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这荣国府的家究竟好当不好当,该怎么来当。
过了正月二十,王熙凤就要正式交权,由李纨来接掌,探春协助,只是这话尚未向外宣布,起码这二十日里王熙凤还得要先担着。
看着上前给老祖宗拜年的下人们一连串的去叩头,然后从鸳鸯手里接过金银锞子和铜钱,院外的爆竹也开始点燃脆响起来,硝烟慢慢弥散进来,整个院子里空气呈现出一派过年特有的气味儿。
这老祖宗这边院子里还要讲求一些,丫头仆妇们拿着了金银锞子和铜钱,稍稍捏一捏便能知晓一个大概,城府深一些的都是喜笑颜开,浅一些的当面还带着笑,这一转背背着老祖宗,便已经垮下了脸。
而隔壁院子里贾琏不在,男性下人们便交给贾赦来办这等事情,许多人当面就变了脸色,骂骂咧咧赌咒发誓的不少,只不过贾赦早已经司空见惯,坐在一旁视若无睹,只管催促安排着吴新登把这桩事儿给办完。
这注定是一个让很多人都难以满意的除夕,但毕竟也还是除夕。
好歹过年府里也还是给大家发了一些压岁银子,年龄小一些的没那么多心思,一个个欢呼雀跃,放炮仗的,猜灯谜的,提灯笼游逛的,玩牌守岁的,打麻将等时辰一到敲钟的,终归是比冯家那边热闹太多。
“宝丫头她们一走,似乎这园子里一下子就冷清许多了。”迎春不无幽怨地漫步在回自家缀锦楼的路上,忍不住漫声叹道:“司棋,你说冯大哥他们这会子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热闹着,可我总觉得没多大兴致呢?”
司棋陪着迎春走着,前边儿莲花打着灯笼,绣橘和芳官说着小话。
“那是要看人,姑娘觉得乏味,那是因为冯大爷不在,若是今晚冯大爷在席间,只怕姑娘一下子就兴致盎然了。”司棋在自家姑娘面前可没有半点遮掩,一句话就说中核心,弄得迎春脸颊陡然如火烧一般滚烫起来,“死丫头,你这是作死呢?”
“姑娘怎么却还不能听明白话了不成?”司棋丝毫不惧这个懦弱但是却心慈手软的姑娘,撇了撇嘴,“往年里大爷初几里都要来咱们府上一趟,总不能今年娶了薛家两个姑娘就不来了吧?没见着薛家太太还不是来咱们府里住着了,这李阁老胡同那边儿有自家儿子媳妇,丰城胡同那边有女儿女婿,却来咱们荣国府住着,还真真少见,不过那冯大爷就更应当来了,好歹泰水还在这边儿呢。”
舌尖牙利的司棋说得振振有词,但迎春心里却是喜欢不少。
念想着很快能见着情郎,这么久来的相思情也能得以解脱,迎春望向黑暗中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期盼。
“这园子里过年也不多挂几盏灯笼,不小心落进溪里那可就好看了。”前边儿举着灯笼的莲花儿忍不住抱怨道。
“哼,你以为是贵妃娘娘省亲呢,哪里都挂上灯笼?一盏灯笼挂一夜就得要两根蜡烛,这园子里都要挂上,得多少?一夜还不能给燃掉几百根蜡烛,真以为你是贵妃娘娘不成?”走在后边儿的绣橘没好气地怼了莲花儿一句。
“又不是每夜都这般,不是今天是除夕么?”莲花儿不服气地道:“好歹咱们也是国公府,没地还不如那些侯府伯府了,往年没园子的时候,我看咱们府里反而显得亮堂一些呢。”
“你说得轻巧,往年和现下能一样么?琏二奶奶都要撂挑子不干了,我看若是珠大奶奶接手,明年大家伙儿能不能拿到月例钱都还不知道呢。”绣橘狠狠地给大家伙儿扎了一刀。
“啊?!琏二奶奶不干了?!”包括迎春在内的一干人都惊了一跳,除了司棋。
“谁说的?绣橘,你可别在那里瞎说,我嫂子干得好好的,怎么会不干了?”迎春下意识地还把王熙凤当做自己嫂子,维护道。
“我说的。”司棋大大咧咧地道。
“司棋,你从哪里听来的?”一见是司棋说的,迎春顿时便信了大半,司棋可是王善保的外孙女,王善保两口子在府里边儿虽然不及林之孝和吴新登两家,但是也算是有些头面的人。
“姑娘,这主子里边也就只有您不关心这个,其他几位姑娘哪个不知晓?”司棋漫不经心地道:“不过这和姑娘也没太大关系,所以奴婢也就懒得多说,若是明年姑娘这边的待遇降了,或者拿不到月例钱,那奴婢肯定是要找管事儿说个一二的。”
司棋对王熙凤没什么好感,但是李纨和探春一样没多亲近,所以司棋并不在意谁来管家,作为迎春的贴身丫头,她只管把迎春这边儿的利益维护好就行了。
“嫂子不愿意干了,可是因为二哥要回来?”迎春却对王熙凤却是颇为亲近的,虽然贾琏是兄长,与王熙凤关系不睦,但是王熙凤对她也不差,所以一直盼着王熙凤和贾琏能破镜重圆,未曾想到盼来的却是贾琏在外纳妾生子,甚至不肯回家,现在和王熙凤和离了之后,王熙凤自然也就没有理由在留在贾家了。
“怕也不完全是吧,这府里边生计每况愈下,哪个摊上这活儿都难,珠大奶奶那等和善性子能济得了什么事儿?三姑娘倒是有些计较,可她一个未婚姑娘,能干多久?谁又服她?”
“珠大嫂子和探春来管事儿?”迎春更觉惊讶,王熙凤可比珠大嫂子强太多了,王熙凤都拿不下的活儿,珠大嫂子能干得下来?至于探春,能干多久?都是迟早要嫁人的,何必来趟这塘浑水?
“听说是,谁知道呢?”司棋满不在乎,“姑娘也别多想,和咱们这边儿也没多大关系,您啊还是多琢磨自己的事儿,别让老爷太太真的……”
司棋没说下去,但迎春却明白什么意思,若是老爷太太真的下了决心非得要把自己许给孙家,那该怎么办?
冯大哥那边虽然给了自己承诺,可是万一自己父亲不肯,收了孙家那么多银子,自己父亲的性子迎春也是知晓的,断不肯再拿出来,兴许就只有冯家出银子把自己赎出来,自己也许就可以嫁给冯大哥做妾了。
迎春默然,司棋也知道自己这话有些扫兴,但却不好多解释。
现在这缀锦楼这边儿迎春几个丫鬟,便是新来的芳官都隐约知道姑娘是不愿意嫁到孙家去,但是姑娘有什么心思,却只有司棋最清楚,其他几个丫头都还蒙在鼓里。
几个人正走间,刚走上那沁芳亭,却见那一道人影从那挨着晓翠堂边儿船上钻了出来,似乎是看见了这边来人,一愣之后便迅速向翠烟桥那边猛跑。
“谁?!”走在前面儿的莲花惊得差点儿连灯笼都丢了,声音也变了,大叫一声,就要往回跑。
却见那道黑影一下子就窜过了翠烟桥,沿着潇湘馆前临溪的两边柳树和竹林夹道跑到不见了,不过却落下了一件物事,在紧撵上来的司棋她们举起的灯笼下十分醒目。
今晚没了,需要构思一下。
后续情节比较关联了。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二节 绣春囊事件(1)
五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丢在路中央的这个物事,绣橘眼明手快,一把便拾了起来,只感觉到一股子浓香扑鼻而来,便是围在一旁的迎春、司棋、芳官和莲花都顿觉心中一荡。
“这是什么?”绣橘把这荷包一般的物事捏在手中,讶然问道。
只见这荷包一样的物事是双面绣花,乳白底色,用粉红玉色丝线绣制人物,正面是一对赤裸男女相拥,女子腿盘在男子腰上,手却勾在男子脖颈上,而男子身体挺拔,身材健硕,一手托住女子臀部,一手却握住女子胸部,那二人面部愉悦的表情惟妙惟肖,纤毫毕现。
“啊?!”几个丫头几乎同时惊叫起来,那绣橘更是吓得将这物事丢在地上。
迎春以手捂眼,脸红如霞,心中砰砰猛跳,而另外几个小丫鬟也是吓得脸色煞白中迅即又变得通红。
倒是司棋虽然也是面红耳赤,但是却要镇定许多,一边打量四周,一边重新拾起这物事,“莲花儿,你可看清楚了,是不是方才那道黑影丢下的?”
莲花儿迟疑了一下,“我只看见那道人影从那舫船里一下子窜出来,从前边儿跑了过去,却没有注意到这物事是不是他身上落下来的,不过这条大路人来人往,除了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和史姑娘以及珠大奶奶和邢姑娘平素都要走这边儿,她们屋里的人都不少,若不是那人丢的,岂不早就发现了?”
“那也不一定,万一就是她们屋里人落的呢?”绣橘不服气地道:“珠大奶奶和三姑娘、四姑娘屋里那些婆子、妇人可都不少,来来往往的,……”
每个姑娘屋里都少不了各种婆子仆妇,年龄大的固然多,但是那等二三十岁的也不少,那些婆子仆妇大多都是府里仆役们的女人,婆子们的儿女媳妇也都大多是府里下人,虽然大观园规矩是寻常府里人不得擅进,男子更是禁忌,但妇人们,尤其是和园子里这些各房姑娘们屋里有瓜葛的,却不在受限行列。
当然这也只是惯例规矩,像如果冯紫英要进去,谁还能阻挡?那肯定也是要破例的。
二人正争执间,却见一行人从后边儿过来,由于几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这一个物事上,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一行人竟然过了沁芳亭,看见了她们簇拥在这里。
一直到这一行人都快要到了近前,迎春和司棋她们才陡然发现,却已经来不及了。
“啊?!”见到是探春、史湘云、惜春一行人走到近前,饶是司棋平素粗莽,也吓得变了颜色。
先前在迎春面前她倒是一副不怕任何人的架势,但其实她却是知晓的,珠大奶奶也就罢了,但是这位三姑娘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主儿,若是被她拿住了把柄,定然不死都要脱层皮。
虽说眼前事情和自己无关,但是这玩意儿却被自己捏在手上,藏不敢藏,丢不敢丢,示人不敢示人,这却是无比尴尬。
探春狐疑的目光在自己二姐姐和一干丫头们身上逡巡。
只见二姐姐目光惊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而那司棋手里捏着一样物事,似乎想要藏匿起来,又像是捧着一个烫手山芋,眼珠子却是转个不停,脸上也有些不自然,这却让探春格外惊讶。
这司棋探春是知晓的,王善保的外孙女,素来是个猖狂的小蹄子,好在这小蹄子素来护主,二姐姐那个柔弱性子,倒也需要这样一个人物来护着,只是这司棋连带着把二姐姐屋里几个丫头也带坏了,绣橘、芳官、莲花儿几个小丫头也都变得嚣张起来,前些日子听说还和后房柳嫂子争执了一番,在厨房里闹得天翻地覆。
其他几个小丫头也是满脸紧张惧怕,甚至还有些兴奋,这是个什么意思?
探春已经看出一些端倪来,只是那直性子的史湘云却没意识到这里边儿的尴尬,见着站在中间的司棋欲罢不能的模样,便净值上前:“二姐姐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天寒地冻的,不回屋里暖和着,在溪边儿上难道这夜里还有什么风景不成?”
没等迎春答话,史湘云已经看见了司棋手里拿着一样什么物事,顿时兴冲冲上前,便要去拿:“司棋,你手里拿着什么?是你自己还是二姐姐绣的香囊么?”
听得史湘云这般一说,司棋唬得脸都白了,连连摇头:“不是,不是,……”
若是让人误解这是自己或者姑娘绣的这等物事,只怕不但自己,便是姑娘都得要立即拖出去打死,免得玷污了贾家门风。
“那是什么?”史湘云见司棋惶然却又尴尬的模样,似乎不想让自己拿到她手上的东西,心里更是好奇,“拿给我看看,……”
“不行,云姑娘,不能看,……”司棋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求救的目光四处寻找,只是我这等情形下,迎春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哪里还有急智来应对?她也不是那等性子。
探春却看出一些究竟来,只是她也想不出这什么东西不能见人。
难道是谁私藏的贼赃?这园子里姑娘们的一些小物件或者私房钱不是没丢过,但司棋却不是这等人,探春这一点还是相信的。
或者是禁书?宝二哥带进来的?
若是禁书,除了宝二哥怕没谁敢这么大胆带进来,但是也不至于让司棋这莽丫头如此惊慌失措才是,说句不客气的话,便是《西厢记》这等书探春也是看过的,甚至她也知道宝姐姐和林姐姐她们也看过。
探春正在琢磨时,那史湘云却早已经不管不顾地一把拉住了司棋,硬生生的在众人惊呼声中从司棋手里抢了过来。
若是司棋真心要藏匿或者不让史湘云抢到手,以她的身手,那也是做得到的,但是司棋却琢磨自己为何要背这个罪名?
本来就是碰巧赶上罢了,那位三姑娘把自己视为贼的样子,这位云姑娘也是大大咧咧,还有旁边那位冰雪般的冷美人四姑娘,都是目光灼灼,既然如此,那就不如摊开来,让大家看个够,看看你们这些平素里眼高于顶傲娇作态的姑娘们见了这等物事会是如何表现。
几个灯笼下,史湘云夺过那物事,一把摊开来,“啊?!”
惊呼声中迅即又夹杂倒吸冷气,史湘云一时间呆了,竟然就让这物事活生生地放在自己手中,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明亮的灯笼火光下,那物事已经翻了一个面儿,不再是最初司棋捏在手里给大家看的那一面,而是另一面。
还是同样的风格,只不过却已经变成了一男二女,……
众目睽睽之下,几个灯笼高举,那物事便活生生呈现在众人面前,看得一清二楚。
“啊?!”惊慌之下,史湘云陡然间将那物事一把扔出,却正好丢在旁边惜春胸前,又惊又羞的惜春气急之下,眼泪都急了出来,忙不迭地拿住赶紧掷出,好巧不巧却丢到了探春的绣鞋上,惊得探春也猛然跳起来,仿佛被蝎子蛰了一口,一脚将那物事踢开,惊叫起来。
整个场面若是冯紫英在这里只怕会觉得好笑无比,一个绣春囊而已,却把一干未经人事的姑娘们吓得鸡飞狗跳,深怕扔在哪个人身上,哪个人便要名誉尽毁或者染上瘟疫一般。
那绣春囊被探春一脚提到一边儿,滚到了柳树跟边儿,浸入黑暗中,一干惊慌无比的姑娘们这才稍稍恢复了平静。
探春厉声道:“司棋,这物事是哪里来的,你怎么敢……?”
“回三小姐,这是刚才我们从前院过来时,看到一个人影从舫船里钻出来,猛然间就向着翠烟桥那边跑过去了,莲花儿走在前面,吓了一大跳,就看见路上丢下这个,我们刚拿起来看着,姑娘们救过来了,……”
司棋言简意赅,几句话就把情况做了一个介绍,探春、湘云和惜春稍稍心安之后又觉得惊怖,这院子里竟然有如此人出入,也不知道是何来历?若是外边儿男人进来,岂不是要坏了姑娘们的清白?
“莲花儿,你可看清楚那舫船里出来的人是男是女,穿着如何?”探春最为心细机敏,立即追问莲花儿。
莲花儿被探春冷峭的目光刺得缩了一缩,唯一迟疑,回忆了一下才道:“像是一个女子吧,衣着这些就没太看清楚,只看到身形小巧,脚步敏捷,一下子就从前边儿窜过去了,一晃眼儿,就觉得像是一个女子,这园子里哪里来的男子?”
“哼,这等物事都已经露了出来,谁还能说得清楚?这几道门上的婆子妇人们只顾着吃酒玩牌睡大觉,有几时上夜是认真巡查过?”探春早就对大观园门上的这些婆子妇人们十分不满,只是她一个庶出姑娘,又是王熙凤管着府里事儿,自然就不好太过计较,但是今日出这种事情,而且过了二十就要让珠大嫂子和自己接掌府里公中事务,那就不能不重视了。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三节 绣春囊事件
除了这等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园子里的姑娘们名声都要受影响,按照探春最初的想法,最好是遮掩住,不外传。
但是看看这眼前这一堆人,二姐姐那边就有四个丫头,自己带着的侍书,云丫头到这的翠缕,四妹妹带着的入画,这杂七杂八就是十来个人了,以这些丫头的碎嘴子性子,哪里能遮瞒得住?
所以探春很快就绝了这层心思,这事儿瞒不住,还得要报告太太和二嫂子,还有珠大嫂子。
二嫂子毕竟还没有交脱这些事务,要说这责任就在她身上,但是她现在都是和贾家没太大关系的人了,在琏二哥回来之前就是要离开荣国府另寻出路的人,这段时间都忙乎着她自己的事情,对公中的事情并无兴趣和积极性了,奈何?
可珠大嫂子愿意接手这摊子么?不接手恐怕也不行,以珠大嫂子的性子,只怕只会念阿弥陀佛,大体事情都得要丢给自己了,探春有这个心理准备,但是今夜一下子遇上这种事情,就让她有些着忙的同时,心里也蒙上一层阴影。
这荣国府现在怎么就成了这样?
诸般心思从心中一掠而过,却也只是一瞬间,探春定了定神,瞅了一眼还落在那柳树根边上那一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三妹妹,此事却该如何?”迎春怯怯地问了一句,史湘云和惜春的目光也都望了过来,看着迎春。
是啊,现在当务之急却是如何来处置这桩事儿。
遮瞒是遮瞒不住的,也不敢遮瞒,你一遮瞒,没准儿人家就觉得是你心虚。
现在园子里住着这么多人,人多嘴杂,除了李纨是寡妇外,其他都是还没出阁的姑娘们。
虽然薛家姐妹出嫁走了,但是李纨的两个妹妹却又住了进来,就是在薛家姊妹出嫁没两天之后,珠大嫂子的婶子带着两个女儿,也就是李纨的堂妹李玟李琦从金陵来京师城了,住在了紧挨着稻香村和红香圃的蔷薇院里。
这么多人,加上丫头婆子妇人,林林总总起码有近百人,这还没有算厨房和各们守夜的妇人婆子,一旦传出去,说是谁要遮瞒这等事情,只怕这污水就得要往你头上泼了。
所以探春略作思索便做了决定:“此事非同小可,不比其他事情,须得要报告给太太和大嫂子、二嫂子,可能大家都知道了,二嫂子过了正月二十便要这府里内里事情交给珠大嫂子,由我来协助珠大嫂子,可巧赶上这等交接时候,又是这种事情,所以我也不敢遮掩,也幸亏二姐姐今日是四五个人在场,现在还有我和云丫头、四妹妹一道碰上,倒也能说得清楚,还个清白,至于说这桩事儿如何来查清,还要看太太和嫂子们来拿主意。”
探春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迎春、湘云和惜春都觉得在理,若是这事儿是要说个明白,免得日后谁的都承受不起这等污名。
“探丫头,那现在就去请太太?”史湘云有些迟疑,这可是年三十夜,去请太太来处置这等腌臜事儿,委实有些扫兴,太太肯定会不高兴,而且一动太太,只怕这府里边便会立即传遍。
“不,还是先请二嫂子来,二嫂子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不如让司棋去悄悄把二嫂子请来,说个清楚,看看二嫂子是什么意思。”探春略一思索便摇摇头,请王夫人不合适,虽说这事儿是纸包不住火,迟早要传得沸沸扬扬,但是能拖一时算一时,而且以王熙凤的老练,应该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事情。
探春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语病,什么见多识广经验丰富,遇上这绣春囊的事情,怎么能用这种词语来形容?若是王熙凤在只怕就要翻脸了。
好在迎春和惜春不懂,湘云是大大咧咧性子,倒是探春自己说出口之后一阵,才意识到自己话语有些不合时宜。
好在无人注意到这一点,探春脸发烧之余,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探丫头,这东西就扔在这里,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么?万一还有其他人再来,看见我们在这里,问起来该如何回答?”史湘云提醒道。
探春摇头:“不能呆在这里,得找个地方去等候,要不我们去滴翠亭里等着?”
现在去哪里都有些不合适,这么一大堆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瞩目,算来算去只有孤悬水中且不当道的滴翠亭。
滴翠亭位于蓼溆旁边,东边儿隔着一荡水与潇湘馆遥遥相望,西北边隔着紫菱洲与迎春的缀锦楼相对,从各位姑娘们从翠烟桥过来,要走夹道经蜂腰桥往各自屋里去,却不过滴翠亭,只有迎春回缀锦楼才会经过滴翠亭外边儿。
一干人立即答应下来,却让那莲花儿去把那绣春囊拾了起来,这边安排司棋去请王熙凤。
王熙凤都睡下了,听得司棋来叫门,让小红去问了,但司棋始终不肯说什么事儿,只说要见二奶奶。
王熙凤颇为不悦,但也知道自己反正也没有几日了,也就起来见了,照着司棋的意思其实想要连平儿都避着,但也知道那不但得罪平儿,而且没准儿王熙凤就不肯去了,所以也当着平儿简单说了事儿。
王熙凤被吓了一大跳,这绣春囊居然出现园子里?
她一听司棋吞吞吐吐的介绍便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新鲜物事,京师城、扬州、苏州、金陵这些城市中的士绅富户们多有嬉玩赐物的,甚至还有不少是名家所制,都是照着那大师的春宫图所绣,比如仇十洲,件件都价格不菲,而且讲究的还要在这绣春囊中添加各种催情的特殊香料,算下来那更是昂贵无比,当然这只是指特别名贵的高级货。
有高级货自然也就有寻常货,那等风月场所亦有这类物事,多少妓女们为了恩客们的所需才备有此物,当然也有一些寻常人家喜好此道的,也能弄到这类物件,不过是助兴调情罢了。
但要知道这玩意儿可是已婚夫妻们闺中戏耍时的调情之物,虽然高门大户里表面上都是以此为耻,但实际上京中大户人家里边好玩此物此风的人并不少,只是绝少现于人家,都是房中私藏罢了。
便是王熙凤和贾琏原来也曾经有过,只不过后来王熙凤和贾琏关系日冷,自然也就不必再有此物来调情勾意了。
王熙凤没有忙着去滴翠亭,而是思索了一阵才问道:“司棋,你们也没有看清那从舫船里窜出来的人?”
司棋摇摇头,“我们陪着姑娘在后边儿,只看到一道人影,莲花儿在前边一些,也只看清楚那可能是一个妇人,但动作敏捷,衣着打扮也没有看清楚。”
虽说是个妇人形象略让王熙凤心宽,但是这种事情本身就是一个不好的征兆,这大观园管理混乱,才会有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出现,也就是说最起码都是有些妇人不检点,把这种闺中姑娘们绝对不能入眼的东西带进了大观园。
若是情况糟糕的那就是这园中有妇人和外边男子勾搭,没准儿还悄悄潜入园中,寻个隐秘处快活,那就真的是贾家的奇耻大辱了,姑娘们名声都要大受影响。
王熙凤就有些怀疑那舫船是不是被人拿来用着当快活所在了,起码那个地方的确有些隐秘,那可是贵妃娘娘省亲是才用过的,平时根本就没有人上去过。
“平儿,你觉得此事该怎么办?”王熙凤侧首问平儿。
“三姑娘的意思是不是要对大观园里进行一次检搜?”平儿迟疑了一下,“可今晚是年三十,这般大张旗鼓的动作怕是不合适啊,但若是有歹人真的进了园子,若是不管的话,又怕真的出什么事儿啊。”
王熙凤也觉得棘手,之所以不马上过去,她也是考虑如果过去了也拿不出什么对策来,反而有损威信颜面。
“更何况这么大动静,只怕是要报太太才行。”
平儿补充了一句。
王熙凤内心已经不想管这种事情了,反正二十日之后自己就彻底脱手,但现在人家找上门来,却还不管不行。
“我看这样,平儿你去和林之孝说一声,就说有人在园子里溪边看到一个人影,也不知道有没有看错,组织人手今晚在园子里巡夜一番,多发双份银子辛苦一番,也顺带让园子里姑娘们都关好门,小心一些,……”王熙凤沉吟了一下,“至于这事儿暂时不提,待我明日禀报了太太再做道理。”
此时的王熙凤宁肯多花一些银子也不肯出事儿,这等安排人手彻底巡查,只是大观园里山水林子都不少,夜间要查找委实困难,不如拖到明日再来细细搜寻。
她倒是觉得探春这丫头突兀里来给自己将一军,就差点儿要让自己来一回检搜大观园了,但这么做无疑会引发很大的风波,矛头最后都得要指向自己,再说自己要走,但这等黑锅也是不愿意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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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荣国府大观园里闹腾得喧嚣一时的时候,冯紫英早已经搂着沈宜修入睡了。
相较于荣国府那边的热闹,冯府=神武将军府+呼伦侯府+云川伯府这三府合一,却恁地清静,这让许多从荣国府那边过来的丫头下人们都还有些不太适应。
甚至连冯紫英自己都觉得自家府上还是太清静了一些,缺了点儿过年的气息,只是这也算是自己娶亲之后的第二个过年,比起去年过年,这除夕夜都还是稍微热闹一些了,看来明年自己还得想办法制造制造过年气氛,这不仅仅是图热闹,同时也是凝聚一家人上下精气神和向心力的必要措施。
现在冯府的仆从下人们主要分成几块。
一块是从大同就开始跟随着冯唐和大小段氏他们奔走的下人,包括一部分改姓了冯的家生子、亲随及其家眷,这部分人数量不多,也就一二十人;另一块是冯家搬到京师城之后才开始招募雇佣的下人,这一部分人数最大,应该在三四十人左右;还有一部分从大同、临清等各自老家来投附的乡人,数量也在一二十人左右。
剩下的就是沈宜修和薛宝钗、薛宝琴她们嫁过来带进来的娘家下人,这一部分大概也有一二十人。
可以说这样由几处拼凑起来的下人群体,现在还是比较散乱的,尤其是在京师城定居之后才开始雇佣进来的这个群体数量最大,时间却不过区区几年,还远谈不上对冯家有多么忠心,但是这些人又不可或缺,冯家要想打造成为百家大族,让这些人去芜存菁,吸纳淘汰,逐渐归心,会是一个很重要但是漫长的过程。
同样让那些从大同、临清来的乡人,主母们从娘家带来的下人逐渐接受成为冯家人,融为一体,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如何来将这些人尽快地纳入进来让他们产生归属感和同心力,甚至自觉成为冯家一员,就需要各种措施手段来实现。
像提高月例多给赏赐这些只是一个粗暴简单的手段,看看荣国府那边的种种,虽然贾家现在日趋没落,但更多的还是贾家主事人的问题,而贾家采取的一些手段却还是值得冯家学习。
比如每逢大小节日的各种对下人们赏赐和饮食上的庆贺,以及在大节上的诸如猜谜、观灯、看戏、设宴这些活动,虽然花费不多,但是却能让下人们兴奋喜悦,而且能通过这种同乐的方式形成一体一家的氛围。
再比如对下人们生疮害病安排郎中来看病,还要给一些必要的看顾照拂乃至药物钱银上的抚慰;再比如下人们过生以及他们的直系亲属的婚丧嫁娶和患病,都给假甚至一些恩赏,这些都是十分行之有效的手段。
“相公,宝钗妹妹和宝琴妹妹可称得上的各有所长啊,先前在一起的时候,宝钗妹妹所言,妾身觉得颇有道理。”沈宜修挨着丈夫,将头靠在丈夫肩头上,轻声道。
“哦?宝钗说什么了?”冯紫英讶然。
“宝钗妹妹说府里下人来源还是太杂了一些,规矩体例也都有些杂乱,口音也就罢了,但是做事规则也都纷乱不一,她就和妾身建议,说冯家现在也是京师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了,可能在这些方面需要梳理厘清,尤其是府内日常行事办事规程,恐怕都要有一个统一范式,起码不能差异太大,以免引来一些不必要的混乱,……”
沈宜修一边说一边也在思考,原本只是除夕夜的团年宴,二人分坐两边,也没有多少在一起说话的机会,可饭后宝钗却主要邀约沈宜修一起小坐,沈宜修惊讶好奇之余自然也答应了,寒暄之后慢慢就谈到了这个话题。
很显然宝钗也是有备而来,嫁过来虽然还不到二十日,但是宝钗也对冯家的情况有了一个仔细了解。
她发现冯家内部的管理还是颇为粗糙的,家中财务这一块还是小段氏在管,尚未交给两房,她自然不清楚,但是单从府内日常开支和下人们做事的体例上来看,冯家的确还保留着边地武勋的风格,粗糙直接随意。
也不知道沈宜修嫁进来这一年里,究竟是怕引来婆婆不悦,还是自身不太上心这些事情,总而言之,在宝钗心目中就显得太粗放随意了。
在究竟提还是不提这桩事儿上,宝钗还是纠结了一番的,但是在注意到宝琴显得越发活跃的时候,尤其是在知晓相公和薛蝌谈话宝琴都要主动旁听之后,宝钗就知道自己是该适时发出自己的声音,确立自己形象的时候了。
但她没有选择冒然去向婆婆们提出,而是采取和长房的沈宜修来商议这种方式,不能不说这是一个相当高明的手段。
正是这样的手法让沈宜修都不得不又把宝钗的印象提升了几分。
之前虽然也听晴雯提及过薛宝钗,虽然晴雯不太喜欢薛宝钗的性格,但也说薛宝钗做事周全,考虑问题滴水不漏,很有大家之风,沈宜修还没有多少感受,反倒是这十多日里从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都是说薛宝琴说话行事很有大妇之风,甚至有点儿喧宾夺主的感觉,正好奇间,却未想到今日终见薛宝钗的惊艳亮相了。
冯紫英忍不住坐直了身体,听得屋里有响动,外边儿值夜的云裳赶紧进来,见冯紫英披衣坐了起来,连忙把床脚的靠枕拿过来靠在冯紫英背后,触及到云裳的手有些凉,冯紫英索性把云裳拉上床来挨着自己躺下。
沈宜修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这丫头是自小跟随冯紫英的,情分不一样,拉云裳上床也不是要做什么,而是纯粹怜惜,见云裳还涨红脸要挣扎下床,便道:“云裳,你便躺在相公身边儿吧,要不相公又要觉得我这个当主母的心硬不知体恤你了。”
“奶奶,奴婢哪里敢……”云裳惶然。
“不是你的事儿,是相公心里怎么想,……”沈宜修调笑,“你跟着相公都多少年了,我和相公才成亲一年,哪里比得上你们之间的情谊?”
云裳更见紧张惶惑,倒是冯紫英不在意地笑了起来:“怎么宛君还和云裳拈酸吃醋起来不成?好了,云裳,这是奶奶和你开玩笑呢,躺一会儿吧,别受凉了,你这是天癸来了吧?受了凉身子可吃不消,下床也不披件袄子?自个儿身体都不知道爱惜。”
“听听,云裳,你可得好好将息着,相公可是记挂着你呢。”沈宜修也笑了起来,她也挺喜欢这个忠厚实在的丫头,从未恃宠而骄,性子上比起晴雯更好一些。
云裳也感觉出了奶奶并未像自己担心那样,心里踏实许多,挣扎一二之后也就乖乖地蜷缩在床外边冯紫英身旁,冯紫英也顺手拉了拉被子替她盖上。
“那宛君觉得宝钗所言在理么?”
“当然有道理,难道相公觉得宝钗妹妹是在无的放矢么?”沈宜修道:“我之前也听闻姨太太说起过,之前府里在大同,老爷经常在外征战,甚至家中也是随之迁徙,府里人也是时留时走,增减不定,所以基本上就没有形成像样的定制,一直到京中才算稍稍稳定下来,结果没几日老爷又去了榆林,相公却又去了青檀书院读书,家中只有太太和姨太太,没太多事情,就没那么讲究,但现在情况有了变化,妾身嫁进来,还有二尤两个妾室,二房宝钗宝琴也嫁了进来,妾身还生了孩子,姨太太也在说这事儿,正巧宝钗妹妹观察力比妾身更细致入微,主动提出来了这桩事儿,妾身也觉得是该好好考虑一下了。”
“那宛君打算怎么做?”冯紫英感觉沈宜修似乎和宝钗达成了某种共识,但里边好像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他一时间也还没琢磨透,不过他也不打算去过多琢磨,这家里的事情,既然沈宜修和宝钗都觉得有必要,这本来也该是她们两个当主母的事情,就交给她们去处理好了。
“妾身打算先向太太与姨太太禀报一番,看看太太和姨太太的想法和态度,再来细细琢磨,那边儿宝钗妹妹也是这个意思,到时候妾身和宝钗妹妹再来作计较。”
沈宜修的话让冯紫英笑了起来,“母亲那里就不必说太多了,我母亲的性子我这个当儿子最了解,她是没有多少心思来过问这些的,这一二十年里,家里事情基本上都是姨娘在管,她也就当个菩萨听一听罢了,可千万别让她出主意,……”
沈宜修嗔怪地道:“相公,哪有这样说婆婆的?”
“嗨,我这是实话实说,母亲就是这样,也乐得如此,多几次你就知晓了,姨娘以前也说过几次,母亲就不耐烦了,就差点儿和姨娘说这些事情就别来烦她了,母亲就喜欢逗弄一下鸟,听听戏,念念佛,然后去庙里转一转,……”冯紫英笑了起来,“我倒是挺羡慕母亲这种性子,看得开,豁达,所以我说母亲能活百岁,就是全靠这心性,除了我的婚事和冯家子嗣香火,母亲就真的没操过其他事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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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的话让沈宜修也有些感触,同时也在揣摩丈夫的心思,是不是在提醒自己不必太过于执着于这些事务?眼界放远一些,气度大一些?她有些吃不准。
若是以前,她自然可以挑明询问,但是现在薛氏姐妹嫁了进来,二房和长房已经成了并列之势,沈宜修觉得虽然丈夫对自己的恩宠依旧,但不可避免的,薛氏姐妹也会分走丈夫一部分关注,所以沈宜修觉得自己需要更多考虑丈夫的观感。
尤其是在涉及到两房的事情上,丈夫哪怕是不会过多关注这些事情,难免也会有一些自己的看法和态度,那么不说是要一味讨好丈夫心意,但起码沈宜修觉得了解掌握丈夫在这方面的态度喜好就很关键了。
“相公倒是说得轻松,姨娘也和我说过了,现下府里不必以往了,也要讲些规矩,没地让人笑话,宝钗妹妹这话语倒是正合姨娘的意思,妾身也琢磨是该好好厘清,修规定制,日后也好能对老爷和相公有一个交代。”
沈宜修这话有些试探地的味道,冯紫英都听出来了,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宛君,莫要误解了为夫的意思,我只是说我母亲是这般人,却未要求别人也要这般,而且母亲这般,那也是因为有姨娘相助,你,还有宝钗,都不一样,我看宝琴心思也不在府里这些事情上,……”
说到这里冯紫英没说下去了,但沈宜修却很感兴趣,“早就听说宝琴妹妹自小就跟着长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很有点儿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现下虽然嫁入咱们冯家,但相公既然说她志不在此,前日又和薛家哥儿详谈,宝琴妹妹也参加了,莫非是有意让宝琴妹妹也代表咱们冯家参与其中营生?”
沈宜修的话让冯紫英一下子有些警惕起来了,怎么自己和薛蝌的一番谈话竟然引起了这么多人关心?而宝琴参与似乎更触动了很多人的神经啊。
他心里有些不快,但是转念一想好像这大户人家似乎都是如此。
自己既没有刻意隐瞒遮掩,薛蝌本身也是自己建议去登莱发展,冯府何德何能,自己何德何能能让府里这些人免俗不关注讨论此事?只怕这桩事儿连自己母亲和姨娘也都知晓了。
涉及到大肆造船购船,扩大商船队,这不是简单出银子那么简单,既然要这么做,那就意味着一定要做成,需要动用冯家的各种人脉关系来做,自己和宝琴不也是说这关系到父亲在辽东的布局,自然家里人都要关心了,这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妥。
“嗯,薛蝌在做的事情,的确是为夫安排的,先前冯家和薛家在丰润祥上合作过,也借助了薛家的一些这方面的商业资源,但后来随着营生的拓展,像海通银庄和海贸营生都随着海禁解禁而蓬勃发展,那么表兄就去负责海通银庄了,薛蝌也觉得丰润祥的营生有些单薄了,希望做一些更有意义价值的事情,所以为夫推荐他去登莱镇发展,嗯,当时考虑是从海贸入手,看看能不能替朝廷在开辟新航线,开拓新疆土来替薛家谋些功勋,宛君你该知道薛家不比沈家世代书香,对这方面更看重,所以希冀从这上边来搏一搏勋爵之位,……”
沈宜修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薛家舍弃了他们原有的一些商业营生,薛蝌转而去搞从未接触过的海贸,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倒也不能说不对,但这勋爵之位也不是那么好谋的,不比战场上拼杀容易,海上天气变化莫测,稍不留意就是船毁人亡,而且那新航线新疆土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十年八年毫无所得也很正常。
“至于宝琴么,她和薛蝌亲兄妹,原本都是跟着长辈奔波于外,性子心气和其他女子也不一样,对外边儿营生上的事情也很感兴趣,宛君你也知道为夫的性格,宝琴既然有意,咱们冯家外边儿营生上的事情,也要分成几份交给三房,那二房那边的未尝不能交给宝琴来谋划,好歹薛蝌总比外人要可信可靠吧?”
听得丈夫只说二房营生可能会让宝琴与薛蝌那边合作,沈宜修也明白丈夫这是有意挑明宽自己心,笑了起来:“相公,妾身可没有说什么,若是那薛家哥儿真的有本事,宝琴妹妹也能谋划得力,长房这边一样可以效仿二房嘛,说来说去那也都是冯家都是相公的,不是么?”
冯紫英也微笑这不置可否,这长房二房各自营生能不能合在一起做,他还真不太赞同,合伙生意赚了分可能会觉得分配不公平,亏了那更是吃力不讨好,所以除非是自己一力主张,否则最好各做各。
冯家的营生冯紫英现在早已经没有太多精力来过问,也就是因为一些牵扯到更深层次的布局,像海通银庄和永平府的煤铁复合体,直接关系到辽东大局乃至未来整个大周南北经济发展趋势,他不得不亲自布局干预,像一般性的营生,他都懒得过问了,具体事务更是交给合适的人就行。
甚至现在连海通银庄的具体事务他也不怎么过问了,日后永平府煤铁建材产业一样会放手,最多对与兵部军器局合办的军工作坊过问一下罢了,那也是因为辽东的需要。
不过这个话题显得太大太深了一些,无论是沈宜修还是薛宝琴都还难以理解,冯紫英只能自己心里掂量,倒是像汪文言和段喜贵已经能隐约觉察到自己的一些意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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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站在凤藻宫门的白玉栏杆前久久不动,任凭刺骨的冷风拂面,让丰润的面颊冻得发僵。
“娘娘,回去吧,您都在外边儿站了半个时辰了,小心冻坏身子。”抱琴站在元春身后,貂皮大髦早已经替元春披上,甚至在元春背后还提来了一个熏笼,加上汤婆子也塞在了元春的怀中,可这还是顶不住天寒地冻啊。
“没事儿,我就想在外边儿多清醒清醒,屋里太热了,整个人都晕晕乎乎,一坐就是半下午,乏了。”元春摇摇头,转过身来,“抱琴,老祖宗和太太她们明日都要进宫吧?”
“嗯,奴婢前日里回去时太太就说了,除了老祖宗和太太以及大太太外,就没有其他人了。”抱琴回答道:“二奶奶现在也不方便进宫来了。”
“终归还是不如回府里边儿热闹啊。”元春叹了一口气,除了这三人是有诰命的,贾琏虽然捐了个同知,但王熙凤却不可能得诰命,不过也能混在里边进宫拜谒,不过现在已经和离自然就不行了。
“那娘娘能不能向皇上求个恩准,让十五的时候同意娘娘再回府里去一趟呢?”抱琴有些期盼地问道。
元春嘴角浮起一抹苦笑,皇上?自己都有多久没见过这位名义上的丈夫了?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上一次见到的时候还是和几个贵妃一道觐见吧,就是寥寥几句话就打发了,没有儿子的妃子们都是这样的待遇,但看看许皇贵妃、梅妃、郭妃她们几个,那就不一样,就能跟着儿子一道去,驻留半晌,虽然现在皇上从不在妃子们宫中留宿,但是只要哪位妃子能在皇上那里多逗留一些事情,哪位妃子的声势便能马上高涨一截。
省亲这种事情哪里可能是每年都能有的?三五年能有一回那也是得看皇上开恩,你这年年都要回去省亲,便是再受宠的妃子只怕都难得有此恩赐。
见娘娘不说话,抱琴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年前她也回了贾府一趟,总感觉一股子暮气沉沉的模样,照理说二老爷开年就要南下江西去当学政了,但是却丝毫不见喜气。
在府里呆了半日,难免听见一些昔日同伴抱怨说这月例不见涨,压岁银子看样子也缩减了不少,大家伙儿的精气神似乎都有些懒散没劲儿,这种情形看在抱琴眼里也是觉得不是个味道。
“不过奴婢回府里倒是听到说宝姑娘和宝二姑娘嫁入冯家之后颇受冯大爷的宠爱,据说……”抱琴没说下去。
元春讶然,转过头来:“据说什么?”
抱琴脸红了一红,“据说冯大爷很是喜欢宝姑娘和宝二姑娘,这一二十日里几乎都留宿在宝姑娘和宝二姑娘屋里,姨奶奶和太太都说盼着宝姑娘或者宝二姑娘能早些替冯家生下嫡子,那长房沈氏生了一个女儿,怕是短时间里都不能再有孕,府里人都说这正好是宝姑娘和宝二姑娘的机会,……”
抱琴的话却触动了元春的心事,冯紫英英挺俊朗的面容浮现在心中,尤其是冯紫英说话时睥睨众生的气势,更是让元春刻骨铭心,能够面对一个贵妃依然能有这般气势,元春真的觉得这个男人很不一般。
若是当初自己不进宫,或者当了女史就直接出宫来,或许自己能有机会成为其长房嫡妻?那就没有沈氏的机会了,还可以和宝钗、黛玉当妯娌,那是何等圆满的好事。
只可惜……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六节 大伴,承恩
心念百转,元春观音般的芙蓉玉面露出一抹笑容,“倒也真的是宝钗和宝琴的机会,冯家一门三房单传,肯定很期盼着能早日有子嗣,宝钗和宝琴若是能生下子嗣,的确能让冯家长辈高兴。”
“那不是怎么地?所以府里人都在说宝姑娘和宝二姑娘嫁过去的时间赶得正好,刚好遇上那沈氏生了女儿,冯家那边肯定很失望,如果宝姑娘或者宝二姑娘能生下儿子,一下子二房就能压倒长房了。”抱琴也是很为薛家高兴。
贾史王薛四大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却恰恰是薛家最早没落,可巧这薛家长房主母却又是大姑娘母亲的嫡亲妹妹,而且两姊妹关系一直最密切,现在薛家能借着冯家的关系重新光耀起来,自然是一件好事。
听得抱琴说要压倒长房,元春皱了皱眉,“抱琴,这等话不要去乱说,什么二房压倒长房,冯家就只有紫英一个人,长房二房说来要分房,但实际上还不是他一个人,不过是对外的这个说法而已,咱们贾家传出这种话去,肯定会引来紫英的不悦。”
抱琴笑了起来,“娘娘倒是考虑周全,不过冯大爷现在只怕心思不会去关注这些吧,他现在忙于公务都忙不过来,听说大老爷和二嫂子他们都在掺和到帮着赎人的事务里,奴婢此番回去,老爷太太都很委婉地说了说,老爷倒没说什么,但太太可能对琏二嫂子这么做不太高兴。”
元春叹了一口气,“二嫂子也有二嫂子的难处,琏二哥与她都和离了,她还能在贾家呆多久?她又是一个极爱面子的,肯定不会回王家去受气,多半是要自家独家别处,可这日后还有大半辈子,怎么生活?若是不趁着还在贾家的时候挣点儿银子为日后打算,那日后怎么过?母亲不高兴也就不高兴了,她也不能帮二嫂子一辈子啊。”
“娘娘,差不多了,先回屋里吧。”见元春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抱琴借机扶着元春往屋里走,“奴婢这脚都冻得不是自己的了。”
“走吧,承恩也该回来了吧。”元春抬着手回到屋里,迎面而来的热气让她有些发僵的脸颊顿时有了几分感觉。
“是该回来了,往日他去裘大伴那里也就这个时辰回来,但今日是大年三十,兴许裘大伴要留他一会子,叙叙话?”抱琴也伸长脖子向外打量,两个小宫女也在旁边嬉笑打闹,顺带把宫灯也举了起来,要挂在飞檐下,让宫里多添几分过年气象。
承恩是元春身边的内侍,不过十二三岁,五年前去势进宫,原来是在内廷都点检太监裘世安手底下的小内侍,今年才分到了元春的凤藻宫中。
虽然到凤藻宫这边时间不长,年龄也小,但是此人却甚至忠厚乖觉,做事勤勉,而且极爱读书写字,很得元春和抱琴的喜欢,而且因为承恩和裘世安都是顺德府邢台人,算是乡人,所以裘世安倒也对小恩子甚为看顾,而元春也就让承恩经常去裘世安那边打探消息。
原来元春在宫里备受冷遇,也没有多少人脉了解情况,一直到这承恩来了之后,因为拉上了这层关系,让承恩经常去裘世安那里走动,加上府里送进来的金银玉宝都送给了裘世安,所以现在处境才有所改善,消息也才算是灵通了一些。
随着戴权去了太上皇所在的大明宫,昔日权倾一时的戴内相也不比往日了,现在宫里权力最大的太监就只有两人,一个是夏秉忠,六宫都太监,一个是裘世安,内廷都点检太监,二人都是当今皇上还是忠孝王时的伴当,忠孝王成了永隆帝之后,二人自然也就水涨船高,成了现在宫中的两大首领太监。
二人正说间,便听得门外小宫女的声音:“娘娘,承恩回来了。”
“让他进来。”元春点点头,在抱琴的扶持下坐回炕上。
“奴婢承恩见过娘娘。”声音很清脆,并没有那等小内侍的阴柔味道,皮肤有些粗糙黝黑,但是眉目间却甚是灵动。
“嗯,去了裘总管那里拜年了?”元春问道。
“嗯,回娘娘,去了,裘大伴那里人多,奴婢也是等了许久才排上号,大伴倒是单独和奴婢说了一会子话,问了老家情况,送上的礼物大伴也收了,奴婢也按照娘娘交代的话语说了,大伴倒是没多说什么,一直到走的时候才和奴婢说了一会子闲话,……”
元春精神一振,说了一会子闲话?这往往宫里边儿有什么异动变化,那边都是在闲话中传出来,真正周吴郑王的正经话里,却毫无意义。
“承恩,你先坐下,慢慢说来。”元春稳了稳心神,恢复了平静,泰然问道。
“……,大伴说皇上这两日身子又不大好,受不得凉,怕是明日祭祀都要由寿王和礼王代替,……,不过又有说忠顺王爷建议禄王和恭王都可以一敬孝心,……”
元春努力的消化着这些话语里隐含的意思。
皇上身体不好,这不是新鲜事儿,这一年皇上经常抱恙处理公务,到后来只能卧床,但像正月初一的祭祀却不一样,若不是身体的确经受不起,那是必须要参加的,而且还得要皇上主持,但现在居然要让寿王和礼王代替,等等,那福王呢?
似乎是看出了元春的疑惑,承恩赶紧解释:“听说福王前几日去问安时言语失当,惹怒了皇上,皇上罚他在府里禁足三月,不准出门。”
“什么事情触怒了皇上?”元春立即追问。
“不太清楚,好像只有两三人在场,后来便封了口,不准传出来,外边儿各种传言都有,但是真实情况究竟如何,无人能回答。”
承恩的话让让元春有些失望,这意味着肯定是下了禁口令的,否则这等消息肯定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那苏贵妃呢?”元春不相信苏贵妃就放任不管,而且以苏氏的缠劲儿,肯定会赖在大明宫那边不肯罢休,非得要让皇上解出禁足。
“苏贵妃应该是去见过皇上,但是回来之后便在没有了音讯,也不知道究竟结果如何。”承恩老老实实道。
元春叹了一口气,自己在宫里的人脉还是太单薄了,除了承恩这条线,其他几乎难得得到消息,有些意兴阑珊地摆摆手:“就这些?承恩你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还有一桩事儿,奴婢也不知道该不该……”承恩迟疑了一下。
“什么事儿?”元春随口问道。
“大伴问起了娘娘的妹妹是不是嫁给了小冯修撰,……”
承恩的话让元春一激灵,元春注视着承恩,一字一句道:“大伴问这个做什么?”
“大伴也没有明说,只说京营里一个远亲在永平府那边打了败仗,被蒙古人给俘虏了,现在已经被赎了回来,但听闻外边儿都察院御史都一直在上弹章,要置他于死地,……”
承恩一边观察着元春的神色变化,一边小心翼翼地道:“奴婢感觉大伴似乎是想请娘娘帮着带话给小冯修撰,帮忙缓缓颊,莫要过于追究他那远亲,这等事情奴婢也知道非同小可,所以就没敢应承,只说回来会把话原封不动地带给娘娘,裘大伴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一笔难写下两个裘字,他在宫里也为难,许多人都找上门来,各种事情,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两句吴贵妃和周贵妃的事儿,……”
元春的脸色骤然阴冷下来,她当然知道这是裘世安在暗示吴贵妃和周贵妃现在和自己的处境,这帮阉竖!
略作沉吟,元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挥手示意承恩先下去休息。
承恩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抱琴和元春,元春坐起身来,下了炕榻,觉得身子有些汗腻劲儿,走了几步,这才又转过头来:“抱琴,这事儿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抱琴也听明白了,这是裘世安的手法,不知道又在外边儿搞了什么事儿,居然把手都伸到了京营中,可谓大胆至极,这些京营中武将都是武勋子弟,要说在这京师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角色,用这种方式来,都觉得很难堪和恼怒。
“娘娘,您现在好不容易才通过承恩和裘大伴拉近了关系,奴婢觉得这似乎是裘大伴对娘娘的一个考验,她说的也没错,吴贵妃和周贵妃都经常在向裘大伴那里送各式物事,讨好裘大伴,我们这边本来就不及她们,现在有了承恩好不容易牵上了线,但现在却又提出这桩事儿,这分明就是考验娘娘和贾家在外边儿的本事,……”
抱琴倒是把这位桩事儿看得很明白,这利益和实力都是要讲求匹配对应的,你没什么值得一用的,那么也就失去了和他讨价还价对话的资格,这宫中就是这么现实,而吴、周几个妃子家中哪个没有些背景?
现在裘世安就是要用这个来做考题考验贾家和元春的时候了。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七节 内外相制
元春有些烦躁地解开衣襟上端的盘扣,露出一抹白腻的颈项和胸脯,宫里的地龙烧得太热了一些,本来体格略显丰腴的她有些不耐热,心里烦躁,就感觉到身子汗腻腻的。
“抱琴,让人烧水,我要洗个澡。”
待到热水烧起来,元春才在抱琴的伺候下脱掉外裙,只穿了一身小衣站在浴桶前,抱琴上前替元春褪下小衣,一具凹凸有致鲜润欲滴的胴体便呈现在四周的红烛光下,玉洁冰清,熠熠生辉。
从木梯上踏入桶中,温热适度的热水让元春忍不住舒服得叹息了一声,从喉咙深处窜出来的这一声声音竟然有些莫名的魔力,把元春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缓缓坐了下去,花瓣漂浮在水面上,淡淡的水雾萦绕着这具身体,元春忍不住有些自艾自怜,纤手在胸前腹上细滑的肌体上细细搓揉,到最后环抱住自己的肩头,叹息了一声,元春把自己的发髻解开,让长发披散开来,缓缓的靠在浴桶壁上,让温水缓缓漫过胸颈一直到颌下。
这样的日子是自己想要的么?
一年到头,都在这充斥着无尽的流言、谣言和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明嘲暗讽中,哪怕是你不想卷入其中,但是也一样没有人会放过你,元春觉得自己真的太疲倦太劳累了,恨不能让这一刻一直持续下去,永不醒来。
最关键的元春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自己挣扎努力的目标是什么,自己的归宿在哪里。
皇上的身体就那样了,除了处理朝务,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到了修道养性上,对宫中妃子们的态度都很明确,对于他来说,子嗣足够多了,成年的就有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再加上一个等两年就要成年的恭王,五个儿子对皇位的争夺现在就已经开始暗战了,这在宫中已经是不公开的秘密了。
许、苏、梅三位皇贵妃和贵妃明争暗斗,而郭妃则是暗中蓄力,但这一切和自己有关么?
可笑之前周、郑、吴那几位还在以各种手段伎俩来相互攻讦,但有意义么?
到现在大家还看不出皇上纳包括自己在内的这四位为妃的目的,那就真的是太傻了。
元春不知道皇上去那三位的宫中是否和来自己这里一样,就是那么蜻蜓点水一般,说几句话,喝一杯茶便匆匆离去,甚至连一顿饭都懒得驻足,但估计也差不多,而这一年里,更是连凤藻宫来都懒得来了,自己几度去皇上那边觐见,也不过就是坐在那里说几句话闲话,甚至到最后都变成和那几位一起集体觐见了。
这样的生活何日是尽头?或许是皇上寿终正寝?但这个尽头之后呢?
元春想不出这个尽头的背后会是什么。
轻轻拂起水来从肩头颈项下缓缓流下,花瓣落在肩头,与玉雪粉腻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对比,红的更红,白的更白。
或许就是在宫中某一处偏僻冷宫中孤老一生,和那些白发苍苍的宫妇们每日坐在宫门上看着夕阳西下,竖起耳朵听那外边儿传来的各种逸闻趣事,便是熬过一日,一直到夜里回到自家屋里孤灯冷床再熬过一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就是自己今后一辈子的生活么?
想到这里,元春就不寒而栗,她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逃离宫中?
这不可想象。
又或者效仿武瞾,勾引某个皇子,最后上位,比如像寿王,行险一搏?
且不说自己根本就看不上那个志大才疏的家伙,望之不类人君,那家伙现在也未必有此胆魄了,就算是对方有此色胆,但元春一点儿也不看好这家伙能在几个皇子中胜出,哪怕他有许皇贵妃的扶持。
苏贵妃和梅贵妃现在的声势已经慢慢涨了起来,尤其是梅妃更是在宫中十分活跃,而那禄王据说在宫外也颇有名声,远胜于那寿王。
还有那恭王,郭妃身后的势力不是其他几位皇贵妃和贵妃们能比拟的,三边总督陈敬轩,兵部尚书张景秋,想一想也能知道这种实力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除非永隆帝在临终之前直接指定,甚至扶持某位皇子上位,否则到最后关头,让大臣们如何站队,还真的不好说。
思绪纷乱,越想越远,陡然间收回来,元春才发现这一切与自己有何干系?
现在就算是想要勾引某位皇子都不可能了,这些皇子们现在一个个谨言慎行,深怕被人抓住把柄,便是进宫也是在自家母妃陪伴下直奔皇上那里去,问安,汇报,然后听候谕旨,再径直出宫,哪里还有心思考虑其他。
听说冯紫英娶宝钗、宝琴成亲时,连忠顺王已经禄王和恭王都是亲自到府道贺,难怪裘世安起了这份心思,要想联络紫英了。
抱琴一直站在桶外一旁,娘娘心情不好也不是这一日两日了,自打进了宫封了贵妃,娘娘心情就没有好过,如果一定要说有过高兴的时候,大概就是回府省亲的时候了,但是那太短暂了。
每一次自己出宫回贾府回来,都能让娘娘心情好一阵子,但是很快又要恢复到平常这种死气沉沉的样子,连抱琴都觉得这种日子只怕熬下去娘娘会真的发疯。
可不这样又能如何?
荣国府那边也已经尽力在支持宫里了,可现在贾家情况本来就不佳,抱琴每次回去都会带一些金银回宫里,虽然老爷太太从未说过什么,但是抱琴还是知道府里很艰难了,而大老爷和大太太那边对还在不断给宫里娘娘支持已经颇有怨言,认为贾府现在连自己维持都很困难,根本没有办法支撑下去了。
元春站起身来,却没有感受到抱琴替自己擦拭身体,讶然道:“抱琴?”
“啊,娘娘,您洗好了?”抱琴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用布巾替元春裹住,然后开始细细擦拭。
“明日老祖宗和二位太太要进宫来,但是有些话却不方便说,所以我想让你初三再回去一趟。”元春深吸了一口气,擦拭干净之后的身体有些凉意,她抬足伸手让抱琴替自己穿好衣衫。
“啊?奴婢再回去,初三,您是说……”
“对,每年初三紫英都要到贾府来,今年她娶了宝钗宝琴肯定更会回来,宝钗宝琴估计也会回来,所以你找个机会去见一见紫英,把裘世安的这个要求给紫英说一说,看看他什么意见,……”
抱琴有些吃惊,“娘娘,冯大爷会答应么?这恐怕……”
“答应不答应也把话转达到吧,紫英自有主意。他现在不比以往,而且其父现在在辽东,他们父子俩现在身份都不一样了,没准儿也会有一些想法。裘世安虽然比不得夏秉忠,但是也算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人之一,承恩颇得他信任,加上可能也觉得吃定我了,有些往日不敢说的话也敢说了,所以才会把这个要求递出来,没准儿也是有些想法的。”
此时的元春已经丢开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清明睿智,目光清澈,似乎要洞察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背后的一切。
抱琴还有些迷糊,皱着眉头,“娘娘,您的意思是裘大伴和冯大爷可能都有什么意图?奴婢不明白,……”
元春和抱琴进宫多年,其实已经情同姐妹,甚至元春对抱琴的信任还要远胜于如探春、迎春这样的姊妹,在宫中这种地方,若是没有一个可靠贴心之人,元春觉得自己真的熬不下去,所以什么事情元春几乎都没有避讳过抱琴。
“抱琴,你也进宫这么些年了,戴内相去了大明宫,这宫里其实就是夏总管和裘世安在争夺影响力了,皇上现在心思都不在宫里,许君如越来越掌握不住内宫的局面,加上寿王表现不佳,不得不越来越依靠夏秉忠,而苏菱瑶仗着有福王和礼王两个儿子,越来越和许君如争宠,裘世安便是站在她这边儿的,但梅月溪现在也很得宠,听说皇上现在觉得禄王最像他,所以夏秉忠又和梅月溪勾搭在一起了,原本有些萎靡的声势又起来了,……”
抱琴这才明白过来,这其实是宫内各方势力的合纵连横,裘世安原来觉得仗着苏贵妃和福王礼王得宠,所以有些张狂,但现在梅妃和禄王似乎更得皇上宠爱,一下子又被压了下去,这才又要开始寻找门路了。
“可是裘大伴为啥不找郭贵妃?”抱琴有些不解地问道。
“郭沁筠未必愿意,更何况现在周培盛在皇上面前也很受宠,我看这段时间郭沁筠似乎和周培盛走得挺近啊。”元春眉角露出一抹冷冽。
宫中四个有皇子的妃子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恰恰是像自己和周、吴、郑几个没有子嗣的年轻贵妃,反而无足轻重,裘世安自然不是看中了自己乃至自己背后的贾家,而是看上了和贾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冯家。
同样,对现在的冯紫英来说,像裘世安这样一个宫中仅次于夏秉忠的太监总管,未必就没有价值和意义了。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八节 迷惘,恭遇
贾元春已经想明白了这一点,一个没有皇子的妃子没有太大价值,所以无论自己如何去讨好夏秉忠、裘世安和周培盛,他们也不会太在意自己,他们的目光始终只会盯着许、苏、梅、郭四人,所以他们也只会在这几人中间下注。
而一道和自己进宫的周、吴、郑三人哪怕前面做了无数工夫,终归无用,现在大家都看明白了,皇上当下爱惜身体比什么都看重,修心养性,早就戒绝了男女之事,便是夏秉忠和裘世安以及周培盛他们也会竭力劝阻皇上宠幸或者留宿哪位妃子宫中,因为他们也不愿意见到不可预测的意外发生,那意味着他们的押注失败可能性更大。
现在无外乎就是押注许皇贵妃(寿王)、苏贵妃(福王、礼王)、梅贵妃(禄王)、郭贵妃(恭王),若是皇上再留宿哪位妃子宫中,哪位妃子再怀孕生子,那岂不是意味着又多一种可能性?
虽然这种很难在皇上龙驭归天之前成年的皇子上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毕竟也是一种可能,也不敢不防,就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心思和精力。
所以大家伙儿宁肯在现有的几位皇子中来各自押注各显神通。
裘世安现在隐隐约约是倾向于和苏菱瑶结盟,但这段时间,虽然许君如和寿王的呼声有所下降,但梅月溪和她生下的禄王气势颇盛,压制住了苏菱瑶和她生下的福王、礼王,裘世安这个时候突然要通过自己和冯家联络,只怕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意思,甚至可能隐隐有苏菱瑶的意图。
难怪苏菱瑶这段时间对自己的态度也有些变化,变得温和热情不少,以她往常的嚣张性子,便是许君如都很难得到她的笑脸。
只是自己却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元春不无落寞地想着。
自己居然沦落成为一个中间人的角色,裘世安甚至只是想要通过自己来拉拢结交冯家,可自己还是太上皇和太妃指定给皇上的贵妃啊,竟然如此被无视,这不能不让元春感到难以接受。
只是现实却是如此残酷,没子嗣,也没有机会有子嗣,周、吴、郑她们三位挖空心思,各种花招手段不断,结果呢,还不是和自己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想到这里元春心里又稍微平衡了一些。
也许自己只是为了更好的在这宫中生存下去?
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最起码自己还有一些利用价值,值得裘世安或者苏菱瑶来花心思来拉拢自己,周、吴、郑她们三位呢?也许夏秉忠和许君如或者梅月溪也会从中寻找有价值或者值得拉拢的对象吧。
自己有选择么?元春目光里充满了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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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冯府驶出的时候已经快巳正时候了。
虽然宝钗、宝琴已经回过门了,但是那一次是回李阁老胡同那边儿,这一次却是跟随丈夫一起到荣国府那边拜会长辈亲属。
可以说对二女来说,嫁人之后第一次到荣国府贾家这边去亮相,其意义重要性更胜于回门,毕竟回门也就是见一见母亲和兄长,平素本身就经常往来走动着,但是贾家那边,各色亲戚姊妹熟人,加上自己又在贾府和大观园里住了那么多年,对二女,尤其是宝钗来说,意义非比寻常。
所以在出门的时候,宝钗宝琴都是各自在房中盘桓良久,莺儿、香菱和龄官几个都是前后左右替两人上下仔细察看了,这才举步登车。
冯紫英也能理解宝钗宝琴二女的这份郑重,毕竟这一回是以已婚妇人,以冯家二房的身份回到贾家那边,不但要面对贾府的老爷太太和如李纨、王熙凤这些人的探询目光,同样还要接受迎春、探春、黛玉、惜春以及岫烟这些姊妹们的审视,她们将要以自己妻室身份来和这些昔日的亲戚们重新进行定位,考虑如何来相处。
冯紫英已经记不清自己来过这荣国府多少回了,林林总总怕有几十次了吧?但有一点却是清楚的,那就是每一次来贾府的情况似乎都在发生变化,荣国府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重视和恭敬,自己也不知不觉间与贾家的关系越来越密切,甚至完全超出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在自己最早来自《红楼梦》书中的印象里,像贾家这种日趋没落的武勋家族,尤其是像贾赦这种自寻死路之辈,贾政这种庸人,贾琏、贾宝玉和贾环这些碌碌之辈,还有王氏、王熙凤这样的狠毒妇人,我管他们去死,贾府垮了倒也清静,与我何关?
大不了就是把黛玉从贾府里边给带出来罢了。
嗯,只不过后边儿又多了宝钗,呃,再后来,就有些控制不住了,迎春的痴心,探春的不舍,鸳鸯和平儿情意,都让自己难以割舍,更不用说凤姐儿在床笫上的百般本事更是让自己欲罢不能,……
能说什么呢?计划没有变化快,还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但不管怎么说,冯紫英都感觉到自己似乎和贾家有点儿牵扯不清,斩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了。
在有了这份认识之后,冯紫英也仔细审视过荣国府贾家的情形。
这贾赦贾政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角色,看看把贾元春送进宫这一愚不可及的做法就知道这二人见识多么浅薄,而贾宝玉又是一个不中用的,而贾环看起来能读书,但是却又是一个庶出子,是当不得家的,除非贾宝玉死了,而且长房还有贾琏。
贾琏倒是差强人意,但以贾琏的资质,做些生意上的事情还勉强能行,要扛起偌大荣国府数百上千号人的生计,显然是力有未逮。
这等情形下,冯紫英都有些替贾家犯愁,好在现在荣国府这边自己就算是娶了薛宝钗和林黛玉也只是有些亲戚关系,还轮不到替他们当家做主,但若是迎春和探春也和自己车上关系,比如给自己做妾了,那还真有些麻烦。
可迎春的事儿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探春这边冯紫英也是颇为头疼,虽然从未点穿过,贾政和王夫人也还没有替探春寻觅到合适人家,但是一旦真的找到了合适的,自己又该如何?难道眼睁睁的辜负探春的一片心意?
迎春这边儿的事情冯紫英还有些把握,再不济也就是银子和面子问题,只要银子足够了,贾赦的面子也就可以搁在一边儿了,这一点冯紫英心里还是有数的。
但探春的事儿,一来还没有挑明,冯紫英也还不确定探春的心意,万一是自己自作多情呢?另外探春愿不愿意为妾也要两说;二来贾政是个好面子的,可不像贾赦那样可以用银子砸晕,真要想纳探春为妾,还得要琢磨出一条合适的路子来把贾政给打通。
当然,放任贾家就这样下去,没准儿贾家就得要不识时务的栽进某些事情中去,比如义忠亲王谋反,又比如卷入某些其他事情中去失势而被人告发,但这都有些不确定因素在里边,时间上不好把握,万一在此之前探春就许人了呢?
所以这里边变数实在太多,须得要等待何时的时机,而自己也的确缺乏太多的精力和时间来谋划这些。
马蹄声槖槖,一直到感觉到转弯冯紫英这才挑开前面的棉帘,问了一句:“到哪儿了?”
“回爷,到荣宁街了,马上就到荣国府了。”马夫回答道。
“嗯,直接走角门儿吧,瑞祥先过去打前站了,免得弄得那么大的阵仗,没有必要。”冯紫英放下棉帘。
“怕是不行啊,那边儿早就围了不少人了,看样子是街坊邻居都来了,还有荣国府的人也在外边儿候着呢。”
马夫眼尖,老远就看到了街边簇拥起了一大堆人,虽然不及冯紫英娶妻时候那么多,但是今天是大年初三,本来街上人就不少,加上听闻小冯修撰要带着新婚媳妇回贾家来“探亲”拜门,自然又引来许多闲人好事者的围观了。
冯紫英怔了一怔,抬手掀开棉帘看过去,还真是围了不少人,那站在最前边儿的好像就是贾宝玉和贾环,嗯,怎么贾蓉和贾兰也在,后边儿还要还有一个,哦,是贾琮,这荣宁二府的年轻两辈几乎全到了,都在门前迎候,这就有些隆重了。
冯紫英发愣时,第二辆车的宝钗和宝琴也知道了,那莺儿早就伸出头去老远就瞅了个究竟,看到宝二爷、环三爷以及小蓉大爷打头,顿时就兴奋起来,一副与有荣焉的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姑娘,不,奶奶,宝二爷和环三爷还有小蓉大爷都出来迎接了,还有兰哥儿和琮哥儿,这府里边儿的小主子们都出来了,奴婢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形呢,环三爷那是个倔驴脾气,便是钦差到了都未必出来,也就是冯大爷来了,才能如此呢。”
莺儿的话把宝钗和宝琴逗得忍俊不禁,虽然有些夸张,但是贾环的脾气的确是阖府皆知,尤其是去青檀书院读书又考中秀才之后更是如此,经常把宝玉怼得哑口无言。
庚字卷 第一百八十九节 正月初三,红杏枝头春意闹
就在姑娘们的说笑中,马车已经抵达了荣国府门口。
冯紫英既然知晓了对方的这般场面,当然不会不领情。
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自己现在对贾府的心思感情很复杂,但起码这个时候场面要维护,否则就会被视为轻慢和羞辱了。
冯紫英跳下车,率先拱手作揖,“宝玉,环哥儿,蓉哥儿,何须如此?兰哥儿和琮哥儿也来了?”
宝玉已经无复有上一次的复杂情绪了,经历了这两年的种种,饶是他是一块棱角崚嶒的顽石,也一样被磨得失去了锐利,顶多在内心还有一些自诩的坚持罢了。
“冯大哥和宝姐姐来咱们府里,大伯和老爷都很是高兴,小弟来门前迎待也是理所应当,小弟虽然闭目塞听,但也知晓冯大哥在京师城里是无数人欲求一见而不得的,……”
宝玉在经历了冯紫英的婚事充当知客之后,才深刻感受到了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差距。
不但是京师中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而且南北士林文人也是倾巢出动,哪怕是那些平素里对冯紫英的不通诗文经常挂在嘴上嗤笑的,这一回也都一样笑颜登门敬贺,或许你可以说这是礼节,但是宝玉却明白,换一个人你试试,谁会去一个自己看不上眼的人婚礼道贺,而且本来就没有多少交道。
“好了,宝玉你就别打趣愚兄了,不过是一些好事者的夸大其词,愚兄这段时间可一直在府里呆着,哪里都没有去,也没见有你说的那般,……”冯紫英和宝玉把臂握手,这才又转向贾环,“环哥儿读书可好?”
“嗯,冯大哥放心,小弟从未懈怠。”贾环对宝玉虽然有些不耐,但是在冯紫英面前还是了必要的礼仪。
“兰哥儿和琮哥儿跟着周教谕可努力?”冯紫英又望向贾兰和贾琮。
“回师尊的话,弟子一直努力,周教谕布置的功课,没有半点拖下。”贾兰和贾琮就显得正式许多了,双双一鞠躬到底行礼,若是在室内,只怕就要跪拜了。
点点头,冯紫英也从周朝宗那里得闻,还真别说,贾兰和贾琮读书都还不错,贾兰刻苦,但资质平平,贾琮跳脱了一些,但天资不错,颇有悟性,不过论读书都还是不及贾环。
按照前几日来府里小坐的周朝宗所言,估计贾兰和贾琮这样读下去,考秀才都应该没问题,靠举人也大有希望,但是进士就有些难度了,要看机缘。
冯紫英也明白周朝宗的意思,大概就是贾兰和贾琮顶多也就是一个举人胚子,比不得贾环有考进士的实力。
周朝宗在青檀书院授书多年,观人很有一套,接触贾环、贾兰、贾琮这么久,自然能掂量出一二来,能得出一个贾兰贾琮都有考举人的可能性,冯紫英觉得也差不多了。
这每科进士就那么多,若是人人都能轻而易举考中,那也未免太形同儿戏了,便是举人那也是比后世高考不知道困难多少倍,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不为过,否则以贾珠把身体读垮掉,命都丢了,也只考中一个秀才。
“唔,周师乃是青檀书院的名宿,也是我破费心思才请得他为你二人单独授课,你二人务必要珍惜此番机遇,千万莫要轻慢了。”冯紫英叮嘱道:“明年环哥儿就要秋闱大比,你二人明年也可以尝试去考一考秀才,中不中不重要,但是可以提前感受一下,……”
“多谢师尊指导,弟子一定努力。”
一番话说得贾兰和贾琮都是精神振奋,贾兰今年就十三了,他比贾环小两岁,而贾琮比他小一岁,十四五岁尝试去考一考秀才,也算是一个自我挑战。
最后冯紫英才笑着对贾蓉:“蓉哥儿怎么也过来了?珍大哥可好?”
贾蓉不无幽怨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原本冯紫英成亲时他也想要来当知客,但是被冯紫英婉拒了,当然冯紫英也解释了理由,这赎人之事还在陆续推进,贾蓉如果出现在知客群体中,那就未免太露骨了,肯定会给外界一些不必要的暗示。
贾蓉倒也能理解,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他有感觉日后替冯大爷当成亲的知客这一经历绝对能成为自家一个值得炫耀的大事,只可惜遇上这等事情,却只能放弃,不过还好明年林黛玉也要嫁冯紫英了,这一回他一定要牢牢把握住机会。
“父亲身体康健,有劳您挂心了。”贾蓉温润如玉的面颊上堆满笑容,“大爷若是有暇来我们宁国府一坐,我父亲肯定是高兴。”
冯紫英点点头,“若是有时间,定要和珍大哥好好聚一聚,有些日子没见珍大哥了。”
一行人寒暄完毕,这才举步进门,而此时宝钗他们的马车早已经进了角门,车夫早已经把车停稳,而宝钗和宝琴她们也已经进了院子里去老祖宗屋里了。
嫁了人,自然就不能像以前还是女孩子那般没有太多忌讳了,即便是亲戚之间,也要避讳,比如有其他男性在的时候,就需要是其他人在一起,不能单独相处,当然,亲戚之间也需要看情况而定,倒也不一定完全遵守这些,像王熙凤这等管家娘子就不可能完全不抛头露面。
宝钗宝琴就不适合和宝玉、贾环这些人当面见礼,便是要见面也最好在贾母院子里与许多姊妹一道见面更适合,所以趁着丈夫和宝玉他们寒暄时,宝钗和宝琴便径直进了院子。
一踏进贾母的院子,宝钗和宝琴就感受到了众多复杂的目光注视在自己姊妹俩身上,饶是二女都心里有所准备,仍然被这种众目所向刺得身体发僵,不停地在心中明给自己打气才算是稳住了容色,没有露出怯相。
“见过老祖宗、母亲、姨母……”宝钗和宝琴盈盈行礼,贾母白皙富态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笑着拍腿道:“我说呢,这宝丫头和琴丫头嫁了人气色倒是更好了,宝丫头不是一直在吃那劳什子冷香丸,我可是听说有些病先天胎里带来的,但若是一成亲兴许就能自然痊愈了,我看宝丫头就像是这种,……”
一席话立即就引来了屋里莺莺燕燕们的附和,连带着王氏和薛姨妈也是喜笑颜开。
不过这么一看,的确是如此,宝钗和宝琴脸色都是白里透红,眉目间更是光泽流淌,一看就是气色极佳,心情舒畅,也难怪贾母会这般说。
不过这里边许多都是过来人,也估摸着这新婚燕尔之际,看样子薛氏双姝也是初承恩泽,和冯紫英鹣鲽情深,才有这般模样,心里免不了就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来,比如王熙凤。
不过此时的王熙凤已经没有往日那般逞强好胜了,深知自己在这荣国府中也呆不了多久了,虽然内心也有些伤感,但是看到薛氏双姝的离开,明年黛玉也要嫁入冯府,像迎春、探春这些也不可避免的要离府而去,这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才是正理儿,所以心中即便是对薛家姐妹有些吃味,也不过是在鼻腔中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
但这一生轻哼也还是被旁边的史湘云听见了,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表情淡然的二嫂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似乎二嫂子不至于对宝姐姐和宝琴有什么意见才是。
“宝丫头果真是要比以往气色好许多了,老祖宗看得端,难道是我们家的水米没冯家那么养人不成?”王熙凤似乎是觉察到了旁边史湘云有些讶异的目光,本来不想说话的她立即娇笑一声搭上话:“还是冯家那边的人更让宝丫头和琴丫头知情达意心情舒坦?老祖宗,我觉得恐怕是后者可能性更大啊。”
王熙凤一句话就把宝钗和宝琴都弄得脸红起来了,旁边一干人更是笑了起来。
“这个凤丫头!”薛姨妈忍不住笑着摇头:“难怪老祖宗要说她是个泼皮……”
王氏也是笑意盈面,“嗯,看得出来,宝钗宝琴在冯家的生活很愉悦,看样子那边的长辈应该对她们姊妹俩十分满意,……”
薛姨妈也是眉开眼笑,压低声音:“宝钗宝琴回门来时身子还有些不方便,我也叮嘱她们俩将息好身子,前几日宝钗也带信回来,说在府里一切都好,紫英也很看顾她们姊妹俩,与那边长房沈氏的关系也很融洽,我心里也就放心了。”
“放心?”王氏却摇摇头,声音越发细微:“现在还不是放心的时候,要等到宝钗生下儿子之后才能放心,沈氏那边不说,……,明年林丫头可也要嫁过去了。”
“姐姐说得是,我也和宝钗说了,只是这等事情也还是要讲缘分,便是紫英再宠爱她们姊妹,那也不可能每晚都歇在她们屋里,……”薛姨妈和自己姐姐说话倒也没有那么多忌讳,“而且紫英虽然年轻,若是过于沉迷这等房事上,也怕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节 天下有不散的宴席么?
王氏斜睨了一眼还有些懵懵懂懂的妹妹,“沈氏才嫁过去两三个月就怀了身孕,现在生下孩子也不过一个月,短时间里是不能同房的,正是宝钗和宝琴的机会,你不让她们抓紧时间怀上,三五个月后,那沈氏便能恢复过来,还有你可知原来老太太放在宝玉屋里的那个狐媚子晴雯?”
薛姨妈点点头,她听香菱和宝钗都说起过。
“哼,往日我就觉得那小蹄子不是好货色,现在这狐媚子却被那沈氏引为贴身丫鬟,现在她身子不方便,必定会让那晴雯代替她侍寝来分宝钗宝琴的宠,你以为那沈氏就是省油的灯?她若不是知晓紫英喜好晴雯那贱婢模样的,岂会将其纳为贴身丫鬟?沈家也是苏州书香大家,难道还能找不出几个像样的侍婢来?分明就是投紫英所好,用那小贱婢来固宠罢了。”
王氏的话让薛姨妈悚然一惊,仔细想来,好像还真的是这么一回事,晴雯是被王氏撵出去的,但不知道怎么兜兜转转却成了沈宜修的贴身侍婢,她也听香菱说起过冯紫英待晴雯不一般,这里边肯定是有些奥妙的。
“那姐姐的意思是……”她有些迟疑。
“妹妹就不必操那等心了,像冯家这等家族,又只有紫英这一个独子,岂能会不考虑你所担心的身子缘故?怕是自小就有专门的各种补养滋润,而且紫英近女色时年龄也很大了,也说明冯家在这方面是有周全考虑的,宝钗和宝琴那边咱们倒也不是要竭泽而渔,只是要她们尽可能的趁着这段时间独宠而已,过了这段时间,只怕你想要独宠也未必能行了,而且紫英这等人,又岂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王氏显然要比自己妹妹考虑问题更细致周密,薛姨妈也听得连连点头,宝钗能不能生下长子关系重大,以现在贾家的情形和冯家的关系,似乎很有点儿藤萝附树的状态,也难怪姐姐如此重视。
“姐姐说的是,我一定再和宝钗宝琴说说。”薛姨妈眉头舒展开来。
“嗯,最好是和宝钗说清楚,宝琴那边……”王氏犹豫了一下,没说下去,但薛姨妈却明白了。
千好万好,还是自己亲侄女最好,宝琴和宝钗虽然是姐妹,但是毕竟不是亲姊妹,而且宝琴是媵,生下儿子,除非宝钗日后没有儿子,否则也只能算是庶出。
“姐姐放心,我明白。”薛姨妈会意地点点头。
两姊妹的小声细语也不过就是须臾,宝钗宝琴姐妹俩却是坐在了姑娘们那一堆里,和迎春、探春、黛玉、湘云、惜春以及岫烟一道说起话来,姑娘们自然免不了要问婚后生活和冯家那边的情形,宝钗和宝琴之前也早就有准备,一一道来。
宝钗和宝琴也知道现在和原来这些姊妹们说话最好就是实事求是,既不要刻意谦虚内敛,那难免会让人觉得虚伪,当然更不必炫耀张扬,那肯定会被人嫉恨,所以就是平淡一些,实实在在说些家庭琐事,少不了也说些和沈宜修那边的相处,不必说太多,点到即止,留有余地,让大家有一个憧憬感就足够了。
尤其是还有一个明年就要嫁进来的林黛玉,就更需要掌握好分寸了。
好在林黛玉心里也早就有些准备,面对宝钗宝琴姐妹俩的浅笑温言,她也是一反以往的尖锐,变得委婉含蓄,甚至不怎么去主动挑起话题,这倒是让宝钗宝琴都觉得有些不适应,湘云和探春也觉得有些诧异。
热热闹闹的景象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过了,贾母也是老怀大慰,吵嚷着今儿个午饭就要在自家院子里和小一辈们一道吃,甚至要把宝玉和冯紫英都叫上一起热闹。
众人见贾母兴致如此之高,自然也不会去扫兴,索性就安排后厨去多备些菜肴,安排在贾母院中。
贾母毕竟年龄大了,热闹了一阵,便有些乏了,一干姑娘们自然也就出来,宝钗和宝琴也已经离开大观园快一个月了,所以一干人便趁着天气放晴,一起重返大观园。
“看宝姐姐和琴妹妹的气色模样,我们也就放心了,在冯家那边肯定是过得很舒心畅意了。”探春最是活跃,一边走,一边攀着宝钗,“原本我也说我们一道来看看宝姐姐和琴妹妹,但是林姐姐想到宝姐姐和琴妹妹与冯大哥新婚燕尔,怕是不喜欢外人来打扰,所以我们也就不来当这个扫兴恶客了。”
宝钗斜睨了一眼一直含笑不语的黛玉:“林丫头这话可没良心,相公可是一直惦记着你呢,隔三差五都要提起妹妹身体,你却是没说来府里一趟,……”
宝钗回避了什么新婚燕尔这个提法,而是说林黛玉没来看冯紫英,林黛玉翻了一个白眼:“姐姐这话可是昧着良心了,我若是来了,既不合规矩,怕是也招人厌,至于冯大哥那里,我便是有话要说,也不过就是写封信罢了,再说了,今儿个冯大哥不也来了,一样也能见面说说话,若是我去冯府,去见沈姐姐和宝姐姐倒也罢了,见冯大哥,反而不合适,……”
“林姐姐这话要说看起来有道理,但若是考虑到相公和姐姐之间的这层关系,这般说却也有些伤相公的心吧?”薛宝琴插话,言语中既有些像是较真,又有些像是开玩笑。
林黛玉微微一怔之后,眉角多了几分冷意,但脸上笑容依旧,“琴妹妹这么一说似乎倒像是我有些墨守成规了,不过这等礼仪上的事情,我觉得还是保守一些的好,省得日后有人戳脊梁说我坏规矩,坏了家风啊。”
林黛玉的话一出,便是像迟钝如迎春都能听出二人之间的那种针锋相对味道了,像探春和岫烟这等机敏人物自然是一听就明白,倒是史湘云还有些懵,但在不明白其中原委的情况下,也知趣没搭腔。
倒是李纨反应快,接上话:“嗨,这等事情,左说有理,右说合情,见仁见智吧,林妹妹和冯大爷也是订婚这么些年,而且咱们这里都是一家人,知根知底,无论怎样,都能说得过去,倒也不必太计较怎么了。”
宝琴说话时,宝钗就忍不住皱眉,宝琴这话攻击性太强了,虽然她早就知道宝琴和黛玉之间的不对付,但现在情况有些不一样了,再要这般格格不入,未必会有什么益处。
林黛玉从来就不是宽宏大量的人,你薛宝琴要挑衅,她肯定不会忍让,这不就成了针锋相对了?
但现在她要搭话,只怕就更要被林黛玉视为自己和宝琴携手针对她了,可不搭话的话,那这针尖对麦芒,难免就要失控了,幸亏李纨反应得快,把局面降了降温。
宝钗给了揽着自己胳膊的探春一个暗示,探春也反应过来,马上岔开话题:“大嫂子说得是,都是一家人,但要细细论起来,这里边只有宝姐姐和琴妹妹与林姐姐日后才是真正一家人呢,咱们这些都算是外人了,想一想都还是有些感伤,兴许两三年后,咱们这群人里边,就只有宝姐姐、琴妹妹和林姐姐能经常在一起说笑饮宴了,咱们这些人还不知道到那个旮旯呢,也许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都再无法相见,二姐姐,四妹妹,湘云,岫烟,你们说是不是?”
探春的这番话无疑切中了这群人的内心深处,除了薛家姐妹和林黛玉都算是有了归宿,迎春、探春、惜春以及湘云、岫烟现在都还没有着落,虽然迎春、探春和湘云各家都有一些传言出来了,但是却都还没有定准,骤然被探春挑开,那种对未来的茫然无措和恐惧担忧顿时萦绕在众女心中。
这几年里应该是诸女心境最愉快的两三年了,虽然历经了黛玉丧父这些波折,但是宝琴和妙玉、岫烟以及刚刚抵京住进大观园的李玟李琦姐妹俩的到来,让整个荣国府顿时变得热闹许多。
昔日元映探惜四姊妹,元春进宫,只剩下三春,陆陆续续,黛玉、宝钗进府来,再后来湘云也住了进来,岫烟、妙玉、宝琴也次第加入,顿时就让姊妹们多了起来,尤其是这一年里住进大观园后更是热闹非凡。
大观园幽雅宜人的环境,精美华丽的建筑,加上这些姐妹们和她们的丫鬟,使得这里几乎变成了一个和外界,和贾府没落毫无关系的世外桃源,大家都无忧无虑的不考虑其他,只想着尽情享受姐妹们团聚的好时光,偶尔想起这种日子无法持续太久,也让她们更珍惜这份相聚的缘分。
即便是相看两厌的黛玉和宝琴都被探春这番话给触动了,这样大家齐聚的日子还能有几回呢?现在宝钗宝琴嫁入冯府还算幸运,下一回迎春、探春和湘云呢?
一时间原本热热闹闹的场景陡然安静下来,连几个在后边叽叽喳喳的丫鬟们也都觉察到了异常,闭口不言,任由这种感伤触动萦绕在众人心间。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一节 王熙凤的野望
王熙凤有些慵懒地拖着步子往自家院子里走,不知不觉间,她对去贾母院里大团圆式的饭局已经兴致乏乏了,内心甚至有些不太愿意去,带着一层面具虚情假意的相互应酬,还得要说些毫无意义的废话,累得慌。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去捧谁的场,她对宝钗和宝琴没太多好感,当然也谈不上什么恶感,只是觉得宝钗深沉的性格让她不太喜欢,而宝琴却又过于锐利。
但是她也知道即便是自己要离开贾家,也没有必要这般做,必要的场面活儿还得要应付着。
她也没有跟着李纨和一干姑娘们去大观园,李纨是有两个妹妹,估摸着也是来京中寻一门好亲事的,薛宝钗薛宝琴姊妹俩的好姻缘无疑对大家都是一份刺激,不仅仅是李纨这两个妹妹,王熙凤甚至能感觉到迎春、探春和湘云的某些焦躁和顾盼。
看着身畔的姐妹闺蜜们一个个出嫁,找到的是无比中意的对象,无论是谁内心恐怕都是复杂难言的。
王熙凤之前就听贾琏提及过迎春似乎对紫英有意,只是贾赦却不肯,而若是让迎春给冯紫英做妾只怕名声也有些关碍。
“平儿,你说二丫头的事儿,老爷最终会怎么处理?孙家不是省油的灯,若是他想把人家银子吞了却不肯把二丫头许给对方,只怕是摆不平的。”王熙凤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道。
“若是二姑娘给冯大爷当妾,便是天大的事情自然也有冯大爷去摆平,奴婢感觉大老爷的目的好像是希望能在这桩亲事上捞到更多的银子吧,无论是从哪边儿,这一点他并不在乎。”平儿一针见血。
拐弯进院门,王熙凤点点头,“那最终这个冤大头还得要紫英来当啊,但紫英可能也不在乎些许银子,这么说来,二丫头最终还能有一个好结局,……”
似乎听出了王熙凤话语里的几许伤感,平儿也有些难受:“奶奶不是一直说女人不必靠男人也能出人头地么?还打算要标新立异特立独行一回,怎地现在语气却这般伤感?”
“你这小蹄子,前几日还在那里苦口婆心的规劝我莫要恣意妄为,怎地这会子却又来给我打气鼓噪来了?”王熙凤轻哼了一声,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世道终归是男人为主,便是我有千般想法,但却可惜生了一个女儿身啊。”
“奶奶莫要妄自菲薄,你不也说花蕊夫人一首诗道尽天下男儿无能,唯有她能尽显巾帼风采,梁红玉擂鼓战金山,流芳千古,奶奶未必不能效仿她们二人,成就一番名声呢。看看这赎人之事,虽说是靠着冯大爷的魄力,但若是没有奶奶的手腕和谋划,又岂能如此顺利圆满的做到今日这一步?那大老爷平素咋咋呼呼,但这一回也只能偃旗息鼓甘拜下风了。”
赎人之事虽然还在道中,但是大体上却已经走入正轨,那些武官将佐们正在陆续从草原上回来,经此一役,王熙凤的名声在京中武勋家族里已经有起飞之势,其中固然有冯紫英的原因,但是王熙凤审时度势和一人一策,的确效果尤佳,便是贾蓉和贾瑞都不得不佩服。
平儿的话让王熙凤既得意又不满足,这桩事儿做得漂亮,收益不少,但是毕竟这只是一桩事儿,终归要了结,那日后又该如何?
难道就这般呆在高门大院里深居浅出,成日里计算出入度日?这显然不是王熙凤能接受的生活。
她渴望有更广阔的舞台和更丰富的生活,甚至不完全是为了银子,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享受那些登门来拜访,或指点时政,或商谈事务,或恳求帮助,或言语交锋,或拱手言欢的种种,那滋味远胜于在这荣国府里锱铢必较的生活。
“哼,贾赦那也不过是抢先了一步,也不知道铿哥儿如何能看上他?我看怕不是为了二丫头的事情在埋伏笔吧,日后好拿捏贾赦?”既然决定要走,王熙凤对贾赦就没有了多少敬畏,只有二人的时候,更是直接以名字相称了。
“这却不知道了,只有奶奶去问冯大爷才知道了。”平儿掩嘴一笑。
听出了平儿话语里的弦外之音,想到冯紫英此刻就在府里,王熙凤身上没来由一热,双腿禁不住夹紧,脸颊不由自主的烫热了起来,凤目中多了几分期盼,但想到宝钗宝琴二女也在,王熙凤心中又忍不住暗叹一声。
“对了,前日里把三十夜里她们捡拾那物事交给李纨之后,李纨不是说要禀告太太再做计较,太太可曾说什么了?”王熙凤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奶奶不是知道么?珠大奶奶把此事禀告了太太,太太还招了奶奶去询问,后来便没有了音讯,奶奶您好像也没有多少兴致,所以此事儿太太好像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听说后来又问了珠大奶奶一次,珠大奶奶也是拿不出什么对策来,加之这两日又是过年,估计太太也暂时不想闹得沸沸扬扬,此事儿就就搁下来了吧。”
平儿对这事儿很上心,这关系到整个大观园里姑娘们的名声,若是不严查清楚,这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不查个水落石出,只怕终究要出祸事儿来。
“哼,搁下来?那日后姑娘们的名声还要不要?”王熙凤冷哼一声,“太太既然要把这个担子交给李纨,怎么李纨却半点担待都没有,事事都请太太做主,那要她何用?若非探丫头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此事儿又正巧她也遇上了,我就该请太太把此事儿交给探丫头来查办。”
这话让平儿不好回答,珠大嫂子本来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性子,要让她管家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她自个儿既不愿意也没有那份能耐,但是府里却又无人,奶奶这一撂挑子,就一下子让府里有些转不动了。
二人一边说一边回到屋里,小红和丰儿迎来了出来,“奶奶回来了?”
“嗯,有什么事儿么?”王熙凤有些懒散地等着丰儿替她换了鞋,这才歪着身子靠在炕榻上,“见你们这模样,有什么有趣的事儿?”
“奶奶可还记得那刘姥姥?”小红未语先笑,捂着嘴喘着气儿:“奶奶恕罪,奴婢一想到姥姥的模样就忍不住好笑,她今日又带着她那孙子来了,周婶子那边儿来传话,问奶奶怎么处置?”
王熙凤也笑了起来,“这老夯货又来打秋风了?”
“奶奶可不好这么说,姥姥可还是和太太有些沾亲带故呢。”平儿也抿嘴笑道:“太太听见不高兴。”
“她和太太有哪门子亲戚关系?太太和我一家的,若是太太亲戚,那也就是我们王家的亲戚,不过是她女婿王狗儿祖上认识我爷爷罢了,加上一笔写不下两个王字,所以这也就扯上了关系,也罢,趁着贾家还能喘气儿,琢磨着再来吆喝几声好听的,讨个彩头罢了。”
王熙凤一想到这府里也要和自己没啥关系了,兴致也就淡了,还不如做个好人,何必要去得罪人呢?
“那奶奶的意思是……?”小红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如去问你娘老子,看太太那边儿的意思,我现在都不该管事儿了,论理该去问珠大嫂子了,可估计珠大嫂子的安排未必合太太与老祖宗的意,正好今日老祖宗心情好,就让周瑞家的带去老祖宗院子里凑个趣儿,也热闹热闹。”
王熙凤想了一想还是觉得站好最后一班岗,安排好刘姥姥的事儿,算是结个善缘:“小红你和你爹去说一声,就说我说的,还是替刘姥姥准备二十两银子吧,另外再随意准备些新奇物件,也好让刘姥姥带回去让庄户人开开眼,刘姥姥来这一回也不容易,总得要让人家记着咱们家的好。”
“奶奶也是一个嘴硬心软的性子,奴婢跟着奶奶学到不少,这就去回周婶子和我爹。”小红恭维了一句。
“小蹄子,不用在我这里卖好,我都是快要吃闲饭的人了,赶明儿没准儿我就出去了,你们就该去伺候新主子了,也省得看我这张招人厌的脸,受我的气,平儿是自小跟着我的,你和丰儿可是这贾家的人,……”
听得王熙凤这话里有话,小红和丰儿都赶紧跪了下来,“奶奶千万别这么说,我们跟了奶奶,便一辈子是奶奶的人,奶奶去哪里我们都跟着去哪里,绝无怨言,……”
王熙凤斜睨了二人一眼,“小红,你爹娘老子可是这荣国府里有头有脸的人,哪里用得着跟着我去浪荡?我这可不是激你们,是说的老实话,丰儿,你也一样,……”
“奶奶,我们都是真心的,……”小红和丰儿交换了一下眼色,赌咒发誓道:“若是我们撒谎,天打五雷轰,出门不得好死,……”
“行了,行了,可别发这种毒誓,我受不起,……”虽然话语这般说,王熙凤心里却是格外畅快,越是面临着要离开贾家,她也越是看重下边人的忠诚,“话说回来,若是跟了我,我自然也不会让你们落空,……”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二节 贾政的奢望
虽然不知道王熙凤话语里落空是什么意思,但是丰儿和小红也跟了王熙凤这么久了,知晓这位奶奶虽然面善心狠,但对下边儿人却着实不错,而且说话素来算话,都还是比较信任。
丰儿是小时候还不懂事时就被家人卖进贾府的,自小就跟着王熙凤,早已经唯王熙凤马首是瞻,对王熙凤的忠心只怕更甚于贾家。
而小红不一样,她是林之孝的女儿,也算是贾府中下人里边有头有脸的出身,但正因为如此,爹娘却是叮嘱她老老实实跟着王熙凤,她也曾经问过爹娘原因,毕竟王熙凤离开贾府是迟早的事情,论理她该留在贾府才对。
但爹娘却说现在贾家形势不好,鸡蛋不能装在一个篮子里,而王熙凤却是一个有本事的人,日后说不定还有其他造化,跟着王熙凤未必就差了,接下来这替京师城里这一帮武勋们赎人的大买卖被王熙凤揽下似乎就映证了这一点。
小红自然不知道有人已经给林之孝递过话说冯大爷居然知晓他们家的林红玉,而且似乎还看上了自己,虽然林之孝两口子有些不敢相信,但是话是从贾芸嘴里出来的,贾芸是何许人,岂会没来由的大诳语?
现在要说这贾家人里边风光的,除了贾琏外,贾环也算一个,但是只能说是一个读书胚子,还未能出头,真正出头的,反而是旁支的贾芸了。
任谁都没有想到昔日在府里边四处寻找活计,想要找点儿营生作的贾芸自打跟了冯紫英去了大观楼管事儿,陡然间就风光起来了。
几年大观楼的管事不但在京师城里混出了一个人样儿,黑白两道的人认识不少,现在更是跳出了大观楼,将其交给了贾蔷,自己却一跃枝头成凤凰,当起了海通银庄京师号的大掌柜,成了与贾琏平起平坐的遮奢人物,要知道这海通银庄人脉通天,皇上的嫡亲弟弟忠顺王爷和一大批皇室宗亲都是其中股东,可谓财雄势大,贾芸却能在最显赫的京师号里当大掌柜,足见其现在的不凡。
但大家都知道这一切都是跟随着小冯修撰才能得此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二人关系也可见一斑,那么贾芸说小冯修撰看上了红玉,自然也就让林之孝两口子心动不已,哪怕是混个通房丫头,也算是一条捷径,万一被收了房生个一男半女,以冯家现在的威势,岂不是立马乌鸡变凤凰?
更何况现在贾家的近况林之孝这个管银库账房的总管是最清楚的,拆东墙补西墙已经多年,若不是去年初在查处赖家身上捞了一笔回来,只怕现在就要支应不起了,要不琏二奶奶怎么会这么急切的就要交权了?贾琏可还没有回来呢。
正因为如此,林之孝两口子仔细商计之后才让自家女儿索性就打定主意跟着王熙凤。
王熙凤本身就不是等闲之辈,背后有王家,现在还和小冯修撰有些瓜葛,谋得了这京营武勋赎人营生,以后肯定还有其他事务,未必就能混得差了。
虽然现在还不清楚这位二奶奶和小冯修撰究竟是什么关系,林之孝两口子在暂时还没有敢往那方面想,但林红玉却已经隐约有些怀疑了,尤其是那一夜古怪的声音和冯大爷的动静,都让人生疑,反正二奶奶现在和琏二爷已经和离了,这方面似乎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加上小冯修撰这方面的明名声,似乎就更让人往这边儿想了。
这大户人家里边这种事情本身也就不少见,林红玉跟着自己父母免不了也会听见一些这方面的“逸闻趣事”。
那边王熙凤百般心思浮动,这边冯紫英却还和贾赦贾政絮絮叨叨。
不过贾赦在和冯紫英说了几句之后便闭口不言,看似神游天外,估计是在盘算着这一波他究竟挣了多少银子,而贾政这边却一反常态,话语变得多了起来。
贾政已经得了文书和吏部官凭,过了正月二十,便要启程前往江西去担任学政了。
这应该是贾元春入宫为贾家争取到的最大利好了,但冯紫英不认为贾政到江西去当这个学政能有多大造化,甚至可能会十分艰难。
学政不过是俗名,一般称之为督学使者,亦称学台,这这个职位所担负的职责就是协助各省布政使掌管科考和教化事务,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固定职务,因为没有固定品轶,从七品到二品皆可,性质上更像是朝廷派出的差使,但却也有任期,一般说来也就是三年。
问题是这学政职位比较特殊,掌管科举和教化,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一般说来这都是要求两榜进士才能出任学政,也就是说起码你要在经义诗文上有所造诣,你才能服众,才能去掌管一省学政事务。
可贾政呢?既非书香世家出身,更无两榜进士经历,这去学风颇浓的江西当学政,冯紫英怎么都觉得这是恶意满满,也不知道贾政怎么会没觉察到而退辞掉?
虽说的确没有硬性规定学政必须是科举出身,但士林中这种约定俗成的规定甚至比朝廷律例更苛刻,冯紫英想象不出贾政去了江西会怎么混这三年,只怕是比煎熬还难受。
“世叔既然要去江西,那必定是极好的,江西学风浓厚,而世叔性格谦冲,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和江西那边的士林文人们好好结交一番,也算是一个养望的机会,……”
冯紫英说些言不由衷的话语,脸上的表情却是十分自然,看不出半点端倪来。
若是自己去江西当学政,这种说法肯定是再合适不过的,但换了连举人都没考过的贾政,江西那些士林文人会卖你的面子?就算是自己是贾政的女婿,一样没人会给这个面子。
只是贾政去江西已成定局,自己再说一些不中听的话又有何益?好在贾政性子颇好,对士人尤为尊重,看看他身边一帮清客就知道,所以即便是在任上受些气,估计也不会有大碍,大不了就是混日子,本身就是一个协助布政使的活儿,就算是当个甩手掌柜,这日子一样要过。
“呵呵,那就谢谢紫英的吉言了,你也知道愚叔这几年也花了一些心思读书,但毕竟没法和你们这些正经八百考过科举的人比,所以愚叔去了江西也打算先拜会一些著名士人,比如海若先生……”虽然还没有去,但贾政也已经在考虑去之后的举措了。
汤显祖是临川著名士人,名满江南,贾政首先去拜会汤显祖也说得过去,但是汤显祖会不会见贾政就不好说了,没准儿就是一个闭门羹,这些士人可不会买你一个学政的脸面。
“呃,世伯可以到任之后先发一些帖子,表明自己的姿态,然后再做计较,……”这话冯紫英也不敢接,只能含糊其辞。
“嗯,愚叔自有道理,江右出士人,愚叔也明白,他们肯定都心高气傲,甚至会给愚叔一些难堪,但愚叔不会计较,……”
贾政这个态度倒是让冯紫英松了一口气,只要有思想准备就好,不至于恼羞成怒下不了台,甚至还能显得自己洒脱大度。
“小侄倒也认识几位江右士人,不过他们都是小字辈,在家乡虽有些名气,但是因为在京中为官观政,小侄届时也会拜托他们写信回去,请他们在家乡的师尊同学不要过分刁难世叔,……”
冯紫英的话让贾政心中大喜,他等的就是冯紫英的这句话。
虽然他知道自己去江西肯定会受气,但如何避免太过难看,却也是一门学问,只要有人在其中帮忙缓颊,自己态度再谦虚诚恳一些,想必也是能熬过这一关的。
当满一任两任学政,三年或者六年之后自己回京,便不必再在这兵部里厮混,而可以寻个清贵衙门里养尊处优过日子了。
贾政当然知道自己这个身份去当学政肯定难过,但是越是难过,也就意味着回报也越是丰厚。
只要把一任学政挡下来,哪怕是厚着脸皮混下来,那起码也能在士林中混个不错的名声,日后京中无论在哪个衙门,一提起自己,都能说他在哪里哪里当过学政,看自己的眼光都要不一般,吏部那边也能高看一眼,贾政图的就是这一点,回来后去鸿胪寺、太常寺、光禄寺谋个清闲职位,岂不美哉?
冯紫英也看出来了这贾政絮絮叨叨和自己说半天的目的,只是面对贾政恳求的目光他实在不忍拒绝,加之这青檀书院里多事少也有一些江右士子,要说一个不认识肯定是假话,所以打一个招呼,也没什么难度,但要说起到多大作用,他可没法保证,但姿态起码要表明。
谁让自己要娶他侄女和外甥女呢,甚至还惦记着人家的女儿呢?冯紫英自我解嘲的想着,万一日后真的摇身一变变成自己岳父了呢?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三节 刘姥姥初进大观园
午饭先是说被贾母给安排到了院子里共进,但人数太多,后来便改在大观园里太观楼里。
除了一大帮莺莺燕燕们外,冯紫英发现自己居然还真的遇上了《红楼梦》中一大奇人——刘姥姥。
这种感觉让冯紫英越发觉得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恐怕是真的从某个历史不经意的分岔中蹚出来的歧路,和原来的历史正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但是历史大势却完全不一样了。
大周对上建州女真,还有南洋蜂拥而来的西夷,甚至还有有些嬗变的日本德川幕府,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时候沙俄也已经征服了西伯利亚汗国,叶尔马克虽然已死,但斯特罗加诺夫家族依然在坚持不懈的对东方挺进,好在戈东诺夫成为沙皇应该让目前沙俄陷入了混乱阶段,应该延缓了沙俄对东方的进击速度,中亚和整个西伯利亚,未来会走向何方?
看到刘姥姥,冯紫英发现自己居然也能联想那么多,回过神来的冯紫英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看那面目黢黑但一双眼睛却是骨碌乱转颇为精明的这个老妪,冯紫英大体也能明白这种京郊老妪靠着就是这种机敏精明才能让一家人混得不错,这也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无可厚非。
在冯紫英感慨不已的同时,他所谓的那位奇人其实一样对能遇上冯紫英这等名满京师的大官人是惊喜不已。
她虽然乡间老妪,但是宛平县也是天子脚下皇城根上,他女婿王狗儿也是经常进城见过世面的人物,只是命运不济,这自打祖辈没落,王狗儿拼搏几回都未能发达,想要做些小本营生却又没有本钱,所以免不了经常唏嘘感慨,和自己老丈母谈些想法。
此番刘姥姥进京来荣国府,自然也是有些图谋,而寻常间女婿也经常和刘姥姥提及这京城中新闻故事,也曾提到过贾家的姻亲中便有一个遮奢人物,也就是眼前这一位丰神俊朗倜傥不凡的小冯修撰。
“老太太,今儿个我们庄子里有幸没遭兵灾,外边儿也是兵荒马乱,庄子里也有些乡里土产,府里姑奶奶、姑娘们难免吃腻了山珍海味,老婆子就琢磨着送些野菜来,也让姑奶奶和姑娘们尝个鲜,……”
一番话虽然土里土气,但是却也透露出几分质朴和淳厚,当然也还隐藏着些许精明。
冯紫英对这刘姥姥还是颇有好感的,不管怎么说,在书里日后人家也是帮了贾府不少的,能有一个感恩之心,这个世道上,你还能指望什么?
“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贾母看着刘姥姥倒也觉得亲切,加之今日冯紫英、贾宝玉这一干孙辈都在,环目望去,熙熙攘攘,热闹得紧,心情极好,兴致也高了起来。
“老婆子今年七十五了,比不得老太太福气,……”刘姥姥嘴里还塞着鹌鹑肉,嘟囔着,“这小鸡儿也忒小,庄户人家这般小鸡儿怕是还要养一阵子,滋味却不一样,让老婆子再肏攮一个尝尝……”
一句话便把座上人都给逗笑了,鸳鸯也忍俊不禁:“姥姥,这可是鹌鹑,专门糟制的,一只能顶大鸡五六只呢,不是小鸡儿。”
“啊?”刘姥姥眨巴眨巴眼,眼睛却看着桌上那模样怪俊的乳香猪,“那这可是猪么?没地我老眼昏花了,觉得这猪咋也变得恁地小,莫不是也是……”
刘姥姥愣头愣脑的模样更是把桌上一干人都给逗得前俯后仰,鸳鸯也忍不住捂着鼓囊囊的胸脯子道:“姥姥,这倒真的是猪,不过是乳香熏腊烤制的暹猪,不比寻常,一只猪怕是能顶咱们寻常庄户人养的两三头大猪呢。”
刘姥姥眉花眼笑,“我说这味儿咋就不一样呢,看着猪头小模小样的怪俊的,还不忍下口,这般花费银子,那不成我老刘几口下去就没见了,顶得上一头大猪了?”
听得刘姥姥在那里凑趣,冯紫英那份异样的感觉越发浓烈,难道自己真的也要见证那一句明言的诞生?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刘姥姥已经放下筷子,咧着嘴笑道:“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
这一番话再用那京郊特有的板儿脆口音念出来,抑扬顿挫,说完还鼓着腮帮子不说话,顿时就把整个场面上都给逗得笑了起来。
宝钗宝琴姐妹笑着抱成一团,湘云扑在桌上直叫哎哟,笑岔了气儿;黛玉笑得直打跌后边儿干脆咳嗽起来,紫鹃赶紧一边笑一边替她捶背抹胸顺气;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的饭碗落在了迎春身上,惜春这捂着肚子笑得不行,只让入画替她揉肚子。
岫烟和妙玉也是抱在一起,香肩耸动,妙玉干脆倒在了岫烟怀中,李玟李琦姐妹也是心灵相通,把饭喷了一地,那王熙凤更是笑得前俯后仰,鼓鼓囊囊那一对乳波荡漾,惑人眼目。
饶是有准备,冯紫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大过年的,有这样一桩事儿来让大家乐呵乐呵,看着在座姑娘们如百花争艳般的笑靥,冯紫英心里也格外舒坦,也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一睹这般盛景,就冲着这一幕,冯紫英都觉得自己该好好打赏一下这刘姥姥。
贾宝玉也在一旁笑得直跺脚,见冯紫英只是微笑,却没有太多表现,便问道:“冯大哥,这姥姥倒也有趣,这般会说话,怕是老祖宗都舍不得她走了。”
“嗯,倒也有些文才,怕是能赶上我了。”冯紫英也笑着附和。
一句话让宝玉再度大笑,“冯大哥,照你这么说,这刘姥姥都能去翰林院了,……”
“这般深谙乡间实情的人,真要让他们做官,未必比那些只会读死书的士子逊色呢。”冯紫英不无感慨地随口一句,让贾宝玉更是觉得这位冯大哥现在说话高深莫测,让人有些听不懂了,怎么一个乡下老妪能比读书士子做官更强?这不是笑话么?
这热闹好一阵子,才算是把午饭吃完,贾母便有些乏了,要休息睡下,这边便在大观楼下牌坊外让驾娘把两艘舫船给撑过来,让贾母便在舫船上休息,正午阳光正好,这溪边也无风,透过舫窗进来,正好合适几个长辈休憩。
其他一干人便约着去大观园里去,那刘姥姥也要凑趣儿,众人倒也觉得她能凑个热闹,这过节多几分喜气,便都吆喝着邀约便一道去。
冯紫英和宝玉、贾环、贾兰、贾琮等人倒没有跟着一干姑娘们去,自寻一条别道散步。
“世叔开年便要走,宝玉你的婚事可有着落?”冯紫英背负双手慢行,选了从沁芳亭往东边走的甬道走。
这一路要比西面鳞次栉比的楼阁庭院要清静许多,两边竹篱交织,柳枝婆娑,只是天时尚早,还见不着嫩芽儿,栊翠庵、达摩庵隐约可见,玉皇庙伫立一端。
宝玉挠了挠脑袋,有些颓丧的摇摇头:“小弟倒没想过,老爷太太也自有安排,这两年京师城里也不清静,人进人出的,估计老爷太太还想等等吧。”
“等等,等什么?”贾政也和冯紫英提起过,但冯紫英也觉得棘手,宝玉这桩亲事怎么看都不太好找般配的,贾家看得上的,人家未必看得起他们,人家看上宝玉的,贾家又未必愿意,再加上这时局有些动荡,虽然贾赦贾政都还有些懵懂看不准大势,但元春和王子腾这边却是明白的,所以也不敢轻易将贾家这个嫡子随便与哪一家捆在一起。
宝玉无言,冯紫英也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差了,自己都没有好的建议,贾家又如何能做选择和取舍?
“宝玉的婚事的确要考虑周全,不过要说环哥儿也该差不多了吧?”冯紫英把话题转到贾环身上。
“冯大哥,读书未成之前,小弟不考虑个人事情,这我也和老爷太太禀报过了,老爷太太也同意了,便是老爷江西这一任回来也不过三年,到那时候再来说也不为迟。”贾环在这个问题上态度很坚决,他可不想随便被绑在贾家的联姻上,这一点他还是有清醒的认识,自己的婚事不必宝玉,多半都可能被用来交换,所以他更不愿意随意应承。
冯紫英点点头,几人一路走到沁芳闸桥处,这里一直走就到清堂茅舍和东角门了,拐左过沁芳闸桥则走到了缀锦阁后边儿,沿着外边的阔地走,便一直能转入一处幽雅所在,便是那凹晶溪馆。
冯紫英一见这里边喜欢上了,两处遥遥相对的馆邸形成一个“凹”字形,凹处和四周都是水波荡漾,虽说现在天时尚冷,但若是夏季里只怕这里更是幽静宜人。
见冯紫英颇为喜欢这里,宝玉也就笑道:“冯大哥平素来咱们府里若是倦了,便可在这里小憩一会子。”
凹晶溪馆靠西这一半是一个大花厅,既可以做宴客待客用,亦可作小聚品茗,右边略小一些,却是有几间大小不一房间,原本是打算用来作客房,也准备有歇处,只是这一年多里并无其他外客来,便是有如李玟李琦那等,因为考虑要久住也安排到了西面的蔷薇院去了。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四节 小舅子们
冯紫英瞥了一眼宝玉,他要确定这家伙是不是在说反话。
这大观园里住的全是姑娘们,自己经常来往也就罢了,若是夜宿这里,只怕就有碍物议了,这厮还住在这里边,若不是知晓这家伙这方面人品还算说得过去,他都要琢磨法子把这厮给撵出去了。
不过看了一眼宝玉一连懵懂的模样,冯紫英就知道自己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家伙压根儿就没想到那么远,至于贾环、贾兰、贾琮三人更是毫无反应,大概是觉得自己住这大观园里好像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完全忽略了这府里边的规矩就是男子不得擅入大观园,今儿个进来那也是因为特殊日子特殊情况。
“宝玉说得也是,不过我怕是没多少机会来这边儿了,这一开年就得要回永平府,忙起来一年半载也难得回京师城一趟,哪里还能有多少机会到这边来?”冯紫英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一趟走下来,大观园的冬日景致都还是让人赏心悦目,那春夏秋这三季的景色更宜人,不能时不时的感受,委实有些可惜。
“若是冯大哥您能回朝中就好了。”贾环也是颇为感慨。
都说冯大哥本来是大有机会留在朝中的,甚至六部都任他挑选,可他却非要选外放出京,而且像宁波、南阳、保定这样的上等大府不选,却选了永平府这样的府,虽说隔着京师城近了一些,但是怎么都觉得有些委误。
“呵呵,环哥儿,在朝中未必就好,便是你若是日后真的能考中进士,我建议观政可以在六部或者都察院里边好好锻炼锻炼,但若是正经八百要做点儿事情,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下去到下边府州县去干上几年,趁着年轻,好好感受体会一下下边州县的具体政务,日后入朝也才能明白下边州县政务是如何运作的,宰相必起于州郡这句话可不只是说说而已,那是前人千锤百炼之后得出的精髓,……”
冯紫英看了一眼还有些不太服气的贾环,又把目光望向贾兰和贾琮。
“兰哥儿,琮哥儿,你们两人现在跟着周教谕,先把经义基础打牢实,不必太早去接触时政,等到你们考过秀才之后再来慢慢熟悉时政也不为迟,现在精力还需要集中在经义上,既然珠大嫂子和赦世伯都把你们的教导重任交给了我,现在我暂时没有精力来过问你们俩的学业,所以交给周教谕,周教谕在书院时对我的经义水平让我提升受益良多,你二人务必努力,但我听说你们俩的表现并不是最努力的,或者说,并没有达到我和周教谕的目标!”
语气陡然严肃起来,贾兰和贾琮都是心中一震,赶紧拱手低头,站在一旁听候教导。
“环哥儿就是你们俩的榜样,考过秀才只不过是最基本的第一关,我的这个要求也许高了一点儿,但我觉得你们可以实现,也是我这个当师尊对你们最基本的要求,若是连秀才都考不过,那日后如何进学教益,也不配提说我冯紫英的名字,明白么?”
说到最后一句时,冯紫英已经有些声色俱厉的味道,而贾兰和贾琮也是不寒而栗。
一旁的宝玉见到冯紫英背负双手训导贾兰和贾琮二人,两人都是毕恭毕敬,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贾兰也就罢了,本身算是一个比较老实的孩子,但是这贾琮可不是什么善茬儿,原本在族学里也混过几日,便逐渐开始露出几分桀骜奸狡的性子,像秦钟都吃过这家伙的亏,所以宝玉尤其不喜欢这个庶出的从兄弟,甚至超过了贾环。
虽然贾环性子阴鸷偏激,但是起码贾环是求上进的,对自己的不尊重和顶撞除了这厮不守礼的缘故外,更多的还是因为对方觉得自己不读书而有些看不起自己的缘故,但随着贾环的年龄长大,这方面已经收敛许多,就算是还有些轻蔑,也能隐藏起来了。
而贾琮这家伙小小年纪却是手段狠辣阴招百出,原本秦钟在族学里因为自己的照拂和蓉哥儿媳妇的缘故也一直过得很滋润,但贾琮去了族学里之后便经常使坏作弄秦钟,弄得后来秦钟多次来自己这里告状,到后来都有些不敢去族学了,幸亏这贾琮拜了冯紫英为师,现在和贾兰一起在那周教谕那里读书,不去族学了,这才算是了却一桩事儿。
贾琮这厮奸狡桀骜,但是在冯紫英面前却是乖得像一只小猫一般,冯紫英训话时连大气都不敢出,要知道这厮面对自己是也是经常爱理不理的,虽然不曾顶撞,但却很有些拒人千里之外的疏淡。
宝玉自然不知道贾琮对他的态度还是受贾赦的影响很大,贾赦对宝玉的轻视和不屑,对冯紫英的敬畏讨好,都让贾琮耳濡目染,自然也就形成了现在这种情势。
听得冯紫英对贾兰和贾琮的训话,贾环也是站在一旁很有些大师兄的感觉,尤其是冯紫英提到自己是他们二人的榜样,考中秀才只是最起码的第一关时,贾环也感觉到自己肩头上的压力。
整个贾家这么几十年里,除了东府的敬老爷考中过进士,其他便再没有出过一个举人,若是他贾环能考中举人进士,那就是贾家当之无愧的第二人,也是当下这一辈的领袖了,至于宝玉那就哪凉快哪里呆着去吧,谁会在意他这个一个只会混吃等死的纨绔?
纵然能写几部传奇话本有些名声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和举人进士相提并论?
“弟子明白了,一定不辜负师尊的教导和期望,努力学习,绝不辱没师尊的名声。”贾兰和贾琮双双拱手深鞠躬。
冯紫英点点头,“嗯,不要怪为师对你们太严厉苛刻,武勋世家里边能读书的苗子本来就不多,说实话,为师之前其实并不愿意收你们二人为弟子的,但是既然收了,我便要对你们二人负责,对珠大嫂子和赦世伯负责,待到日后你二人真的能学业有成,便能明白为师的苦心,能吃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修德忘名,读书深心,莫要过于注重那等虚名,从读书为官到为人行事,人生这一世,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二人定要谨记。”
两人又赶紧点头应是。
“还有环哥儿你,……”贾环听到提及自己,也赶紧肃立。
“秀才只是最基本的,你也清楚青檀书院里秀才根本不值一提,所以明年的秋闱大比才是最关键的,我不求你后年的春闱能一蹴而就,但是明年的秋闱却很关键,我希望你全力以赴,能在明年秋闱大比中一举中式,也为兰哥儿和琮哥儿树立一个好榜样,你有这个信心么?”
见冯紫英双目精光湛然,盯着自己,贾环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热血沸腾,下意识身体挺直,双腿并立,一拱手宏声道:“请冯大哥放心,贾环必定不负冯大哥期望!”
岫烟和妙玉二人是和鸳鸯一块儿走到凹晶溪馆外的。
这一行人分成了几团了,宝钗宝琴三春加上湘云是一群,几个丫鬟们是一群,李纨和两个妹妹与王熙凤走在一块儿,见岫烟和妙玉有些形单影只,善解人意的鸳鸯便主动陪着二人走到了最前边儿。
这一行人都是沿着西面过来的,宝钗、宝琴她们一行人便驻留在蘅芜苑宝钗婚前的所在,而几个丫鬟们则在嘉荫堂后说着话,而李纨和王熙凤她们则径直上了凸碧山庄最高处。
正巧冯紫英他们一行人也就是在凹晶溪馆外的空地上说话,这里有山嶂一角正好遮住了凹晶溪馆前面,三人岫烟居中,妙玉居右,而鸳鸯则挽着岫烟的胳膊,边说着闲话边往这边儿走。
还没有绕过那一处山嶂,便听见了冯紫英正在训导贾兰贾琮二人,三人也是赶紧止步,挨着山嶂倾听。
只听得冯紫英语气严肃的训导贾兰贾琮,一句“修德忘名,读书深心”也是让三女都有些触动,三女都是读过些书的,以冯紫英现在的名声,还能这般恬淡看待名利,借以教导二人,委实让人心折。
再听得冯紫英教导和激励贾环,贾环言辞铿锵地表态也是让三女听得震动不已,若是贾环真的能考中举人,那贾家恐怕真的能在京师武勋世家中有些名声了,但同样也会带来的一些麻烦,那就是这个庶出子压倒了嫡出的宝玉,未来荣国府这边只怕还要生出不少麻烦来。
以贾环阴鸷偏激的性子,这荣国府里怕是难得有人能降服得住,也幸亏还有冯紫英在,否则这两兄弟今后怕真的要争得不可开交。
借着山嶂阴影看着冯紫英背负双手训导几人的倜傥风姿,那原本在几女眼中也是丰神如玉俊朗不凡的宝二爷现在看上去却是显得无比的苍白单薄黯淡失色,甚至有几分佝偻的模样了。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五节 妙击
冯紫英当然没有注意到在凹晶溪馆门前的山嶂背后居然还站着几位姑娘,否则他多少会给贾环、贾兰、贾琮三人留几分颜面。
不过这肯定和充当背景墙的宝玉无关。
他既没有批评指责宝玉,甚至连半句话都没提到宝玉,甚至连宝玉自己也没有觉得冯紫英批评训导贾环三人有什么不妥,为人师者,不就是这样么?传道受业解惑,冯紫英刚才的这一席话不就是这个意义么?
宝玉有宝玉自己的路,既然放弃了科举之路,那么就踏踏实实去走武勋子弟的路径,只不过随着时代变迁,武勋门楣越来越不吃香,而宝玉又不是一个能去军中吃苦受累的性子,武勋唯一能占优势的去向就废了,那么宝玉就真的只能去当他的宝二爷了。
就是不知道他这个荣国府的二爷身份能维系多久,这一点连冯紫英都没法下定论。
如果说冯紫英原来还对贾宝玉有些轻视、不屑或者说隐隐敌意的话,那么现在是真的半点也没有了。
宝钗和黛玉尽入怀中,唯一能让他有些不爽的点已经消失,甚至迎春、探春和自己复杂难言的关系也让自己和贾家的关系有些斩不断理还乱了。
至于说宝玉自身不愿科举读书,虽说这看起来是蔑视世俗敢于反抗封建礼教追求自由的性子在这个时代显得有些不自量力或者说微不足道,但这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没有伤害到除了贾家以外的别的人。
这京师城中比他荒唐不堪的武勋子弟多了去,要说宝玉已经算是不错的了,甚至连纨绔都还算不上,顶多就是不堪大用难以承担起家门振兴的大任罢了,难道这种人还少了?
所以现在冯紫英已经能够用平和理性甚至有些同情理解的心境来看待宝玉了,读不出书来,或者说不愿意苦读,也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罪恶,单从宝玉的本性来说,还是相对淳朴善良的,面对贾环的挑衅和丫鬟们的放纵他都能一笑置之,显得那么人畜无害,又何必去苛求他必须要以一个荣国府当家人的形象来扛起重担呢?更何况这本来也轮不到他,还有贾琏在呢。
“好了,环哥儿,兰哥儿,琮哥儿,你们明白我的苦心就好,虽然我也不赞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句话,但是现实是如果你们想要实现胸中抱负,那么读书科举仍然是现在最好的选择,而且你们三人在读书上也都还有一定天赋,具备这个潜力,所以就好好努力吧,读书有成,金榜题名,方能有机会去施展自己改变这个世界,改变自己生活,改变自己周围人生活的力量,……”
鸡汤洗脑无过于此,而冯紫英本人就是最好的例证,所以无论是贾环还是贾兰贾琮,都被冯紫英的话所激励打动,哪怕是宝玉内心甚至都有些触动挣扎,也许自己不喜经义真的是错的?
只不过一想到那种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研习,宝玉又下意识地不寒而栗,那种日子对自己来说实在太难煎熬,自己现在的生活不也挺好么?谁愿意去受那种苦就去吧。
“咱们士人读书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求一个上不负君恩,下不负黎民,能一展心中抱负,留名凌烟阁的宏愿么?读书只是一个提升见识能力的手段,修德更是日后施展抱负的必要保障,没有读书修德,何来一展宏图?所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一步一个脚印,缺一不可,……”
贾环、贾兰和贾琮都是听得目泛异彩,连连点头,这一番话更是堪称暮鼓晨钟,发人深省,须得要牢牢铭记在心。
见几人都已经有了体会,冯紫英这才收敛了谈兴。
走了这么一阵,又说了半晌,加之昨夜又和宝钗鏖战半宿,起床锻炼回来洗澡正巧遇上了香菱侍候,居然没能忍住又在香菱身上折腾了一番,难免有些乏了,冯紫英打了一个呵欠,那在席间也喝了几杯女儿红,酒劲儿这时候居然也慢慢上来了。
宝玉、贾环几人都知道冯紫英酒量不大,喝几杯酒就会上头,见冯紫英有些倦意,贾环便主动道:“这凹晶溪馆平素并未烧地龙,怕是有些凉了,冯大哥若是要歇息一番,不如到蘅芜苑宝姐姐那里,……”
反正宝钗也已经嫁了冯大哥,贾环是这般想的,但宝玉也随即摇头:“宝姐姐走之后,蘅芜苑地龙也已经停了,要不冯大哥去我怡红院里歇息一番,……”
虽然不说人走茶凉,宝钗和宝琴的蘅芜苑与红香圃还保持着原样,但这成天烧着麝煤来保持温暖却不可能了。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现在不好在这大观园里歇息,能继续烧着地龙的都是几个还住在园子里的姑娘们,要不就是宝玉的怡红院了,不过冯紫英可不愿意去怡红院,懒得招惹不必要的闲言碎语,自己这方面名声不好,去了万一传出什么来,只怕宝玉心里又要有疙瘩了,晴雯的事儿,冯紫英琢磨着只怕宝玉都还有些心梗吧。
“不必了,我还没有那么娇贵,就是喝了几盅酒有点儿酒意罢了。”冯紫英摆摆手,“在永平府有时候熬上几宿夜也是常有的事儿,走吧,这凹晶溪馆的确不错,若是夏日里在这里休憩倒是一个好去处。”
“那冯大哥便夏日里来,到时候我来陪冯大哥喝茶品茗,……”贾宝玉兴致勃勃地道。
“嗯,喝茶品茗可以,别说吟诗作赋啊。”冯紫英开着玩笑。
眼见着一行人就要往山嶂这边过来了,岫烟和妙玉赶紧和鸳鸯一道走出来,“见过冯大爷、宝二爷、环三爷,兰哥儿,琮哥儿也在啊。”
邢岫烟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福,妙玉和鸳鸯也跟着一福。
“哟,岫烟妹妹和妙玉怎么走到这边儿来了?鸳鸯也在?”冯紫英看了一眼这三女。
三女都是属于那种个头高挑身材姣好的女子,岫烟一身墨绿棉裙,外罩着一件素淡雅致的披风,妙玉却是一身素白,依然是那种半僧半道的装束,还好手里并未拿着浮尘一类的物事,乌黑的长发却被束成一绺,垂在脑后,倒是鸳鸯葱绿镶边掐牙丝绵背心,靛蓝滚边夹袄,下边同色丝绵裤,一双彩锻绣花棉鞋,看上去颇有喜意。
似乎是觉察到冯紫英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绣鞋上,鸳鸯下意识的就想要往后缩,只是只有三人,这要藏都没法藏,只能瞪了冯紫英一眼,红着脸咬着嘴唇不做声。
“宝姐姐她们在后边儿,要在蘅芜苑里休息一阵子,我们便先过来了,本说到妙玉姐姐栊翠庵里去喝杯茶,……”岫烟目光明澈,先前虽然被冯紫英那一番话给说得有些心思浮动,但是此时却已经恢复了清明平静。
她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说自己姑母有意想把自己许给这位冯大爷做妾,但是之前她内心是有些抵触的。
不是说冯紫英不好,冯紫英是无数女子心想念想嫁的男子,就婚姻对象而言,在京师城中甚至比皇子郡王更受欢迎,但是他一门三兼祧,身边更多有侍妾通房丫鬟,邢岫烟却不愿意去挤这个门儿。
加上到现在自己这个闺蜜妙玉都还心思不定,倒是让邢岫烟很替她着急。
不过先前冯紫英的一番话到底却是颇为击中她的心防,尤其是那一句“上不负君恩,下不负黎民”更是直击人心,让她心中涟漪顿顿起,这等男儿才真正是值得托付终生的郎君,便是媵妾又如何,也不知道妙玉姐姐为何还一意孤行不肯松口?
“哦,要去妙玉那里喝茶?”冯紫英看了一眼低眉不语的妙玉。
他已经许久没见着对方了,到现在也没明白这女人心思,不过他现在情孽缠身,便是妙玉姿容再让人动心,他也没太多心思了。
这宝钗宝琴进府,王熙凤那边如狼似虎,迎春的事情迫在眉睫,探春这边儿也是让他心神不宁,加上明年黛玉要过门,这还没说平儿、鸳鸯这等丫头,他真有些精力不济招架不住的感觉了,不是身体上的缘故,而是心理和感情上的问题,再是时间管理大师,也幸亏自己现在还在永平府,还能以异地阻隔作为借口,但当都在一个屋檐下,都在你身边时,你怎么处理?
妙玉默默点头,场面似乎有些尴尬。
妙玉给冯紫英为媵的事情最初没几个人知晓,但是随着时间推移,这园子里的人渐渐地就都知道了,不过妙玉似乎对这一点并不太在意,仍然特立独行,我行我素,从来不提她自己的事情,所以到最后大家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久而久之也就任她去了。
眼见得现在妙玉都二十出头了,若是明年黛玉出嫁,她都要二十一了,这个年代就是不折不扣的老姑娘了,何去何从,依然未定。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六节 暴击
鸳鸯眼波流转,俏眸顾盼,盈盈一笑:“看冯大爷也有些倦了,恐怕还没有去过栊翠庵吧?要不一道去栊翠庵喝杯茶?栊翠庵的茶可不是寻常人能品的。”
鸳鸯话语一出,岫烟也是一惊。
鸳鸯代妙玉邀请怕是有些唐突了,她难道不知道妙玉的性子?
若是妙玉拒绝,那就有些尴尬了,岫烟是知晓自己这个闺蜜性子的,真要不愿意,定要说出来,不会管你冯大爷有无面子,目光落到妙玉脸上,正欲等妙玉一启口便插话缓颊,却见妙玉只是犹豫了一下,樱唇微动,却没有说出什么来,竟然是允了。
冯紫英也有些意外,鸳鸯邀请倒也罢了,他也是知道妙玉的脾性的,多半是不愿意的,但看妙玉竟然只是踌躇一下没有表态,这分明就是默认了,这可和她平素脾性有些不一样啊。
看了一眼岫烟,这丫头也是有点儿讶然,冯紫英略一沉吟便道:“也罢,来过园子里几回了,蘅芜苑、潇湘馆、缀锦楼和秋爽斋几个妹妹那里我都去见坐过了,倒是妙玉的栊翠庵还没去过,不知道是不是有仙家出尘之意,莫要让我等俗物糟蹋了,那就不好了。”
妙玉看了冯紫英一眼,容色淡然:“什么仙家出尘之意,不过是避世一隅,聊作心安之地,若是不愿去,那也就不必勉强了。”
这话虽然表面上流露出一些不满甚至峻拒之意,但是即便是贾宝玉都能听出这话里并非拒绝那么简单,而是对冯紫英的话语有些不悦,嗯,鸳鸯和岫烟甚至还听出了里边似乎还隐约流露出一些其他意思,一时间让她们两人更觉惊诧。
冯紫英对妙玉的脾性早已经习以为常,前两年和妙玉这种对话时遭遇的态度还要恶劣得多,今日妙玉的表现都算是相当客气了,所以也不以为忤:“呵呵,那可更要去叨扰一番了,听闻栊翠庵的六安瓜片和老君眉经妙玉你的手冲泡出来,便是一绝,连黛玉宝钗和探春湘云她们都是赞不绝口,今日倒是个机会尝一尝。”
见冯紫英毫无怒意,甚至还十分轻松随意,岫烟和鸳鸯都松了一口气,岫烟更是脸上露出喜色:“那敢情好,那我就和妙玉姐姐与鸳鸯先过去,静候冯大爷和宝二爷、环三爷、兰哥儿和琮哥儿一行了,……”
冯紫英摇摇头:“兰哥儿和琮哥儿还小,他们就不必了,我和宝玉、环哥儿过来就行了。”
贾环却插话摇头:“冯大哥,宝二哥,三位姐姐,我也不去了,姨娘那里还等我过去,……”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去吧,你姨娘开年之后怕是要和政世叔南下,你也多陪一陪,……”
贾环和贾兰贾琮三人行礼之后,便告辞离去,三女也先行一步,只剩下冯紫英和宝玉二人。
“环老三现在长大了,也懂事了。”冯紫英慨叹了一声,“宝玉,你的婚事也该考虑了,我不知道政世叔和婶婶在考虑什么,你自己怎么想?”
宝玉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我还没想过,老爷倒是提过水王爷的幼妹,但后来又没有再说起了。”
水溶的妹妹?水中棠?冯紫英隐约有些印象,当初自己像母亲提出来要娶宝钗时,母亲便不肯答应,提出了要娶北静王水溶的幼妹水中棠,但冯紫英当然不会答应,那北静王与义忠亲王几乎就是穿一条裤子了,一旦真的出现夺嫡的故事,那几乎是毫无圆转余地的。
不知道是贾政觉得不妥,还是元春那边从宫中传回来消息让贾家打消了这个念头,又或者只是暂时搁置?
贾宝玉的婚事涉及到整个贾家的走向,在贾琏的婚姻明显不再具备政治意义的情况下,贾宝玉的婚事就很有指向性了。
冯紫英也不敢轻易建言,毕竟现在义忠亲王和永隆帝之间的争斗博弈尚难以见出高下时,无论选哪一方都风险极高,也许搁置一下,观望一下风色才是最明智的?
二人就这样说着话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越过沁芳闸桥,向东拐到玉皇庙前的石子甬路,走长廊曲洞一直穿到竹篱花障旁的月洞门这才绕到山门处,进去西面靠墙便是一大片红梅林,让冯紫英和贾宝玉都忍不住驻足观赏。
听见二人进门的声音,妙玉和岫烟以及鸳鸯都迎了出来,却见二人在看墙边红梅,妙玉目光一动,很难得的主动开口:“冯大爷和宝二爷都难得来我这栊翠庵一趟,正巧今日腊梅盛开,不知道二位可有所得?”
冯紫英一愣之后,迅即推辞道:“呵呵,妙玉若是问我,那我可就只能打退堂鼓了,都知道我这可是半瓶醋,不过我看宝玉倒是若有所得,不如就请宝玉酝酿酝酿?”
见三女目光都望了过来,宝玉本身就有些触动,加之这被冯紫英一激,心里便是一热,点点头,背负双手,来回走了一圈之后启口:“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不求大士瓶中露,为其双娥槛外梅。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好!”冯紫英虽然记不得这首诗了,但是也是读过即便《红楼梦》的,模糊记得这应该是宝玉遇上妙玉所作的一首诗,没想到自己这一趟来栊翠庵吃茶,居然又触发了情景事件,还让宝玉又把这首诗给做出来了?
宝玉这首诗作一出,妙玉和岫烟的神色都有些变化,虽然她们对宝玉在家中碌碌厮混很有些看不上,但是今日宝玉这一番诗才还是让二女都有些佩服,尤其是妙玉,宝玉这首诗颇合她的心思,也觉得这是暗指她的心境,颇为意动。
“献丑了。”宝玉拱拱手,脸上忍不住有些得意,这一首诗他也颇为满意,尤其是正巧赶上了这份意境,符合在这栊翠庵里的离尘出世的气息,没见着邢岫烟和妙玉二女都是为之意动。
“好就是好,愚兄虽然不擅此道,但是也知道你这首诗很是符合这栊翠庵的意境和妙玉的心境,可谓相得益彰吧。”冯紫英笑了笑,转向妙玉:“妙玉,我说的可对?”
没等妙玉答话,邢岫烟皱了皱眉,抢先道:“小妹听闻冯大哥也非不会作诗,难道如此雪后初晴,红梅怒放,此情此景,冯大哥就没有一点儿感触?”
冯紫英也没明白这岫烟怎么就突然激动起来了,唯一皱眉道;“岫烟妹妹应该知道我这方面的造诣真的是不值一提,虽然不能说是一窍不通,但要说和我的那些同年相比都是相差甚远,便是有,哪也不过是搜肠刮肚,寻些残章缺句罢了。”
岫烟微微一笑,“那冯大哥也该应景一下,不能扫了大家的兴,宝二爷这首诗值得妙玉姐姐一会儿送上一盅六安瓜片,小妹还想看看冯大哥能不能也应景一首,让妙玉姐姐奉上老君眉一斝呢,鸳鸯姐姐,你说是不是?”
鸳鸯瞅了冯紫英一眼,微微颌首:“冯大爷不能扫大家兴,宝二爷先下一城,冯大爷岂能后人?”
见众人,包括宝玉在内,都是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妙玉更是俏眸中多了几分说不出意味,冯紫英一时间倒也有些坐蜡了。
咏梅的诗词虽然多,到基本上都是明代以前的,糊弄鸳鸯能行,但是岫烟和妙玉都是读过书的,尤其是妙玉更是自小精通诗赋,再说这旁边还有一个宝玉呢,真要用前人诗句来糊弄,立马就能穿帮。
那首卜算子已经用过了,而且也不太应景,这一时间他去哪里弄一首来抵挡?
好不容易算是占得了一回上风,宝玉心中也是美滋滋。
这太不容易了,宝玉发现自己自打遇上了冯紫英之后几乎无论是哪方面都被碾压,乃至于连宝姐姐和林妹妹都无不倾心于冯大哥,而自己无论是怎么挣扎似乎都逃不掉笼罩在自己面前如山一般的阴影,虽然也听说冯大哥不擅诗赋,但是冯大哥却是实打实的二甲进士啊,哪里又能有多少机会能和冯大哥在诗赋上同台竞技?更何况正经八百比试,他也一样心里没底。
但是今日赶巧不巧就总算是遇上了,而且还是当着岫烟、妙玉和鸳鸯三位,自己也发挥上佳,只要能胜过冯大哥这一回,日后自己一辈子也能有个吹嘘的机会了。
笑吟吟地看着冯紫英,宝玉也假作谦虚地道:“冯大哥你便是随便露一手,小弟相信也能胜过小弟,小弟听说您在恩荣宴上边把那王象春都弄得哑口无言,……”
宝玉是听闻过这个故事的,但是也有传言说那是冯大哥在某一处石碑上所得,并非冯大哥自己所作。
见宝玉圆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冯紫英哪里还能不明白这家伙的想法,心中一动,“也罢,为兄作诗是不擅长的,但是此情此景,也有些感悟,这梅素来借以喻人,同样,若是人能以梅自比,那也说明人的品性志向,……,嗯,有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要看看冯紫英说了这么多,究竟能有什么佳句,冯紫英溶溶目光却从三女脸上缓缓掠过,看得三女都是一阵心颤。
“冰肌玉骨天分付,独向人间冷处开!”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七节 撩之境界
这两句一出,宝玉圆脸顿时一僵,反复咀嚼,心中却是颓然若失。
饶是他很不想承认,但也一样清楚这瞒不了人,这两句水准不是自己那首诗能比的。
前一句拟人入骨三分,后一句意境天成,出尘脱俗,只要是女子,无论是谁听见这两句诗,都下意识的会把自己代入其中,不能自拔。
看看妙玉和岫烟以及鸳鸯那三双眉目异彩爆闪,仰慕的情意压抑不住,宝玉心中暗叹,难怪冯大哥能得宝姐姐和林妹妹的倾心,就这一手本事,哪怕全是残句断章,那都一样能所向披靡,哪个女孩子能当得起这种横扫一切心防堡垒的暴击?
宝玉猜得没错,这种来自士林文人天生的优势项目的确对有些文青的女孩子们具有超强的杀伤力,妙玉和岫烟的确都为之心折。
尤其是妙玉,将这两句与自己的姿容身世和心境处境联系起来,更是觉得冯紫英这两句诗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先前还觉得宝玉那一首诗颇有意境,但是现在两相对比之下,却显得那么俗气乏味,冯紫英这两句才是自己的最真实写照,也只有深刻理解自己的人,才能写得出这样的诗句来。
岫烟同样也有这样的触动,她原本就是志向高洁葳蕤自守的性子,所以在大家都觉得嫁给冯紫英为妾应该是一个好出路的时候并不太热衷,虽然对冯紫英的卓越表现十分景仰,但却没有想过要走这种捷径,一直到自己姑父有这方面的企图时才明白过来,复杂的心绪也让她很是纠结。
没想到今日在凹晶溪馆山嶂后被冯紫英一番话触动,这会子又被冯紫英的两句诗所直击心魂,岫烟内心的心防瞬间就被击溃了,她觉得眼前这个男儿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说都是无与伦比的,也难怪园子里的姊妹们一提到他明知道他都是一门三兼祧的人,仍然是如飞蛾扑火一般难以自拔。
以前还觉得自己闺蜜似乎能抗御这种吸引力,但是现在看看妙玉的情形,岫烟就知道只怕就此沦陷了。
倒是鸳鸯心态要好许多,冯紫英对她的吸引力可不是一两首诗,而是冯紫英的为人品性,当然作为文人能吟诗作赋自然也有加成的优势。
总而言之,冯紫英恐怕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凑出来的两句诗就能胜过自己在其他方面的无数表现。
一片安静之后还是宝玉打破了寂静,“冯大哥,还说您你不会作诗,您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啊,小弟望尘莫及,再也不敢班门弄斧了。”
宝玉的话语里隐隐有几分落寞和无奈,当然也有几分通透豁达,大概是想明白了其中道理,凭什么觉得自己就能比一个二甲进士更强,哪怕人家在这方面并不擅长,但是这个不擅长也仅止于和那些一甲进士二甲进士相比吧。
岫烟深吸了一口气,盈盈细语:“冯大哥,您还说您不擅诗赋,就着两句诗,只怕您的同学里无出其右吧?我还听说您可还有一首咏梅的词呢。”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他和练国事等人赏梅时“所作”的那首《卜算子·咏梅》可没有对外人说过,因为这属于典型剽窃,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一直闭口不谈,怎么岫烟却知道了?
见冯紫英大为吃惊,岫烟心中更是笃定。
她是无意间到姑母和姑母院里去,遇上姑父姑母考较贾琮经义诗赋时从贾琮嘴里知晓的,贾琮无意间提及了这首词,而贾琮似乎就是从那位教授他们经义的周教谕那里听来的,说他们周教谕对这首师尊所作的《卜算子·咏梅》赞不绝口,直说恢弘大气,有大格局大气象。
岫烟见冯紫英颇为吃惊,却也没有否认,心里对冯紫英却更是景仰敬佩。
一个士人官员纵然以朝务为重,但其实也不必对诗文过于峻拒,可这位爷却为了朝廷公务而不肯花心思在诗文上,这和那些做事不行却成日里沉迷于各种诗会文会的官员做法大相径庭,但锥处囊中其末立见,这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一下子就能感受到其内蕴天成了。
宝玉也吃了一惊,“冯大哥还有一首咏梅词?”
冯紫英摆摆手,“哪有,不过是以往的事情了,好了,现在我和宝玉是不是有资格品尝一下妙玉亲手所制的茶水了?”
岫烟嫣然一笑,看着自己闺蜜:“这就要看妙玉姐姐的评价了,但小妹以为是可以了。”
妙玉白皙如玉的脸颊很难得的掠过一抹红晕,却不答话,只是径直转身回了庵内后房,大概是去烧水准备奉茶了。
冯紫英也不以为意,笑着摇摇头,“走吧,宝玉,栊翠庵的茶水我可是难得一尝呢。”
冯紫英和宝玉坐下,与岫烟闲谈,鸳鸯却去了后房帮忙,等了一阵,茶尚未上上来,却听得门外有话语声传来,宝玉出去一看,却是迎春惜春这两姊妹进来了。
“咦,为何只有二姐姐和四妹妹,林妹妹、云妹妹和三妹妹她们呢?”宝玉也颇感奇怪。
“她们还在蘅芜苑里说古道今,我和二姐姐便先出来了。”惜春也是一个清冷性子,这方面倒是和妙玉有些相似,所以二人倒是有些往来,不过妙玉是不通世故,惜春呢,却是冷眼看世。
“那便来坐,妙玉姐姐去奉茶去了。”宝玉招呼二人进来,岫烟却跟了出来,见是迎春和惜春,自然也是一番亲热。
“哦?妙玉姐姐奉茶?”惜春也有些惊讶。
她和妙玉往来算是比较多的,仅次于岫烟,平素里这栊翠庵中除了岫烟来的最多,便是她了,有时候妙玉也会去她的暖香坞小坐,算是有些共同语言。
她对妙玉的性子也是十分了解的,冯紫英固然和她因为林如海的安排有婚约,但是妙玉本人却是十分抵触,一直不肯应承,甚至宁肯出家,今日居然肯为冯紫英和宝玉奉茶,看起来似乎是待客之道,但是听岫烟的口气,好像不单纯是寻常待客一般。
岫烟这才笑着解释了先前的故事,宝玉那一首诗倒也罢了,但冯紫英这随口两句却是让迎春和惜春极为震惊。
这元迎探惜四春应该是算是贾府中最出色的人物了,自小都喜好琴棋书画,对读书也是颇为在行,元春各方面都相当出色,迎春棋艺最好,探春尤擅诗文和书法,而惜春的画艺尤佳,诗文亦是不俗。
冯紫英这两句诗句都称得上佳句天成,随便哪一句放在京师城中的诗会文会中去都能传诵一时,奉为圭臬,可冯紫英不是一直说是不精诗赋,尤擅时政么?难道说这种水平就是青檀书院的不精?那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冯紫英大诗文视为小道,不愿意因为自身诗文上的造诣影响到外人对他在时政上的观点看法,而更希望大家聚焦于他在时政上的韬略谋划,所以才会刻意隐藏其在诗文上的实力,但则偶尔露一手也足以让士林震动了。
难怪在京中小冯修撰丝毫没有因为其诗文不精而受到影响,许多知情者只怕早就知道冯紫英只是不愿意暴露其在诗文上的实力罢了,如果谁要以为可以借此去打脸,那真的就只能被反抽打肿了。
迎春不用说,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里早已经是崇拜到极致的痴迷,而惜春也一反以往的淡漠疏远,看着冯紫英的目光多可几分复杂的敬佩,无论如何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都值得敬重。
“好了好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不过是两句残句,你要说我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也差不多,岫烟妹妹,就别在这里说这个了,喝茶喝茶,……”
冯紫英连连摆手,但岫烟却不肯罢休,好不容易见自己闺蜜有些心动,她一直希望自己闺蜜能有一个好的归宿,明明这冯大哥就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本身就有婚约,也不知道自己这位闺蜜就怎么疯魔了,横看竖看冯大哥不顺眼,一直不肯答应,今日明显态度有了变化,这首诗也发挥了大作用,现在岂能不趁热打铁?
“冯大哥,您这都能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别人怎么就碰不上呢?再说了,这两句算,那一首《卜算子·咏梅》呢?我听环三爷说连状元郎都为之叹为观止,直说放翁之后咏梅词,便属此词为最,小妹对这诗词之道不精,但是妙玉姐姐和四妹妹却是大家,不如让妙玉姐姐和四妹妹评一评?”岫烟俏皮地盯着冯紫英挤兑道:“小妹可不信这是冯大哥在哪家破庙或者石崖上捡来的。”
冯紫英没想到这岫烟居然也这般调皮起来,无奈地挠挠头:“岫烟妹妹,这个……”
迎春和惜春都是知道这首《卜算子·咏梅》的,此时再一回味起来,想起是去年冯大哥刚刚和沈家姐姐成亲没多久,又别有一番味道,现在冯大哥却已经和薛家姊妹又成亲了。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八节 奉茶
《卜算子·咏梅》算是冯紫英剽窃诗文中水准极高的一篇了,而且还是一篇完整的词,所以在一干同年中引起了极大反响,乃至于在青檀书院中也广为流传,便是贾家这几个姑娘们也有所耳闻,但是冯紫英还是假托是在悬崖下的石碑上所得,便是人家不信,他也不肯承认。
但今日这两句勉强可以算是他拼凑而成,加之本身就是为了讨杯茶喝才硬挤出来的,所以套在自己头上也说得过去,认了也就认了。
“冯大哥,总不能这两句也是在这栊翠庵的哪一处墙壁或者石碑下偶得吧?”岫烟笑吟吟地道:“这栊翠庵才建好不过一年,总不能那些花匠石匠突发奇思妙想,挥笔泼墨在哪里留痕了,凑巧被冯大哥遇上了?而且这才两句,似乎前边儿还应该有才对。”
岫烟的捉狭让冯紫英无言以对,只能拱手求饶:“岫烟妹妹,我也就这么绞尽脑汁所得一二,再要逼我,我也是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爽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探春灵动活泼的姣靥和湘云英姿勃发的面庞钻了进来,“冯大哥又在耍赖说什么没有了?”
“三妹妹这一来就往我头上扣帽子,看来我这杯茶是吃得艰辛啊。”冯紫英忍不住唏嘘感叹,跟在探春和湘云背后的是黛玉,然后最后则是宝钗和宝琴,一行人都是漫步而来,正巧赶上了岫烟和自己斗嘴。
“哦?”几个人的目光都朝妙玉身上望去。
妙玉奉茶可是太难得了,几位姑娘中,虽然她们都在妙玉这栊翠庵里吃过茶,但是谁都知道要吃到这杯茶可不容易,单单是看那张冷脸,就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像宝玉这种更是经年也未得邀请去栊翠庵,这些姑娘们也大多是与岫烟一起去才能得一杯茶吃。
但不得不承认妙玉的茶道极有造诣,从水的选择,茶的季节,泡茶所用器皿,饭前餐后的品法,都是十分讲究,便是宝钗、黛玉和探春这些姑娘们都是大家出身,但是这方面都得给妙玉当学生。
怎么今日妙玉却改了性子,居然要给冯紫英奉茶了?而给男人奉茶本身就蕴藏着许多特殊的意义,姑娘们自然不会认为妙玉是为宝玉奉茶,若是真有此意,这一年多宝玉也不会从未踏足过这栊翠庵了。
妙玉只觉得自己胸房中一颗心砰砰狂跳,面颊不由自主的地滚烫起来,有心想要回屋逃避,但是这么多人在这里,这样一走了之显然太失礼了,而且更是欲盖弥彰,只是要让她当着这么多人泰然自若的奉茶,她又觉得心里发慌,稍不留意就要露出马脚。
还是岫烟反应快,见姑娘们都有些好奇妙玉奉茶,立即接过话头,把冯紫英的两句佳句抛出来,果不其然,立即就把一干姑娘们的心思吸引了过去,而再半开玩笑地把打赌吟诗奉茶的这段原委说出来,大家也才慢慢释去疑心。
毕竟冯紫英这两句诗的确当得起奉茶,而奉茶的意义也就被淡化了。
“好了,妙玉姐姐的水也应该烧开了,听说是去年末蠲的雪水,加上这六安瓜片和老君眉,对了,妙玉姐姐还有今年的吓煞人香,……”岫烟含笑介绍道:“就看各位姐姐妹妹喜欢了。”
一干人顿时热闹起来了,冯紫英倒是对喝茶没太大讲究,这几样茶都是绿茶白茶这一类清淡口味的,无可无不可,但高门大户里却很是讲究这个,看看几位姑娘们的选择就能明白。
栊翠庵里还有两个小尼,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奉上茶来,先给冯紫英端来,却是一个看上去十分寻常的绿玉斗,而宝玉的则是一个杏犀䀉,其他一干姑娘们则都是用蟠虬整雕竹根的竹杯,倒也雅致。
看上去倒是宝玉的杏犀䀉最为贵重,但是论雅致却是蟠虬整雕竹根的竹杯胜出,倒是那冯紫英的绿玉斗看上去素淡普通,但唯有岫烟知道那是妙玉平素自家用的,其他人便是碰都碰不上的。
老君眉味道颇淡,冯紫英并不太喜欢这类,但一干人正襟危坐的品着茶,他也只能附庸风雅一番。
……
“在栊翠庵品茗?”王熙凤讶然问道:“不是说那妙玉甚是高傲,寻常人她都懒得接待么?宝玉好像都没有能进过那栊翠庵啊,对铿哥儿妙玉不是也说一直不肯嫁么?怎么今日却改了性子了?”
“这却不知道了,不过也不是冯大爷一个人,林姑娘、宝姑娘还有二姑娘、三姑娘以及岫烟她们都在,除了珠大奶奶和她的妹妹们没去,其他人几乎都去了,大概是这种情形下妙玉也不好峻拒做脸色吧。”平儿解释道。
“我还真以为是倨傲不群,特立独行,谁来都一样呢。”王熙凤看不上妙玉那等既没有什么出挑之处,却还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在她看来这就是吃亏吃得太少,自小被保护太好,真要大家都不管她,任凭她去碰几次壁吃几次亏,就知道这个世道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美好,更多的人还都得要忍气吞声都未必能吃口饱饭。
“奶奶对妙玉有些看法啊。”平儿倒是对妙玉没太多恶感,虽然这女人孤傲了一些,但本性不坏,而且也没有招惹谁,在园子里也是深居浅出,除了岫烟外,也就是和四姑娘关系稍微密切一些,其他都是保持着冷淡的状态,也说不上其他。
“也说不上,不过她这等态度,也别想有人喜欢她。”王熙凤摇摇头,“铿哥儿也不过是因为林姑爷的承诺,这等冷硬性子,哪个男人会喜欢,便是有几分姿色,可铿哥儿身边还缺有姿色的女人么?”
“奶奶怎么还和她计较起来了?”平儿笑了起来,“也不过就是在栊翠庵里吃了一盏茶而已。”
王熙凤瞪了平儿一眼,“小蹄子,别招惹我啊,我这两天可心情不好。”
“那就说说冯大爷这边儿的事情,奴婢找了机会和冯大爷说了两句,他倒是没说什么,只说赎人的事情按照以往惯例办就是,他不会介入,只提供一些方便,……”平儿言简意赅,“我感觉冯大爷对这桩事儿是早有精心安排。”
“真以为人家作为当朝宰辅的弟子就那么好糊弄?”王熙凤冷笑,“不过是利用咱们罢了,……”
平儿又笑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奶奶归根结底还是有些吃醋了,不过这算是哪门子飞醋?人家那么多正经八百该计较的都没说,宝钗宝琴可是才嫁过去呢。
“利用咱们?可这种想要当被利用的人多了去,大老爷不也算?”平儿轻笑,“嗯,被利用一下若是能有几万两银子收益,估计磕头作揖求爹爹告奶奶想要被利用的人这京师城里能从阜成门排到朝阳门去吧?”
被平儿戏谑的口气给逗乐了,王熙凤心里那股子堵心的气儿才消散了不少,她当然知道自己是哪里心气不顺,但知道归知道,却一样不爽,哪怕轮不到自己来吆喝。
“那看样子今日怕是见不了面喽?”王熙凤悠悠地道:“我还琢磨着能说几句体己话呢。”
要让冯紫英留宿在荣国府肯定是不合适的,宝钗宝琴两姊妹还跟着呢,晚饭估计都不会在府里吃了,平儿笑了笑,“奶奶,来日方长,倒也不必计较这一时半会儿。”
“我倒是不想计较,但这日子数着数着就过去了,眼见着这年一过他不就得要去永平府了,这一去多久才回来?”王熙凤淡淡地道:“这么大一桩营生,我总得要和他说说,怎么来算,他口里说不关他事儿,但谁不知道没他这事儿办不成,我也不能就这么假痴不癫地揣着明白装糊涂吧?事儿不是那样办的,起码也得要给他一个说法。”
“奶奶,我倒是觉得冯大爷是真心实意的许了这桩营生给您,不会再有什么计较,您也就不必想太多了。”平儿半劝半解释道。
王熙凤不说话,平儿无奈:“要不我再去和冯大爷说一说,找个时间,嗯,比如到大观楼听戏,您不是说许久都没出门了么?燕子楼现在都比不得大观楼,……”
王熙凤心中一颤,面庞唰地一下如火烧般烫了起来,下意识地就想要否定,但是话到嘴边却没来由地变了:“也罢,这许久都没能出门听听戏了,听说大观楼这两月里又出了不少新戏目,那柳二郎一登台便能赢得无数人疯狂,我倒也想瞧瞧,……”
平儿忍不住撇撇嘴,自家奶奶就是这般,在自己面前还要如此忸怩作态,那心里不知道多千肯万肯,却还要寻这样一个理由来,只是这等话却万万不能戳穿,否则折了奶奶的面皮,那可真的要翻脸了。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大爷那边儿奴婢也去打招呼,……”平儿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姗姗去了。
庚字卷 第一百九十九节 动静
就在冯紫英优哉游哉享受着婚假、春假连休的好时光时,大周朝中内部的纷争却到了一个不得不了断的时候了。
户部尚书郑继芝终于病倒不能视事了,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信号。
现在西南战局、九边补给、东南新建都需要户部有一个十分熟稔的能臣来支应,可郑继芝这一病倒,朝廷中枢在财政这一块一下子就陷入了停滞。
崔景荣虽然也算是其中能手,但在威望上却无法和郑继芝相比,面对兵部和户部内部的这些协调磨合上都还欠缺了一些,加之大家都知道下一任户部尚书会是来自北地士人,崔景荣是没戏的,所以大家也就更不会对崔景荣的安排言听计从了。
必须要尽早拿出一个决断了,这是内阁诸公一致的意见,再拖下去,就会因为派系的纷争变成朝廷的灾难了,无论是皇上还是朝中臣僚们都不会满意,这对诸公的威信也是一个伤害。
文渊阁,宰相公廨。
叶向高满是疲态,方从哲眼圈发黑,齐永泰眉头深锁,李廷机面色阴沉,李三才则是淡然处之。
这一场博弈几乎耗尽了在座众人的心力,尤其是叶向高、方从哲和齐永泰。
他们三人在内阁中居于主导地位,而李廷机大多数观点和叶向高一致,至于李三才,才入阁不久的资历以及他北人却倾向于南人的态度让他也明白现在最好是三缄其口。
六部改七部的观点已经确立下来,商部从户部、工部独立出来,单设一部,大周朝整个除了夏税秋税之外的工商业税收全数交由商部来负责,包括矿税的节慎库。
就户部来说,这一块商税还没有影响到户部的权力中枢地位,加之郑继芝病倒,即将上任的户部尚书黄汝良还暂时没有资格参与到其中来,而即将走马上任的新工部尚书崔景荣之前也还处于待定状态,所以户部和工部剥离一部分职责和权力交由新设立的商部,就成定局了。
如果是冯紫英在这里,就能感觉到这个大周商部更像是后世海关、工商局、税务局和发改委的一个集合体,当然前三者职能更突出,而发改委的职能现在还十分弱化。
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划分,还涉及到许多具体职责细化调整,只能下来之后在慢慢计议,对内阁诸公来说,新设立一部,同时还要对整个七部的尚书人选进行敲定,这才是今日的最重要事务。
户部尚书黄汝良,福建泉州府晋江人,工部尚书崔景荣,北直大名府长垣人,商部尚书官应震,湖广黄州府黄冈人,礼部尚书顾秉谦,南直昆山人。
这几个人选其实早前就有了定议,基本上没有什么分歧,但是在吏部尚书、刑部尚书上,各方却是争执不下。
最后齐永泰还是做了妥协,同意由刘一燝出任刑部尚书,但刘一燝留下的右都御史由乔应甲接任,但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张怀昌,张怀昌是辽东人,乔应甲是山西人,皆为北人,按照惯例,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不能是同一区域人,所以如果乔应甲接任右都御史,那么作为左都御史的张怀昌就要挪位置,考虑到张怀昌担任左都御史时日已久,所以内阁也觉得张怀昌该动一动了。
问题是张怀昌身为左都御史,要动就只能去两个位置,要么吏部尚书,要么户部尚书,甚至去兵部担任尚书都只能说是有些勉强了。
这却是一道难题,吏部尚书是江南士人志在必得的位置,绝无可能让出来,户部尚书早就定了黄汝良,一样不能动,那如何来调整?
“进卿兄,我以为由怀昌兄出任兵部尚书,景秋兄出任左都御史,这样的调整更为合理,……”思考良久,齐永泰才提出自己的建议。
叶向高看了一眼方从哲,方从哲也迟疑地道:“怀昌出任兵部尚书,是否合适?另外景秋担任左都御史,皇上那里……”
大家都知道张景秋是皇上的心腹,以至于这位来自南直隶的士林名臣现在有点儿变成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江南士人对其冷淡,而北方士人也不可能把他视为自己人,以至于张景秋在兵部尚书位置上这么些年了,一直处于一种尴尬境地。
现在将其调整到左都御史,算是一个略为升迁或者平调,可对皇上来说,会不会执掌兵部更重要呢?
“中涵兄,京营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正在重建,只要兵部尊重皇上的意见,按照皇上的意见来重新把三大营建立起来,我觉得或许怀昌兄比景秋兄更合适,毕竟他是从辽东出来的,对辽东情况十分熟悉,更清楚我们大周的最大威胁来自何处。”
齐永泰提出自己的观点:“至于景秋兄去都察院,我想下一步朝廷也要考虑一些对咱们朝中和地方的官员选拔考察制度进行调整,这个设想在我担任吏部尚书的时候就已经向进卿兄和皇上提出过,但一直迟迟未动,原本我也考虑过是不是等到局面稍微平静之后再来提出,但是现在我觉得恐怕两三年甚至三五年内外局面都不会太轻松,所以我以为还是应当尽早来推动。”
这桩事儿这个时候被齐永泰提出来,叶向高颇为吃惊,他知道这肯定是齐永泰准备良久的了,但现在的局面合适么?
另外这和张景秋出任左都御史有何关系,陡然间叶向高猛然明白过来,如果吏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人选不能让皇上满意,那这个新的考核制度体系肯定很难获得皇上的支持,如果缺乏皇上支持,那么这种考核制度体系变化就别想真正推行开来。
叶向高一时间有些吃不准,迟疑起来,而方从哲则皱着眉头道:“乘风,你的建议很好,但是具体如何改革修正这个你说的官员考核体制,恐怕这不是简单几句空话就能行,而且还要让其真正达到效果,就不容易了,这如何来操作也是一件难事。”
“中涵,我们都知道这些事情要想做成,哪一样都会有许多困难,可若是始终抱着不如搁一搁,放一放,等一等的心思,那怕是永远都没法真正推动起来。”齐永泰正色道:“我原来也是此等心思,结果才发现这越是等,越是消磨决心意志,到最后会发现难处越来越多,越是不想启动,到最后,就是根本动不起来了。”
齐永泰的一番话让叶向高和方从哲都颇有感触,他们都是人中龙凤,大周千万官吏中脱颖而出的杰出之士,自然清楚齐永泰所言在理,如果始终抱着畏难情绪而想拖延,那么就别想做成一件事情,所谓客观困难任何时候都存在,甚至会因为大周局面本身的艰难越来越难做到,正因为如此才应当果断推动,
齐永泰在吏部尚书任上时就提出了对官员考核的层层监督推动具体措施,比如用六科来监督六部,六部监督地方,每月列出需要做成或者取得进展的事件,然后采取三册制,一册交内阁,一册交六科,一册在皇帝,然后层层监督,内阁揽总,其中重点在户部、工部、兵部、刑部四部,现在七部,则需要加上商部,而这五部则直接对各省直。
这样就改变了每三年对地方的大计,每六年对京官的京察考核方式,变成了每月核查落实,每年总结落实,对官员的升降考评更为具体化和及时性。
叶向高此时态度反而明朗起来了,点点头:“乘风,你的想法我赞成,存之就任吏部尚书之后,此事便可以推动起来,……”
见叶向高表明了态度,齐永泰心里也踏实了一些,今日的计议涉及到未来多年大周朝局的走向,此番江南士人在人事安排上大占上风,齐永泰也倍感煎熬,但是李三才此人坐歪了屁股,能够不扯北地士人后腿已经算不错的了,所以他也是独木难支,能得这个结果已经算不错了。
“进卿兄那我们可就说定了,开年之后各部人事定下来,我便要和存之好好谈一谈,定要尽早动起来。”齐永泰又看了一眼方从哲,他也知道新任吏部尚书高攀龙是叶向高与方从哲达成的妥协,论理在资历上高攀龙还有些欠缺,但是又方从哲的力荐,加上叶向高也认为高攀龙为人清正,做事有章法,便同意了。
“可以。”叶向高和方从哲交换了一下眼色,同意了。
此事敲定,齐永泰便欲乘胜追击:“另外,韩爌如何安排,我意由韩爌替代吴道南,出任顺天府尹,顺天府当下情形众所周知,吴道南可调任礼部左侍郎。”
齐永泰此言一出,立即让叶向高和方从哲都骤然色变,他们虽然早就知道不少人对吴道南在顺天府尹位置上的无所事事感到不满,甚至包括一些江南籍官员,但是齐永泰提出要换吴道南,还是让他们无法接受。
庚字卷 第二百节 博弈,交易,妥协
“此事不妥!”方从哲强硬表态,“会甫为人清正,做事平和,在顺天府尹任上纵然没有特别突出的成绩,但是也是兢兢业业,有口皆碑,乘风如此建议,岂非对江右士人的羞辱?”
顺天府尹吴道南,字会甫,是江右著名士人,以文才卓著闻名江南,同时与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等人都交好,叶方二人也都清楚吴道南虽然文才不俗,但是做事能力上的确欠缺,而且也不喜俗务,在顺天府尹任上基本上属于那种放手不管的状态,的确难以让人满意。
若是顾秉谦不担任这礼部尚书,让吴道南出任礼部尚书原本是一个皆大欢喜的最佳选择,可问题是顾秉谦同样在江南以文才著称,而且更得皇上的信任,吴道南在观风辨色这方面就不及顾秉谦许多,并不受永隆帝的信任,所以想要升任礼部尚书难度太大,但让其转任礼部左侍郎给顾秉谦作副手,就是一种羞辱了。
“中涵此言差矣。”齐永泰毫不客气的反驳:“兢兢业业有口皆碑用在会甫身上未免有些可笑了,我对会甫兄并无成见,但是顺天府尹关系重大,当下顺天府情况不佳,尤其是经历了去年蒙古人入侵之后,顺天府社会治安状况急剧恶化,流民至今未能得到妥善安置,京师城中盗抢绑架案件不断,京畿之地居然有马匪出没,而且根据刑部和龙禁尉的消息,顺天府起码有七成以上的县里白莲教泛滥,更有部分地方士绅混迹其中,地方官府应对乏力,大有成灾之势,若是放任这般下去,京畿之地如何安稳?”
齐永泰的话也击中了叶方二人的软肋,当下顺天府的治安不靖,包括前几日皇上也在询问京畿白莲教泛滥的情形,这显然是龙禁尉专报给了皇上,让皇上才会特别提出此事,寻常情况下皇上极少对这类具体事件询问的。
齐永泰显然还不肯罢休:“另外,户部那边也有说法,称顺天府的京仓亏空眼中,诸县用于赈济的仓粮许多都是账目混乱,十不存一,今冬流民赈济已经将其用光,而今春还有两月时间,极有可能出现粮荒,便是京中市面粮食亦有可能因此受到波及而大幅上扬,引发京中民心不稳,……”
方从哲皱着眉头解释:“乘风,这主要还是去冬江南和湖广的秋税一直延滞未至,才会导致京仓存粮不足,……”
“中涵,您在分管户部,难道还不清楚京仓的存粮情况?”齐永泰冷笑,“便是江南秋税未至,但京仓存粮起码也当有五成以上,应对今年的流民所需和冬春粮荒当无问题,但为何现在还有两月,甚至到夏粮收获还有四五个月时间,京仓却已经所剩无几,甚至空空如也了?平常顺天府是如何在督查各县的仓粮?究竟发现问题没有,如果发现了为何没有提前拿出应对举措?”
“顺天府治中是谁?”叶向高皱起了眉头,这个情况他知晓一二,但是却不像齐永泰了解得如此透彻,情势如此严峻,他作为首辅居然不知,很显然户部或者说方从哲是有意向自己隐瞒了一些情况,毕竟吴道南和方从哲私交尤为密切,但同时吴道南又是江右士子,与叶向高算是福建——江右(江西)士子联盟中的盟友。
“梅之烨。”方从哲也有些狼狈,声音也低了不少。
治中负责掌管粮储、马政、军匠、薪炭、河渠、滩涂事务,也是顺天府仅次于府尹和府丞的重要官员。
“麻城梅家?”叶向高也是知晓梅家是湖广著名望族。
“是。”李廷机接上话:“梅之烨原来是翰林院编修,前年升任顺天府治中,……”
“此人做事如何?”叶向高直起眉头,若是此人做事能力也不足,加上顺天府府丞一直出缺未步,这顺天府的确够呛。
“还算中规中矩吧。”李廷机想了一想,“他原来在翰林院修史,接触地方事务不多,所以……”
叶向高立即明白了,这意味着这位出身湖广梅家的士子能力也一般,李廷机嘴里的中规中矩并非褒义词,而是带有一些贬义色彩的评语,基本上就是和平庸与执行力差的代名词了,吴道南遇上一个这样的治中,再加上府丞缺位,难怪顺天府这一年多中骤然变成这等情形。
“尔张,如果一味把责任推到一个治中身上,恐怕不合适吧?”齐永泰当然不会任由这帮家伙把责任往湖广士人身上推,立即反驳。
湖广士人现在和北地士人基本上处于半结盟状态,若是把这盆污水泼到梅之烨身上,那绝对会让湖广士人不满,虽然这梅之烨能力上的确只能称得上一般,但齐永泰认为这归根结底还是府尹自身的问题,吴道南成日里沉迷于吟诗作画和参加京师城中的各种诗会文会,对日常政务基本上都是放任,府丞缺位,那么几乎所有事务都压倒了治中和几个通判以及推官身上。
顺天府一般是三名通判,这也是顺天府最重要的一个官员群体,正六品,比治中低两级,而顺天府治中是正五品,与外府同知平级,同样顺天府丞是正四品与外府知府平级,这也是顺天府和应天府(金陵)与其他寻常府的不同。
“乘风兄,我这实话实说,梅之烨水平如何,大家自有公论,马上就是京察大计的时间到了,相信吏部和都察院应该可以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李廷机笑着回应。
齐永泰猛攻吴道南,让叶向高和方从哲都不好多说什么,因为人家说得在理,同样李廷机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府丞缺位时,你治中理所当然的就要承担更大责任,更何况方才齐永泰提到的仓粮问题正好就是治中最重要的职责,自己这一反击可算是把齐永泰弄得有些尴尬。
齐永泰阴沉着脸,一时间没有说话,李三才见局面有些僵滞,插话缓和一下气氛:“乘风兄,顺天府的局面的确有些问题,但是我以为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倒也不能怪罪于那一人身上,……”
齐永泰对李三才的话更反感,摇摇头:“若是这样,我建议让韩爌接替吴道南,梅之烨的治中亦可以易人,京畿之地,国之重地,断不能这样一直下去,若是我们一味这般凑合,必将酿成大患,……”
没想到齐永泰对此事如此较真,叶向高和方从哲乃至李廷机都感到棘手。
他们承认吴道南的确不适合顺天府尹,但是顺天府尹已经是正三品官员中最顶端的所在了,无论是哪一个部的侍郎都不及顺天府尹地位尊崇,更何况像吏部、户部和兵部的侍郎同样都是需要操办具体事务的,而这恰恰是吴道南的短板。
唯一最适合的礼部尚书却又被顾秉谦牢牢把持,所以实在是选不出合适的职位给吴道南,只能暂时继续让吴道南在顺天府尹位置上。
现在关键的问题是选择一个各方面都得力且有做事热情和积极性的能臣来出任吴道南的助手——顺天府丞,这样也能缓解当下的局面。
“乘风兄,会甫并无多大过错,这般易人不合适。”叶向高终于说话了,“此议暂时不必再提了吧,不过可以考虑一名合适的府丞,既要对京畿情况较为熟悉,还要有做事能力和决断魄力,诸位都可以想一想,乘风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京畿若是不安,那么天下都不稳,不得不及早考虑。”
见叶向高也如此坚持,齐永泰知道自己的想法难以实现了,但韩爌的确是个人才,他也有另外考虑,“既是如此,那韩爌可以为南京兵部尚书,……”
这个建议倒是很符合实际,叶向高点点头:“那孙慎行可谓南京户部尚书,他们二人年龄相仿,正值壮年,亦可好生整饬江南一番。”
齐永泰冷冷的瞥了叶向高和方从哲一眼,缓缓道:“王永光可为南京吏部尚书,孙鼎相可为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
叶向高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而方从哲也是皱起眉头,这齐永泰这般硬邦邦的建议,真是有些让人接受不了,但是此番齐永泰显然是下了决心,若是再这般争执下去,只怕先前达成的方案弄不好就要推倒重来,这又是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不愿意见到的。
南京六部和都察院和京师中情况不同,首推兵部尚书实权最大,再其次是户部尚书,再次为吏部尚书和都察院右都御史,再次为刑部尚书,像工部和礼部都属于最受冷落的,尤其是礼部。
齐永泰一口气就把南京吏部和都察院右都御史都拿下,肯定让叶向高和齐永泰有些难以接受,但若是马上拒绝,只怕又要起波澜。
叶向高沉吟了一下,才道:“乘风,王永光出任南京吏部尚书当午异议,但孙鼎相现在是金陵同知(应天府府丞),这骤然出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还需要再斟酌一下,看看是否有更合适人选,如何?”
齐永泰也知道这应该是对方能接受的底线了,只能点点头,内阁中只有自己一个,还是太单薄了一些,此时他才深刻感受到势单力孤的滋味不好受。
庚字卷 第二百零一节 伏手,应对
漫长而艰难的政议总算是结束了,虽然未必尽如人意,但是起码总算是达到了一个最基本的底线平衡,都察院和七部尚书人选以及南京六部中最重要两部尚书确定,只等皇上批准,这就算是一个巨大的成就。
即便是这十个个人选,也是几易其稿,包括江南士人内部也是争议纠缠不断,甚至在上了内阁会议仍然有反复,叶向高和方从哲的博弈也一直持续,甚至在齐永泰这个“外人”面前,二人仍然分歧争议不断,当然二人也都算是懂底线和规矩的士人,不会有超出原则的举动。
齐永泰回到府邸中的时候已经快戌正了,一边遣人去通知乔应甲、韩爌、孙居相,一边去让人通知张怀昌、崔景荣、王永光,想了一想之后,又让下人去通知冯紫英,让自己这个弟子来旁听一下也算是一个历练。
乔应甲、韩爌、孙居相都是山西人,也是山西士人的代表,崔景荣、王永光都是大名府人,一个人长垣人,一个是东明人,齐永泰都属于北直士人,而张怀昌是辽东人,这个时代辽东属于军管区域,行政上划归山东,可算山东人,与冯紫英勉强可算乡人。
这是本届内阁就任以后最大的一次人事调整,而这十个人选确定之后,基本上才能考虑接下来的诸如各部左右侍郎和副都御使、佥都御史等职位,甚至也还会牵扯到一些省的左右布政使、提刑按察使人选。
草草用了饭,人们也陆续到来。
都知道此番文渊阁里的政议持续了一整天,一干人也都在静候,毕竟此番北地士人声势不足,大家也预料到齐永泰可能在内阁政议中难以占到上风,不过之前齐永泰已经分别和众人交换过意见,基本上有一些预测,只要不算是特别出线,那么大家都认为相忍为国,可以接受。
花厅内的气氛有些凝重,齐永泰还未出来,在文渊阁中议政一日,也有些劳乏了,还需要简单洗漱一下,作为士人的必要风范还是要讲究的。
张怀昌到的时候,正好和乔应甲一起步入。
“看样子气氛有些不太好啊,乘风兄这么急着叫我们来,难道撕破脸了?”张怀昌开着玩笑,一边仰头看了一眼齐府这个略显老旧的花厅。
“不至于吧?”乔应甲摇摇头,面色却不太好看,“那几位都不是有如此刚烈胆魄的主儿,再说了,他们现在占尽上风,再遇上道甫(李三才)这个三心二意的家伙,乘风兄不是一直要我们相忍为国么?想必他也早就有某些觉悟了。”
花厅中所有下人都被赶了出去,可以说这个关系到整个北地士人利益的商议是绝不能外传的,可怜冯紫英就只能充当起掺茶倒水的小厮角色了。
花厅中大部分人都到了,对他来说,基本上都熟悉或者认识。
崔景荣和孙居相不说了,有一路下江南的经历,王永光也是老熟人,青檀书院老对手——崇正书院山长,邀请江南士人来北地论学的时候就接触过,后来也打过几次交道。
对韩爌,冯紫英却不太熟悉,甚至没有见过,只知道此人也是山西士人中的翘楚人物,和乔应甲并称山西士人的领袖,只不过一个在朝,一个在野。
但韩爌原来也曾担任过南京吏部主事和湖广提刑按察使司的副使,再后来也短暂出任过工部右侍郎,因为和时任首辅申时行不睦,便辞官下野,但这一次很显然是要重新入朝了。
一一见礼之后,冯紫英很快就投入到了掺茶倒水的大业中去了,一直到乔应甲和张怀昌进来。
这基本上是北地士人在京中的大部分精英了,除了一些在野而在外游历或者说不在京在地方上的北地官员,这一批士人除了冯紫英之外,几乎都是具备了可以直接出任三品大员以上资格的大人物。
大周沿袭了一些前明的旧例,那就是辞官下野的士人基本上重新出山入朝的官职不会低于他曾经担任过的职位,甚至还可能高升一二级,也就是如果你是正四品官员辞任下野,那么你重新出山甚至可能直接坐到从三品或者正三品的职位,所以在大周辞官下野并非什么难堪之事,甚至还会显示你有坚持和风骨。
只要你背后有党人(士人)支持,你认为上司或者同僚与你政见不同甚至矛盾冲突太大难以调和,你都可以辞任,当然这种辞任之前一般都会和统一体系的士人先行协调好,这也是为日后复出做好准备。
当然在冯紫英看来,虽然大周士人也基本上形成了以北地士人、江南士人、湖广士人为三大派系的所谓党人,但实际上这并非近现代真正意义的政党党人,而主要是以地域乡党、同年等为纽带的朋党,其中尤以籍贯和工作生活地域为甚。
比如李三才虽然是籍贯陕西,但是他却求学于江南,加之长期在金陵、淮安等地任职,所以心理上就更倾向于江南士人的观点理念,所以这也让他颇受北地士人攻讦诟病,却被江南士人引为同党。
同样如张景秋,他虽然是南直隶人,但是因为求学于京师崇正书院,后在保定、济南等北地大府任职,到了南京任职之后又被皇上钦点擢拔入朝,态度更倾向于皇上,而永隆帝素来不受江南士人欢迎,所以他也勉强可以划入北地士人体系中,但又因为态度过分倾向与皇帝而受到士人猜忌,所以身份有些尴尬。
冯紫英一直在认真琢磨整个大周士人体系中的派系划分与观点理念的关联度,他发现这中间还真没有太大的明确界限。
也就是说这些所谓士人也好,党人也好,更多是以乡人倾向为纽带,因为往往共同的地域宗族利益能够形成较为一致的政治理念,同时这其中兼顾了同年同学情谊,再夹杂一些个人感情好恶。
所以这些士人党人根本无法算是真正的政党党人,其凝聚力和向心力很有限。
当然作为士人的风骨,他们对如仁义礼智信这些基本的伦理准则却还是十分坚持的,这一点应该是维系向心力凝聚力的一个基本要素。
齐永泰进花厅的时候还难掩面上的疲惫,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入座,冯紫英也很知趣地坐在了最下首,紧挨着孙居相。
“乘风,看你这满脸疲倦困顿,何须如此急促,不如明日再来商议也不为迟。”乔应甲忍不住道。
“算了,今日争吵缠斗一日才有这样一个结果,不能尽如人意,也算差强人意吧。”齐永泰摆手,然后就开门见山,“初步议定怀昌兄接替张景秋担任兵部尚书,张景秋出任左都御史,刘一燝担任刑部尚书,汝俊,你你接替刘一燝担任右都御史,……”
上来一句话就是大招,震得一干人都吃惊不小。
张怀昌对自己出任兵部尚书有思想准备,但是皇上那边能答应?另外张景秋愿意么?
“乘风,我到兵部没问题,可是皇上那边……”张怀昌是辽东人,他出任兵部尚书那就成了坚定不移的加强九边防御尤其是辽东防御的急先锋了,比张景秋更坚定,但他和永隆帝的关系却算不上太密切,远不及张景秋。
“皇上那边我去说服。”齐永泰很坚定的挥了挥手,“汝俊接任右都御史,张景秋的性子,汝俊你也要注意相处的方式,相忍为国不是一句话,要真的落到实处。”
乔应甲还在琢磨刘一燝离开都察院的事情上,在都察院他和刘一燝是最大的政敌,两人几乎是水火不容,没想到刘一燝居然去刑部了,他定了定神:“谁来接左副都御史?”
齐永泰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放心吧,他们也不会让你好过的,不是缪昌期,就是杨涟,……”
乔应甲皱眉,缪昌期是江右著名士人,而杨涟虽然籍贯湖广,但是却是和江南士人走得很近,而且也是一个桀骜不驯的角色。
乔应甲的表情落在大家眼里,引来了其他人的抿嘴微笑。
“自强出任工部尚书,有孚兄(王永光)出任南京吏部尚书。”前者早就商定好了的,但是王永光到南京出任吏部尚书,却是有些意外,连王永光自己都觉得惊讶,“另外我建议虞臣(韩爌)出任顺天府尹,但是进卿和中涵坚决反对,所以又建议虞臣出任南京兵部尚书,他们基本上同意了,我还提名了叔享(孙鼎相)出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但他们又犹豫了,这个事儿暂时没定下来。”
听得这么一说,一干人都皱起了眉头,觉察到了异样,张怀昌率先问道:“乘风,让虞臣和有孚到南京,是不是江南有什么问题?”
如果没有问题,不至于让韩爌和王永光去接任南京兵部和吏部,另外还让孙鼎相接任南京都察院,这分明就是一种极为明显的姿态了。
庚字卷 第二百零二节 疑点
齐永泰叹了一口气,捋了捋颌下胡须,沉吟半晌方才道:“现在还不太好说,我个人的感觉不太好,从去年开始,大家不觉得江南局面有些诡异么?”
崔景荣最敏感,他是户部左侍郎,对这方面情况最为了解,迟疑地道:“乘风兄可是指江南税赋的起运大规模延滞?”
“江南税赋是朝廷命脉,但是去年夏税就开始出现问题,但还不算严重,但秋税就太突出了,苏州、金陵、扬州、常州、湖州、绍兴、淮安这多个府都或多或少出现了延滞,或者要求缓交,推后到今年,这种情形不是没出现过,但是那都是遇上水旱灾害时候才有,可去年有什么灾害?他们的理由五花八门,当然最理直气壮的就是倭寇袭扰,还有就是气候异常歉收,……”
齐永泰脸色有些阴冷,“江南出现这种情形,不能不让人起疑,而且还赶上了朝廷在西南用兵,湖广税赋几乎全数留了下来供应西南军务开支,甚至还不够,还需要从四川解缴一部分,今年朝廷的困难程度可想而知,伯孝(郑继芝)也就是因为压力太大才病倒了,不得不致仕,原本皇上和我们都希望他能拖到西南战事告一段落,但现在……”
韩爌还是有些不解:“乘风兄,你认为江南税赋延滞和亏欠与湖广那边税赋被留下用于西南战事不是碰巧,而是有人设计?这可能么?杨应龙这些土司起事岂是外人能操纵的?这不可能啊。至于江南这边,你认为会是谁在其中作祟,谁有这么大能耐搞这种事情,目的何在?”
韩爌毕竟在野多年了,对朝局的变化自然没有在朝的这些官员们敏感,所以才会问出这个问题来。
张怀昌和乔应甲交换了一下眼色,还是乔应甲启口问道:“乘风,你是怀疑江南那边有人在背后策划一些事情?”
“如果要有凑巧来解释,那也未免太巧了,我从来不相信天下有那么多凑巧的事儿,我宁肯把情况往糟糕恶劣的方向想。”齐永泰语气越发沉重:“京师供给几乎来之江南,江南一旦断绝供应,大家可以想一想会发生什么状况?特别是湖广赋税被西南战事消耗殆尽的情形下,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形?”
孙居相板着脸毫不客气地道:“乘风兄何必遮遮掩掩,你可是怀疑义忠亲王?”
一句话让除了冯紫英的所有人都是悚然一惊,其实大家都能隐约猜测出一二来,但是谁都又不敢相信,这种事情想一想都觉得恐怖,如果真是那样,那就是大周的劫难了。
张怀昌注视着齐永泰一字一句道:“乘风,你实话实说,是不是如伯辅(孙居相)所言这般,你也是怀疑义忠亲王要在江南生事?他想干什么?你既然把大家都召集来,肯定是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怀疑是不是?”
齐永泰站起身来,在花厅中央来回踱步,一时间却没有说话。
冯紫英一直在一旁屏息倾听,原来并非只有自己才觉察出了其中的诡异和蹊跷,像齐师与其他几个都有觉察,只不过大家都有些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和意图何在?大家都从未想过某些人意欲搞南北分治或者说划江而治甚至是准备以南驭北这一手。
大家无法接受这种可能性也很正常,也只有冯紫英这种外来户才能丢弃那些固有思维,敏锐的意识到如果义忠亲王真的得到了江南士绅的全力支持,而湖广又被西南叛乱所拖住,的确是这个机会的。
只要断绝了京师和北方的补给,那不但京师,九边都会顿时混乱起来,这不但能给蒙古人和建州女真可乘之机,同样也能让江南可能面临的军事压力得到缓解,只要拖下去一段时间,依托江南的富庶和钱粮支持,未尝不能重演前明靖难之役的故事,只不过在大周是从南向北而已。
张怀昌一句话挑开,大家心里一惊之后又都摇头不已,显然都是不太认同这种观点。
“不可能!”王永光就首先断然否定,“现在皇上地位稳固,义忠亲王前太子之位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皇上登基十年,虽然不能说文治武功多么耀眼,但是起码也算是可圈可点,宁夏平叛收复沙州和哈密,辽东局面也得到缓解,朝野名声大好,谁若是敢举起叛乱之旗,绝对会被广大士人和民众所唾弃,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支持他,江南士绅官员纵然不喜皇上,但也不可能接受这种南北分治的局面,这等野心家只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结果,义忠亲王虽然权力欲望深重,但也不可能选择这等下策。”
王永光所言很有道理,永隆帝还在,地位十分稳固,加之又解决了京营的大难题,九边大军几乎都是忠于朝廷的,江南再是富庶,可兵力孱弱,真要反叛,那只要九边大军少许抽调精锐南下,便能将一切野心家的图谋碾得粉碎。
其实连齐永泰都觉得王永光所言在理,义忠亲王要想以江南为靠山来和朝廷对抗,显得太不可思议,朝廷遇上这种事情,震怒之下,辽东、蓟镇以及宣大和榆林这些地方的边军精锐都可能抽调出来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彻底解决问题,这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结果。
但是江南和湖广表现出来的诡异局面又让他始终难以释怀,义忠亲王也不蠢,他手底下一样有大量为其出谋划策的幕僚,多有杰出之士,岂会不明白这里边道理?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就说明他是有相当把握和信心的,这就相当危险了。
齐永泰也希望自己的猜测是一些不切实际的臆测,但他也很清楚局面往往都是朝着自己不希望发生的方向发生。
问题是自己担心怀疑又如何?齐永泰在文渊阁商计之前就曾经和叶向高、方从哲委婉提及过,当然,齐永泰没有提得那么明显,只说了这些情况现象和自己的一些担心和怀疑,这丝毫没有让叶方二人往那方面想。
二人都觉得齐永泰有些小题大做了,或者说作为江南士人的领袖,他们对江南有着他们自己的自信,甚至就觉得齐永泰作为北地士人领袖,心胸太过狭隘,对江南有着天生的偏见,所以想都不愿意多想。
“乘风,这不大可能吧?”韩爌也迟疑地问道:“江南民风柔弱,那些卫军对付倭人都够呛,遑论边军精锐,无论是谁有非分之想,只要朝廷一声令下,边军顺着运河南下,雷霆万钧,任何敢于阻挡的妖魔小丑都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根本不值一提。”
齐永泰推荐自己出任南京兵部尚书,显然就是有所针对,自己在南京吏部干过几年,在整个南直隶和江右都有些人脉关系,又在湖广任官多年,湖广那边也十分熟悉,如果江南真的要生乱,那么自己作为南京兵部尚书,那就是最适合人选了。
但齐永泰担心的情况在韩爌看来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自己去南京就难免荒废几年了。
乔应甲同样也觉得不太可能。
这里边最明显的问题就是,现在当今皇上是大义所在,哪怕是太上皇跳出来为义忠亲王摇旗呐喊,都不可能赢得士林民意的支持,就像唐高祖李渊要想把太宗李世民掀翻一样,根本不可能。
没有了大义,而朝廷又有着绝对碾压实力的边军,南方根本就没有可堪顽抗的武力支持,江南士绅感情上再倾向于义忠亲王,也不可能那自己家族的命运去鸡蛋碰石头,所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张怀昌和乔应甲都缓缓摇头:“乘风,你不是太多疑了?湖广的情形不也就是你们内阁和户部商定截留下来交由西南平叛所用么?江南这边的确有人出幺蛾子,但这应该是一些江南士绅在其中作祟,我在都察院就接到了不少弹章,反应我们一些北地出身官员在江南诸省和南直催逼税赋,毫无通融余地,也引起了地方上民意的很大反弹,这里边是不是一些士绅串通起来从中使坏呢?”
齐永泰脑袋发胀,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叹了一口气,“但愿是我多虑了,或许是这段时间各种事务缠身,又和进卿、中涵他们成日里纠缠斗嘴,京畿之地又是混乱不堪,弄得我有些心烦气躁了,所以才疑神疑鬼了吧?”
孙居相也点点头:“乘风兄这段时间的确辛苦你了,不过现在如你所说七部和都察院的堂官都定了下来,接下来的安排那就相对简单了,不过京畿之地太过混乱,治安不靖,流民横行,若非走了几万流民去紫英的永平府,只怕局面和还要更糟糕,这种局面吴道南这个顺天府尹难道还有脸继续当下去?内阁就没有考虑过换人?还是叶方两位囿于私谊而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庚字卷 第二百零三节 意想不到
北地士人对于叶向高和方从哲联手把持朝务十分不满,而这个不满不仅仅集中于此番人事上的安排江南士人居于绝对主导地位,还在于江南士人在安排这些职位时的任人唯亲。
七部尚书加都察院左都御史八个关键职位,北地士人仅有崔景荣获得了工部尚书位置和张怀昌获得了兵部尚书位置,湖广官应震获得了商部尚书一职,这三个位置的地位重要性都是居于后列的。
其他像五个尚书和左都御史位置,皆被江南士人把持,在这种情形下就连齐永泰都有些压制不住自己这个群体中同僚们的不满了,虽然他们也知道这本来就是现实实力的反映。
八个位置的分配基本上可以反映出当下在朝中江南、北地、湖广士人的势力大小。
如吏部和户部两个最重要的尚书位置就是由江南士人高攀龙(南直人)属于南直隶——浙江士人联盟掌握,户部尚书黄汝良(福建士人)则是由江南士人中福建——江右(江西)士人联盟掌握,刑部尚书刘一燝是江西人,同样属于福建——江右联盟。
倒是左都御史张景秋和吏部尚书顾秉谦这二人虽然都是南直人,也算是江南士人,但这二人都是和皇上关系尤为密切,叶方二人对其二人的影响力有限。
现在京畿之地的物资大部分都来自外埠,其中日常用品如丝、布、茶、药材以及各种南货大多来自江南,粮食则大部来自于湖广,部分来自临近的如北直隶和山东的其他府州,其自身根本无法支撑供应其城中这一百多万几乎全靠外部供养的人口。
可以说漕运断上三天,京中就要谣言四起,断上十日,京中部分物资就要开始短缺,断上一月,只怕京中粮油盐这些关键物资就不得不限制供应,断上三月,那就是灾难了。
现在孙居相提出了顺天府尹吴道南的庸碌无为问题,也立即引起了大家的怒火,纷纷攻讦叶方二人的任人唯亲。
倒是乔应甲知晓其中奥妙,缓缓摇头:“伯辅,吴道南能坐上顺天府尹位置,也不完全是叶方二人的力挺,这里边也有皇上的意思,吴道南素有文才,在江南和京师的才名颇盛,只是无治世之能,没见着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几位都是经常跟着吴道南出入咱们京师城中各种诗会文会,这是在养望博名啊,皇上吃了不太受士人待见的亏,一直心存遗憾,现在能有机会让几位皇子跟着吴道南博取名声,赢得京中和江南士人的欢心,自然是天大好事,至于京畿治安不靖,流民艰难,相比之下就可以搁在一边了,……”
乔应甲的一席话让在座众人都陷入了沉寂,齐永泰是明白其中道理的,但他作为阁老自然不能说,但乔应甲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了,他是御史,便是皇上有过一样可以上弹章,虽然他不可能这样做,但是在内部讲一讲还是没问题的。
张怀昌、崔景荣、王永光、孙居相和韩爌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点,这才明悟过来,难怪叶方二人不肯动吴道南,这也是用来影响下一任皇上的重要举措,影响力就要从现在开始培养,这一手可称得上高明。
王永光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坐在最末端一直未曾说话的冯紫英,缓缓道:“紫英,若是有机会,京师城中这些文会诗会你也不妨去参加一下,我听说几位皇子都曾经多次邀请你参加各种文会诗会和饮宴,纵然不喜,但是也需要做出一些牺牲,……”
王永光这几乎是代表着整个北地士人群体向冯紫英建议了,与江南士人的竞争在每一个方面都要及早着手,否则日后一旦一个亲江南士人的皇帝继位,那么本身实力就不及江南的北地士人的地位只怕还要更艰难。
包括齐永泰和乔应甲在内所有人在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都缓缓点头,显然是认同王永光的意见。
冯紫英没想到火一下子烧到了自己身上,有些发懵地抬起头来,“呃,诸公,这个学生的诗文之才委实不堪,……”
“哼,你不是素有急智么?在恩荣宴上怼得王象春哑口无言,我还听说王子腾书房中有一副字,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急时,立得定方见跟脚,是你写的?这两句,连我都觉得有大气象啊,还有,大章和伯雅来我这里说起去年你们赏梅时,你做了一首《卜算子·咏梅》,我听过,格局气度怕是你们这一科里无人能及吧?还在我们面前藏着掖着?”
乔应甲冷冷地看着冯紫英,语气不善。
冯紫英张口结舌,恩荣宴风波不说了,都知道,没办法,但没想到郑崇俭和孙传庭这两个家伙居然把自己給卖了。
但两人都是山西士人后辈,去乔应甲这个山西士人领袖那里去拜会也理所应当,至于推崇自己就更正常了。
倒是王子腾书房中这幅字,已经有些年成了,怎么就被乔应甲知道了?
王府中难道也被都察院盯住了?
这不该是龙禁尉的活儿么?
众人颇为吃惊,大家都知道冯紫英的长处强项,没想到居然还能有这般本事,王子腾虽然是武勋,但这两句话却称得上绝佳,还有什么《卜算子·咏梅》,于是都纷纷问道。
乔应甲便把这首词说了,在座的都是进士出身的士人,纵然诗文才华不一,但都不是冯紫英所能比的,可这首词还是让他们大有惊艳的感觉。
齐永泰面色好看了许多,先前的烦闷心情缓解不少,点点头:“紫英,我知道你不喜诗文,认为是小道,但咱们士人立德立功立言,诗文一样是不可或缺的,你不必太过醉心于其上,但是如有孚所言,有些文会诗会还是可以参加,而且也不会有人过分要求你每次都要有什么新作出来,……”
“是啊,单凭这一手咏梅都可以让人传唱许久了,没有人敢随意挑衅,……”孙居相也点头。
“但紫英现在在永平府,回京时候很少啊。”王永光不无遗憾地道:“三年观政,紫英浪费了不少机会。”
崔景荣却若有所思地道:“乘风兄,我记得顺天府的府丞不是一直空缺么?吴道南心思都在其他事情上去了,才会导致顺天府现在的情况一塌糊涂,而治中梅之烨虽说出自麻城梅家,但他与梅之焕差距可有点儿大,差强人意吧,一个吴道南,一个梅之烨,这要说偌大顺天府三驾马车,一个瘸一个跛,还有一个缺位,这顺天府的情况怎么可能搞得好?”
崔景荣话语的指向就很明确了,在场几个人都是微微意动,乔应甲也反应过来,摩挲着下颌,“自强,你的意思是让紫英回京出任顺天府丞?”
“这是个好主意!”王永光眼睛也是一亮,“顺天府本来就是我们北地的中心,结果却是一个江南人士来当府尹,梅之烨这个湖广士人也表现让人失望,正该让一个咱们正经八百的北地士人来当府丞,他们干不好的事情,让紫英来干给他们瞧瞧,再说了,看看紫英在永平府的表现,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一切么?”
倒是齐永泰微微皱眉,“紫英才担任正五品一年,这又陡然连跳两级出任顺天府丞,只怕难以服众啊,进卿和中涵只怕不会答应。”
“哼,乘风,你也是吏部尚书出身的,咱们大周官员什么时候都得要按照三年一调六年一升的规矩了?紫英在永平府的表现难道还不够优秀?光是迁安城一战就足以让他连升三级都没问题!”张怀昌有些不满地道:“这还没有说顺天府的十万流民也都交给了永平府,若是没有紫英在永平府的苦心经营,这顺天府平添十万流民的话,那我看这京师城早就闹得乌烟瘴气了,他吴道南还能坐得住?”
张怀昌的话立即在其他几个人里边引起了共鸣,即便是与冯紫英不太熟悉的韩爌也是连连点头。
一个能集民壮与蒙古大军抗衡而不丢城池,结果反倒是这帮蒙古人把京营八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这两相对比之下,就更显出冯紫英这个同知的不凡了,现在更是接纳十万流民,这份功绩更是无人敢无视。
乔应甲也微微颌首,张怀昌支持这个意见,那基本上北地士人群体的态度就趋于统一了。
北地士人相较于江南士人更为抱团,只是略有区别,像目前是以北直隶士人和山西士人为主,山东和河南士人次之,陕西士人再次,像齐永泰、崔景荣和王永光都属于北直隶,而乔应甲、孙居相和韩爌都是山西士人,而张怀昌是辽东籍,而辽东传统上都归属于山东,而冯紫英也能算是山东,只不过读书时寄籍顺天罢了。
“乘风,我以为怀昌兄的意见很中肯,叶方他们几位这一次得益颇多,而顺天府我们可以容忍吴道南继续出任府尹,但是总得要把事情做起来,让紫英这个年轻人去锻炼锻炼,反正就在朝廷眼皮子下边儿,他们也可以随时提点,有何不可?”乔应甲添一把火,“若是你不好出面,我去见首辅,自强你去见中涵,总要让这件事情有个结果!”
庚字卷 第二百零四节 典范,选择
冯紫英也没想到转瞬火就烧到了自己头上,甚至根本没有自己插言置喙的余地。
几位大佬的对话几乎就是把自己置于只能俯首听命的地步,虽然对于能重返京师他却充满期待,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在永平府的“革命尚未成功”,此时若是自己一走,只怕就要耽搁大事了,现在他还不能走。
齐永泰沉吟不语。
他很清楚自己提出的担心其实都可以解决,冯紫英固然年轻,资历尚浅,但是实绩却是连那帮江南士人一样都要认可的。
从宁夏平叛到开海之略,文武双全,这可不仅仅是嘴皮工夫,宁夏平叛冯紫英是亲身犯险深入草原去和卜石兔谈判了,在甘州城头更是身先士卒上城墙亲手搏杀了叛军了的,至于开海之略,看看其一行人下江南带来的变化,江南为之受益匪浅,这番表现称得上绝才惊艳。
而后去永平也就是风头太盛而北地得益太少才让其去避风头,在永平府的表现更是一下子将山陕商人牢牢攥在手里,榆关开港,辽东补给,迁安鏖战,与内喀尔喀人的谈判赎人,如果说他在翰林院时是江南受惠颇多,那么到永平之后就真的是让北地士绅们心里那口怨气一下子就舒缓了。
甚至还讨好了皇上和武勋,京营调整让皇上满意,从内喀尔喀人那里赎人又让武勋们欠了老大一个人情,这样一算下来,成绩满满啊。
当然负面的东西不是没有,比如永平府本地士绅对于其才来的清理隐户的酷烈手段自然是又恨又怕,但是却又无可奈何,这一位可是齐阁老的关门弟子,而北直隶诸府都算得上是齐永泰的势力范围,再后来随着山陕商人进入,本地士绅们意识到如果再不合作,只怕连骨头汤水都不会给他们剩一口了,这才一边托到朱志仁头上,一边通过其他人脉关系来服软输诚,表示愿意合作,这才算是进入一个良性合作阶段。
冯紫英原本就打算是春假一结束,就要好好和这些本地士绅谈一谈与山陕商人的合作,进一步扩大在滦州、迁安和卢龙的煤铁复合体建设,在榆关和抚宁好好商议一下加大对水泥建材的投入扩大规模,同时把榆关港打造成为整个京东乃至京畿地区面向辽东、朝鲜、日本和山东的中转枢纽港口。
当然更长远的打算就是要成为整个北方和南方物资中转枢纽,但就目前来说,与辽东、朝鲜、日本乃至山东的物资贸易往来远不及与江南那么密切,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现实,所以目前来说,还是要强化榆关对辽东、朝鲜、日本的中转优势,下一步才能通过登州、江南来打通这条日后可能最繁忙的海运贸易航线。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可不愿意自己辛辛苦苦打造起来的这个产业结构功亏一篑,同时更不愿意被外人来摘了桃子。
但没等冯紫英开口,齐永泰已经做出了决定:“既是如此,那还是我来提吧,举贤不避亲,紫英的表现有目共睹,府尹是江南人,府丞是北人,治中是湖广人,这也符合当下局面,想必也没有谁能说什么。”
齐永泰当初另外一个担心就是这个举荐会不会引来内部其他人的不满意,觉得自己是任人唯亲,但是张怀昌、王永光都支持,连孙居相和韩爌都点头,乔应甲和崔景荣那里就不用说了,内部都支持,那就没太大问题了。
“齐师,,诸位大人,此事不妥。”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站前身来抱拳一揖。
“嗯?!”齐永泰浓眉一皱,其他几个人也都是皱眉大惑不解。
韩爌和冯紫英不太熟悉,还以为冯紫英是觉得这样骤登高位,要谦虚一番,微笑着摇摇头:“紫英,顺天府丞地位不凡,意义重大,你有些压力也很正常,但是大家都看好你,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多请教大家,只要锻炼一两年,也就能适应了,没什么不好意思。”
“虞臣公,学生不是担心去担任顺天府丞,而是担心永平府这边的情况。”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还是觉得需要把永平府的所有情况详详细细的向在座主人作一个全面系统性的汇报,同时还要把自己下一步的打算做一个介绍,以免他们误判了永平府的重要性,耽误了大事。
“哦?”几个人都有些莫名其妙,永平府那边能有什么可担心的?
冯紫英定了定神,也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开始把自己这一年里的规划和实践以及下一步的计划娓娓道来,从最初的设想和对整个永平府诸州县的定位,以及下一步计划乃至计划实现之后能够达到规模和效果,都进行了一番细致的阐述。
这其中不但有各种数据的支撑,更有资金来源的构成,以及市场的前景,乃至交通运输的保障,称得上有理有据,详略得当,更让人眼花缭乱,耳目一新。
乔应甲、孙居相和韩爌都是山西士人,自然清楚山陕商人这几年的窘况。
随着江南商人的势力不断扩张,尤其是开海之后,江南商人与江南士绅合流的迹象更明显,势力也更是大涨。
山陕商人在江南传统的盐业、贸易等行业颓势日显,在诸如丝绸、棉布、制茶、瓷器等行业都全方面缩水,原本就远不及江南本土商人势力,现在更是退步严重,所以现在山陕商人能够坚守的就是通过九边与蒙古、女真的贸易。
而江南海贸走私转正之后,以造船、捕鱼、海贸行业更呈现出蓬勃发展趋势,甚至大有向北挺进的架势,所以这也是包括山陕商人在内的所有北地商人势力最为担心的,江南物产太丰富了,很多都是北地日常所需,但是北地的出产呢,很多都不具备战略竞争力。
但是随着永平府的冶铁行业异军突起,新式冶铁炼钢技术的突破,包括钢铁、制铁、焦炭、水泥、军工产业都能迅速融合在一体,在这一块上永平府已经越来越显现出强大的竞争力。
“紫英,你的意思是,现在永平府的熟铁和钢的产量已经赶上佛山?”张怀昌忍不住启口问道。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佛山是大周最大的冶铁中心,大周在永隆六年的铁课总计在二千万斤左右,按照十五课一的标准,大周当下铁产量已经接近三亿斤左右,而广东一省就占到了五分之一弱左右,也就是五千六百万斤,而这其中佛山一地就占到广东一半弱,大概在二千五百万斤左右。
“不,不,怀昌公您误会了,永平府预计今年经过大规模扩建之后,可能铁产量能达到一千万斤以上,但我们钢的产量能够达到五百万斤左右,单从钢来说,我们就可以超过接近整个广东,而非佛山,但是在铁产量上还不足,但是到了明年,我有信心让铁的产量在翻一番,这也是我们永平府为什么吸纳了那么多顺天府的流民,在修筑完卢龙、迁安经抚宁到榆关港的道路之后,一部分人就可以继续转入矿山和冶铁工坊,目前佛山但冶铁和制铁工匠大概在四到五万人左右,我们还差得远,但是我们工艺水平比他们高得多,预计明年也会达到两到三万人,但这还是包括了制铁和军工工坊在内,……”
铁课是交工部节慎库,崔景荣即将出任工部尚书,自然更加关心。
若是今年永平府钢铁产量加起来能达到一千五百万斤,那铁课就能有一百万斤,按照铁价目前在每斤0.015到0.025之间,钢价大概在0.04到0.05之间计算,单单是这一千五百万斤收归节慎库的铁课就能为朝廷增收七十万两。
如果按照冯紫英的预测,明年永平府的钢铁产量还能翻一番的话,那意味着节慎库铁课收入也能翻番,达到一百五十万两左右,这样已经快要赶上永隆六年广东一省的铁课了,崔景荣记忆力很好,永隆六年广东一省铁课也不过就是一百七十万两左右,大周全年一年的铁课也不过九百万两左右。
这可只是永平府一个府啊,而往年北直东三府加起来往年一年铁课不过区区二十万两,这还是因为有工部直属的遵化铁厂占了大头的缘故,换了情况最差的河间府,一年铁课不过区区万余两,而在其他不怎么产铁的府州,一年两三千两铁课的情况才是普遍现象。
这太具有诱惑力了,哪怕是崔景荣起初大力支持冯紫英到顺天府,此时也不由得犹豫起来了。
要把这些山陕商人纠合起来还能修路开埠,打通外埠市场,这其中的复杂程度可不是一般的官员能承担得起的,换个寻常官员只怕连东南西北都摸不清楚,而且这些官员的操守也值得怀疑,对于北地士绅来说,这个典范简直太具有影响力了,若是为了让冯紫英去接任顺天府丞就耽误了这边,那就太让人无法接受了。
庚字卷 第二百零五节 寻求平衡
齐永泰和乔应甲也不禁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很明显崔景荣和张怀昌的态度都有些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支持冯紫英去顺天府了。
他们二人一个要出任工部尚书,一个要出任兵部尚书,还是辽东人,一个希望工部节慎库能更加丰厚,作为户部国库补充,同时也能让工部有更多的支出余地;一个则期待永平府的军工产业能够迎来大发展,将原来一直依赖于南方的火铳、大炮制造转移到永平府,这样不但能带动北方军工产业发展,而且关键是能够就近向九边提供这些大炮和火铳,能极大改善九边防御能力,还能节省大量运输成本。
孙居相和韩爌也是沉吟不语。
山陕商人是北地士绅的最重要的支持者,他们两人都是山西士人,自然明白这些家乡商人的力量,晋商乐善好施,也勤于助学,帮助士人读书求学,同时也愿意协助官府赈济地方,但是晋商的钱银哪里来?还不是靠这些营生赚来的。
现在好不容易遇到这样好一个机遇,肯定是不希望中间还有什么波折,而更愿意与一个发起者并且已经取得了很好效果的合作者一直持续下去。
初一觉得听起来冯紫英所言似乎并不难,但是在座众人都是在州府干过的,清楚真正涉及到具体的事务没那么简单,尤其是像发展开矿、冶铁、制铁和建材、海运这些行业,还要涉及到与地方士绅打交道,修路建桥,哪一样都不是简单事儿,不仅仅要有决心魄力,更要有计划、手腕和人脉,否则这些地方上认为自身利益受损的士绅分分钟教你做人。
若是换了人,事情不顺,只怕这些商人们便不会答应,影响双方关系,而且若是换了别的人,还做成了,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只怕冯紫英内心也会有怨恚之情了。
“紫英,你果真有这么大的把握能让永平府一两年里有如此大的变化?”齐永泰也有些动摇了,毕竟永平府如果真的能够做成北地一个典范,对于整个北地与江南的隐性较量也是一个提振,太难得了。
“回禀齐师,弟子有此把握。”冯紫英很沉静地点点头:“当下迁安和卢龙的矿山开采和冶铁高炉都已经建好,滦州这边也已经依葫芦画瓢开始建设,都比较简单了,后期要进行扩建都是一样,成本和效率都能够大幅度得到提升,现在唯一限制的就是熟练的工匠,弟子已经和庄记那边说好,希望庄记在安排数百名工匠北上,这样一来效率能够大幅度提升。”
冯紫英的表态让在座众人都有些纠结了,但王永光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乘风,顺天府的地位不是永平府能比拟的,而且现在吴道南成日吟诗作赋和参加这些文会诗会,分明就是要在未来几位可能身登大宝之位的皇子面前拉近关系,打好基础,但我们朝中恰恰却这样一个人物,紫英若是能来,年龄和这些皇子们接近,肯定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否则他们也不会多次邀请紫英,而且吴道南和梅之烨的无能,正好可以显出紫英的能力,这让紫英既不需要入朝,却又能随时保持一定的影响力,还能随时以备顾问,可谓一举两得,我以为其重要性要比他在永平更有意义。”
王永光的观点也很有代表性,顺天府的地位要比永平府高太多了,而且皇城脚下本来就是最锤炼官员能力的地方,既要管住城中如此多的王公贵族,士绅豪门,又要避免这一类矛盾激化,影响到朝中局面。
这也是对任何可能出任这个位置的官员的一大考验。
“我也觉得紫英还是更适合到顺天府。”孙居相考虑再三,也附和道。
众人目光都落到他身上,要知道他是山西士人,应该明白其中利害关系才是。
孙居相却显得很淡定,很有点儿胸有成竹的气势。
“一来现在顺天府的局面的确很糟糕,如果紫英到顺天府来扭转局面,不但可以让紫英得到一个锻炼和名望提升,同时也能让京中士绅民众和朝中官员对我们北地士人有更强的信心,毕竟吴道南和梅之烨的表现有目共睹,两相对比之下,我们日后与江南那帮人较量时也能有更强的底气,……”
这一点的确很重要,关系到整个北地士人群体的形象,齐永泰和韩爌也都是微微点头。
“二来我在刑部这边也得到一些线报,白莲教在京畿活动越发猖獗,尤其是在流民中也传播极快,大有蔓延之势,如果不及早处置应对,怕有不测之祸,届时影响大局,紫英在永平府清理隐户,整肃治安,尤其是在矿山和工坊中要求禁绝会社党徒,我觉得恐怕也是出动了白莲教的软肋,所以才会有沽河渡口的谋刺,现在顺天府的情形怕比永平府情况更糟糕,拖下去必有大患,紫英到顺天府也正好可以把这桩事情抓起来,……”
提到冯紫英在沽河渡口的遇刺,大家脸色都郑重起来,到现在龙禁尉和刑部都还没有一个明确结果,但是各种迹象都指向永平府,孙居相这个判断也基本符合情理。
“三来紫英在永平府干得如此出色,难道就不能在顺天府也来重演故事么?遵化境内铁矿不比迁安和卢龙逊色,而且有遵化铁厂作为基础,其工匠数量不少,只不过工部管理不善,才会让其每况愈下,如果紫英到顺天府之后能够延续在永平的政策和举措,山陕商人未必不会来顺天府开矿建坊吧?还有密云不也有不少矿山么?起码遵化和密云产出来的铁钢可以就近销往京师城中和临近的保定、山西这些地方,更便捷吧?”
孙居相一口气提出了三条理由,每一条都十分中肯,尤其是第三条更是让在座众人都是心中一动。
是啊,现在遵化铁厂产量日益萎缩,除了管理混乱、工艺设备老旧和开采成本渐高外,还是因为受到了来自永平府的强力竞争,如果冯紫英到顺天府之后能够在遵化和密云复制永平府模式,那岂不是一个更具发展潜力的顺天府也能按照这种模式来运行,甚至能够牢牢掌握在北地士人手里?
要知道顺天府可不比永平府,这是大周第一府,南北士人官员商贾都盯着这里,甚至治安民生的稳定胜过于其他,如果依托大力发展煤铁产业吸纳流民,以此来消减流民无业谋生可能对京畿治安稳定带来的冲击,那么无疑能大大为北地士人增光添彩。
孙居相的理由和建议又让崔景荣和张怀昌态度重新改变。
尤其是崔景荣,他很清楚遵化和密云如果按照永平府的模式来推动,那么没准儿能让顺天府的发展势头重新起来,遵化、密云的铁矿同样丰富,而且更有许多永平府不具备的优势,同样能让工部节慎库丰收多一个渠道。
而张怀昌作为未来的兵部尚书,他也很清楚京畿如果不稳肯定会对宣府、蓟镇和辽东三镇的防御带来影响,一个稳定的顺天府对于三镇来说都尤为重要的。
乔应甲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没有作声的齐永泰,最后觉得还是需要听一听冯紫英的意见:“紫英,伯辅所言亦有道理,永平府固然不宜轻动,但是顺天府对于我们来说更为重要,而且这也是一个机会,若是换了别人来接手顺天府丞,恐怕我们这边也要受到很大影响,你考虑过没有?”
孙居相的意见同样对冯紫英也是一个提醒,而且感受到这么多人对这件事情的重视,冯紫英也意识到这件事情恐怕不仅仅只关系到自身一个人,而是涉及到整个北地士人的利益。
不能只单单看到永平府快速发展带来的好处,同样也需要看到如果自己接受顺天府丞在吴道南这个府尹不怎么过问实务的情形下,掌握住顺天府的实权会带来多么大的益处。
忍不住搓了搓双颊,这桩事儿冯紫英觉得自己还需要慎重考虑一下。
永平府对于自己未来勾勒的发展版图太重要了,它不但要成为辽东最重要的后勤保障中心,支撑起老爹在辽东的军事控制,同时还会成为自己一个最完美的试验田,一个煤铁、建材、军工乃至在推广新型农作物的试验田,冯紫英虽然因为时间原因没有亲自去拜会徐光启,但是也通过书信和对方联系上了,而且对方也很愿意寻找一个可供大规模推广的试验地。
冯紫英同样清楚现在自己和眼前这个群体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他们好,自己才会获得更大的支持,自己在永平府索取的成功很大程度也是因为有他们在各方面的或明或暗的支持,所以在这个问题上他需要和他们保持一致,如何平衡这其中的利弊,就需要有一个周全考虑。
庚字卷 第二百零六节 破格
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冯紫英身上,让冯紫英也有些紧张。
他还是第一次作为这个群体中的一员受到如此关注和重视。
虽然以前自己的表现都牵动了很多人的视线和注意力,但是更多地还是被视为一个小字辈,或许在某一领域或者某一时段能够博得众多目光,但是论整体影响力,仍然还是十分稚嫩和单薄的,这一次永平府发展暴露出来的实力,却让这些大佬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成长速度。
“乔师,未来两年对永平府来说的确很重要,学生已经为此做了很周全的准备,其中包括修建迁安、卢龙经抚宁到榆关港的道路,促成整个永平府运输体系的建设,学生甚至还考虑了要把滦州到卢龙的道路也补充进去,……”
冯紫英一边紧张思考一边斟酌言辞:“学生和朱大人目前配合得很好,据学生所知朱大人可能也会在年后离开永平,学生还在考虑如果新的知府大人来就任之后,学生还需要和新的府尊磨合,这都可能会影响到永平府这边的发展,若是学生也要走的话,学生真的很担心会影响到后续的许多安排。”
冯紫英的意见让齐永泰眉头一皱之后重新舒展开来:“紫英,如果朱志仁离开,安排一个更合适的知府人选呢?”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问道:“学生不明白齐师的意思。”
“既然朱志仁肯定会走,那么你留下也一样需要和新任知府磨合,那么你和朱志仁都离开,换一个知府和同知,不也一样是磨合么?”齐永泰沉声道。
“可那样磨合可能会更困难,如果没有可靠的人选,学生先前在永平府所作的一切可能就会半途而废啊。”冯紫英提高声调。
“紫英,不要以为就只有你一个人能做事,这天下之事难道就只有你一个人能做?”齐永泰有些不悦地瞪了冯紫英一眼:“纵然这永平府的许多事情是你一手规划,但是这么繁杂的事务,真的就是你一个人做出来的?还不是许多人帮你助你,才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之前我们在座的可能不太了解情况,但是现在大家都很重视了,自然会给你更大的支持,可如果说你只把眼界囿于这一隅,那就有失我们对你的期盼了。”
齐永泰的一番话让所有人都微微颌首,连冯紫英也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儿,自己似乎过于将永平府化成了自己的禁脔,似乎别人都不能插手,都只能由自己来安排来做事,这既不可能,也很容易引起体系内的其他人反感。
这一点上其实冯紫英原来也有考虑过,但是之前考虑到朱志仁要离开,若是外人前来,势必影响到整个永平府未来的布局,他才必须要留下来坚守,但现在既然大佬们都对永平府如此重视了,朱志仁离开,肯定也会安排一个更合适的人来担任知府,那自己担心的情况就不存在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赶紧躬身作揖:“学生情急有些失态了,齐师教训得是。”
见冯紫英低头认错,齐永泰心中满意不少,这个家伙有时候还是有些骄狂了,还是需要随时敲打着,再说你能力超群,绝才惊艳,但这涉及到整个北地的大事,岂能因你一人而动?
“顺天府这边关系重大,伯辅刚才说的几条我深以为然,你在永平府做的,在顺天府未尝不能做,吴道南是个不管事儿的,正好可以让你这个府丞放开手脚大干,而且在京中,大家也能给你更多的指导和建议,免得你有过多担心。”
齐永泰捋须做出最后决断。
“另外伯辅刚才提到的白莲教一事,你也不可小觑,他们既然敢以身犯险谋刺于你,说明这些亡命徒已经有了一些气候,在京畿之地若是让这些人继续蔓延坐大,只怕真的会招来一场祸事,前明推翻北元不也就是借助这些秘密会社起事,但到最后朱元璋不也一样意识到这种秘密会社的危害性而将其列入《明律》中予以取缔严禁?所以我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伯辅那边还是要安排刑部这边继续深挖细查,紫英你若是到了顺天府,这等事情更是责无旁贷,断不能让其在京畿蔓延成势。”
冯紫英苦笑,也只能点头称是,这稍微一松口,齐师便大马金刀替自己做了决断,可这永平府那边却如何是好?
似乎是看出了冯紫英的担心焦虑,齐永泰沉吟了一下才道:“永平府那边的确不能忽视,我们好不容易在永平府才打造起这样一个典范来,自然要让其一直延续下去,这也需要考虑合适人选。”
这是应有之意,否则冯紫英就算是去了顺天府,却丢了永平府,那就太不划算了。
孙居相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崔景荣,这才沉吟道:“自强,有孚,还有紫英,你们觉得显伯如何?”
在座众人对北地士人的中坚力量都了如指掌,尤其是在朝中任职的官员都很熟悉,孙居相一提“显伯”二字,大家便知道他是说南乐三魏中老大魏允贞之子魏广微,与崔景荣、王永光同为大名府人,只是不同县而已,也是北直士人中的佼佼者。
魏广微曾与崔景荣、孙居相、冯紫英一道南下江南考察开海之略,所以有过一段接触,所以才会被孙居相提出来。
崔景荣想了一想,点点头:“显伯不错,在工部历练已久,谙熟朝务,只是他现在是朝官,未必愿意像紫英那样主动到下边去啊。”
孙居相摇摇头:“未必,显伯这个人我接触还是多一些,他名利之心有些重,但做事能力有,他现在是正五品,去永平府连升二级,难道还不满足?更何况永平府这边的情况只需要和他一讲,难道他还能不动心?”
名利心对于士人来说都有,寒窗苦读,入朝做事,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名和利二字么?对于诗人来说,名更重于利,人死留名豹死留皮,这话一直流传至今,士人在仕途上辛苦奔波,不就是希望能日后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么?
魏广微在工部担任郎中已经有几年了,论理他的确有机会在京察中升一级,但也只是一级而已,正五品到从四品,现在永平府虽然是地方上,却是一个实打实的正四品知府,特别是现在诸位大佬如此看重永平府的情形下,若非其是前辈北地士人大佬魏允贞的嫡子,若非其又占着北直隶士人中坚的身份,这份好差事未必轮得到他。
“伯辅说得没错,显伯名利心重了一些,但做事能力不差,这正好给他一个机会啊,他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没赶上机会啊,现在紫英打下了这样好一个基础,让他去好生经营,给他三五年时间,看看永平府能变成什么样子,真要有本事三五年之后回京,推荐其重入六部,那咱们也有底气啊。”
王永光也赞同,同为大名府人,魏广微之父魏允贞是早一代大名府最著名的士人,王永光和崔景荣都要算其晚辈,他们几乎是看着魏广微成长起来的,对魏广微也很了解。
现在魏广微也不过三十四五岁,能出任一府知府,那也是相当显赫荣耀了。
齐永泰点点头,目视张怀昌、乔应甲、韩爌二人:“怀昌,汝俊,虞臣,你们觉得如何?”
三人也无异议,那么这桩事儿就算是定了下来,冯紫英知道这种事情也轮不到他插嘴,但他觉得还是要去争取一下:“齐师,诸公,那学生若是到了顺天府,这边永平府同知由谁来接任呢?”
齐永泰讶然:“紫英,你难道还不放心显伯么?”
“不是,齐师,显伯兄弟子也很熟悉,但是显伯兄是府尊,可永平府这开年就能面临着开矿建坊以及修路等一大堆事务,还涉及到安置流民,另外惠民盐场之事虽然朱大人现在在操心,但是我担心起力有不逮,未必能一蹴而就,所以弟子担心若是要把这许多事情都做好,只怕还是要安排一个更得力的同知来协助显伯兄做具体事情才行。”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冯紫英的意思了,这个小家伙现在居然也学着要举荐人了?这可有些意思。
按照大周的士林官场的惯例,从四品以上可以称得上高官,正三品以上可称重臣,也就是说四品以下,四品和从三品,正三品及以上分成了三个层级,绝大多数官员终其一生都只能在从四品以下徘徊,绝大多数正四品及其以上的官员都只能出自进士出身,也就是说,哪怕是举人出身,你要想做到正四品及其以上的文官,可能性就很小了,除非特例,这和武官截然不同。
同样,从四品、正四品、从三品这三个层级要再跨越到从三品以上,那么一样非常艰难,大部分从三品及以上的官员都需要有庶吉士或者翰林院的身份,而每一科庶吉士不过一二十人,即便是你是庶吉士出身也未必就能进入到这个层级。
而按照惯例,四品以下官员是没有举荐资格的,哪怕是这种士人内部的商议上,也都只有旁听的份儿了。
庚字卷 第二百零七节 谋事做事下基层
倒是韩爌笑了起来,“嗯,若是紫英真的出任顺天府丞,倒也说得过去,正四品大员了嘛,再说了,这永平府的格局也算是他一手一脚打造出来的,也该有些发言权才对,……”
他对冯紫英不熟,但是却知道这个年轻人算得上是年轻一辈中最杰出之士,他最看重的孙承宗、郑崇俭几个不但与冯紫英关系密切,而且都对冯紫英推崇备至,陈奇瑜虽然和冯紫英有些龃龉,但是他也能感觉得到陈奇瑜还是比较佩服对方的,只不过佩服中夹杂一些嫉妒情绪罢了。
能让永隆五年那一科的山西三杰都敬重佩服的人物,不能不让韩爌高看几分。
齐永泰压抑住脸上的怒意,看了一眼四周的同僚,若是私下里向自己推荐都还要好一些,但是这般公开提出来,就显得他齐永泰有些过于骄纵这个弟子不懂礼数了。
你冯紫英才出仕几天,现在居然琢磨着要举荐人才结恩于人了么?
吐出一口浊气,齐永泰没有作声,倒是崔景荣含笑符合韩爌:“嗯,可以理解,永平府这边的情形也只有紫英最了解,说说也好,咱们在座的这些人听一听也没坏处。”
“那你就说说吧,想要举荐谁?”齐永泰沉声道。
“若是大章(郑崇俭)可以,不妨让其出任永平府通判,佐理庶务,……”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
让郑崇俭出任同知肯定不行,差距太大了,但出任通判正好主官粮税庶务,也能说得过去。
“大章?”乔应甲摇摇头:“大章才到兵部几天?紫英,你真以为这种破格擢拔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行的?他才是副主事吧?正七品,永平府通判是正六品,连升两级,大章固然优秀,但是他的功劳实绩却远远不够,真要这样做,只怕吏部那边就通不过,高攀龙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冯紫英提到的郑崇俭是三甲进士出身,现在在兵部职方司担任副主事,正七品,职位上的确有些低了,但考虑到他是下地方,连升两级未尝不可,没想到乔应甲也不看好。
“紫英,我们知道你与大章交好,大章在兵部也的确干得不错,但汝俊兄也说了,这种破格晋升是需要有实打实的功劳政绩来作为晋升依据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行的。”
孙居相摇摇头,他也很欣赏郑崇俭,但却知道这种破格晋升没那么简单。
“你在永平这一年,迁安一战力败蒙古人算一功,帮助接纳顺天府流民算一功,清理军户隐户算半功,开矿办厂修路,同时矿税、商税大增,也可算半功,加起来能算三功,再加上这替朝廷和兵部与内喀尔喀人谈判赎人,虽然皇上和朝廷不能记你一功,但是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要么朝廷就得要多出一大笔银子,要么就得要承受京中士民的怨气,所以这也可以算一功,当然这只能算在心里边儿,不能明面上说。可凭着你前面几桩功劳,我们在朝中提出来,也没有人能说你半个差字,吏部也要认可,所以你到顺天府丞连升两级,没人能说什么,可大章在兵部,纵然他是下地方,按照惯例可以升一级,但也只能是从六品,如何能做正五品通判?”
冯紫英觉得自己晋升似乎轻而易举,不知不觉间一级兵奔着正四品去了,那么,自己同学搏个正六品应该很容易才对,但没想到这一番道理细细盘算下来,竟然连正六品都不可得,不知不觉间,自己和这些同学之间的差距已经这么大了。
其实距离从自己进翰林院担任修撰就开始拉开了,别说郑崇俭他们,就算是杨嗣昌、黄尊素这些榜眼探花们也不过是授了翰林院编修,低了自己这个本来只是二甲进士的一级,当然如果杨嗣昌和黄尊素二人现在愿意下地方,也能按照惯例有机会升一级和自己拉平,但很显然这两人都是不愿意的。
不过他本来首选也不是郑崇俭,而是另外一人。
“那弟子希望能让君豫(练国事)来永平接替我的同知。”冯紫英说出自己真实目的。
“君豫?!”几个人都讶然出声:“那怎么行?不行!”
几个人都是异口同声,剩下没出声的人也都是脸上露出不满之色。
练国事乃是永隆五年的状元,现在在吏部任员外郎,这也是大佬们在冯紫英下地方之后特别将练国事放在吏部这个关键部位上来培养和历练的,现在冯紫英居然提出要让练国事去接替他。
“齐师,我知道诸公将君豫放在吏部是有很深的用意的,其实在我离开京城去永平时也和君豫交流过,也认可这一考虑,毕竟吏部关系到人事布局,也需要一个梯次人才培养,但是我还是觉得,如果从长远来看,一个吏部出身的官员,没有在地方府州干过,那么他的经历就是不完整的,他根本就没办法理解和体会像州县这一级基层所要面临和经历的各种问题和困难,也无法理解下边庶民百姓的困苦,同样也无从知晓下边那些劣绅土豪的奸狡恶毒,那么日后哪怕他做了吏部尚书侍郎或者郎中,如何去考察考核下边的官员?就一看税赋二看治安三看教化么?好吧,就算是只看这三样,但下边官员胥吏们的手段他又能看穿几个?吃一堑长一智,如果没有在下边干过的经历,我觉得只怕吃几堑都未必能长得到一智,这对君豫来说,未必是福。”
冯紫英的话虽然算不上振聋发聩,但是也算得上是深刻入骨了,这也是他这一年里和地方上士绅们斗智斗勇中慢慢体会出来的。
在座的众人都是为官几十年的干臣,冯紫英说的这些道理他们当然明白,但是明白归明白,可让一个在吏部中枢干得正顺大家都视为后一辈中可堪与冯紫英比肩的角色去永平接替冯紫英,哪怕明知道永平的确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才去稳住局面,都还是有些舍不得。
还是齐永泰若有所思地问道:“紫英,你和君豫探讨过?”
“说过。”冯紫英没有隐瞒,“而且还说过不止一次,弟子谈了在永平府的收获所得,君豫还是很羡慕弟子能有这样一个机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意图去做事情,他也很认同弟子的许多想法观点,所以弟子今日才会提出来,至于说吏部这边儿,离了君豫兄未必就要出多大状况,但永平府如果多了君豫去协助显伯兄,弟子相信情况会好很多。”
齐永泰沉吟不语。
冯紫英趁热打铁:“齐师,诸公,其实弟子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希望咱们这几科的学生士子能够不要拘泥于或者说都渴求留在六部和都察院中,弟子以为趁着年轻到府州县去锻炼打磨一下,对大家成长的好处绝对大于在朝中,等到有过三五年在下边府州的经历,能够深刻理解和领悟下边州县最迫切的问题,最困难的事务,最棘手的麻烦,学会如何来消除或者解决这些困难麻烦和问题之后,回到六部和都察院,就能够明白制定方略政策时该如何结合实际了。”
这个建议其实冯紫英或明或暗在齐永泰面前都提过两三次了,但都没有引起齐永泰的重视,在乔应甲和官应震面前也提过,情况都差不多,这个时代的官员只要有机会都更愿意到朝廷中枢,只要是进士出身,到直省这一级都会有些遗憾,遑论府州县。
并不是这些大佬们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是这要触及到个人利益,明明就有机会留在中枢,你却要别人下去,告诉别人你需要历练,没有人会认为这是好意,像冯紫英这种主动请求下去的人几乎没有,所以他下去的时候才会引起如此多人的触动和震惊。
“弟子此番去永平府也不过一年时间,也算是取得了一些成就,弟子也不认为换了别的同学和官员来就做不到,他们来一样可以取得这些成绩,同样,如果先前伯辅公历数弟子在永平取得的成绩足以作为擢拔的依据和理由,这其实也变相说明了在基层为官更是大有可为,擢拔晋升的机会也许更多,那么这样一来也许就能让更多的官员主动到下边来谋事做事。”
这一番话说得一干人都有些心动,尤其是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二人一个是吏部尚书出身,一个是长期在都察院任职,都是直接掌管着官员的京察和大计,很清楚各级官员们的心态。
如果按照这个模式来,无疑能够极大的促进官员到下边去谋事做事,现在冯紫英已经开了一个头,如果让练国事紧接着效仿,无疑也是一个姿态,能够起到很好的带头作用。
二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缓缓点头:“此事先说到这里,需要再仔细计议,不过紫英,你回顺天府的事情,没得商量,年后就会有一个结果。”
庚字卷 第二百零八节 姐妹,机锋
冯紫英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子初了。
一个多时辰的讨论商议,也算是让冯紫英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士林群体中最顶层的议事规则,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个相当松散的地域利益结合体,既要讲名望资历,也要讲官职品轶,而两者又是密不可分的。
像韩爌这种虽然在野,但是作为山西士人中的领袖人物,仍然是应邀参加,当然这也和他可能即将出仕为官有很大关系。
至于像自己这种小字辈,无论是名望资历还是官职品轶照理说都没有资格参加,但是考虑到自己一来是齐永泰和乔应甲的得意门生,二来齐永泰也有意要让自己旁听观摩一下,让自己尽早熟悉了解这种模式,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机会。
之前冯紫英也是抱着旁听观摩的心思,谁曾想话题却渐渐延伸到自己身上,进而还变成了后半段的主题,这让冯紫英也始料不及。
要说一点儿回京师的心思都没有,那是假话,但是要说让自己马上就会京师城,冯紫英的确有些不太愿意。
永平府那边的确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做,他担心一旦回了京师,只怕许多事情就会走偏,而魏广微自己并不真正了解,一趟江南之行也只是让自己和对方勉强熟悉,但对方具体思路想法如何,他心里没底。
更何况他还有些担心,前世历史中他记忆不多的晚明历史中,这位“外魏”可也是一位臭名昭著的角色,和“内魏”魏忠贤并称,作为阉党中的中坚力量依附于魏忠贤,这说明此人节操堪忧。
当然世界线已经偏移,历史也发生了改变,大明会发生的事情,到大周就未必了,所以冯紫英在下江南那一回一路上也仔细观察过魏广微,还真没见出有什么其他异样。
但出于保险,冯紫英还是希望能有一个自己了解和信任的人来接替自己的未尽工作。
练国事虽然现在是吏部员外郎,但是冯紫英相信自己可以说服对方来接手自己的事务,只需要想起描述一下未来永平府的前景,再看看自己在永平府一年的表现和收获,练国事绝对无法拒绝。
想到这里,冯紫英又有些迷惘,自己回到京师城就任顺天府丞,一切工作又要从头再来,而且他也很清楚,顺天府与永平府截然不同,工作重心都完全两样,如果说永平府的考核主要是赋税和治安,那么顺天府官员的考核就主要是治安和教化了,赋税反而无足挂齿了。
冯紫英遗憾的是自己刚刚将一副无比美妙的图画完成最基础的勾勒,正需要浓墨重彩的描绘一番的时候,却告诉你需要重新去一张已经被涂抹得花花绿绿的纸板上去作画了。
这种感觉甚至给冯紫英带来了些许沮丧和颓唐情绪,虽然他也很清楚自己这种情绪和心态都有点儿问题,这甚至连挫折都算不上,或许就是因为自己走得太顺,觉得什么都在掌握之中,才有这种心态吧。
但现在现实还是给了自己一耳光,让自己能清醒一些,小看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会给自己带来巨大的麻烦。
昨晚在沈宜修那边住的,今晚就要回二薛这边了,但冯紫英还是先回了书房,他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
虽然一切都尚未敲定,自己要出任顺天府丞也需要诸公与江南士人那边商量,但冯紫英确定自己离开永平府只是时间问题了,没准儿自己甚至比朱志仁还先走都未可知。
宝钗和宝琴还在外房里说着话。
都是知根知底一家人,自然就不像在外边儿那么讲究。
二人都是坐在炕榻上,暖和的炕榻下腾起来的热气让整个全身上下暖意融融。
这外衣当然不必穿,二女都只穿着内穿绫绣小袄。
宝钗是一件鹅黄底子夹杂着玄色滚边绣着鸾凤彩纹图案的,富贵气息中洋溢着几分安逸。
宝琴却是鲜红色的赤缎绣袄,胸前却是两朵并蒂莲盘曲缠绕,一直延伸到了领口上,但是这绣工就不一般。
虽然说着闲话,宝钗目光却落在了宝琴的这一袭绣袄身上,绣工花色自然不是宝钗关心的,她也知道这是宝琴最得意的一身,乃是双碾街最著名的罗绮绣坊订制的绣袄,尤其是那一双并蒂莲花,更是透露出几分华丽堂皇之气,让宝琴最是喜欢。
宝钗当然不会在意宝琴的衣着打扮,且不说她平素里便看惯了,便是她自己喜欢,把罗绮绣坊的几个女工绣师叫来府上单独订制几套也毫无问题,能为小冯修撰府上订做衣衫,那也是他们罗绮绣坊的排面。
她之所以目光灼灼地看着宝琴身上,还是因为这身原本十分合身的绣袄,现在看起来似乎有些紧绷绷的感觉了,尤其是那胸前并蒂莲所在,更是浮凸毕现,很有些惊艳的感觉。
宝琴连十七都还没满,要四月间才满十七,比起自己要小两岁多,先前倒还不觉得,怎么这会子骤然间觉得这丫头嫁了人之后却像是抽条了一般,一个月间这身材就变化不小了?
不是宝钗多心,而是嫁过来一个多月,之前宝钗和紫英也更多的是感情上交融,但是嫁过来之后,耳鬓厮磨,日居夜息在一起,久而久之也大体知晓了自己这位相公的一些喜好,比如这胸,相公便是喜欢更茁壮一些的,虽然相公从未说过,但是宝钗却能感受得到。
先前她还有些担心自己身材有些偏丰腴,所以格外听不得谁说自己像杨太真,但嫁到冯府这边之后,太太姨太太喜欢还可以说是觉得自己这体格身材能生养,但是相公也经常提及说这是健康之美,看相公的神色心情倒不像是讨好自己,而是发自内心,所以宝钗心中也是格外放心。
没想到宝琴先前还有些瘦削苗条的身材,这一个多月里便有如此变化,联想到自己相公睡觉时候总是喜欢爱不释手,宝钗一阵耳根发烧,望向宝琴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的味道。
宝琴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姐姐的心境变化,自顾自地说着话:“姨太太还是把年前各地送来的各种年货以及各色收入都做了一个简单分派,小妹也拿到了单子看了看,咱们二房这边和长房那边没太大差别,也就是一些最早老爷从长房、二房那边承接过来的产业有些不同,……”
“哦?有哪些不同?”宝钗终于收回了心思。
宝琴年龄小,兴许这结了婚呢变化可能就大一些,但是想着丈夫搂着自己入睡时的癖好,她又有些觉得……
“长房那边在大同那边的庄子多了一些,咱们二房在大同那边的铺子要多一些,但是总体来说,收益都不是很好,还是太太和姨太太来京师之后在京师、扬州、金陵和苏州那边也都有些置业,不过那边是三房多一些,长房、二房少一些,……”
宝钗点点头:“这也正常,长房二房要说本来就是祖产,倒是三房那边是老爷太太来京师之后那几年才开始慢慢置产的,……”
宝琴笑了起来,眉宇间充满了自信,美眸顾盼,翘唇如火,英姿勃发间更有几分说不出魅惑,连宝钗都看得有些怦然心动。
自己这个堂妹,怎么说呢,若是能收敛一些咄咄逼人的气势,委实就完美了,但就是这种性子别说外人,就算是自己这个姐姐都有些吃不消,倒是相公有些骄纵,但宝钗不认为那是好事,现在还处于新婚燕尔其间,蜜里调油,这久而久之,这种性子没准儿就要不讨人喜了。
“姐姐莫不是担心小妹会嫉妒什么?呵呵,不至于,姐姐也太小瞧小妹了,……”宝琴举手一拂垂落的发丝,泰然笑道:“府里能留多少给咱们,都是咱们的福气,至于说日后如何来经营,那才是咱们这些掌家娘子的本事,……”
这话听得宝钗秀眉一蹙之后随即展开,姐妹一体,这话倒也不能说错了,只是宝琴那话语里过于自信的语气终归是让人隐隐有些不那么自在。
“这等事情日后就要多靠你操心了,你这方面素有天分,你也是知晓我的,对这等营生没太大兴趣,只要能把这家中营生做起来,……”宝钗的语气里依然温润恬淡,不带半丝烟火气息。
“姐姐不能那么说,二房还是要靠你掌家,小妹不过是协助你罢了。”宝琴这话锋陡然转了回来,双眸如星,笑吟吟地道:“越俎代庖的道理小妹岂能不明白?”
宝钗心中略感惊诧,这丫头忽左忽右,话语里似乎也是多有试探之意,究竟是何想法?
对这个堂妹,宝钗现在也是越来越有些吃不透了,正欲说什么,却见莺儿进来:“奶奶,二奶奶,爷回来了,不过却去了书房,香菱也问爷,爷说待一会儿再过来。”
“哦?”宝钗和宝琴都颇感意外。
庚字卷 第二百零九节 宝藏男孩
冯紫英回府之后却没有回二房歇息,而是去了书房,这原本是因为自家心情有些躁动需要冷静一下细细梳理一番的无心之举,却在后院里引起了一圈涟漪,缓缓地向四周散发出去了。
“噢?”沈宜修刚喂完女儿,将沉沉入睡的女儿交给了乳母,让乳母带了下去,云裳小心地用浸了温水的丝巾替沈宜修袒露在外的胸房擦拭干净,又小心问道:“奶奶可有觉得不舒服,需要不需要挤一挤……”
还别说,沈宜修身子调养不错,奶水很足,甚至有时候还会涨奶。
现在大家主妇生育之后都基本上请乳母喂奶,自己亲自哺乳的不多,不过冯紫英一直很主张自家亲身哺乳,所以沈宜修也接受了这个建议,如丈夫所言,这能更进一步加深母女的感情。
而丈夫几乎每日都要花上小半个时辰来抱着女儿逗弄一阵,要不就是在女儿睡着之后,坐在炕榻上陪着女儿躺一会儿,说是培养父女感情,这种做派也让沈宜修既惊讶不解,又颇为感动。
她看得出来丈夫不是在敷衍了事,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这样做,先前因为生了女儿的忐忑早就抛在了九霄云外,反倒是担心若是丈夫一直这般宠溺女儿,女儿渐渐长大,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变得骄纵跋扈无比,若是养成了那种性子,日后却怎么嫁人?
有时候连沈宜修自己都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杞人忧天了,十多年后的事情,自己居然也能开始担心起来了,但无论如何丈夫对女儿的那份感情还是让沈宜修内心十分喜悦的。
“不用了,今日还好。”沈宜修坐直身体,云裳仔细替沈宜修系上葱绿裹胸,生育之后的沈宜修身材变化不小,连裹胸都难以完全包住,一道深沟在白晃耀眼一片中格外勾人。
“相公去了书房?这都什么时候了?”沈宜修接过晴雯递过来的银耳红枣羹,呷了一口,放下,“晚间是谁来请的相公?”
“听说是齐阁老府上的人。”晴雯见沈宜修放下了碗,又道:“奶奶多喝一口吧,你现在可是承担了两个人的生活呢,咱们府里请来这个乳母可是捡了大便宜。”
沈宜修莞尔一笑,堂皇秀丽中却又不失温婉娴雅的气息让晴雯和云裳神为之夺,倒也接受了建议,拿起碗再喝了一口,“我有奶,多喂喂囡囡有何不可?相公不是一直很主张这么做么?”
丈夫在府上有很多习惯格外与人不同,就像是这自己哺乳一样,便不太喜欢乳母喂奶,再比如便是下人也不允许喝生水,都必须要烧开之后再晾凉才喝,再比如府里各处墙角旮旯和潮湿之处都要用那石灰来抛洒,女儿贴身穿的衣衫换洗下来都要用滚水浸泡之后了晾干,还比如……
想到这里沈宜都忍不住脸上发烧,也不知道相公究竟哪来那么对奇思妙想,连女人家天癸之事都能想得那么细致,居然还会亲自为自己设计天癸用的物件,虽然有些羞人,但是的确是十分贴合实用,让女人在天癸期间也能舒服许多。
见自家奶奶似乎有些走神,晴雯也不好多问,只能静候,好一阵后沈宜修才回过神来,放下碗想了一想道:“齐阁老这么晚还招相公去,齐阁老好像也没有管军务这一块,会是什么事儿这么紧急,相公还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才回来。”
“这却不知道了,奴婢遇上香菱,香菱只说相公神色有些严肃,她也不敢问。”今日冯紫英该去二房那边,照理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也该明日来处理,而且这还是春假期间,却径直去了书房,难免就让大家生疑了。
“莫不是爷和那边儿起了嫌隙?”晴雯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可看不出来啊,午间奴婢遇上琴二奶奶,她还和奴婢说了一会子话,言语中还很得意,……”
沈宜修无奈地摇摇头,她知道晴雯是不太喜欢宝钗宝琴姐妹的,宝钗还好一些,城府深,脾气也好,但那薛宝琴却是一个头角峥嵘的性子,言谈举止中也是锐利逼人,连自己都感受到了,更别说本来性子就有些燥的晴雯了。
“爷的性子是习惯于不把外边儿公务带回家里来,昨日爷在尤二姨娘那边歇的,今日奴婢看着爷也还是挺好的,可见这多半是今晚外出的事儿。”云裳提出自己的见解。
“嗯。”沈宜修也觉得多半是晚间去齐阁老那边的事情,但想不明白能有什么事情让相公这般凝重,以往便是紧急军务相公回来之后也是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少有受到影响。
宝钗和宝琴带着莲子羹送到书房里时,冯紫英也已经平静了下来,看到二女到来,赶紧起身:“怎么你二人也过来了?”
“相公,这都什么时候了,回家还来书房静坐,妾身和宝琴如何能坐得住?”宝钗温婉含笑,眉目含情,亲手奉上莲子羹。
“哎,倒是我有些疏忽了,该和你们说一说,就是觉得有些烦躁,所以来书房写点儿东西,这会子已经好了。”冯紫英示意二女入座。
冯紫英的书房几乎没有变化,平素收拾在他去了永平府之后就交给了玉钏儿,素净简单,除了书和自己平素写的东西,也就只有笔墨纸砚这些东西了。
在房后有一个休息间,有时候午间冯紫英也在这里休息小憩,平素也不允许人进来,当然像宝钗、宝琴进来自无不可,但她们两人自然也懂规矩,明白这是丈夫独处的空间,等闲不会来,今日进来也是第一次,而且也是在外边和玉钏打了招呼。
宝钗宝琴都在打量着丈夫的这个书房,看着书架和案几上的书,其实并不算多,而且像经史子集这一类的书也不算多,反倒是像一些农学、杂学和格物类的书籍不少,甚至还有一些话本,另外更多的还是丈夫自己写的一些东西编撰装订成册摆放其上。
“相公心情不好,可是和今日齐阁老招您去有关?”宝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起了这个问题。
以往丈夫谈及公务的时候虽然不多,但是都能保持这一种平和的心态来评价和探讨,宝钗和宝琴偶尔也会倾听和附和一二,但今日丈夫却直言不讳说心情烦躁,可见这等事情必定不是小事,才会扰动丈夫心境。
成亲虽然才一年,但是宝钗和宝琴都越发感觉到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人内敛中蕴藏着的巨大能量,如同一座潜在在水下的礁石,只看到水面上那一点已经足以让人敬畏,而水下不为人知的却是更大。
可以说这一个多月来,宝钗和宝琴几乎每日都能感受到一些新鲜的东西,以往自己对丈夫更多的是一种浅层面的喜欢和仰慕,只有到进入到了夫妻层面之后,宝钗和宝琴才发现丈夫就像一个挖掘不完的宝藏,带来的无数新鲜事物和认知让她们无法自拔。
就像女子天癸一样,她们嫁过来才知道在冯府里边女子早就不再用那些个令人难以启齿的物件,改而用一种近似于小衣一样的内衣直接贴身穿上,而裆部则用搭扣扣上,既贴身,又能轻松拆卸,再不像以往天癸其间行走都需要小心,几乎只能呆在屋里。
还有那用鱼皮鱼骨专门硝制的胸托,既能塑形保护身体,而且样式还丰富多彩,让初一看到的薛氏双姝都羞不可抑。
但后来才发现不仅仅是发明者——尤二姨娘和因为要经常跟随丈夫外出的尤三姨娘使用,便是像长房的沈姐姐也一样在使用,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宝钗和宝琴这才慢慢接受了这种变化,只是最初穿在自己身上依然觉得有些不太适应,但是十天半个月下来,很快就忘记了有什么不合适了。
正因为如此,宝钗宝琴二女也是对丈夫兴趣越来越大,每一次丈夫回到家中,她们都会期盼着和丈夫选择一些话题谈论,而丈夫的博闻强记和许多别出心裁的想法观点也总司让她们如痴如醉,然后还回味无穷。
所以当丈夫谈及心烦一事时,宝钗和宝琴才会如此惊讶和好奇,也如此重视。
“嗯,是有些关系。”冯紫英略一沉吟,如果今日所谈年后落实,自己只怕在永平府就呆不了几天了,还有没有必要让宝钗宝琴姐妹俩跟着自己去呢?但转念一想,去恐怕还是要去的,起码也要把样子做像,给人一个完全不知晓的架势才行。
“哦?”宝钗看了丈夫一样,感觉丈夫似乎有些不太愿意提,便没有再问下去,倒是宝琴目光灵动,抿嘴接上话:“倒是把妾身和姐姐吓了一大跳,这春假期间相公出去这么久,回来还直接进了书房,姐姐还以为是不是什么没做好,才让相公不进姐姐房里了呢。”
宝琴半真半假的话语逗得宝钗脸红,但不得不佩服宝琴是个小机灵鬼,找着的话头挺合适。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节 实践出真知
宝琴的话语让冯紫英哑然失笑,这丫头的意图太明显了,但是却选得很好,活泼通透,而且她是媵,又是为宝钗问话,合情合理。
摇了摇头,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朝中局面不太好,开年之后可能会涉及到一连串的人事变动,包括朝中六部都察院堂上官们可能都会迎来剧变,今日我正巧听到了一些可能性吧,也在考虑可能与我在永平府的下一步公务有哪些关系瓜葛。”
二女稍稍舒了一口气,若只是这些情况,倒也无关紧要。
二女都已经在准备开年就要跟随丈夫去永平府,虽然还有些舍不得京师城方便安逸的生活,但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而且这一去永平府不说独占爱宠,但是作为沈宜修无法去永平府,只有两个妾室随侍,那么二房这边自然也就要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对于二女想要早日怀孕生子替冯家延续香火,无疑这是最好的机会。
“相公其实不必太过忧心,您现在还年轻,许多事情也需要一步一步来做,不必对自己要求太高而给自己压力太大,纵观这大周立国百年,像相公这般二十岁就出任正五品大员的,您都是第一个了,有些事情欲速则不达,过于急于求成反而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问题。”
宝琴的这番话让冯紫英倒是颇为欣赏,这丫头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见识不浅,这一番话听起来像鸡汤,但也算是由衷之言,宽解自己。
“嗯,我心里有数,只不过现在时局不好,内忧外患,让我有时候也下意识的发急,想要尽快尽早多做些事情,免不了就有些有些急躁心情了。”冯紫英吁了一口气,“倒是妹妹这番话如暮鼓晨钟,让我心里敞亮许多了。”
“相公过誉了,而且妾身也知道这番话也不过是宽解相公罢了,相公心里其实早就有定计了。”宝琴嫣然一笑,“但是听得相公这么说,妾身还是很欢喜。”
宝钗的娴静优雅和宝琴的活泼俏皮形成了鲜明对比,而相貌上,宝钗的丰腴贵气,宝琴的婀娜秀丽,也是一样各有千秋,这对并蒂莲姊妹花却能双双归于自己,有时候冯紫英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此情此景,再要细说那些烦心事儿就未免太无趣了,冯紫英长身而起:“走罢,春宵一刻值千金,寒夜更伴情意眠,……”
在二女羞涩娇嗔的目光里,冯紫英丢开内心的困扰,牵着二女的手,疾步而出。
……
一直到几番欢好之后,看着身旁的宝钗沉沉睡去,冯紫英这才随手抽了一个靠枕靠在背后,认真思考起来。
他不能不及早考虑。
吴道南的情况他有所了解,毕竟在京师城中,这几年京畿之地情况不佳,城里边还要好一些,毕竟还有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在城内,但还城外诸县的情况很不好,这一点冯紫英甚至在刘姥姥那里都听见了一些说辞,这一家就属于城外京郊。
吴道南是一个典型的清客型士人,容貌俊美,风度翩翩,口才亦佳,脾气也不错,怎么看都是一个典型士人,唯独有一点不行,那就是不喜俗务,或者说喜务虚不务实,缺乏做事的能力,见到事情就头大,就发憷,所以才把所有实际事务都推给了府丞、治中和推官以及通判。
可不巧的是府丞空缺,治中梅之烨却又是一个古板方正之人,要说一点做事能力都没有也有些夸大了,但是这梅之烨性格本身就有些问题,僵化拘泥,而且和同僚关系处理得也不好,协调能力更差,只能处理一些常规事务,稍微复杂或者有挑战性的事务就够呛了。
可顺天府乃是天下中枢,需要应对处理的事务何其繁杂,梅之烨上边有没有府丞支持指点,显然就难以胜任了,而几名推官的情况冯紫英暂时还不清楚,但是冯紫英相信肯定是有些问题的,若是推官得力,亦能替上官分担不少压力,而推官不力或者别有用心,那问题就复杂了。
顺天府不比永平府,如几位大佬所言,这是一个挑战,更是一个磨砺,如果能够在顺天府丞上熬炼几年,基本上天下任何一处都去得了,可以说一个顺天府丞甚至不比一省的布政使逊色多少。
只不过冯紫英的确有些放不下永平府,好不容易做起来的事业,眼见得已经有了气象,这骤然抽手,难免会带来有些延滞和混乱。
魏广微为人行事如何他不太了解,但应该不至于太差,倒是练国事这边,冯紫英无论如何都要将其争取到永平府去,这既是一道保险,同时对练国事的一个锻炼磨砺,看看练国事是不是自己未来的志同道合者,还是仅仅是停留于口头上的嘴炮王者。
其实若论还有没有其他适合的,也还有,比如杨嗣昌和黄尊素。
这二人现在都是从五品的员外郎,但杨嗣昌不太可能接受这样一个安排,而自己也不肯将这个机会给他,有这样的机会凭什么不给自己人?
黄尊素就更不用说了,他是江南士人,自己如何可能为他人作嫁衣裳,诸位大佬也绝对不会答应。
就在冯紫英和宝钗颠鸾倒凤之时,齐永泰却是彻夜未眠。
书房里的鱼烛几乎烧尽,他却把冯紫英一年前给他的两份建议反复读了几遍。
一份建议是希望内阁能考虑将进士观政期进行每年调整,并在观政结束之后更多的安排到一些复杂府州去担任佐贰官的建议。
冯紫英在建议中详细介绍了作为观政进士的基本状态,认为这些进士已经具备了基本的经义、时政和法例素养,那么在三年中不应当局限于某一部,而应当以熟悉了解六部各部运作情况为主,那么一年时间基本上可以让一个勤于学习的进士掌握某一部的大概运行规则,三年时间足以让他们大体了解整个朝廷运行模式。
至于说为什么建议到复杂府州担任佐贰官,更是考虑到进士们虽然经历三年锻炼,但是他们毕竟是观摩为主,眼高手低,而去那些情况较为复杂的府州,可以让他们最直观最近距离接触到各类事务的处置办法策略,而作为佐贰官,上边还有主官的指导和监督,不虞弄出太大乱子来,而有两三年的打磨,足以让他们迅速成长起来。
冯紫英特别在建议中提到,越是艰险复杂的府州,越是应当派遣优秀的进士前往,当然朝廷特别是吏部应当尤其关注这个群体,他们在这些艰险复杂的地方做出的成绩,就应该更予以嘉赏,在选拔任用上优先考虑。
应该说这一份建议还是相当中肯和切实可行的,对未来整个进士制度都是一个巨大调整,但是齐永泰也很清楚,自己作为一个阁老,并非首辅,要提出这样一个建议,无疑会被进士群体所不理解甚至仇视。
现下的进士们有哪个愿意主动去艰险复杂的地方锻炼,除非是有大毅力大决心者,像冯紫英这种主动请缨去永平府的,也只有他一个罢了。
哪怕是在北地士人中推行这一点,肯定都会引来很多不理解和责怨,人家都想方设法为自己的子弟士人留京努力,你却要去推动优秀者去府州,而且还是去最复杂艰险的府州,用意何在?
至于说冯紫英提出来的那些理由,听起来都是理直气壮,但是落到自己身上,只怕就没有那么令人愉快了。
所以这一切都需要建立在要做通这个进士群体本身的思想工作和朝廷优待制度保障这两点上,但现在哪一点都有困难,都很难为人接受。
齐永泰琢磨能够小范围小规模的做通一些人工作,然后以自己能力所及给一些照顾,为北地培养一些干才能臣,也就是现下能做的了。
倒是第二份建议,齐永泰初看时不以为然,丢到了一边儿,现在看来却觉得颇有新意,甚至很有价值,因为冯紫英在永平府的实践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简而言之,就是奖励农工商。
奖励农,就是鼓励新拓疆土,鼓励迁民,开辟荒地,增加田土和粮油棉麻产量,鼓励种植新式农作物,举了拓土垦殖东番的例子,认为可以极大的缓解内陆人多地少的难题,提出了南下北上东进的战略。
奖励工,就是鼓励民间大力发展开矿、工坊这些产业,列出了和民生息息相关的几大产业,如采煤、金银铜铁矿,冶铁炼钢、制铁、陶瓷、丝绸、棉纺、制茶、药材种植和加工,新办工坊可以考虑免税三年,并支持钱庄银庄对这些产业提供支持,同时朝廷应当加大对水利和道路的建设力度,消减流民,……
奖励商,则是鼓励内外贸易,加大流通,鼓励开辟陆海新的商路,予以军功相酬,……
这些建议初看齐永泰都觉得要么是没有什么新意,要么就缺乏可操作性,或者就是哗众取宠之举,但现在看看永平府的动静,就知道冯紫英绝对是有备而来,而且是把永平府做成了一个试验田。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一节 叙功论绩的诱惑
抚卷沉思良久,齐永泰觉得自己这个弟子还真的是一个妖孽。
你说才思敏捷也就罢了,这执行能力也设计如此出彩,寻常在下边历练十年的干员未必比得上他的这份游刃有余,把一干商人、士绅都在手里调弄得团团转,而且一个个都还甘之如饴,赶着送着要巴结他。
单单是那修建迁安、卢龙到抚宁、榆关的道路,花费就不小,但这些商人却无一有异议,真的做到了令行禁止,让人咋舌不已。
冯紫英的坚持还是有些道理的,这样大一摊功绩若是被外人挣了去,那对北地士人无疑是一个损失。
魏广微出任知府没有什么问题,只要讲明原委,他肯定乐意,倒是练国事这边,本身练国事已经是从五品员外郎了,而且还在吏部这等要害位置,的确有些可惜,但考虑到在永平府历练做事两三年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齐永泰又觉得还是值得的。
思前想后,齐永泰觉得冯紫英的提议还是可行的,唯一障碍可能就是练国事本人态度,但看冯紫英胸有成竹的架势,估计这家伙能够说服练国事才是。
实际上齐永泰纯粹就是想多了,第二日冯紫英便将练国事约到了府上谈了大佬们的想法和自己的建议,练国事没有任何由于便应承了下来,尤其是在看到了冯紫英一系列规划和意图想法之后,练国事更是兴奋莫名。
在吏部历练在外边看来似乎位高权重,而且声名显赫,未来从吏部走出来也的确会有非常好的前程,但是对于一心想要做点儿实事的练国事来说,这却让他倍感空虚无聊,各种繁杂事务能把人磨得没有半点脾气欲望,与冯紫英在永平府大刀阔斧的做事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现在有机会能够接替冯紫英在已经打好了基础的这块土地上大干一番,练国事恨不能立即就接手冯紫英手中活计,直接进入角色。
“行了,君豫,你也别觉得这事儿干得轻松畅快,那些商人和士绅们都没有那么简单,利字当头,他们干什么都行,但是一谈及利,各家也不会相让,你在其中如何扮演好仲裁者的角色,也得要好好琢磨琢磨,我这里有些相关的一些文档资料,你拿回去好好先看一看,熟悉熟悉,我估计开年之后形势很快就会明朗,到时候你也就没有多少时间来做准备了。”
练国事狠狠点了点头:“我明白,既然要下去做事,自然就得要舍得苦累,……”
“另外,我也提醒你一下,在吏部做事儿,你名义上是官,但实际上还是做的是吏的事儿,无外乎事情有轻重而已,但是你到了下边,你就是实打实的官了,我建议你可能要物色一二幕僚了,去了永平府,他们的帮你熟悉情况,打点下属,结交士绅商贾,否则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面对冯紫英郑重其事的建议,练国事一愣之后才回过味来,下边做官和在部里边做官是两个概念,要学会放权放手和抓住主要,如何把各方资源调动起来,合理运用,非常关键。
“紫英,看来你这一年颇有所得啊。”练国事有些感慨。
“都有这样一个过程,从陌生到熟悉,从束手无策无从下手到驾轻就熟游刃有余,你完全没有问题,我都能行,你不行?”冯紫英鼓励道:“显伯兄如果出任知府,你和他也很熟悉,但是他未必有太多精力放在这上边,所以具体事务还得你来,届时我也会和山陕商会和已经联络我的一些本土士绅交代,另外还有一些本土资源也会交给你,……”
练国事也默默记下。
“另外,若是你们练家若是有意此行的,不妨也介绍一二进来,……”
练国事吃了一惊,讶然看着冯紫英:“紫英?!”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么大的营生,你真以为山陕商会和佛山庄记以及本土士绅如此放心交给你来主导,若是没有利益牵扯,他们怎么可能放心?我不是要你本人在其中要干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更像是一种质押吧。”冯紫英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愿意这样,但是你想要尽快打开局面,赢得他们的认同和支持,只能如此,利益趋同,才能最大限度聚合力量,这个道理不用我说,……”
练国事走了,冯紫英看得出来对方脚步比来时沉重,但是他却无法帮助对方。
这种心结应该练国事自己去打开,而作为永城士绅望族出身的他,也不过是一时有些感触而难以接受,很快他就能明悟过来,想清楚其中原委利弊。
有时候冯紫英自己也在反思自己,似乎自己也一样无法摆脱时代的束缚,你不踏进去,就难以利用他们的利用,而作为一个凡人,痴心妄想觉得可以以一己之力来改变整个体系、制度和时代,那太不靠谱了。
所以他只能选择一定程度的“同流合污”,而这种“同流合污”甚至在这个时代连潜规则都不算,就是明规则,顶多大家心照不宣罢了,连都察院和龙禁尉都不会对这等情况过于关注。
以大周俸禄体系来计算,一个地方官员要维系自身足够体面的生计和承担起幕僚们的花费,单单靠俸禄,那真的是不可想象的,这也是为什么贫寒人家往往出一个举人进士或者仕途光耀者会被广为传颂,而真正忽略了进士举人和官员群体中绝大多数都还是家庭富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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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得春假就快要结束了,冯紫英也在准备着重返永平府。
虽然知道自己恐怕这次重返永平府也只能在永平府呆上一二个月便可能要回来,但是该做的事情还得要继续做起走。
这段时间京中各派大佬们都在紧锣密鼓的聚会商议,很显然大家都要为春假结束之后的人事大调整做着最后的努力。
虽然七部尚书和都察院主官已经明确,但是规模更大,或者说变数更大,争夺更激烈的七部侍郎,都察院的副都御使、佥都御史,许多重要直省、府的官员也面临着大计之后的调整,可以说这应当是自永隆帝登基以来,以叶向高、方从哲、齐永泰、李廷机、李三才五位阁臣组阁之后形成执政核心群体成形之后的最大规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人事布局。
这个时机真的说不上好。
西南战事正陷入胶着状态,甚至还隐隐有蔓延之势,北地、江南士人因为江北镇和江防水师的组建而导致的争吵还在继续,户部巨大的缺口让一干阁老们捉襟见肘,京营重建和武勋群体的大溃败带来的冲击影响在京中还在隐然发酵,……
这些都还是明面上的,潜在水下的各种暗波伏流更是难以看清,但所有人包括永隆帝都清楚这种局面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否则各种问题会越来越多,局面也会越来越糟糕。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在其位才谋其政,这个道理对任何人都适用,你只有给了这些人权位,才能明确他们的职责,也才能让他们为之去努力做事,所以也才有永隆九年这一轮的人事大调整。
当然,这一轮人事调整不可能一步到位,首先要把关键岗位确定下来,再来说其次的副手官员,再次才是更低层面的官员,但能够跻身于吏部这一轮人事调整中的任何一个人,都绝对是众目所向的。
和练国事谈了之后,冯紫英又把郑崇俭、范景文、贺逢圣、方有度、吴甡等人找来一叙。
当然,和他们几位就不能像与练国事那样开诚布公了,毕竟自己到顺天府和练国事接替自己基本上是铁板钉钉的大概率事件,自己和练国事之间在很多问题上的认知也较为趋同,所以才能那样推心置腹。
像郑崇俭他们几人,虽然关系也比较密切,但除了方有度外,还没有达到与练国事那样的程度,而方有度则在见识上还要逊色练国事一筹,只不过在私谊上更为紧密。
冯紫英在和他们谈话中更多的是谈及了自己在永平府的所作所为和巨大的机会,也提到了自己在永平府这一年中的种种举措可能会被吏部与都察院叙功论绩,这都让几人艳羡无比。
郑崇俭是最有感触的。
宁夏叛乱冯紫英单枪匹马独创草原去和土默特首领卜石兔谈判,后来又在甘州力排众议拒敌于城外,就凭着这两桩功劳一下子就让冯紫英脱颖而出,再加上提出了开海之略,使得冯紫英一介二甲进士直接进入翰林院成为修撰,甚至压了作为一甲进士中榜眼探花的杨嗣昌、黄尊素一头。
要知道提出开海之略并不算功劳,只是让皇上和朝廷重臣们见识到了冯紫英远见卓识,认可了他,真正叙功让冯紫英进翰林院当修撰的还是其在平叛时的两桩功劳,这才是实打实的。
现在冯紫英这一年里又在永平府搅起了滔天巨浪,一连串的动作看得人眼花缭乱,听得冯紫英提及吏部又要叙功论绩,如何不让人他们心痒难熬。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一节 建议
“紫英,你说的这般的确让人心动,只是未必各地都能有永平府这样的情形啊。”郑崇俭不无感慨,不过他还是很客观地分析着冯紫英的介绍。
“像你说的榆关港,正巧处于辽西走廊补给终端,而且又和东蒙古地区极为靠近,以令尊有意拉拢海西女真与内喀尔喀人来抗衡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方略,正好就成就了榆关港,而永平府的丰富铁矿也不是其他府州具备的,换一个地方,岂能有如此条件?”
范景文却不同意贺逢圣的观点:“大章,各个地方都有不同的情形,因地制宜而已,永平府多矿又有榆关港,位置也好,所以紫英就选择了走开矿建坊和发展商贸的路径,如果换一个地方,必定有其他优劣,治安不好,那就强力整治,铁腕肃清;教化不兴,那就建学修院,鼓励教育;赋税不振,那便和劣绅斗智斗勇,……,总归是找得到路子的。”
郑崇俭苦笑,这个范景文说起话来倒是有条有理,但是却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不是什么人都能复制冯紫英在永平府的模式的,否则真以为那么多去府州的各科进士也没见几个能有显耀的政绩?
永平府这一年能取得如此成绩,天时地利人和都是集齐了,当然郑崇俭也承认冯紫英超群的能力在其中也起到了主要作用,但是若无永平府的具体环境条件,紫英也不能拿到这么漂亮的政绩。
冯紫英当然也清楚范景文的想法有些理想化,但是他现在就是需要激起这帮人愿意下府州去打磨锻炼一番的意愿,至于说在下边去经历种种磨难,碰得鼻青脸肿,那才是一个士人官员成长的必经过程,不经历这些,他们也无法成长起来。
这帮同学应该是最和他观念相近感情做好的助力了,如果能够通过持之以恒的灌输和转化,让他们接受自己的许多观点理念,并在实践中加以运用,那一个带一个,必定可以取得远胜于自己单打独斗带来的效果,同时还能在大周朝廷体制内聚集起一帮志同道合的同志。
“大章和克繇(范景文)所言都有一定道理,永平府的情况的确较为特殊,加之又赶上了蒙古人入侵的这种时机,我也算是赶巧了吧。”冯紫英笑了笑,“克繇所言因地制宜也是十分中肯,若是咱们到江南州府,是不是该鼓励农桑,支持工商,到湖广府县,那自然就是要兴修水利,拖垦荒地,到了山陕,自然就要整肃治安,储粮赈济,总而言之,不一而终,如何选择,需要根据当地实际情况来做出判断,但是我以为,无论如何这种锻炼磨砺都是极其重要的,不必过分执着于民心政绩,哪怕我们一时半会儿未必能取得效果,但只要持之以恒,定然能见到成效,……”
冯紫英委婉提醒,让先前一干唏嘘感慨的诸人都有些脸红。
之前大家都是在艳羡冯紫英取得的成绩,却忽略了冯紫英在其中所做的事情,甚至忽略了做事的初心,所以冯紫英才提醒大家莫要忘了士人为官的本心初衷,若是大家这般在尊长面前说话,只怕又要被好生批评训斥一番了。
“那紫英,你的意思是建议我们都主动申请去府州?”方有度直接问及最核心的问题。
“嗯,这倒不一定,若是大家觉得在现有的职位上做得很顺手顺心,觉得很有长进和前途,到不必立即就要去下边儿,但是若是觉得萧规曹随按部就班,无甚意义,那么就可以考虑下边去试一试,另外也需要考虑自身情况,包括家人……”冯紫英顿了一顿,“但我个人还是强烈建议大家有机会最好能趁着年轻下去到府州磨砺几年,其其历练收获绝对远超在部院里消磨。”
冯紫英说得很很郑重,其他几个人也都若有所思的点头。
这不是简单的小事,涉及到各自一辈子的前途,虽然现在他们很艳羡冯紫英的表现,但是一来这也只是一种预期,他们并不知道冯紫英可能会再升两级出任顺天府的府丞;二来他们也也要自我掂量,自己到那个位置上,能不能像冯紫英一样做得那么好;三来有没有那么合适的机会能供自己去一展所长。
这些都是需要慎重考虑的,岂能凭着冯紫英一席话就头脑发热冲动起来?
但是不得不说,冯紫英用自己例证来证明了很多事情可以做到,尤其是在府州这个层面或许有更多的机会供自己发挥,英雄年少正当其时,不趁着这个机会去搏一把,难免日后不会遗憾终生。
这种心动会一直萦绕在他们心中,会逐渐发酵酝酿,直到被某个事件刺激,或者某个时候突然爆发。
一干人告辞离开了,冯紫英在书房中默坐。
看来这帮同学也不是那么好忽悠的,关乎自身未来前途命运,是需要仔细斟酌。
但他也感觉得出来,几个人都有些意动,毕竟自己现在已经和他们拉开了距离,他们若是不迎头赶上,日后只会被越来越远。
现在大家还能在一起畅谈抒怀,但日后若是他们还是六七品官上徘徊,而自己却已经迈入三四品大员重臣序列,只怕就不可能再像现在这般直抒胸臆畅谈无忌了。
作为士人自然都是有上进心的,这也是士人们最看重的,名声威望乃是士人存身的依靠,而出仕之后就更是要依靠在仕途上的前进来证明自己。
正琢磨间,却听宝祥来报,郑崇俭和方有度去而复返。
郑崇俭和方有度在门上遇到,二人都是露出会心微笑。
相较于范景文、贺逢圣和吴甡几人,郑崇俭和方有度与冯紫英的关系又要胜于三人。
郑崇俭是与冯紫英有共赴宁夏平叛的特殊经历,而方有度除了在书院的渊源外,现在更勉强可以算是姻亲,他妹妹许给了冯紫英小舅子薛蝌。
“方叔,你也还有话要问紫英?”郑崇俭也不在意,他知道方有度和冯紫英现在算是亲戚。
“嗯,总要讨个准信儿,问个明白,有些话先前问太深,未免会让紫英为难,觉得是在逼迫咱们似的。”方有度也同样知道郑崇俭与冯紫英关系很密切。
“那就一起吧。”
二人进屋,就不再客套,直接问及冯紫英的看法意见。
“大章,方叔,只有你二人,我也不赘言,年后朝中人事必定大动,京察大计均会在年后迎来一个结果,这恐怕会是当今皇上登基以来最大的一次调整,除了朝中诸位尚书侍郎要有变化外,各省直府州亦会有许多变动,以我之见你二人与其在部院里消磨,不如寻机下去,当下机会甚多,无论北边北直、山东、陕西,亦或是湖广、江南,只要找到适合路径,都能有所成就,……”
郑崇俭也不绕圈子,径直问道:“那以紫英你的看法,设若我欲下府州,你觉得我当去哪里?”
郑崇俭好军务,这几年都在兵部浸淫,冯紫英略作思索,“湖广,或者四川。”
“因为西南战事?”郑崇俭皱起眉头,“难道紫英认为这场战事还能持续很久?非熊已经去了湖广,似乎……”
“我以为一两年都未必能消停,这恰恰是机会,只要非熊他是去参赞军务,你不一样,去了或许担任一府通判,支应前方战事,便能发挥所长。”冯紫英摇头。
郑崇俭沉吟不语。
他喜欢军务,但是下地方如冯紫英所言可能就是担任一府通判,可通判一般执掌粮运、屯田、水利这些事务,如果说要和军务扯上瓜葛,那就是粮运后勤的支应了。
这个事务虽然听起来不过是后勤保障,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战事中后勤保障至关重要,做好了这方面的事务,必定可以获得功劳。
想明白了这一点,郑崇俭便暗自有了决定:“紫英,我明白了。”
“嗯,你明白就好。”冯紫英又看了一眼方有度:“至于方叔这边,你在刑部也有些时日,想必也明白刑部要想获功不易,便是下地方,寻常治安不靖,你便是肃清也不过是应尽职责,除非涉及谋反……”
方有度当然明白这一点,立即心领神会,“谋反?紫英可是说白莲教?”
“倒不一定只是白莲教,凡涉及这等秘密会社,几乎都牵扯地方士绅豪强在背后,查处不易,而且牵扯甚广,所以才会是刑部和龙禁尉尽皆有责,所以若是能在这方面有所斩获,想必……”
方有度摩挲下颌,“白莲教在北直、山东、山西乃至南直广布,但尤以北直为甚,紫英之意是我若是下府州就,当选北直?”
“唔,北直乃至京畿要地,据我所知顺天、永平、河间、广平、真定、保定白莲教蔓延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你可选其一。”冯紫英给出建议。
方有度欣然认可。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三节 小反击
可以说在这春假的后几日里,整个京师城的都处于一种奇异的躁动状态下,在京中士人官员都已经意识到开年可能朝中就要面临一轮人事大动的情况下,只要有机会的,都无不抓紧机会钻营一番,力求在年后的京察、大计之后获得一个更好的机会。
冯紫英也还被乔应甲叫去过一回,不过乔应甲那里就不是大佬云集的正式场合,而是私下里两人的商谈。
乔应甲询问的就是冯紫英给齐永泰关于选拔观政进士到地方府州担任佐贰官历练的建议,以及鼓励农工商和开拓垦殖的建议。
对后者乔应甲感兴趣的是工矿业发展对流民的吸纳作用,对前者乔应甲尤为感兴趣,冯紫英也详细想起介绍了目的和意义。
冯紫英知道乔应甲很关注这几科的山西士人,像和自己一科的郑崇俭,以及永隆八年这一科的陈奇瑜和孙传庭,都称得上是有大才,作为山西士人领袖,他当然也希望郑崇俭、陈奇瑜和孙传庭都能有所造化,而冯紫英在永平府的表现的确很让人动心,如果这山西三杰中三五年后能有现在冯紫英的水准,也不枉他乔应甲一番苦心。
从乔应甲那里冯紫英也能大概了解到一些情况,像孙居相可能会从刑部右侍郎转任吏部右侍郎,比如自己的岳父沈珫可能出出任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又比如青檀书院掌院山长周永春则是传言出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而杨鹤则升任左佥都御史。
“这么说爹爹要去山西?”沈宜修眉头一蹙,“这一去又不知道是几年,妾身还希望爹爹能回京师城歇息一下呢。”
“岳丈大人正值壮年,而且在东昌府政绩官声都可圈可点,所以才会有此升任,左参议算是一个不错的实缺官,在一省这种掌管政务,仅次于左右布政使,既不用承担太大压力,也能放手做一些事情,我相信岳丈应该满足这样一个安排,而且山西距离京师也不算太远,先前为夫还担心会不会把岳丈大人安排到湖广去任职呢。”
冯紫英把脚放在热水盆里安逸的泡着脚,金钏儿小心的替他按摩着足心,力道不轻不重,让他十分舒服。
“夫君是担心湖广那边会因为西南战事影响?”沈宜修也很敏感,立即觉察到了这一点。
“嗯,西南战事何去何从,为夫现在心里都没数,要说复杂吧,似乎战事也没有那么激烈,杨应龙和奢崇明已经勾结起来,但是为何战事却还局限于一隅,未曾蔓延,这很蹊跷。”冯紫英眉头深锁:“固原军水土不服,磕磕绊绊,王子腾的登莱军倒是表现不俗,一路势如破竹,但是却后勤始终受制于人,每每得手之后又只能收缩回去,孙承宗在叙州那边却陷入了苦战,这个局面我是看不懂了。”
“终归是些癣疥之疾,怕是难以成气候吧?”沈宜修到没有觉得那边一些土司军能成什么大事儿,觉得丈夫有些大惊小怪了。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妻子不是不通世务的俗女子,长期跟随在其父身边,不仅仅是精于诗画,对时政也有自己的看法,所以还是很耐心地解释道:“宛君,你有所不知,西南多土司,而且地理、气候都尤其适合山民盘踞,朝廷不是拿不下打不赢,而是付出代价太大,消耗时间太长,而且一旦把四周局面打烂,朝廷要想恢复这些地方的元气,不知道又要付出多大,不管的话,四川、湖广都是朝廷粮仓,所以对朝廷来说,是宁肯羁縻也不愿意轻易动刀兵啊。”
“但有些事情是你越怕越会来,无可逃避啊。”沈宜修也不无感慨,“总感觉朝廷现在哪方面都是缩手缩脚,难以放手一搏,做事情也好,打仗也好,都是顾此失彼捉襟见肘一般,朝中诸公人才济济,难道就没有一个更好的韬略?”
冯紫英摇摇头,苦笑了起来,这不是哪一个人能解决得了的问题,积弊多年,沉疴难起,岂能一蹴而就?
更为关键的是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内部的隐患才是束缚了从皇帝到各方的手脚,让各方在做事情上都要先留一手,对任何人都难以推心置腹,这种情形下,几乎就是自己绑着一只手来和对手过招或者做事,这种情况下,你怎么能有多么好的结果?
见丈夫不愿再说,沈宜修也就不再多问,倒是问了问晴雯父母寻找的事情。
冯紫英倒也没有忘记,说了现下难处。
易州那边应该是换了人或者说原来档案资料管理混乱,没有找到原始依据,所以这事儿就只能搁下来,冯紫英也不可能跨州过县去深查,否则就要被人视为是不是故意来找茬挑毛病,有什么其他企图了,这可是马上就要面临京察、大计了,哪个官员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差错。
“君庸现在在礼部观政,他现在觉得有些无所事事,相公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建议?”沈宜修挨着丈夫坐下,蜷起双腿,冯紫英此时也已经被金钏儿把脚擦拭干净,伸腿上了炕榻,这会子时辰还早,离上床休息还要一会儿,两口子就这样歪在外间炕榻上休息,说会子闲话。
“我倒是希望君庸能跟着我来做点儿实事,也算是一个锻炼,不过他是进士,现在观政,除了六部和都察院以及五军都督府,去哪里好像都不合适,但我也给齐师建议过,进士观政最好一年一换,不要老局限于一个部院里,齐师也基本上同意,但还得要内阁通过才能施行,现在还不好说。”
冯紫英也越发觉得这进士观政三年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制度,但是却不宜局限于部院和五军都督府,若是能到府县,尤其是县州一级去观摩了解一下最基层为官的实际操作方式,那对他们的成长绝对会是一大长进。
待到金钏儿和云裳都退了出去,外间只剩下夫妻二人,沈宜修才启口道:“相公,你马上就要去永平府了,妾身又没法过去,宝钗和宝琴二位妹妹是要跟着过去的,二尤似乎有些担心和宝钗宝琴姊妹相处,也有下人说说宝琴妹妹有些不太好说话,……”
“哦?!”冯紫英略感吃惊,他没想到宝琴才嫁进冯家没几天,就已经有传言出来了,这不能不让他警惕。
二尤应该不说,起码不会明说,但是宝琴进了冯府之后,的确有些活跃,难免会招来一些看法,长房那边,自己原来的身边人,还有冯府老人,恐怕都在盯着这个过分活跃的女子,而且她的身份也很尴尬而独特,媵,几乎与嫡妻和妾之间,这在很多人家庭中几乎都不可能存在,这就很容易招来闲话。
沈宜修目光平静地看着丈夫,她知道丈夫很喜欢宝琴的这种活跃性子,另外薛宝琴自幼在外跟随其父奔波,见识颇多,而丈夫与其他男子不一样,又是一个欣赏女子多才多艺的性子,所以薛宝琴也有点儿投其所好的味道。
不过此女性子过于强势而尖锐,也不知道薛宝钗在面对这个无论是身份还是年龄上的妹妹时,会如何着想?会不会觉得有喧宾夺主甚至鹊巢鸠占的感觉?
沈宜修本人到还不至于对薛宝琴有什么不满,身份不对等,而且面对压力最大的应该是宝钗而不是自己,至于说二尤,也不过是念及马上要和二薛一起去永平府,担心面对宝琴的咄咄逼人而自己又不在永平府,她们俩又都算是老实性子,没有人做后盾而吃亏罢了。
晴雯这丫头对宝琴印象不好,也经常谈及宝琴的种种表现,免不了也会夹杂一些情绪进去,这一点沈宜修心里还是明白的。
“相公不至于觉得妾身会对宝琴有什么偏见吧?妾身其实也不想说这些,但是我觉得宝钗妹妹执掌二房应该是很合适的,她性子温婉大方,和妾身也交流过两回,妾身觉得长房二房就这样相处甚好,若是因为宝琴妹妹的一些没注意言行而影响到府里包括太太那边的一些丫头下人们的观感,给太太带来不好印象,那就不合适了,所以相公不妨提醒一下宝钗妹妹,……”
沈宜修语气很平淡,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另外就是晴雯的事儿,妾身既然不能去永平府,二尤又是一个不太管事的,妾身想把云裳留在身边,让晴雯跟着相公过去,也便于帮着二尤管事,那也就需要给晴雯一个交代,相公也不是挺喜欢晴雯么,不妨就在这二日里寻个时间把晴雯收房吧。”
没想到话题一下子转到了晴雯收房的事情上,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措手不及,不是再说宝琴的事儿么?怎么就扯到了晴雯身上来了?冯紫英心念急转,很快就明白过来。
说是对薛宝琴没什么,但是沈宜修还是感觉到了一些不悦,这才会用这样隐晦的方式开反击了,而且还是顺理成章之举。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五节 幽会
瞥了一眼沈宜修,冯紫英心中有些好笑。
女人之间那点儿小心思还真的有些不好拿捏。
照理说沈宜修嫁进冯府也有一年多了,而且从怀孕到生产,晴雯作为她的贴身丫头,在她不方便的时候侍寝有无数机会,虽然说有着自己在永平府的缘故耽搁了,但是自己回来的时间和机会也不少,沈宜修要真有此意,早就可以安排,但每每都是口头上提一提,并未坚持。
可这一次听她口气倒显得有些正式了。
口里还说着让自己提醒宝钗,但这会子却又要让自己把晴雯收房,这显然是受到了一些刺激,但至于么?
冯紫英很快就把这点儿事情想通透了。
女人,无论是多么恬淡通透的,但在面对这种压力或者挑衅时,都会毫不犹豫的展露出自己的反击姿态,獠牙也好,猬刺也好,该亮出来就得要亮出来,或者这就是另类的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不过冯紫英并没有接受沈宜修意思的想法,在他看来自己反正在永平府已经呆不到多久时间了,很快就要回京,何必在这个时候显得那么急色?
“宛君,孩子才刚一个多月呢,晴雯不是最合你心意,跟着我去永平作甚?”冯紫英摇摇头:“宝琴这丫头还是年龄小了一些,不及你和宝钗那么沉稳,考虑事情有时候就没有那么周全,我会和宝钗说一说,估计她自己也能慢慢悟出来,……”
但冯紫英低估了沈宜修的坚持:“相公,云裳也挺好,这丫头实诚,做事踏实,晴雯还是燥了一些,再说了,都是你原来喜欢的丫头,云裳、香菱和金钏儿你都收了房,为何厚此薄彼却独独不收晴雯?晴雯心里如何着想?”
冯紫英啼笑皆非:“宛君,怎么就这会子如此急切要办这桩事儿了?”
“相公啊,您想想,您要去永平府,妾身没法陪着,二房跟着你去,但长房不能缺位,二尤都是敦实性子,侍候相公还行,做事恐怕就差了一点儿,晴雯跟着您去妾身也好放心,总不能让外人在背后戳妾身脊梁骨,说相公身边只看着宝琴替相公照顾管事,长房却没人了。”
沈宜修的语气略微有些变化,带着些许撒娇,眉目如画的俏靥上多了几分小儿女气息,樱唇微翘,鼻翼精致,双颊晕红渲染,宛若一幅最美的彩妆仕女图。
冯紫英从沈宜修眉目间看出了她的决心,有些犹豫。
很显然沈宜修是不愿意二薛此番去永平府独占鳌头了,如她所说二尤侍候自己可以,但是代表长房做一些事情可能就没那么得力,但这不是主要的,永平府那边能有多少事情做?
最主要的还是沈宜修感觉到宝琴的气势太过凌厉,而长房这边却缺少能与之匹敌的人,二尤太过老实,便是晴雯性子燥辣火爆,桀骜不驯,气势上倒是够了,但面对宝琴的排面,恐怕也有些勉为其难了,也不过是矮子中间充高个,无奈之下的选择。
“非要就这几日里?”冯紫英皱起眉头。
这一次沈宜修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道:“就这几日便好,也好让晴雯这丫头能歇息几日陪着相公去永平府。”
冯紫英踌躇了一下,“宛君,此番朝中大动,虽然说主要是集中在七部院,但是估计接下来大计就会涉及到地方上,没准儿我也可能会有变化,万一我若是奉调回京,……”
沈宜修秀眉一扬,“这不更好么?妾身倒是巴不得相公能早点儿回来,不过这和晴雯收房没关系吧?本来就拖得够久了,总不能宝钗宝琴两位妹妹身旁的丫头们都被相公收房了,晴雯却还一无所获,那真的就要说我这个当奶奶的太刻薄善妒,心胸太小了。”
“谁能说你这个?”冯紫英一边摇头,一边笑了起来,“沈家风范,便是在江南亦是素有清名,你可是嫡出长女,而且这一年里,你在府里下人们心中印象谁人不知?”
丈夫的奉承虽说有点儿刻意,但是沈宜修还是很高兴,“只要有相公的认可,妾身就满意了,至于外边儿的说法,倒也不必太过于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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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已经许久没有来大观楼了。
依然是如此人声鼎沸,因为这是春假期间,这人气反而比寻常时候更好了几成,看看这四周摩肩接踵的客人旅人和小贩,就知道合适的位置加上积攒起来的名气,给大观楼带来了多么好的生意。
冰糖葫芦、糖人儿、炊饼蒸饼、混沌汤圆、煎饼果子,各色小贩吆喝着,一长溜儿的延伸开来,更有无数人扛着抱着孩童,簇拥着随着人流四处嬉笑游走,好一副盛世风华的百像图。
越是靠近大观楼,就越是热闹,在门外专门拓宽出一大片空地,用栅栏围起来,用于供客人们的健马、马车、小轿停放,轿夫、马夫、车夫们都三五成群的在一起说着闲话,这些许多都是京师城里高门大户里的,大多认识,最起码也是面熟,一来二去,两三句话就能说到一块儿,京师城里百姓的这种嘴皮子工夫最是能体现出来。
贾蔷和一名小厮老远就迎了出来。
对贾蔷冯紫英没太深的印象,原来《红楼梦》书中贾家旁出子弟中,一个贾芸,冯紫英还有些印象,还有一个贾蔷,冯紫英只知道此人好像和宁国府那边关系熟络,其他便一无所知了。
不过贾蓉去了海通京师号,大观楼这边薛蟠又是一个不管事的,而柳湘莲随着名声越来越大,精力也没有多少放在戏园子的管理上,加上有贾蓉的竭力推荐,才让贾蔷跟着柳湘莲学着做事儿,一来二去,渐渐的也就能上手了。
“贾蔷见过冯大爷。”贾蔷见到冯紫英,一揖到底,态度极是恭敬,心中也还有些惴惴。
他以前虽然也见过冯紫英,但是要么就是远远看一眼,要么就是迎面而过,几乎没有能正式说过话。
现在冯大爷越发威势,他现在好不容易谋到了这个大观园的管事,虽然贾蓉口口声声说已经替他说妥了,但没听到冯紫英亲口允了的一句实在话,他心里始终不踏实。
“蔷哥儿,文龙不在?”冯紫英点点头,“不必如此客气,先前我们虽然见得少了,不过蓉哥儿可是没少在我面前夸你勤勉能干,柳二哥也说起过你,这大观楼现在越发生意兴隆,他也忙不过来,日后你恐怕会更忙碌呢。”
“薛大爷今日有事没来,往日倒是早早就来了。”听得冯紫英这般一说,贾蔷喜不自胜,连连拱手,“托大爷的福和蓉大哥、芸大哥的提携,还有二爷的扶持,贾蔷不过是在这里帮衬一把,当不起大爷的谬赞。”
“好了,日后接触多了,你便知道我的性子了。”冯紫英摆摆手,“我今日正好有暇来看看,倪二可来了?”
“倪二哥早就在那边候着大爷了。”贾蔷点头,一边伸手延请,“可巧不巧,今儿个琏二奶奶也来看戏了,……”
贾蔷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冯紫英神色变化。
他是知晓冯紫英和贾琏关系不一般的,现在贾琏去了扬州,听说在那边已经纳妾生子,甚至要另娶,而这位琏二奶奶实际上已经是前琏二奶奶了,却一直没有搬离荣国府。
只不过好歹还是王家人,和荣国府二太太也还是姑侄关系,所以也无人敢多问,不过这气势似乎已经堕了不少,这位爷和琏二奶奶也不知道有无交情,所以他才会提这么一句。
若是没有交情,甚至不愿意见面,那自然就安排相隔远一些,若是这位爷还记挂以前和琏二爷的情分,倒可以安排在紧邻一块儿。
“哦?二嫂子也来了?”冯紫英假作讶然,迟疑一下之后才缓缓道:“二嫂子在楼上?”
“是,已经进去了,平儿姑娘也陪着。”见冯紫英的脸色,贾蔷心中便大定。
看样子琏二奶奶和冯大爷关系并没有因为贾琏与琏二嫂子的和离生分,难怪传言说琏二嫂子谋得一笔大生意,便是那京中武勋被蒙古人俘获之后的赎人之事,也是冯大爷从中帮忙,连蓉大哥和贾瑞、倪二等人都参与其中,这段时间忙得不亦乐乎,听说获利颇丰,看来不假。
今日没准儿就是冯大爷要和琏二嫂子商计一番。
“那我便替爷安排在琏二嫂子旁边,琏二嫂子来时便说要寻个清静之地安心看戏,所以在甲字十二号,便替爷安排在甲字十一号。”
“你安排便是。”冯紫英微微点头,负手径直而行,随即又停住脚,“你怕是也听闻那京中武勋赎人之事,我正好和琏二嫂子商计一番,便莫要安排闲杂人来打扰了。”
贾蔷亦步亦趋,连忙点头应承,“那倪二爷这边……?”
“你先让他来,我和他说完再与琏二嫂子说道。”冯紫英容色淡然。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六节 撞上
“爷就在隔壁,和倪二爷谈话呢。”平儿小心翼翼地从门外进来,瞅了一眼仍然保持着笔直坐立姿态王熙凤,抿嘴微笑,“奶奶莫要着急,……”
“小蹄子,我着什么急?怎么,我还赶着去给他送银子不成?”王熙凤有些羞恼地瞪了平儿一眼,但双颊的晕红还是暴露了她的一些心思。
“奶奶,大爷早就说过他不会介入这些,您这些银子他肯定不会要,不是还说留给您傍身么?”
平儿还是很相信冯紫英的信誉,说一不二,而且自打大爷和奶奶有了这层关系,多少也算是一段露水姻缘了,一日夫妻百日恩,爷也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自然也会替奶奶考虑。
“平儿,话是这么说,但是你难道不知道这生意就是要讲求一个互利么?”王熙凤语气里却多了几分郑重其事,“我明白你的意思,敢情我和铿哥儿有了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我就能仰仗着这个肆无忌惮,或许一次两次可以,甚至三次五次也会不计较,再以后呢?只怕我在他心目中就会爱变成一个不知廉耻贪得无厌的女人了吧?我不是那种人,也不想在他心中留下这种印象。”
“可是……”平儿咬唇。
“平儿,咱们以后可能就要自食其力了,贾家无法依靠,我又不能再回王家,你信不信,失去了这些,我离开了贾家,往日对你毕恭毕敬甚至一张帖子就能办妥事情的情形,只怕转瞬就会烟消云散,谁还会理你一个被和离的女人?”王熙凤看得很通透,语气里也十分淡然,“铿哥儿算是一个讲求情义的人,但越是这样,我便越是不能仗着这个肆无忌惮,我希望我做的事情在他接受范围之内,甚至乐于交给我来处理。”
“在他接受范围之内,乐于交给奶奶处理?”平儿还有些懵,不太明白其中含义。
“平儿,你不会觉得铿哥儿就此停步不前了吧?”王熙凤在这方面却是比平儿看得远得多,“现在他都是正五品了,才二十岁啊,三五年后或许就是一府知府大员了,他们这些人岂会没有一些需要人替他们处理的事情,我说得这些事情是他不能出面,但是他的家眷要避嫌,但是又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帮忙接手的事情,就像这一次的,固然是我和贾赦主动找上门去,但是我感觉铿哥儿一样也需要我们来替他处理这桩事儿,若是我和贾赦不去,我估计倪二和贾珍、贾蓉没准儿都会一样上手,……”
“可奶奶,这些事情不过是偶尔遇上,……”平儿还是不理解。
“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呢?”王熙凤目光多了几分坚韧,“这些当官的明面上固然是冠冕堂皇,但是越是到高位,越是有许多他们不好出手的情形,我看好铿哥儿的日后,那么或许我们能在这里边找到属于我们的机会和位置。”
“可是……”平儿心里有些忐忑起来,这可和冯大爷的设想有些差异。
虽然相信冯大爷会给二奶奶一个妥善的安排,但是却绝非奶奶所想的这种,按照二奶奶的想法,那就是要更深更多的牵扯到冯大爷日后的事务中去,这合适么?
以前也就罢了,但现在宝姑娘和宝二姑娘都嫁了过去,未来林姑娘也还要嫁过去,如果二奶奶还要这般,难免就会引人生疑。
本身男女之间若是有了那层关系,就免不了会恃宠而骄,或者有所依仗而发生变化,宝姑娘和宝二姑娘都是极其精明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一旦被她们觉察出什么来,那该如何是好?宝姑娘和奶奶可是嫡亲姑表姊妹啊。
平儿有心想要劝阻,但是此时见二奶奶这般兴致高昂,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行了,你也别在那里纠结担心了,这等事儿,难道我还不明白其中奥妙道理?”王熙凤见平儿的模样,哪里还能不明白,忍不住酸了一句:“铿哥儿还没有把你收房呢,怎么觉得你的心都全部拴在他身上去了?”
平儿又羞又气又急,猛地跺脚:“奶奶,您说些什么呢!”
“哼,说什么你还不明白?小蹄子思春了呗,也是,你也该有男人了,这荣国府里边,年龄大的丫头除了鸳鸯就没有了吧?”王熙凤撇了撇嘴,“袭人比你还小吧,我看也被宝玉给收房了,也是该考虑了。”
被王熙凤有些粗野的话语给挤兑得只能捂住耳朵,平儿脸也是燥得通红,但心里也忍不住浮荡起来了。
……
“好了,我知道了。”
冯紫英容色严肃,身子微微靠在椅中,而一旁的倪二却是斜坐着半个屁股在椅子边儿上,陪着笑脸。
“那大爷的意思是……”
“唔,京中和一年里流民涌入不少吧,你下边也多了不少人吧?”冯紫英思考了一番才缓缓问道。
“的确多了一些,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许多都是原来老兄弟介绍来的,乡里乡亲,若是一味不闻不问,一来伤了老弟兄们的心,二来却容易把这些人推到别的一方去,再说了,他们也多少能做一些事情,所以……”
倪二小心解释道。
“行了,我没问你这个,既然人多了,而且来自四面八法,你多操些心思,日后我若是需要,你要能替我挑选出一二十精明能干心思灵动的角色出来,你也莫要问做什么,届时我自有安排。”
冯紫英也需要为日后自己真的要出任顺天府丞考虑,吴道南若是不管事,那担子就要压在自己肩上,而对于京师城,重中之重那就是社会治安,其他都要放在后边儿去了。
若是有倪二来配合自己,许多事情倒也要简单许多,毕竟有他这个地头蛇在,起码在京畿这一带的消息自己不会吃亏。
……
待到倪二走了许久,冯紫英这才悄悄出门。
这一顺都已经被空了出来,本身就在最偏僻的所在,瑞祥被安排在了端口那里,算是替自己看门报警,实际上贾蔷也是一个极为醒目的角色,否则贾蓉和贾芸不可能都相中他,早早就把这一溜儿给清空了,找了几个护院在那里守着。
虽然有点儿小题大做欲盖弥彰的感觉,但冯紫英却也不在意,外人自然是不知晓什么的,贾蔷也不过就以为自己要和倪二、王熙凤谈谈赎人营生,倪二是从侧面小门出去的。
待到平儿悄悄蹩了出去,冯紫英竖起耳朵听了听,知道平儿就在外边儿楼道上,心里暗笑,却也放心,没等还有些忸怩作态的王熙凤反应过来,便一把勾住王熙凤的蜂腰,揽了过来。
不得不说这大观楼比起以前还是变化不小,起码这等最豪华的包房就已经改造得更为奢华隐秘了,套间式的隔断,窗口也不再是那种一览无余式的,而在两端用了锦缎布帘遮住,这样不虞被两边无意间发现什么。
一张休憩式的床榻,两边各有两张官帽椅,微微呈一个外八字拜访,这显然是为城中达官贵人们的女眷所准备的,一大家子出来五六个女眷也能容纳得下。
在冯紫英进来时,窗口两边布帘便拉到了最大限度,只留下了一个不到六尺宽的观看台口。
这床榻不高,而且有些靠后,被冯紫英这么狂野的一勾一抱,唬得王熙凤忙不迭地挣扎,虽说现在戏台上还没有人,不虞被人觉察,但是这脚下就是大堂,人声鼎沸,这一折腾起来,不说羞煞人也,这声音若是被人听了去,那还得了?
莫不是这铿哥儿可就有这般恶癖好?
在冯紫英钻入自己披风中绣袄衣襟里时,王熙凤还是有些抵触的,虽说思念日久,但这般一上来却是如此急色,还是让她有些不悦。
但是当冯紫英另一只是却挑起自己粉颊,然后吻了下来时,王熙凤一切不满抵触都顿时烟消云散,身子也顿时软了下来,若非还保留着几分清明,知晓这里断不能做那等羞人之事,王熙凤真的就要瘫软在对方身下任君采撷了。
……
一阵耳鬓厮磨手眼温存,钗横鬓乱间,那娇喘吁吁芳胸半露的模样,真让冯紫英有些按捺不住,好在王熙凤还是理智,只能压低着声音小声道:“这里不行,不如还是去上回那里,……”
冯紫英此时早把看戏听戏丢在脑后,尤其是王熙凤葱绿的抹胸露出一抹白腻,荡人心魄微微点头:“也罢,我让瑞祥先去打点,待会儿我便坐你车过去,……”
王熙凤娇媚地瞥了冯紫英一眼,差点儿都要把冯紫英魂都给勾出来了,身体的变化更是让王熙凤认不出吃吃娇笑,正欲戏弄一把,却听得那边传来瑞祥刻意提高的声调:“薛大爷,您来了,啊,请稍等,……”
“紫英在吧?我听说他来了,正说好久不见,正好好生说说话,咦,你这狗才,难道我和紫英兄弟见面还要你通传不成?”薛蟠粗犷的声音响起在楼道中。
家中有事,请假一日。
明日恢复,道歉。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七节 薛文龙
这一刻,紧张得张口结舌的瑞祥脚都软了半截。
这半边儿本来就是贾蔷打了招呼的,一顺溜儿几间包房都没安排客人,所以瑞祥也就斜靠在这墙板边儿上优哉游哉磕着瓜子儿,甚至还琢磨着找个杌子来坐一会子,反正没人来,也不知道大爷要在里边折腾多久。
作为冯紫英的贴身小厮,瑞祥和宝祥都算得上是冯紫英身边知晓隐秘最多的人了,爷和这荣国府琏二奶奶究竟是个什么关系,瑞祥和宝祥不想知道,也不愿意去想。
他们好歹也在冯府呆了这么些年了,平素里免不了也要和其他高门大户的下人们打交道,尤其是爷去什么地方赴宴、聚会这些时候,自然这些下人们就要凑在一块儿打堆,都要一个赛一个比拼自己消息灵通,舌头够大。
其间也少不了要相互攻讦诋毁,东家长西家短,都少不了要被揭破出来。
什么爬灰的,偷小叔子的,长子和继母通奸乱伦的,哥哥和弟媳,弟弟和嫂子之间这些破事儿那几那就更不用提了,借腹生子,勾搭上位,大家族里边,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一切以延续香火维护家族稳定为核心,啥人啥事儿没有?
所以啥外边觉得是骇人听闻不可思议的新鲜事儿,对这些下人们来说就不算什么了。
瑞祥和宝祥对自家大爷究竟和琏二奶奶有什么瓜葛牵扯,他们都不在意。
在他们看来,那琏二奶奶如此年轻风骚,而自家大爷现在名满京师,这一来二去,尤其是那贾琏又不在京中,有些牵扯不清的事儿也很正常,更不用说现在贾琏还和离了,那就更不算事儿了,大爷瞧上这位琏二奶奶,那也是瞧得起她。
上一次大爷在马巷胡同里半晌才出来,瑞祥就已经明晓大概,还有那一回爷夜宿荣国府,可半宿都没回来,究竟在哪里歇息的,瑞祥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这冯家的规矩简单而直白,那就是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瑞祥和宝祥是冯紫英身边的人,对这些规矩更是知之甚深。
今儿个大爷又来了大观楼,把这小半块儿全部清了场,只剩下爷和琏二奶奶,先前还有一个倪二爷来叨扰了一阵,但后来也悄然离开了,可以说这半边好几间房都被人包了下来,没有谁会这么不识趣来折腾。
谁曾想到会遇上薛蟠这个莽人,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而且瑞祥还不敢阻拦,真要惹恼了这位呆霸王,一阵乱打只怕又要出一条人命。
在门外帮着望风的平儿听见声响,更是唬得脸都白了,这要被薛蟠闯进来撞破,这二奶奶日后还如何见人?这二奶奶和宝钗宝琴姐妹之间的这层亲戚关系只怕立马就要崩裂,反目成仇了。
只是这等时候她便是再尴尬也得要出面拦一拦替里边两人争取点儿时间,至于说薛蟠会不会起疑,她也顾不得了。
“薛大爷,您来了?”稳住心神,平儿盈盈而出,大大方方地给薛蟠做了一个万福,“平儿有礼了。”
薛蟠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平儿,一愣怔之后,随即拱手回了一礼,“平儿姑娘也在,大姐姐也在?”
这贾府里边大姐姐照理说只有贾元春一个,但是对薛家来说,薛蟠薛宝钗的大姐姐就只有王熙凤一个,他们都是姑表姐弟姐妹,王熙凤要比薛蟠大上两三岁。
平儿笑意盈面,“奶奶今日在这里看戏,正巧冯大爷也来听戏,加之先前又有事情,所以就择日不撞日,就着这时候在一起商议。”
若是换了旁人,听得这么一说,自然也就会停下脚步,斟酌一番看是不是打扰了对方商议谈话,可遇上了薛蟠这种愣头青,他却想不到那么多了,只觉得一个是自己妹夫,一个是自己表姐,都不是外人,何须顾忌什么?
“哦?大姐姐和紫英再商议事情,我明白了,前段时日我也听说了,大姐姐和贾蓉贾瑞他们谋得一笔营生,就是紫英牵线搭桥,我还说紫英为何不让我也去掺一股,正好问问,日后还有这等好事,定要告知我知道,我便是不行,也能多拉几个朋友一并参与嘛。”
薛蟠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径直就往里走。
见薛蟠如此莽,平儿急得心急如焚。
这厮竟然如此不通世故,自己把话说得这么明了,但对方却半点不通透,还这般蛮不讲理的要进去,只是自己阻挡也不好,没准儿对方就要翻脸,说离间两家关系了,再说这厮虽然粗莽,但是背后却有两个极其聪慧机敏的妹妹,一旦这情形被他带回去让宝钗宝琴知晓,只怕立即就会起疑心了。
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却听见那边角落里那间房里传来冯紫英爽朗的声音:“可是文龙来了?”
门嘎吱一响,冯紫英已经踏出门来,面色温润,落落大方,看不出半点端倪来。
急得差点儿就要哭出来的瑞祥和手上汗巾子险些揉碎的平儿终于舒了一口大气,平儿更是汗透重衣,脚下一软,险些瘫软在地。
薛蟠果然大喜,疾步上前,紧紧揽住冯紫英肩头:“紫英兄弟果然在这里,我听闻那门房上一个小子说你来了,还不太相信,贾蔷也没和我说啊,我也琢磨你这马上就要和妹妹她们去永平府了,怕是没有时间,没想到你到还有闲心来听戏。”
“呵呵,文龙,我也就这几日闲工夫了,这要一去永平府怕是又要忙得脚不沾地,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嘛,总得要我放松一下吧,……”
冯紫英突然觉得腰间汗巾子有些发松,裤子险些落了下来,吓了一大跳,赶紧鼓气,然后不动声色地用手按住腰间:“哎哟,这腰也有些不太舒服,多坐一会儿就有些难受,……”
薛蟠自作聪明地笑了起来,眨了眨眼睛,“紫英,你也须得要注意一下身子,莫要旦旦而伐,来日方长,虽说令堂和我母亲都希望妹妹她们能早点儿替你们冯家延续香火,但这种事情却又要讲些机缘运气,哪里能一蹴而就,……”
听得薛蟠这一番话,旁边平儿和瑞祥都是想笑而不敢,哪有当舅子的这么说自己妹夫和妹妹的,而且这妹妹还是嫡妻不是妾室,怎么能用这般粗俗的语言,恐怕也只有薛蟠这厮才能说出这些话来了。
冯紫英一样是啼笑皆非,这厮简直是俗不可耐,但冯紫英相信,即便是当着宝钗宝琴,这厮一样敢这样说话,所以对他的话冯紫英也从没有过什么期待。
“好了,好了,文龙,我这腰不舒服可和你说的那些事儿没关系,……”
“嗨,紫英,你就别解释了,都是男人,我还不知道?”薛蟠却来了劲儿,“你现在都是两房妻室了,这妾室也是一大堆,还有我妹妹身边的莺儿,嗯,二妹妹身边那龄官,模样生得格外俊,和林妹妹也相像,你还能……”
见这厮越说越不堪,冯紫英人忍不住皱了皱眉,“文龙!”
听得冯紫英语气不对了,薛蟠似乎才反应过来,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头:“瞧我这张嘴,难怪母亲和妹妹都要我说话前多想想,没来由的就得罪人了,……”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这薛蟠品性也不能说多坏,只是有些事情没心没肺,也不顾及别人感受。
看样子这莺儿和龄官只怕早就被这家伙给觊觎惦记上了,现在宝钗宝琴嫁了自己,没了机会,所以才会这般恋恋不舍。
还好,这厮还没有直截了当向自己索要莺儿和龄官,莺儿也就罢了,好歹是宝钗贴身丫鬟,那龄官不过是一个小戏子,跟着宝琴时间也不长,若是这厮扭着自己要,甚至把赠香菱的事儿拿出来说事儿,自己还真不好说。
可这种赠妾送婢的习惯自己还真的做不出来,更别说那龄官的确长得有些像黛玉,虽说自己没那份心思,但是想着像黛玉的小丫鬟被薛蟠这厮给收房,冯紫英心里也都不爽,没准儿这厮以前说不定就惦记过黛玉,自知无望才退而求其次寻个替代品呢?
见冯紫英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薛蟠心里没来由的一松。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见到这位妹夫总有些说不出的小心和紧张了,先前自己也是力图想要恢复到以往那种恣意放松的状态下,看似都要成功了,怎么对方脸色语气微微一变,自己心里便猛然一跳,顿时紧了起来,一门心思都琢磨着对方话语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儿了。
“对了,不是说你和大姐姐在商量事儿么?怎么没见着人?”薛蟠很果断地便岔开话题,“我也许久没见着大姐姐了,听说贾琏快要回来了?那大姐姐怎么办?他们贾家可要给大姐姐一个交代才是,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让大姐姐走人吧?”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八节 都有追求
“哟,文龙,姐姐听见你这番话心里也就踏实了,不枉姐姐以前对你们兄妹一番照拂,先前你们兄弟俩说了半天话,半句不提我,我还以为真的把我这个姐姐给忘了呢。”
王熙凤姗姗而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妥,但如果自己观察就能发现一些异样。
她的眉目间还有几分红晕,粉颈底部甚至还有一处淤红,不过很好地被刻意提高的衣领遮掩住了,而脚下似乎还有虚浮,好在长裙遮掩住了这一切。
一出门便是一阵略显放浪的格格娇笑,妩媚而夸张的姿态,让众人的目光都只注意到了她的肢体语言和语言上,并没有注意到其他异常。
“大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薛蟠一听反而来了精神,一副气势如虹大包大揽的模样,“好歹咱们也是至亲,胳膊肘还能往外拐?”
冯紫英倒是很欣赏薛蟠这等帮亲不帮理的气势,这厮其他没多少可取之处,但是对家里人却是没的说,尤其是对自家妹妹更是掏心掏肺,单单是这一点,就值得自己帮他一把。
“贾琏这厮不识好歹,放着姐姐这样的大家闺秀不好好珍惜,却去那扬州纳什么瘦马,那等娼妓你要说在外边儿玩玩儿也就罢了,难道还能娶回家?便是替他生了儿子那又如何?没地玷污了贾家的血脉,日后难道还能上得了场面?”
见冯紫英面带微笑颔首,显然是很赞同自己言语,薛蟠越发气盛:“那贾琏若是回来,我便要和他好好说道说道,说不好我就得和他论论拳头大小!还有紫英,贾琏去扬州海通银庄,不也是全靠你的帮衬照拂,若没有你的关照,就他那样能坐得稳?”
见这厮越说越不像话,冯紫英也只能摆摆手,“好了,文龙,过了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都是亲戚,便是没了缘分,那也不必就要作仇人,再说琏二哥和凤姐儿不还有巧姐儿么?总归也是做过夫妻有过姻缘的,何必弄得乌眼鸡一般反目成仇?”
冯紫英说得口滑,凤姐儿这个称呼也是顺口而出,出口之后才是悚然一惊,这平素里和王熙凤、平儿之间说惯了,怎么在薛蟠面前也这般不谨慎起来,一惊之后,却见薛蟠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显然心思粗犷的薛蟠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称谓的不正常。
“紫英,你这话就是太偏袒贾琏了,男人在外边风流快活可以,但是不能忘了家里的事儿,瞧瞧贾琏干的事儿,居然和大姐姐和离,他有什么资格和大姐姐和离?”
薛蟠今非昔比,这话语也大不一般了。
给冯紫英的感觉,薛蟠这两年里似乎坐镇大观楼,平素里接触人多了,还有柳湘莲和贾芸的提点指导,似乎脑瓜子也开窍了许多,说的话听起来也像模像样有条不紊了,这让他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一个捐来的同知,若不是紫英你的帮衬提点,他还不只有缩在荣国府里吃软饭?看看他前几年在府里边究竟做成了些什么事儿?动不动就被他爹打得跪地求饶,这事儿府里边下人都知晓,……”薛蟠越发放肆,“现在居然抖落起来了,还和大姐姐闹和离,不就是仗着你的帮扶让他涨了几分胆儿么?”
这话弄得王熙凤都禁不住多望了冯紫英一眼,莫不是冯紫英早就觊觎自己,所以才会在背后捣鬼,故意让贾琏在外边财大气粗甚至起了花花肠子,最后让他自己和离,才使得他能趁虚而入?
冯紫英感觉到王熙凤像似乎是起了这么一些疑心,让冯紫英也是格外郁闷,王熙凤这么精明的人,居然能被薛蟠这种夯货的话给忽悠住?
“文龙!”冯紫英觉得再不制止这厮肆无忌惮的大放厥词,那就不仅仅是贾琏回来要和薛家闹生分了,而是王熙凤怕是不让自己说个子丑寅卯出来不会准自己上床了。
关键是这厮纯粹就是一时脑洞大开的在那里脑补,信口雌黄,但是听起来似乎却还真的像那么一回事儿。
天可怜见,自己可真的没在贾琏和王熙凤和离的事儿做任何事儿,现在这被薛蟠这么一说,这屎盆子好像就直接往自己头上扣来了。
见冯紫英脸色阴了下来,薛蟠这才有些似懂非懂的闭住了嘴,一时间也没明白自己话语里究竟那点儿没对,甚至还有些不服气。
这贾琏本来就是一个窝囊废,在冯紫英没有帮他之前,他在干什么?还不是和自己一样成日与贾珍、贾蓉以及自己一起厮混
甚至还不如自己呢,好歹自己腰包里还能拿出点儿散碎银子,贾琏呢?几十两银子都得要回去找大姐姐赔笑脸说好话,大部分时间都只能是厚着脸皮蹭吃蹭喝。
王熙凤似笑非笑地瞥了冯紫英一眼,大概是觉得冯紫英这是被薛蟠戳穿了事实而恼羞成怒了,她此时的心里却没有像冯紫英担心的那般觉得被构陷设计了,而是觉得自己能让冯紫英这般挖空心思地来把贾琏弄上套,也足以说明许多了。
现在的王熙凤已经算是把贾琏乃至贾家都看穿了,说来说去还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甚至连难都还没来呢。
贾琏的花花肠子她早就知晓,鲍二家的,多官媳妇,贾赦房中的秋桐,都早就和贾琏有一腿,她不是不知道,不过大凡男人都喜好这一口,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毕竟自己一直卡着没让他纳妾,连平儿都没让他得手,所以他在外边儿荒唐王熙凤也就不怎么管,但怎么都没想到对方会和自己和离,而且是那么不依不饶的决绝,这才是让她最为伤心的。
……
伴随着那一阵阵嬉笑挣扎,拔步床一晃三动,鲛纱帐摇曳不定,粗重的喘息声慢慢取代了先前的吚吚呜呜,……
只见那床边儿上抛出来的绣袄、长裙,翠绿绫绸裤儿,还有嫩黄的胸围子,乳白底儿夹杂着红梅花骨朵的汗巾子,乱七八糟地搭床头和靠近床头的椅子扶手上。
乳波浪荡,臀影生光,冯紫英只觉得自己是陷入到了一个潮热腻滑的泥潭中无法自拔又不能自已,只能不顾一切的奋勇向前冲刺,直抵彼岸,否则便只能淹没在无尽的欲望中。
……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冯紫英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瞥了一眼还沉醉余韵中的女人,背后的靠枕调整到最佳位置,这才支起身子,比起前世,似乎这会子就缺一支事后烟了。
先前还拿捏自己,不肯就范,非得要自己说清楚是不是在背后设计了贾琏,自己否定还不肯让自己上身,把自己弄得心浮气躁,不得不按照她的说法点头承认,方才得手。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觉得好笑,这女人的虚荣心一旦上头,那就真的是无解了,所有聪明智慧都能被压倒,变得不可理喻。
“铿哥儿,宫里大姑娘的事儿,你最好别掺和了。”
突然间枕边人幽幽地来了一句,让冯紫英吓了一大跳,猛然转头:“凤姐儿,你说什么?”
“那一日抱琴从宫里出来,一直等候着,不就是要见你么?”王熙凤一只手扯着锦被遮掩住那傲人的双峰,一边也坐了起来,蓬松的无法垂落在雪白的颈项香肩上,黑的更黑,白的更白,惑人心神。
冯紫英没有回答对方的这个话题,反问道:“你想说什么?”
“铿哥儿,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爹身份更敏感,连我二叔都不愿意去掺和大姑娘的事情,说那是一塘浑水,搅合进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熙凤这番话算是掏心窝子了。
冯紫英一时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都说王熙凤小事精明大事糊涂,看样子也不尽然,或许是原来的环境限制了她,真正让她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她的眼界拓宽,思考问题的角度深度也就不知不觉的变得不一样了。
“你觉得我和贵妃娘娘不该有往来?你担心什么?”冯紫英用上了模糊语言。
王熙凤嗤笑了一声,“铿哥儿,我没说你和大姑娘有什么,她在宫中,你在外边儿,能有什么?我是说别的。大姑娘愿意入宫自然也是有些想法的,但是我二叔也说恐怕有些想法最初出发点是美好的,但是真正落到现实就未必像想象的那样了,甚至大相径庭背道而驰也未必,……”
“凤姐儿,你知道些什么?”冯紫英来了兴趣,看着同样有些慵懒迷离的王熙凤。
“我知道不多,但我知道我二叔是不赞同大姑娘进宫的,但也不知道那会子老爷是怎么迷了心,也许还有薛家的缘故,……”王熙凤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薛家?”冯紫英更不解了。
“你不知道宝钗之前本来是想要选秀女进宫的?”王熙凤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笑容,“这位二姑也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好不好,她和二姑夫也原来有过一些想法,想要振兴薛家的呢,……”
庚字卷 第二百一十九节 交通内外
薛宝钗最初进京据说就是要想选秀女进宫的,这事儿冯紫英当然知晓,《红楼梦》书中也提到过,只不过后来无果而终。
大周沿袭明制,宫中选秀女也好,封妃也好,一般说来都局限于民间身世清白的良家女子。
士林女子一般不屑去选妃,而武勋女子皇家又有忌讳,不太愿意选,主要是担心外戚日后尾大不掉。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要看当事人怎么想。
比如像永隆帝的最后这一次选妃就是明显采取了平衡妥协和稀泥的做法,既有武勋女子,也有一些京畿实权武将的女儿,带着很强的目的性。
不过这在随着京畿形势日渐明朗化之后,就无足轻重了,尤其是现在京营局面主动权被永隆帝掌控,那就更不用说了,所以现在永隆帝甚至连多花些心思在几位妃子身上的精力都懒得。
冯紫英却没有薛家那么早就打定主意想要让宝钗选妃进宫,宝钗父亲去世起码也有十年了,那时候宝钗不过几岁,就存着这心思,未免就有点儿夸张了。
“振兴一个家族如果寄希望于一个女子身上,未免也太虚无缥缈了,要么你能当上皇后,要么你就能当太后,否则几乎都只能是羊入虎口而已。”冯紫英淡淡地说了一句。
“一个女儿罢了,若是有希望让一个家族得以兴旺,何足道哉?”王熙凤一双羊脂玉般的胳膊环抱在胸前,压住盖在身上的锦被,同样报之以一种说不出情绪的感慨,既有些痛恨,也有些无奈。
冯紫英默然,的确如此,一个女儿的幸福和未来如何能和一个家族的命运相比,哪怕再是珍贵的嫡出女,那也只是一个女儿罢了,迟早也是外姓人,传宗接代延续家族的始终是男儿。
“也就是说政世叔和婶婶是感觉到了宝钗父母的意图,就先下手为强了?”冯紫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一直以为贾政对这等虚名不是那么在意的,未曾想到却会在元春的事情上做出如此决策,据他所知王子腾也是一直不支持元春进宫的,照理说以王子腾对贾家的影响力,贾政应该不会拂逆王子腾的意愿才是。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王熙凤把脸庞慢慢靠在冯紫英肩头,“是不是觉得有些不符合老爷的为人?”
“嗯,照理说王公不赞同,政世叔和婶婶不会这般决定才对。”冯紫英点点头,还是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疑惑。
“十多年前还是太上皇当政,贾家也没有那么落魄,我二叔对老爷他们也没有那么大影响力,大姑娘进宫也并非指望现在的贵妃之位,而是太妃有意提携,谁曾想几年间时移势易,却是当今皇上了,至于后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王熙凤对于贾府多年前的秘辛还是了如指掌的,有王夫人这个姑姑,这些对她来说都不是秘密。
“再说了,东府那边敬老爷当时在太子面前红得发紫,荣国府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贾赦只知道往自己腰包里搂银子,何曾管过府里事情?老爷当家,难道说会没有一点压力?他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晓,没有其他办法,太妃既然有意,府里边自然也就……,后来情势变了,但是答应了太妃之事,又岂能反悔?所以……”
原来如此,冯紫英这才明白过来,十多年前还是元熙帝,义忠亲王还是太子,永隆帝不过是几个亲王中一员,谁曾想风云突变太子再度被废,忠孝王摇身一变永隆帝,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回旋余地了。
手环过王熙凤颈后,让对方臻首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头,冯紫英细细品味着。
那现在贾家的局面算什么呢?贾敬依然站队义忠亲王,元春原本是可以作为一个棋子被太妃安排给永隆帝,这也算是两头站队?这也是大家族的惯常操作,都能理解。
只可惜现在永隆帝根本无心这些,而贾家的实力太弱孱弱,若是元春是王子腾或者牛继宗嫡亲女儿,或许永隆帝还要高看一眼,现在京营在手,永隆帝帝位稳固,本身就对这些站队义忠亲王的武勋十分厌恶,只怕连与贾家这些没落之家虚与委蛇的心思都乏乏了。
只可惜了元春,这般被家族送入宫中,却是连什么作用都没发挥上就被丢弃在一边,沦为弃子,天生丽质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连冯紫英都忍不住黯然惋惜。
“你还没说大姑娘让抱琴出来找你做什么呢,这等事情可千万别去沾染,……”王熙凤见情郎心不在焉,用胳膊碰了碰对方。
贾元春想做什么?冯紫英忍不住摇摇头。
当抱琴单独见到自己把贾元春传递出来的话告知自己时,冯紫英都吃了一惊,这贾元春究竟想干什么?
裘世安,裘炳众?这二人有关系么?
起码冯紫英从没听说过景田侯裘家和这位现在宫中内侍的二号人物扯得上什么关系,这姓裘的多了去,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儿?
再说了,这也根本不是赎金的事儿,而是要给裘炳众脱罪!
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若是赎金多寡,冯紫英倒觉得简单,顶多也就是几千万把两银子银子的事儿,宰赛那边倒也还不至于不卖自己一个账,再不济王熙凤这边少抽点儿成,也能节省几个下来,算是有个交代。
可这脱罪就是两码事儿了,现在虽然朝廷一直没有论及如何处置陆续回来的这些京营武勋,但是一个很明显的征兆就是这些武勋几乎都毫无例外的被闲置在家,甚至还要随时接受龙禁尉的点卯,这就是要秋后算账的架势。
具体论罪的话,那也是三法司的事情,龙禁尉会把他们掌握的一些情况交给都察院,然后都察院的御史们会与刑部的官员加上大理寺的人,一并来研究商讨,如果认定其中已经够得上《大周律》法条,那么就要由三法司来会审了。
这其中起着主导作用的仍然是都察院,定性是他们来做出,然后具体细节要由刑部来调查清楚,包括把各项证据组合齐全,最后交由大理寺定案。
虽然看起来大理寺才是最后拍板定案的,但是谁都知道都察院对大理寺仍然有着监督权力,若是大理寺的定案让都察院不满意,都察院的御史们甚至可以弹劾大理寺的官员,所以如果没有特别的情况,大理寺基本上是不会违逆都察院那边的意见。
贾元春还是很聪明,只是把消息带出来,并未给出任何建议,甚至抱琴那丫头还很隐晦的表达了贾元春的一些猜测。
裘世安通过自己这个渠道带信出来,恐怕不仅仅是裘世安自己的想法,还有其他一些意图。
比如裘世安和苏贵妃以及其所生的福王礼王走得很近,与夏秉忠斗得很厉害,但现在夏秉忠却又和似乎最受宠的梅妃和禄王走得近乎起来了了,所以让裘世安感觉到了压力,另外那位苏贵妃是否有其他意图在里边,甚至裘世安有没有收到苏贵妃的一些授意,都不太好说。
就算是冯紫英一时间也无从判断裘世安的真实意图。
一个太监内侍,就算是内廷都检点太监,也还不至于狂妄嚣张到觉得可以直接交通外臣吧?
夏秉忠和裘世安都是永隆帝潜邸时候的老人,这一点上永隆帝还是比较念旧,所以这二人现在算是宫中最得宠的两位,但这并不代表永隆帝就对内侍有多么放手了,前明英宗时候的王振和武宗时候的刘瑾都有深刻教训,所以大周一朝对太监既用却也十分防范。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知道从太上皇时代的戴权到现在永隆帝时的夏秉忠和裘世安,虽然都贪财,但是却鲜有传出插手朝务的传闻,所以抱琴带话给自己时,冯紫英才会如此惊奇。
不过抱琴提到裘世安和苏贵妃之间的“盟友”关系时,冯紫英也就回过味来,只怕这裘世安并非只是为其自身了,甚至其背后还隐隐有其他角色。
但冯紫英对这位苏贵妃不太看好,既无许皇贵妃执掌六宫的权力,儿子也非长子,却以为自己有两个儿子就觉得自己希望别家都大,这种推断未免太可笑了。
反倒是像梅贵妃和郭贵妃两人和她们的皇子不可小觑,当然那这一切都要建立在永隆帝的身体能支撑多久的前提下。
元春隐隐透露出也就是裘世安能比较精准的提供永隆帝的身体状况这层意思,似乎是在暗示自己和老爹应该需要这方面的消息。
这个判断也不算错,自己也就罢了,走了文官之路,层次也还不够,但是老爹却不一样,坐镇辽东,武勋出身,加上以文驭武的规制,皇帝的态度就很重要了。
没有皇帝支持的边镇总督、总兵,很容易就会被都察院的御史们扫落马下,老爹原来在大同担任总兵不就是如此,被人家都察院御史随随便便找个借口就迫使你辞职下野,否则结果还要更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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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字卷 第二百二十节 难题
冯紫英最疑惑的是他现在有些搞不明白元春究竟想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或者说她想在这其中得到什么。
一个没有皇子的贵妃,面临着皇帝的身体欠佳甚至可能在不长久的将来某一日一命呜呼,难道他还想站队其中某一位皇子,从而为日后贾家来谋取一些利益?
冯紫英不相信元春会如此不智,这些皇子都有自己生身母亲和外戚一族,你即便是站队帮忙,最终又能收获多少,不过就是些残汤剩羹恐怕都还要看人家脸色了。
冯紫英并不知道现在的元春自己都没有搞清楚自己究竟该如何去,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
她纯粹就是跟着感觉走,只是想要避免自己被彻底边缘化,在宫中彻底沦为无人问津的弃子,让自己哪怕有些存在感,甚至被人视为有利用价值和意义者,似乎就成了元春目前的短期目标,而长期目标,元春现在完全没有,因为根本就看不到。
王熙凤的问话让冯紫英陷入了沉思,因为无从判断元春的真实意图,加之又是春假期间,冯紫英也就一直没有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但现在王熙凤都注意到了抱琴正月初三专门出宫来见自己,尤其是正月初一贾母、邢氏、王氏和东府尤氏都还进宫觐见了元春,还有此情形,就说明的确是不一般。
“铿哥儿,你怎么了?”见冯紫英长久不做声,似乎在思考自己的话,王熙凤有些讶然,难道自己随口提醒一句还真的说准了什么不成?
“噢,没什么,大姑娘让抱琴出宫来,也是介绍她在宫中的处境,大概是觉得我能为她提供一些建议和帮助吧。”冯紫英淡淡地道:“可宫闱事务,岂是外人能插嘴?但大姑娘处境的确不佳,皇上现在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后宫上,不仅仅是大姑娘,周吴郑几位新晋妃子都一样,也就是几位有皇子傍身的贵妃们才能有话语权,……”
“那大姑娘日后怎么办?”王熙凤也有些同病相怜的悲哀。
元春虽然不算是被丈夫抛弃,但实际情形可能更糟,起码自己还有一定的自由度,还能和情郎恣意交欢,日后没准儿还真的能生下一男半女留给自己,但元春呢?
平时无人问津,只有节日才能有家人进宫问候见面,最终老死于深宫中,想到这种生活王熙凤就不寒而栗,甚至为自己现在的日子感到幸运。
“怎么办?天知道。”冯紫英把感觉到有些瑟缩的王熙凤揽入怀中靠得更紧,“各人都有各自的命,她既然选择进宫,就注定了这条路不好走,……”
“铿哥儿,这已经不是不好走,看上去更是绝路了,而且这也不是她自己选择的!”王熙凤有些愤愤不平地道:“现在却要让她一个人来承受这一切,未免太不公平了。”
“凤姐儿,你今儿个怎么这么义愤填膺打抱不平起来了,我不记得你和大姑娘有多么深厚的情谊,大姑娘进宫的时候你嫁到贾家没有?”冯紫英笑了起来。
“还没呢。”王熙凤回忆起刚嫁过来时候的情形,那时候元春也刚进宫,但只是当女史,时不时也还要回府,她只是觉得对方小小年纪却生得端庄大气,而且待人接物也极有礼数,但要说有多么亲近却说不上,贾家几个姊妹中,反倒是二丫头和三丫头还亲近一些。
“好了,大姑娘的事情我会想一想,但有些事情的确不是我们能插手的,能帮的我会帮,但有限度。”冯紫英没多说,这些事情和王熙凤说也毫无意义,徒增风险。
王熙凤轻轻点头,然后把身子蜷缩入冯紫英怀中,享受着难得的温存。
她都有些不明白,这个男人比自己还要小五六岁,但是却像是一座伟岸大山,总能给人以厚重沉稳的安全感,缩在他怀中的这种感觉是贾琏从未带给她过的。
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背后有一个可以依靠的靠山?外面的强势也好,自信也好,内里往往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苦衷。
……
平儿在门口能隐约听到恩爱缠绵之后的二人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忍不住用有些冰凉的手捂住发烫的脸,让自己的心境平复下来。
这二人可真的是干柴遇烈火,那弄得奶奶莺声浪叫,羞得平儿都只能掩耳不听,但又不敢离开,好在那瑞祥倒是颇为懂事,早早就把那尤老婆子打发出去了,自家坐镇外门,把这等尴尬场面全数丢给了自己。
屋里隐约传来了话语,听不太清楚,似乎提及了大姑娘,似乎是在说抱琴出宫单独见了冯大爷的事儿。
正寻思间,却听得里边冯大爷叫了自己:“平儿,进来替你主子收拾吧。”
应了一声,平儿便进去,映入眼帘便是不堪入目的情形,那各色衣衫汗巾丢弃得七零八落,平儿把早已烧好的热水端了进去,取了早就备好的巾帕,细细替奶奶擦拭干净,却见奶奶的姿势有些古怪,正琢磨间,却见冯大爷斜睨了奶奶一眼:“真想替爷生个一男半女?”
“怎么,怕了?”王熙凤有些不自在的扭动了一下子,半个丰臀露了出来,小心的蜷起双腿,让平儿替自己擦拭。
“爷怕啥?总归能替冯家添丁增口,爷欢喜还来不及呢。”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只不过就要苦了你和平儿了。”
王熙凤有些颓然地放下双腿,支起身体,现在她是颇为矛盾,既担心冯紫英这春假一走只怕又是一年半载不能回来,自己却恐怕要考虑搬离贾府的问题,又担心自己真的要刻意求子怀上了,日后却又该如何面对?
说易行难,这怀胎十月,就要面对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和困难,之前说得再轻巧再大气,真正难事儿都是要落到自己身上,生下来之后,又当如何?这些问题都需要有周全考虑,所以王熙凤也是纠结无比。
见王熙凤陷入了挣扎中,冯紫英也觉得感慨,像王熙凤这样的情形,几乎没有太好的出路,好在王熙凤到还有些魄力,敢有自己出去独立闯一闯的勇气,换了如李纨一般的女人,没准儿就只能龟缩在贾府中图个生存,又或者干脆一根绳子了结了事了。
“好了,凤姐儿,这等事情也别那么纠结了,有了自然好,没有就等机缘,不是么?”冯紫英越发乐呵呵,“总归一句话,你和平儿的事情爷管了,断不会让你二人沦落到流离失所,还是那句话,京城也好,临清也好,大同也好,又或者扬州和金陵,都不是问题,看你们觉得哪里合适,但我以为你们恐怕还是不太愿意离开京师城吧?”
一番话又让王熙凤有些感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
虽然王熙凤没有能在冯紫英那里获得答案,但是冯紫英还是知道需要考虑一下裘世安通过元春传递过来的意图,究竟要不要和这个二号内侍搭上线,冯紫英还在斟酌。
利弊皆有,大小难判。
裘炳众的事儿不好处理,但是并非没有办法,关键在于值不值,尤其是要和裘世安挂上线,合适么?
一时间没想好,那干脆就搁一搁,左右也不差这一段时间。
*******
春假结束,冯紫英终于启程返回永平府。
在返回永平府治前,冯紫英又和练国事长谈了一次,谈的很尽兴,什么问题都摊开来说了,包括在永平府能够得更多的历练和更快的晋升,自己不愿意让外人享受这份成果,所以冯紫英都开诚布公和盘托出。
魏广微和练国事都算得上是自己人,所提冯紫英也很放心,但要把这桩活计做得漂亮,成为二人的政绩也需要花费心思。
宝钗和宝琴这边也开始收拾行李家当准备为去永平府做准备,明知道自己可能去永平时间不长就要返回,但是现在又无法挑明,还只能硬着头皮把半个家都给搬过去。
这边晴雯收房的事情也是让冯紫英颇为头疼,他不愿意在这等情形下把晴雯收房,倒不是因为其他,纯粹就是不愿意让晴雯卷杂在其中,弄成长房二房的交锋焦点。
所以在冯紫英的耐心劝解下,沈宜修勉强同意了冯紫英的意见,让晴雯暂时再等一等,而冯紫英也给了沈宜修一个承诺,如果半年之内冯紫英职位没有变化,沈宜修也要考虑夫唱妇随,跟随一起到永平府,沈宜修不能容忍自己的地盘长久处于失宠状态。
正月二十五,当冯紫英回到永平府之后,立即就投入到了紧锣密鼓的各项事务中去了,尤其是接近十万流民经历了这一个春假,在永平府算是熬过了这个春节,接下来就是他们需要为自己的生计而努力了。
与此同时这条水泥路的规划也已经敲定,现在就需要获得本土士绅的支持,来推动这条道路的建成了。
实在对不住,又要请假!
这段时间家里事情太多,构思也受到影响,争取尽早恢复,望谅。
庚字卷 第二百二十一节 永平府后小冯修撰时代的来临
“紫英,你在京师成亲,你我二人不能同时缺位,所以我也就只有托人带份礼物道喜了,恭喜了。”看见冯紫英登门,朱志仁就眉花眼笑。
他已经得到了京中可靠消息,虽然大靠山郑继芝致仕了,但是在致仕之前还是推荐了他,如无意外,最迟三月他就要赴京上任了。
只不过职位问题一直未定,太常寺卿不可能,那是正三品,太常寺少卿正四品,算是平调,或者是鸿胪寺卿,也是正四品,但要比太常寺少卿强几分,毕竟掌管祭祀、朝会、宴请事宜,也很光鲜。
另外还有两个位置就是太仆寺卿和光禄寺卿,但这两个职位都是从三品,也就意味着自己必须要获得晋升一级才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
原来朱志仁也曾奢望过,但是很快来自朝中湖广乡人就打消了他的年头。
你一个地方官员入京,除非是做出了显赫的成绩或者立下了大功,否则能给你安排一个平级位置已经非常难得了,这还是看在郑继芝致仕之前的力荐面子上,还想其他就有点儿不识时务了。
所以算来算去最大可能性是太常寺少卿或者鸿胪寺卿,但无论哪个位置,朱志仁都很满足。
只要能脱离地方,进京担任一任京官,钱银他已经不缺了,就缺这份京官资历。
哪怕三五年后致仕,留京当个富家翁也好,回乡当个一方乡绅大佬也好,那都是极好的。
朱志仁也隐约得到一些消息,说京中诸位大佬对冯紫英在永平府的表现也十分满意,特别是迁安一战永平民壮的表现对比京营惨败,让皇上十分欣赏,没准儿这小子三年都干不满就要升任,这也让朱志仁感慨之余也是羡慕不已。
不过他也不嫉妒,人家是凭本事凭勇武搏下来的这份功绩,甚至自己也因此而得益甚多,还有什么好说的?自己都快六十岁的人了,难道还能和一个二十岁的后辈较劲儿?
对这等前程似锦的年轻人,只有好好结交,留下几分香火情,那才是最明智的,所以冯紫英成亲他也是奉上了一份厚礼。
“多谢府尊大人有心了。”冯紫英郑重其事的一揖道谢,朱志仁满意的绿了捋胡须,“欸,你我二人何须如此客气,坐,坐!”
冯紫英也简单地说了这段时间在京师城中的情况,免不了也要谈及即将到来的“京察”、“大计”以及可能给整个朝局带来的变化。
“此番‘京察’、‘大计’朝中据说已经有明确指示,获得晋升者必须要有实绩,而实绩也就要从几个方面来进行核查,……”
朱志仁听的很认真。
像他这种地方官员,看起来一府至尊,权倾一方,但是因为长期在地方上为官,情报信息却不够畅通,只能通过一些乡党、同年的通信来传递消息。
像冯紫英一趟回京师城,而且恰恰赶上“京察”、“大计”的时机,肯定掌握到了许多内幕消息,所以朱志仁当然不肯放过。
冯紫英谈到的“京察”、“大计”新政策,朱志仁就需要对照自己这两年的工作实绩来考量,看看自己在哪些方面还能弥补修饰完善一番,以便于在吏部和都察院来考察时,自己能够交出一副更优美的答卷。
听得冯紫英的介绍,朱志仁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很显然,这一次“大计”新政策对永平府是极为有利的。
比如列举的几条,一条是解决因灾害导致的流民问题。
永平府不但成功化解了蒙古人入侵的“兵灾”带来的流民,而且还协助顺天府消纳了近十万流民生计问题,这无疑可以大大加分。
再比如,新政策提及的赋税增收问题。
虽然永平府在夏税秋税上没有太大改观,甚至因为蒙古人入侵带来影响有所下滑,但是矿税、商税这些要入工部节慎库的税种却大幅度增长,其幅度前所未有,远远超过了夏税秋税的下滑数目,这又是一个极大的加分项。
单单是这两块,朱志仁觉得自己都完全有资格获得一个很好的职位了,这还没有算治安、清军以及成功击败蒙古人入侵这些成绩。
这样算下来,朱志仁越发觉得自己前景十分美好了。
当然负面因素不是没有,地方士绅的敌意和攻讦在去年比起前两年上升了许多,这也是冯紫英来永平府之后带来的副作用。
不过朱志仁倒是十分看得开,你要做事出政绩,那就免不了要和地方士绅其冲突,这都在意料之中。
而且现在冯紫英更是利用开矿建坊修路引入山陕商人,构建出极大的一块利益出来,既借势打压了本土士绅商贾,同时也吸引了一批头脑灵活的士绅商贾开始向己方靠拢。
这就是一个很好的改变,利益之下,无人能拒绝,想要加入来分一勺羹,那就得服软听话。
这个春假来自己门下拜年的地方士绅商贾比起往年不减反增,而且许多原来拜年时不过是礼到人不至,但今年几乎是都是家主亲自携礼亲到,而且还要找机会长谈一番,这种变化也是让朱志仁感慨良多。
一方面佩服这些士绅商贾的厚颜撂得下面子,一方面也对这些家伙对利益的追逐心有新的感受,真真是利益之下化敌为友、握手言欢这种事情毫无隔阂。
当然这也与山陕商人进入永平府力度越来越大,存在感和影响力越来越强,大有喧宾夺主鹊巢鸠占的架势有很大关系。
山陕商人虽然现在在于江南商人的对决中逐渐居于下风,但是其根基实力根本不是这些本土士绅商贾能比的,若是放任这些山陕商人继续做大,那真的利益都要被他们占光了。
这肯定是本土士绅商贾无法接受的。
既然无法打赢,那就只能合作,而且要尽早。
实际上冯紫英在京师城中成亲时,也收到了一些来自永平府士绅的贺礼。
对于这些服软表示亲近态度的士绅冯紫英当然不会拒绝,北直隶士绅也算是基本盘,尤其是和齐师渊源甚深,能够拉拢交好的,冯紫英也不吝给一些好处。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和永平府这边的士绅关系也在迁安之战一战成名之后迅速得到改善,在春假期间更是突飞猛进,特别是像迁安、抚宁、卢龙和滦州几个州县的士绅态度更为积极。
像昌黎和乐亭那边因为这一年冯紫英工作重心主要在另外四个州县的缘故,反而维持着不咸不淡的状态。
“紫英,你带回来的都是好消息啊。”朱志仁听完冯紫英的介绍,喜不自胜,搓着手满脸笑容,“我知道此番永平府能有这般气象,你功不可没,放心,吏部和都察院来人,我定会如实介绍你的功劳,……”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朱志仁只怕还不清楚弄不好自己可能还会比他先走,但这个时候他也只能表示感谢。
说了一阵之后,很快就回到了永平府的公务上来,惠民盐场的问题就是迫在眉睫,原本朱志仁是“主动请缨”要亲自操办此事,只需要冯紫英帮其联络登莱水师就行了,没想到局面发生了一些变化。
近期不但昌黎和乐亭那边安分了许多,而且关键是在祥云岛那边倭寇踪迹全无,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中,这让朱志仁既心焦,又尴尬,原本希望用此事来实打实为自己的政绩添一笔浓墨重彩,没想到却遇上了这么一桩窝心事儿。
好在冯紫英这回带回来的消息都是让人高兴的,冲淡了朱志仁的失落感。
“大人,既然倭寇暂时潜踪,咱们倒也不必强求于一时,您现在更重要的是求稳,平稳渡过吏部和都察院的考察,现在您也没有必要再去计较这一城一地的得失,安安心心赴京走马上任就行了。”
冯紫英的宽慰让朱志仁心中更为感激,不过他并不知道冯紫英内心的想法。
在冯紫英看来,这笔功劳完全没有必要让朱志仁来挣了,既然练国事马上要来永平府,何不稍微搁一搁,等一等,等到时机成熟时由练国事来一举将这帮倭寇铲除,顺带把昌黎、乐亭这边豪强劣绅给清理一遍?
这样一举两得,既能帮助练国事立威,又能铲除倭寇取悦于户部和都察院。
惠民盐场隶属于长芦都转运盐使司,属于户部和都察院双重管理,只要把惠民盐场重新恢复,铁定能让练国事长一回大脸。
便是黄汝良和张景秋也不能埋没了练国事的这份大功劳。
对冯紫英来说,这一两个月他就需要谋划永平府的“后小冯修撰时代”了.
自己虽然离开了,但是这一年他却在永平府烙下了属于自己的深刻印记,他不希望这份印记随着自己离开模糊或者消失,所以才会力荐观念相同、私谊极佳的练国事来接自己的班,以确保自己的努力不半途而废。
那么为了强化练国事的话语权和影响力,必要的帮助和准备就是必须的了。
庚字卷 第二百二十二节 顺天府丞!
朱志仁还装模作样一脸遗憾的模样,冯紫英也觉得好笑。
这位府尊大人其实不错,但是办事能力的确还是差了一些,虽然不迂腐,也还有些腹黑,但是真正论到实际做事还是要讲求手段能力,他就明显欠缺这些实际做事经验,所以这一拖再拖,拖到时机丧失,也很正常。
当然这也是好事,冯紫英乐见其成。
他相信最终这帮倭寇还会回来。
惠民盐场给乐亭、昌黎这帮已经和倭寇紧紧纠合在一起的劣绅豪强带来的无法舍弃这样大一块利益,他们还想用这种倭寇袭扰最终迫使长芦都转运盐使司放弃的老办法来对付,这也就能给日后练国事一个立功机会。
冯紫英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单打独斗要想在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中会是多么艰难,他需要同志、伙伴、盟友以及朋友,而且这些人的身份越高、权势越重对自己越有利。
对自己而言,目前更多的还是依赖于师长和父辈血缘关系以及自己自身才华博得对方认可的这种人脉来施加影响力,真正愿意主动支持自己,或者自己直接发挥影响力的层面还较少。
这主要原因还是自己入仕时间太短培养属于自己体系的机会太少,另外自己的同学同年们都还处于仕途的起步阶段,在每个领域都更多的居于被动从属状态下。
那么现在自己就应该抓住一切机会来促成自己这些同志、同伴、盟友们迅速成长起来。
练国事无疑是最重要也是有机会的一个。
对于冯紫英的劝诫,朱志仁自然也就顺水推舟的接受下来。
当下只有那么两三个月时间,机会不合适,再要强行对昌黎、乐亭的这些劣绅们动手显然不合适了,朱志仁也失去了这份斗志。
“对了,紫英,你的家眷没有考虑回永平府来么?”朱志仁好心提醒,“虽然吏部和都察院对家眷是否随行并无特别要求,但是最好还是有一二家眷在这边更合适,你原来不是有两个胡姬妾室么?此番怎么没有回来了?年前那江东琴神苏妙对紫英你颇有意思,我还以为你有意纳其为妾呢,还有那海西女真贵女一直在这卢龙未走,我看对你也颇为仰慕,不如择机纳其为妾,对令尊在辽东的局面也大有裨益啊。”
冯紫英没想到这位朱大人居然对自己后宅之事如此关心,不过对方也是一番好意。
一个孤家寡人在外做官的士人是绝对不符合这个时代士人为官习俗的,要么你就是年老体衰身体不支,要么就是喜好男风,你这年轻力壮,便是没携带家小来,也该在本地纳妾一二才说得过去,绝无那种独身一人只带一二仆僮的做派。
“呃,大人说笑了,那苏妙乃是名妓做派,我岂会与她有多少交情?至于布喜娅玛拉,那就更说不上了,她是海西女真的明珠,自然有其姻缘,如何能与我做妾?”
冯紫英赶紧解释清楚,苏妙也就罢了,这布喜娅玛拉却不是善茬儿,那海西女真一族的传言要落到谁身上,是福是祸,真不好说。
“怕不这么简单吧?”朱志仁笑了起来,“那海西女子在你回京期间便是半步都懒得来咱们这府衙了,你一回来,三天两头都登门儿,岂是你说的这么轻巧?不过我说句实话,这女子年纪虽然大了一些,但臀大胸丰,一看就是个能生养的,你们冯家一门三房到现在还只有一个女儿,你家里难道就不着急?不如纳此女,若是能生下一二男嗣,也能让你父母心安啊。”
冯紫英还有些不好回答,自己回永平府不过二日,布喜娅玛拉便已经三度登门,虽然都是说些公务,但这走动也未免太频繁了一些,而且布喜娅玛拉年纪的确不小了,许人多次,却又都毁约未成,弄得现在就有点儿难了。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好像现在被叶赫部接纳的乌拉部布占泰就还存着心思想要娶布喜娅玛拉,只不过现在叶赫部已经有吞并整合乌拉部之势,布喜娅玛拉又如何肯嫁给对方?便是布喜娅玛拉愿意,金台石和布扬古也不会答应。
“府尊大人,此事不过是玩笑罢了。”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这种事情,越是解释,大家可能越是觉得可能,还不如任其慢慢冷下去,也就淡了。
从朱志仁那边一出来,回到同知公廨,吴耀青早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这期间冯紫英回京,但永平府这边的事务却是半点不能耽误,冯紫英就委托给吴耀青这个只能算是自己私人幕僚的角色来打点,好在这在地方上也都是惯例,衙门里的官吏们也不会因为吴耀青是私人幕僚就低看几分,有些时候甚至更看重。
“大人,那件事情有些眉目了。”吴耀青见冯紫英一进来,便上前一礼之后道。
“哦?”冯紫英精神一振,“龙禁尉和刑部的人都没能给我一个交待,倒是我们自己查到线索了?”
“呃,也不是,龙禁尉和刑部那边还是给了我们这边很多线索,我们合作还是很愉快,只不过他们事情太多,难免有时候被其他事情分心,我们就一门心思挖这些线索,所以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吴耀青便把这一段时间他带着一帮人细细调查下来所得一一道来,其中也介绍了一些得意之处,如何取得突破,冯紫英也颇为满意。
“唔,按照你这么一说,那就是这帮人可能根据地还是在永平这边,但是可能部分人员已经潜入到了京畿,甚至进了京城?”冯紫英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若有所思,“他们在动了手之后没有返回永平府那边,而是径直奔赴京师,但从掌握的情况来看,这几人中能够得到映证的都是在永平府境内呆过好几年的了,突然就直接去京师了?”
这个时代的人要跨州过府的流动可不简单,除非是那等遇上灾荒的流民,寻常商旅外出,那都是要有官府手续,普通人兴许一辈子都没有离过县境甚至乡境。
这种在一地逗留几年突然就外出,而且在路上作案行刺,却不回出来的老巢,而是去了京畿,也不惧怕官府的查缉,这说明人家在京畿之地是早有安排落脚。
如果联想到冯紫英是临时性去玉田县那沽河渡口,那这一场刺杀就越发显得蹊跷诡异了。
路上偶遇发起刺杀,失手之后直奔京畿藏身,这怎么都觉得不合理。
京畿再怎么说也是首善之地,治安管控乃是天下一等一的严格,寻常盗寇也都不敢进京畿,便是永平那些仇视自己的士绅们似乎也做不出这么不合常理的事情来吧,或者说真的背景已经大到了不惧怕在京畿落网,落网也能有人解决掉?
“就目前我们查到的这些情况的确有些古怪,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他们已经进了京师,京师城中百万人,要查的难度就要大许多,纵然有倪二的帮助,也不容易……”
吴耀青沉吟着:“宛平和大兴二县各占一半,恐怕还需要动用这两县官府的一些人和巡捕营的人慢慢来摸才行,如果是在城外,或许还要简单一些。”
“京师城?”冯紫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不急,总会有机会的,我倒是很想看看这帮人针对我来究竟是为什么,另外他们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冯紫英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但是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如果自己真一直呆在永平府,那京师情况太过复杂,名不胜言不顺的话,还真的不好查。
但如果自己出任顺天府丞,许多问题都迎刃而解了,便是天王老子府上,他都敢去碰一碰,查一查。
“耀青,这边的情况你再好好全面梳理一下,尤其是和京畿那边有关的,一定要梳理细致,……”冯紫英点点头。
“啊?”吴耀青讶然地抬起头,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
“也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重返京师了。”冯紫英不打算瞒着自己这边这几个最重要的助手幕僚。
“啊?!大人要回京中,是入朝么?”吴耀青大为震惊。
冯紫英从翰林院出来外放不过一年,又回朝中?
虽说朝廷里更显赫名声更好听,但是对他们这些幕僚来说,尤其是像他们这种更侧重于实务的幕僚来说,发挥余地就要小许多了,比如像礼部、吏部、工部这些就更狭窄了,倒是兵部、刑部还有些机会。
“不,是回京但不入朝。”冯紫英笑了笑,“是顺天府。”
“顺天府?”吴耀青也算是半个官场人,明白顺天府的官员品轶。
府尹不用提,肯定说不上,顺天府治中便是正五品,从永平府同知调任顺天府治中算是平调,看上去应该更光鲜一些,毕竟是顺天府嘛。
但治中上边还有两个人,府尹和府丞,只能算是三号人物,而且下边通判人数众多,也都各掌一方,相当于治中的副手助手,如果治中压不住通判,那就有些棘手了。
“怎么?”冯紫英微笑。
“若是治中的话,大人日后怕是有的忙。”吴耀青笑了起来,“不过这样也好,大人在顺天府治中一任,便是哪里都能去得了。”
“谁说我是去当治中?我在永平府做了这么多事情,难道朝廷就以一个治中酬功?”冯紫英傲然反问。
“啊?”吴耀青一下子明白过来,大喜过望:“若是大人出任顺天府丞那就是太好不过了,简直是天生为大人准备的,我等便更能为大人做事,……”
顺天府丞!正四品大员!二十岁!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一节 政治光谱
宝钗宝琴一行人抵达永平府已经快一个月了。
陌生的环境总是让人有些不太舒服,但宝钗也知道这是为人妇,或者说作为一个跟随丈夫外放的必要经历。
丈夫在这里为官同知,准确的说,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二号人物,而作为同知夫人,那么就需要承担起必要角色担当和扮演。
丈夫很忙,感觉总是在一种戎马倥偬的状态下,每日一大早出门,夜里才回来,就算是回来吃晚饭的时候都不多,这让宝钗宝琴二人也是颇为惊讶,难道一个府同知的事务就繁忙到了这种程度?
当然,二人也不会认为丈夫太忙忽略了自己就感到不满,丈夫忙于事业并非坏事,而且谁都知道丈夫正在仕途上奋力拼搏的时候,作为后宅大妇更是应当毫无保留的予以支持,但作为新婚燕尔,一些小幽怨也是免不了的。
长房那边出了二尤之外,还有晴雯也跟了来,据说是替二尤帮忙管理日常事务。
宝钗和宝琴都没有什么态度,长房那边怎么安排都是长房的事情,轮不到二人插嘴,但晴雯这丫头的突兀冒出来,还是让二人有些警惕。
对于二尤,虽然二女丰乳蜂腰肥臀,碧眸蓝眼白肤,对于男人的吸引力十分大,但是在宝钗宝琴看来,那不过是男人图新鲜的好奇感。
加上尤二姐那种唯唯诺诺温吞水一般的老实性子,尤三姐则是大大咧咧假小子的性子,根本就对自己二人构不成多少威胁。
宝钗宝琴甚至不在意二尤会怀孕生子,二尤就算是抢先生下儿子,以二人的血统和身份,这种庶子,恐怕也很难在冯家获得多么高的地位,无足挂齿。
晴雯情况略有不同,从香菱这条内线那里宝钗宝琴就知道丈夫对晴雯这个有些脾气火爆性格桀骜的妖娆丫头有些不一般。
但香菱也不知道冯紫英究竟是什么时候就对晴雯这丫头态度不一般的,也不清楚晴雯这丫头究竟是哪方面就让冯大爷这般金贵娇惯她了。
没错,晴雯这丫头长得格外俊俏,但要说漂亮丫头,哪里又能缺了?
一个丫头而已,哪里就当得起冯大爷的这般着紧了。
更别说,宝钗宝琴也能看得出来到现在晴雯也是一个黄花处子身,若是冯紫英真的只图她的姿容身子,难道还能留到现在?
而且沈宜修既然主动把这丫头放到永平府这边来,分明就是打着某种主意,可这一个月都都快过去了,也没见相公有什么动静,很显然不应当这个缘故才对。
但无论如何晴雯的出现还是让宝钗宝琴有些警惕,虽然不至于让二人多么担心,可是既然丈夫对此女有一些不同的感觉和态度,那自然也要引起二女的小心。
这等女子,无外乎就是以色侍人,在床笫间讨好男人,从有些阴暗的角度出发,宝钗甚至有些怀疑沈宜修的用意,虽然她也不太相信沈宜修作为长房大妇会有这样下作的手法,那无疑会让她轻看。
就在宝钗宝琴还在力图尽早适应永平府的生活时,冯紫英却还在紧张地等待着来自京中的消息。
京察已经开始了,这涉及到整个朝官的调整变化,当然免不了也会有牵扯到地方上,但主要还是以朝官为主。
七大尚书加上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正式亮相,标志着字永隆帝登基一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人事调整拉开了序幕,而这也是新一届内阁成型之后最重要的一波人事布局,也标志着江南士人、北地士人、湖广士人三大大周官场主流派系基本达成了妥协。
左都御史张景秋,南直金陵人,但倾向于皇帝,或者说属于帝党;吏部尚书高攀龙,南直无锡人,江南士人中的南直——浙江联盟;户部尚书黄汝良,福建泉州人,江南士人中的福建——江右联盟;礼部尚书顾秉谦,南直苏州人,帝党;兵部尚书张怀昌,辽东人,北地士人;刑部尚书刘一燝,江西南昌人,江南士人中的福建——江右联盟;工部尚书崔景荣,北直大名府人,北地士人;商部尚书官应震,湖广黄州人,湖广士人。
八大金刚,其中纯粹的江南士人占据三席,而且吏部和户部两个最重要尚书位置均被江南士人控制,北地士人两席,湖广士人一席。
帝党二席,但从籍贯上来说他们也属于江南士人。
北地士人目前和湖广士人结盟,堪堪能与江南士人抗衡,而帝党就成为极为重要砝码,但张景秋和顾秉谦二人虽然籍贯属于江南,但是在政治倾向性上基本上是跟随永隆帝的态度而转,一定程度上更倾向于北地——湖广士人联盟,所以也就形成了当下的这种微妙平衡。
七部尚书加左都御史的尘埃落定,意味着大的格局已经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更加激烈的各部左右侍郎和都察院的右都御史、副都御使、佥都御史的争夺战。
当然这种争夺都还是控制在一定范围、节奏和底线之内的,一些先前已经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基本得到了保留,比如乔应甲升任右都御史,杨涟出任左副都御史,柴恪出任吏部左侍郎,孙居相出任吏部右侍郎,缪昌期出任商部左侍郎等等。
也有一些出现了变化,比如王永光和韩爌,原本是确定南下金陵,但是在经过反复争议和犹豫之后,齐永泰最终又否定了他自己的观点,认为江南的一些不安局面应该是江南士人因为对于赋税增加和倭寇入侵袭扰带来的不满,加上朝中也的确需要这几位关键重臣支持,所以最终韩爌出任刑部左侍郎,王永光出任户部左侍郎,只有金陵同知(应天府丞)孙鼎相出任南京右都御史。
齐永泰甚至考虑到朝中力量不足,齐永泰重新布局,将周永春也召回朝中,出任南京兵部左侍郎,毕自严出任南京户部左侍郎,这也打破了青檀书院历来的格局,即山长和掌院两位主副出仕一人,另一人保持书院稳定的格局,好在齐永泰也有安排,邀请了已经致仕多年的北地士人亓诗教出任山长,另外一名陕西士人王之寀出任掌院。
对于齐师的这般的安排,冯紫英有些担心,但是对于江南变乱的可能性和风险性,冯紫英也无从判断。
虽然他确定义忠亲王肯定在推进实施其在江南的一些布局,但是究竟进展如何,还不清楚,另外他也认为在永隆帝身体状况只要保持现状,江南想要叛乱的可能性或者说成功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只要随便抽调大同、榆林、蓟镇、辽东的一支边军南下,便能轻而易举的碾碎一切江南的抵抗力量,这还没有算江南真正敢于押上一切追随义忠亲王起事的人究竟能有多少?
所以冯紫英的判断也是,义忠亲王短时间内也是做不成什么的,而永隆帝现在也是想要稳步控制局面,随着京营军权渐渐落入到了永隆帝手中,五军营大将陈继先的威胁性也降到了最低,下一步永隆帝恐怕就是要等到朝局稳定之后,彻底剪除陈继先这个首鼠两端的不稳定因素。
有了神枢营和神机营在手,五军营这边冯紫英相信永隆帝只怕也早就在着手安排渗透,只要彻底解决了陈继先的威胁,永隆帝大概就可能高枕无忧了,再有蓟镇尤世功牵制住宣大牛继宗,慢慢来撤换掉和牛继宗走得太近的宣府总兵,日后哪怕太上皇也再难以在其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冯紫英也很清楚,哪怕自己对义忠亲王在江南的活动有所担心,但实际上自己却做不了什么,自己已经向齐永泰和乔应甲陈述了自己对江南局势的微妙变化存在的隐忧,齐永泰和乔应甲也应该和崔景荣、王永光、孙居相这些人商计过,但是得出的结论都没有认可自己的担忧,当然也并非毫无准备,像让周永春、毕自严和孙鼎相三人出任南京就是一个布局,但冯紫英仍然觉得太过单薄。
按照这样的安排,南京兵部尚书、南京户部尚书以及南京左都御史都会被江南那边的力量掌握,届时真的一旦有变乱,周、毕、孙都是副手,能不能及时作出应对?
这种担心现在冯紫英也只能存于心中,他现在也无力去改变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不断提醒齐、乔等人不要轻视了义忠亲王铤而走险的风险。
“大爷,京城来信了。”瑞祥急匆匆地踏进门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函递上。
这段时间里,几乎是每三日汪文言就会送出一封信来,随时将京中的各种信息传递过来,这消耗很大,但是冯紫英却觉得值得。
接过信,冯紫英一目十行,迅速浏览完毕,京察已经进入尾声,对地方进行考察的“大计”即将开始,这也意味着一两个月内,吏部和都察院的人便会走遍大江南北,其中也包括永平府。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节 这个汉人
汪文言做事很周全,基本上把所有该想到的都考虑到了,再有曹煜和倪二的协助,现在冯紫英对整个京师城情况的了解不敢说了如指掌,但基本上大事和一些重点关注的目标对象的动向是了然于胸了。
冯紫英也现在逐渐把许多机密之事都渐渐交给了汪文言的来策划安排,而汪文言也把家人全数从歙县接到了京师城中。
哪怕是在扬州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担任首席幕僚时,汪文言也没有把家小放在扬州,而现在能主动把家小接到京师城,这无疑是一种姿态,一种效忠和绝对信任的姿态,冯紫英当然也要报之以恩义。
汪文言家小不多,只有一妻一妾两子一女,两子都还未成年,一女更是还在稚龄,冯紫英也专门为其安排了一座安全幽静的宅院。
汪文言也和齐永泰、乔应甲的幕僚逐渐熟悉起来,像一些具体事务,幕僚之间便可以具体交接联系,处理好之后直接报告给各自主君便可。
之前冯紫英在这方面还有些谨慎,但是随着春假期间基本上明确了自己可能要回京出任顺天府丞之后,这就没有必要再做太多隐晦掩饰了。
一般说来正四品以上的官员都有一个幕僚团队,三到五人规模,像苏州、扬州、大同这些大府的知府们,幕僚甚至更多一些,六七人也很正常。
冯紫英考虑到自己如果真的要出任顺天府丞,三五个人的幕僚团队都可以,但是没有必要做得那么大张旗鼓,毕竟自己只是府丞不是府尹.
汪文言来出任首席幕僚,而曹煜冯紫英的意思是还是让其在外保持半独立,这样可以更好的发挥《今日新闻》的喉舌作用。
自己如果重返京师城,那么永平府这边吴耀青就没有必要在这边留着了,但是也需要留下一二可靠之人负责联系协调练国事这边,同时也算是帮忙带练国事上路。
从汪文言的信中来看,京师城的局面仍然很不平静,五军营大将陈继先突然以点卯不至、值夜酗酒杖责了四名军官,其中有三名游击,一名参将,将四人打得遍体鳞伤,并暂时剥夺了四人带兵权。
根据汪文言的掌握了解,这四人都是五军营中掌握着一定军权的带兵将领,平素还算是服从陈继先,但却算不上陈继先的绝对心腹,现在四人被暂时停止带兵,取而代之的是其他几个陈继先的心腹。
这也在五军营中引起了一阵躁动,但是陈继先是五军营大将并代行京营节度使的职权,对于副将以下军官有临时处置权,如果军将不服,可以向兵部和都察院申诉,但在兵部和都察院做出决断之前,陈继先有权先断后奏。
当然陈继先并无直接剥夺这几人的官身,那是都察院和兵部的权力,但带兵权则可以变通,临时暂停,而一般说来如果是京营节度使向兵部提出将下属的参将游击这一类的军官解职,除非是特别情况,兵部和都察院都会予以认可,这也是维护主帅权威的必要手段。
陈继先的诡异表现也让冯紫英颇为疑惑,到现在他也吃不准这个在太上皇和永隆帝对峙其间以不偏不倚姿态出现进而让双方都都默认了他掌握京营大权的家伙究竟在想什么,或者说这个家伙究竟是哪一边的。
给冯紫英的感觉,这个家伙更像是在遵从本心,或者就是要等到水落石出之时才肯押注,但这样既可以保证不站错队导致身死族灭,但同样也绝不会得到获胜方的最大满意。
所以冯紫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陈继先何必来掺和进来,还不如早点儿致仕吃碗清闲饭算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家伙是隐藏得最深的一角,双面人甚至多面人,要充当最后的胜负子,甚至突然逆转的角色,以博取最大的利益。
冯紫英甚至觉得这可能才是最有可能的,否则很难解释像陈继先现在身份角色却是如此表现。
那么现在陈继先的所作所为就是在进一步强化自己控制力,甚至也有可能在其中搅浑水,四名参将和游击中,必定会有充当苦肉计角色的暗子,只不过恐怕太上皇或者义忠亲王一方和永隆帝一方都未必清楚对方乃至于陈继先的所有意图。
想到这里冯紫英忍不住摇摇头,自己还是小觑了陈继先的隐忍,去年蒙古人的入侵和陈继先的“拙劣表现”让冯紫英对陈继先有些失望和轻视,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看得太浅了一些。
想到这里,冯紫英开始提笔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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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喜娅玛拉郁郁从帐中走出。
天外明月皎洁,月光如雪,映得平坦的地面一片光雾,远远望去竟有些像是仙境。
她不喜欢住在城中叠瓦层户拥挤不堪的屋宅中,更喜欢在这种敞亮坦荡的野外中。
随着蒙古人从永平府退兵,照理说叶赫部的三千精骑也该随之退回边墙外返回部族中才是,但是叔叔金台石和兄长布扬古都来信称,春荒时节,族中补给困难,不如就让这三千精骑在永平府就食,也能替族中减轻不少后勤压力。
这让布喜娅玛拉也很无奈。
蒙古人刚刚退去,尤其是科尔沁人当初不遵内喀尔喀人号令径直南下掳掠还是让永平士绅都有些心有余悸,当德尔格勒他们向朱志仁和冯紫英提出愿意将这三千精骑驻留卢龙、迁安、抚宁一线时,朱志仁和冯紫英在征求了各地士绅以及山陕商人们的意见之后,都同意了这个建议。
大家约定这三千精骑可以一直驻留到六月后秋高马肥时再返回叶赫部领地,这期间的后勤补给有永平府各县和山陕商人们出资予以保障。
轻轻向后一探手,腰间的弯刀倏地滑出,在空中略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清亮的刀刃在月光下幻化成一片莹白的光轮,浮动在空中。
陡然收回,一股森寒的杀意在空中戛然而止,收入腰间刀囊中。
布喜娅玛拉的这柄圆月弯刀既可以背负在肩背上,亦可斜跨在腰间刀囊中,如何选择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而定。
若是上阵厮杀,自然是背负在肩背上最合适,能够在最快速度下拔刀而出,而且出击的力量角度都能达到上佳;如果是寻常状态下,则可以选择藏于刀囊中,只留刀柄在外,甚至可以手掌按抚,紧急情况下一样可以破囊而出,只不过在角度和力道上不及在肩上那么凌厉。
紫红丝绒披风遮掩住了布喜娅玛拉傲人的身材,这种丝绒据说是来自漳州最好织工所出,极为珍贵,但冯紫英还是赠送给了自己一整匹,布喜娅玛拉很喜欢这种深紫色透着棕红的色泽,所以将其制作成为一袭宽大的披风,平常便可带着遮掩住全身上下。
布喜娅玛拉不喜欢汉人那种绣袄长裙打扮,对于喜好自由的她,那种服饰太过约束,行走活动都极不方便,所以她宁肯选择传统的海西女真服饰。
但是在汉人这边,那种服饰显得太过突出,如果穿战时袍服,却又因为全是贴身而制的皮革,更把身材勾勒出来,引人瞩目,所以这样一袭丝绒大髦就足以遮掩住一切,外边儿也看不出什么来,再合适不过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布喜娅玛拉没有回头。
“东哥,冯大人不是已经回来了么?你怎么……”相处这么久,德尔格勒已经看出了这位年龄不小的堂妹的一些心思,只不过从他的角度来说,实在很难评判这段复杂难言的感情。
堂妹在海西四部,在草原上的名声都因为萨满的那一句话而引发了无数纷争,即便是建州女真和东蒙古草原上的各部也是对背负这句话的堂妹充满了复杂情绪,既有痴心妄想的,也有畏之如虎的,也有冷眼旁观的,但是毫无疑问没有任何人能无视这句话这个人。
布占泰现在成日里在寨子里以酒买醉,不也还是存着几分痴心妄想,建州女真那边努尔哈赤的几个儿子,甚至努尔哈赤自己,不也一样垂涎三尺?
德尔格勒就有些不明白,怎么堂妹就会被冯紫英这个汉人给迷住了,而且这个汉人还比他足足小九岁。
当然对叶赫部的女人来说,男人小几岁不是问题,但问题是这个男人已经娶了两房妻室不说,而且就算是没娶妻也不可能娶一个外族女人。
虽然不太懂汉人士人的规矩,但是德尔格勒也清楚汉人嫡妻和妾室的区别有多大,那几乎就是生杀予夺,如果布喜娅玛拉要给汉人做妾,那不但是叶赫部的耻辱,更是整个海西女真的耻辱,便是东蒙古草原上,只怕叶赫部也难以抬起头来。
诚然,这个汉人很有些不凡之处,但那又如何?堂妹若是想要嫁人,哪怕现在已经年近三十,但一样是无数人愿意跪在她面前求亲,何必非要和这样一个汉人男子有什么纠葛?
而且现在辽东和叶赫部也是相互依存,相互利用,并不存在什么单方面的依赖,根本就不必在这上边有什么忌讳。
辛字卷 第三节 “大计”
“他回来了又如何?”布喜娅玛拉心情很复杂。
冯紫英离开这一两个月里,她一直心神不宁,情绪也不大好,几个和她平素切磋的叶赫勇士都被她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以至于后边儿都没有人愿意和她交流了。
德尔格勒翻了一个白眼,还问自己回来又如何,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前两日一天两趟往人家那边跑,现在居然又学着矫情起来了,至于么?
德尔格勒不像堂兄布扬古那么古板,布扬古对布喜娅玛拉看得很紧,要求也很高,所以两兄妹虽然感情很好,但是却仅限于兄妹感情,在许多观点上都是格格不入的。
布喜娅玛拉也不喜欢自己兄长对自己的说教,相反,倒是年龄和布喜娅玛拉差不多的德尔格勒还和她比较说得来,而德尔格勒也在某些方面看得开一些,甚至并不排斥布喜娅玛拉给冯紫英为妾。
当然这其中也有一些其他原因,比如冯紫英支持德尔格勒出任乌拉部的贝勒,并鼓励他出任乌拉部贝勒之后可以大胆地去吸纳勾搭东海女真,壮大乌拉部自身。
这也是德尔格勒对冯紫英印象越来越好的主因,这甚至连德尔格勒都没有意识到。
虽然现在乌拉部衰落得厉害,甚至可能被叶赫部兼并,但是按照女真人的规矩,这等兼并与其说是兼并,更像是兼领,比如由叶赫部首领兼领乌拉部,既然如此在合适时候由叶赫部贵人出任乌拉部首领,似乎也就顺理成章了。
“布喜娅玛拉,你我都是一家人,你的那点儿心思瞒得过别人,岂能瞒得了我?”德尔格勒毫不客气的戳破布喜娅玛拉的皇帝新衣,“冯大人没回来之前,你心神不宁,现在冯大人回来了,你前几日不都是都去了,怎么现在还见外起来了?”
布喜娅玛拉看了自己这个堂兄一眼,没有作声。
“东哥,你也该考虑一下你自己的事情了,建州女真那边我知道你永远不可能答应,布占泰你看不上,草原上那些蒙古人,你不感兴趣,难道你真的打算和冯大人……”
德尔格勒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描述布喜娅玛拉和冯紫英这种似乎连暧昧都还谈不上的关系。
如果一定要用一段比较精准相信的语言来描述,还真的有点儿复杂。
布喜娅玛拉和冯紫英之间因为身份和立场缘故而走得比较近,叶赫部和辽东都相互需要,这是一层。
另外还有就是布喜娅玛拉对冯紫英很佩服,有些仰慕,叶赫部女人素来崇拜仰慕强者,所以有些幻想也正常。
冯紫英对布喜娅玛拉的态度应该是有些好感,但这种好感究竟是哪一方面的,是因为欣赏布喜娅玛拉的武技高强敢打敢拼,还是直率豪爽的性格,亦或是她姿容身体,又或者是萨满的那一句谶言?
这种复杂难言的关系才导致了布喜娅玛拉现在纠结的状态。
如果冯紫英是一个本族或者草原上的男人,德尔格勒相信布喜娅玛拉早就表明态度了,但是冯紫英是一个汉人,汉人男子对待这种事情似乎不太喜欢女人过于主动,而喜欢委婉含蓄,这怕才是布喜娅玛拉踌躇犹豫的主因吧?
德尔格勒也是在意识到自己真有可能顶替布占泰出任乌拉部贝勒之后才开始主动和冯紫英结交的。
他很清楚辽东和叶赫部之间关系现在看起来是相互需要,但是随着局面变化,叶赫部对辽东的支持会越来越依靠,辽东背后有整个大周,而实力更为强大的内喀尔喀人也正在日渐向大周靠近,那么叶赫部的作用也许会减弱,这是德尔格勒不愿意见到的。
叶赫部要想生存乃至强大起来,就只能依靠辽东,依靠大周,这是于公,自己想要当乌拉部的贝勒,一样只能依靠辽东,而冯紫英的支持就很重要,所以他也很对布喜娅玛拉与冯紫英之间这种关系纠葛很矛盾。
从理智上来说,布喜娅玛拉和冯紫英之间没有未来,但从各人利益和部族利益来说,德尔格勒清楚如果冯紫英与布喜娅玛拉有了这样一段纠葛,也许更有利于叶赫部和自己。
“行了,德尔格勒,我的事情不用你来操心。”布喜娅玛拉烦躁地一摆手,“你还是多关心一下你手底下这三千甲骑吧,别在汉地呆几个月,养懒了便不适应草原上的生活了,……”
“呵呵,草原上的雄鹰便是偶尔飞出领地猎食,终归还是要回到草原上去的,我们叶赫勇士还没有那么贪图享乐。”德尔格勒很自信地摇头,“倒是你自己的事情,恐怕要考虑清楚,我感觉冯大人此番回来之后还是有些变化的。”
“哦?”布喜娅玛拉没想到德尔格勒还有这番看法,讶然问道:“什么变化?”
“我感觉好像冯大人比以往更忙了,……”德尔格勒话音未落,布喜娅玛拉不以为然地打断:“他不是一直这么忙么?”
“不是,他似乎是更忙于安排布置和谋划,而非以往那种不断地外出,你没注意到回来这一个多月了,他只出去过几趟,更多的还是别人从外边来见他么?”德尔格勒比布喜娅玛拉观察更仔细,“总感觉是在交待后事一般,……”
这个比喻不恰当,布喜娅玛拉皱起眉头,显然不太乐意,看在德尔格勒眼中更是觉得头疼,看样子布喜娅玛拉是动了真情。
这就麻烦了。
对这位堂妹的性子他太了解了,一旦动情,只怕就是不死不休,很难再有改变,但是冯紫英怎么可能接受她?而她的身份又决定了她不可能留在汉地,给一个汉人为妾,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呃,我的意思是感觉他好像要离开永平府一般,……”
“不可能,按照他们汉人的规矩,他来永平府为官,一任起码是三年,甚至可能干满两任六年,……”布喜娅玛拉有些不信。
“我知道,你说的是常态,但汉人那边儿未必完全按照这种规矩,据说有功绩显著的,就能破格提拔。”德尔格勒摇头,“你觉得以冯大人这一年表现,难道还能干满一任两任?”
布喜娅玛拉意动,看着德尔格勒:“德尔格勒,你想说什么?”
“布喜娅玛拉,我知道你的性子,如果你真的无法摆脱,那么最好尽早去做个了断,无论什么结果,也胜过这样拖沓不清,你也不该是这样的风格。”
德尔格勒回视对方,郑重其事地道。
布喜娅玛拉目光如勾,看着德尔格勒,而德尔格勒也坦然,良久,布喜娅玛拉才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
布喜娅玛拉到永平府衙门口时,明显感觉到了情况和往日有些不一样。
首先府衙的门外停满了马车,密密麻麻起码有一二十辆,看样子还有不少是来自卢龙以外的州县,而且不少马车做工考究精致,一看就不是什么车行路租来的那种大路货,而是豪门大户按照自己喜好定制的上等货。
再看那些挽马虽然不能说神骏,但一看就知道经过长期驯养的健马,行进稳当,性格温和,是充当拉车挽马的最好品种,这在草原上并不太多,而是需要杂交和长期驯养之后才能慢慢培育出来,在汉地倒是较为多见。
再看看出入府衙的官吏衙役们神色都要比往常严肃许多,进出步伐都更快一些,似乎都不太愿意在门口逗留,在门外四周二三十丈内都有一些巡捕班头们四处游荡,可又不像是预防刺客这样的高度警戒,而且真要有刺客,这等巡捕班头又能起得了什么作用?
布喜娅玛拉对府衙门房都很熟悉了,简单问了一下才明白原来是京师对地方官员三年一度的考核,即所谓的“大计”开始了,今日吏部和都察院的官员已经抵达永平府,开始按照惯例进行考核审查了。
按照大周惯例,负责“大计”的官员只是在抵达之前见一面知府,然后便另置别院,单独办公,不受干扰。
“大计”期间,府衙须得要为“大计”事务官员配备数名官吏,由他们在期间负责帮助联系通知官吏、士绅、商贾和庶民,然后进行单独或者集体的了解社情民意,这是其一。
然后就是察看各种簿册,结合从六部掌握的各种数据资料来核对,当然只可能是粗略核对,针对一些疑点查探,这是第二。
再后就是逐一对官员进行单独谈话,上司对下属的看法,下属对上司的意见,同僚相互之间的评价,都会一一如实记录,然后会审评估,做出判断。
最后还有一个不确定的惯例就是根据“大计”小组自己的意见进行暗访暗查,能不能达到目的效果,另说。
基本上“大计”的套路就是如此,也囊括了整个府衙的全部工作,只不过因为各地情况有异,各有侧重罢了。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节 质疑
别院中,左光斗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此番对北直东部和南部四个府的“大计”考察是由他作为吏部考功司的主事来负责牵头,另外协助他的则是工科一名右给事中以及一名从刑部抽调来的副主事三人组成了考察小组。
按照惯例,牵头考察者和协助者必定南北士人各一,另外一人则随意。
斜坐在他对面的是工科右给事中惠世扬,虎视眈眈地阴着脸看着左光斗。
在另一边则是一脸淡然的刑部副主事方震孺。
“抑我(惠世扬字)兄,那现在咱们就说一说情况?”左光斗也有些无奈,面对这个脾气有些古怪的家伙,他也是颇为头疼,他们这一行是从南至北而来的,先从大名府开始,然后是广平府,再是河间府,最后才是永平府。
在大名府的时候三个人的考核还算顺利,从广平府开始,矛盾就开始凸显出来。
惠世扬这个家伙始终觉得自己在针对北地士人,处处为那些北地出身官员争辩,先前左光斗也还是容忍一二,到后来他发现这样的结果就是对方得寸进尺,这样继续下去,考核只会偏离方向了,这是左光斗不能容忍的。
所以在河间府二人便是针锋相对,大吵了几回,左光斗不再退让,据理力争,几次争辩,惠世扬都落了下风,而作为排序最后的方震孺则基本上支持了左光斗的意见,使得惠世扬几度饮恨,在多名官员的考察意见的认定上落了下风。
“那就说说吧,遗直(左光斗字),此番我是不会再退让的,若是你一味打压欺凌,我便是回去自请处分,也不会再签字。”惠世扬恨恨地咬牙切齿道。
“抑我兄,何至于此?”左光斗也不想和对方闹得怨冤不解,只是对方太过分,他不可能太过退让,否则这“大计”岂不成了儿戏?“若是抑我兄真认为兄弟我哪里做得不妥,尽可回京之后向都察院检举,反正抑我兄不是六科言官么?”
左光斗话语里也有几分揶揄之意。
如果说在现在部院里边七部中是江南士人占优,那么在都察院里边就明显是北地士人站着上风了。
六科虽然不属于都察院,但是同属言官御史一脉,同气连枝,六科言官与都察院御史们交流任职频繁,许多进士们资历浅、斗志猛、脾气大时就是先到六科言官历练,然后经验成熟之后再转入都察院体系中晋升,所以这一块亦是北地士人占着优势。
惠世扬轻轻哼了一声,“遗直,你这话未免诛心了,朝廷例制,轮得到你我来置喙?身为士人当一心奉公,何来区分?”
没想到这厮还倒打一耙,左光斗给气乐了,摇摇头。
再掰扯下去也没有意义,终归还是要合作,本来就因为在河间府的争执不下耽误了不少时间,左光斗也不希望在永平府这最后一站再彻底撕破脸耽误正事,只不过若是对方过于咄咄逼人,左光斗的性子也不是好惹的,断不会无底线退让。
“遗直兄,抑我兄,这时日无多,朝中诸公还等着咱们尽早回去上报呢,咱们这一路本来就拉扯太远,路途上就又耽误,若是再这般迁延下去,怕是要拖后腿啊,二位相忍为国,就都忍让一二吧。”
方震孺在三人中资历最浅,大多数时候都是听二人斗嘴,但是每当相持不下时,他又不得不表态。
这一路行来,他觉得其实左光斗和惠世扬二人其实并没有太大矛盾冲突,很多时候都是一些旁枝末节上的斗气,尤其是惠世扬,有时候过于计较,几次下来,可能让左光斗有些觉得过分,所以才会反击。
先前方震孺还打和稀泥,但是到后来眼见得不分出一个胜负来便收不了缰了,只能硬着头皮表明态度,自然就让惠世扬对自己都有些记恨上了。
听得方震孺这一插话,惠世扬哼了一声,左光斗也不再多言,这才让一直缩在一旁的两名吏员把相关的簿册抱出来,“那就开始吧,抑我兄,孩未,还是从朱志仁开始吧。”
大周考察评审惯例,都是自上而下,然后每个人也都是从操行、业绩、资历三个层面来进行考察评审,而这三方面中前两者又需要分为几块,类似于现代公务员考核的德能勤绩廉几块,其中德和廉在第一快,能和绩在第二块,勤则介乎两者之间。
对于朱志仁的考核评定没有太多的争议。
资历足够,业绩上,前三年中两年间都表现乏善可陈,但是去年却是一鸣惊人,虽然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是作为一府至尊,无论哪方面的成绩都得要归于他首功,当然风险他也一样要承担首责,至于操行上,只要没有人检举,没有特别的劣迹,基本上都可以过关。
对于朱志仁的考评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告一段落,形成了一致意见,签字画押。
接下来的便是同知冯铿。
先前在关于冯铿的考核上三人意见便不太统一,按照左光斗的意见,冯铿从翰林院到永平府任职刚满一年,无论如何都不属于考核对象,要求直接去掉,但是这遭到了惠世扬的坚决反对。
惠世扬的态度很明确,虽然此番“大计”明确要求是对年满三年的官员考评,但是对于才具卓著、功绩突出者,亦可予以考评,以备顾问。
左光斗却觉得不可思议,这种破格考评的情形他很清楚,一般说来都是任职时间差上三五个月而又表现优异者才会列入这种破格对待,冯紫英的确表现卓越,但是这才一年,距离吏部的定例差距太远,绝无可能列入。
惠世扬这种心思左光斗也自然清楚,就是希望用冯紫英的人气来为北地士人增光添彩,但这未免太过了。
二人在前几日便争执了一番,这一次惠世扬却是坚决不肯退让,左光斗也是毫不退缩,最后还是方震孺和了稀泥,提出先行考评,但是最终是否上报,考评小组不主动提交,而是交由吏部来决定。
左光斗也是被迫接受了这样一个有些屈辱性的建议,但是他也知道惠世扬这一次也是横了心,如果不答应这个条件,只怕后边儿的考评这厮铁定一个字都不会签了。
对冯铿的考评也没有多少异议,业绩这一块都是实打实的,连左光斗都不否认,在操行方面,本地士绅的一些非议也不多,主要集中于乐亭、昌黎两县,倒是让左光斗很是惊奇。
据他所知冯铿在去年里边很是一些大动作激怒了永平府本土士绅,在京中都察院那边也接到了不少弹章,只不过上边有大人物都压了下来,但他也有所耳闻,原本琢磨着这一次来永平府要好好在这上边做做文章,没想到反映上来的情况却远不及预料。
手指在簿册上弹了弹,左光斗容色有些寡淡地轻轻道:“孩未,这个这位冯同知据说是你们青檀书院的佼佼者,在京中也闯下了小冯修撰的偌大名声,却未曾想下了地方也是这般生猛,清军查户败蒙古,开矿建坊兴商埠,好一个小冯修撰啊,听说去年永平府给工部节慎库的矿税翻了几番?却不知道这里边有多少水分?”
惠世扬顿时大怒,便是方震孺也有些不悦,抢在惠世扬之前道:“遗直兄此言差矣。”
左光斗似笑非笑,斜睨方震孺:“哦?”
“这节慎库的账目回京便可核查,这欺上瞒下之事想必是无人敢作的,只需要稍微一对账,那便是人头落地的大罪。”
方震孺虽然和冯紫英同为青檀书院同学,但实际上关系一般,而且他与左光斗都是南直人,而且还都是桐城人,只不过方震孺年幼时便移家寿州,所以这层乡党关系还是十分密切的,这也是惠世扬对朝中安排耿耿于怀的原因。
对于左光斗的偏见,方震孺也很不以为然,冯紫英在永平府做的事情有目共睹,单单是一个击退蒙古人,保了永平府一府平安,便值得大书特书,但左光斗本来就是双桥书院出身,对青檀书院这种北地书院出身的北地士子就有偏见。
“孩未,这个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这两日里我们见过的诸位士绅你感觉如何?去年永平府民怨沸腾,士绅竞相攻讦冯紫英,但我们此番来座谈,结果如何?”左光斗目光清冷。
惠世扬压抑不住了,目光直视:“遗直,你这是何意?”
“若是昨年都察院所收到的弹章和非议非虚,那此番我们所见到的便是被有些人刻意打压掩盖了的!”左光斗言之凿凿:“除此之外,别无解释!”
左光斗的话让惠世扬和方震孺都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们也曾听闻过此情,但此事后来慢慢淡化,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具体什么原因,众说纷纭,但左光斗的怀疑的确有其道理。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节 应手
士绅民意不是那么好操弄的,这些人在地方上的势力根深蒂固,而且交连朝中官员,随便哪个都能牵绊着朝中某位官员,稍微一动,就能有人摇旗呐喊,奔走呼号,这也是大周朝士人们的根基所在,便是皇帝也一样要有所顾忌。
但冯紫英去年还惹来众怒,招致攻讦,就算是有齐永泰这个北直士人领袖压制,也不过是助其勉强过关,怎么可能让所有人像今番这般彻底噤声?
这分明就是冯紫英用了什么威胁手段才会让这些士绅噤若寒蝉,如果是这样,那就太恶劣了。
左光斗觉得自己似乎查找到了这个冯铿的弱点,那就是太过于强势,出身边地武勋的他太过于迷信武力暴力,以为用这种手段就可以威吓胁迫这些士绅噤声,但是他要明白,大周天下乃是士人为本,若果放任武夫欺凌士绅,那国将不国。
左光斗也很清楚朝中北地士人一门心思想要把冯铿捧出来,以便于打压黄尊素、周延儒这些江南士子,他也承认冯铿的确有些手腕和本事,但是壁垒分明,既然被他拿住了把柄,他当然不会让北地士子就此得逞。
“遗直,你这判断不过是一家臆想,并无证据,……”惠世扬抗声道。
“抑我,你这话未免太过偏袒了。”左光斗语气越发尖锐,“这两日我们虽然逐一谈话,但是其实大家都明白,谈的什么都难保密,以冯紫英的手段,这前脚出门,后脚恐怕就能传到他的耳朵里,……”
惠世扬大怒,“遗直,你这是在怀疑我泄密了?”
“我没这么说,但是这府里府外下人不少,还有我们带来的吏员,他们能经得起本地官员的诱惑?”左光斗淡淡地道:“除了他们,那些派来协助我们的吏员,也会用各种手段来刺探,我们见的人又不是一个两个,总有一些不那么谨慎的要露些口风,就要被他们刺探。”
被左光斗堵得无话可说,惠世扬恨得咬牙,但是却又无可奈何,其实他内心也一样有些怀疑冯紫英可能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迫使这些士绅噤声,其实这种情形在其他地方也不少见,但是冯紫英声名太盛,被这些江南士人盯上,难免就有些麻烦了。
倒是方震孺不太相信。
作为和冯紫英同学几年的他,虽然和冯紫英关系不是太密切,却很清楚冯紫英做事素来是谋定而后动,鲜有可能会留下这样大一个漏洞来授人以柄,而且作为永平府的同知,他应该有更完美的手段来对付这些士绅才对。
这从前两日的谈话就能看得出来,原本是闹腾得最厉害的卢龙、滦州和迁安士绅几无声音,反倒是乐亭、昌黎两县的士绅还有些杂音,这未免太蹊跷了,冯紫英如果真的如左光斗所言那般,那乐亭和昌黎的士绅当时更应该闭嘴才对。
“遗直兄,紫英不至于如此。”方震孺提出自己的看法,“这里边多半是有其他原因,而且我们也应当分析了解这些士绅们为什么会对紫英攻讦,而不应该只把目光停留在攻讦本身问题上,北地的士绅中豪强劣绅不少,若是这等劣绅,那我等自然不能去支持这类人,……”
方震孺的打抱不平让左光斗也有些尴尬,他没想到这个老乡居然站在了自己的对面,再说对方是青檀书院弟子,但是这乡党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孩未,那你觉得这里边有什么原委?”左光斗强压住内心的不满,沉声问道。
“这恐怕还要具体查访才能明白,但以我对紫英为人的了解,他定不屑于行什么鬼祟手段。”方震孺沉声道。
“孩未,没想到你对你这个同学倒是如此信任啊。”左光斗忍不住讥诮了一句。
“几年同学,紫英的人品如何,小弟还是清楚的,其他不敢说,但这方面我有信心。”方震孺索性把话挑开,免得夹在二人中间难过,“想必遗直兄也能有手段查访实情,……”
三人正斗嘴间,却听得外间吏员来报,称同知大人来访。
“哦?说曹操,曹操就到?”左光斗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了?还是只想见我们中的哪一位?”
惠世扬和方震孺都有些不悦,这个左光斗未免太咄咄逼人了一些了。
嘴里虽然说着风凉话,但是左光斗还是请吏员将冯紫英请了进来。
“大计”考核小组虽然独立办公,但是并非不允许与地方官员们见面交换意见,但按照规矩,都必须要是集体见面,这是被允许的,同样考核小组也一样可以选择集体约见其中的某一位官员核实情况。
“冯大人这个时候登门,可是有什么要反映的,……”左光斗当面,语气却变得平和了许多,在同伴们面前可以言辞尖酸刻薄,但是面对本人,必要的礼仪还是要讲究的,这是士人的基本风范。
“不,不,三位大人误会了,我是受府尊的委托,想要请三位大人参加一次活动,……”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可是永平府本地的诗会或者文会?”左光斗恍然大悟,这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本地德化教育的兴盛么?
“不,不是。”冯紫英丝毫不觉得尴尬,“乃是一处采矿、烧炭和冶铁联合一体的产业,……”
左光斗脸色略阴,“哦?这与我们有何干系?”
“此矿山、工坊乃是山陕商人与永平本土士绅加上江南松江陆家、广东佛山庄记联合兴办,紫英为此煞费苦心,促成了此桩盛举。”冯紫英含笑道。
三人都为之色变。
山陕商人和本土士绅合作倒也罢了,那广东庄记左光斗和方震孺也知道是冶铁大户,佛山占广东铁产量一半以上,而庄记有占到了佛山产铁一半,可谓富可敌国,三家合作,难怪这些本地士绅一反以往的敌视态度,竟然是被冯紫英用这种手段“收买降服”了。
但这松江陆家怎么又掺和进来了?
松江陆家可不简单,不但是南直排在前三的高门大户,而且官声颇佳,在北地亦有名声,在江南更是闻名遐迩。
陆氏陆树声陆树德两兄弟乃是元熙帝时候的重臣,陆树声在元熙二十年前曾任十年阁臣,陆树德曾任礼部尚书,陆树声长寿,一直到永隆初年才去世。
陆树声老来得子陆彦章,现在是南京礼部右侍郎,而陆彦章幼时被陆树声聘请本乡人董其昌授学,现在董其昌乃是河南右参政,而董其昌在陆家授学时,当时与陆彦章一起陆家的还有一个著名人物袁可立,他当时寄读求学在陆家,现在就是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
而三人都是元熙三十年的进士,在那一科也是名噪一时,引发了极大震动。
作为南直隶士人,左光斗和方震孺,年少时都曾经去拜会过陆树声,也很清楚陆家在松江在南直隶在江南士林的影响力。
即便是桀骜刚硬的左光斗都忍不住沉声问道:“冯大人为何会邀请江南士绅来永平府?照理说有山陕商人和广东庄记,加上本土士绅,完全没有必要在邀请江南士绅商贾北上了吧?”
“遗直兄此言差矣,北地虽然不缺钱银资本,有庄记合作也不缺技术,但是冶铁所产铁料、铁器亦需要在江南寻找合适的销路,陆家在松江、苏州、常州、湖州、杭州一带极有人脉,而且现在榆关开埠,正好可以通过海路将大量铁料源源不断输往江南诸府,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么?”
冯紫英微微一笑,“遗直兄,不要把我们北地士绅想得那么狭隘嘛,山陕商人在扬州也能生根发芽,永平府也一样欢迎江南商贾来我们北地共谋发展啊。”
左光斗和方震孺面面相觑,都知道山陕商人素来几位抱团排外,现在居然这般大方开明起来了?像与边墙外的蒙古人、女真人贸易就全数被山陕商人垄断,便是山东、北直商人都很难分到羹,这就是明证。
见左光斗满脸狐疑,意似不信,冯紫英坦然一笑:“遗直兄若是不信,不妨一起去看一看就知道了,陆家在松江和南直颇有名气,相信这等情形一问可知,如何?”
冯紫英如此坦率,左光斗内心其实已经信了,这种事情撒谎毫无意义,而且哪怕没有陆家,这永平府本土士绅被其用这等利益拉拢收买,这一道难题其实就已经不存在了。
不过左光斗还是很满意,起码江南商贾可以渗透到北地腹地,这开了一个好头,要知道即便是运河两岸的山东境内,江南商人要想落足发展,很多时候都不得不受制于山陕商人,像北直这些地方,几无江南商贾插足之地,但现在居然在永平府有这样的突破,委实是一份惊喜。
“好,既然冯大人这般盛情,我们便一定要走一趟看一看了,都说永平府这一年变化极大,工部节慎库收入大增,我们也想知道这其中的奥妙啊。”左光斗慨然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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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节 震惊莫名
不提左光斗一行受邀参加了开工仪式之后颇为感触的离开返京,却说这京中朝内早已经因为“京察”进入白热化阶段和“大计”即将开始,更是显得风起云涌。
冯紫英在接到汪文言不断来信之时,也收到了来自东昌府岳父沈珫的信函,信中也提到他有可能会升任山西布政使司参政,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升迁。
按照目前自己这位岳父的升迁速度,升到正三品干个侍郎,甚至到那个省的布政使司干个从二品的布政使都有可能,但如果在想前进一大步,比如期望一下七部尚书或者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这些位置,就有些艰难了,如果没有特别的机遇,基本上不可能。
汪文言在信中也提到了朝中在八大金刚位置确定之后,便开始真正进入了白刃相向的侍郎争夺战。
尚书和左右都御史就那么几个位置,但是地位虽然略逊于尚书的侍郎却是格外紧要,而且职位也更多。
左右侍郎加上副都御使、佥都御史,得有接近二十个职位,如果再加上南京那边的这些,那就是二十好几了,所以无论是北地士人、江南士人还是湖广士人,甚至处于边缘化的西南士人和两广士人,都一样希望发出自己的声音,获得更多的认可。
而且牵扯到侍郎位置就免不了要涉及到一些重要省份的左右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以及参政,这些现有的人选都是晋位和争夺侍郎以及副都御使、佥都御史的重要候选者。
随着各地“大计”的各个考察小组也陆续完成考核返京,那么对地方官员考核的“大计”成果拿出来,也就意味着对地方官员调整一样进入了倒计时,甚至一些已经基本明确的人选就提前明确了。
汪文言的信中提到了,像在工部左侍郎、兵部左右侍郎、户部右侍郎、刑部右侍郎、商部右侍郎等关键岗位上都展开了激烈的争吵,最终乔允升出任工部左侍郎、陈于廷出任刑部右侍郎,曹于汴出任礼部右侍郎,郭正域出任户部右侍郎,史学迁出任商部右侍郎,冯从吾出任右副都御史,孙慎行出任兵部左侍郎,杨鹤挂任兵部右侍郎,待到西南战事结束之后再正式升任兵部右侍郎。
冯紫英粗略的算了算,在侍郎位置争夺战中,北地和湖广士人应该是获得了一些补偿,像乔允升、史学迁、冯从吾、曹于汴是北地士人,郭正域和杨鹤是湖广士人,但从另一角度来看,陈于廷和孙慎行这两个江南士人仍然夺得两个侍郎位置,足以说明江南士人现在势力之大。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侍郎人选也基本上尘埃落地,剩下的都已经寥寥无几了,接下来可能就会是各省的左右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以及参政了,当然也还包括一些重要府的知府人选,比如顺天、应天、苏州、扬州、大同、杭州、广州、宁波这些知府人选。
冯紫英收到汪文言的来信时本来就晚了一些,因为汪文言还需要就这些他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进行核实,甚至还要对一些可能有争议的人选背后的内幕进行了解,所以晚了好几天,当然比起邸报来仍然要更快,因为邸报基本上是要等到这一批朝官调整到差不多告一段落才会统一下发。
再加上这从京师城把信件送到永平府还得要两天,所以冯紫英收到信还在琢磨时,朝中已经开始讨论包括他和练国事的调整在内的一大批地方官员去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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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从工部回到府里时,还有神思恍惚,甚至在进内仪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一跤,一直到坐在荣禧堂里等到小婢送上一杯茶来,捧着茶杯想了好一阵之后,心思才慢慢沉静下来。
原本京中这些人事变化已经和他没太大关系了,他就等着走马上任去江西上任了,不会有什么变化。
谁曾想到这一开年就是一连串的人事变动,七部尚书和左右都御史的任命拉开了人事调整的大幕,像他这种无足轻重的一个江西学政就被丢在了一边儿,他曾经几次去吏部想要拿到官凭就好尽早上任,但是吏部现在忙得不亦乐乎,哪里还有人来管你这等碎末小事,去了两趟没找这人,人家就索性让他等到忙过这一阵之后再来,别没事儿添乱。
无奈之下,贾政也只好继续回工部去窝着,好在大家也都知道他即将外放,也没谁为难他,去公廨晚一点到,早一点儿走也没谁在意,所以这一个多月里倒也逍遥自在。
至于说朝中这些大佬重臣们的争吵博弈都和他无关,他也乐得看个热闹,一直到今日。
今日他原本是去部里边应个卯就回家偷闲,谁曾想一去,遇上了新任工部尚书崔景荣和工部左侍郎乔允升上任,召集部里边各司官员见面,所以在这一来二去就耽误了不少时间。
本来这也没啥,但尚书大人不知道从哪里知晓了冯紫英娶了自己内甥女和外甥女,专门看茶留了自己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子话,这让无数人都为之侧目眼红。
这也就罢了,在谈及冯紫英的时候,贾政也假意谦虚了一阵,一直到对方送客的时候,无意间提到了冯紫英也许可能要回京,贾政初始没意识到什么,还以为崔景荣是说冯紫英要因公回来办事,但是一直到出了门儿,才意识到崔景荣好像不是这个意思,而有其他用意,这才四处去打听了一番。
工部里边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毕竟除了刑部之外的其他几部都紧挨在一块儿,还有一帮子闲得无聊的翰林院修撰编修以及混日子的庶吉士们,遇上这等多年难遇的大事儿,那还不一个赛一个的比拼着谁的耳朵灵谁的舌头长,把这段时间各种小道消息都一股脑儿的给抖落出来,也让贾政这个吃瓜群众听得目瞪口呆。
当然这个目瞪口呆却不是为别人,其他外人再怎么光鲜耀眼也和贾家无关,但是涉及到冯紫英时,就不能不让贾政关注了,可关键是自己听到的消息实在是太骇人听闻,让人不敢置信了。
冯紫英居然可能奉调回京,出任顺天府丞!这可能么?
别说贾政不敢相信,就是部里边许多人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只是唏嘘感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就是空穴来风的谣言。
冯紫英从翰林院修撰出任正五品的永平府同知才一年时间,就算是他这一年折腾出再大的动静来,立下了泼天功劳,可他才二十岁,甚至连“大计”资格都还不够,怎么可能会突兀地要回京出任顺天府丞?
顺天府丞可是正四品大员了,一年时间就要连升两级,这太荒谬了。
但是很快这个消息就得到了各种映证,虽然不能说已经敲定,但是从各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都在说,冯紫英回京到顺天府的可能性很大。
府丞应该是最适合的位置,其他并无缺额,除非治中梅之烨调走,能够空出一个正五品的治中,但是冯紫英在永平府就是正五品同知了,没理由辛苦一年还立下偌大功劳,还来一个平调。
既然是调动,那肯定就是升迁,而顺天府里能够得上是升迁二字的,只能是府尹和府丞。
顺天府丞?!紫英真的会出任这样一个炙手可热显赫无比的职位?
正四品大员啊,冯紫英只用了短短几年就超越了自己辛辛苦苦几十年的积功升迁,而顺天府丞这个位置,也是既有莫大风险挑战,也是一个历练的好地方。
而且顺天府丞几乎都算得上是整个京师城中最强有力的人物之一,虽说京中有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但是他们只有查缉巡逻的权限,而具有执法资格对这些行为和人进行查处,并且要付诸处理,才能达到效果。
顺天府丞这几个字就像是魔音灌脑一般一直在贾政脑袋中回响,一直到昏昏沉沉乘车回到贾府,然后茫然无措地走到了这荣禧堂里坐下。
连贾政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怎么会钻到这荣禧堂里来坐下,自己还在为即将南下江西当学政时,冯紫英却异军突起了。
坐了许久,一直到自己的几名幕僚清客闻讯而来,贾政这才舒了一口气,像是慢慢恢复了过来。
“存周公今日为何容色古怪,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大事儿,……”卜士仁小心翼翼地问道。
贾政叹了一口气,脸上晦涩难言的话语不忍想着帮老兄弟撒谎:“其他都没啥,但是紫英,哎,我都无法来形容,紫英有可能要出任顺天府丞啊。”
这一句话出来,立时把卜世仁,詹光等人震住了。
顺天府丞?那岂不是意味着他成了京师城百万人口的二当家?
他们并非不知道冯紫英的情况,但是怎么看都应该满未三年吧?现在居然不但要提拔,而且还是破纪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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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节 震动
贾政的这一帮子清客相公们这半年里有日渐增加之势,都是在得知贾政可能要出任江西学政之后,呼朋引伴而来,。
贾政的清客相公们不过寥寥三四人,如单聘仁、詹光、卜固修和程日兴,后来胡思来也来了,稽好古和王尔调就是在得知贾政要出任江西学政之后被单聘仁和程日兴唤来的,这一下子贾政的清客相公们便增加到了七个人。
这些清客们在贾府多年,跟随贾政的日子虽然不能说是只图温饱,但是却也难得发财,现在骤然听闻贾政要外放担任一省学政,个个眼睛珠子都红了起来,都摩拳擦掌,准备跟着贾政去江西大干一番,捞个钵满盆肥,尽享荣华富贵。
一省学政,管着整个一省的科考、教育,若是能运作得好,这里边大有油水可捞,一干子清客相公们虽然都从未科考过关,但是也有几个都是考中过秀才参加过秋闱大比的,谙熟里边的规则,深知这里边的门道深浅,一句话,大有可为。
只是贾政迟迟未曾离京赴任,也让几个清客相公们如坐针毡,所以这一段时间几个人都随时在府里伺候着,得知贾政回府便来打探消息,却未曾在这荣禧堂里骤然听闻到这样一个消息。
“顺天府丞?!”一干人都是骇然无语,一时间竟然不敢插话。
即便是在这京师城里,顺天府丞也是一个显赫职位,面对朝中的尚书侍郎们也一样可以挺直胸膛说话的。
在京中厮混了这么多年,这些清客相公们其实流动性不小,像胡思来就曾经在刑部某位员外郎那里当过幕僚,因为嫌对方太过吝啬所以才离开,而稽好古和王尔调来荣国府之前,一个是某位郡王的门客,一位在京中某位乡绅家中充当西席。
他们若要说对朝局大政未必有多少了解,但是对京里人事变化和权势排行却是格外精通和敏感。
抛开朝官不说,这京师城里的权力构成无外乎就是几部分,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二县,巡城御史和五城兵马司、巡捕营,龙禁尉的北镇抚司,加上京营、四卫营、勇士营等军队。
龙禁尉一般不会介入寻常事务,而京营、四卫营、勇士营更是因为属于军队系统,外人不易插手进去,但是等闲也不可能出来。
那么最有权势的就是顺天府以及两县和巡城御史、五城兵马司等直接管理机构了。
巡城御史主管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但他们权力领域相对较窄,主要局限于治安,而顺天府和两县所涉及的权力更宽泛,上管天下管地,民政、水利、赋税、马政、治安诉讼,无所不包,但两县更集中于具体事务,而顺天府则权力大得多。
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与顺天府及两县权责也有交织之处,不过总的来说最终事务都还是要落到地方官府来最终了结,所以可以说顺天府乃是京畿之地最重要的机构也不为过,否则府尹也不会是正三品的要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同为正三品品轶,顺天府尹比起一个寻常侍郎来影响力更大。
“存周公,如果这事儿属实,那对贾家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只不过冯郎君去永平府担任同知不过一年时间吧?按照‘大计’标准,时间资历是远远不够啊,而且永平府同知是正五品,顺天府丞可是正四品,这一年时间跨两级升迁,闻所未闻啊。”
程日兴明显在这个群体中算是一个比较有话语权的,他和单聘仁算是最早跟随贾政的,再次才是卜固修和詹光,像胡思来、稽好古和王尔调都是后来者了。
程日兴一说话,单聘仁就立即接上话表明不同态度:“日兴此言差矣,冯郎君乃是齐阁老得意门生,甚至是关门弟子,齐阁老吏部尚书出身不说,冯郎君以二甲进士却能晋位翰林院修撰,这份荣耀一样是前所未有,而且冯郎君极得皇上看重,去年一年里永平府的情形难道日兴不知晓麽?迁安一战打得蒙古人落花流水,而且冯郎君还单枪匹马去和蒙古贵酋谈判,为朝廷赎回京营六万多将士立下汗马功劳,难道朝廷对如此大功能不闻不问?”
单聘仁和程日兴现在已经隐隐成了贾政清客相公门中两大“首领”,卜固修与程日兴交好,而詹光则和单聘仁关系密切,胡思来左右逢源,而稽好古和王尔调现在还没有搞清楚情况,不敢轻易站边。
“冯郎君的确在永平府同知任上表现不俗,但他才去了一年,按照大周规制,三年方可列入考察,而且冯郎君一年前在翰林院修撰时不过是从六品官,到永平府任同知便是升了三级,现在一年时间过去,又要升两级,即便是齐阁老弟子,只怕也难以服众。”程日兴对朝中这些规制惯例还是十分熟悉的,“若是待到三年任期满,倒是很有可能。”
“日兴兄所言甚是,当下朝中齐阁老固然权重势大,但是首辅和次辅两位却是江南士人,而且新任吏部尚书黄大人亦是福建士人,这等过于惊世骇俗的擢拔,恐怕很难获得朝廷诸公的认可。”卜固修也附和程日兴的话语。
“固修兄恐怕有所不知吧,新任吏部尚书黄大人之前乃是礼部侍郎掌翰林院事,与冯郎君在翰林院时关系尤为密切,另外首辅次辅两位大人岂会因为冯郎君之事与齐阁老争执不下?要知道冯郎君此番解决了赎回京营将士的难题,而且还帮助顺天府十万流民去永平谋生计,皇上龙颜大悦,便是《今日新闻》亦有刊载,说冯郎君是国之干臣,这等情形下之下,叶方二位岂能不识时务?”
詹光见卜固修加入战团,也立时挺身而出替单聘仁辩解。
贾政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个消息,居然就引来了自己这一帮清客相公先行争论起来了,但想想也是,顺天府丞这个身份实在太不一般了,正四品大员,对于生活在京师城的士绅商贾和庶民百姓来说,比起寻常地方上的知府只怕还要显赫几分。
毕竟对天子脚下的百姓来说,出了京师城,都是乡巴佬,哪怕你就是一个从二品的布政使,那也和我没关系,但这顺天府丞,那就关系大了。
“好了,诸位也莫要争论了,我在部里边也还是听到了消息,紫英此番回京之事怕是真的。”贾政收拾起复杂的情绪,摆了摆手,“我只是有些感触,紫英成长太快了,让人有些目眩神迷啊,几年前还是一个弱质少年,来我们荣国府时还有些羞涩腼腆,现在居然一跃成为了咱们顺天府的府丞,实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存周公,若真是这样,那便是天大的喜事啊,您马上要下江西,我也在考虑这荣国府您一走,谁来替您照拂,现在好了,若是冯郎君能回京,而且当咱们京师城的父母官,那就不在话下了。”单聘仁越发得意兴奋,“前几次冯郎君来咱们荣国府,我也曾有幸见过,果然是雄姿英发,俊伟不凡,一看就是龙跃于渊的昂扬男儿,现在果然如我所料,……”
程日兴被单聘仁的狂怕马屁给弄得直皱眉头,其实他也并不是反感冯紫英升迁,他只是担心这样一个消息万一不实,那就太让人失望了,现在被单聘仁抢了先,自然也不会示弱:“冯郎君绝才惊艳早就在京中闻名了,宝钗姑娘已经嫁了冯郎君,明后年林姑娘也要嫁入冯家,咱们荣国府便和冯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存周公理应先行道贺,……”
口风一边,一干人都是忍不住欢喜雀跃起来,顺天府丞啊,日后便是走出门去,也能大言一番,我也是在冯府丞面前说过得起话的人了。
一干人正在唏嘘感慨间,却见门外疾步进来一人,却是那贾政最得意的门生傅试。
傅试前一两年来得少了一些,但是这半年又往荣国府走得勤起来,自然也都是和贾政可能要出任江西学政有关,但看着傅试这么急匆匆的进来,贾政立即就明白了此番来多半是和他自己有关。
“傅试见过老大人。”傅试进来便是行礼,贾政捋了捋胡须,点点头,“秋生,坐吧。”
傅试字秋生,也是贾政这一辈子最得意的门生,虽然未曾考中进士,但是却也是考过了举人,前几年曾经在大兴县官,前两年又是贾政通过王子腾出面疏通关系,加上傅试自己也努力,终于升任了顺天府通判。
顺天府现在有五个通判,按照大周例制,顺天府和应天府的通判是正六品,名额三到六人不定,现在傅试便是顺天府的一名推官,也算是颇有些权势了。
以往傅试来都要矜持一番,但是这一回,傅试却没坐稳便径直问道:“老大人可曾得知,冯大人即将出任咱们顺天府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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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节 非比寻常
贾政稳稳地点点头,面带微笑:“嗯,我也部里听闻了此事,先前还有些不太相信,紫英去永平府也不过一年时间啊,这骤然升迁如此高位,对他未必是好事儿啊。”
傅试忍不住跺脚,但是又觉得贾政面前如此失态不好,可要让他认同贾政的这个观点是万万不能的,“老大人,冯大人在永平府的表现便是朝中诸公和皇上都是赞不绝口,岂能用寻常眼光来看待?蒙古人被他打败,解困咱们顺天府的十万流民,安排的妥妥帖帖,这是何等功绩?以一顺天府丞之位酬功也是理所当然啊。”
见傅试发急,贾政便是再不通事务,也明白这位门生的心思,笑了笑,“秋生,日后紫英怕就是你的上司了吧?不过上边还有府尹,……”
傅试抿了抿嘴,坐正身体,这里边还有贾政一帮清客相公,原本有些话就不好说了,不过府尹吴道南沉迷于诗文也不是秘密,隐约提及一二倒也无妨。
“老大人,要说咱们这顺天府可不比其他府州,皇上和朝廷都历来格外重视,单单是学生所担任的通判一职,别的府州都是一员,但是顺天府便是三到六员,其他府都没有治中这一职,而顺天府就有,……”
傅试话语里也说不出的自傲,作为顺天府官员中一员,便是遇上朝廷六部的官员也一样不怵,换了其他府州的官员你来试试,就算你是应天府(金陵)的官员也不行。
一干人虽然也都生活在这京师城里,也知道顺天府的情形,但是要具体了解这顺天府的内部架构,却也是一知半解,模糊不清,自然无法和傅试这种内部人士相比。
“当下咱们吴府尹极其重视德化教育,礼部屡屡表彰咱们顺天府德化教育做得好,……”傅试话锋一转,“咱们府丞已经空缺一年,治中梅大人为此殚精竭虑,身体都差点儿累垮了,上月还曾告病十日在家休养,现在府里边就是盼星星盼月亮能有一员干臣来担起府丞重任,没想到是冯大人来,现在咱们府衙内外也都是喜出望外奔走相告啊。”
程日兴忍不住睃了单聘仁一眼,学着点儿,瞧瞧这一位傅大人吹捧的工夫,比起你单聘仁来简直高了不知道几个段位,这话若是通过贾政的嘴里传入冯紫英耳朵里,只怕就能让冯紫英对傅试有了一个深刻印象。
贾政倒没有觉得傅试的话有多少夸张,冯紫英在永平府的表现太过骇人,以至于大家都觉得他在什么位置上都是上马能安邦,下马能定国,大家听了先前单聘仁和傅试这么一说,也觉得冯紫英现在来顺天府也就在情理之中,似乎也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了。
“就怕紫英初来顺天,未必能把服众啊。”贾政若有深意地看了傅试一眼,傅试心领神会,“老大人,别人不敢说,学生却是懂规矩的,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冯大人少年英雄,西征宁夏,南下开海,东平永平,北和蒙古,可谓游刃有余,顺天府虽然比永平府复杂一些,但是下属干臣亦多,若是能用好其中一二,便无大碍。”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听来都是舒坦无比,贾政也一样,感觉到周围众人态度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以前也还是恭顺,但是现在恭顺中已经压抑不住的讨好和谄媚了。
想到这里,贾政心里又有些遗憾,若是大姑娘没进宫就好了,长房便能许给紫英,二房宝钗,三房黛玉,这简直就是天赐良缘让贾冯两家一体啊,现在虽然也还是紧密,但是宝钗毕竟姓薛,黛玉姓林,自己再亲,也是姨父和舅舅,如何能与老岳父相比?
越想越觉得遗憾,越想越觉得憋屈,贾政不由得有些责怪当初王氏存了那几份心思,而王子腾又没有坚决反对了。
见贾政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先前还面带微笑,怎么这会子却有些晴转阴的味道,傅试也不知道自己这话里哪里又没能讨好对方了,一时间心中也是忐忑。
不过想到自己好歹是他门下弟子,再是话没说好,那也还有补救余地,倒也不担心,听闻冯紫英经常往来于荣国府,只可惜自己来了这么多次却一次也没有遇见,傅试也是心中懊恼不已。
若是有一面之缘,日后冯大人走马上任,也能混个脸熟,这通判他也干了两三年了,这一次“大计”看样子是没戏,三年后若是能好生讨好这位齐阁老的门生,自己的顶头上司,未必不能专人升迁一级。
想到这里,傅试打算日后要经常来这荣国府走动走动,便是贾政去了江西也一样,起码王夫人和老太君还在,隔山差五提点礼物来拜会一番,总能遇上一回两回,那便是一份机缘。
荣禧堂里一时间有些安静,好一阵贾政才回过神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秋生,你说得对,紫英虽然年轻,但是他毕竟是上官,初来乍到,肯定也需要一些情况熟悉的人帮他,你若是能帮补一二,他自然也会记得你的功劳。”
“老大人放心,这等分内之事,学生岂会不知?”傅试连连点头,“听闻冯大人经常往来府上,傅试也想请老大人代为引见,也好早些向冯大人请益。”
这份姿态可谓摆得极好,连贾政心里都在暗叹,自己这个门生日后的造化肯定是要比自己强许多,自己也就是五品闲官打转了,而傅试只要寻找到机会,起码能摸到四品大员的门槛。
正说话间,却见宝玉、贾环、贾琮、贾兰四个人次第进来行礼,贾政才想起自己进门时吩咐李十儿去把家里几个哥儿叫来,也就是要以冯紫英回京担任顺天府丞来好生教育和激励几人一番。
宝玉也就罢了,说说就行了,但是贾环、贾兰、贾琮几个,却都还在读书,尤其是贾环现在颇有进境,日后不敢说像冯紫英那般,但若是真的能考中一个进士,那荣国府贾家这一支也算是对祖宗有个交代了。
东府那边敬大哥考中了一个进士,让宁国府要在荣国府头上几十年,一直到敬大哥出事儿出家修道荣国府这边才算是回过气来,所以虽然大家都不说什么,但是内心深处阖府上下还是希望贾家子弟能出一个进士的。
“见过父亲(祖父、叔父)。”四个人除了贾环,其他三人也都有些惴惴,不知道老爷一回来便将几人叫来是为何,府里好像这段时间也没出什么事儿,难道是老爷得了消息,要南下江西了?
“唔,你们几个,这几日在家读书可认真?”贾政轻咳了一声,这才启口。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来了,都老实回答了。
贾政也不过是随口一问,然后这才步入正题:“我很快就要南下江西了,这府里大小事情便管不了,你们在家务必听大老爷和你们母亲的话,……”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阵,这才道:“今日叫你们来也是告诉你们一个消息,紫英很快便会回京,升任顺天府丞,……”
没等贾政说完,几个人都忍不住惊叫起来了,好歹都是官宦子弟,自然明白顺天府丞是什么身份,那是父母官啊,和永平府同知那可是天壤之别啊。
“老爷,这可是真的?”贾环激动得脸都红了起来,忍不住叫了起来:“那可太好了。”
贾兰和贾琮也是兴奋得小脸蛋通红,双手握拳,眼中闪动着喜悦和激动。
一个四品大员的师尊,对于自己以后的前途又多么重要,他们内心很清楚,这个师尊还真是拜对了,先前还有些遗憾师尊一直在永平府,未有多少时间当面请益,现在好了,马上就要回京师城,那日后就能真正在身边随时请教求知了。
只有宝玉,惊讶中却多于喜悦,一愣之后,还是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简直太好了,以后就可以经常见到冯大哥了。”
“那还能有假?”贾政脸上也露出笑容,“估计很快紫英就会回京,你们也要好生准备一下,莫要等到紫英回来考较你们读书的情形,却要丢了他的颜面,那我可是不饶人的。”
“父亲(祖父、叔父)放心,断不敢……”
“呵呵,没想到环哥儿、兰哥儿和琮哥儿居然是摆了冯大人为师,这简直是贾家之福,贾家之幸啊,……”傅试一听,立即接上话,内心更是觉得这一趟来对了,这贾家和冯大人果然密切,居然还有这师生情谊,这就更不一般了。
这边父子、祖孙等人在荣禧堂里说得热闹,那边贾母那边已经得了消息说贾政把宝玉、贾环等几人都家去了荣禧堂,也不知道为何事,心里记挂着,却又不好去找人问,只好让鸳鸯瞧瞧去那边打探一下,莫要是宝玉又出了什么纰漏。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节 意义深远
当鸳鸯怀着惊喜、忐忑和不敢置信的心情回到贾母房中时,贾母房中已经多了好几人。
王夫人、薛姨妈、李纨以及探春都在了。
自打开了年之后,王熙凤便主动交出了公中财务大权,在苦劝无效之后,王夫人也只能将这份权力交给了李纨,然后由探春来协助李纨管理荣国府事务。
李纨是个无可无不可的性子,不喜多事,自己要能过得去就行,寻思着萧规曹随,按照王熙凤原来定下的规矩办就是。
但当下荣国府举步维艰,查抄赖家所遗留的几万两银子在一年里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过一个年,好歹也要把原来拉下的饥荒给还一些,所以当王熙凤交出公中大账时,账面上留下的不过是七千两银子不到。
而且贾母私房抵押在外的都还有一二千两的物事,若是不赎回也就罢了,若是要赎回,这公中账面的银子只怕就不到五千两了,这对于偌大一个荣国府,恐怕一个月都熬不过了,只能继续不断的借银子、抵押物事,拆东墙补西墙,才能支撑得起。
李纨和探春接手这个烂账之后才意识到要支撑起偌大一个荣国府是多么不容易,一千多号人都张着嘴巴要吃要喝要穿,每月的月例也是不能欠的,一旦欠了,那外边传言来了,难免要走腔跑调,弄不好就是连借银子都借不到了。
接手这一个月来,李纨固然是愁肠满腹,探春一样是捉襟见肘,归根到底一句话,还是源没开到,但是流要节,可流怎么节?
上千号人的吃喝拉撒花销,府里上下的应酬,荣国府形象的维系,哪一样都需要精打细算和小心翼翼,宛如在走钢丝一般维系平衡。
但即便如此,裱糊的窟窿仍然稍不留心就要被戳破,尤其是每个月都面临两三千两的亏空,这还没有算逢年过节的各种额外花销,所以这些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李纨和探春心间,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来。
李纨已经和探春说过几次她不想再管这个家,甚至愿意率先把自己的月例银子降下来,但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探春都清楚,那都是杯水车薪,更为关键的是这一二人降下来节约一二十两银子有何用处?
这府里上下千下人的月例钱却是裁减不得的,一裁减,那就会动摇人心,那是断断不能的。
这等情形也逼得李纨和探春殚精竭虑,也难以有多少改观。
李纨和探春也探讨过开源的办法,但是这的确超出了二人的能力,要开源就意味着须得要有本钱投入,不管是买铺子庄子还是存钱庄,亦或是经营某项营生,前两者倒是有本钱就行,后者不但要有银子,还得要有合适的人。
这等时候李纨和探春反倒是有些羡慕薛家了,好歹也有自家的营生,而且薛家人口少,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人,比起贾家这边靠着府里吃饭的上千号人,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自然也就轻松自如了。
今日李纨和探春来原本就是想要向老祖宗和太太回禀一下这开年之后面临的难局,探春已经和李纨商计过,若是要想熬过今年一年,一方面要指望老爷去江西能挣些银子回来贴补,另一方面就要裁减各种用度,比如主子们的月例和日常花销,包括日常饮食穿着和耗用,还有就是大观园。
大观园的花销太大了,各种日常维护不是一个小数目,粗略算一下,各种花草树木和亭台楼阁的清理洒扫加维护修缮,每月不是这样就是那样,再加上多出那么多下人来伺候,每个月花销起码都是数百两银子,这里边究竟有多少水分,也不好说。
但大观园已经修好了,这又关系到贵妃娘娘颜面,再加上还有好几个未出阁的姑娘们都住在里边儿,骤然要关起来也不可能,而且都知道这园子一旦关起来,没了人气,那破败得更快,只怕一两年就得要衰败下去,再想要重复旧貌,那就得要花大价钱了。
左右都是难,这也让李纨和探春愁眉不展。
正说在老祖宗这里来禀报一番,却未曾想老祖宗心思就根本不在这上边,还惦记着荣禧堂那边的事儿。
所以鸳鸯这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鸳鸯,怎么回事儿,老爷把宝玉他们叫去做什么?”王夫人是最关心宝玉的,深怕老爷心情不好又要对宝玉“下毒手”。
“老祖宗,太太,尽可放心,老爷叫宝二爷和环三爷他们去是说冯大爷的事儿,……”鸳鸯咬着嘴唇轻声道。
贾母已经从鸳鸯进门时的脸色看出了一二来,知晓是和自己宝贝孙子无关,心里放下大半,这才张口道:“怎么又和铿哥儿扯上关系了?”
“老爷说冯大爷怕是很快要回任京师了,据说是要当顺天府丞。”
鸳鸯此话一出,连素来淡然的贾母都惊了一跳,顺天府丞?!
王夫人也是惊疑不定,而薛姨妈却是大喜过望了。
“鸳鸯,这是哪里来的消息?铿哥儿要回京当顺天府丞?有这等好事?”薛姨妈满脸惊喜,有些不敢置信,若是真的,这一步可跨得有些大。
“不太可能吧?”王夫人枯涩的的脸上挤出几分笑容,“顺天府丞可是正四品的大员呢,紫英不是去年才升迁为正五品么?哪儿能这么快?”
贾母也有些意似不信,她也是久经风浪的,对这官员升迁的规矩知之甚详,白皙富态的脸上掠过一抹惊异,“鸳鸯,你可曾听仔细了,顺天府丞不比别家,铿哥儿去年才从翰林院修撰连升三级到正五品同知,若是这转任到顺天府当治中也还说得去,毕竟进京了,可这治中不是那梅家人在做么?”
贾母的话勾起了薛姨妈的愤慨,梅家悔婚不仅仅是对宝琴一家的伤害,无疑也是对整个薛家的羞辱,忍不住冷笑道:“若是紫英真的当了顺天府丞,成了那梅家的上司,那梅家人就真的太可笑了。”
鸳鸯回答道:“回老祖宗,老爷便是这般说的,还说应该没有错,这等消息瞒不住人,都盯着呢,很快就要传遍京师城了。”
李纨和探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惊呆了。
李纨嘴唇都禁不住有些哆嗦,身子绷紧,双手也紧紧攥在一起。
一个顺天府丞作为儿子的师尊,对儿子的前途将会带来多么大的好处,作为金陵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她当然很清楚从永平府同知到顺天府丞会是一个多么大的飞跃,用鱼跃化龙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此时的李纨也不禁为自己的果断感到庆幸。
幸亏自己当初不惜放下身段颜面去恳求冯紫英收兰哥儿为弟子,最终如愿以偿。
现在好了,冯紫英不但要回京,兰哥儿有更多的机会当面请益,而且跟随着冯紫英必定能结识更多的人脉,对于儿子以后的发展必定有更大的好处,自己儿子断不能像宝玉这般成日里沉迷于话本不能自拔,日后贾家还得要靠兰哥儿来撑起门面。
想到这里李纨也禁不住瞥了一眼探春,环老三虽然看起来读书也不差,但是他毕竟是庶出,对上宝玉这种不学无术的兄长或许还有几分胜算,但是只要兰哥儿也能读书出来,贾环便毫无胜算。
探春还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之中。
冯大哥竟然要回京了,而且还是出任顺天府丞!
这个消息让探春忍不住心旌动荡,一时间竟然没有回过神来。
冯大哥回来了带来的喜悦和冯大哥要出任顺天府丞的震惊混合在一起,探春胸中充斥着一种说不出豁然、舒畅和轻松的感觉,仿佛这一段时间的压力、烦闷、抑郁情绪都为之一扫而空。
来不及想冯大哥怎么就能连升二级,而且还是回京任官,探春更高兴的是冯大哥回来了这件事情本身。
贾母沉静了一下心思,以手轻轻在旁边的炕几上拍了拍,这才若有所思地道:“若真是如此,那咱们府里可得要好好备一份礼物去冯家那边道贺一下了。”
“欸,老祖宗何必如此,紫英是小辈,他能回京固然是喜事儿,但论理也该先来府里拜会才是,……”薛姨妈喜不自胜,抿着嘴替女婿谦虚。
“不一样,他来府里时间不少,甭管是拜会老身也好,还是老大老二他们也好,那是他的心意,但我们道贺,那是代表荣国府和贾家对他升迁的祝贺。”贾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境,“铿哥儿不再是以往的铿哥儿了,顺天府丞,那就是实打实的父母官,别说是寻常官吏,便是朝中诸公,也一样要礼遇三分的。”
贾母这郑重其事的一番话让在座众人突然间都意识到了不一般,铿哥儿不再是那个以往来往于府里,大家还能以长辈自居,或者以姐妹嬉戏的少年了,他长大了。
辛字卷 第十节 进击的贾赦
不提贾母院里一干妇人心思波荡,情绪难言,贾政在荣禧堂训导子侄的内容还没等他的训导结束,就已经在整个荣国府里传遍,而且迅速向宁国府那边传递过去了。
贾政如何训导激励子侄,对府里边许多人来说都不是新鲜事儿,或者说不感兴趣,但是冯大爷要回京出任顺天府丞当父母官,那却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要说,日后冯大爷来府里,论理,除了有官身的主子们,呃,这府里边儿好像还没有几个,除了老太君、老爷太太以及琏二爷和取得秀才身份的环三爷,便是宝二爷在内的其他人,都需要在一旁叩拜的,那可是父母官!
当这个消息在荣国府里传播开来时,立即就有那些喜欢卖弄小聪明的角色开始在门前屋后炫耀自己的只是渊博了。
“哟呵,那冯大爷日后岂不是不敢来咱们府里来了,若是一进门,这呼啦啦扑倒一大遍,都要行礼叩拜,许多还是冯大爷的长辈呢,岂不是要折煞冯大爷?”
俞禄眨巴着眼睛感慨不已,“不一样啊,不一样了,咱们早就知道冯大爷迟早龙跃于渊,却没想到这么快,日后咱们见着冯大爷,岂不是要一步三叩?”
“俞三,那要依你这么说,姑娘们见了冯大爷却该如何,也要这般叩拜么?”另外一个资深仆从王兴意似不信,“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怎么说?以往都是和冯大爷兄妹相称的,还有史大姑娘和林姑娘呢?林姑娘可是和冯大爷订了亲,明年就要过门儿的,难道也要叩拜?”
俞禄嗤之以鼻,“王兴,说你蠢,你还不认,姑娘们见了冯大爷,自然是行万福,若是要叩拜,那冯大爷也不过一句免礼就过了,至于林姑娘,你也不想想,日后她是冯家主母奶奶,如何需要叩拜,又不是成亲时候拜天地,不过是福一福罢了,……”
贾代儒从一旁走过,听得这一干闲的没事儿的下人正在翻弄着嘴巴,忍不住训斥道:“你们就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冯郎君若是来咱们府里,虽说是这京师城里父母官,那也是在办公时才是父母官,如何在家中与亲戚里道也要论起这些来了?以往如此,还不是一样,冯郎君岂会在意这个?”
“那三爷爷,若是你我在府门外遇上冯大爷,那却该如何?”立即有人捉狭地质问道。
贾代儒面色一僵。
他也未曾想过这一出,这在府里边儿肯定是以亲戚身份计论,自然不需要行大礼,但若是在外遇上,只怕还真要叩拜回避,大老爷出巡,寻常人等自然是要回避的,若是避不了,那也只有叩拜在一旁。
他也从未有机会遇上父母官,自然也不清楚这里边的门道,只能自己猜测揣摩如何应对。
“那你们若是当面遇上,那该躲到一边儿去最好躲到一边儿去,看看别人如何做便效仿罢了。”贾代儒狼狈地悻悻而走。
后边又传来一阵欢笑声。
无论如何这对荣国府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儿,甭管是已经出嫁的宝姑娘和宝二姑娘,还是未来要出嫁的林姑娘,那都是正经八百嫁到冯家当奶奶的,贾家以前靠着王家也能稳住局面,现在靠着更亲近的冯家,未必就不能更兴旺几分。
……
“真的?”迎春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姑娘,这还能有假?”司棋急得跺脚,“这是从荣禧堂那边传来的,老祖宗那边也都知道了,估计这会子府里边都已经传开了,冯大爷这是回京当府丞,这可是父母官,京城里人见者必拜啊。”
迎春情思荡漾,美眸含情,水汪汪地望着窗外,似乎心早已经跑到情郎那边去了。
自打被情郎手眼温存一番之后,她便觉得自己这内里穿肚兜似乎都小了一圈儿了,若是有时候换了胸围子,更是觉得勒得难受,她可真怕自己莫要向司棋的情形发展,那可真的就要羞于见人了。
“姑娘,冯大爷回来便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便是老爷见了只怕都要矮三分,若是大爷真的像老爷提出来要纳姑娘,只怕老爷未必敢拒绝了吧?”司棋仍然在那里喋喋不休,“而且老爷只怕也未必舍得大爷这样一门亲事了,他怕是会觉得有了大爷这样一门姻亲,日后便更有机会谋各种营生了。”
司棋算是把贾赦看得透彻了,此时得到消息的贾赦也是背负双手在花厅里来回踱步,“真没想到紫英居然回来当顺天府丞了,早知道我就不该收孙绍祖的这笔银子了,这却如何是好?”
“老爷,您不是还有替代办法么?莫如就让岫烟顶上去便是。”邢夫人脸上掠过一抹得意之色。
迎春不过是继女,素来也不怎么亲近,而且性子软弱,只怕过了门去冯家,也是难以为娘家多争取点儿什么的,岫烟却要机敏精明许多,若是去了冯家,定能为娘家争取许多。
“唔,眼下只怕也只能如此了,只是我之前只和紫英提过一回,紫英也未置可否,还得要打探一番口气,莫要让他嫌弃了岫烟小门小户,……”贾赦捋着胡须沉吟,“另外,你去打探一下岫烟的口气,莫要透露风声,……”
“哼,那还能由得了她?我哥哥在外边欠了不知道多少银子,我替他挡了不知道多少祸事,也该是她这个当女儿的替她老子尽一番孝心的时候了,更何况冯家大门岂是寻常人能进去的?她怕是欢喜还来不及,还得要靠着我们的面子才有此机缘呢。”
邢氏不以为然地道。
贾赦也深以为然,现在的冯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得去的,若非自己收了孙绍祖太多银子,而孙绍祖又是一个横不讲理的主儿,他还真想把二丫头许给冯紫英做妾。
但这要许给冯紫英做妾,就意味着须得要把银子退给孙绍祖,那比杀了贾赦还难,若是指望冯紫英把这笔银子出了,多少倒是小事,但是以冯紫英现在的威势,岂会折了面子去替自己给孙绍祖还账?
“既如此,那边这么办,你先去探探岫烟的口风,也顺带和你那兄长嫂嫂说一声,这等好事千载难逢,我们也是看在亲戚份上才豁出老脸去为他们争取。”
贾赦说得“大义凛然”。
“岫烟年龄也大了,你哥哥嫂嫂两口子日后若是还想要在这京师城里过舒坦日子,找个稳当女婿便是最重要的,虽说岫烟是给紫英做妾,但是紫英这人我们也是知根知底的,素来重情重义,听说东府尤氏的两个妹妹给紫英做了妾,便是那尤老娘也都是紫英好吃好喝还给了一座宅子养着,这等好事,换了别家,哪里去寻?”
“嗯,老爷说得是,我大哥嫂子必定是感恩的,日后岫烟嫁入冯家,若是能生下一男半女,那便是乌鸡跃上枝头变凤凰了。”邢氏连连点头,“岫烟那边妾身自然会去好好和她说,那妙玉论理日后不也是要嫁入冯家作媵的么?岫烟和那妙玉情同姊妹,这不正好一道过去,也好做个伴儿。”
贾赦这才意识到这冯家可是三房,这过去做妾也是要看是在哪一房的。
长房那边自然不必说,和贾家没啥关系,但是二房三房都是有牵扯的,一个是老二的内甥女,一个是自己的外甥女,论理肯定是林丫头这边亲近一些,但却还要等上一年半载,这一等谁知道还能等出一个什么变化来?
没准儿就还有其他人打冯紫英的主意呢,比如老二或者东府那边,又或者史家。
贾赦不能不防,自己在打这门主意,别人也一样有此心思。
贾珍那厮也是个没皮没脸的,四丫头虽然小了点儿,但是也是个美人胚子,若是他有意,没准儿紫英那个见不得漂亮女人的就要丢魂入彀。
还有那史家,史鼎史鼐混得极不如意,几乎成了京师城里的笑柄,这云丫头在这边都住了多久了,没准儿那两个当叔叔的就要想把云丫头这个碍眼的给塞出去呢?
贾赦下意识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琢磨着东府和史家都会有某些打算,深怕别人先下手为强了。
便是自己那位二弟也不好说,原来还要死要面子活受罪,恐怕觉得三丫头若是给人作妾丢份儿没面子,有辱贾家门风,但是你看看薛家嫡女为媵也不安好?
可若是让岫烟去二房作妾,贾赦心里又有些不太舒服。
薛家姊妹都是大妇和媵,怎么自己这边儿的,虽说只是一个内甥女却只能为妾?若是在林丫头一房做小,他还勉强觉得合适,毕竟林丫头是自己嫡亲外甥女,说得过去,这给薛家姊妹做小,就有些不舒服了。
“此事要抓紧时间办,具体如何来办,还需要等到紫英回京,但我们这边却要先做起来,莫要落到别人后边儿了。”
贾赦想了想觉得还是有些早了,起码还是要见到紫英,摸透紫英心思才能有个定论,万一紫英真的只想要二丫头呢?这却真是一个难事儿。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一节 小精致
沈宜修知晓丈夫要出任顺天府丞的消息比贾府那边都要晚一些。
沈自征兴冲冲的跑到姐姐这里通报这个消息,沈宜修才知晓。
“君庸,莫不是有误吧?”沈宜修还有些不太相信,“相公才走了一个多月,走的时候也没有提过啊。”
官宦子弟,多少也知晓这内里的底细,永平府同知和顺天府丞差距太大了,纵然丈夫功绩突出,但骤然擢升二级,还是有点儿惊世骇俗了。
“具体情形我就不知道了,但紫英素来口稳,没有把握的事情恐怕也不会说,我这个消息却是从文弱那里知晓的,绝对准确,文弱的父亲已经挂任兵部右侍郎了,他也很高兴,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对紫英颇有些嫉妒。”
沈自征是打心眼儿里替姐姐高兴。
嫁了一个出类拔萃的丈夫,而且他也听闻姐姐说紫英待她极好,生了一个女儿,若是换了别家像冯家这样的家庭,只怕没一个会满意,但是紫英却是格外喜欢这个女儿,甚至还请了练国事来替女儿取名,足见对这个女儿的看重。
“哦?杨文弱还会嫉妒相公?”沈宜修也知道弟弟与杨嗣昌和侯氏兄弟关系极好。
“姐姐,谁不嫉妒羡慕?”沈自征忍不住咂嘴,“便是我也一样羡慕嫉妒恨啊,这等年龄,正四品,前所未有,我在观政时听得一些老吏再说,到了紫英这个份儿上,只要不出差错,便是熬资历都能熬到一个尚书当。”
“那君庸你也需要努力了,没准儿日后你也能超越你姐夫,……”沈宜修鼓励自己弟弟,“紫英能主动去永平,就是觉得在地方上能干的事情更多,相比之下在朝中更多的是人浮于事,难以锻炼磨砺自身,你若是观政结束,亦可学你姐夫,那样就能得到更好的提升发展。”
“唔,这个事儿我还得琢磨一下,反正还早,还有两年呢。”沈自征还有拿不准。
要说对冯紫英下去一年就能立下大功连升两级不眼红,那都是假话,连杨嗣昌平素自命不凡,傲视群雄,现在也是话语里充满了酸意,侯氏兄弟话语里也是一样艳羡无比,但不是你到地方上就能做出像冯紫英这样的成绩的,这既需要能力手腕,也需要机遇。
沈自征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杨嗣昌和侯氏兄弟尽皆一时人杰,冯紫英更不用说,自己如果一味对标这些人,难免会心生失落,还不如踏踏实实按照自己预设的目标去做事,当然这并非就说不接受姐姐的好意建议,但去不去地方,还要看情况而定。
沈宜修也听出了弟弟话语里的言不由衷,也不多劝,丈夫也曾提醒过自己,不要事事都拿他和君庸比,君庸有君庸的路自己走,老是对比,难免伤人。
“嗯,你自个儿考虑就好。”沈宜修轻轻点头,“但姐姐希望你也该考虑成家的事情了,前几日父亲也曾来信说起此事,我和你姐夫也说起过此事,他却说要看你自家有什么考虑,君庸,你自己怎么想的?”
这婚姻之事一般都是父母做主,沈宜修虽然是长姐,但也没有权力为沈自征做出,但因为沈珫远在山东,所以才会来信希望冯紫英能替沈自征物色一门好亲事。
“啊?”沈自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紫英这么说,难道能由着我自己的意愿来?”
沈宜修瞪了沈自征一眼,“你想什么呢?我琢磨要不让你姐夫替你物色一二合适……”
沈自征一听赶紧摆手,“姐姐,紫英出身武勋,我可不会娶那些武勋女子,就算是我要娶妻,那也肯定是门当户对的士林家族。”
沈宜修有些遗憾。
其实自打和薛宝钗、贾探春、史湘云等几个女子接触之后,沈宜修也觉得其实这些武勋家族女子并非外界想象那么不堪,其中亦有相当令人激赏的女孩子。
当然自家弟弟肯定不可能去贾迎春、贾探春这等庶出女子,像史湘云这等虽然是嫡出,但是却又自幼父母双亡的女子也不合适,但这京师城中武勋家族众多,四王八公十二侯中未尝没有优秀的女子,但她感觉丈夫似乎也对弟弟与武勋家族联姻并不支持。
话说回来,这像沈家这种书香门第的确更倾向于与士林家族联姻,像沈宜修嫁给冯紫英这种武勋子弟,那也是因为冯紫英已经通过自身努力证明了他文武兼修,而且以文官入仕了,若真是一个单纯的武勋子弟,沈家是绝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
“那君庸之意是现在并无心仪的对象喽?”沈宜修笑着随口道。
“呃,……”沈自征脸红了起来,一时间也有些呐呐。
沈宜修大为惊讶,自己无心之问,怎么弟弟却这般表现,“怎么了,难道姐姐面前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么?”
“嗯,其实我听闻梦章兄有一妹素有文才,……”沈自征吞吞吐吐地道。
沈宜修对自己丈夫几个同学挚友都还是知晓的,这梦章兄应该是指丈夫同学范景文,和丈夫关系关系不错,而且范家也是河间士林大家,其父也是举人出身。
“你想让你姐夫去说和?”沈宜修点点头,自己弟弟素来面薄,能让他这般开口也是不易,当长姐的自然要尽力满足其意愿,“好,待到你姐夫回来,我便与他说,只要范家女尚未许人,我便请你姐夫代为求亲,这边我也会和父亲去信说明。”
沈自征没想到自己姐姐这般果决,心下大喜:“范家姑娘应当尚未许人,只是梦章兄素来傲岸自高,寻常士人亦难以入其法眼,……”
“那你姐夫呢?”沈宜修打断。
“姐夫自然不在其列,若是姐夫出面,定然能马到功成。”沈自征赶紧送上奉承话,原本是紫英紫英的称谓,现在也赶紧换成了姐夫。
“嗯,那就好,只是君庸,你不是素来和杨文弱与侯氏兄弟交好么?为何不请杨文弱他们代为说项?”沈宜修好奇地问道。
“梦章兄素来只与北地士人交好,文弱与其交情泛泛,若谷若朴他们二位倒是与梦章兄相熟,但梦章兄怕是不会买他们两人面子,……”
沈自征也是担心若是侯氏兄弟出面没有多少把握,再要请别人出面,恐怕范景文就会断然拒绝了,算来算去也只有自己这位姐夫才有十足把握。
沈宜修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样啊,那等你姐夫回来,我也会和你姐夫好好说一说,既然你说对方这般骄傲,莫要让你姐夫也碰一鼻子灰呢。”
“嘿嘿,那倒不会,梦章兄对姐夫历来敬重,姐夫在他们青檀书院那个群体中威望日隆,……”
沈宜修没想到自己弟弟说起吹捧人的话来也如此得心应手,脸上笑容更盛,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高兴了,今日可谓双喜临门,丈夫可能要回京,而弟弟的亲事也看到了希望,这等日子倒是越来越让人期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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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铿出任顺天府丞?朕听闻吴道南反应不佳,多有御史弹章啊。”永隆帝撑起自己身体,让自己有些疲惫的身躯坐得更舒服一些,这几日他身子都有些疲乏,不知道这精炼的丹药怎么却没多大效果了,反不及静心养性似乎更好一些。
“陛下,会甫公年龄大了一些,精力的确有些不济了,但是其乃是江右士人之首,素为江南士绅所景仰,其在京师城中大兴文风,北地士人亦是对其赞不绝口,定园诗会已成咱们京师城一大盛事,……”叶向高耐着性子向永隆帝解释,“而且都察院所收到的弹章也非尽指会甫公,其中一个重要原因还是因为顺天府丞空缺经年,所以导致许多政务积压,加之去年京畿遭遇兵灾,流民涌入城中甚多,……”
吴道南所受到的攻讦不少,但主要都集中在他怠于政务上,其在士林中的名声却是甚好,永隆帝也清楚这一点,否则自己几个儿子为什么都会对定园诗会这些活动趋之若鹜,那都是增添名声的好去处。
“所以你们觉得冯铿便能扛起此重任?”永隆帝也有些犹豫,虽然冯铿立下大功,但是这顺天府丞可不比其他,要酬功也不该以此位才是,若是有个闪失,又还有一个怠于政务的吴道南,那可就真的要出乱子了。
“陛下,冯铿在永平府一年表现有目共睹,清军查户,整军御敌,开矿建坊,铺路修桥,安抚流民,虽然有些铁腕苛厉之嫌,但永平素来民风刁悍,须得要下重手,而当下永平安泰,也足以说明其能,顺天府经历去年兵灾,流民依然不减,今年钦天监预测北直恐怕又会遭遇旱灾,像保定、真定、大名府这些地方流民又有可能北上,加之刑部反映京畿白莲教活动猖獗,所以急需一个手腕强硬务实行事的干臣来应对,……”
方从哲本不想说太多,但是根据和齐永泰他们达成的妥协,这顺天府丞就得要冯铿来,而且实事求是说,冯铿也的确适合,除了年龄资历略微不足,其他无可挑剔,所以他也不得不多费口舌来说服永隆帝。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二节 尘埃落定
永隆帝沉吟不语。
不是他不信重冯紫英,而是冯紫英委实太年轻,资历太浅了一些,翰林院修撰资历看起来显赫,但作为在皇位上浸淫了快十年的永隆帝却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出谋划策以备顾问的身份,可以说深谋远虑,也可以说是纸上谈兵,你要说处事干练那就说不上了,真正的经历就是在永平府这一年同知。
永隆帝也承认冯紫英在永平府一年同知干得格外出色,做了不少事情,而且都做成了,否则他根本考虑都不会考虑就会否决内阁的这个建议,但在出色也只有一年时间啊。
况且这顺天府丞的位置不比其他,不仅仅是清军查户修桥铺路或者开矿建坊这些事务,涉及到诸多民政、赋役、水利、赈济、治安等方面的事务,尤为复杂。
若是这顺天府尹是能干的,那也罢了,冯紫英跟着磨砺几年事件好事儿,但是内阁坚决不同意调整吴道南,把冯紫英推上去居然就是要用冯紫英锐气和手腕来做事。
这就有点儿把冯紫英当枪使的意思了,齐永泰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到时候不知道齐永泰要替冯紫英背多少锅挡多少枪?
这都是要消耗人脉资源和折损自身威信的。
看来齐永泰培养他这个弟子也是不遗余力啊。
见永隆帝仍然不肯表态,李三才沉吟着道:“皇上,臣等都明晓您的担心,但是其实大可不必,顺天府好歹就在圣天子脚下,若是有什么不妥,朝里七部和都察院也能随时帮补,另外臣以为冯紫英的资历也不能只看这永平府这一年的表现,不知道皇上还记得永隆四年京中大涝,大疫又起,便是冯紫英率领一帮青檀弟子在京中帮助赈济抗疫,臣记得还编撰了一本书,叫《防疫备要》,现在太医院仍然觉得大有价值,也应该是冯紫英带着一帮同学所作,……”
李三才的插话让永隆帝微感意外。
在内阁五人中,如果说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是不折不扣的江南士人,齐永泰是北地士人外,李三才就是一个有些尴尬的角色。
他是北人,但是却和江南士人交好,但是一些较为保守的江南士人仍然不肯信任他,不过叶方李三人对其还是十分亲善的。
齐永泰虽然有些不满对方,但是总体来说,李三才在内阁中还算较为中立,而且齐永泰还感觉此人与皇上也走得有些近,虽然不及张景秋和顾秉谦,但是隐隐还是透露出一些这种意味,他不清楚叶方二人是否有所觉察。
永隆帝自然也清楚李三才那种若隐若现的靠近趋势,这是一个十分热衷于名利的士人,只不过隐藏得很好,比起顾秉谦的露骨显得隐晦许多,而张景秋其实还不算,只不过是感恩自己的擢拔而做事罢了,所以永隆帝当然不吝于给李三才几分支持。
这君臣之间的默契和情谊也是需要慢慢培养的,永隆帝深知内阁这几人中,叶方齐三人都是典型士人,根本不可能和自己一条心,更看重他们士人文臣的利益,李廷机也不是纯臣,只不过底气没那么足罢了,倒是李三才颇有能力,若是能主动靠近自己为自己所用,倒是插入内阁中的一个好棋子。
当然,永隆帝也清楚,如果做得太露骨,那么李三才肯定会遭到士人抵制,很快就会被撵出内阁,就算是自己也保不住,所以如何处理好这种度,保持某种默契,才是最关键的。
“以卿之见,冯铿出任顺天府丞能够胜任?”永隆帝微微颌首。
“皇上,顺天府除了府尹、府丞,尚有治中和五名通判,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冯铿做事锐气十足,亦有胆魄手腕,这在永平府的表现也得到了证明,城中事务尚有五城兵马司和巡城察院,亦有大兴宛平两县,所以臣以为正好可以用冯铿之锐气来好生整饬一番京畿治安,亦须安抚应对好可能面临的流民和白莲教变乱,……”
李三才的提醒也让永隆帝一凛。
京畿之地并不太平,蒙古人的入侵导致了整个顺天府北方诸县州几乎变成一片白地,虽然去年朝廷加大了赈济和恢复,也向永平迁徙了十万流民,但是仍然有不少流民涌入城中。
刑部也在报告白莲教在流民中发展迅速,已经有多处迹象显示白莲教在京师内外十分活跃,不可不防。
若是钦天监所预测今年北直河南会大旱的话,只怕北直南部诸府甚至河南流民北上南下的可能性极大,尤其是北直隶这边,流民首选的就食求生之地便是京师,届时顺天府又要面临大考,也的确需要一个手腕刚猛魄力果决的狠角色来做事。
说句不客气的话,若真是有什么闪失,也可以直接拿冯紫英顶罪,反正他年轻,免职下野,等上两三年再重新出仕也影响不大。
想到这里,永隆帝终于点头:“卿言之有理,那就依了诸卿的意见,冯铿任顺天府丞,不过永平府同知,诸卿也当考虑合适人选接任,莫要让永平那边大好势头半途而废。”
一直未曾说话的齐永泰这个时候才拱手道:“回皇上,内阁已经商计,让吏部员外郎练国事出任永平府同知。”
永隆帝一愣,练国事?状元郎?
见内阁几人都是一脸沉静,永隆帝知道这几位已经就练国事之事达成一致,便不再多言,点点头表示了同意。
接下来的一些人事安排就显得波澜不惊了,这些早就在吏部和内阁内部商议中基本达成了一致。
而永隆帝对四品以下的官员所了解并不多,甚至一些正四品的知府,他也知之不多,只能尽可能的通过吏部和阁臣们的介绍来形成一个大概印象。
这也就是地方官员的悲哀,所以为什么大家都愿意挤在朝中,甚至一个五品的郎中都要比正四品的偏远知府在皇上印象里深刻得多,毕竟人家经常有机会上朝面圣,而你呢?
三年回不了一趟京,全凭“大计”的官员来断生死,除非你在朝中有深厚人脉和奥援,又或者你能在任上做出让人无法忽视的政绩,否则,这种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甚至连挣扎的权力都没有,何等憋屈?
几位阁臣在东书房与皇上商议的情形很快就传遍了京师城。
与先前的传言相比,这一次就是铁板钉钉了。
吏部酝酿初议,都察院复核,内阁决定,皇上御批,这就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必走程序。
如果是四品以下的官员,则是文选司和考功司商议酝酿,吏部尚书并侍郎合议提出意见,都察院复核附署意见后提交分管吏部的阁老,若是分管阁老无异议,便可提交内阁决定,届时直接由皇帝用印即可,当然皇帝亦有否决权,只不过四品以下的官员皇帝都未必能认识,所以否决的几率极小,几可忽略不计。
这里边还有一些约定俗成的规定,比如如果分管吏部阁老否决其中部分或者全部意见,吏部尚书有权再度提交。
此时一般分管阁老会提交内阁,但如果该方案被否决,那么吏部尚书一般需要辞职以表示谢罪。
这个否决既可能是被内阁否决,亦可能是被皇帝否决,所以很多时候皇帝如果对某位尚书不满意,就可以通过这种情况来逼迫尚书辞职,同样某位阁老对自己分管部门的尚书不满意,亦可以此法,哪怕内阁通过,只需要说服皇上否决,亦可迫使尚书辞职。
再比如,三品以上官员基本上就不是由吏部酝酿了,而是直接由内阁酝酿决策,提交皇帝御批了。
同样都察院在其中也有重要作用,如果都察院否定吏部人选,那么就需要提出具体理由,如果吏部不接受,亦可强行提交,但如果因此人选没通过,吏部亦需要为此负责,同样如果内阁没有认同都察院的意见,那么都察院负责的相关官员亦会为此辞职以示负责。
现在吏部、都察院和内阁、皇上四关走完,这就宣布正式形成决定,只等吏部正式宣布出官凭,通知冯紫英卸任交接那边永平府同知事务,同时回京走马上任即可。
按照朝廷规制,这一般是需要在接到通知之后三到五日之内完成交接,永平府这边需要练国事来接任,同样冯紫英还需要返回京师城,去顺天府衙接手府丞掌管的事务。
东书房上级决定的第二日,汪文言的快马就迅速到了永平府,冯紫英这才确认自己的确要回京了。
一切都基本上按照最初的设想,练国事来接手,这是冯紫英最满意的,若是没有一个合适的人来接手,冯紫英还真不放心,甚至宁肯不走。
现在尘埃落定,朱志仁赴鸿胪寺担任鸿胪寺卿的消息也已经传了过来,这意味着几乎在同时,知府同知同时要卸任,这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错位,以便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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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三节 心中的英雄(第一更求月票!)
金钏儿和玉钏儿也很享受这份“特权”,每日都要来收拾打扫两遍,把冯紫英平素用的书籍、资料分门别类归档,虽然有看完了汪文言的来信,冯紫英心里并没有太多喜悦之情。
预料之中的事情,而且想到自己即将面临庞杂繁琐且充满各种挑战的事务,而且还注定会在许多质疑、轻蔑和抵制的目光里走马上任,这注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永平府遭遇的种种,相比之下就是小儿科了,京畿之地的士绅官员乃至商贾们,哪一个背后不是盘根错节根深蒂固,随便碰一个都能通到大佬们那里去,单单是这一条都能让你投鼠忌器,在行事之前三思。
当然,冯紫英喜欢这样的挑战,若是毫无难度,那又何必让自己去?
艰难和复杂,具有挑战性和风险性,也就意味着巨大的收益。
收益来自哪些方面?广泛的权力是一方面,更广阔的的人脉资源渠道,提升巨大的影响力,攫取威望的最好机遇,以及培植属于自己体系的绝佳机会,哪一条都足以让人垂涎三尺。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中间做事出了差错而被迫辞职退隐,那又如何?自己这么年轻,下一回复出,起步就是正四品了,看看朝中的诸位大佬们,有哪一个未曾经历过辞职下野?
可以说没有经历过辞职下野的大佬都是不完整的,隐忍蛰伏才是大佬必备的特质,冯紫英甚至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坐在书房里,细细品味了这份独处的感触,冯紫英这才把信收好。
门外的玉钏儿听得里边有响动,乖觉地露出头来,“爷,可是要休息了?”
“唔,你来收拾吧。”冯紫英坐在官帽椅中,背后靠着一个靠垫,懒洋洋地没动身子。
这一回来永平府,在府里闲极无聊的玉钏儿就主动请缨一道和姐姐金钏儿来了。
随着香菱回归二房,金钏儿和玉钏儿姊妹俩其实就充当了冯紫英贴身侍婢的角色,像冯紫英书房重地就只有金钏儿和玉钏儿才有进出特权,其他人包括宝钗宝琴和晴雯这些人都不会踏入。
不是说宝钗宝琴不能踏入,而是规矩就是规矩,她们两人自然明白规矩的重要性。
时候会有错漏,但是二女都是极聪慧的,而且也肯学。
冯紫英没事的时候也会指点二人识字,这不经意间下来,金钏儿已经能把常用字认得差不多了,便是玉钏儿现在才一个月,也能认得好几百字了。
玉钏儿穿着一身蓝底白花的绣袄,外罩一件靛青掐牙背心,素淡葱绿撒花袷裤,格外清爽利索,进来之后也就自顾自地擦拭这屋里的书架门窗,然后再是书案,整理案桌上的笔墨纸砚。
“爷,您还不回屋里歇息,坐在这里作甚?”
一边收拾,玉钏儿也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
“嗯,坐在这里养养神也好,看着玉钏儿你这么忙碌收拾,也是一种享受。”
冯紫英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丽人忙碌收拾,屋外安静宜人,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间或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细碎响声,也不知道是黄鼬还是老鼠从屋顶跑过,总而言之,有一种静谧之美。
“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玉钏儿依然头也不抬,自顾自忙碌着,“爷可真是有趣儿,奴婢这收拾屋子干活儿,怎么也能让爷觉得是享受?”
玉钏儿充满朝气活力的身躯与富有韵律的动作在烛光下有着一种说不出美感,这两姊妹的肌肤都很白,金钏儿是典型的肤白貌美大长腿,虽然是穷苦下人出身,但在贾家长大,加之一直是大丫鬟,所以有一种富态高冷之美,冯紫英都在琢磨这丫头若是生在富贵人家,铁定是个白富美。
而玉钏儿个头没有姐姐高,皮肤也没有金钏儿白,眉目间也没有金钏儿那种高冷慵懒气息,却多了几分活泼甜美,身材也更苗条健美,显得活力十足。
这两年因为营养跟上,加之心情愉快,玉钏儿的身子也迅速长开了,远非前两年那份稚嫩青涩模样了。
原本只是略有曲线的身段,现在也是凹凸有致,前几日还听见金钏儿在嘀咕说玉钏儿的肚兜和胸围子小了,袷裤也紧了,居然要用她的了。
看着玉钏儿在书案外边儿收拾,绕了一圈儿过来,冯紫英挪了挪官帽椅,往后退了退,露出空间,玉钏儿也不在意,径直站在冯紫英身前,弓着身子擦拭收拾着。
陡然间一支手臂从腰间勾过,吓得玉钏儿险些把手中巾帕丢了,但立即反应过来,来不及羞涩,就感觉自己被背后的爷给揽入怀中,坐在了他的腿上。
以前爷也偶尔调戏逗弄自己一二,不过却从没有这等亲昵举动,玉钏儿脸上发烧,心房也是砰砰猛跳,身子紧绷着,但最终还是坐在了冯紫英腿上。
“爷,您……”
冯紫英也是情不自禁。
这个丫头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混合了皂角和香脂的体味儿,估计是洗了头和身上衣衫的气息混合在了一起,对方在自己面前弓着身子撅着翘臀擦拭书案时富有韵律的摇动,乌黑的发髻若隐若现,陡然间刺激了他的视觉神经,男人的荷尔蒙和多巴胺陡然爆发,下意识地就把玉钏儿揽入怀中。
其实一动手之后冯紫英就觉得有些唐突了,虽说玉钏儿肯定是自己的人,但是没有必要这个时候如此冲动,不过既然动了手,冯紫英也没太在意,而且小丫头柔绵而充满弹性活力的腰肢触手格外舒服,手感极佳。
“嗯,就这样,挺好。”冯紫英闭上眼睛,把玉钏儿抱在怀中,并没有其它动作。
玉钏儿身子有些发僵,就这样坐着,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爷,您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乏了,想要搂着你们姐妹俩,闭上眼睛闻闻味儿,休憩一番,顿时回血变得生龙活虎,……”冯紫英胡言乱语,听得玉钏儿也忍俊不禁,身心也放松下来,“爷,奴婢可没这本事,不过这段时间爷也太操劳了,没日没夜的,这来日方长,爷也该顾惜身体,……”
冯紫英忍不住抽动一下嘴角,怎么玉钏儿嘴里这话出来感觉这么不正经,像是在影射暗示什么呢?
尤其是玉钏儿还坐在自己大腿上,腰肢还被自己揽住,似乎是在提醒自己?
天可怜见,这段时间知晓自己可能要重返京师之后,他就开始着手准备离开后的后续事情,山陕商人,地方士绅,还要和松江陆家那边的协调沟通,新的矿山、工坊加上炭场,还有道路建设的部署,哪一件事情都不简单,哪里还有多少精力去想床榻上的事情?
说句不客气的话,别说晴雯都还没有来得及收房,二尤那边也是浅尝辄止,便是宝钗宝琴那边去了几日,也不过就是某一日沐浴时抱着宝琴恩爱了一番,平素都是抱着睡个素觉,可以说这段时间自己都有点儿清心寡欲了。
“玉钏儿,爷要做大事,哪里能轻松下来?每日里都是崩得紧紧的,随时都要琢磨可能面临的各种问题,样样都关系到这一府庶民百姓的生计,哪里敢轻松?”
冯紫英松开玉钏儿的腰肢揉着太阳穴。
这倒并非假话。
这一个月为了自家打好的基础不至于在交给练国事之后出漏子,冯紫英也是加班加点地查缺补漏。
说实话,练国事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却是最可靠的,连魏广微冯紫英也有些信不过,所以他只能自己多做一些,尽可能替练国事考虑周全,让练国事能接手之后避免出太多纰漏。
感觉到冯紫英手离开了自己的腰腹,玉钏儿想要起身,但略作犹豫之后,还是没有起来,只是微微侧身看到烛光下冯紫英一脸疲惫,正在揉弄着太阳穴。
想到他这般操劳也是为永平府的百姓生计,玉钏儿内心也是涌起一份柔情。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男儿,一心为国为民,上不负君恩,下不负百姓,哪里像荣国府宝二爷那般只知道成日里围着丫头们的裙边转,不是吃胭脂,就是涂香粉,要不就是和钟哥儿那些不男不女的角色纠缠不清,也不知道像袭人、秋纹、麝月、紫绡这些丫头怎么会见识如此短浅,还痴迷于宝二爷那样的纨绔子?
跟了冯紫英几年,玉钏儿心气也已经高了许多,对于自己往日还有些艳羡袭人、紫绡、麝月她们的心态也是感到无比羞愧,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居然会艳羡这等情形,在大爷身边这两年里,经历见识的种种,们更是让玉钏儿现在对那等生活在不屑一顾了。
别说回去当丫鬟,现在就算是去给宝二爷做妾,玉钏儿都不会答应,可只要能留在冯大爷身边,便是没名没分,只当个暖脚丫鬟,玉钏儿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四节 宝琴的执念(第二更求票!)
感受到玉钏儿侧首目光里那份痴恋和仰慕,冯紫英放下按在太阳穴的手,微微一笑,笑得玉钏儿心里发慌,脸颊发烫,那手掌却重新抚住玉钏儿柔软的小腹,把玉钏儿揽入怀中更紧。
“不过看到你们的姣靥,爷心里的疲倦就一扫而空,……”手掌轻轻地在玉钏儿的小腹上摩挲游移着,冯紫英的脸却不经意的贴近了玉钏儿滚烫的面颊和耳垂,粗重的呼吸在耳际弥散,带着几分热气,让玉钏儿意乱情迷。
一直到那手掌挑开绣袄下摆,钻入里衣,捕捉到了那盈盈可握的羊脂玉一对,玉钏儿才从迷茫中骤然惊醒,猛地挣扎起来,“爷,……”
有些遗憾却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冯紫英知道玉钏儿还未经人事,面皮薄,这般唐突之举只怕是有些草率了,心里还在琢磨怎么解释,却见玉钏儿含羞带怯地低垂下头,“爷,您这段时间为了府里公务操劳多日,须得要好生休养,来日方长,奴婢终究是您的人,奴婢的身子也是爷的,待到爷身子健旺之时,奴婢便任由……”
下边话玉钏儿委实说不出口了,只能低垂着头咬着嘴唇。
冯紫英心中也有些感动,没想到玉钏儿竟然是个如此通情达理的丫头,居然还关心自己忙于公务的情形,难怪先前自己看她那目光里都是仰慕崇敬之色,自己还有些没明白,现在才知道这丫头对自己如此上心。
“是爷唐突了。”冯紫英抚摸了一下玉钏儿滚烫的面颊,泰然点头:“不过爷要想轻松的日子怕是难得有啊。”
“啊?”玉钏儿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爷恐怕在这永平府呆不久了,兴许几日之后朝廷便有公文过来,爷要回京师了。”冯紫英淡淡地道。
“啊,爷要回京师?”玉钏儿虽然不懂这朝中事务,但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冯紫英才来永平一年肯定是不符合调整的规矩的,怎么就突兀地要回京师了?是祸是福?
见玉钏儿目光里有些惊惶,冯紫英用手指抬住玉钏儿的下颌,邪魅狂狷地一笑,“爷回京师当然是升官了,顺天府丞,日后便方便了,但也会更忙碌了。”
玉钏儿懵了,回京,顺天府丞?虽然不清楚这顺天府丞品轶,但是玉钏儿也知道顺天府丞就是京师百万人的父母官了,这岂不是意味着爷升迁了?
“爷您是说咱们才来一个月,又要回京师城里去了?”玉钏儿又惊又喜。
虽说在永平府这边也很自在,但是毕竟熟人亲戚却远了,在京师城里,还能时不时回荣国府去见见父母和原来的伙伴们,但在这永平府,便是一年半载也难得回去一趟。
“唔,应该是这样吧。”冯紫英捏了捏玉钏儿因为惊喜交加而显得更加晶润光洁的脸庞,“怎么,不愿意回去?”
“愿意,怎么不愿意?”玉钏儿抿着嘴羞笑道:“不过奴婢觉得,只要是跟着爷,走哪里奴婢都愿意。”
“嗯,玉钏儿越老越会说话了,难怪你姐姐也说你长大了。”冯紫英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玉钏儿挺拔的胸脯,“还真是长大了不少呢。”
玉钏儿被冯紫英那一眼瞄得大羞,这话更是一语双关,想起先前爷探手进去握住那一瞬间,自己差点儿就要瘫软在地,更是忸怩不堪,“爷怎么变得这般了?”
“爷变成什么样了?日后你便知道爷一直这样,从来没变。”冯紫英哈哈一笑,替玉钏儿拉了拉掐牙背心,然后又在玉钏儿紧致的翘臀上拍了一记,“好了,快去收拾吧,也不早了,收拾了赶紧歇着吧。”
宝钗宝琴二人也是在冯紫英回房是才获知这一消息的,对于冯紫英的沉静淡然,宝钗忍不住挑眉,“真的有这种可能?相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您可能要回去?难怪您对妾身和宝琴来永平不是很热心,妾身还在想是不是相公不喜欢妾身姐妹二人来陪相公呢,或者相公在永平府这边金屋藏娇了?”
冯紫英一边伸手让莺儿替自己脱去官袍,一边坐在杌子上,香菱已经把屋里穿的棉鞋拿来,蹲着替冯紫英换下朝靴。
听得宝钗这么一说,冯紫英哈哈大笑:“妹妹这话可真的有意思,哪一位娇能比得上妹妹和宝琴妹妹?为夫又不是瞎子傻子,难道连好坏优劣都分不清楚?”
“那可不一定呢,都说家花不如野花香,妾身来永平府时间虽然不长,也听说京师城里那位蜚声江南的孙妙孙大家可以一路不舍的追到了永平府来呢。”宝琴站在一旁替冯紫英奉上红枣银耳羹,“还有那位女真贵女,三天两头登临府衙门,总不会是去找朱大人吧?”
宝琴的犀利言辞让冯紫英刚喝了一口的银耳羹差点儿喷了出来,随手递给一旁的龄官,看了一眼宝琴:“这是哪个在府里嚼舌头?那孙妙来历诡异且不说,我就和她见过两面,其中一面还是在京师城中,她要来永平府难道我还能拦着不让人家来?至于布喜娅玛拉,她倒是和我经常见面,但是那都是公事,三千叶赫部甲骑还驻扎在咱们永平府呢,迁安之战若是没有他们,那一仗结果还不知道如何呢,你们夫君未必能立下这份功劳呢。”
宝钗知道此时就该自己出面了,温婉一笑:“好了宝琴,相公岂会没有分寸?倒是相公回京是要出任顺天府丞?这可是连升两级,朝廷会同意?”
到现在宝钗和宝琴都还有些不敢置信,她们可比荣国府里的姑娘们更清楚这里边儿的深浅。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嫁了冯紫英,她们自然就非常关心丈夫仕途前程,所以对这等官员升迁规制体例都专门了解过,甚至还和丈夫探讨过。
按照惯例丈夫从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升任正五品的府同知,这是作为新科二甲进士的惯例,观政期满,从基本级连升三级,这是从前明就遗留下来对进士的优遇,但丈夫情况略有不同。
按照大周规制,新科进士观政满三年,从本级可连升二到四级,二甲进士基本级是从七品,若是选为京官一般可升三级,地方官则可酌情升四级,三甲进士基本级是正八品,若是京官可升两级,地方官则是三级,这是基本规制。
但冯紫英虽然是二甲进士,但是因为宁夏平叛和开海之略立下大功,在尚未观政期满便被破格叙功授职翰林院修撰,几乎是和状元平级了,这是个特例。
所以在观政三年期满的时候他便直接连升三级授了府同知,这也是一种变通,因为二甲进士从无直接进翰林院任修撰的先例,那么他下地方任职时也就只生了三级,否则是可以升四级的,但却是需要从从七品升四级,而非从六品的修撰升四级,所以算来算去也算是一个折中。
但这一回丈夫才来永平一年就又要升迁,而且是回京,还连升两级,这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显得有些不符合常理。
哪怕是丈夫的确立下了许多功劳,但毕竟丈夫才二十岁啊,步入仕途也不过三年,升任正五品也过一年,顺天府丞,这可是正四品的大员了。
这大周朝干到正四品大员的,哪一个不是一二十年的仕途打拼?哪一个不是四五十岁才能坐上这个位置?
所以宝钗宝琴听得丈夫轻描淡写提起的时候都还以为丈夫只说在陈述一种可能,并未当真。
都知道每逢朝中人事变动,这各种八卦消息是满天飞,不靠谱的传言更是多如牛毛,宝钗宝琴在京中也隐约从各种渠道听到过,但那时候谁也没在意过。
“朝廷同意不同意也要看情况,为夫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好像的确有些不合适,呃,太年轻了,资历太浅了,若是为夫现在年长十岁,兴许就没那么刺眼了。”冯紫英知道宝钗宝琴她们俩内心恐怕都有些不太相信。
说实话,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儿出格,但他也知道一旦内阁形成了一致意见,皇上否决的可能性不大,自己在永隆帝心目中的印象也还不错,无外乎就是有些担心罢了。
“那这种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呢?”宝琴假作不经意地问道:“若是真的能出任顺天府丞,那相公就简直大周朝第一人了!”
想到梅家那位还是顺天府治中,宝琴眼神就变得冷峭起来。
那是她毕生最大的羞辱和伤害,但现在自己所嫁之人却可能在一年后逆转出任其上司,这种发自内心的畅意和愉悦,简直让宝琴有些无法自已,虽然她也觉得可能性不大,但这种期待感太强烈了。
宝钗对堂妹的内心情感是最为清楚的,虽然语气竭力压抑着似乎没什么变化,但是她却从宝琴微微颤抖的手指和坐得挺直的脊背看出了几分,宝琴一旦紧张、激动和兴奋就会下意识的坐直身体,下颌微微昂起。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五节 一石激起千重浪
冯紫英却根本没想到这一出。
他心里这梅家是蠢不可及,退婚薛宝琴,却被自己捡了个落地桃子,一个媵的身份却换来一个各方面都堪称如意的女子,真乃天赐。
至于说梅之烨的顺天府治中,在冯紫英看来恐怕也是表现不佳,否则以府尹吴道南的怠政表现,府丞缺位,这简直上苍赐给梅之烨这个治中的表现机会啊。
没想到这厮却是白白浪费经年,却还在大佬们心目中落得一个碌碌不堪的印象,简直是自己把路给走死了。
所以冯紫英已经在琢磨,若是这梅之烨不堪大用,那么自己就只能好好把几个通判用起来了。
好在顺天府有五个通判,甚至还可以达到六个,本身就是协助自己工作,分治中的权责,正好可以上手一用,只要肯努力,有才干,自己也不吝放手放权,就看这些人能不能抓住机会了。
薛宝琴的心情急剧变化并没有引起冯紫英的注意,他也没觉察到到宝钗宝琴二女甚至旁边几个丫鬟都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会回京了,宝琴的问话他以为就是一个玩笑话式的随意一问,包括先前宝钗那一问其实也是有些试探性的。
“呵呵,怎么,宝琴你还对为夫这么没信心?一个顺天府丞,又不是顺天府尹,论地位其实也就是相当于咱们永平府的同知,还是做同知的活儿,无外乎从永平府换到了顺天府,加之咱们那位府尹大人恐怕不太喜欢操心政务罢了,到时候为夫恐怕就会比较忙了,你们姊妹几个可别怪为夫冷落怠慢了你们啊。”
听冯紫英这话有些郑重,宝钗也有些吃不准了,和宝琴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小心问道:“相公,真要回京城,呃,顺天府丞?”
冯紫英侧首斜看,有些啼笑皆非,“宝钗,怎么我刚才说的不清楚么?又或者为夫什么时候会在这种事情上和你们开玩笑了?”
这话一出,宝钗和宝琴立时明白,这是真的了,宝琴尤为兴奋,白皙秀丽的面颊掠过一抹红晕,咬着嘴唇沉声问道:“相公,这是什么时候定的事情?真的定了?”
“应该是前日吧,内阁已经决定,并上奏给了皇上,皇上也已经同意,吏部此时已经在走公文了吧。”冯紫英悠悠地道:“也就是两三日公文就回到永平府,届时我就只等着交接回京了,所以我也是先和你们姐妹说一声,可以暗中先准备了,但莫要做得太过露了行迹,反为不美。”
宝琴握紧双拳,全身微微颤栗,怕被丈夫看出端倪来,赶紧侧首,把脸偏向一边,挺翘的胸脯急剧起伏,努力让自己心绪平复下来,真的要回京师城,相公真的是顺天府丞了!
这一刻,宝琴内心有一种急切的想要发泄的冲动,或许别人不一定明白,但是她自己内心却是格外清楚,她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她终于证明了自己的选择没有错,而且完美地实现了复仇。
宝钗也是兴奋莫名,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加上可以马上回京,重新回到那个熟悉的环境,对于她来说,甚至冲淡了回去之后可能会面临长房的“竞争”带来了些许不悦。
不过她觉察到了宝琴内心的变化,赶紧接上话:“相公,那家里人知晓么?“
”谁知道,估计一两日里慢慢大家都能知晓吧。“冯紫英倒是无所谓,反正也就是三五日之间,再闭塞的人也能知晓,对自己来说也都无所谓了,他已经做好了周全准备,唯一可能有些懵的大概就是朱志仁了,但他也要走,哪怕有些意外,也没什么影响了。
”那还是该先把消息告知家里,让太太姨太太和沈家姐姐她们都知道才是。“宝钗不动声色地提醒。
冯紫英满意地看了一眼宝钗,却摇摇头:”无此必要,也就是一二日间的事情,看朝廷公文一出,像《每日新闻》都会转载邸报。“
借着冯紫英和宝钗说话间,宝琴终于让自己的心境平复下来了,这还只是第一步,相公出任顺天府丞,日后可能还会要和梅家人同殿为臣,有的是机会,不急。
伤害过自己的,自己定要十倍的报复回去,薛宝琴忍不住握紧双拳,她有这个耐心。
冯紫英都没想到这一夜宝琴侍寝竟然是在床榻间百般曲意逢迎,婉转承欢,弄得他都有些不明白了,不就是回京么,不就是升了两级么?至于么?
这***愉,到早上起床时,还看着熟睡的宝琴眼角还残留着泪影,也不知道是昨夜兴奋过度还是自己没掌握好尺度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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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进来罢。”元春披着一件纯黑的孔雀呢镶金线大髦,婀娜娉婷地站在窗前,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的注视这窗外。
殿内温暖如春,如果不是窗户打开带来几分寒气,元春甚至连大髦都不用穿,只不过她越发觉得气闷,宁肯多穿一件,也不愿意让整个凤藻宫里变得压抑憋屈,暖热的气息更是让人有一种堵得慌的感觉。
“回娘娘,奴婢回来了。”皮肤黝黑宽额厚唇的内侍因为一路小跑回来,额头多了几分汗渍,呼吸也有些急促。
“哦,那边儿什么情况?”元春见承恩眉目间有些说不出神色,估计应该是听到了一些消息,而且多半是和自己有关的,否则有这种意外神色。
“奴婢在裘大伴那里听到一些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看裘大伴的态度比往常又有很大变化,所以奴婢觉得只怕是属实的可能性比较大。”略作迟疑,小黑太监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
“什么消息?”元春紧张起来,能让承恩这么郑重其事的,肯定不小。
“裘大伴说小冯修撰要回京了,那先前求着娘娘的事儿兴许就更简单了,不过若是娘娘觉得为难,那也就不必了。”
小黑太监仔细回味着那裘大伴说的每一个字儿,他总觉得裘大伴那白胖面孔上那双眼睛说不出的阴鸷,像是在冷笑,又如同一根芒刺,要刺破自己心间,但今日的情形的确有些不对,那笑容似乎多了几分真实感,但这更让自己心里发慌。
元春一凛,之前裘世安提的事儿,她已经让抱琴转给冯紫英了,但冯紫英究竟如何应对,却没有一个回音,抱琴回来也只是说冯紫英的回答是知道了,但是究竟能不能办,办不办得到,却是半句话都没有。
这一晃就是一个多月,裘世安虽然没来催过,但是元春却是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间,经常在半夜里醒来,喘不过气。
“小冯修撰要回京了,这是什么意思?”元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旁边的抱琴和承恩也都是摇头表示不知道。
“更简单了,不必了,……”元春喃喃自语,一时间想不明白,难道这裘世安是在说反话,或者警告自己?示意自己必须要马上办,又或者……?
想得头昏脑涨,元春摇了摇头,意识到这关键恐怕还是在第一句小冯修撰要回京了这句话上,“承恩,你赶紧去外边儿打听打听,裘世安那一句小冯修撰要回京了是什么意思,孤还有些不明白。”
承恩点点头,“奴婢也听说这几日皇上一直在东书房接见宫外朝臣,尤其是几位阁老都陆续进宫多次,怕是有些什么事情,奴婢这就马上去打听。”
就在元春在凤藻宫大殿里不知道转悠了多少圈之后,终于等到了承恩急匆匆的赶了回来。
“回禀娘娘,奴婢打听清楚了,外边儿在传,说小冯修撰从永平府同知升任顺天府丞了,这是内阁一直推荐,皇上也允了,吏部的公文已经在发了,估计很快就会以邸报公之于众了。”
承恩带回来的消息对元春冲击太大了,她禁不住扶住案桌,摇晃了一下身体,这才站定:“他回京城了,顺天府丞?这怎么可能?这太不可思议了。”
元春其实知道这种消息既然说得这般细致详实,那意味着不会有假了,若是那等道听途说空穴来风的,基本上都是那种模棱两可的话语,不会用这样细致准确的描述。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冯紫英才出京一年就杀了一个回马枪,而且这一个回马枪玩得太漂亮了,顺天府丞,不知道有多少人脖子都伸长了,就盯着这个位置呢,却被紫英给夺走了。
也难怪裘世安的态度变得这样古怪,要说办裘炳众的事儿也许真的更简单了,裘世安那后边儿一句话的意思也很明白,那就是如果冯紫英不想办,那也没关系,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情介意,而更愿意加深双方的关系。
“娘娘,冯大人要回京当顺天府丞,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儿,要不要奴婢回府里一趟?”抱琴主动分忧。
“不,不急,让我想想。”元春沉下心来,把窗户推得更开,任凭料峭春寒带来的冷意吹拂脸庞,那样能让自己的头脑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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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六节 小人物的生存之道
围绕着冯紫英即将回京出任顺天府丞这一消息,所有和冯家或者冯紫英能牵扯上关系的人、家族或者势力都被深深的触动了。
即便是冯紫英自己都小觑了自己出任顺天府丞带来的冲击力,在他看来顺天府丞和永平府同知相比,除了地位更高外,在权责方面其实是基本一致的,府丞不过是因为顺天府的特殊地位而把同知更名罢了。
但他却忽略了京师城和卢龙城的差距用天壤之别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超过百万的城市居民,无数国家机构和数百年的历史文化沉淀,而且其中人员充斥着足以决定大周命运的皇帝、官员、皇室宗亲以及顶级勋贵和士绅,还有来自全国的豪商巨贾,再加上数以十万计的兵士及其家眷,还有所有围绕着如此庞大的群体服务的人群,其复杂程度和一个两三万人城市居民的寻常府城,能比么?
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没有任何可比性,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内阁纠结,皇帝犹豫,最后才勉为其难的任命他为顺天府丞的缘故。
这真的是一个巨大挑战,而不仅仅局限于简单的治安、军事和赋役,涉及到民生和城市管理的范围太宽泛了,方方面面,其事项的复杂程度甚至远非一个寻常知府能比的,哪怕是扬州、苏州这样的知府也未必能胜任这样一个岗位。
所以内阁中几位和永隆帝都在其尚未走马上任之前已经在考虑如果一旦出现问题和失误,那么让冯紫英下野隐退几年,沉淀一番才是应有之意。
冯紫英没有那么多感触,但是并不代表别的人就没有触动,他们不得不正视这样一个大周政坛上冉冉升起的新星。
虽然在冯紫英还在青檀书院时就崭露头角,在科考惊艳、宁夏平叛和开海之略时,很多人都觉得其不过是一个幸进之徒,无外乎就是讨好了皇上的喜好,但是到永平府这一年力挽狂澜的表现之后,就再没有人能无视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年轻府同知了,但谁也没想到他能仅用一年实现这种跨越,直接步入正四品大员级别。
倪二得到消息时,正在清点着赌坊一月的收益,几家赌坊每天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收益,一箱箱沉甸甸的银子和各种散碎首饰、房契等物事堆放在房屋一角,他忍不住收回目光,沉吟着。
冯大爷不太喜欢赌坊这行营生,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但是冯大爷也没有坚决反对自己介入,只是叮嘱他要做好。
很简单一个道理,自己不做,那么别的人也会做,偌大京师城,有钱人多如过江之鲫,闲散人更是遍地都是,他们除了看戏听曲,青楼高乐,养外室,玩蛐蛐斗鸡,还能有什么够刺激?
这每天进京师城的人何其多,不想卖苦力而想一夜暴富的人比比皆是,同样过不下去想要孤注一掷搏一把的人也是络绎不绝,自己就算是不干,有无数人会冲上来干,最起码自己还讲点儿道德良心,不至于丧心病狂。
冯大爷对自己干这一行只说了一个词儿,做好。
倪二琢磨过这个做好的含义,那就是有节,有序,有道。
有节,那就是要有节制,不能肆无忌惮什么人都放进来;有序,那就是讲规矩,不能恣意妄为,定好的规矩就得要遵守,不能见利忘义,坏了规矩;有道,就是讲道义,不能有悖良心公义。
这个听起来有点儿不可思议,这能和开赌坊沾上边儿?但倪二却清楚,这是一条红线,触碰了,恐怕自己在冯大爷心目中的印象就会大打折扣,甚至会被排除在外了。
所以他必须要守这个冯大爷划下的线,掌握好这里边的尺度。
再说了,他倪二掌握了这京师城大半粪水清理,揽下了这城里诸多街道维修,另外还在城外有上千亩的蔬菜田每天供应城中达官贵人们的菜蔬,便是宫中菜蔬瓜果的需要也有不少是自己供给,他又何必非要在赌坊这条行道上做得太过苛刻呢?
“虎子,冯大爷要回京了,而且是来做顺天府丞啊。”
倪二有些凝重的话语让他得力的心腹铁虎有些不解:“二爷,这不是好事儿么?冯大爷回来了,咱们底气不是更足了,东边儿那些人都还成天琢磨咱们,寻思要和咱们争风斗气,现在好了,冯大爷回来了,倒是要看看他们这些人怎么说。”
“虎子,你想得太简单了,冯大爷回来了,他是顺天府丞,是官,这京师城就是他的地盘,朝廷都看着呢,这京师城里若是局面不好看,朝廷里便会有人找他麻烦,他来了之后,只怕也会整饬城里各方面呢。”
倪二摩挲着下颌,“先前冯大爷支持咱们发展壮大时,就和我提过,不要把心思都放在包娼庇赌上,那些活计固然能来银子,但是名声不好听,这京师城里百万人的衣食住行,哪一样不能挣银子,当时我还不太认同,但现在看来冯大爷毕竟是读书人,眼光要比咱们这些粗人高得多,单单是这粪水行当,外边人不明白,我们难道不清楚这里边的油水?还有这街面维护修缮,呵呵,工部这帮人以前也不知道是找了些什么人来做,搞得乱七八糟,怨声载道,现在咱们赚了不少,但却收获一片好评,……”
倪二是最得意这一块的,之前不太看好,但是细细做下来才发现这里边收益太大了,而且收益稳当。
赌场固然也来银子快,但名声不好听不说,风险也不小,经常有寻死觅活的,闹到县衙里,或者被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找了茬儿,各种花销就大了去,弄不好还得要有几个兄弟进去蹲几天号子,不容易。
“那二爷您的意思是咱们日后要放弃这一块?”铁虎急了,这可是一笔大营生,真要放弃,那多少兄弟都得要喝西北风,而且人家的手也就要伸到自家地盘上来了。
“那倒不至于,估计冯大爷也不会这么做,但是肯定要有一个更好的方略才行,这得等冯大爷回京之后,我寻个机会去好好说说。”倪二当然不愿意放弃,但是冯大爷原来心思就不太喜欢这一行,现在回来当父母官了,万一他要真下手,而且就从自己这边动手呢?那可太可惜了。
“二爷,要不您还得要多跑一跑丰城胡同那边,尤家二位姨娘现在虽然不在,但沈家奶奶在啊,见不着面,那晴雯姑娘二爷不也是搭得上话么?”
铁虎也知道自己老大是紧紧傍住冯家的粗腿,断不会违背冯大爷的意思,但要让冯大爷改变心意,最好就是从女人身上下手。
“晴雯姑娘也去永平府了。”倪二心思微动。
芸哥儿说过冯大爷和贾家那边关系甚是密切,话语里似乎有些别样意思,蓉哥儿也得了许多好处,甚至连贾蔷都进了大观楼当管事,相比之下自己收益最大,似乎却和冯大爷只有单纯的往来,除了尤家二位姨娘和晴雯算是能说上两句话,其他方面就显得淡了一些了。
冯大爷地位日高,现在巴结还能赶得上,若是再等两年,只怕再要来动这方面心思就难了,倪二也觉察得出来,冯大爷和荣国府贾家的关系很亲近,除了薛家二位姑娘和林姑娘要嫁入冯家外,似乎也还有其他一些原因。
比如芸哥儿就有意无意提起似乎冯大爷对琏二奶奶屋里的平儿和小红都有意思,还有从赦老爷屋里也传出来消息说那邢家的岫烟姑娘也入了冯大爷的眼,想到这里倪二也觉得挺有意思。
这位冯大爷啥都好,前程似锦,甚至对钱银方面也不太在乎,唯独在女人这上边儿有些迈不开腿,晴雯如此,香菱如此,还有那金钏儿玉钏儿姐妹,的确都是姿色出挑的,这年轻时候倒也罢了,这年龄大了,冯大爷就该知道女人多了的麻烦了。
不过对自己来说这却是一件好事,这别的女孩子不好说,但是邢岫烟就简单了。
“虎子,你去把邢大舅找来。”倪二沉吟了一番,这才吩咐道。
“邢大舅?”铁虎没反应过来,“那厮和他那个哥哥一样,都是欠账不还耍横赖的,寻他去做什么?”
“听说冯大爷对岫烟姑娘有些意思,她爹刑忠在外边可欠了不少银子,现在躲到庙里去不敢露面了,那就只能去找邢德全了。”倪二对这等事情倒也轻车熟路,“邢德全给别人可以耍横赖,在我这里可由不得他。”
“可二哥你找邢德全作甚?若是冯大爷想要纳妾,也该找刑忠才是,他躲到庙里也不过就是花点儿心思,咱们岂能找不到他?”铁虎不以为然。
“不,刑忠这边儿不忙,他已经欠了不少了,邢德全和荣国府大太太才是嫡亲姐弟,刑忠家儿老小都托付给了大太太,但关系并不亲近,所以还得要从邢德全身上下手,你们做个局,让邢德全多万几场,欠上二三千两银子,我自有办法。”
倪二清楚要让邢氏就范,得从邢德全着手,循序渐进,双管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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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七节 托妻献子?(第五更送到!)
“没想到啊没想到,紫英居然要回京,而且还是出任顺天府丞。”贾珍脸色变幻不定,背负双手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唏嘘感慨不已,“这怕是大周朝开天辟地第一遭吧,一个二十岁的顺天府丞,正四品!”
“父亲,儿子这半年里和铿大爷走动也还算密切,那赎人之事,铿大爷也对儿子十分信任,交与儿子来处置,此番已经差不多到了收尾了,收益不少,……”
贾蓉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儿,一边观察父亲神色变化,一边也在揣摩父亲的心思。
父亲原来是对铿大爷不是那么热切的,盖因铿大爷和荣国府那边走得太近乎了,而父亲好像和冯大爷年龄差距也大了点儿。
谁都看得出来荣国府那边是刻意拉拢交好铿大爷,王氏把两个最得力的丫鬟都送给了铿大爷,现在更是薛家姐妹和林黛玉和铿大爷拉上了关系,可以说荣国府与铿大爷也算是牢牢绑在一起了,相比之下宁国府这边与铿大爷关系就淡了许多,若非自己这一年里主动向铿大爷靠拢,只怕还要疏远一些。
“唔,那也不是你的缘故,紫英这是在送银子给琏儿媳妇,哦,现在都不叫琏儿媳妇了,西府里边那些下人叫的什么?凤奶奶?”贾珍捋须沉吟,“你说这王熙凤和贾琏和离了,怎么还赖在贾家不走不说,紫英为何要把这桩生意交给王熙凤?莫不是他们两人有一腿?”
贾蓉吓了一跳,“父亲,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是传到铿大爷耳朵里去了,那可是一桩祸事,他现在可不比以往了。”
“这还用你说?”贾珍沉下脸,“贾琏对王熙凤弃之若敝履,另寻新欢去了,这紫英倒是挺看得起王熙凤啊,这大把银子送给她,图什么?除了图她身子,还能有什么?王家?冯家现在还需要王家么?”
贾蓉不敢搭话。
其实贾瑞在一次喝醉之后也含糊提过一句,说琏二嫂子有主儿的,别人都别想去沾手,他以为贾瑞是说贾赦,顺口多问了一句是谁,贾瑞却立即清醒过来,再不肯搭这个话题了,贾蓉就明白了肯定不是贾赦,贾赦还不至于让贾瑞这般忌惮惧怕。
那扳起指头一算,荣国府里还能有如此威势,除了贾赦贾政,其他人贾瑞都不放在眼里,包括宝二叔,再仔细一琢磨,不问可知。
想到王熙凤那一具丰腴妖娆的身子,贾蓉也一样心头火热,他相信自己老爹只怕也是打过王熙凤的主意的,但这种事情也只能想一想而已。
若是以前是琏二嫂子的身份,还能去挨个边儿看看能不能占占便宜,但现在,借贾珍贾蓉几个胆也不敢去和冯紫英抢女人,甭管王熙凤背后男人是不是冯紫英,只要有这种可能,就别去招惹祸事儿。
“呵呵,这紫英倒是一个妙人,荣国府那边儿难怪他去得这么勤,咱们宁国府这边儿和荣国府比,就缺了点儿这些东西啊。”贾珍话语里也说不出的隐晦和讥诮。
“父亲,这等话就不必再说了,铿大爷现在回京成了京师城老百姓的父母官,连朝中诸公都要给几分颜面,这顺天府里捞银子的路子多了去,现在咱们宁国府都快要揭不开锅了,总得要想个法子过日子,不趁着这机会去攀上铿大爷的路子,盖等何时?”贾蓉忍不住催促自己父亲早做决断。
贾蓉是真看中了冯紫英回顺天府之后的前景,如果说永平府太远,而且也是乡下地方,挣银子固然有路子,但是得能吃苦冒风险,而像赎人这种事情又不是经常能有的,但现在冯紫英如果当了顺天府丞,那手里权力就大了去,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儿出来,都能赚个钵满盆肥。
看看抱上冯紫英粗腿的倪二现在活得多滋润,虽说粪王名声不好听,赌场也是一个刀口舔血的勾当,但倪二人家不在乎这个啊,只要能捞到银子就行,宁国府贾家肯定不能如此不顾颜面,但冯紫英当了顺天府丞,那挣银子的路子就太多了。
贾珍当然明白儿子的想法,宁国府是真的熬不过去了,这各处庄子的收成都在缩减,但府里边儿人丁繁茂,与日俱增,开支自然是越来越大,可府里边还不能裁减,只能硬着头皮扛着,寅吃卯粮,哪里经得住这样消耗下去?
作为一府之主,贾珍内心一样十分惶然,老爹贾敬的神秘“失踪”就已经让他心神不宁了,总感觉没准儿哪天就会大祸临头,但日子还得要过,这种今天卖庄子,明日抵押物件的情形终究不能持久,还得要找门路挣银子才行。
蓉哥儿在赎人这桩生意上还是挣了几千两银子,只可惜这种营生几年未必能遇得上一桩,熬得过今年,明年又如何过?
“也罢,蓉哥儿,这紫英与你关系也还算不差,待到他回京之后,咱们父子俩也好好上门道贺一番,再来寻找合适门道,只是这等事情怕也不能太操切,毕竟他才回京,也得要他在府丞位置上做稳当才好入手啊。”
贾珍也叹息着:“另外这紫英你也说对钱银上边是不怎么在乎的,咱们便是上门送礼也未必比得过别家,你和他关系固然不差,但他一回来,只怕蜂拥上门的人更多,未必能记得你我了啊。”
贾蓉担心的也是这个,他也是这一年才和冯紫英稍微熟悉起来的,甚至挣这笔银子也还是有点儿靠着王熙凤的照拂,不过他也感觉冯紫英对自己还算亲近,但如果还想更深层次的拉近关系,就没那么简单了。
“父亲觉得咱们该如何呢?”贾蓉试探性地问道。
贾珍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这冯紫英要说似乎就只有在女人上边儿算是一个弱点,要想打开他的门路,就只能投其所好,他下意识的就想到了府里那个只能敬而远之的儿媳妇,若是秦氏能替府里边儿使得上劲儿,也算是废物利用?
“蓉哥儿,你说贾琏原来不也就一个在荣国府里厮混的浪荡子,怎么现在就混得如此好了?”贾珍背负双手在厅堂里转了一大圈儿,这才望着门外,悠悠地道:“连他那个同知都是花银子买来的,在王熙凤面前俯首帖耳半个屁都不敢放,却怎么就被冯紫英瞧上了,海通银庄大掌柜那是一般人能做的么?连忠顺王一大帮皇室宗亲都在里边砸了几百万两银子进去,若是没有冯紫英的力荐,轮得到他?现在还居然去了扬州骑瘦马去了,啧啧,你说这人赶上了运气,谁都挡不住啊。”
贾蓉一时间摸不清老爹的意思,“父亲的意思是琏二叔遇上了铿大爷这个贵人?”
“哼,紫英当然是贵人,但却不是贾琏能遇上那么简单。”贾珍抿了抿嘴,“贾琏有什么值得紫英帮他的?紫英连宝玉都瞧不上,贾琏又能做什么?”
“父亲是什么意思?”贾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贾琏不是遇上铿大爷,那能有今日的潇洒生活,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贾琏却是直接骑鹤下扬州去捞十万贯去了,两回事儿啊。
“贾琏的贵人是王熙凤啊,托妻献子,他没子可献,却是把托妻这一手玩得好啊。”贾珍脸上露出一抹淫笑,“在荣国府里本来就被王熙凤压得抬不起头,索性就把王熙凤送给冯紫英侍弄,不是有句俗话么,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
“不能吧?”贾蓉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老爹居然会如此想,但是转念一想,贾瑞都露了口风,铿大爷肯定和王熙凤有一腿,早勾搭上和晚勾搭上有区别吗?
“不能?”贾珍冷笑,“你以为贾琏现在每年月俸花红加起来每年能拿到好几千两银子是凭什么?凭他长得俊?只可惜紫英不好那一口,真要好,那也该是宝玉不是他贾琏!”
贾蓉讪讪,老爹这话可真的有点儿荤素不忌了,看样子对西府那边怨气很大啊,不过铿大爷的确不好那一口,只喜欢女人。
“若不是王熙凤在床上把紫英侍候得好,紫英凭什么给贾琏这样一个优待?”贾珍越想越明白,越想越通透,“难怪贾琏要和离,这是故意给紫英创造机会啊,这样一拍两散,大家各得其所,只是没想到王熙凤这个骚货居然被紫英给降服了,啧啧,真实可惜了那一副好身段!”
贾珍的遗憾惋惜听得贾蓉直摇头,自己老爹的性子他也清楚,只是现在是在说正事儿,老爹却又自动偏离了话题,直奔另外的“主题”去了。
“父亲,言归正传吧,儿子还没听明白你先前话语里的意思呢。”贾蓉无奈地把话题拉回来,“琏二叔反正都和离了,现在去了扬州,看样子要另娶,铿大爷便是和王熙凤有些牵扯,那也是人家的事儿,这等事情在高门大户里难道还少了?”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八节 宁国府父子(第一更求票!)
贾蓉的话让贾珍也很无语,自己是在说冯紫英和王熙凤的事儿么?那轮得到咱们东府去管么?
叹了一口气,贾珍这才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贾蓉一眼:“我是说紫英就喜好这一口,你要想和紫英走得更近,咱们也没其他资源,只怕就只能在这上边儿做文章。”
贾蓉倒吸一口凉气,有些不敢置信,“父亲是说四姑姑?”
贾珍一怔,这才意识到儿子误会了,但是贾蓉这么一说,贾珍才想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把惜春考虑进去,主要因素还是因为自己始终觉得惜春好像还年幼,但实际上,四丫头已经十四了,这个年轻最起码可以订亲了,再不济真要出嫁也很正常了。
“四丫头?”贾珍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自己这个妹妹虽非一母同胞,但是也算是嫡出,继母生下惜春没两年就过世了,老爹也就没再续娶,四丫头也是一直由乳母带大,所以和自己并不亲近,到后来老祖宗觉得这丫头可怜,干脆就把她要到荣国府那边儿去养着了,和迎春、探春几个作伴儿。
“不是四姑姑?”贾蓉也有些疑惑,那还能是谁?
“四丫头那性子,如何能得紫英的喜欢?”贾珍沉吟着随口解释道:“蓉哥儿,倒是你那挂名媳妇秦氏……”
贾蓉猛然醒悟过来,老爹竟然打的是秦氏的主意?!但贾蓉并未感到多少羞辱和愤怒,在他心目中秦氏更像是一个供奉起来的祖宗,在这府里碰不得,挨不着,还得要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而且却还和离不掉,把自己折腾得够呛,除非那义忠亲王失势倒台。
他心里也早就希望能有一个办法把秦氏打发出去,现在老爹一提起,倒是顿时觉得是个办法了。
但贾蓉立即又想到其中关碍,犹豫起来,“父亲,这秦氏怕是个烫手山芋,他的身世外人未必清楚,但是铿大爷未必瞒得过,这是其一;就算是铿大爷现在不知道,但日后知道了,那会不会记恨我们,没准儿这反而成了招惹祸事儿的由头啊。”
贾蓉提出这个问题贾珍也想过,的确有些麻烦。
秦氏的身份其实在很多武勋那里不是秘密,但是大家都避而不谈,装作不知道,贾珍估计就算是贾赦贾政和老太君都隐约知晓一二,像王子腾和牛继宗这些人就更清楚了。
老爹给宁国府招来这么大一个麻烦,贾珍也是很无奈。
当然贾珍也能理解老爹的苦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当下属的难道不替主君分忧解难,只不过这种分忧解难方式委实太难受了,把蓉哥儿弄得不上不下,格外尴尬。
要说义忠亲王一个私生女也不算什么,忠顺王在外边不也一样有好几个外室养的私生子私生女,甚至还在外边耀武扬威打起忠顺王招牌行事,有些时候忠顺王还不得替他们去擦屁股,也没说彻底不认。
甚至皇上在登基之前据说也有私生子女,只不过皇上都做得很隐秘罢了。
但据说这个秦氏的生母来历也是一个谜,很犯忌讳,便是武勋中几乎也无人得知,老爹也许知道,贾珍父子就无从得知了,也不敢多问,反正就把秦氏在家供着就行了。
“蓉哥儿你说的我也想过,秦氏姿色极佳,要说紫英见了没有点儿偷腥心思,我是绝对不信的。”
废话,连贾珍自己在刀斧加身的威胁下有时候都有些蠢蠢欲动的心思,何况更好色的冯紫英?起码贾珍是这么想的。
“秦氏的身份的确是个问题,但是若是紫英知晓,那就要看他自己了,……,而且我觉得啊,这秦氏身份对于咱们来说可能是问题,因为咱们身份敏感,但对紫英来说就未必了,他可是文官,秦氏也不会去声张,咱们不妨做得隐秘一点儿,……,再说了龙禁尉就算是察悉也未必会怎么样,你琢磨琢磨,……”
贾珍的话并未让贾蓉放心。
他可是一门心思要去攀附上冯紫英的,自然要替考虑周全。
傻子都能看出来冯紫英毕竟飞黄腾达,现在贾家不能说丧家之犬,那也是没落不堪了,抱上冯紫英大腿恐怕是宁国府的唯一机会。
贾蓉放眼看去,觉得宁国府似乎还真找不出出头的路子,荣国府那边人家还有贵妃娘娘,贾政还能去江西当学政,甚至还有一个庶出的贾环读书有些气象,哪怕贾环真的读出书来不回荣国府,但是贾家前也能沾点儿光,但宁国府呢?
啥都没有,啥也不是。
好不容易算是和铿大爷搭上线了,若是因为一个秦氏而害了铿大爷,那不仅仅是铿大爷的前途,也关系到宁国府一家的前途了。
贾蓉倒不稀罕秦氏,但这秦氏的底细却要和铿大爷说清楚,让铿大爷自个儿琢磨,若是这秦氏不合适,贾蓉觉得还真不如打四姑姑的主意。
贾蓉从来没把这位比自己小许多的四姑姑视为自己的嫡亲姑姑,一来基本上没有在一起呆过,这位四姑姑几岁就去了荣国府那边,和宁国府素来不怎么亲近,便是和老爹也没多少情分,二来这位四姑姑也是老爹继母所出,而这位爷爷的填房也是小门小户,嫁过来没几年生下惜春就殁了,贾蓉几乎没多少印象,自然对这对母女也没什么感情了。
宁国府现下都这样了,作为宁国府的一份子,当然就得要替宁国府出力,贾蓉已经听说连西府赦爷爷都有意要把二姑姑许给冯大爷做妾,那四姑姑又有何不可?
至于说老爹说的四姑姑那清冷性子不招人喜欢,贾蓉觉得那可不一定。
现在铿大爷屋里的金钏儿就是一个高冷性子,晴雯也是火爆冷峭脾性,在外边儿都不太受人待见,但却都极受铿大爷喜欢,据说那金钏儿在床上尤为受铿大爷的疼爱,足见一般。
而且还有一点,自己这位四姑姑不是尤为擅长作画么?贾蓉可是打听到了一些情形,铿大爷也喜欢作画,而且画艺还不差,这不是和四姑姑就有了几分缘分了?没准儿铿大爷就喜欢四姑姑这样的“才女”呢?至于性子,那都在其次了,进了冯府门,自然就该收敛就得要收敛起来了。
“父亲,秦氏的事儿,咱们可以琢磨一番,反正也是一个累赘,但儿子就怕铿大爷未必肯沾这‘祸水’,儿子倒是觉得四姑姑其实挺合适。”贾蓉郑重其事地道。
“四丫头?”贾珍没想到自己儿子居然把主意打到他的姑姑身上来了,“那如何能行?”
“哪有如何不行?西府那边赦爷爷不也说要把二姑姑许给铿大爷为妾么?四姑姑怎么就不行,正好让她们也能像薛家姐妹一样嫁过去,……”贾蓉见老爹态度虽然反对,但也说不上多么坚决,心中越发笃定。
“放屁!四丫头可是嫡出,……”贾珍随口一句。
“嗨,父亲,嫡出只有你,四姑姑没爹没娘的,谁知道她娘是什么样?而且四姑姑一直在西府那边,和咱们府里也不亲近,再说了,咱们府上现在都这么难了,四姑姑是咱们宁国府的人,是不是也该出一把力?”
贾蓉义正辞严。
贾珍仍然摇头,“那不一样,二丫头那是庶出,而且大伯把二丫头许给了孙家,恐怕未必敢悔婚,他可是拿了孙家不少银子,孙绍祖那厮也不是善茬儿,至于你说二丫头和四丫头一起嫁入冯府,那能一样么?那是去做妾,可不是为妻为媵,若是紫英能给四丫头一个媵身份,那我二话不说,立即答应,可惜林丫头姓林不姓贾,……”
贾蓉无言以对,却又有些不甘,“那若是铿大爷对秦氏有所忌惮,又当如何?”
“哼,先试一试再说,紫英风流倜傥,京城尽人皆知,没准儿秦氏自己就主动愿意呢?”贾珍悠悠地道:“紫英何等睿智之人,岂会在这上边犯糊涂?他若是敢下手,自然是有恃无恐,若是不肯,那就意味着真的有麻烦,那又另说吧。”
贾蓉有些懊丧,老爹不肯舍弃四姑姑,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这么些年里,老爹好像对四姑姑从来就是不闻不问的,哪来什么兄妹情分,今日却如何这般计较起来了?
至于说嫡出庶出,一个继室所生的女儿,还执着什么狗屁嫡出庶出?
宁国府都快要过不下去了,还瞻前顾后的计较这些虚头滑脑的东西,有意义么?
到发不出月例,外边儿要账的闹上门来,甚至连鱼肉果蔬都买不回来时,那才是真的丢了宁国府的脸,掉了贾家的份儿。
但从老爹话语口气里来琢磨,好像老爹也不是特别峻拒,所以贾蓉觉得下来还得要好好盘一盘老爹的心思,秦氏这边的路子固然要走,但是四姑姑那边儿还得要做一个备份儿,好在铿大爷回京之后肯定要忙一阵去了,不急于一时,还有时间。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十九节 工业雄心(第二更求票!)
冯紫英的确要忙碌一阵子去了。
在汪文言的来信到的同时,还有一个人的信使也来了,居然是裘世安的。
当然,这是道贺,而且算是裘世安拐弯抹角的亲戚。
但他这个道贺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甚至让冯紫英都有些隐隐不安。
他可不想和这些宫中内侍扯上什么关系,起码现在他还不具备这个资格,元春通过抱琴的带话表明了裘世安的一些意图,或者说裘世安背后还有其他人,但冯紫英都不想知道,更不想掺和太深。
这边永隆帝还面临义忠亲王的威胁呢,那几个皇妃皇子就已经在开始玩五龙夺嫡的花式了,想一想冯紫英都忍不住叹息,真以为自己江山稳当得很了?
冯紫英也清楚,随着自己身份地位走高,有些事情也是回避不了的。
就以这宫中内侍们来说,谁敢说戴权、夏秉忠和裘世安这些内侍们就和阁老、尚书侍郎们没有勾搭往来?谁敢说朝中诸公就都是纯臣?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士人也不是都是有风骨的,张景秋也就罢了,看看顾秉谦,多得永隆帝欢心,一步一步走上礼部尚书位置,李三才见风使舵左右逢源,和永隆帝那点儿小默契,真以为大家看不透?
也是顾秉谦资历还略浅了一些,冯紫英相信只要再熬几年,永隆帝下一回只怕就要力挺顾秉谦入阁了。
顺天府位置太过特殊,府尹和府丞这两个位置不但朝中诸公盯着,宫内人一样也看着,特别是吴道南的怠政,更让顺天府丞人选万众瞩目,现在自己上位,羡慕嫉妒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有之,背后下黑手者也不会缺,阿谀逢迎讨好结交者当然更不会少。
朱志仁先走了,魏广微接任知府,冯紫英还得要坚持几天,等到魏广微把这边事务交接下来之后,而练国事也到来交接结束,才能离开。
魏广微也是能臣,在工部历练多年,对地方事务也多有了解,加上与冯紫英也有南下江南的这段渊源,所以想出还算融洽。
练国事的到来总算是为这一次永平府的调整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但是魏广微也要求冯紫英和练国事交接清楚,尤其是把下一步永平府需要着手处理的一些事务一一交代妥帖,这一点即便是魏广微不说,冯紫英也要做好,这关系到自己在永平府的基业。
陪着练国事去见过魏广微,冯紫英与练国事回到了同知公廨。
接下来就是二人的正式交接,涉及到诸多公务,也还有一些冯紫英需要专门交代的,半公半私。
“这桩事情很紧急?”练国事接过厚厚的一叠资料,有些疑惑地道。
“当然。”冯紫英点点头,“你先看看,这也算是我作为同知留下的一桩未竟之业,嗯,原本前任知府朱大人是想要用这桩事儿来替他自己在永平府的仕途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没想到天不遂人愿,未能得手,现在君豫你正好可以赶上,做好了,相信都察院和户部都能给你记一功。”
听得冯紫英说得这样肯定,练国事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接过资料认真阅读起来,冯紫英在一旁也不催,自顾自地品茶。
好一阵后,练国事才算是消化掉这些资料带来的冲击,沉声道:“这么说来,这个惠民盐场竟然是被昌黎、乐亭两地豪强劣绅勾结倭寇有意破坏,以达到他们侵吞的目的?”
“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冯紫英点点头,“前期调查做了许多,也挖出来不少线索,基本上锁定了昌黎的两户豪强士绅,乐亭那边有五家,这家数多了,自然就难以保密,而且有得利的,自然就有眼红嫉妒的,只要花些心思,都是能找到门径的。”
“那紫英你的意思是怎么做?”练国事皱起眉头,他查看了一下,这几户豪强士绅都不简单,在昌黎、乐亭都是有头有脸的角色,要动这些人,必定会引起很大的反弹和舆论。
“君豫,这等豪强不比寻常匪盗,拿了就拿了,杀了也就杀了,你要动他们,就得要拿实作死,否则这些人反噬起来能耐不小,就算是最后能把他们处置掉,但也得给咱们找不少麻烦。”冯紫英也提醒练国事,“所以最好是要把倭寇一并拿住,这样人赃并获,才能把此案办成铁案。”
“紫英,看样子你是很有把握了?倭寇怎么对付?”练国事看了全部卷宗,觉得倭寇是最难对付的。
这些人在海上来无影去无踪,如何拿得住?
拿不住这些倭寇,就没法把这些豪强士绅定罪,拖成一桩悬案,既有损于官府威信,也会带来很多后遗症。
“登莱水师。”冯紫英轻声道。
“哦?”练国事恍然大悟,难怪冯紫英如此有把握,有了登莱水师,那要对付几百倭寇,那就是易如反掌了,这就相当于凭空送自己一桩功劳了,难怪冯紫英一门心思要自己来永平府,说定会有好事。
“沈大人那边上一次我就说过了,因为恰巧遇上了蒙古人入侵,耽误了,侯承祖那边我也打过招呼,到时候还是他带兵过来,这边只需要把线索拿住,然后通知水师那边,他们便启程北上,在大沽那边略作停留,便可直扑祥云岛和月坨这边,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届时具体如何布置,你们可以商量,总而言之要一网成擒。”
“有这些倭寇和昌黎乐亭豪强们勾结的罪证,无论这帮人捅到天上,也翻不了案,这也关系到都察院和户部的颜面,谁敢来插一手,那就等着御史们和户部的怒火吧。”冯紫英搓着手笑道:“昌黎乐亭那边我也让人安排有内线,如无意外,春末夏初,这些倭寇便会回来,届时就是动手的好时机。”
练国事心中暗叹,这就是武勋出身的底蕴了。
沈有容和侯承祖都是武人出身,文官固然能驾驭他们,但是那得要有足够的身份和底气才行,而像冯紫英这种武勋出身的文官,却天然就能得到这武人的好感,平常像冯紫英这样二十岁的年轻文官,哪个武将会对你心服口服,会为你出谋划策?
“谢了,紫英。”练国事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嗨,君豫,咱们俩还说这个就没意思了。”对冯紫英摆摆手,“咱们志同道合,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我也希望你能尽快地掌握了解并能驾驭永平府的局面,……”
“紫英,你这话可有些出格了,知府可是显伯兄。”练国事笑了笑。
“我知道,显伯兄和我们都是北地士人,当他的精力不会集中在这上边,而且他的一些观点和咱们也有差异。”冯紫英没有讳言,“或许三年之后他就会离开,但是我们是想要把永平府的事情做好,让永平府的士绅百姓都能够感受到我们的努力奋斗给他们的生活带来的改变,……”
冯紫英这番话就显得有些推心置腹了,“永平府近百万庶民百姓,他们现在的生活如何,你我历历在目,可以说求个温饱都是十分奢侈的事情,稍有灾害,要么沦为流民流离失所,要么饿殍遍地,这样的情形正是你我作为士人应当去力求改变的,不是么?”
练国事为之动容,沉吟了一阵之后才道:“紫英,我知道你在力推开矿、建坊、修路、开埠商贸,但是黎民何其多,单单是这些就能解决百姓的生计?永平府近百万人,开矿建坊修路开埠能消纳者不过区区十万人已经是极限,而且修路占大头,且不可持续,一旦路修好,他们又何以谋生?我以为这归根到底还是要解决土地和粮食的问题才是根本啊,当然,我也承认,你所做的一切的确很有新意,也的确能解决不少问题,但难以解决根本啊。”
练国事的观点既是最传统的民以食为天,以农为本的士人理念,同时也是符合这个时代符合大周现状的,冯紫英很清楚自己力推的工业兴国理念太过超前,在当下科技和生产力的发展状况下,工业也好,商业也好,都难以消纳庞大的农业人口,而决定大周王朝存亡的关键还是广大百姓能不能有一口饱饭吃,能不能衣能蔽体,很显然工业和商业都无法作答,还得要在农业上做功夫。
但冯紫英同样很清楚,处于小冰河时代的大周,不可避免的要遭遇各种水旱天灾和气候转冷带来巨大灾难,尤其是北方更是跌遭打击,如果不寻找路径予以解决,那么大周不可避免的就要走上前世大明的道路,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工商业当然不可能一蹴而就解决这些难题,同样就算是引入徐光启引种的马铃薯和番薯这些作物一样是杯水车薪,但是起码这些做法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大周即将遭遇的各种危机,所以冯紫英必须要坚持自己的理想观念,去付诸实施。
现在他就必须要说服练国事也全新全新相信自己,并为之努力。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节 送君(第一更求票!)
“君豫,我们需要用更长远和更辩证的目光来看待问题。”冯紫英用了辩证一词,让练国事很不解,冯紫英有辨析考证一句来做了解释,但是难以让练国事领悟,但也没有过分追问,而是耐心地听冯紫英继续往下说。
“农业为本这一点任何时候都无法否认,农业根本在于粮食的收成,但就目前来说,我们大周人丁滋生日盛,土地有限,如何解决这个矛盾?”冯紫英也整理了一下思绪,阐述自己的观点,“我以为一是通过更多的拓殖开垦,这就需要商业贸易和迁民的跟上,比如东番就是范例,按照安福商会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们今年将会在吸引迁移一万到两万人到东番拓垦,未来十年内,他们希望总计在引入十万到十五万内陆人口去东番垦殖,……”
这一点练国事也认同,增加土地是最直接最简便的方式,东番虽然条件艰苦了一些,但是水热条件却是是和稻米生产,加之还有盐场、木材、毛皮的出产,的确足以消纳一二十万人,但一二十万人对大周来说,又无足挂齿了。
“东番如此,那么南洋呢?还有北边的辽东,如果有足够的条件,辽东容纳三五百万人是不在话下的,这一点君豫兄不否认吧?”
练国事略作犹豫,还是点了点头:“辽东面临建州女真威胁,汉民迁民戍边难以维系,而且气候寒冷,农作物种植艰难,收成难以保证,要实现这个想法,恐怕不易,……”
“所以我说必须要有一个综合性的行之有效的战略来实施,农业只是其中一部分,……”冯紫英顿了一顿,“就目前来说,徐光启大人的部分从西夷引入的新作物,我觉得也有很大的意义,如果可以推广的话,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弥补许多山区不宜种植麦子和稻米的短处,……”
练国事对此颇感兴趣,“紫英,那在永平府亦可推广此类作物?”
“可以,若是我没有离开的话,本来打算今年就来小规模的推广试种,看看效果,现在这个重任就靠君豫你了。”冯紫英笑着接上话,“不过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无农不稳,无凉则乱,无工不富,无商不活,这种工矿业的发展,会极大的提升对农业拉动带动作用,举个简单例子,无论是平原和山地的开垦新地,都需要犁头、斧锯、柴刀、镐锹等大量铁器,这些恰恰只能通过工矿业才能出产,同样这些开垦也需要各种材料,比如水泥等等,……”
冯紫英讲述得很耐心,他很清楚自己的这套观点在前世中被人耳熟目详,但是在这个时代却属于异端邪说,就算是练国事这样开明的士人,也未必能接受,所以他只能细细解释,力求说服。
“无论是各类生产,其实对工矿产品的需求都是巨大的,这也是我认为为什么一定要在农业为本粮食为本的前提下大力发展工矿业,除了能吸收很多无业之人外,更重要的是能通过这些工矿产品满足更多的其他方面需求,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互动,……”
……
这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冯紫英也不清楚自己这番谈话的效果究竟如何,但感觉练国事还是勉强接受了一些观念。
这就是一个非常大的进展,也是一件大好事,只要练国事愿意接受,并且去尝试实验,那么最终他会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观点有哪些先见之明,这也有助于确立自己的权威。
冯紫英给练国事提了四件事情是亟待推进的。
一是立即开始着手引种徐光启在天津卫那边已经试种成功的马铃薯和番薯,在永平府可供开垦的荒地上进行小范围的推广,如果推广获得成功,明年可以进一步扩大规模。
包括冯紫英自己也打算在顺天府走马上任之后要立即推广,只有他清楚这两样新作物的作用一旦真正落实推广,作用会有多大。
二是推动滦州煤铁建材复合体系建设,这是捆绑山陕商人、永平本地士绅和江南、广东商贾势力的一个尝试,一旦成功,会立即起到示范效应,可以吸引更多的江南商贾资本进入,扩大发展规模。
三是通过卢龙和迁安经抚宁到榆关港的道路建设,以及后期加上滦州到卢龙道路建设,还有榆关港的扩建工程,促进商贸流通,进一步牢牢拴住和安抚好来自顺天府的十万流民,避免这些人一旦失去生计,倒灌回顺天府,冲击京畿地区。
四就是惠民盐场问题的解决了。
基本上统一了观点之后,接下来几日,冯紫英便忙碌于将庄立民、山陕商人以及本土士绅引见给魏广微和练国事,同时也带着练国事马不停蹄地去巡查视察煤铁建材军工复合体项目和道路建设情况,当然也包括榆关港.
这一系列项目才是冯紫英在永平府留下的深刻印记,相比之下迁安之战也好,安抚流民也好,清军查户也好,都不过是顺带为之。
几年之后大家未必还记得其他,但是屹立在永平府大地上这一系列煤铁建材军工复合体项目才是冯紫英丰功伟绩的标志,而且随着这些矿山工坊和港口的壮大,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他们会越来越发现自己的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当冯紫英把这一切做完的时候,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这五日他可累得够呛,除了昌黎和乐亭他没有去外,其他四个州县加上榆关港,他都是陪着魏广微、练国事一一跑到。
可以说这一圈跑下来,魏广微和练国事固然累得瘦了一圈,他冯紫英两腿内侧也是被磨得火辣辣的难受,但总算是交代清楚了。
“君豫,这一切我就交给你了,希望两三年后,我们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永平府屹立于京东大地上,其他我们不敢说,但到那时候或许永平府的工商税和关税都能位居北直之首,钢和铁以及铁制品产量能够超越佛山,怎么样?”
送别长亭,冯紫英带着家眷的马车排成一列长龙,静静地听候着卢龙城东的驿亭旁。
练国事莞尔一笑,“嗯,紫英,我还以为你会提多么高的一个期望呢,现在看来还算实在,工商税和关税居北直之首,是不是该把顺天府除开?你不去顺天府,我觉得我们永平府还有戏,你去了,难道就会坐以待毙?还有钢铁产量超越佛山呢,我倒是觉得三年为期怎么样?超越了佛山,说不定还得要被你们顺天府给压倒,你是不是存着这个念头,我可是听说那帮山陕商人已经在憧憬遵化铁厂准备拍卖之后他们要摩拳擦掌大干一番了啊。”
冯紫英哈哈大笑,揽着练国事肩头,“知我者君豫兄啊,不过遵化铁厂能不能拍卖还要看工部和内阁的想法,但没关系,遵化铁厂不改变现有模式,那就让那些山陕商人就在遵化铁厂边儿上再复制一下永平这边的模式就行了,保证一年之内就能让遵化铁厂奄奄一息甚至直接倒闭。”
练国事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想法,微笑摇头:“紫英,你也得照顾一下公布面子,崔大人对你可是历来赞不绝口,你这是一走马上任就要和他对着干么?”
“不至于,不至于,自强公我历来尊重,我肯定会想办法做通他的工作,他也不是迂腐之人,另外兵部那边,我也得要好好去和怀昌公说道说道,兵仗局和军器局那帮人已经烂到骨子里了,如果再不改革,我估计军队都要拒绝使用他们制作的火铳火炮了,和永平府与佛山那边出产的火铳大炮比,他们造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简直比烧火棍好不了多少。”
冯紫英也清楚朝廷诸公调自己回京的主要心思不是在开矿建坊上,而是要让自己稳定京畿治安,安抚流民,但他却没打算按照朝廷诸公预设的路径走。
稳定京畿治安和安抚流民需要多管齐下,既要治安整治一手,另外也要创造出足够的就业机会,至于其他,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京师城里边的事儿深不可测,连齐师都说做好了让自己下野避风的准备,冯紫英一样也有些心理准备。
练国事一听冯紫英这么说,也知道这一位是打定主意在顺天府也要好生折腾一番的,不过这家伙的确有资本,在永平府干出的这番成绩有目共睹,他也有底气按照他自己的思路去做一番事情,便是朝廷诸公现在恐怕也要观察一番再做定论。
“行了,我知道你要大干一番,但也得悠着点儿,只有在这个位置上干得长久,你想做的事情成功几率才会越大,欲速则不达,这句话你琢磨琢磨吧。”练国事也不多劝,看了一眼一旁按刀伫立的女子,“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就不煞风景了,那位叶赫贵女要怪我没眼力劲儿了。”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一节 逼宫
伫立在一旁的自然是布喜娅玛拉。
她未曾想到冯紫英走得如此迅疾,几乎才得到他要回京城任职的消息,这边便已经马不停蹄地开始交接了,这让布喜娅玛拉心烦意乱。
明知道自己和对方几乎没有什么可能,换了寻常女子早就放弃了这段不切实际的感情纠葛了,甚至布喜娅玛拉都不确定对方究竟是否承认他和自己之间这种若有若无的情愫。
作为草原女儿,布喜娅玛拉自然不会这样拖泥带水,今日便是一个说清了断的契机。
透过马车上的窗帘,宝琴看着丈夫和那个身材高挑雄健的女子渐行渐远,一旁的下人和护卫们都很知趣地没有跟上去,而练国事则在和相公的那个幕僚似乎在说着话,这一切显得无比平静自然。
“姐姐,你说那个叶赫贵女真的对相公有这般浓烈深厚的感情?我总觉得有些不大可能。”宝琴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手里仍然拿着一卷书的宝钗,“姐姐好像半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她和我们抢相公?相公是能抢得走抢得到的么?”宝钗收卷放下,恬静淡然,“那位布喜娅玛拉和相公也算是同生共死结下的情分,但是不是你所说的那种男女之情,相公没说过,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相公为人行事自有分寸,不管他和那位姑娘如何,我想相公都会有一个周全的考虑。”
“姐姐对相公可真是信任呢。”宝琴撇撇嘴,“我倒是不担心相公和那位叶赫贵女有什么牵扯不清,而是怕咱们回去之后,沈家姐姐会说咱们没把相公伺候好,怎么却让一个草原女子和相公纠缠不清了。”
“沈宜修不是那等不讲道理之人,她岂会不明白相公的事情岂是我们能过问的?这位姑娘的身份可不简单,叶赫部和在辽东的公公也是有着密切利益往来的,岂能轻易下定论?”
宝钗悠然一笑,“你有那心思,还不如多想想回去之后咱们这一房怎么安排,原来只想着短时间住在一起,现在相公要在顺天府任职,这一干肯定不可能再像永平这边一年半载就能离开了,相公也说起码也是三年起步,所以咱们和长房那边也要考虑周全,甚至还得要考虑林丫头嫁过来之后的情形了。”
听见姐姐提及林黛玉,宝琴忍不住蹙了蹙眉。
是啊,还有一年林黛玉孝期就满了,年龄也已经早就合适了,也该嫁入冯府了,届时三房并立,二房上有长房,下有三房,夹在中间就有些尴尬,而且林黛玉和相公感情缘分也不浅,这才是一个劲敌呢。
见宝琴蹙眉,宝钗也觉得好笑。
也不知道这丫头和林丫头之间怎么就不对路了,这一点不但林丫头自己知晓,就连探丫头、云丫头和岫烟她们也都隐约觉察到了,这要日后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是非来。
“姐姐,林姐姐要嫁过来也要明年去了吧?”宝琴稳了稳心思,故作漫不经心地模样问道。
“嗯,要看相公了,这热孝期论理说是三年,其实就是两年三个月,跨三年就行,所以今年下半年就差不多满了,但若是今年林丫头要嫁过来时间就有些紧了,或许相公会安排到明年吧。”宝钗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当然如果林丫头迫不及待,相公也怜惜她一个人在那边孤苦伶仃,早点把她娶过来,年底也不是不可以。”
“姐姐,林姐姐在那边说不上孤苦伶仃吧?二姐姐,三姐姐,云姐姐,都在园子里,还有妙玉姐姐和岫烟姐姐,加上四妹妹和珠大嫂子,这一大堆人呢,连珠大嫂子那两个妹妹现在不也住在园子里,看样子短时间内也没打算来了,热闹着呢。”宝琴摇头,不赞同宝钗的看法。
“人是热闹,可林丫头觉得寂寞啊。”宝钗笑了起来,“其实林丫头这个人是个冷口素心的,觉得投缘,便是掏心掏肺,觉得不投缘,那就敬而远之,我倒是觉得她和我挺投缘。”
宝琴翻了一个白眼,她哪儿能听不出堂姐是在揶揄调侃自己?
自己和林黛玉之间这种微妙状态也不是自己一个人造成的,无外乎就是老祖宗说了几句自己模样在园子里冠绝群芳,硬逼着太太认了自己作干女儿,又给了自己一件凫靥裘,才让小心眼儿林黛玉觉得自己抢了她的风头,分了她的宠爱,对自己一下子就有些嫌隙了。
后来又传出自己自幼在外跟随父亲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和冯大哥有许多共同话题,林黛玉就更不高兴了,可这冯大哥又不是你林黛玉一个人的冯大哥,你和冯大哥有婚约,但是那也只是三房,长房那边你怎么不去嫉妒,怎么就专门盯着二房了?这不是老太太吃柿子——专门挑着软的捏么?
她薛宝琴可不会惯着谁,她也是清清白白大家闺秀嫁给相公的,自己可不是妾,论身子骨不比你林黛玉低贱几分,要生儿子你林黛玉那柔弱模样,未必比得过薛家女子!
“姐姐,您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您可是薛宝钗,不是林宝钗。”
宝琴嘟着嘴,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双颊如桃,连宝钗都看得怦然心动,我见犹怜。
“别看林姐姐一副娇弱清高模样,我看哪,她心思未必就少了,我薛宝琴不是那种无事生非没理挑事儿的人,但是也不会由着谁来踩着我的头来张扬!”
“行了,就你这小性子,不比林丫头逊色,谁还敢踩在你头上来了?”宝钗收敛起了心思,打了一下宝琴的头,“你啊,和林丫头一样,都是不饶人的,我看这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比谁弱,我看到时候也只有相公来治治你们俩了!”
“姐姐!”宝琴娇嗔,“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是实话实说,当着林丫头我也一样敢这么说。”宝钗没理睬宝琴,“耍点心思,争口闲气也就罢了,但在相公面前却不能失了规矩礼数,我相信林丫头能做到,你也一样!”
听得堂姐说得郑重,宝琴也是识大体的,乖乖点头:“姐姐,咱们薛家女子何曾不懂规矩不识大体了?您放心,小妹知晓分寸。”
这边儿两姊妹心思浮动,外边冯紫英却和布喜娅玛拉已经走到了驿亭一旁的草垛子边上。
春寒料峭,冷霜覆地,初春的京东大地仍然是寒意逼人,冯紫英和布喜娅玛拉两人并肩漫步,两人鼻息在空中浮起一团白雾。
“我虽然离开,但是这永平府却依然是我关心所在,君豫兄乃是永隆五年状元郎,此番朝廷安排其来接替我,足见对永平府的重视,……”
冯紫英刚开了一个头,便被布喜娅玛拉悍然打断:“冯大人,你觉得我布喜娅玛拉今日来专程送您,就是要听您这番话的么?练大人如何,叶赫部日后自然会通过打交道来知晓,我们叶赫部和大周本来就是一个互利共存的联盟体,我相信只要是聪明人都不会去破坏损害各自的利益,练大人既然是朝廷委以重任,冯大人你又这般推崇,我相信肯定会做到。”
冯紫英张口结舌,看着布喜娅玛拉晶亮如钻的深邃眼瞳,高耸笔挺的鼻梁,略显高隆的颧骨和恰到好处的颊肉配上一张大小适宜的丰唇,呈现出一种独特奇异的面孔,美艳中尽显锋利,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气势和魅力。
冯紫英还第一次被人在气势上所压倒,而且还是一个女人,下意识的挠了挠脑袋,有些困扰地抿嘴想说什么,但是却又觉得尚未考虑成熟。
布喜娅玛拉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斜飞入鬓的长眉微微一挑,修长的眼角掠过一抹喜意,站定身体,直视对方:“我们叶赫女子素来爽直大方,我只问一句,冯大人心里有无我布喜娅玛拉一份位置?”
直截了当,坦然大方,问得冯紫英也是叹息不已,也只有布喜娅玛拉才敢这般率直纯真,但从内心来说,冯紫英还是有几分得意和喜悦的,只是面对这样的问题,他该如何回答?
“布喜娅玛拉,你应该知道你我身份,我们恐怕都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束缚,……”冯紫英的话头再度被布喜娅玛拉打断:“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以为不重要,我的问题还是一个,冯大人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布喜娅玛拉一份位置,至于其他,我布喜娅玛拉没有考虑过!”
都问到这个份儿上了,冯紫英还能怎么回答,略作思索,便坦然点头:“当然有!我又不是瞎子,更是傻子,你布喜娅玛拉对我冯紫英的好,你布喜娅玛拉的风采绝世,我冯紫英当然喜欢!”
听得冯紫英坦率回应,心中一松,这么就来困扰束缚的压力陡然松懈下来,布喜娅玛拉脸上竟然有了几分羞涩:“可是我恐怕和你们汉人女子的形象不太一样,……”
冯紫英哑然失笑:“怎么,还有让布喜娅玛拉都感到担心惧怕的事情吗?”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二节 坦然相对
布喜娅玛拉没有回答冯紫英这个问题,而是径直问道:“那冯大人……”
“既然说开了,那就不要叫我冯大人了,你叫我紫英好了。”冯紫英很欣赏布喜娅玛拉的这份率真飒爽,“我叫你东哥,还是继续叫布喜娅玛拉?”
“好,你叫我东哥或者布喜娅玛拉都可以。”布喜娅玛拉喜笑颜开,“紫英,那你打算如何,嗯,怎么来对待我们之间……”
布喜娅玛拉用手画了一个圈儿,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双方的关系和后续发展。
冯紫英略作犹豫,“东哥,我先前就说了,你我二人身份都不一般,我是汉人,是大周官员,你是叶赫贵女,更是叶赫一族乃至海西女真中的核心人物,你我都肩负着各自的责任和义务,所以之前我不是不知晓我们之间的这种好感和亲近,但是作为一个男人,甚至你作为一个女人,都不得不面对这种现实的羁绊束缚,……”
布喜娅玛拉也知道冯紫英所言是真,更越发觉得这个男人的坦荡和有担当,和其他喜欢花言巧语的汉人截然不同,也许这就是英雄豪杰的共通之处?
她也不是没想过自己的未来,自己年龄不小了,马上就要满三十岁了,即便是在草原上这个年龄的未嫁女子也是独一无二的了,可自己该何去何从?
“我没有想过太多,不管是我叔叔还是我兄长,他们都没权管我自己的事情,我所作的一切对得起叶赫部,……”布喜娅玛拉有些迷茫中隐藏着几分无助,但是嘴角透露出来的倔强仍然凌厉。
“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呢?我已经娶妻,或者东哥你愿意嫁到汉地来?”冯紫英也觉得头疼。
这布喜娅玛拉不比汉人女子,纳妾便能解决一切问题,叶赫部能接受这种情况?
如果传入草原上,草原天骄,海西明珠却给一个汉人官员当妾,这岂不是对叶赫部和海西女真的羞辱和打击,那些正找不到理由的诸部那还不拿着这个理由来集火攻讦叶赫部?
金台石和布扬古也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形发生,哪怕布喜娅玛拉再顽强倔强,也不可能不归长辈和一族人的态度。
“东哥,你我生在这个时代,身处各自的环境中,却又相遇,我有家人,有道义,有义务,你有部落,有亲族,有责任,都无法摆脱这一切,……”冯紫英轻轻叹息一声,“我们还要面对无数挑战,男女之情不是一切,但我愿意为之努力,……”
布喜娅玛拉深潭般的眼眸陡然爆闪,掠过喜悦的精芒,“紫英,那我们……”
“东哥,你考虑过你的未来么?”冯紫英不打算欺骗或者敷衍对方,坦然问道:“就我个人的角度来看,你现在很难再找到合适的婚姻,凡是对与你婚姻感兴趣的人,要么是冲着叶赫部而来,要么就是为那句话而来,又或者就纯粹只是图你的人,……”
布喜娅玛拉微微颌首,认同冯紫英所言。
“我觉得你叔叔和兄长拖了你这么多年,估计应该只是希望用你的这段婚姻来作为一个目标吸引其他势力,但是无论选择谁,恐怕都会弊大于利,所以他们也许永远不会做出选择,……”
冯紫英这句话重重的击中了布喜娅玛拉内心最脆弱也是最不愿意面对的一面,一抹湿润在眼底浮起,但布喜娅玛拉迅即微微侧首,遮掩住了这抹软弱。
冯紫英却早看在了眼里,心中暗叹,这一点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同样布喜娅玛拉这般聪慧之人也不会不明白,只不过都不愿意面对罢了。
乌拉部仰慕,内喀尔喀人垂涎,甚至外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一样打着她的主意,科尔沁人甚至也来提亲,建州女真就更不用说了,那布喜娅玛拉能嫁谁?
“东哥其实你也明白,既然如此,那么东哥你也不必太介怀其他了。”冯紫英悠悠道,“要不你就丢开其他羁绊叔父,痛痛快快跟我一道回京轻轻松松感受一下我们汉人的文化生活?”
布喜娅玛拉讶然,一时间不知所措。
丢开一切,跟他回京师城,可这永平府的三千甲骑呢?交给德尔格勒?叶赫部那边叔叔和兄长呢?不管了?
冯紫英迎着对方惶然迷惘的目光,张开双臂,布喜娅玛拉迷迷糊糊的上前被对方抱在怀中,一时间一抹温热的湿意沿着冯紫英肩头浸润而入。
“让我想想,……”
“想太多也许就不如不想,……”冯紫英轻声道:“你累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能给自己放个假,轻松一段时间?对这个你叔叔和兄长恐怕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吧?”
布喜娅玛拉走了,她表示要好好想一想。
冯紫英也松了一口气,他给了布喜娅玛拉几分希望,也兑现了自己良心的承诺,的确,他能做到的也只能如此了,给太多承诺达不到,那就未免太渣了。
至于说布喜娅玛拉在考虑清楚之后如何选择,这要看她自己,当然,只要布喜娅玛拉做出的选择,他都会尊重,而且也会予以回应,这是一个男人基本准则。
宝钗和宝琴见到冯紫英时看不出丈夫有什么异样,但是她们看到了布喜娅玛拉有些迷惘而又略带期盼的神色,这让她们也很纳闷儿,不知道丈夫给了这个有些暧昧不清的叶赫贵女究竟什么样的一番交谈才让对方有如此表情。
当然,她们也不会去直接问,能让丈夫心甘情愿地主动告诉她们,那才是本事。
倒是一直如猎犬般在一旁窥伺观察的晴雯很好有些愤愤不平。
对于布喜娅玛拉的举动而薛家姐妹却毫无任何表示,晴雯越发有些不屑。
在她看来,面对“外敌”的“入侵”,薛家姐妹作为大妇主母理所当然就应当承担起这份责任,可薛家姐妹却不知道是因为不愿意引来大爷的厌恶还是出于其他考虑,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无视了,这分明就是一种“纵敌”。
这不仅仅伤害她们自身的利益,同样也在伤害长房自家大奶奶的利益。
但晴雯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显然是不合适与薛家姐妹发生冲突的,她只能牢牢地记在心里,同时通过别样的渠道来表达自家的不满和质疑。
“香菱,你家奶奶是怎么想的,就听凭那个蛮女和大爷勾勾搭搭?”晴雯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早在府里的时候我不就让你和莺儿提醒你家奶奶么?莺儿粗枝大叶,你难道也不知道轻重?那女人一双眼睛勾魂夺魄的,又是大爷喜好那类身段,这等情形下只有你们两位奶奶在这边儿,不该好好规劝一下大爷么?”
晴雯和莺儿虽然也是素识,但是关系并不好,而香菱好歹也还有几分在冯府的渊源,所以也要亲近许多,说话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
不过香菱是个敦厚老实性子,面对晴雯的质疑和批评,虽然有些委屈,但还是小心地辩解:“晴雯,我也和奶奶提过,可奶奶说那女子和大爷有公事往来,她们不宜去过多打听过问,你说的那些不过是捕风捉影,奶奶她们如何敢去多问?没地去招大爷厌恶。”
“你家奶奶怎么有如此谨小慎微起来了,宝姑娘当姑娘时也就罢了,可琴姑娘可不像是这般啊。”晴雯冷笑着轻哼了一声。
“琴姑娘进荣国府时,你都离开了吧?如何知晓琴姑娘的性子?”香菱虽然憨厚,但是却也不傻,眨巴眨巴眼睛,“你这性子,四处打听这些,也不知道收敛一些,让姑娘们知道了,招人厌。”
晴雯脸一烫,这些情形的确是她通过她自己在荣国府里渠道打听来的,知道那薛宝琴是个不饶人的主儿,甚至连林黛玉都敢硬扛,足见其骁悍,而且这薛宝琴在大爷那里很有些得宠,既然如此,她才有些不忿为何对这个蛮女如此放纵。
作为沈宜修的贴身丫鬟,她自然是要把自家奶奶的利益放在首位的,打探未来的“对手”自然不在话下。
宝钗和黛玉的性子晴雯是大略知晓的,但宝琴来得晚,她却没有接触过,所以肯定要去摸清楚情况,对于香菱的好心劝诫,她内心虽然感激,但是却并不认为自己做差了什么。
“哼,我知道小心,难道你还能去卖了我不成?”晴雯也知道香菱不会出卖自己,何况这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儿。
“你别仗着大爷喜欢你就这般,我家琴二奶奶可不是好招惹的,我先提醒你一句。”香菱好心提醒:“至于你说的事儿,我家奶奶自有分寸,也轮不到你我这些当下人的去操心。”
见香菱这般,晴雯也知道说也白说了,狠狠地剜了对方一眼,“你也是早被爷开脸收房了的,你家奶奶不愿意说,你就不敢在爷宠幸你的时候提醒一句?”
香菱脸一热,反击道:“你说我,怎么不知道自个儿去,正好让爷替你开脸绞面,……”
晴雯也没想到素来老实的香菱居然也敢用这等言语来反击自己,羞恼交加,却不言语,跺了跺脚,径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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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三节 父子,姐弟
荣国府。
看着府里忙碌收拾的下人,还有赵姨娘颐指气使的叉着腰正在训斥着那个抹泪的丫鬟,贾政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还有几日他就要出发南下了,吏部的官凭文书已经下来了,五日内就要离京,但贾政却有些说不出的心神不宁。
李十儿看着老爷脸色不豫,想要去提醒一下赵姨娘,却见贾环进门来,立即就收住嘴。
不出所料,贾环脸色阴下来,赵姨娘便有些憷了,声音顿时低了几度,那手也从腰间收了下来,脸色也阴转晴,有些讨好的招呼自家儿子。
贾环爱理不理地搭了两句话,然后又怼了自己生母一句,赵姨娘竟然嗫嚅着没敢回嘴。
很显然,这个敢在太太和老祖宗面前犟嘴的女人,现在面对自己年龄日长威势渐生的儿子也有些敬畏感了。
隔着窗棂看着这一切的贾政也禁不住捋了捋胡须,既有些安慰,也有些担心。
安慰的自然是自己这个庶子都被视为既东府贾敬之后的读书第一人,明年贾环就要参加秋闱大比,据说连冯紫英都很看好。
至于说能不能在后年春闱大比中式,贾政觉得都不重要。
只要明年秋闱考中举人,那便是整个贾家几十年来第二个举人,自己长子贾珠那等苦读,甚至连身体都读垮了,也未能考中举人,现在环哥儿若是能考中,那无疑足以光宗耀祖了。
担忧的还是贾环,这庶子读书能成当然是好事,但宝玉这般模样,却让贾政不得不担心日后这两兄弟如何相处。
若是贾环是个兄友弟恭的性子,贾政自然高兴,可是环哥儿性子偏激狂傲,连冯紫英都说日后贾环仕途最好能往都察院御史或者六科言官上走,本来贾环就和宝玉关系不太睦,这日后环哥儿成器了,宝玉如何自处?
免不了大家族中枝强干弱的故事又要上演,这让贾政也是忧心不已。
关键在于这贾环现在隐隐露出的桀骜气象,连自己都有些不能制了,似乎也就是他胞姐三丫头的话他勉强能听进去几句,这等到他真的考中了举人,阖府上下,谁还能压得住他?
喜忧参半的心理一直在贾政内心交织,使得他这段时间心情也是忽上忽下,阴晴不定。
见贾环往自己书房这边过来,贾政估计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回到座位上假作看书,却听得李十儿恭敬的声音在门外:“三爷来了,老爷在屋里看书呢。”
“嗯,父亲在?我有些事情要向老爷禀报。”
李十儿赶紧替贾环推开门,然后小心翼翼地退下。
这可是贾府里边现在最耀眼的读书种子,阖府上下对环三爷的态度都在日渐改变,就连老祖宗和太太现在都对他和善了许多。
不过这位环三爷态度依然故我,当然,人家有这个资格。
“见过父亲。”贾环行了一个礼,贾政满意地放下书,点头:“坐吧。”
“父亲,听闻冯大哥即将就任顺天府丞,而且就在这几日要回京了?”贾环开门见山。
“嗯,为父也已经听闻了,原本说他早几日就该回京接任了,但是永平府那边朝廷很重视,加之知府、同知两个职位同时易人,原来知府朱大人已经出任鸿胪寺卿,所以朝廷那边就让紫英在永平多呆几日,把相关事宜结交稳妥再回京,算算日子,也就是这两日罢。”
贾政知晓儿子和冯紫英关系极为密切,他当然乐见其成。
再说是庶子,再怎么桀骜,但是毕竟是贾家子弟,一笔写不下两个贾字,若是能靠着冯紫英飞黄腾达,好歹也能照拂贾家几分不是?
“父亲不日也要南下江右了,儿子琢磨冯大哥对贾家,对宝二哥和儿子,还有兰哥儿与琮哥儿都是恩护甚多,贾家也受益颇多,儿子想请父亲在冯大哥回京之后,趁着父亲尚未南下,在府里设宴宴请冯大哥,……”
贾环说得郑重其事,而贾政心中惊喜之后也感慨自己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
论理这种话本该是宝玉来说的,贾珠逝去,贾琏不在,他才是嫡长子身份了,却未曾想到是这个庶出子来提出。
捋须点头,贾政略作沉吟:“这是应有之意,为父也有这个想法,既是如此,你便关注着冯府那边,若是紫英回京,你便即刻上门邀请,定好时间,我也好和你大伯安排一番。紫英刚回京,又是出任要职,为父就怕登门邀请人太多,他未必忙得过来啊。”
“父亲所言极是,儿子这两日便让赵国基在冯府那边候着,儿子还要回书院,一旦冯大哥回京,便让他来通传于我,我便回来去冯大哥府上邀请。”
贾环根本不把这等机会给贾宝玉,宁肯自己从郊外书院跑回来也要亲自登门,冯大哥马上就是顺天府丞了,想到这里贾环心里便是一热。
他也早就知道冯大哥迟早是要鱼跃龙门的,只是没想到这一步回京走得如此之快。
这也罢了,关键是回京还能连升两级,直入顺天府丞这一要职。
二十岁的正四品大员啊,整个书院也是一片沸腾,许多同学奔走相告,庆贺这一壮举。
这对整个书院的名声又是一大提升,便是书院中的同学多是孤高自傲之辈,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也又多了一大圈。
贾政却没想到这一出,只是觉得环哥儿懂事儿,点了点头:“你考虑稳妥周全,便如此罢,这边府里你和你嫂子、姐姐说一声,让她们安排厨房里多备些上等食材,……”
“儿子明白。”贾环心满意足,告辞离开,便直奔秋爽斋。
这大观园平素是不许男子进出的,除了宝玉的怡红院在里边,其他男子都得要先通传,然后由门上婆子大娘带入。
探春听得贾环来到,也有些诧异,不过是自家胞弟,这从书院回来见自己,探春心里也是格外高兴。
“环哥儿来了,啥时候回来的?”
待到翠墨送上茶,探春这才问道。
“昨晚回来的,我刚从父亲那里过来,也和父亲说了冯大哥回京之事,父亲和我都有意在府里设宴宴请冯大哥,……”
贾环简明扼要的把来意说了,探春自无不允,又问了贾环在书院里的表情,贾环回应了几句,便有些不耐,正欲告辞离开,却见自家姐姐脸上有几分落寞,心下一动。
“三姐,冯大哥这两日便要回京了,而父亲也马上要南下,这一走起码三年,可姐姐你的亲事,……”
贾环话音未落,探春凤目圆睁,厉声道:“环哥儿,管好你自己的事情,我的事情用不着你来操心!”
“三姐,你是我的胞姐,换了别人,我如何会去操心?你的事情,我又如何能不操心?!”贾环抗声道,目光同样锐利,“三姐喜欢冯大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这园子里喜欢冯大哥的人难道还少了?”
探春大吃一惊,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却见侍书翠墨等人见是姐弟二人说话,都很知趣地没进来,这才紧张地压低声音道:“环哥儿,你想作死?!这等话都敢信口乱说?”
“三姐,我什么时候信口乱说了?我贾环是那种性子的人?”贾环却不以为意,端起茶来抿了一口,“二姐姐痴恋冯大哥,宁肯给冯大哥做妾也不愿意嫁入孙家的事情,知晓人怕是不少吧?还有那邢家姐姐,大伯不也是想让她给冯大哥做妾?以邢家姐姐的性子,她若是自家不肯,大伯怕是无可奈何吧?”
这里边有些情况,贾环是打听到的,有些就是道听途说加自己臆测了。
不过探春却是约摸知道二姐姐是有些单恋冯大哥,但是大伯却是一门心思要把她许给孙家,收了孙家许多银子,这事儿也是牵扯不清,至于说岫烟的事儿,探春却是不知道了。
“环哥儿,这等事情,你是如何知晓的?”探春坐直身体,她可不希望这个胞弟成日里去关注这些碎末小事儿,读书才是贾环最该做的,若是影响了,那才是罪莫大焉。
“三姐,我也是贾家人,也要经常回来,府里边多少也还是有些相熟的人吧?”贾环摊摊手,他知道自己姐姐担心什么,“放心,我不过是偶尔听闻,可没兴趣去关心这些,除了三姐你的事情。”
“是赵国基么?”探春轻哼一声。
赵国基是赵姨娘,也就是他们姐弟俩生母的弟弟,准确的说算是他们舅舅,平素在府里由赵姨娘安排给贾环当长随,只不过贾环到青檀书院读书就不会带赵国基去了,只是让赵国基在府里呆着,算是贾环在府里的一颗钉子。
“姐姐操心这些闲事儿作甚?”贾环不耐烦地道:“你该操心自己的事儿,关心冯大哥的事儿!姐姐难道就比薛家姐妹差到哪里去么?我便是不忿薛家姐妹如何能这般风光,三姐却在这里黯然神伤!”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四节 高段位话术
素来要强的探春也被弟弟的话给弄得眼角多了一抹湿意,她下意思的微微侧首,不动声色地避开贾环的目光,然后悄悄用汗巾假意擦拭了一下脸颊,抹去眼角的泪光,这才平复了一下心境道:“环哥儿,宝姐姐和琴妹妹嫁给冯大哥是天作之合,……”
“狗屁天作之合!”贾环忍不住暴怒了,“若不是薛家在临清时和冯大哥攀上点儿渊源,若不是薛家姊妹是嫡出,什么时候轮得到她们姊妹俩?一个没落的皇商家族而已,三姐你比她们差什么?还不是早先老爷和太太在冯大哥还没有中式之前不肯把你许给冯大哥,否则哪里有沈家和薛家的事儿?”
探春大吃一惊,贾环这是从哪里听来这等消息?
“环哥儿,你在那里胡说些什么?”探春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下意识的握紧汗巾,“我们家何曾有过这种念头,那时候我和冯大哥都还小,……”
“哼,是大伯和我提起的,说那时候就是太太在其中作梗,说冯大哥未必能读出书来,冯大哥的父亲那时候也赋闲在家,冯家在京师城要混不下去了,也许会灰溜溜回临清,……”
贾环这些话半真半假。
的确是贾赦和他提起过贾政夫妇原本是无意间提到过有过此念头的,还曾经和王子腾也提及过,但是当时年龄都还小,而且也确实也不太看好冯紫英,王子腾也没什么态度,而贾赦更是事后几年了才知道的,但什么冯家会灰溜溜回临清就是贾环自己臆想添油加醋了。
探春手一颤,刚想端起茶杯都险些一软落地,赶紧以手扶住桌案,才没有让自己失态。
她知道自己庶出身份是一个最大障碍,但是若是五六年前,冯大哥还没有去青檀书院读书时,两家就此订亲,没准儿冯家会接受这样一桩亲事。
不管是哪一房,也能占个大妇身份,以两家的身份和交情,就算是冯大哥后来考中举人进士入仕,也不可能悔婚,无外乎就是说自己高攀,贾家有眼光早早结了一门好亲事罢了。
探春一时间有些心乱,她从未想过还有这样一出,贾环也不至于专门来撒这样一个谎欺骗自己,只可惜这样的机会也就是转瞬即逝,当冯大哥去青檀书院读书时可能性就很小了,而考中举人之后几乎就不可能了。
也许一切都是命?探春内心涌起黯然和落寞,自己和冯大哥真的是有缘无分?
环哥儿的想法探春知晓,但是就算是自己真的不在乎做妾,但府里呢?老爷太太如何能答应?这对贾家的名声无疑是一个伤害。
而且,探春内心就像环哥儿所言那般,一样充满了愤懑、不服和倔强。
薛宝钗也就罢了,凭什么连薛宝琴都能有个媵的身份?
自己哪里就比她们姊妹差多少了?
一个庶出身份难道真的是天堑鸿沟不可逾越,甚至就沦落到只能做那等一辈子委曲求全的妾?
看看自己生身母亲赵姨娘的情形,若不是老爷还存着几分夫妻之情护着,只怕随时都可能被老祖宗和太太她们给拾掇得痛哭流涕委曲求全,探春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环哥儿,即便是有这等事情,那也是过去的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呢?”探春稳住心神,淡淡地道。
“三姐,我只是想要说明一个道理,你原本是可以嫁给冯大哥的,只不过时运不济,被有些人占了便宜罢了,但我以为以三姐的心性,为何就不能去挣回属于自己的呢?”贾环一字一句。
探春脸色越发冷淡,看着贾环:“环哥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冯大哥三房妻室都已经确定了,你是说让我去给冯大哥做妾?就算是我自己愿意,你老爷太太也不可能答应,贾家的颜面还要不要?二姐姐也好,岫烟妹妹也好,她们是她们,我是我,……”
贾环也叹了一口气,“三姐,我明白你说的,我先前也说了,你不比薛家姐妹查什么,她们能作妻媵,你为何不能,可惜时运不济啊,做妾固然让人无法接受,但是若是冯大哥能替你挣来一份诰命呢?”
探春一愣之后,眼睛陡然一亮,但是迅即黯然,摇摇头:“我还从未听说过那个官员妾室能得朝廷诰命的。”
“哼,三姐没听说过,并不代表没有。”贾环撇了撇嘴,“广元十二年,兵部左侍郎于庆东之母被朝廷敕封诰命淑人,其母乃是妾室,……”
探春一怔,反应过来,皱起眉头:“那是其子得官立功,才被朝廷破格为其母敕封诰命,……”
广元十二年,蒙古寇边,土默特人联手鄂尔多斯人一直打到京师城下,围住了京师城,京畿震动,比去年的情况还要危险,兵部侍郎于庆东率军勤王,在京郊与蒙古人大战数日,最终击退蒙古大军,立下大功。
事后广元帝问于庆东要和赏赐,于庆东便为其生母求诰命,这在当时朝中也引起了巨大争论。
礼部坚决不允,甚至时任礼部尚书以辞职要挟,但最终广元帝为了兑现自己的承诺,还是破格敕封于庆东之生母为诰命淑人,而时任分管礼部的阁老和礼部尚书也同时辞任,礼部尚书甚至空缺了三年没有士人愿意接任,就是认为广元帝破坏了朝廷规制。
一直到广元帝驾崩,天平帝登基,重组内阁和六部,礼部尚书才算是补齐人选。
“既然朝廷能因于庆东立下大功而破格敕封其生母为诰命,那如果冯大哥立下大功,朝廷难道就不能破格赐封他的妾室为诰命么?”贾环悠悠地道。
本朝惯例沿袭宋明,除了嫡妻有资格获得诰命外,别说妾室,便是媵也无资格获得诰命,但是于庆东这个破格获得诰命却是一个特例,的确是因为其功高难赏,而他也提了出来这样一个特殊要求,才获得这样一个特殊赏赐。
探春轻轻摇头,贾环这话说得轻巧,但是探春却知道这里边不知道有多么困难。
于庆东勤王救驾几乎算得上是挽天倾了,当时京师城被三十万蒙古大军围困长达两个月,京城中人心动荡,便是朝中亦有不少官员意图开城投降,外边号称勤王的军队多大五六支,但是大部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敢在京畿之外摇旗呐喊,让他们真正和蒙古大军接战却是各种推托拖延。
只有于庆东率五万征集起来的淮阳镇(江北军)一路北上,最终在京城外与蒙古人展开激战,也才鼓舞了京师城中士气,使得京师城能够得以保全,最终蒙古人再两度遭遇挫败之后,被迫退军。
淮阳镇因此名声大噪,但是却又遭到了诸多边镇和京营将帅们的嫉妒和敌意,结果是十五年之后,天平十二年,于庆东从内阁阁老卸任致仕三年之后,淮阳镇便被裁汰解散。
于侍郎千里救驾淮阳镇京畿鏖兵的故事也被大江内外的戏班子和说书人搬上了戏台子,在戏台和茶楼酒肆里广为传唱。
这样大一桩功劳堪称泼天富贵了,但是于庆东也只是求了一个给自己生母敕封诰命的请求,依然遭遇那么强大的阻力,甚至导致一个礼部尚书几年搁浅无人就任,足见这种事情的阻力有多么大了。
“环哥儿,你也莫要用这等语言来安慰我,于侍郎救驾的故事我们自小便听说过,那是何等功业?”探春嘴角浮起一抹有些寥落的笑容,“冯大哥纵然本事再大,但是要说遇上那样危险的事情,从我内心来说,宁肯不要,再说了,就算是冯大哥真有机会立下那等功劳,我贾探春何德何能能让冯大哥能为我去讨要这劳什子诰命?这等破规矩的先例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开的?”
贾环却没有被姐姐的话语所击退,仍然固执地摇头:“换了别人,三姐说的也算有些道理,但是冯大哥却不一样。薛家姐妹的二房爵位怎么来的?真以为是朝廷和皇上对冯家有亏欠给的弥补?冯大哥的二伯那是病殁,哼,那还不是皇上对冯大哥平叛开海等一系列功劳的亏欠给的补偿?你听说过有一门三兼祧,而且三房都有爵位承袭的事儿么?别说大周朝没有,便是往前推几百年,大宋和前明也一样没有过,可在冯大哥这里就顺理成章有了!甚至连礼部都没敢多说什么。”
贾环还是以他惯有的半真半假话术来对付自己姐姐。
他知道自己这位三姐锦口慧心,你要想纯粹靠忽悠根本不可能,所以必须的要有实打实的佐证。
冯紫英是青檀书院的名人,现在书院中的教谕和学生都把他的传奇故事挖根朔源,烂熟得所有细节都如数家珍了,以求自己日后也能效仿,所以贾环把自己在书院里听到的一些故事加以加工,这样说出来,还真的像这么一回事儿了。
探春一时间竟然有些意动,貌似环哥儿说的的确有些道理啊,冯大哥是何等人,那于庆东也是接近四十好几才是以兵部侍郎,而冯大哥才二十岁就是正四品顺天府丞了,也许三五年后那就是侍郎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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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五节 示弱,交好
“三姐,我知道你是个素来要强的性子,冯大哥回京之后过府饮宴,我会去问一问冯大哥的心意,……”贾环看出了自己姐姐的意动,趁热打铁。
“不行!”探春大羞,脸唰地红了起来,“环哥儿,这种事情你不准去,……”
贾环却不以为然,“三姐,你就是这个矫情性子,又没让你去,我作为当弟弟的替自己姐姐问一问,哪里就丢了颜面不成?再说了冯大哥的心性难道你信不过,纵然是不如意的答案,他也不会有什么,……”
探春仍然羞不可抑,连连摇头:“不行,环哥儿,你若是这般去,那我就要翻脸了。”
“三姐,难道你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等待缘分降落在你头上?”贾环一摊手,“我感觉得出来,冯大哥对三姐你并非毫无情意,上一次我就悄悄试探性的问过,他却只是叹息,……”
探春全身一震,不敢置信,看着贾环,怀疑对方是在欺骗自己。
“三姐,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撒谎,可能冯大哥也很为难,而且就是他刚和薛家姊妹订亲的时候,我颇为不忿,才去问了他,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叹息摇头,我感觉得到,他对三姐是有情意的,若是这般,何不挑开问明,且看他作何回答,兴许能够有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答案呢?”
见贾环说得认真严肃,不像是虚言,探春默然不语了。
听得贾环说冯大哥心里有自己,探春原本不允贾环去问的决心立即就动摇了,想到冯大哥沉静坚毅的目光和爽朗豁达的心胸,探春就是一阵意乱情迷,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贾环何等机敏,立即就窥测出自己姐姐的动心,不动声色地继续道:“冯大哥此番回京,顺天府丞位高权重,事务繁忙,承担着京畿重任,所以小弟觉得冯大哥肯定在顺天府丞位置上能大显神威,拿出更耀眼的功绩,何况小弟只是试探性的侧面在问一问,……”
探春无法回应,只能继续沉默。
贾环也很知机,便不再说此事,岔开话题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开了,只丢下一个心神不宁的探春独自在屋里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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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一行因为拖家带口,马车都是七八辆,除了二三十人外,还有不少从京里带过去各种细软物件,再加上在永平那边添置的不少家当,所以几辆车根本就拉不完,一些只能在永平那边处理掉,一些则是后续再拉回来。
这样大一个车队要想多块,肯定不可能,好在冯紫英因为在这边交接,吏部那边也宽限了不少时间,倒也不虞担心赶不上,所以也就逶迤慢行。
因为春荒历来也是盗匪出没的季节,冯紫英有了在玉田遇刺的经历,所以也不敢在懈怠,吴耀青那边也派出不少好手不说,而且冯紫英还专门请蓟镇那边来了一队骑兵来护送,就是怕出意外。
冯紫英不担心自己,却怕像宝钗宝琴她们这一大堆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出个意外那就真的是无可挽回了。
好在冯紫英的这一切担心都未曾发生,从榛子镇进入丰润,经玉田、蓟州、三河,一路行到通州,眼见得京师城已经在望,一行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初春的通州热闹非凡,江南延迟的秋税和来自漕运的各种粮食、布匹、丝绢、药材、南货都在这里汇聚。
除了这里的京仓外,神武中卫和定边卫也有大量屯兵驻扎在这里,这些屯兵其实已经沦为了和民壮相若的身份,只不过保留着军籍,但实际上已经是以务农打杂工为主的本地土著了。
天色已渐晚,落日的余晖落在白天繁盛一时的码头和周边的街道上,把整个大周盛世显得格外雍容壮观。
这个时候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商旅们纷纷歇脚落店,准备用晚饭歇息,而小贩们正抓紧最后的机会兜售着各种南北杂货小食,还有一些服务行业的掮客们纷纷露面,几乎不用观察,他们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符合他们主顾的目标。
冯紫英他们是东面驿道过来的,所以没有选择太过靠近码头的所在,那里是以水路集散为主的商贾客人汇聚地,对于冯紫英他们来说安全、安静、卫生才是最合适的。
瑞祥早早就提前安排了宿处,跟了冯紫英这么几年打磨,这家伙已经渐渐操练出来了,只需要冯紫英安排一声,他总能按照冯紫英的心意来准备妥帖。
选择的客栈靠水而居,但是却又距离喧闹的码头保持了一定距离,可以远观码头情形,却不至于太过吵闹。
宝钗宝琴以及二尤都安顿下来,晴雯、莺儿和香菱几个人眼见得马上就要回到京师城,心情都好了起来,几个人嘀嘀咕咕在那里商量着,等到饭后一起去街上转一转,看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小物事,也能买几样回去带给府里和家里人,也不枉这一个多月的在外。
尤三姐换了一身男装,棕发蓝眼加上俊朗白皙的面孔,哪怕是用胸围子加胸托勒了又勒,还是无法掩饰住她女性特征。
好在这京畿之地的土著百姓各种奇装异服和胡人也都见的多了,还有那些男扮女装的豪门子弟也屡见不鲜,所以尤三姐的这一身打扮看上去英气勃勃,但在外边儿跑的,都还是能看得出来,这只怕又是京中哪位达官显贵家里的侍妾易妆出来潇洒了。
尤二姐做了太久车有些不舒服,早早就睡下了,倒是薛宝钗和薛宝琴都是兴致勃勃,与冯紫英和尤三姐一道站在客栈最东端的一处平台上,正好可以眺望运河,看那帆影点点,百舸争流,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当年我和母亲、兄长便是从这里弃船登岸,然后乘坐马车进的京城,这一晃就是几年过去了,却像是在昨日一般。”薛宝才披着一件玄狐斗篷,头上一定用火狐皮专门制作的尖顶斗篷帽,黑红相配,还有那张宛若白玉美人一般粉妆玉琢的姣靥,却别有一番动人风姿。
薛宝琴却又是一副打扮,葱绿底加上镶白边的灰鼠皮坎肩,内穿一件锦绣绫袄,外罩一件紫貂皮大髦,头上却是一件素淡的金步摇,满头乌黑的发丝梳理得格外精致整齐,腮边的两抹腮红配上专门的炭笔描过的眼角,让一双俊俏的杏核眼更加精神奕奕。
宝琴的美和宝钗的美乃至黛玉的美是截然不同的,宝钗的美是温婉优雅,大气雍容,黛玉的美是柔弱细腻,我见犹怜,浑然天成,宝琴的美则是精致华美,却又不失锐利,沁人心脾。
“姐姐是这般,小妹也是这般。”宝琴也有些黯然,随即美眸湛然,“一年前小妹和哥哥与母亲进京,惶惶然不知前途命运如何,京中却只有姐姐婶婶一家可以依靠,小妹内心也是惶惑不安,这如白驹过隙,转瞬便是一年,一切都入昨日重现一般,……”
“好了,本来带你们姐妹来是看看这通州落日余晖的美景,感受一下通州作为运河北段的起始点对于我们大周和京师城的重要性,怎么却变成了悲春伤秋,没的影响心情了?早知道就还不如早些歇息了。”冯紫英假作懊恼。
“请相公恕罪,都是妾身多嘴才引来这个话题。”宝钗掩嘴一笑,“我们这也是难得出门,宝琴年少时倒是走南闯北,这几年也大多在家中了,倒是尤三妹妹妹跟随在相公身边,潇洒自在。”
“姐姐说笑了,这跟着相公出门是最难受了,成日里要担心各种危险,而且相公又经常特立独行,不想要人跟随在面前,觉得惹眼,但有过玉田沽河渡口的遇刺,我们却哪里敢轻忽?这一天到晚都绷紧了心,深怕出了状况。”
尤三姐也是一个豪爽性子,听得宝钗提及自己,她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这一回京,就面临着两房的并立,免不了这后闱就会有些纠葛了,先前不过是短短一个多月,大家都想着熬一熬就过去了,但现在却是要经年累月面对相处,尤其是一个屋檐下,除了当主子的,还有那么多下人,想都能想得到这中间不可能风平浪静。
像尤二姐、尤三姐在这些方面都是个渣,根本掺和不了进去,就连晴雯这些丫头的战斗力都要比尤二尤三高几个段位。
宝钗宝琴也很清楚自己会面临什么场面,晴雯那丫头是死心塌地追谁沈宜修的,但是尤二尤三却是长房那等人畜无害,甚至有些边缘化的角色,如果能够在对方阵营中拉拢结交好一批“友善人士”,无疑能缓解许多压力。
自己姐妹是后来者,而且沈宜修出身书香世族,已经生下一女,极得婆婆们宠爱,这种优势不是短时间能拉平的,二房在一段时间内都会承压,所以示弱、交好等手段来稳住阵脚就是必不可少的了。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六节 回京
“妹妹的确辛苦了,相公也该体谅妹妹的艰辛。”
宝钗含笑瞟了一眼负手而立的丈夫,姗姗走近两步,替丈夫整理了一下长衫下摆的褶皱。
“沽河渡口遇刺的事情也让妾身和宝琴她们吓得不轻,相公日后定要小心,要知道家里还有那么多牵挂您的人,您是家里主心骨,妾身姐妹都是藤萝附树,断断不能有任何闪失,也莫要让大家成日惦记牵肠挂肚,……”
不管如何,宝钗这番话既拉近了与尤三姐的关系,冯紫英也听得有些感动。
比起沈宜修的大度优雅,宝钗雍容中多了几分温婉柔媚,尤其是这张堪称美人典范的姣靥,还有包裹在皮裘绣袄中这具宛若白玉美人一般的胴体,更是让人无法不生出一份独占之心,便是别的男人多看一眼,冯紫英心里都会觉得有些不舒服。
“好了,为夫知错了,日后一定小心行事。”冯紫英牵着宝钗的手,拍了拍对方的柔荑,爱怜地道:“只是身负公务,有时候却不得不为啊。”
“妾身并无意要夫君谨小慎微,夫君也不是那种性子,只是在事关自身安全之事上,还是要多小心一些,所以妾身也曾和吴先生交代过,这些方面不妨多招募一些干练人手,多花些银子也不碍事儿,单靠官府那点儿力量怕是济不得事的。”
宝钗坦然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会京师,京师毕竟是朝廷所在,兴许情况要好一些,但是夫君肩负责任更大,所以更不能大意,我听吴先生说,京师这边主要是汪先生在负责?”
没想到宝钗居然能交代吴耀青了?而且还居然打听起汪文言来了,冯紫英有些惊讶,汪吴二人都相当于自己私人幕僚,但所从事的事务又是和公务息息相关,尤三姐和他们有接触那是因为尤三姐算是兼职“护卫”,但宝钗却过问就感觉有些让人意外了。
倒也不能说宝钗就不能过问,她毕竟是自己正妻,关心丈夫安危也很正常,就像荣国府王氏难道就没有权力去召见李十儿或者程日兴、卜固修?
冯紫英只是有些意外宝钗似乎进入状态的速度比想象的更快,沈宜修在这方面似乎就迟缓了一些,但是转念一想尤三姐本来就是沈宜修一房的,而且沈宜修和自己成亲没多久就怀孕了,自然就没有多少精力去过问这些事情了。
不过宝钗都开始过问有些事情了,想必沈宜修也不会后人,冯紫英想到这里忍不住摇摇头,这似乎就是某些中宫斗故事的发端?但自己作为男主,好像丝毫感觉不到其中的乐趣啊。
“唔,文言在京中的确是帮我很多,我不在的时候他要把我打理许多事情,不过我回京后,耀青也会回来,……”冯紫英笑了笑,“顺天府的事务肯定比永平府要繁杂许多,届时恐怕我回家的时候都会很晚,家里的事情恐怕妹妹和宛君就要多承担一些了。”
宝钗心如明镜,她知道丈夫也在隐晦的提醒自己,汪吴二人虽然是私人幕僚,但是更多的是处理公务,自己需要明确这其中的界限。
一旁的尤三姐还有些懵懂,但是宝琴却早已经听出了姐姐正在和相公沟通某些事宜。
这涉及到日后整个冯府的格局,宝钗不能轻易放手,宝琴也一样。
她们都知道汪吴二人是冯紫英从林如海手中接盘来的幕僚,与林家关系自然就不一般,而日后林黛玉一旦过门,汪吴二人肯定对林黛玉天生就会有几分亲近感,毕竟他们原来的东翁就是林黛玉的父亲,这份主宾多年的感情肯定会遗泽于林黛玉。
所以现在提前做好工作,拉近关系,甚至确立一些印象,就很有必要了,以免日后过问一下儿事情显得太过突兀。
宝钗宝琴当然也清楚这中间有红线不能愉悦,但是却不能因噎废食,丈夫涉及到的许多事务也是公私难以一刀切开的,比如像海通银庄表面看起来就是私事,冯家、薛家、林家都有入股,但实际上却和丈夫的一些涉及公务的安排息息相关,你能说这是公是私?
还有王熙凤、贾赦、贾蓉等人插手的为武勋们从蒙古人那里赎回一事,一干人谋利不少,那背后很明显也有丈夫的影子,是不是朝廷的授意,这是公是私?很难一言以蔽之的。
自己这位郎君背后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宝钗和宝琴都很感兴趣。
这种亦公亦私的事情貌似还不少,包括像永平府这边的煤铁建材复合体,冯家肯定也有介入,丈夫似乎也没有瞒自己的意思,像蝌哥儿从登莱到榆关经营海贸难免就要涉及到这些铁炭和那水泥的运销,丈夫就很坦然,从无遮掩。
正因为丈夫这种坦然的态度才让宝钗和宝琴觉得丈夫并非拒绝和回避自己,所以宝钗宝琴觉得选择一些更委婉合适的方式来介入也是必要的。
一个对丈夫一切事务漠不关心或者一无所知的妻子,绝对不是一个好妻子。
“相公放心,难道相公还不放心沈姐姐和妾身还有宝琴么?”宝钗笑意盈盈,莹白如玉的面孔吹弹得破,“定不会让相公烦心。”
冯紫英也知晓宝钗应该是听明白了自己的话,点点头,他很欣赏宝钗的这种知礼数懂分寸,这样夫妻和睦,其乐融融,不好么?
通州一宿无话,第二日一早,车队便像京师城进发,午后车队便进了城门,顺利抵达丰城胡同云川伯府。
整个冯府迅速沸腾起来了。
主人回来了,虽然这个主人准确的说是少主人,但是在当下冯唐几无可能回来的情况下,大家自然而然都摆冯紫英视为了主心骨,而且现在冯紫英更是以顺天府丞的身份重返,当然让一干下人欢呼雀跃欣喜若狂。
虽然也不过就是离开了一个多月,但是冯紫英还是深刻感受到了一些不同。
泪影婆娑抱着女儿的沈宜修,老怀大慰的母亲和姨娘,还有一干精神抖擞的下人,无一不显示出冯家的凝聚力正在缓慢的形成,一个大家族都是这样慢慢的积淀而成的,当然这更有赖于稳定众多的子嗣构成。
回到府里免不了就是各种寒暄问答,在母亲和姨娘那里盘桓了一个时辰,大小段氏才恋恋不舍的让儿子去儿媳妇那里,那边也是望眼欲穿了。
宝钗宝琴这边就很知趣地不来打扰了,冯紫英自然是歇在了沈宜修房中。
当然,这也是纯粹的歇息,没有其他意思,沈宜修生了孩子还不到三个月,身子也尚未完全恢复,冯紫英身边又不缺女人,自然没必要急色急性,但才回来,宿在妻子屋里却是应有之意。
“那夫君这一次回京,只怕短时间内不会离开了吧?”女儿终于被哄睡着了,乳母抱了去隔壁睡觉,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沈宜修靠在丈夫怀里,虽然觉得自己身体已经无大碍,但冯紫英还是告诫沈宜修要遵循医嘱,最好等到三个月之后再来同房。
“理论上是如此,但是现在时局不好,谁又能说得清楚呢?”冯紫英摇摇头,把妻子抱在怀中,手眼温存,却是摸了一手奶汁,很是无奈,逗得沈宜修也是笑出声来。
“相公还是担心西南战事?”沈宜修知道丈夫一直很关注西南战事。
“唔,久战不胜,兵疲将怠,士气不振,这很容易出大事。”冯紫英把自己的手从妻子饱满的胸房上收回,语气也不太好,“消耗日大,湖广那边的夏税秋税几乎全数支应,甚至还需要江南这边拨付一部分,整个南边儿粮价已经比往年同一时期涨了三成以上,京师这边还还不明显,只涨了两成,这是一个延滞过程,看吧,要不了两个月,京师粮价肯定会涨过五成,这很危险。”
“会涨这么多?”沈宜修吃了一惊,涨一半?这不是其他东西,而是粮食,家家户户每天都要吃的,大户人家都要叫苦,寻常人家如何吃得消?
“哼,我这是往少的说,涨一倍也不是不可能。”冯紫英心中也没底,他已经打定主意自己一接手顺天府丞就要先清查京仓。
手里有粮,才能做到心里不慌,大周京仓分成两部分,七成是户部掌握,供应整个北方,三成由顺天府掌握,主要保障京畿地区不乱。
但这些粮食也都是由漕运而来,由于数量太大,京仓主要集中在通州,杨村和天津三卫也有一部分,顺天府控制的主要在通州和杨村。
因为粮食储运不易,所以这些陈粮几乎是两年一换,通过边军将其逐步消耗调换,但这里边折损多少,户部和兵部每年都是扯皮不休,各边镇也是骂声不断,总而言之,这就是一笔糊涂账。
顺天府虽然有调配使用权,但是那也是在紧急情况下才划归顺天府,平常管理都是户部,顺天府的监督权很弱。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七节 冤家路窄
北地缺粮,九边军镇、辽东和京师城的粮食供应均来自湖广和江南,像山东、山西、河南等省,理论上如果不遭遇灾年,亦能自给。
但是自元熙二十年以后,小冰河时期让整个北地都呈现出一种灾害不断的景象,三年便有两年是水旱灾害,间或还有蝗灾,而且一旦遭遇旱灾,旱情尤为严重,加上水利不修,地方上应对能力越发孱弱。
每一次遭遇水旱灾害都是对北地民众一次洗劫性的冲击,普通百姓民不聊生,更无积蓄,导致灾害之后的流民规模也越来越大,尤其是像、陕西、山西和河南三省,流民几乎成了每年冬春之际的一种“自然现象”了,仅仅是规模大小不等而已,而最易受到冲击的就是京畿。
要解决京畿稳定问题,没有粮食作为兜底是万万不能的,冯紫英深知这一点。
前两年郑继芝担任户部尚书时,虽然京仓粮食储藏状况不得而知,但是起码漕运顺畅是保证了的,只要有源源不断的湖广和江南粮食运来,那么京畿稳定还是有保障的。
但现在西南战事拖住了湖广,而江南士绅对朝廷不断加征的赋税不满程度正在积聚,而且其中还潜藏着义忠亲王这个定时炸弹,冯紫英不得考虑多一些,远一些。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即便是自己没出任顺天府丞,冯紫英也准备向齐永泰和户部尚书黄汝良提出这个建议了,现在既然自己出任顺天府丞,那么有些事情就更是顺理成章,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做,但他肯定要做起来,而且要做扎实。
见丈夫一时间没有说话,手却又落在自己肚兜下胸脯上痴痴出神,沈宜修羞得脸烫,推搡了一下丈夫:“相公!”
“哦,我正在想粮食的事情呢。”冯紫英这才回过神来,收回手。
沈宜修整理了一下衣衫,拂弄了额际的秀发,轻声道:“那相公觉得府里现在需要不需要多添购一些粮食储藏起来,以备不测?”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现在?咱们府里这样去购粮,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沈宜修笑了起来,“咱们府里纵然要储藏一些,又能买得了多少?阖府上下不过百十号人,储存足够一年的粮食也不过六百石粮食,在多抛一些,八百石绰绰有余了,对偌大一个京师城数百家粮铺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如果相公还觉得不稳当,不妨直接让人到通州码头上去买,几百石粮食简直在那里简直就和在粮铺里买一石粮食差不多。”
冯紫英也不禁哑然失笑,自己也有些太过于谨慎了,京师城百万人,每天消耗的粮食都是以万石计,数百家粮铺,哪一家一日不卖出数百石米麦粟?
“另外,若是相公还是觉得不稳妥,薛家妹妹她们那边原来不也曾做过这般营生,不妨以要重开米铺为由,从通州那边购入一些米麦,留作备用?”
沈宜修的话提醒了冯紫英,冯府虽然人少,但是荣国府那边人却不少,上下千人,这消耗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几近十倍于冯府这边,每年固然有从金陵那边庄子送来的新粮,但是绝大部分还是从京中粮铺里购粮,寻常也不可能储藏多少。
一旦粮价涨了起来,只怕对荣国府这种本来就捉襟见肘的破落户就更艰难了。
只是自己难道去提醒荣国府那边?冯紫英还不至于这么不智,一旦消息走漏,那就是一场祸事,冯紫英可不认为荣国府那边能保什么密。
倒是薛家这边以开米铺的名义购进一些粮食储藏起来是一个可取之策,毕竟薛家原来在南边儿也经营过这等营生,重操旧业也说得过去,不会引人怀疑。
不过这也需要好生规划一下,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粮价没涨太高还好说,涨太高,都察院和龙禁尉到时候肯定会调查京中存粮大户一年来进出记录,所以这须得要做得精细谨慎一些。
“嗯,此事我和宝钗宝琴说一说。”冯紫英点了点头。
这随口一说之事倒是让冯紫英心里越发沉重起来,这京畿之事非同小可,尤其是京城内的事儿,稍不注意就能酿成一场风波,而事关民生之事,随便一星半点都会引来无数人瞩目,而且极易以讹传讹,引发风潮,难以控制。
如果是敌人要趁机作乱,在这京畿造谣生事,应该是一个最容易搅乱人心破坏朝廷威信的手段。
刑部和龙禁尉以及都察院可能有一些手段和布子,但是冯紫英觉得恐怕还不够,尤其是想到面临越来越艰难的局势和义忠亲王这个隐患,安排布置得再精细稳妥都不为过。
一夜无话,冯紫英也知道这一觉醒来,自己恐怕就不得不投身于繁杂的公务中去了,而顺天府可不比永平府,光是把政务梳理清楚,把上下级同僚的关系理顺都不是一件简单事儿,没有三五个月,还真的难走上正轨,特别是在有一个不太靠谱的府尹的情形下。
……
起床睁眼,神清气爽。
沈宜修早已经起床了,要去奶孩子,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听见响动,云裳赶紧进来,一边说着话,一边替冯紫英着衣。
“爷从永平府回来,难道就不休整几日?朝廷也忒不体恤人了,听说这顺天府丞空缺快一年了,怎么就急着这几日了?”
云裳絮叨着,冯紫英也喜欢听,只是挺胸收腹直腰,任凭云裳给自己穿衣梳头。
“不过这顺天府也该整饬了,前几日还听说后边鸣玉坊石老娘胡同里一家人的女儿才五岁,就在自家门口玩着,家人一个转身就被拐子拐走了,去了宛平县衙报案,县衙也是登载了一下,就打发人家家人回家了,说查着有消息就会通知,后来一打听,说光是去年一年,他们鸣玉坊和隔壁的河槽西坊就被拐子拐走了七八个小孩子,一个都没找着。”
冯紫英没有吱声。
这京师城里百万人住着,三教九流,尤其是大量流民的涌入,更是加剧了城里边社会治安的复杂和混乱,特别在临近城墙边的朝天宫西坊、日中坊、北居贤坊、宣北坊、崇南坊等较为偏僻的坊更是成为流民的首选之地,而紧挨着这些地方的坊也就最容易成为受害者。
京师城哪一年不被拐走几十个孩子?但是像如此集中于西边鸣玉坊和河槽西坊的情形,也还是比较少见。
冯紫英不清楚内情,所以也不好发表意见,但是他却也记在了心上,宛平县和西城兵马司肯定是有责任的,但责任如何来具体划分,那却还要了解具体详情才确定。
“这拐子多也就罢了,街上的窃贼也是猖獗起来了,前几日我遇上荣国府琏二奶奶的丫头红玉,她就说她上了一趟街,结果藏在腰间的荷包就被人剪断了绳子给偷走了,她攒了几个月的月例也一扫而空,还哭了一场呢。”
“云裳,你还认识林红玉?”冯紫英颇感惊讶,云裳可是冯府的人,和荣国府没有什么瓜葛,平素也没有往来,怎么却认识林红玉?
“这段时间红玉来咱们府里了几回,先前平儿姐姐带着过来认识了一趟,后来就是红玉自己过来,晴雯不在,她也和说得来,慢慢就熟悉了。”云裳随口道:“红玉挺老实的,奴婢觉得是和香菱一个性子。”
和香菱一个性子?冯紫英差点儿笑出声来。
林红玉可是《红楼梦》中的难得的机巧性子,爹娘是号称天聋地哑的林之孝两口子,但是她却是如鱼得水,否则也不能钻营到王熙凤屋里,现在还是平儿带过来的,很显然平儿目标太大,是专门让林红玉来熟悉情况,为日后来做准备了才是。
云裳还是太单纯了一些,不过冯紫英也不打算多说什么,保持一个单纯的性子未必不是坏事,林红玉也知道云裳是自己自小长大的侍婢,若是聪明就不会打什么主意。
就这样听着云裳的絮絮叨叨,冯紫英也很惬意地穿好衣衫,然后一家人开始用早餐。
用完早餐,冯紫英直接进了书房,开始处理这些杂务。
瑞祥进来,抱进来一大堆帖子,冯紫英看着就头疼,但是却又不能不接。
寻常人等也就罢了,但看到张瑾的拜帖时,他还是愣了一愣。
虽说和张瑾有些交情,但是自己刚回来就来投贴,这显然和自己与他的交情有些不符合,那就是真的有事而不是拉关系套近乎了。
“瑞祥,去回帖约张大人见面。”冯紫英估摸着应该是龙禁尉对刺杀自己的刺客可能有消息了,否则其他事情也用不着他张瑾来出面。
联想到自己返京,冯紫英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不是冤家不聚头,如果刺客这帮人真的藏身于京师城中,那可真的就是冤家路窄了。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八节 又见逼宫
虽然有些不如意的烦心事儿,但是总体来说回京冯紫英还是满意的。
一是离家近了,母亲姨娘和两位嫡妻都在身边了,女儿也能每天都看到逗乐一番,见证她的长大。
二当然是荣国府的几位妹妹们都能有更多机会见一见,不管存着什么心思,不管日后会有什么结果,除开黛玉不说,迎春、探春、湘云、岫烟她们几位冯紫英觉得见着都是赏心悦目的好事情。
这还没提像鸳鸯、平儿、紫鹃这些蕙质兰心的丫头们,斗斗嘴,说说话,都是能让人在繁忙公务之余放松自身的好方式。
瑞祥送来的帖子林林总总多达几十份,除了同年同学外,更多地还是一些同属武勋的豪门大户,比如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几家。
还有就是商贾群体了,山陕商会自不必说,像洞庭、龙游、安福、徽州这些地方的商会,还有像扬州、宁波这些地方的商人,都已经早早得到消息把帖子送了上来。
不管冯紫英有没有时间接见他们,但是送帖子也是表明一个姿态。
按照惯例,到京之后,需要先到吏部去报到并领取官凭,在走马上任,但考虑到冯紫英在外这么久,又提前交接了永平府的工作,吏部那边还是送来通知,告知可以三日后去走马上任,算是给冯紫英三天假期。
冯紫英觉得高攀龙在出任吏部尚书之后似乎终于人性化了一回,给了这些外地任官而家小在京中的官员们一个难得的休憩机会。
从吏部把官凭领了回来,又让人去顺天府那边送了通知,这算是把程序走完,只等三日后走马上任了。
历朝历代也都是如此,新官上任也得要有一个仪式,不过冯紫英是顺天府丞,不是府尹,所以规模自然不可能很大,无外乎就是下边几个下属以及六房的属官们来见个面,表示对新到上司的尊重罢了。
冯紫英在永平府已经经历过了一回,所以对这等情形不算陌生,对于未来的上司吴道南,冯紫英也打算抽个时间去单独拜会,这种私人拜会有助于消除一些隔阂和疏淡感,比起那种正式场合的拜见,更能拉近关系。
当然这三日时间里除了见客,他也还要去拜会像齐永泰、乔应甲、崔景荣、孙居相等几位北地士人领袖了,也包括官应震、柴恪等和自己关系密切的湖广士人领袖。
以往他的社交圈子还局限于自己同学圈子和师尊圈子,自从那一日参加了在齐府的聚会和随着他现在要出任顺天府丞这一重要职位,那么他对上的社交和人脉圈子就扩大了,像崔景荣和孙居相这种日后与自己工作息息相关的上司也就要去联络了。
这其中还有像韩爌、王永光、周永春、毕自严这些也已经开始重新绽放出光芒的下野士人,他们虽然一度潜隐,但威望仍在,一出山就是三品官员,远非冯紫英这种新晋所能比拟,冯紫英觉得自己如果潜心积淀,也许五到十年可以达到那个水准。
当然这并不代表你的官职品轶,而是你在整个士人群体中的威信和影响力。
贾环的到来倒是让冯紫英心情愉悦了不少。
说实话,冯紫英还真有些看好这个在《红楼梦《》书中不受人待见的庶出子了。
在《红楼梦》书中贾宝玉的光环下,他这个庶出子是在是显得太猥琐憋屈了。
但在今世,冯紫英觉得对方除了性子上稍微偏激了一些,还有些青春期的叛逆,其他方面都是可圈可点的,读书刻苦,对自己也十分尊重,也能看清时势,而且做事也有条理和韧劲儿,冯紫英觉得自己的指导提携下,他想不成功都难。
贾环言简意赅的谈了荣国府想要邀请对方过府饮宴,届时贾赦贾政和几个小字辈的贾家子弟都会作陪,而且这还是在贾政即将南下江西的情况下,足见对冯紫英的尊重了。
冯紫英当然没理由不答应,很爽快地约定了时间,这才开始问起书院的情况。
随着周永春和毕自严的离去,新任山长亓诗教是山东极具名望的士人,但因为其长期在山东隐居,所以冯紫英还未见过面,所以这也需要列入拜会名单。
另外掌院王之寀是陕西士人中出类拔萃的角色,同样冯紫英也没见过。
这也说明年龄太过年轻、资历太浅的弱点开始显现,对于这些成名已久的士人,冯紫英虽然久闻其名,但是却几乎都没有打过交道,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书院的情况并无太大变化,亓诗教和王之寀的到来基本上还是延续了一直以来的规矩,不过亓诗教很显然比周永春和毕自严更重视经义,他自身就是经义大家,而且身体力行,亲自会学生授课,也赢得了学生们的一致欢迎。
而王之寀做事严谨认真,对学习纪律要求极为严格,所以原本这两年有些松懈的书院学风为之一整。
“可言(亓诗教字)和心一(王之寀字)二位先生都是士人楷模,你们有幸能得其言传身教,殊为难得,定要珍惜这等机会,……”
冯紫英勉励了贾环一番,也表示会抽时间拜会二人,届时也会要求二人严格要求贾环。
贾环也知道冯紫英才回来肯定非常忙碌,看看书案上厚厚一叠拜帖就知道,所以也不多耽误,只是他心里还挂着自己三姐的事情,若是不能求个答案,始终无法心安。
“冯大哥,照理有些话不该小弟来问,但是小弟憋在心中却又委实难受,不吐不快,……”
冯紫英讶然,“环哥儿,你我虽无师生之名,但是我也一直是把你当做自己弟子来教导,难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坦诚相待么?”
贾环沉默了一阵,这才缓缓道:“冯大哥,我三姐对你极有情意,我想知道你对我三姐是怎么想的?”
这一个问题立即就把冯紫英问卡壳了。
这个问题其实之前贾环也曾含蓄地提起过,但冯紫英没有正面作答,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若说是对探春没有半点好感情意,那是假话,他不愿意做违心之言,可要说有情意,有情意该怎么办?
娶妻不可能了,纳妾说不出口。
探春不比迎春,迎春性子柔绵敦厚,没有太大要求,一个妾室身份她不会拒绝,但是对身份极为敏感的探春来说,还有好面子的贾政夫妇在其中,这就不好处理了。
冯紫英深知素来好强聪慧的探春一直对自己的出身十分敏感忌讳,生母赵姨娘的不争气和在王氏面前的卑贱,更是让其在荣国府中倍感屈辱,所以绝口不提,若是要让探春自己继续像其生母一样的生活,她肯定是无法接受的。
这就成了两难的难题,为妻甚至为媵都不可能,做妾必然会让探春敏感的心受到刺激,不管是在哪一房为妾,都会让探春觉得难以接受,哪怕宝钗和黛玉和其关系都不错。
“环哥儿,你想让我纳你三姐为妾么?”冯紫英知道既然今天贾环又来提起此事,只怕是得到了探春的授意,起码也是首肯默许了的,再不正面回答,只怕就真的要伤探春的心了。
贾环一怔之后,点点头:“我宁肯三姐给冯大哥为妾,也胜过三姐嫁给那些庸碌之人为妻,而且三姐的性子我太清楚,是个从一而终不违本心的奇女子,她若是对谁有了情意,断不会再变,这般情形对三姐亦是煎熬,所以我希望三姐能有一个好的归宿,希望她能一辈子高高兴兴,……”
“可是你考虑过你三姐的处境没有,若是入我家中为妾,你宝姐姐、林姐姐都是正妻,平时都是姊妹相称,关系甚睦,她却为妾,素来要强的她如何能接受得了?你父母能接受这样一个情况?”
冯紫英说得很郑重,“环哥儿,你的心意我理解,三妹妹我也很喜欢,但是越是喜欢她,就应当越是替她考虑周全,而不是一时冲动兴起。”
贾环心中一热,这是冯紫英第一次开口承认喜欢三姐,单单是这句话带回去就能让三姐心情好上许久了,也不枉自己今日上门来逼宫讨教。
“可是冯大哥,我相信你是有办法解决的,老爷太太那边不用说,他们对您言听计从,纵然觉得有些不妥,但是您肯定能说服他们接受,至于三姐那里,您也一定有办法来解决,你们冯家二房复爵和一门三房兼祧这种先例都能由您而破,那么我三姐的事情就更不是问题,对不对?”
冯紫英仔细打量了一下贾环,这厮,居然把自己想成了无所不能了,这能比么?
一门三房兼祧虽然无先例,但是两房兼祧却不是什么太特别的事情,至于复爵,那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是毕竟也能找到一些理由来解释,哪怕牵强了一些,但自己立下偌大功劳,这也可以抵消了不是?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二十九节 纠葛
“环哥儿,你对你冯大哥的信心未免太足了一些吧?”冯紫英哑然失笑,“兼祧三房没先例,但兼祧二房很常见,纵然因为我们冯家是勋贵之家,那也不过是礼部批准即可,至于复爵,这也算不上太特别,我二伯虽然是病殁,但是却为国戍边几十年,而且本来也该是我们冯家的云川伯,一个虚爵而已,不至于让朝廷有多么为难。”
“冯大哥,你说的都是轻松,但却蒙不了我,我知道这并不容易,换了别人那就做不成。”贾环是认定了冯紫英无所不能,就认这个死理儿了。
三姐的幸福系于冯大哥一身,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贾环也坚信自家三姐入了冯府不但能得冯大哥欢心,而且也能成为冯大哥的得力助手,这一点他有绝对自信,而自己日后也能因此获益良多。
对于贾环的坚持,冯紫英也无言以对,人家就认准这一点了,认定自己能力超群,干什么都手到擒来,非得要当自己的小舅子了,难道还有错了?
“环哥儿,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冯紫英无奈地摊摊手,“你三姐肯定是不会接受做妾的,如你所说,可能你父亲母亲那边也会有阻力,但还可以想想办法,但是你三姐心里这一关怎么过?”
贾环眼睛中跳跃着精芒,“冯大哥,我三姐对你是格外信任的,若是你给她一个承诺,她就会死心塌地……”
“打住!环哥儿,你说什么承诺?”冯紫英觉察到情况不妙,赶紧制止对方。
“比如,日后给她一个诰命……”贾环图穷匕见。
“诰命?!”冯紫英张大嘴巴。
呃,倒不是被震惊住了,他对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说实话不太感兴趣,甚至包括那云川伯爵位和自己老爹的神武将军虚爵。
这等诰命也一样,可是这并不代表这个时代的人不看重这个,像宝钗嘴里虽然说二房云川伯能不能复爵不影响,但是真正听闻复爵成功要娶她时,她还不是兴奋得嘴唇哆嗦眼中含泪?
你不重视的东西不代表别人也不看重,而像诰命这种东西冯紫英更是无感,但你敢说屋里这些女人们不看重?
按照惯例,大周命妇封赠制度大体沿袭前明,但是没有前明那么严格,体例一如前明,如一二品为夫人,三品淑人,四品恭人,五品宜人,六品安人,七品孺人,一二品可追封赠母、祖母和妻,三品以下可追封母、妻。
但毫无例外,作为妻,只能是嫡妻大妇才能有资格,媵妾均不在其列。
当然这只是体例如此,亦有破格的先例,只是那种情形尤为少见,更容易引起争议。
在冯紫英眼中这诰命甚至比虚爵还没有意义,但是却没有哪个女人会不看重。
按照惯例,四品以下官员须得要任职年满三年以上方才有资格向朝廷申请封赠诰命,冯紫英老爹已经是正二品的总督了,在武将这个层面已经是顶端了,所以老娘早就有诰命。
但他在翰林院修撰时不过两年,在永平府同知不过一年,都是年资未到便升迁了,所以这诰命便一直没有资格。
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四品以上官员只要一经任职便有资格申请封赠诰命了,对冯紫英来说,实际上沈宜修和薛宝钗已经有资格获得诰命了,当然这也需要向礼部申请,最后是皇上统一下旨封赠。
“对,诰命。”贾环淡定地道:“若是冯大哥能给三姐一个这样的承诺,那想必三姐一切心结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环哥儿,你明白这诰命是什么意思么?”冯紫英无奈地看着贾环:“非官员正妻嫡母不得封赠,……”
“不对,也有破例。”贾环断然回应。
“呃,……”冯紫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知道对方说的是七十年前于庆东的旧例。
可那是功高不赏,于庆东为了自保才才想出了那一招!
冯紫英可比贾环更了解七十年前那一幕故事,于庆东立下勤王大功,引来了内阁诸公和时任兵部尚书等在这一战中毫无表现的所有官员的敌视,如果皇上再要封赏,那就只有让其直接入阁,甚至接任首辅了。
于庆东也知道自己立下如此大功而朝中官员们又都没能分到功劳,犯了大忌,但他又无可奈何。
因为当时朝廷诸公都被围在城中毫无表现,这自然引起了许多人的敌视,所以他才会提出要给自己庶出生母谋取诰命这一明显违反规制的要求。
最后广元帝给了这份封赠诰命,也引起了朝中轩然大波,于庆东也成功的博得了众多攻讦弹劾,自然也不可能谈什么入阁之类的事情了,所以完美避过了这一劫。
当然这里边的奥妙寻常人是不会明白了,而且时隔久远,许多知情人也出于各种原因而缄默不言,所以在外人看来这是于庆东立功之后皇帝破格给予了庶母诰命封赏,但实际上这里边的风急浪险却又有几个人知晓?
“冯大哥,我说的没错吧?”贾环见冯紫英一时语塞,有些得意。
“哼,你倒是把这些记得牢靠,不过这里边的内情你不清楚。”冯紫英懒得多解释。
“不管里边有什么内情,但这的确是有先例了吧?难道冯大哥你日后就做不到这一点,我不信!”贾环振振有词。
倒也不能说贾环的话没有一点道理,有了先例,那么以冯紫英现在的种种表现,似乎还真的可以效仿那于庆东,在某一次立下功劳之后,来换取皇上的一个特旨诰命。
而且现任礼部尚书顾秉谦可是永隆帝的贴心人,唯皇帝马首是瞻的,皇帝有旨意,他断不可能像七十年前那位礼部尚书誓死抗命的,只会“臣遵旨”,叩头遵从。
这么一想,连冯紫英自己都觉得好像还真的有机会了,但用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去欺哄探春,好么?
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有点儿汗颜,这是不是太渣了一点儿?
可看见贾环那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自己,冯紫英竟然有些开不了口:“环哥儿,这种事情谁都没法保证什么,我自己心里没底,你要让我去向你三姐承诺什么,我真的有点儿做不到啊。”
“冯大哥,您先前也说了对三姐有意,你承诺去做到,并非邀您马上就要实现,其实我想啊,三姐可能其实就想要您的一句承诺,这对她算是一个心理慰藉,至于做到,只要您努力去做了,我想三姐未必会在乎这个,……”
贾环的话让冯紫英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这厮居然有些化身妇女之友的感觉,竟然能揣摩到这些女孩子的心意,但不得不说他的这番说辞也和冯紫英所想近似。
探春其实只是不服这口气,但是摆在面前的嫡庶区别是这个时代无法回避和超越的障碍,便是冯紫英这个穿越者一样无法凭一己之力扭转,那么给她一份心理上的慰藉其实就足以让探春能够得到满足了,至于说能不能实现,也许并不那么重要?
打发走了贾环,冯紫英也挠着脑袋想了好一阵。
探春明眸善睐英姿飒爽的面庞又浮现在眼前,尤其是那说话间透露出的勃勃英气,更是冯紫英最喜爱的,这样一个女孩子在《红楼梦》书中最后结局却是外嫁域外,沦为和亲的对象,这却是冯紫英无法接受的。
只是如贾环那般所说,自己去介入探春的前途,又让他有些犹豫。
自己身畔似乎女人已经够多了,但却始终觉得那种无法将书中女主角们改变命运而导致她们重蹈覆辙是暴殄天物,甚至就是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看吧,还能怎么呢?冯紫英有些无奈地想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也得要趟出一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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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王好礼端起茶杯又放下,叹了一口气,“咱们刚离开永平进京,他却前脚赶后脚撵到京师城来了,还高升顺天府丞,二十岁的顺天府丞,你们相信么?”
一旁的杜福默不作声地舔了舔嘴唇:“大公子,实在不行,就再来一回,在沽河渡口没能得手,是他运气好,死期未到,阎王爷不肯收他,但再来一回,我就不信他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
另一人郑思忠摇了摇头:“你说的那么轻巧,这是京师城,弓弩如何带出去?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固然是一帮废物,但是蚁多咬死象,咬住了我们,我们怎么脱身?”
杜福一窒,的确,这里是京师城,坊甲制度严格,要行刺,不管得手不得手,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的人肯定要严格排查,只要有些蛛丝马迹,就能顺藤摸瓜查过来。
他们进京城不久,就已经深刻感受到了不一样,即便是有城里的教众帮衬,也不得不换了几处住址,才算是落下脚来,这还是因为一个教众就在大兴县衙里做事,才算是把几个人的身份凭证给办下来。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节 乱象(1)
“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有大事要办,岂能感情用事?”王好礼断然摇头,目光越发阴邃,“我倒是有些担心朝廷是不是发现了一些什么,冯铿在永平府的所作所为朝廷不可能不知晓,而且此人遭遇我们袭击之后虽然未必能确定就是我们做的,但是肯定会往那边想,甚至往那边引,……”
杜福和郑思忠两人都是微微点头,换了是他们,不管有没有证据,也会向这个方向引导,反正哪怕弄错了,多栽诬一坨也没什么。
“我们闻香教在京畿发展势头很好,张师姐在城里的香堂已经初具规模,京郊诸县在去年蒙古人入侵之后局面也是大好,正是我们好好拓展吸引教众的好机会,我就担心这冯铿来京城之后若是也把主要精力放在咱们这一块身上,那就有些棘手了。”
王好礼要比自己这几个手下考虑深远得多,他知道父亲在下一局大棋,否则不会把自己派到京畿来。
永平府的塘子还是太浅了一些,留给弟弟们都是暂时的,他估计迟早自己两个弟弟都要出去,山东那边还得要布子。
另外就是山西,山西城墙以外还有一大帮从内地逃亡到丰州、土城这一线的白莲教众,他们现在和土默特人、鄂尔多斯人杂居,虽然他们和闻香教略有区别,但是殊途同归,父亲有意去把这一脉打通,成为闻香一脉的奥援。
这样一来,从山西到北直京畿再到山东,整个北地的北面几乎就囊括了进来,至于说南直那边的教众,说实话,王好礼不太看好,他们太懒散,而且多半没有为无生老母献身的勇气和恒心,远不及北边的教众。
当然王好礼还没有就要直接造反的想法,拿父亲的话来说,积蓄力量,以待天时,没有天时,一切都是泡影。
什么是天时,父亲没有说,但是却望向了南方,这让王好礼也很惊讶。
他以为父亲会是觉得蒙古人和女真人的寇边会是天时所在,就像去年那样一直打到京畿,如果蒙古人把朝廷的军队打得更惨一些,闻香教的根基再深厚一些,未尝不能起事,但望向南边是什么意思?难道南边还能有什么意外?
“那大公子的意思我们该如何应对呢?”杜福也觉得棘手。
“先观察一下吧,京畿之地可不比永平府,他能有那么多精力来对付我们,单单是一个京师城里就足够他头疼了,他是勋贵出身,却又得了文官名分,勋贵士绅是这京师城里的两大势力,他既然能享受双方的资源,但面对牵扯到这两边利益时,又该如何处置应对?”
王好礼细长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冷峻神色,“只要他没那么多精力放在我们身上,我们就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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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开了!”
一群人围着案桌,不断地呼叫着,拍着大腿,瞪着发红的眼珠子,不归一切地嘶吼着,只等案桌上那一只白瓷大碗翻开。
“三五六,大!”
一些人兴奋地欢呼雀跃,另一拨人则是怒不可遏,或者颓丧无比,……
摆放在四周的散碎银子和铜钱,都被收拢走了,只剩下唏嘘感叹声。
从外边进来的灰衣男子瞥了一眼还在那里扼腕叹息的两名汉子,皱起眉头,低沉地喊了一声:“曹二!陆三!”
两人抬起头来,掠过一丝惊惶之色,但随即就恢复了正常,再无复有先前狂热的劲头,一溜烟儿跑了过来,“景二哥!”
被叫做景二哥的灰衣男子摆了摆头,二人赶紧跟在他身后出了赌场,一直走到河边儿上。
看着河对岸黑魆魆的一个接一个的粮囤,灰衣男子良久才道:“听说新来的府丞马上就要到了。”
“哦?朝廷要补缺了,哪儿来的?”精瘦结实的刀条脸脸上露出一抹惊讶之色,“都拖了这么久了,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补缺?”
“京察结束就是大计,拖了这么久,也该补齐了。”景二哥手插在腰上,若有所思,“新任府丞大人是从永平府过来的,我们不认识,但是在京师城里却很有名气呢,小冯修撰的大名听说过没有?”
“啊?小冯修撰?”另外一名圆脸黑胖子讶然道:“当然听说过,神武将军冯唐的儿子嘛,就住在丰城胡同,听说还去西边儿评判打仗呢,后来进了翰林院,这一年没怎么听见声音了,怎么又去了永平府?”
“哼,去了永平府当了同知,才一年就回来当顺天府丞了。”景二哥摩挲着下颌,“小冯修撰在永平府可不得了,打退了蒙古人,还接受了十万顺天府北边儿的流民,深得朝廷的信任啊,只不过他来顺天府,嘿嘿,吃得消么?”
“景二哥,您是担心……”刀条脸显然要谨慎一些,沉声道:“咱们这边只要去年秋税过来,就差不了太多了,没人能查得出来,……”
“曹二,你说的是真的?”景二哥冷笑着瞥了对方一眼。
“景二哥,若是朝廷真的要较真,那哪里都经不起查,我只说抽查咱们还是能应付得过去的,好歹咱们也有不少朋友伙伴不是,他们也不能看着我们出事儿吧?”被唤作曹二的刀条脸坦然道。
景二哥收回目光望着静静的河面,叹了一口气,“但愿吧,谁都清楚这里边的情形,但愿这位小冯修撰也能守规矩,那位治中大人已经给咱们找了不少麻烦,好不容易才算安分下来,这又来一个府丞,这么折腾,谁他妈经得起?”
嗤笑了一声,刀条脸曹二不屑一顾地道:“景二哥,那位梅大人虽说貌似清高难搞了一些,但总算是摆平了,我就不信这个世道还能有人不爱银子?小冯修撰又怎么了?他们家府邸前年才新扩的,那花销可也不少,难道靠他和他爹的俸禄,能修得起?”
“对,曹二哥说得对,大不了又在花一笔银子就是了,这么些年不都这么过来的,哪个当官的会和银子过意不去,会和同僚过意不去?”那陆三兴奋起来,“没准儿小冯修撰比哪位梅治中更好相处呢,再说了,景二哥,咱们都是下边虾兵蟹将了,上边还有那么多大人物,轮得到你我来操心?他们吃肉,咱们不就是在一边儿喝口汤罢了,而且还是卖命才喝到这一口汤。”
景二哥摇摇头,“小冯修撰才二十岁呢,就坐上这顺天府丞位置,你以为他会区区几两银子迷花了眼?那他恐怕就坐不上这个位置了,我打听过了,在永平府他就把一帮山陕商人指使得团团转,还有京师城里大名鼎鼎的海通银庄,据说他们冯家也有入股,这样的人明显是奔着仕途去的,岂会被几两银子打动?”
这一席话让曹二和陆三两人顿时一凛,“那景二哥,您的意思是……”
“咱们抓紧时间先把自己屁股上的屎擦干净了,这仓粮之事儿又不是咱们一家在做,从通州、杨村到天津卫,他就算是有怀疑,就算是有心要查,那没个一两年能顾得过来?只要咱们把手脚做干净,他找不到茬儿,就只能去找别人的茬儿,我就不信他还能把所有仓粮查个底朝天?这可不该是他们顺天府的活儿,都察院还在上边儿呢。”
景二哥冷冷一笑:“牵一发动全身,他真要查,会触动多少人,他在京师城里也有师长同学和亲友,就不怕众叛亲离?他老爹还在辽东当总督呢,就不怕朝廷里的人卡他老爹的脖子?”
“是啊,咱们作这点儿事算什么,杨村那边听说更狠,现在仓里都是沙土了,只有表面一层装样,天津卫那边,听说去年朝鲜遭遇大灾,卫军和那边的漕兵合伙儿倒卖去了朝鲜,一石米就能换了两个高丽小婢呢,没见着天津卫那边的窑子里,现在一水儿的高丽女子?”陆三咧着嘴笑道。
“真的?”景二哥讶然。
他也知道杨村那边和天津卫那边天高皇帝远,有些人胆子更大,但是倒卖粮食去朝鲜的事儿这就有些犯忌讳了,一出海,究竟是去了朝鲜还是建州女真那边,谁说得清楚?
“那还能有假?”陆三越发得意,“我一个兄弟就在那边当漕兵,他胆儿小,不敢掺和那等掉脑袋的事情,但大家都在做,他如果不进去,迟早也是掉脑袋,所以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也收了些银子,但不敢亲自参与,那边捣腾动静可大了,几家联起手来,我都要怀疑他们那边的京仓里究竟还有几粒粮食了。”
“俺去年年底都察院和户部的清查,他们怎么过关?”景二哥沉声问道。
“景二哥,这还不简单,和那些粮商们联手呗,要查哪一仓,早就摸清楚了,一夜之间就能给你塞得满满实实,还都是新粮呢。”陆三不以为然地看了一眼景二哥,觉得景二哥问的都是外行话了,“再说了,真要抽检多了,从他们来的人手就能看得出来,又不是只查数量,还得要查水分、鼠虫,时间上稍微拖一拖,就是第二天了,啥都能给你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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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一节 乱象(2)
景二哥当然知道这里边的猫腻,京仓管事、漕兵、粮商、船主以及买主,这都形成了一条龙,都来从中瓜分其中肥厚的利益。
每年所谓火烧、虫食、干燥灭失的折损海了去,真的都是这般湮灭了的?想想也不可能,为啥还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的冒着杀头危险去干这种营生,还不是因为利益太大,而又有更上边的人参与。
那户部和都察院的人都是干净的,就算是其中有些人干净,但是里边但凡有那么一两个掺和,只需要动动嘴皮子透个信儿,那就能收获巨大,何乐而不为呢?
相比之下,通州这边距离京城太近,而且也算是通都大邑,人来人往,人多嘴杂,还真不敢像杨村和天津卫那边那么肆无忌惮的胡来,常规套路就是以旧换新,以次充好,以少换多,要不就是虚报折损,但说实话,都还是有些分寸的。
正因为担心杨村和天津卫那边那些家伙太过于放肆,折腾动静太大,引来这位新来的顺天府丞关注,牵连到通州这边,所以他才觉得应该小心行事,先来和下边儿人打个招呼,把自己不干净的地方先擦拭干净。
这池鱼之灾谁能预料得到,不做好准备工作,没准儿人家杨村和天津卫那边没出事儿,第一把火就烧到自家头上,谁让通州距离京师城太近呢?
“好了,别人的事儿我们管不了,咱们就走好自家的事情,新官上任三把火,谁知道这位小冯修撰第一把火往哪里烧?”景二哥摆摆手,稳住心神,“你们俩从今天开始,都给我老实回去呆着,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里,别管我不客气。杨村和天津卫那边的事儿也别去乱传,甚至去给那边儿提个醒儿,……”
陆三讶然,“为啥?”
这有人出头不是最好么,把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咱们这边就能偷得清泰。
“哼,你以为火就不会往我们这边烧?他们出事儿了,难道不会拉人下水?你都知晓他们的勾当,人家会对我们这边一无所知?”景二哥叹了一口气,“惟愿这位小冯修撰别那么大的火气,大动干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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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安门外,排成长龙的牛车、马车、驴车正在缓缓的行进,一匹油光水亮的骏马缓缓地踢踏走过,马上锦衣皮裘的男子,老远见着了那辆有着陈字标识的马车,赶紧下马,一路小跑过来。
“四叔,您今日怎么来了?”来到马车前,车厢帘子掀开一溜缝,寒风钻了进去,里边的老者打了个寒噤,哆嗦了一下,这才不耐烦地道:“上来说吧。”
锦衣男子一纵身上了车辕,然后钻进车厢里,顿时暖和了许多,态度谄媚:“四叔,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不是专门监督我来了吧,若是我没走这边儿,您岂不是要扑空?”
“哼,我哪有那么多闲心来监督你?就是过来看看,顺带看看这帮兔崽子们做事儿尽不尽心。”老者耷拉着眼皮子,精神似乎有些萎靡。
锦衣男子有些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这位爷难道是刚从哪个女人肚皮上爬起来,也不看看自己身子骨,还这么折腾,早晚得死在女人裙子下边儿,当然这些也只能想想而已,是半点不敢露在表面上。
“那边郑家情况怎么样?”老者沉默了一阵这才问道。
“哼,折腾得厉害了,打了两架了,我们这边伤了七八个人,他们那边也没好过,有两个腿被打折了,还有一个破了相,……”锦衣皮裘男子傲然道:“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仗着家里出了个贵妃,就不讲规矩了?也不去这西山这边访一访,我们陈家何曾爬过谁来?”
老者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头,“小六子,这事儿想办法和郑家那边联系,按下来吧。”
锦衣男子吃了一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四叔,您说什么?”
“我说这事儿不能再继续闹腾下去了,那边人抬人抬到了宛平县衙那边,闹得不可开交,……”老者脸色微阴,“宛平县那边我打了招呼,暂时压着,但不能再继续闹下去了,你去找郑家那边管事儿的,我们坐下来谈,……”
“为啥?”锦衣男子一百个不愿意,更是困惑不解,“咱们占着理儿啊,这还讲不讲规矩?宛平县那边咱们也有人,不怕,他们郑家的根底咱们也都知道,翻不起多大风浪来,宛平县衙要人,我去,……”
“不是这个事儿。”老者提高声调:“你觉得你理直气壮,你觉得你理所应当,那西边几眼窑哪儿来的?报过县衙没有?有无备案?”
锦衣男子更是无法理解了,“四叔,您今儿个是怎么了,没喝早酒吧?”
老者冷冷地注视着对方,一直把对方看得低下头,这才嘟囔着道:“这就几眼窑,哪儿来的,还不是我们自己挖的?县衙里边打过招呼,不就是少报了几口么?历来不都这样么?本朝除了最早备案那一批,后来哪一家有过备案?西站这边儿本来就是无主之地,大家不都是一样,这大山沟里谁管这个?谁又管得了?四叔您今儿个是怎么了?”
老者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这下边人肯定都觉得不理解,认为自己吃饱了撑的,郑家那边儿没占着上风,论理也是他们输了,这西山不都这样么?
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了?那位小冯修撰真要上位做点儿政绩出来,论理也不该在这上边来做文章才是,这里边牵扯人可太多了,京师城中从皇室宗亲到武勋豪强再到士绅文官、寺观僧道,能插手的哪一个是没点儿背景的,他何苦要来掺这趟浑水?
可自己知道正因为这里边牵扯利益太多,争斗太过激烈,连宛平县也是不能压制,经常闹得不可开交,那《今日新闻》单单是今年就已经报道过两回了,这分明就是那些失意者借助民间舆论来鼓噪,就是想要把摊子戳烂,一拍两散,要么就是指望打烂来重新分配。
陈家和郑家争利,固然无法退让,但是闹得太厉害,被他人所乘,这个骨节眼儿上被人推到风口浪尖上,没准儿就要成为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用来烧第一把火的由头了。
陈家现在情形不佳,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墙倒众人推,谁敢说陈家遭遇危机时,没有人回来趁火打劫?
所以他觉得哪怕是暂时或者有尺度的对郑家让一步,避免矛盾激化,渡过这一段动荡期,避免陈家、郑家成为冯铿走马上任之后的新官上任烧火期,才是明智之举。
“要变天了。”老者看了一眼逐渐阴下来的天际,从车厢帘子边儿伸出手去摸了摸,天上又开始飘起了小雪,春寒料峭,今年这天气究竟是怎么了,原本都该转暖了,却还一直这种鬼天气。
“要变天了?”锦衣男子愣了愣,觉得对方话里有话,但又看对方伸手去感受落下来的雪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自个儿好说琢磨一下吧。”老者淡淡地道:“我言尽于此,照说我这个年龄都不该来管闲事儿了,府里有大哥当家,你们这一辈的也都成年了,也许我是杞人忧天吧。”
见对方话说得有点儿重了,锦衣男子脸色严肃起来,作了一揖,“四叔,我先前话若是有冲撞的,您多包涵一下,侄儿还真的没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您给侄儿好好说道说道,……”
老者打量了一下对方一眼,见对方变得恭顺许多,这才吁了一口气道:“这几年西山这边大家都闷着头开窑,那是因为顺天府和宛平县都不怎么管,五城兵马司和工部街道厅也不出城,所以才能有这般景象,但谁都知道现在柴炭越来越贵,供应越来越少,除了朝廷宫中和一些大户人家外,柴炭已经供应不上了,都只能靠石炭来支撑,但咱们这京师石炭主要就是来自西山这边儿,朝廷除了在立朝时批准过一些外,其他呢?都是大家暗地里在做,当然主要也还是元熙三十年以后才开始发达起来的,……”
锦衣男子不解:“都是这样啊,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顺天府、宛平县也没说什么啊,……”
“哼,四年前顺天府衙就有意要整顿西山这边民窑,可巧遇上前任府尹病故,吴道南接任,这事儿就搁下了,加上工部那边也没怎么闹腾,所以也就拖下来了,……”
锦衣男子吓了一跳,“吴大人卸任了?”
“那倒没有,可是新来府丞走马上任了。”老者平静地道:“小冯修撰,这可是要一个一去永平府就把永平府搅得天怒人怨鬼哭狼嚎的主儿,你知道他去一年,都察院收到多少检举告发他的状子?有多少士绅被他折腾得喊天叫地?”
锦衣男子反倒不怕了,甚至有些喜欢:“冯铿?那敢情好啊,大家都是武勋出身,难道他还能忘本?”
“我呸!人家现在是文官,正寻着机会要立威呢!”老者又气又恨,“你怎么这么糊涂?枪打出头鸟,说不定那些士林文官就是要逼着他来叫投名状,自证清明呢!”
“啊?!”锦衣男子骇然,“没这个道理吧?”
“哼,谁知道那帮文臣把他弄回来是什么意图,总而言之,这里边水太深,看不清楚,我总觉得不是好事儿,朝廷本来就对西山开窑的事情争议不断,但是谁都不愿意来捅这个马蜂窝,现在冯铿这个愣头青回来了,你看吧,铁定有人会在背后挑唆怂恿这小子去捅一捅,……”
老者恢复了正常,恶狠狠地盯住对方:“记住,这段时间老实点儿,给郑家那边也打个招呼,他们不蠢就该偃旗息鼓了,陈家不能去当这个出头鸟,否则连救都恐怕没法救,他们也一样。”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二节 影响力
“老爷怎么了?”王氏有些疑惑地看着贾政以手扶额进来,赶紧接过彩霞递过来的巾帕,上前递给贾政。
“不知道是谁把紫英明日要到府里赴宴的消息传了出去,弄得不少人都上门来打听,有些又不好推托,让我好不为难。”贾政接过巾帕擦拭了一把脸,随手递给一旁的彩霞,这才坐下,“傅试也就罢了,总归是自家人,日后他也要在紫英下边儿做事,我便是引见一番,替他说几句好话,也没什么,但是齐国公陈家和定城侯谢家都找上门来,……”
王氏大惑不解,“陈家和咱们贾家关系很一般啊,怎么会找上咱们家来?因为紫英,他们也没啥能求上紫英的吧?还有谢家,那谢鲸谢鲜两兄弟素来狂傲,和我们家也没有什么往来吧?也是找紫英,能有什么事儿?”
“哼,人家也不说什么,就是在那里陪着说些闲话,问来问去,还是问紫英明日什么时候来,午间可有什么安排,言外之意似乎想要上午先来,借咱们府里想和紫英见个面,……”贾政有些无奈地道。
“那成何体统?”王氏不悦,“紫英是咱们家的客人,他们想要见紫英,应该自己去送帖子才对,怎么还跑我们府上来了?”
“哼,帖子他们肯定是早就送了,可紫英未必会去啊,我听环哥儿说他去送帖子时就看见紫英手边帖子怕是有几十上百份,紫英看都没时间,都是让金钏儿和晴雯先挑一遍,分门别类,然后再交给他来确定。”
贾政唏嘘感慨,上百份的拜帖,这紫英的人气威望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状态下才会有一回京就有如此多人来送帖子求一见,可人家甚至连看帖子的时间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见面了。
可再一看这替紫英看帖子的人还都是荣国府出去的丫鬟,贾政又有些骄傲得意。
金钏儿可是府里送出去的,倒是晴雯那丫头,夫人一直嫌人家太妖娆,不喜欢,撵了出去,谁曾想怎么还是成了冯家那边的大丫头,多少也还是和贾家有些渊源的。
“要不切身让彩云去金钏儿那里去问一问?”王氏迟疑了一下。
“不,不行。”贾政断然拒绝,“金钏儿是个懂事儿的,咱们也莫要为难她,她现在是冯家人了,咱们也不图她什么,能记着咱们贾家的情分就行了,有时候帮着说两句好话,就比什么都强。”
王氏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差了,点点头:“老爷说得是,妾身考虑不周,不过这陈家和谢家提出来这个事儿,老爷如何安排?”
陈家也是和贾家同属八公的武勋,而定城侯谢家虽然不属于四王八公,但是却属于十二侯,而且谢家现在也还有些底蕴,谢鲸原来是五军营的游击,后来去了勇士营,其弟谢鲜在五军营中担任参将,只不过三屯营一战被蒙古人俘虏,现在才回来不久。
沉吟了半晌,贾政才道:“我不好推脱,只说明日看情况,那二人便厚着脸皮非要来府里一坐,……”
“这怕有些不合规矩啊。”王氏也是个谨细人,摇摇头,“他们要来我们府里拜会老爷或者大伯,那都是好事儿,可这专程跑我们府上守候紫英,这就有些出格了,若是紫英知晓,如何看待?”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陈瑞武亲自来和我说,而且陈家和子腾关系也一直很好,谢鲸也是咱们武勋里边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却如何推托?”
陈瑞武是齐国公现在家主陈瑞文的嫡亲弟弟,在武勋中也是很有名望,而谢鲸则是定城侯嫡支,也是当下谢家家主。
贾政也是觉得棘手,其实还有几个也是来打探了一番的,但关系没那么密切,贾政就硬着头皮推了。
以他的性格,要做这种事情,委实太难为了他,内心虽然有些得意,但是免不了也还有点儿惶恐,他实在是不习惯拒绝别人。
“若是什么为难事儿找上紫英,紫英心里怕是会对我们起隔阂啊。”王氏叹息了一声。
“那依夫人之见?”贾政也束手无策。
“哎,只怕也只有等紫英来了之后再说了,他们若是硬要登门,咱们也不能拒之门外,届时先和紫英说说,紫英若是不愿意见,那也只能对他们二人说抱歉了。”王氏迟疑着道:“就怕紫英碍于我们的面子不好推,见了,但心里还是有疙瘩了。”
贾政也觉得无奈,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对策来,“好了,到时候我多和紫英解释解释罢了。”
冯紫英要来府里赴宴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荣国府。
他即将出任顺天府丞的消息就在荣国府里引起了轩然大波,这可和他出任永平府同知时消息带来的影响天壤之别。
谁都知道京官的威势,这才有梅家梅之烨出任顺天府治中之后立即就悔婚薛家,也不无两家地位相差太远的源于。
现在冯紫英这骤然成为父母官,便是荣宁二府贾家,除了有官身的主子们,见着他还能保持几分尊重,其他人现在论理都得要回避或者自称小民叩头了。
同样,冯紫英回京不过两日,百忙之中却也接受了荣国府邀请,过府赴宴,同样对贾家的声望也是一份提振,甚至不少人已经酸溜溜地说贾家现在有总算是攀上了高枝了,补货对于荣国府上下来说,这却是难得的荣耀。
黛玉沉静地坐在花窗前,手里捏着书卷,安详地看着书。
“小姐可真的是能静下心来,明日冯大爷便要来府里赴宴了。”紫鹃哪还能不明白自己姑娘的心意,冯大爷昨日就送了礼物回来,还是一幅画,不过是永平府那边的景致,再配上了姑娘的背影,让姑娘喜不自胜。
“来就来呗,舅舅早就在念叨,还有环哥儿不是也来告知了么?”黛玉放下书,眉目间的钟灵神秀,让人不敢直视,便是天天陪着黛玉的紫鹃,也禁不住神为之夺,呆了一下,才感慨道:“姑娘,你现在的模样真好看,难怪环哥儿来禀报,竟然不敢抬头看你。”
黛玉唰地脸红了,嗔怪道:“死丫头,你说些什么呢?环哥儿一直把冯大哥视为师尊,这是守礼的本分。”
紫鹃嘻嘻笑个不停,“姑娘这是违心之言了,其实咱们府里边也不止环哥儿这般,那兰哥儿和琮哥儿也就罢了,您又会说他们本来就是冯大爷的弟子,但像那芸哥儿和蔷哥儿,还有那贾瑞,见了姑娘,不也要么把目光躲在一边儿,要么就是低头作揖,……”
黛玉大羞,举手欲打紫鹃,紫鹃咯咯娇笑,躲开来,“姑娘,守园子的婆子不也在说,说姑娘就像是神仙一般,便是画里的人都不及姑娘万一,而且逢人便说,见过姑娘的人也都点头称是,……”
“哼,人家不过是些讨好你的话,你也信了?”林黛玉不屑地撇撇嘴,“不过是瞧着冯大哥的面子,想着我日后要嫁过去,这时候讨个好印象,日后我回门的时候,多打发几钱银子罢了。”
“姑娘这话说得太过了,婆子大娘们讨好您的心肯定有,但是姑娘在她们心目中的印象却也不是假的。”紫鹃正色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姑娘面冷心慈,府里的下人们心里都是清楚的,……”
“紫鹃,你也是个心善的,我可不像你说的那么仁慈,我这个人讲规矩,讲道理。”黛玉犟着嘴不肯承认,都说慈不掌兵,这性子太和善据说就不适合当奶奶,虽说自己还没有过门儿,但若是都给下人们留下了这种印象,未必是好事。
“好好好,姑娘通情达理,……”紫鹃没理会到自家姑娘的心意,“宝姑娘据说今日也要过来,没准儿要到姑娘这里来呢。”
“哦?”黛玉微微一怔,想一想也是,冯大哥要出一趟门儿可不比以往抬脚就能过来,得有各种准备,但是宝钗却没这么多忌讳,而且薛姨妈还在这边儿住着,宝钗来看母亲也很正常。
“听说只有宝姑娘过来,琴姑娘却是要去她自己母亲那边。”紫鹃哪儿能不知道自己姑娘的心思,知晓姑娘和琴姑娘有些心结,所以不太喜欢,赶紧解释道。
“哦,那敢情好,请宝姐姐过来坐一坐,探丫头和云丫头还有二姐姐和四妹妹她们也都在,不如就在咱们潇湘馆里小坐用饭,紫鹃,你去和后厨说一声吧。”
黛玉想了一想又道:“还有妙玉姐姐和岫烟,大嫂子那边儿也请一请,……”
“姑娘,珠大奶奶那边还有她的两个妹妹呢。”紫鹃提醒,“若是一并都请着,还有她们身边的丫头们,咱们这潇湘馆可容纳不下了。”
黛玉蹙眉,“那就去含芳阁或者凹晶溪馆,我去和珠大嫂子说一声,用一用凹晶溪馆或者含芳阁,那边儿宽敞许多,……”
“嗯,不如就在含芳阁吧,凹晶溪馆风大了一些,含芳阁那边儿用了饭,还能在侧殿那边儿和一会子茶,叙叙旧。”紫鹃建议道。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三节 黛玉请客
黛玉正欲点头应允,但突然间又摇了摇头:“含芳阁大倒是够大了,但吃了饭之后,大家可能要走一走,我看今日天气甚好,不如就安排在凸碧山庄吧,用了饭正好可以在外边的晒台上,姐妹们坐一坐,喝茶说会子话。”
紫鹃讶然回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自家姑娘的建议。
这凸碧山庄可不比其他地方,这是整个大观园位置最好的所在,因为地处山脊之上,可以俯瞰整个大观园乃至荣宁二府,风景极佳,寻常府里宴请除了老祖宗能偶尔安排,其他人一般都不会想到那儿,怎么今日自家姑娘却突然间要用凸碧山庄了?
而且凸碧山庄因为地势较高,如果后厨上菜肯定也会麻烦许多,要沿着山道上山,虽说可以在凸碧山庄后边儿设一蒸笼加热,但是毕竟制作菜肴须得要在后厨,还需要多一道工序,甚是麻烦,所以后厨的人也肯定不乐意,好在除了老祖宗外,也没有被人在这般折腾。
现在林黛玉突然要用凸碧山庄,后厨怎么想?
“姑娘,……”紫鹃欲言又止。
“好了,紫鹃,就用凸碧山庄了,这会子时间也有些赶了,你让雪雁去后厨打招呼,这边儿你亲自去和大嫂子那边说一声,我亲自去请一请探丫头和云丫头,妙玉姐姐和岫烟以及二姐姐和四妹妹那边就让春纤、菂官、藕官去请一请吧。”
这一次黛玉却是显得格外决断,几乎没有让紫鹃插言的机会。
紫鹃不敢在劝谏,她也知道自家姑娘平素是个不争什么的性子,但是一旦定了的事情,那便不会改变,尤其是她看重的,更是最好不要去拂逆。
紫鹃心思灵动,这么多年跟在黛玉身边,黛玉这么一安排,她也约摸猜测到了一些黛玉的想法。
凸碧山庄是最好的,而姑娘要请宝姑娘,自然是要作为主人的身份,一个是已经嫁过去的二房大妇,姑娘则是订了亲但是尚未嫁过去的三房嫡妻,身份对等,现在二房大妇挟势而来,姑娘自然不能弱了气势。
“奴婢知晓了,这就去珠大奶奶那边儿。”紫鹃点点头,出门儿便把雪雁叫来,叮嘱了一番,而且还给雪雁拿了一把铜钱。
雪雁是潇湘馆的二号丫头,地位仅次于紫鹃,现在潇湘馆五个丫头,紫鹃、雪雁、春纤、菂官、藕官,除了紫鹃外,就是雪雁管着春纤她们三个。
这后厨那边对于潇湘馆这边素来是十分恭顺的,尤其是黛玉和冯大爷订了亲之后,那就更不一般,几乎是与宝玉同等对待。
不过紫鹃也是个有悟性的,知道毕竟姑娘不是正牌贾家姑娘,两位老爷也只是舅舅,所以这下边关系还需要打点好,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一点紫鹃却是安排十分妥帖,今日要辛苦后厨的人,所以百十文铜钱撒过去,自然什么怨气不满都烟消云散。
潇湘馆距离秋爽斋很近,黛玉一个人踏足便往秋爽斋过来,在门上遇见了侍书。
“林姑娘?”见林黛玉一个人过来,侍书大为惊讶,看了一眼黛玉身后并无其他人,“紫鹃这死丫头呢?居然让姑娘一个人出来?”
黛玉娇嗔:“侍书,我一个人怎么就不能出门了?探丫头都掌家管事了,我就在这院子里,走几步路难道还有有个什么不测不成?”
侍书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是奴婢失言了,平素都是看着紫鹃跟着姑娘,今日却见姑娘一个人一大早就过来,所以有些惊奇,……”
“哼,还早?探丫头难道还没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话一出口才觉得“屁股”二字有些粗俗,黛玉微微一红,“探丫头在么?”
“哼,就算是睡着了,也被有人在背后嚼舌头给嚼醒了。”探春的身影出现在院中,瞪了一眼林黛玉:“你这身子骨,一大早不管霜冻冰封的跑出来作甚?还不赶紧进来暖和暖和,冯大哥见了还不得又要心疼了。”
话语里虽然不客气,但是流露出来的关心却是不言而喻的,林黛玉被探春一句“风大噶尔见了要心疼”给弄得脸一红,伸手就要去扭探春的嘴,却被探春躲过,顺手揽住对方的手,笑嘻嘻地道:“都要嫁人的大姑娘了,还这么放肆,也不怕冯家把你退婚了?”
“呸!”林黛玉啐了探春一口,脸色越发晕红,但却由着探春揽着自己的手往里走,“冯大哥没那么古板,他倒是一直鼓励我多活动活动,踢毽,投壶,说都对身体有好处,……”
探春眼中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但迅疾恢复了平素的爽朗大方,“冯大哥倒是关心你啊,还能为你量身定做踢毽投壶这些运动,还有打麻将呢。”
“冯大哥说打麻将也不错,但不宜久坐,最好打上半个时辰就出去活动活动,以免日后腰背劳损,……”黛玉并没有注意到探春目光变化,却把探春揽得更紧,头也微微侧着,脸挨着对方的鬓角,很是亲热。
探春似乎也感受到了黛玉的这份亲近,心中微微一抖。
如果黛玉知道自己有可能要嫁给冯大哥为妾,甚至就是走她所在的这三房,不知道会如何着想?想到这里,探春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原本情同姊妹,会不会反目成仇?或许不会,但是还能维系现在这种姊妹情么?探春无法想象。
见探春没有说话,只是挽着手入室,黛玉便道:“探丫头,你可知道宝姐姐今日要来府里?”
“嗯,我听说了。”探春收拾起心思,回答道:”“姐姐也知道了?”
“宝姐姐这一趟回来,也相当于回门吧,我想把姐妹们叫到一块儿,一起小聚一下,潇湘馆太窄了一些,所以我想在凸碧山庄里办一桌,所以我让紫鹃去请大嫂子顺带说一声,这边我也和你知会一下,你现在可是管着府里的事儿呢。“黛玉柔声道:”我也知道府里现在情形不怎么好,所以今日饭菜我让紫鹃从我屋里拿十两银子给后厨,这样也免得有人说闲话。”
“嗨,府里情况再不好,宝姐姐回门,一顿饭还是管得起的,姐姐何必这么谨慎?”探春摇头。
“也不是那么说,我把云丫头、二姐姐、四妹妹以及妙玉姐姐和岫烟她们都叫上,还有珠大嫂子的两个妹妹,算下来也还是一大桌人了,我也难得请一回客,你就让我遂了这个愿吧。”黛玉和探春进了屋坐下。
探春也知道黛玉现在身份也比较特殊,这寻常加个菜吃点儿好的也就罢了,但是这么大一桌人吃饭,肯定在菜肴上也要有些讲究,所以谨慎一些也应该的,而且还是在凸碧山庄,也就不再坚持,“也好,反正你是小富婆,不缺那几个银子,不过二嫂子和宝二哥那边,你……”
“宝二哥就算了,宝姐姐已经嫁了人,就不便再在一起了,二嫂子那里我倒是想要去请,但是又怕二嫂子见外不肯来,……”黛玉迟疑了一下。
听得黛玉这么一说,探春也觉得宝玉肯定不适合了,宝姐姐已经嫁了人,自然就不能随意和其他男子在一起同桌吃饭了,倒是二嫂子那里,的确有些为难。
“姐姐还是应当去请一请,以往咱们吃饭二嫂子都要来,现在她和琏二哥虽然分开了,但是好歹也是亲戚,这样不去请,反倒是我们失礼了。”
黛玉一听觉得的确也是,王熙凤素来对她极好,自己只是担心她觉得触景生情伤心而不肯来,但是现在对方独居在家,本身就很寂寞,这种情形若是请她到,兴许会很高兴。
“嗯,还是妹妹说得对,我待会儿便去亲自请一请,要不妹妹和我一道?”黛玉看着探春,“你今日总不至于连这点儿闲暇都没有吧?”
“没那么夸张,要说也还是大嫂子在忙乎,我就是在一边儿旁听着,查缺补漏罢了。”探春摆摆手,“我与你一道去便是。”
“既如此,那我们便去,先去藕香榭把云丫头叫起来,这丫头铁定还在睡懒觉。”黛玉越发来了精神,“我们去好好闹一闹她。”
不出所料,史湘云果然还在床上高卧,让翠缕莫要声张,二人悄悄潜入房中,突然把冰冷的手探入锦衾中,一把抓个正着,一下子把史湘云冻得险些跳了起来,见识黛玉和探春两个丫头,湘云便擒贼先擒王,不管不顾地跳起来把黛玉按在床上,顿时疯了起来。
一时间这屋里也是莺声燕语,活色生香,只穿了小衣里裤的史湘云在床上与黛玉探春“搏斗”了一番,一直到精疲力竭,三人这才躺在床上喘息着休息。
听闻黛玉在凸碧山庄请客,湘云本来就是一个爱热闹的,顿时喜欢起来,闹腾着要和探春黛玉一道去请二嫂子,三人这才收拾一番起身出门。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四节 难得
“林姐姐也是这么想的,和平儿姐姐都想到一块儿去了。”史湘云也拍着手应和,满脸兴奋,“自打宝姐姐出嫁之后,咱们府里就好久没有热闹过了,林姐姐也是个爱安静的性子,正好宝姐姐今日回来,凑在一块儿了,也不知道琴丫头回来不回来?”
探春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黛玉,却见黛玉脸色没甚变化,赶紧接上话道:“琴丫头不回来也没关系,珠大嫂子两个妹妹也正好在,总而言之可以大大的热闹一回。”
黛玉也感受到了探春那一瞥,知道探丫头是什么意思,心里有些不悦,但是转念一想,这不也说明探春关心自己么,倒显得自己小气了,“且看宝姐姐来了就知道了,姨妈那里只说宝姐姐要来,没提到宝琴妹妹,若是可以的话,最好能一并,那人就齐了。”
湘云一听更是兴奋,“那最好不过,咱们算一算,原来住在园子里的和走了的,都回来了,足足能凑足一大桌呢,……”
“云姑娘要这么说,我家奶奶可没住园子里,那就该不算了。”平儿打趣道。
“啊,平儿姐姐,是我说错话了,请恕罪则个,莫要让二嫂子知晓了。”湘云赶紧打躬作揖求原谅,更是把几个姑娘逗得哈哈大笑,也把王熙凤引了出来。
“哟,难怪今儿个一大早屋檐上喜鹊叫喳喳,说要有客人来,这一看,却是几个姑娘们,平儿这小蹄子也是不懂规矩,几位姑娘来了也不迎进门,却是堵在门上,这不是存心让人说我王熙凤不懂规矩么?”
王熙凤一出场便是气势逼人,便是黛玉、探春和湘云都要退避三舍。
猩红镶金边的丝缎绸面绣袄,银线丝绣勾勒出的两朵并蒂莲,一上一下在右边从鼓囊囊的胸脯一直到腰际,格外醒目,加上下边嫩黄长裙,乳白绣红边儿的绣鞋,金步摇上珠串摇曳,墨染青丝盘成沉甸甸的发髻,鸦鬂玉腮,熠熠夺目,绣袄在腰间略微一收,更是把浑身上下的少妇气息营造到了极致。
这是京师城里才开始流行起来的束腰风气,包括长裙、绣袄、襦裙等都开始时兴束腰收腰风格,能把女子的身段更好地勾勒出来。
正巧赶上这王熙凤的绝佳身材,简直是浮凸毕现,婀娜生姿。
平儿含笑不语。这是自家奶奶的习惯,先是责怪自己人,然后凸显她的威势,当然你不是她的贴心人,她还懒得责骂你,你没这个资格。
黛玉赶紧行礼,“二嫂子切莫责怪平儿姐姐,我们姐妹也是来请二嫂子今日到凸碧山庄小聚,也请了大嫂子和其他几个姐妹,主要就是宝姐姐‘回门’,大家找个机会聚一聚,热闹热闹。因为想到热闹,所以也没请老祖宗和太太她们,就是咱们小一辈的聚一聚。”
王熙凤看了一眼黛玉,脸上露出喜色,上前拉着黛玉的纤手:“果真是个我见犹怜的身子骨,几日不见,觉得更见妖娆了,和宝丫头的那份模样称得上是春华秋实,不分轩轾了,便宜了铿哥儿,得了这样两个贤妻,……”
一席话把黛玉说得脸颊发烧,臻首低垂,想要辩解解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而且这一位可是凤辣子,若是说得不好,被对方拿住再来发挥一番,那就更羞人了。
一旁的探春心中却是一颤,百种滋味在心间浮荡,一时间有些走神。
倒是史湘云大大咧咧地道:“凤姐姐,好不容易热闹这么一回,你可一定要来,咱们府里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一次了,……”
“是啊,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王熙凤不无感慨。
荣国府的情形每况愈下,和贾琏和离之后,她的心思也就没有在荣国府这边了,哪怕是还管着荣国府公中账目,但是更多地都是敷衍了,交给李纨和探春也算是一种解脱,这一年里为了这府里支应,本身就精疲力竭,哪里还有其他心思来做其他。
“是啊,凤姐姐,今儿个咱们能不能破例,喝上几杯酒?”湘云吐了吐舌头,“有凤姐姐在一起,我们心里才踏实,老祖宗和太太她们责骂起来,也能有凤姐姐顶着。”
“哟呵,原来这么热情殷勤的来邀请我,就是要让我去顶缸啊。”王熙凤喜笑颜开。
现在的她哪怕什么顶缸,她更怕府里的人忘记了她,忽略了她。
说实话今日黛玉她们来要约她,她在屋里听着便是格外高兴。
这说明以前自己做的事情,还是有人能记得住的。
像黛玉,日后都是过去当嫡妻的,论理,还不及宝钗亲近,宝钗毕竟和自己是嫡亲表姐妹,但是宝钗那种温婉有度的性子始终让王熙凤有些觉得难以亲近,反倒是黛玉这种爱使小性子的脾性到让王熙凤觉得是真性情。
“那凤姐姐愿意不愿意帮我们顶缸,今儿个好不容易宝姐姐回来一趟,咱们大家伙儿能聚在一起,就是想要不受约束的放肆一回,可若只是大嫂子,依着她的性子怕是难得同意,还是凤姐姐面子最大,只要您在前面儿顶着,我们姊妹几个就能不怵了。”
史湘云的直白回答把所有人都逗笑了,探春乐不可支,黛玉和平儿相互挤在一起捂嘴轻笑,王熙凤更是笑得前俯后仰。
好一阵后,王熙凤才忍住笑,拍着胸脯道:“云丫头,你今个儿的话把我给说痛快了,今天的事儿我便替你们顶了,若是老祖宗和太太她们追究起来,一切便是我的错,要打要罚冲着我来,大不了就是一条烂命了。”
王熙凤说得光棍,也把黛玉、探春和湘云逗得大笑,倒是平儿打趣:“瞧瞧咱们府里的女汉子,这气概,巾帼不让须眉,便是冯大爷来了,只怕都要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好汉幸会,……”
平儿的凑趣又把几个姑娘逗得花枝乱颤,都觉得这一趟是来对了,若是没有王熙凤参加,只是李纨那沉稳人,定会少了许多乐趣。
一干人说好,便约着时间去,王熙凤这边也安排红玉和丰儿先去凸碧山庄与探春的侍书翠墨和湘云的翠缕一道收拾,这么多人林林总总算下来,加上各家丫头,得有一二十人,主子们坐一桌,丫头们也得要凑上两桌才够。
王熙凤也大方的表示今儿个的饭钱都是她管了,不让黛玉出钱,黛玉推辞不过,也只好允了。
一直到几个姑娘离开,王熙凤这才慢慢静下心来,和平儿回到屋里。
“宝钗倒是好运气,铿哥儿这才去永平一个多月,居然就要回京了。”王熙凤话语里说不出什么情绪,目光里也有些复杂。
“只怕宝姑娘未必觉得是好事儿呢。”平儿笑了笑。
“哦?”王熙凤惊讶侧首,“怎么说?”
“回京,就意味着长房二房又要在一起了。”平儿笑了笑,“薛家论家世肯定比不过沈家,现在沈家奶奶却生了一个女儿,因为考虑到要远去永平,沈家奶奶才只好留在京城带孩子,宝姑娘和琴姑娘才能有机会独宠,抓紧时间和机会生下一个儿子只怕才是姊妹俩最看重的吧,听说沈家奶奶把晴雯都派了过去,只怕……”
平儿没说下去了,她和晴雯关系不错,有些话就不好深说。
但王熙凤秒懂,晴雯姿色过人,一直就是冯紫英的心头好,当奶奶的不过去,却把贴身丫鬟派了过去,说是替二尤管事儿,但有些心思也就只有各自明白了,那就是去分宠的,避免冯紫英沉溺于二薛的石榴裙下。
都不是省油的灯,在关系到各房利益攸关的事情上,谁也不会轻易让步。
“这么看来,林丫头嫁过去还真的有点儿麻烦呢,再说铿哥儿对她有不一样的情意,她的模样也的确能符合铿哥儿的喜好,但是宝钗宝琴难道差了?那位沈家姑娘听说也是不逊色的,薛宝琴选了那龄官做丫头,哼哼,……”
王熙凤也没说下去,但是平儿同样秒懂,这一样是一个策略,分宠,黛玉、晴雯、龄官,模样都有些接近,气质各不一样,但是这男人上了床,只怕就未必喜欢黛玉那等情形了。
“奶奶未免太小看林姑娘了,林姑娘这边不是还有妙玉姑娘么?我听说大老爷不是有意让岫烟也给冯大爷当妾么?岫烟只怕也不会拒绝吧?她和妙玉姑娘情同姊妹,而且素来娴雅大度,做事干练,她若是给林姑娘当帮手,只怕三房未必就逊色长房二房多少。”
平儿看问题的角度又不一样,这一番话也是有理有据,连王熙凤都不由得点头,随即又问道:“岫烟真的愿意去冯家做妾?”
“她爹在外边儿欠了许多烂账,成日里烂酒好赌,只怕大老爷和大太太也早就想把这个包袱丢出去了。”平儿叹了一口气,“怎么好姑娘都能遇上这样的爹娘呢?”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五节 姑娘们的心事
王熙凤一时间也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贾府里边好姑娘少了么?可又有几个寻到了好人家?
大姑娘进宫凄雨冷风中苦苦挣扎,外人不知道,王熙凤却很清楚,那是一个有去无回的深渊之地。
二丫头至今前途未卜,真要嫁入孙家,那也是一个虎狼窝。
三丫头英武昂扬,颇有男儿之气,但可惜是个庶出,老爷太太也不怎么上心,这都十六了,却还没个抓拿,赵姨娘也是个糊涂虫,难道还指望太太替探春去找个好人家不成?这老爷一去江西,两三年回来不了,探丫头的命运只怕就只能听凭太太发落了。
四丫头年龄倒还小一些,但是以贾珍和贾蓉父子的心性和德行,只怕很难为其找到一个合适的,究竟命运归于何处,谁也无法是预测。
还有云丫头,史家现在是折腾得不成样,史家兄弟根本没有心思来管云丫头的事儿,就这样把云丫头丢在这边不闻不问,或许就打着随便寻个人家打发出去了事儿,别来和两兄弟争家产就好。
就连李纨的两个堂妹进京来不也就是想要寻个合适人家么?但以李家在金陵的状况,照理说不该难找,但你要来京师城找个更美满的,就未必能尽如人意了。
良久,平儿才想起什么似的道:“奶奶,明儿个冯大爷要来府里赴宴,大老爷和老爷都要亲自作陪,听太太说,这外边儿也有不少人得知了冯大爷要来贾府,想要趁机登门,寻个机会和冯大爷见见面,弄得老爷太太很是尴尬。”
“这等事情哪里都有,趋炎附势见风使舵,铿哥儿又是一个念旧之人,所以才会来荣国府,外人要想见他一面用尽办法亦不能,自然就什么主意都能想得出来了,老爷又是一个爱惜面子舍不得拒绝人的性子,所以也就只有这样了。”
王熙凤倒是把贾政的性子看得很准,搁不下面子,那就只有硬着头皮受罪。
“那奶奶,我们呢?”平儿目光望过来,“冯大爷回来了,琏二爷听说是今年年底回来,这眨眼一年就过去了,我们怎么办?”
一句话问到关键处,这也是提醒王熙凤要尽早寻找出路和安置所在了,不能等到人家贾琏都回来了,你还在这里磨磨唧唧不肯离开,那就更丢脸,王熙凤不能容忍这种局面落到自己身上。
轻轻叹了一口气,王熙凤落寞黯淡的神色表露无遗。
说易行难,在这荣国府里生活了这么些年,离开哪是一句说做就做的事情?
涉及到诸多方面,尤其是这孤零零的出走,难道就只带着一个平儿,那和被扫地出门有何区别?
起码一切都要准备妥当才行。
宅邸,人手,生意,乃至后续的人脉关系,这一切都要一一考虑清楚,要维系现在这种地位,保持现在的声势不至于被落下,需要考虑准备的就是方方面面,哪一样都不简单。
宅邸倒是简单,寻一处合适的买下来就是了,人手却是个大问题。
自己一旦离开荣国府,除了平儿外,丰儿和善姐大概率会跟自己走,这点把握王熙凤还是有的。
还有就是林红玉。
这丫头是主动要求来自己屋里,没想到没来多久,自己却不管公中大账了,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失落感。
其父母都在荣国府,照理说是看得清楚形势的,自己现在形势不佳,其父母应该会不愿意才对,但从现在这丫头的表现来看,似乎对自己又很亲近,愿不愿意跟自己走,还要两说。
这丫头也是一个心思灵巧眼光颇高的角色,估计要根据情况而定,得看到自己前景如何才能决定。
男仆里边,王信不用说,他是跟着自己从王家过来的,离了自己啥也不是,贾家也不会留他,来旺和来喜也是陪房过来的,都应该跟着自己走。
倒是一个贾家这边原来跟着贾琏的小厮住儿,却没跟着贾琏去扬州,而是留在府里,和那善姐有点儿眉来眼去的意思,约摸是想要跟自己走,但是最终结果如何,也不好说。
不过冯紫英回京了,也算是一件好事,起码王熙凤遇上事情不至于彷徨无助,可以随时探听消息,求得指点。
就在王熙凤愁肠满腹的时候,黛玉、探春和湘云已经回到潇湘馆,紫鹃和雪雁也回来了。
李纨那边自然是没有什么的,也答应了带着两个妹妹来赴宴。
后厨还是柳嫂子,原本一直对潇湘馆很照顾,听说黛玉要请客宴请新“回门”的铿二奶奶,也就是原来的宝姑娘,自然是没话说。
连雪雁塞给她们的一吊铜钱先前都坚决都不肯收,后来还是雪雁强行留着,才勉强收下,拍着胸脯说,一定会把午间的饭菜准备得最好。
斜靠在床榻上,史湘云索性就脱了鞋,露出一双只穿了绢袜的天足,缩着身子上了床,闭上眼睛:“我今儿个可没睡好,都是被你们两个给折腾的,一个要请客,一个要当管事儿,可管我什么事儿?我就是带着一个嘴来混饭吃的,何必这么折腾我?”
“哼,我看你这混饭吃的日子还能混多久?”探春冷冷地道:“你今年也十六了,你们史家那边儿难道就半点儿没有想过你的事儿?”
“嘻嘻,我二叔三叔现在哪里还顾得了我?上月我回去了一趟,三婶子见着我就哭穷,说欠了一大堆账,三叔现在跑到不知踪影,听说是躲到哪座庙里去了,我听得烦,还得要忍着?不就是要卖屋里那些东西么?又未曾征求过我意见,现在和我说不过就是知会一声罢了,我不过就是一个木偶傀儡罢了。”
史湘云有些不雅的仰躺在炕榻上,话语里虽然有些嬉笑的意思,但目光却是望着屋顶,面色漠然,“二叔去了山西那边,二婶子避而不见面,据说还和三婶子干了一仗,这家都成这样了,我能去哪儿?我能怎么办?谁还顾得了我?”
十六岁对女孩子是一个坎儿,一般说来,大周民间习俗,女孩子十四岁到十六岁之间便要订亲,再早一些的十二三岁订亲也很常见,十四岁嫁人也不少见,而十六岁基本上就要谈婚论嫁了。
这个谈婚论嫁不是只是订亲那么简单,而是要完成订亲之后的各种准备了,包括各种手续和彩礼等等,只等时间一到就过门。
可史湘云的情况的确有些少见,二叔去了山西那边边地,照理说就该是三叔来管,但史鼐好赌如命,负债累累,只能跑路躲入庙中藏身,不敢露面。
两个婶子都是视史湘云如包袱的,既想要把史湘云推出去,但是却又不肯尽心,以史家现在的情形,也的确不好找合适的,就这么搪着。
“那你该和你二叔去一封信,请他考虑才是。”黛玉也接上话:“总这么拖着,你满了十六岁就不好找了,名声也不好听了。”
史湘云是史家嫡女,好歹也是武勋之后,还是要讲点儿名声颜面的。
“我二叔那边,收到信怕也要一个月后了吧,等到他有心思回信,只怕要猴年马月了。”史湘云却是知晓自己家里这些人的,漫不经心地道:“指望他们,还不如靠我自己,在荣国府这边儿总还有些人关心我,实在不行,我就去求老祖宗,给我指个婚,随便嫁鸡嫁狗,我也认了,再没办法,我就学妙玉姐姐,留着发干脆进尼庵当姑子去了。”
“浑话!”黛玉脸一沉:“妙玉姐姐也不过是一时气话,什么时候就要当一辈子姑子了?你更是成日胡思乱想,便是你们史家不管,老祖总是要管的,哪来那么丧气?”
黛玉寻常是不怎么生气的,但是几个最要好的闺蜜里,偶尔也要露出真性情,听得说妙玉的事儿,黛玉心里就有些堵,再加上湘云也是这般,就更忍不住了。
湘云和探春都是吃了一惊,很难得见到黛玉这般直截了当的当面发怒生气,以往这丫头可都是赌气冷着脸生闷气说风凉话时候居多,今儿个可有些少见。
探春更是觉得黛玉有不小的变化,尤其是今日的情形,似乎是被什么给刺激到了,嗯,或许是宝姐姐回门的事儿?
探春最是聪慧,立即捕捉到了黛玉心境的一些变化,有意要缓和一下气氛:“云丫头不过是说笑,林姐姐也莫要生气,要说我马上也十六了,不也一样么?”
“你和云丫头不一样,就算是舅舅要南下,可舅母也还在,对你也一直关心,而且没准儿舅舅他们请冯大哥明日过府,就是要请冯大哥过来商议你的终生大事呢。”
黛玉一边反驳,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一边打趣着对方。
探春吓了一大跳,险些从坐在炕榻上跳起来,但迅即反应过来,林丫头可不是说环哥儿和自己说的那桩事儿,而是说老爷请托冯大哥替自己物色亲事的事情才对,她怎么可能这么坦然无忌地说那种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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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六节 竞争激励,催化成熟(补更!)
见到黛玉和湘云都用有些诧异的目光看着自己,探春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讪讪地用手拂弄了一下额际的发丝,故作镇静地道:“老爷太太的考虑轮不到我来操心,至于冯大哥,他怎么会管这些事儿?”
“等到明天就知道了。”湘云似笑非笑,“没准儿也能给探丫头一个惊喜呢。”
饶是探春大气,毕竟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女子,也经不起湘云这般调侃,脸色涨红,伸手就要去撕湘云的嘴,却被湘云反手抓住手,两个人就在炕榻上撕扯起来,一派欢声笑语。
黛玉心里也是喜欢,她虽然是清静性子,但是却也喜欢和探春、湘云这样知心的伙伴在一起热闹,尤其是像吟诗煮茶,品茗论道,何等惬意?
人都是群居动物,之所以喜欢清静,那也是因为遇不到知己贴心之人,在荣国府里,能和黛玉说得来的,探春排第一,湘云排第二,再说就是宝钗了。
像岫烟本来也是能说上话的,但岫烟和妙玉关系太密切,反而让黛玉不好和岫烟多往来,免得成了抢自家姐姐的闺蜜了。
“行了,你们俩也都别只顾着嬉乐了,原本这等事情也轮不到我来提醒你们,倒是宝姐姐今日’回门‘才触动我,所以我也想多一些事情咱们聚一聚,兴许像日后这种时日就不会太多了。”黛玉有些感伤,“谁知道明年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能不再聚在一起呢?像你来我潇湘馆,我去迷们秋爽斋和藕香榭下棋抚琴的时光,还能有几多呢?”
一句话把探春和湘云都说得沉默下来,先前的话虽然羞人,但是却是说到了痛处。
女孩子都免不了要面临许人嫁人这一关,一旦嫁人,自然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朝夕相处,美好的一切都只能变为回忆。
也许是觉察到自己的话有些伤感了,黛玉想要扭转,但是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欲言又止。
整个房间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寥落静谧,连素来豪放的湘云和爽朗的探春也都是低垂着臻首,默然不语。
“人间有味是清欢,这是东坡居士所言,平时我们也许感觉不到,都只有在面临着种种不测的时候,才能真正品悟到,没想到林姐姐却比我们先悟道了。”探春目光澄澈,看着黛玉:“这样美好的光阴是我们每个人所追求的,但却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不是么?”
湘云有些惊异地看了一眼探春,林姐姐话语里充满感伤也就罢了,她本来就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儿心,怎么探丫头今日说话也是这般文绉绉加无限怅惘了,弄得自己好像倒成了一个俗人一般插不上话。
“行了,感伤也过了,触动也有了,今儿个咱们还是别提这些不痛快的事儿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好不容易林姐姐请客还是凤姐姐出银子,也难得宝姐姐回来一回,咱们今儿个就要好好高乐一番,也让日后能有一个美好记忆。”
湘云大大咧咧地站起身来,就在这炕榻上猛地一挥手,“我现在也懒得想太多了,就这么过着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怕是由不得我们自己,……”
话语语气虽然轻松,但是却透露出几分凄凉和无奈,让黛玉和探春都忍不住有些心酸。
……
宝钗的马车驶入西角门时,忍不住透过马车窗帘看了一眼。
虽然离开时间并不算太长,就算是加上离府别住待嫁,也不过两个月时间,但是这两个月时间却是天差地别。
自己从一个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变成了永平府同知,嗯,现在是顺天府丞夫人了,这两个多月的生活,从最开始的期待,到个中的甜蜜,然后再到开始感觉到压力和责任,其中滋味唯有自家才明白。
酸甜苦麻辣,五味俱全,嗯,似乎无比的丰富多彩,或许人生才该是这样才对,宝钗并不畏惧这样的挑战,甚至还有些兴致勃勃。
长房沈氏的书香世家,家学渊源,为人娴雅大方,无一不让自己这一房感到了巨大压力,就连素来傲娇的莺儿也不得不承认沈氏举手投足间展露出来的风采并不逊于自己,所以才会撺掇着自己趁着和相公一起去永平府的时候赶紧怀孕,在日为相公生下麟儿,以压倒沈氏生下的女儿。
宝钗也有些感动,莺儿为此甚至放弃了自己提出的把她收房开脸的机会,希望相公这段时间能更多的机会和自己同房恩爱,这只有最贴心的丫头才能替自己考虑得如此周全。
压力和挑战不仅仅来自沈氏,还有宝琴和未来的黛玉这一房。
宝琴虽然不能说是喧宾夺主,但是这丫头却有她自己的个性和想法,换句话说,就是特立独行,宝钗也不得不承认,这恰恰可能是最吸引丈夫的一面。
虽然黛玉最早和丈夫结缘,在丈夫心目中有着独特的位置,但是宝琴似乎却丝毫不怵对方,甚至还在有意无意的挑起双方的矛盾,大有竞风流的架势。
最初宝钗都有些不能理解,即便是自己有时候和黛玉有些嫌隙,但是都要小心的处理,避免印象双方关系不睦,那黛玉又是一个心气高性子傲娇的,从来就不会让着谁,但宝琴似乎却在反其道而行之。
不过宝钗后来发现,似乎宝琴这样做,黛玉反而表现出了几分容忍和退让,这让宝钗都大惑不解。
要知道在她和黛玉之间,这往往是自己扮演的角色才对,怎么黛玉却对宝琴变了个人似的,这不该是一场针尖对麦芒的大戏么?
有时候宝钗都会觉得,也许这就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当然,这女人之间的关系,还谈不上什么谁降服谁的意思,但是的确有点儿生生相克的感觉倒是真的。
这种魔幻感让宝钗都觉得有些不真实,但事实却又是摆在面前的,让她不能不信。
马车终于挺稳,宝钗收拾起了各种心思,在莺儿和香菱的扶持下,款款下车。
薛姨妈早早就在几丈外迎着了。
照理说这女儿回门不当如此,但是宝钗这一次算不上是正式“回门”,更像是走亲戚,薛姨妈本身也就是寄居在荣国府里,加之想念女儿过甚,所以也就顾不立许多礼数,来到门前迎接了,只图早一点儿见到女儿。
跟随在薛姨妈身边的除了同喜同贵两个丫头外,还有黛玉、探春、湘云、迎春、惜春、岫烟等一大堆昔日的姐妹们,这倒是让宝钗有些激动,也有些不敢当的感觉。
和母亲行过礼之后,宝钗便赶紧上步牵着黛玉的手:“怎劳妹妹亲自出门来,我还说在母亲这里坐一会子便到园子里来几个姐妹那里一一坐一会子,谁曾想妹妹竟然……”
薛姨妈喜笑颜开,眉目间满是喜欢和高兴。
“宝钗,林丫头可有心了,听说你要回来,早早就安排后厨准备了几桌,准备今日在凸碧山庄好好聚会祝贺一下,而且还专门把我们这些老人给避开了,只是你们姐妹们几个,连你珠大嫂子和凤丫头都给叫在了一起,探丫头她们几个也是踮着脚尖儿盼着呢,你们几个这般姊妹情深,连我这个当母亲的都是羡慕得紧啊。”
薛姨妈的确挺高兴,一方面是因为黛玉、探春、湘云她们对宝钗“回门”的尊重,另一方面也的确是想到她们姊妹间的感情不一般,黛玉能有这样的表现的确出乎她的意料。
她一直以为黛玉应该是嫉恨和不满宝钗的“后发先至”,甚至是心存嫌隙,会冷眼相对的,而今日黛玉的表现却颠覆了她的观感。
这固然让她有些担心黛玉成长速度很快,不再是那个心气高心眼儿小的小丫头了,但是如果自己女儿能和黛玉保持一种良好关系,也有利于女儿能够迅速在冯家那边站稳脚跟。
她对自己女儿的心胸能耐都很有信心,但是那沈氏也不是简单人物,书香门第世家,其父又是当朝大员,又占着长房优势,宝钗和黛玉好歹也是沾着亲戚关系,如果二房三房日后和睦相处,情同姐妹,自然就能不落下风。
母亲的话让宝钗更是惊诧,这是黛玉安排的?
若说是王熙凤或者探春这么安排,宝钗都能勉强相信,这林丫头如此展现“大将风范”,不,准确的说是“大妇风范”,是“主母风范”,就真的让她觉得自己以前是走眼了。
再一看林丫头眉目间往日的青涩似乎都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自信和锐利,宝钗似乎有些明白了,看来自己和宝琴嫁入冯府还是给了林丫头以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是一种成熟的催化剂,使得黛玉在短短两三个月间就成熟了不少,少女的青涩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生俱来以前藏于心间的自信和锋锐便开始展现出来了。
这种压力带来的释放还是自己带给对方的,或许还有几分是宝琴,嗯,自己和宝琴的双剑合璧估计让林丫头不得不正面这份挑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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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七节 差距,“进境”
“宝姐姐今日回来,我们可都是翘首期盼呢,探丫头和云丫头就一直在嘟囔说宝姐姐一别就没了音讯,就像是忘了我们几姊妹,二姐姐和四妹妹也经常提及,……”黛玉巧笑嫣然,眉目间顾盼生姿,“……,宝姐姐若是不回来,咱们这园子里就像是生少了几分生机,顿时黯淡了不少呢。”
宝钗握着黛玉的手,感受到对方言谈举止间透露出来的亲近和略作隐藏的俏皮,心里也是一暖。
不管怎么说,这丫头内心对自己还是比较亲近的,自己之前一直心存善意,力图融洽相处,终归还是收到了一些效果。
而且林丫头还真不是那种心胸狭隘之辈,顶多也就是心眼儿小点儿,有时候爱斗气怄气,像家里的老幺被人宠惯了一般,但仔细一琢磨,她现在的身份不就是三房嫡妻,就是最小的老幺么?
“我不就回来了么?”宝钗俏腮如玉,粉颊晕红,从少女变成少妇之后那份温婉柔媚混杂着那份雍容华丽的气质更是有了更进一步的升华,让一旁的黛玉、探春和湘云、迎春、惜春以及岫烟几女都有些目眩神迷。
难道这女孩子嫁了人变化如此之大?
原来宝姐姐虽然也是秀丽无俦,但是却也没有这种浸染心境般的魅力,但今日这情形,饶是几女都对自己的姿容气度傲岸自诩,但竟然都有点儿宝钗被艳压群芳的感觉。
黛玉、探春和湘云三女感受尤为突出,她们三女原来和宝钗接触最多的,经常是四女联袂出游出行,宝钗温婉,黛玉清丽,探春英武,湘云飒爽,四女站在一起,可谓芳姿天成,群芳竞艳,春华秋实,不分轩轾。
但是今日站在一起,便是她们自己,都能感受到了被宝钗慑人的姿容气势所彻底压制。
而宝钗发自内心的那份喜悦幸福感,更是让几女都心中都能真实感受到,足以说明宝钗在冯家那边的生活是多么幸福,这更增添了黛玉几女对宝钗在冯府那边生活状况的好奇。
宝钗宝琴嫁过去之后,除了回门,并没有多少时间和机会回来,毕竟新妇出嫁过去,过于频繁的回门,不管是回薛姨妈那边还是荣国府这边,都显得不合时宜,容易引起夫家的误解,认为是新妇对夫家的不满意。
即便是回来,也因为多是和长辈们在一起,难得有多少单独小辈们相处时那份自幼,而后冯紫英又很快带着宝钗和宝琴去了永平府,所以宝钗真正和姐妹们敞开心胸畅谈的机会几乎没有,而且那时候宝钗嫁过去时日不长,也不可能有太多感受。
但是这一次就不一样了,不但在冯府住了那么久,现在又跟着冯紫英去了永平府一住就是一个多月,俨然已经进入了主妇状态。
尤其是今日宝钗举手投足间表现出来的那份慑人风姿,都一下子让几女对宝钗在冯府的主母生活充满了好奇和兴趣,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会让宝钗产生如此大的变化?
迎春、探春、湘云、惜春和岫烟也都上前来,分别拉着宝钗的手说话,那边儿紫鹃、侍书、翠缕几个也和莺儿拉手站在一起,倒是司棋很有些看不惯莺儿,自顾自的与入画和香菱在一边说着小话,一时间,燕语莺声,欢乐一片。
见自家女儿和几个姑娘们说得热闹,薛姨妈也知趣地和大家打了个招呼,便先行离去,只是让宝钗和姑娘说完话之后,先到贾母院子里和老祖宗、王夫人见完礼。
黛玉几人也都是懂规矩的,便簇拥着宝钗先去了贾母院子里见了贾母和邢夫人、王夫人。
贾母也是个知情达意的,得知了外孙女今日请客,而且还没有请老一辈,也是老怀大慰,假怨真夸了一番,便让一干姑娘们自个儿去玩乐。
一行人从贾母院里出来,走大观园大门进了院子。
阳光明媚,春意正浓,那翠嶂山石间已经透露出几分绿意,藤蔓是最能感受到春季到来的气息,嫩芽初绽,新叶微吐,……
一群正处于青春韶华的少妇女孩们就这样三三两两,挽着胳膊牵着手,寻找着最贴合心意的话题,漫步在沁芳溪畔,闲谈着最当季的故事,……
“宝姐姐这一去就是两个月,为人新妇,变化之大,让小妹都觉得不敢相信了。”湘云最是活跃,围绕着挽手而行的宝钗和黛玉,嬉笑而言。
“没那么夸张,就两个月,能有多大变化?”宝钗也感受到了来自这些妹妹们一样的目光,她内心也是窃喜的。
早上出门之前,对镜化妆,莺儿和香菱都在说她今日模样格外精神,脸上像是多了一层红白间杂的流光溢彩,璀璨生辉,宝钗自己也抚着脸颊端详了许久,的确有些变化。
“多大变化,代价都看在眼里,林姐姐、二姐姐、探丫头,还有四妹妹和岫烟姐姐,你们说宝姐姐是不是变化很大,扑鼻而来都能闻到那种充满了喜悦和幸福的气息,看样子宝姐姐在冯大哥府上是心情太好,所以就忘了在园子里的生活,也忘了我们这些姐妹们了?”
几女都笑了起来,但是笑中却都带着各自不同的感受。
宝钗也知道这个话题难免要遭人羡慕嫉妒,但是却又无从回避,抹了抹颊边发梢。
“其实不想云丫头说的那样,在冯府那边,沈家姐姐才生了女公子,相公也很喜欢,阖府上下都很高兴,再后来相公就去永平府了,我和宝琴就跟着过去了,到永平府之后,可能你们也都知道因为春假耽误了那么久,许多事情都积留下来了,那时候相公虽然还不知道自己要离开,但是府尊大人却是早就有传言要回京了,所以都在忙碌着处理各种事务,每日回府里的时候都是亥时了,……”
“宝姐姐,冯大哥也就比我们大几岁,前几年他在咱们府上来的时候也就那样,你说他在翰林院当翰林也就罢了,无外乎就是读读书,以备顾问,就算是那《今日新闻》吹嘘他天纵奇才,开海之略如何深谋远虑,这些我们都能相信,但是那当一府同知,可是要坐堂问话处理各种案件和事务的,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冯大哥平时是怎么处置的呢?是不是惊堂木一拍,然后就把人犯拖下去先打八十大板,……”
湘云的话一下子就把大家都逗笑了。
虽然这里边有点儿夸张的想象,但却是说的大实话。
一干姑娘们,包括黛玉在内,都想象不出,平素那个在自己身边闲谈趣语的郎君,怎么能化身黑面包公和鬼面狄青的?
要知道冯大哥在永平府可是把一干本地士绅治得鬼哭狼嚎,四处告状,但最终又跪伏请罪,又把蒙古兵打得落花流水,狼狈而逃,连朝廷都要选冯大哥去和蒙古人谈判,就是要用冯大哥的威势去压一压蒙古兵的威风。
要知道这些蒙古兵可是把京营几万人打得溃不成军,若不是冯大哥出面谈判赎回,京城一半人都是差点儿家家挂孝的。
要说能让府中姑娘们知晓这些大略内情故事的,除了现在京师城中最流行的《今日新闻》外,环老三这个冯紫英迷弟每次回来的大吹特吹也是发挥了巨大作用。
冯紫英的许多故事细节都是环老三从青檀书院中教谕和同学们那里获知来的,这些教谕和同学不少都是官宦子弟,自然也有他们的消息渠道,再加上他自己脑补加工,结合《今日新闻》的引导,就成了冯紫英丰功伟绩的最佳放大器。
“云丫头,冯大哥若是这般办案审案,只怕早就被御史们给弹劾问罪了。”宝钗掩嘴轻笑,“他是同知不假,但是下边儿还有通判和推官,推官才是正经八百查案审案的官儿,同知是府尊副手,只是在府尊繁忙或者有事儿的时候代府尊定案,而且也主要是尊重推官的审案判断,……”
“那冯大哥既然不常审案,他这个同知究竟是做什么呢?”听得宝钗轻而易举的就把一府的事务划分清晰,黛玉、探春和湘云她们都有些吃惊。
以前宝姐姐似乎应该是大家一样的,虽然是官宦出身,但顶多也就是对官员品轶有所了解,像一个地方官府里的各级官员的具体分工,所作事务,那都是要么不了解,要么就根本不清楚,这才是正常现象。
但现在宝姐姐才去了一个多月,居然对冯大哥所管事务了如指掌不说,而且对一府的公务似乎也十分明晰了,这难免让大家都有点儿意外、惊奇,还有一些失落,这说明冯大哥似乎对宝姐姐很看重和信任,居然会把这些事务和宝姐姐说道。
这种感觉黛玉尤甚,内心甚至也有了一些紧迫感和焦灼感。
宝姐姐入府这才短短一个多月啊,怎么这方面的“进境”竟然如此之大?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八节 风采(为风晨曦盟主加更!)
宝钗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点点滴滴会让这一干姐妹们触动如此之大,甚至觉得这理所当然。
作为能陪丈夫一起去永平府的嫡妻大妇,她当然不会浪费这样一个宝贵机会,所以她才会以最快速度融入进去,进而开始主动接触吴耀青,了解丈夫现在公私两方面的事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宝钗已经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要求自己应该要超脱其他人,应当重新定位自己的竞争对手和目标。
那就是沈宜修和林黛玉。
只有她们的身份才能匹配得起自己,才能对自己构成威胁和挑战。
因为只要自己不犯七出之罪,不彻底是去相公的信任和欢心,谁都无法动摇自己的地位,而这一点宝钗还是有这份自信的。
至于像宝琴也好,传言中的迎春和岫烟也好,甚至那么隐隐约约有点儿意思的探春也好,还有诸如那主动去永平府见丈夫在京师城和江南红极一时的江东琴神苏妙也好,那该是别人考虑的,比如宝琴可能会去考虑迎春、岫烟和探春存在的威胁,二尤可能会担心苏妙等等。
至于那些以色侍人的,宝钗更是没有放在心上,纵然二尤、晴雯、金钏儿这些能得丈夫的一时欢心,但那又如何?对自己地位根本毫无影响。
现在的自己应该是不动声色地潜移默化地渗透和介入丈夫的各方面事务,当然,这会有一个界限,但是宝钗觉得自己应当知晓的,那么就要一定最大限度去了解掌握,甚至尽可能为丈夫出谋划策,提出建议。
而且她也确信,一旦从生产哺育孩子这些事务中腾出手来的沈宜修反应过来,也会一样效仿自己去做,甚至会一样努力。
“冯大哥这个同知做什么,那就说来话长了,……”宝钗浅笑吟吟地道:“同知在一个府里,主要是负责清军、巡捕、马政等等,相对来说就是属于一府六房中的兵政工作,也就是对接吏、户、礼、兵、刑、工六房中的兵房工作,清理兵役,掌管巡捕治安,督促马政,但同时同知又是府尊最重要的佐贰官,要负责协助府尊的日常事务,……”
宝钗侃侃而谈,听得一干一知半解的女孩子们都是竖起了耳朵,……
“……,之所以冯大哥能够在迁安城下一举击退蒙古兵,那也是有赖于冯大哥从一到永平府便意识到了边墙外外寇的威胁巨大,所以就开始积极主动清军和组建民壮,并加以训练,……”
一行人沿着沁芳溪漫步而行,春日暖阳洒在姑娘们身上暖意融融,从沁芳亭过溪,画舫临溪而泊,晃晃悠悠。
大家没有走翠烟桥,而是走了葡萄架那边,从秋爽斋背后穿过水廊直插到藕香榭边上,从曲折竹桥转到岫烟的芦雪广门前,这才又绕过蓼风轩,从荼蘼架往北。
初春已经有了几分绿意,无论是荼蘼架还是旁边的木香棚,卵石、木架旁,都笼罩着一层青葱之意,生机勃勃之相跃然而出。
回想起自己出嫁之前,这里还是一片冰天雪地,短短两个多月,恍然若梦。
“宝姐姐,没想到你这才去一个多月,都对永平府那边的情况了解那么多了,难道冯大哥每日回来都要和你说这些?”探春忍不住插嘴问道。
“冯大哥很忙,不过回来的时候偶尔也会提到他现在每日面对的工作,有时候我也就多问几句,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虽然不懂这些,但是听他这么说,偶尔插一两下嘴,顺带多问几句,或许就能让他的思路多开拓一些呢?”宝钗笑了笑,“我也就是抱着这个目的,嗯,冯大哥却觉得挺好,家里能有一个人和他多说说话,无论是哪方面的,他都很喜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又或者说者本有心,听者更有意,黛玉、探春和湘云她们几个都若有所思。
红香圃和蔷薇院原本是薛宝琴和李纨的两个堂妹所住的地方,现在宝琴搬走了,只剩下李玟李琦两姊妹还住在这里,但这会儿却没在,估计应该是和李纨在一起。
一行人从芭蕉坞和蓼汀花溆之间小道钻过石洞,沿着山上盘道漫步而过踏上折带朱栏板桥,在板桥上看着教下潺潺流过的溪水,几位锦鲤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摇曳穿行,凭空多了几分生气。
过了折带朱栏板桥就是宝钗原来的居所——蘅芜苑了。
抚摸着蘅芜苑的大门,宝钗神色微动,良久不语。
虽然才走两月,但是宝钗却对自己在这里居住生活的一段光阴无比怀念,大观园的环境要比冯府那边好太多了,绮丽秀雅,入目皆山水,抬眼风华盛,在回想起那一段自己在这里当姑娘的日子,自然是难以言喻。
推门进去,一切如故,宝钗更是感动,单单是荣国府或者李纨和探春的这份心意,也值得她感激一番了。
虽然她未必还有机会回来住下,但是偶尔回来在这里驻留歇脚,回味感慨一番,那也别有一番滋味。
从蘅芜苑出来,沿着嘉荫堂背后的宽敞石板大道一直走到凸碧山庄所在大主山山脚下,青石板铺筑的山上道路蜿蜒曲折,隐约可见山上凸碧山庄面前的广场晒台栏杆,一行人便登阶梯而上。
一直走到了凸碧山庄的广场上,却见李纨携着李玟李琦两姊妹正与带着平儿的王熙凤谈笑风生,见宝钗和黛玉上来,这才迎上前来:“哟,让我瞧瞧,这宝丫头给冯家当了媳妇有什么变化,听她们说宝丫头是几日不见,就有脱胎换骨的变化,我就在琢磨原来就是一个神仙妃子般的妙人儿了,这要再变,那岂不是要把铿哥儿给迷得踏不出门?那可真的是罪过了。”
王熙凤的一席话只把宝钗说得双颊绯红,羞怯不堪,倒是李纨帮着缓颊:“凤辣子,宝丫头才回来,你就这般调侃,难怪老祖宗说你是个泼皮,有你这么当嫂子当姐姐说话的么?没见着宝丫头都快要把下巴都塞进衣领里去了?”
“哟,你倒是来当好人了,先前是谁在说宝丫头嫁了好人家,铿哥儿娶了好媳妇,这最好股一把劲儿,早些生个子嗣,也好替冯家延续香火,这鼓一把劲儿是什么意思?”
王熙凤句句话都不饶人,这一番话若是只有宝钗在,倒也罢了,但是还有几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那就有点儿火辣了,只怕黛玉、探春、湘云、迎春、惜春、岫烟几个都羞得以袖遮面。
李纨也大羞,本来是两个人的私房话,却被这凤辣子凤泼皮陡然间抖落出来,她本来就是一个寡妇,这会子还有两个堂妹在面前,如何经得起这般调戏,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但此时却只能强自镇静,咬着牙关恶狠狠地道:“凤辣子,你这好不知羞?也幸好都是府里的人,这等话传到外人耳中,也不怕失了贾家王家的身份?”
听得李纨这么一说,原本只是开玩笑的王熙凤眉目间却是煞气一凝,打了个哈哈,“贾家可和我没啥关系了,真要觉得我在府里边儿碍眼,赶明儿我带着平儿走就是了,我可不敢和你这贾家的大奶奶相比,……,至于王家,王家也不在乎我这一个出嫁又和离的女儿,不是么?”
这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连李纨也没想到王熙凤说翻脸就翻脸,这话也格外刺耳,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一时间想要争辩,却又觉得不好吗,这个时候要去和受到刺激的王熙凤拌嘴劲儿,那就是自找苦吃了。
还是宝钗反应最快,上前一把揽住王熙凤的胳膊,同时又牵住李纨的手,“大嫂子的话是为我好,我明白,凤姐姐这话却不对,贾家也好,王家也好,薛家也好,昔日贾史王薛四大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咱们这么多姊妹在这里盘算一番,一样是这四家女儿,斩不断分不清,都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但无论大嫂子和凤姐姐日后如何,我薛宝钗都是两位姐姐的好妹妹,两位姐姐都是我们家的座上宾!”
这一番话说得荡气回肠,却又情深义重,便是李纨也险些咬破嘴唇,王熙凤却红了眼睛。
黛玉再度被震动了,她自问自己在这么短时间里还真想不出这么颇富急智的话语来化解这份僵局,当然这可能和宝钗的特殊身份有关系,但无论如何宝姐姐的这份应变能力黛玉感觉到了差距和压力。
心念急转,黛玉也是盈盈上前,语气诚挚:“凤姐姐这么些年来管理府里,功劳苦劳自然府里人都看在眼里,大嫂子心宽意厚,下人们也都感激在心,向我和宝姐姐还有云丫头这样寄居在府里的外人,都无比感激两位姐姐这么些年来对我们的关怀照拂,若是没有你们,我们都不知道这几年会怎么熬过来。宝姐姐先前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小妹却觉得,更有一句话,须弥芥子,大千一苇,世界如此之大,缘分却又让它如此之小,如大千一苇连为一体,这不正是是我们姐妹们一场缘分么?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其中的缘分会带来什么呢?”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三十九节 拱火
黛玉这一番话恰到好处,不但把宝钗的语意成功地提升了一个层次,而且更为难得的是巧妙地以一众姐妹之间能相遇能成为姐妹就是缘分的这种佛家说法来弥补了宝钗话语中带来的伤感情绪,也让李纨和王熙凤一个是守节寡妇,一个是和离妇人的尴尬对立身份得到了很好的圆融。
不但是宝钗,即便是李纨和王熙凤和几个姑娘也都对黛玉的这份智慧和通达刮目相看。
黛玉聪慧也就罢了,但是能说出这样一番充满寓意和美好寄托的言语,很难想象会是她这样一个以往有些高冷傲岸性子的女孩子说得出来的。
在她们的印象中,黛玉似乎更擅长犀利的攻击和尖酸的反讽,这种化解僵局的急智,恰恰是黛玉所欠缺的。
谁也不知道这是黛玉是在被宝钗的高水平发挥给逼出来的急智,在看着宝钗游刃有余的调解僵局时水平,黛玉意识到宝姐姐的应对能力还在提升,自己如果不迎头赶上,恐怕会越来越掉队。
她必须要大胆地走出去,坦然面对。
“林姐姐说得太好了,缘分也许就是我们能大千世界冥冥众生中走到一起的唯一理由,而缘分从来就是毫无来由的,那日后谁又能说我们不会再有更好的见面和相聚机会呢?”探春一拍手,嫣然笑道:“但我们更应该珍惜眼前的每一次相聚,不是么?”
在探春和湘云提议下,场面终于重新活跃起来,一干人重新向山上的凸碧山庄走去。
后厨的人效率特别高,加上一干先期来这边帮忙的丫鬟们也都忙碌着,当一干人沿着山道踏上凸碧山庄时,各种准备也已经差不多了。
座位已经摆好,还是两人一席这样摆成了一个椭圆形,黛玉自然是和宝钗坐了一桌,而王熙凤同样与李纨坐了一座,情绪过后,二人都重新恢复了喜笑颜开谈笑风生的模样,但究竟如何,却又无人得知了。
探春和湘云,迎春和惜春,岫烟自然和最后赶来的妙玉坐了一桌。
就在开席前,宝琴也赶了回来,与从东府那边过来的秦可卿赶巧也配上了一桌。
若是冯紫英在这里,只怕真的要目放精光,这红楼十二钗和副钗、又副钗的精华几近全数汇聚于此,无论哪个男人当此情景,只怕都会生出菁华荟萃,尽揽于怀的雄心。
等到大瓶的屠苏酒送上来时,一干姑娘们终于可以丢开一切束缚羁绊,痛痛快快地喝上几杯了,便是平素不怎么饮酒的黛玉和李纨这些人,也魄力小酌了几杯。
伴随着酒意渐浓,大家的话语也越发丰富多彩,再没有太多顾忌。
像王熙凤便是拉着李纨连饮了好几杯,不但王熙凤熏熏微醉,连那李纨也是霞飞双颊,眼波流盼,比起平素心如槁灰般的素淡模样,大相径庭。
“你倒是好,有了兰哥儿可以做依靠,日后便是只管享福,……”王熙凤微带醉意的拉着李纨的手,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李纨青色绣袄下婀娜多姿的身段,“只是兰哥儿再等一二年便要出去读书,读完书若是要考中进士,没准儿便要外出去做官,你这留在荣国府里,不也是青灯孤影独照?”
几杯酒下肚,李纨多少也有些醉意,已经多年没有这般狂放了,也还是有些受了先前王熙凤话语的刺激,存着几分补偿心思,便多饮了几杯。
两个人某种意义上都有些同病相怜,一个丧父,一个和离,孤家寡人,冷炕孤枕,便是一些出格言语,也没那么多忌讳。
“凤姐儿,你不也还是有巧姐?”李纨醉眼朦胧,一只手按在桌案,一只手扶颌下,手肘撑在桌案上,“便是离了这囚笼一般荣国府,对你来说也许还是一件大好事,不再需要对谁唯唯诺诺,不再需要担心人家在你背后指指戳戳,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像我,还要被迫做不想做的事情,便是想要偷懒一回,也要承受别人指责和批评,……”
“纨姐儿,你这是说我姑母么?”王熙凤凤眼斜挑,醉态酣然,“就不怕我去告你一状?”
“你都是想要逃离苦海的人,何必当这等恶人?”李纨很难得的硬气一回,不客气的回怼:“就算是你去说了又怎地?我本来就不想管这劳什子公中大账,探丫头愿意去管,只管拿了去,我乐得清闲。多操这些心,我也不能多拿一份月例,再说了,多拿一份对我又有何意义?我现在就盼着兰哥儿能顺利进书院,铿哥儿能好生教导他,让他能顺利读书出来,……”
“哦?”王熙凤看着对方那略显醉意的俏脸,心念浮动。
不到三十的少妇正当时,比起自己只大了不过两三岁,却丧夫快十年了,也不知道这女人怎么熬过来的?
有些捉狭的心思如同电光石火般在王熙凤脑海中猛然蹦出,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复杂念头一经浮起,便难以自抑。
“铿哥儿现在成为顺天府丞了,怕是更加忙碌,能有几多时间和精力来过问?再说了,上有环老三颇得铿哥儿青睐,下有琮哥儿比兰哥儿更机敏,兰哥儿只得一个实诚二字,铿哥儿未必能过问得过来啊。”
王熙凤的话让李纨微微色变,这话击中了李纨心中最担心的问题。
贾环不用说,和冯紫英渊源甚深,而且李纨也能看得出来,探春对冯紫英总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情愫,纵然神女有意襄王无心,但冯紫英多少也还是会因为这份歉疚感对环哥儿亲近几分。
而琮哥儿比兰哥儿小,但是性子却远比兰哥儿圆滑机巧,这一点才是李纨最担心的。
莫要这样下去,原本是琮哥儿搭着兰哥儿的机会一起拜了冯紫英为师,最后却成了琮哥儿后来居上,得了冯紫英的好感,却把兰哥儿挤到了后边儿去,那才是鹊巢鸠占,替他人作嫁衣裳了。
“他回了京,这两年不可能离京了吧?”李纨话语里也充满了犹疑,“再怎么说,这挨着近了,怎么也能抽出一些时间来指导一二,我也不求兰哥儿有多大造化,只要能圆了他爹的举人梦,我便心满意足了。”
“环老三明年就是秋闱,后年春闱,这两年只怕铿哥儿要上心也会放在环老三身上,可两年后,兰哥儿和琮哥儿就都到了可以入书院读书的时间了,铿哥儿哪里有那么多精力来操心?”王熙凤不紧不慢地道:“看看大老爷这半年里和铿哥儿走得多么近乎,没准儿把二丫头许给铿哥儿做妾也未可知呢,你说这一对比,他会倾向谁?”
“什么?!”李纨吃了一惊,“二丫头要给铿哥儿做妾?这怎么可以?”
“这有什么不可以?”王熙凤瞥了李纨一眼,“大老爷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只要银子给到位,什么事儿不能做?再说了,我也只说有这种可能,没说一定是这样。”
李纨被王熙凤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心神大乱,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斜对面的迎春和惜春那一桌,低下头:“贾家这般,难道真的……”
“哼,你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贾家这几年的情形你会不明白?都只看到贼吃鸡,没见着贼挨打,大家都觉得我这几年在下人面前风光,却没见我犯愁睡不着觉的时候,现在你和探丫头接手了,总该明白里边的苦楚了吧?”
王熙凤冷笑,对这个在自己面前随时保持一副贞洁烈妇架势,却又优哉游哉拿着双份月例享受日子的女人越发有些恶意了。
李纨自然不清楚王熙凤此时的心思,还在琢磨现在贾家每况愈下,自己下一步如何把这桩管公中的差使给推脱掉,只要能拿到自家的双份月例银子,她才懒得去操心这些事儿。
心思重新回来,李纨沉吟了一下:“没想到铿哥儿回来当顺天府丞,明日老爷他们请了他过府赴宴,到时却要却和他好好说一说。”
“说一说?单纯说一说怕是没啥作用吧,毕竟亲疏摆在那里。”王熙凤似笑非笑,借着酒意,越发放肆,“恐怕得要好好表示表示才能达到目的呢。”
李纨先前还没有听出其中语意来,一直到王熙凤直勾勾的目光看着自己胸脯前,才骤然明白过来,原本本来就因为有些酒意而泛红的白净脸颊更红起来,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怒意:“凤姐儿,你说话放尊重一些,莫要……”
“哼,莫要在我面前装那些正经,……”王熙凤却毫不客气直接打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虚凤假凰的勾当,……”
李纨惊得差点儿跳起来,下意识的环顾四周,这会子正是酒酣耳热气氛最热闹的时候,虽然也有人注意到她们俩,但却因为厅里喧嚣一片,根本据听不到二人的耳语。
“你少在那里血口喷人,栽诬我清白,……”李纨气急败坏。
“是么?那你去老祖宗和太太那里告我的状吧,看看究竟是谁原形毕露,出乖露丑!”王熙凤漫不经心,“我好意提醒你,你却把好心当作驴肝肺了。”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节 撕逼
李纨脸红一阵白一阵,白净细腻的面庞上因为过于紧张、恐惧和激动有些神色狰狞,死死看着身旁这个满不在乎的女人,“凤姐儿,你这是何意?我可没得罪你吧?”
“没有啊。”王熙凤轻笑,越发放荡不羁,“就是看不惯你这平素里一本正经的模样,拿铿哥儿说过的一句话,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嗯,我觉得用到你身上似乎也挺合适。”
“怕是用到你自己身上更合适吧?”李纨眼底闪过一抹阴狠、痛恨和惧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破事儿,蓉哥儿和你走得那么近乎,还有贾瑞怎么就在这府里抖落起来了,难怪那焦大在马房里骂骂咧咧说偷小叔子的偷小叔子,爬灰的爬灰,……”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太过腌臜,不符合自己平素的人设,李纨戛然住嘴,扭过脸去,平复了一下心境,却没想到王熙凤却毫不在意,格格娇笑:“说啊,继续说,我还真想听听这府里人怎么评价我王熙凤呢,呵呵,蓉哥儿,贾瑞,还有谁?没有宝玉和铿哥儿?也幸亏我嫁过来的时候你的男人已经过世了,否则还得给我缀上你男人吧?”
“我呸!还宝玉和铿哥儿,宝玉没那么不知廉耻,铿哥儿,你也配?一个被男人嫌弃的残花败柳,也希冀攀上高枝儿,你倒是真敢想,想爬人家的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怎么着,你觉得你是比宝丫头强,还是胜过了林丫头?”
李纨也是酒意上涌,粗俗话虽然收敛了一些,但是言辞间却变得更加不客气,“夹着你那双腿,裹紧你那四处晃荡的**,各人收敛着些,否则便是自找难看。”
王熙凤几乎要被李纨气疯了心,脸色更加红润,只是那双凤目中狠厉之色更浓,几乎要择人而噬。
原本只想调侃戏谑,或者说羞辱一下对方,却没想到酒后的李纨的战斗力几乎要爆表,这一连串的反击竟然如此犀利,这还是自己掌握着她些许把柄的情形下。
“纨姐儿,还真有意思,没想到咱们这一番酒后还真的敢吐真言啊。”王熙凤内心狂怒,但是表面上却是越发笑得欢畅,“我人贱,我放荡,怎么着了吧?我没男人,谁能管得了我?便是不收敛了,又怎么着?我王熙凤会在乎人言?在乎人言,我也就不在这荣国府里掌管公中大账这么些年了,他们在背后骂我诅咒我那又怎么样?见着我还不是一样二奶奶长二奶奶短的阿谀讨好?”
“呵呵,你还是二奶奶么?”李纨毫不留情的反刺:“只要贾琏回来,你还有脸留在这府里,还不是如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滚蛋?”
若是寻常情况下,李纨是万万说不出这等话来的,但是今儿个被王熙凤连堵了几回,本来就让有些烦闷的李纨心中憋屈着一股子邪火,加上和王熙凤一连干了好几杯,这屠苏酒虽然是加了些药物,但是酒劲儿却丝毫不减,甚至还有些延滞作用,等到几大杯酒下肚,酒劲儿慢慢上来,这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
李纨的话更是直接戳到了王熙凤的痛处,打人不打脸,这是王熙凤最忌讳的,哪怕李纨栽诬她和贾瑞和贾蓉勾搭,她都不太在意,但是这说她只能在贾琏回来之时如丧家之犬滚蛋,却是把她的伤疤血淋淋地给撕了开来。
但王熙凤此事眉目间却是满是笑容和轻松:“嗯,我是得滚蛋,但离开这荣国府未必就差了,倒不像有些人,表面上是周吴郑王,一本正经,暗地里却是卑污龌龊,这荣国府摊上这些腌臜事儿,怎么能不垮?”
李纨的目光里闪过一抹混合了恐惧和狠辣的神色,她不确定对方究竟抓住了自己多少把柄,也不确定对方究竟想要做什么,自认为自己和王熙凤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说起来同病相怜该是互相理解才对,却不知道这女人为何这般?
至于说抓住自己的把柄,李纨虽然有些羞惭恐惧,但是她也知道王熙凤想要用这个打倒自己,那也却是休想。
自己为贾家守节十年,对得起贾家了,便是有些那等事情,在大户人家里边难道还少见了,连宝玉都和那钟哥儿与戏子蒋琪官风流不绝,以老爷那等清正古板的性子不也无可奈何,最终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何况自己这点儿事情?
无外乎就是名声受些损,只要自己坚决不承认,李纨就不信谁还能在这桩事儿上做出多大的文章来,就算是她王熙凤还是琏二奶奶时也一样不行,更别说她现在就只是一个王熙凤,不是琏二奶奶了,自家裙子下边一样不干净!
“凤姐儿,你想做什么,那也由得你,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先自己照照镜子,别成日里惦记别人的事儿,把坏事做绝,没好下场。”李纨慢慢恢复了平静,举起酒杯,还有些挑衅般地向王熙凤示意了一下,自己率先一口喝下。
王熙凤也没想到逼急了的李纨还能如此,这越发刺激了她不服输的气性。
她也知道单凭这点儿事情要想把李纨怎么着不现实,好歹李纨为贾家守节这么多年,还把贾兰拉扯大,对上孝敬公婆,有目共睹,就算是玩些虚凤假凰的事情,对这等大家族来说,都不算个事儿,顶多就是名声不那么好听罢了。
这样凭空得罪一个人,从常理来说委实不合适,但是看着李纨有些轻蔑的神色,王熙凤却压抑不住内心的火苗子。
她就是想要看到对方惊慌忐忑,畏惧惶恐的模样,心里才舒服,对方越是这般不甘屈服,王熙凤就越是想要折腾对方。
“呵呵,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王熙凤也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凸碧山庄难得这么热闹一回,因为得了请示,可以稍许放松一回,这屠苏酒便一瓶接一瓶送上来,加之有没有其他男人和外人,都是些知根知底儿的姐妹们,所以气氛一旦起来了,便也都有些放纵了。
湘云、探春都是轮着敬宝钗和宝琴,便是那岫烟和惜春也都陪着喝了好几杯,只有不太能喝酒的迎春和黛玉还算是收敛,只敢浅尝辄止。
这边热闹非凡,丫鬟们坐着的距离主子们的稍远,也是围了一个大圈子,一干相好的,熟悉的,便各自挤在一起,而平素就有些嫌隙的,或者有过过节的,此时更是趁着机会发起进攻。
紫鹃、司棋和香菱、莺儿坐了一桌,这司棋本来就和莺儿有些不对路,这一上桌二人便是开始拼酒。
司棋固然是好酒量,但是莺儿却也不弱,这你一杯我一杯下去,便是紫鹃和香菱也拦不住。
司棋固然是面色通红,饱满的胸部急剧起伏,而莺儿却是白里透青,但目光却也更不示弱。
“行了,司棋,你看看你这张脸,再喝下去,只怕掐一把就能流一盆血了。”紫鹃和司棋素来交好,但是和莺儿也不错,便是力劝二人莫要赌气,那香菱却像一个受气包一般,说了这边被怼回来,劝了那边没得好话,索性就在一边儿闷着不说话。
“莺儿你也是,你再这样下去,待会儿晚些时候你家奶奶回去,谁来侍候?”
“哼,紫鹃莫要劝,这小蹄子素来爱摆这张臭脸,真以为自己要当姨奶奶了?换了别人也就忍了,到我司棋头上,那就不行。”司棋把袖子一捋,露出小半个胳膊,举起酒杯:“再来!”
“哼,司棋,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要喝酒没谁怕你,用不着这些有的没的帽子往我头上扣!”莺儿也一样不客气,“当姨奶奶的事儿也只有你司棋想过,却好意思往我身上栽?娘娘省亲那一夜我眼睛可没瞎,有些人玩些小花招,做些不知廉耻的勾当,我可是看在眼里!”
司棋大怒,怎么你莺儿去送汤婆子就行了,我司棋送手炉就是不知廉耻了?都是各为其主,那时候薛宝钗也还没有和冯大爷订亲,大家大哥莫说二哥,怎么你就如此理直气壮?
“哼,看在眼里又怎么地?”司棋气势汹汹,“无外乎就是有些人脸皮厚抢了先罢了,真要比起来,未必谁就比谁强多少。”
“是么?”莺儿冷笑,“那结果呢?只可惜有些人处心积虑一番心思,却是枉费心机。”
“是不是枉费心机也轮不到你这小蹄子说了算,别以为宝姑娘嫁了好人家就觉得当丫头也可以翘尾巴了,你过去了这么久,也没见冯大爷怎么着你?”司棋话更见刻薄,“人家香菱好歹也还得了冯大爷几分宠爱,你呢?一两个月,还不是这样干瘪样子,要奶没奶,要屁股没屁股,难怪冯大爷都不屑一顾,……”
遭此羞辱,莺儿原本有些青白的脸骤然间红了起来,几乎要站起身来,但是最终还是恨恨地坐回去:“我不和你一般见识,冯大爷岂是像你想象那般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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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一节 切入
“行了,你们俩怎么就成了乌眼鸡一般,这可是我家姑娘好不容易请‘回门’的宝姑娘,不对,是铿二奶奶和姐妹们小聚庆贺,没地被你们俩给破坏了气氛,那我家姑娘可是不依的。”紫鹃一边劝,一边也敲打着二人:“咱们当下人的,基本规矩还是要守的,莫要忘了本分,惹来当主子的嫌弃,……”
紫鹃话语语气很平淡,但是却字字珠玑,听得司棋和莺儿心里都是一动。
司棋和莺儿论性子都是有些傲岸的,只不过司棋的倨傲隐藏在粗犷直爽中,莺儿的冷傲则是潜伏在那种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待人态度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都有些不类寻常丫鬟,也因为跟了各自姑娘成为贴身丫鬟,加之模样也俊俏,所以这等特权心态也就更浓一些,难免在和其他下人丫鬟们打交道时就更傲慢了。
司棋还有些不同,她外公外婆都是跟随着邢氏陪嫁过来的,算是有些背景,加上迎春性子敦厚老实,还有些怯懦,所以在缀锦楼里,司棋说话几乎当得上半个主子;而莺儿则是因为一直从金陵就跟着宝钗的,自幼一起长大,感情也不比一般,所以这两人都有这份傲慢资本。
“是啊,今儿个是好日子,奶奶回荣国府,林姑娘专门把姑娘们邀约到一起,奶奶也很高兴,林姑娘的性子大家都是知晓的,很难得这样召集大家一起小聚,真要触了林姑娘的霉头,只怕奶奶也要不高兴不说,林姑娘也是要记仇的。”
三个丫头都把目光落在素来不多言不多语的香菱身上,没想到香菱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情通理顺洞彻人心的话语。
以前大家都觉得香菱虽然长得漂亮动人,但是性子却完全不像模样那样机巧,更有些敦厚得近乎木讷了,所以虽然香菱很有人缘,但是像莺儿、司棋、金钏儿、晴雯这些有些小脾气的丫头们都还是不太看得上香菱。
但今日这一席话,顿时让包括莺儿在内的几个丫头都刮目相看,对香菱的看法立时就提升了几个层次,这难道就是大智若愚,平时人家只是不屑于和你们一般见识,在关键时刻才能见出真水平?
特别是最后一句话,林姑娘也是要记仇的,更是让司棋和莺儿都很是吃了一惊。
谁都知道林黛玉性子有些尖酸小心眼儿,人投缘了,怎么都好,若是拂逆了她的心意,尤其是触碰了她看重的,被她给记上了,那日后铁定是没好果子吃,说句睚眦必报也不算过。
便是莺儿和司棋也不愿意得罪林黛玉,被她在心里记一笔,日后要想扭转这个印象,那可就难了。
见二人都同时收声,相互瞪了一眼,只是轻哼了一句,便不再多言,紫鹃心里也放下一块大石头。
她是最怕司棋和莺儿闹腾起来,一个是二姑娘贴身丫头,一个是宝姑娘的贴身丫头,都不是省油的灯,闹腾起来,也会伤及二姑娘和宝姑娘的感情,也显得自家姑娘没有面子。
不过这梁子在二人之间却是结下了,哪怕日后见了面表面上还是笑靥如花,但是也仅止于此了。
这一顿饭的气氛倒是营造得格外浓郁,甭管是李纨vs王熙凤的针锋相对,还是莺儿vs司棋的舌剑唇枪,都已经溅射出了火星子,但宝钗和黛玉这两人之间的相处看上去确实十分和谐完美。
便是周遭的探春、湘云、迎春、惜春和宝琴、妙玉、岫烟、可卿几女在一旁看见,也不得不承认二女真的是沉鱼落雁对闭月羞花,难分轩轾。
宝钗的优雅、温婉、雍容,黛玉的清丽、妩媚,外加几分倜傥,二女一笑一颦,托腮掩嘴,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那份气度,都让人叹为观止。
冯紫英若是能想到这后宫还没开呢,宫斗大戏便已经拉开帷幕,夹杂其中的修罗场感受会让他品味“五彩人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有如此大的兴趣?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宝钗的“回门”居然引来了这么大的阵仗,明日他便要去贾府,宝钗这也是有意错开了这种情形,避免太过招人眼目,惹人嫉妒。
回京两日,需要拜访和接待的人都太多,他几乎是把时间按照半个时辰一分来安排,同学们,尊长们,还有需要拜访的上司,都需要一一列入。
原本荣国府那边本来是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的,但是在外界冯家似乎正在和贾家越走越近,尤其是娶宝钗和黛玉,都是和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要撇清也没人相信,反而会招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恭喜大人。”汪文言一进来就深深一鞠,冯紫英赶紧扶起:“文言,若非你和耀青他们鼎力相助,我如何能在永平府熬过这一关?其他话我也不多说,咱们早已经定下了我们的目标,那就是我们的事业,就按照这个路径走下去,……”
从一个角度来说,汪文言、吴耀青甚至比练国事、方有度、范景文、郑崇俭、王应熊、许其勋这些最亲厚的同学更值得信赖。
无他,因为他们的利益已经牢牢和冯紫英绑定在了一起,没有自己,他们将什么都不是,或许会说,他们可以另投别家,从头开始,但这谈何容易?
哪一家真正有些跟脚的官员没有自己的一票人?凭什么相信你这种毫无来由的角色?
幕僚的首要条件是忠诚,能力都还要放在第二位,汪文言和吴耀青他们这一批人如果不是林如海用了多年知根知底而且作保推荐给自己,冯紫英也是断断不敢推心置腹使用的。
冯紫英的话让汪文言又是一阵激动,能把自己几人视为心腹,如此坦荡,如何不让他这个胥吏出身的文人感到尊重?
他很遗憾自己没能科考出仕,但是现在跟随着这位特立独行,胸藏沟壑的小冯修撰做一番事业,也不枉此生了。
“大人信重,文言敢不效命?”汪文言再度作揖,诚挚地道。
“好了,文言,你我之间就不必在这么客套了,我此番回京,如无意外两三年内怕是难得离开了,可顺天府的情形不容乐观,之前你给我提供的情况我便有些准备,但是现在感觉才是压力巨大。”冯紫英苦笑着道:“只有回来,真切感受到这份实实在在需要面对的各种事务,我才意识到之前我还是有些小觑了顺天府的复杂程度。”
汪文言也笑了起来,“大人,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永平府如何能与顺天府相提并论?无论是政治地位、地理位置、人口、经济、军事、影响力,都不可同日而语,所以顺天府丞和永平府同知论职务所牵扯的公务其本质雷同,但是却要高上两个品级,这便是差距所在。”
冯紫英苦笑不语。
“再说了,若非大人在永平府表现优异,能力惊人,朝廷焉能让您回京出任这一要职?那便是齐阁老力荐,若是大人德能不服众,叶方几位阁老也不可能答应这样一个要求。”
汪文言的话更增添了冯紫英几分压力,捧得越高,摔得越重,他承认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甚至在这个职位上一年能顶永平府三年,只要能在顺天府丞这个位置上坐满三年,顶得上在其他地方干十年,这话真的不虚。
“文言,这个活儿不好干啊。”冯紫英叹息了一声,“早间我去拜会了府尹吴大人,吴大人态度倒还亲善,但是要说对我有多么热情肯定不可能,估计他也听到了一些传闻,所以情绪也不是很好,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琢磨要让他‘痛改前非’,专于政务,那也是不可能的,在谈话中他也很含蓄的表示,希望我尽快拿出一份施政方略来,如果他认可,便会放手让我去做,……”
“什么?吴大人这般说?”汪文言讶然,“他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不想做事,还要限制您做事?你做事还得要征得他的认同?”
“文言,府尹和府丞,一字之差,相差千里,他毕竟才是正堂官,虽说他心思不在政务上,并不代表他对这些政务就一无所知,无外乎觉得精力有限或者对政务不感兴趣罢了,人各有志,倒也正常。”冯紫英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但他毕竟是府尹,真正出了问题,朝廷问责他首当其中,责无旁贷,所以要求我拿出方略也属合理。”
汪文言先前也不过是顺口感言,也是担心冯紫英人年轻,按捺不住火气,顶撞对方,那府尹府丞不合,这日后事情就难做了,没想到冯紫英却把问题看得如此透彻。
“没想到大人能想明白其中道理,文言佩服。”汪文言赞了一句,又道:“那大人当如何应对呢?”
“应对之策当然有,但要如何让吴大人满意,或者说起码要让他明白我所提出的方略也是迫不得已,或者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合则两利,分则两败,这还需要好生斟酌,毕竟我和他之间几无交情,对其想法也还有些陌生,文言可有教我?”冯紫英目光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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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二节 渗入
汪文言显然是有备而来。
从冯紫英有望回京出任顺天府丞开始,他便紧急行动起来,与曹煜一道开始挖掘收集吴道南的各方面情况。
从吴道南履历经历到其性格以及在朝中的主要靠山和党羽,当然更包括其家族家庭情况,而其政治倾向和个人喜好也都囊括其中。
曹煜也发挥了大作用,作为《今日新闻》总编,其麾下的采编团队规模已经膨胀到了数十人,落魄的士人,官绅子弟中不成器者,商贾市民中的游手好闲者,这三类人几乎各占三分之一。
当然这三类人也各有侧重,但前两者在编辑中占主导地位,而最后一类则在新闻收集上占主导地位。
这个团队也是曹煜煞费苦心才慢慢组建起来的,其中去芜存菁,优裕的待遇和残酷的淘汰机制,很是培养锻炼出一批这方面的人才,连冯紫英听了曹煜的介绍都赞不绝口,这已经有些近似于近现代的媒体雏形了。
曹煜还按照冯紫英的建议,分门别类的建立起了庞大的文档资料库,虽然现在看起来因为时日尚短还看不出什么,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冯紫英相信这个文档资料库的重要性会与日俱增。
这种文档资料库中的一类就是关于朝中官员的,他们在《今日新闻》所出现和涉及的内容都会被一一标注,这样可以轻而易举地翻阅到以前他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当然这是指公开的。
汪文言手中也有另外一个情报收集体系,但他的这种收集体系没有曹煜《今日新闻》那么公开广阔,但更隐秘和更具针对性。
“大人,吴大人这个人,我还是做过一番了解的。”汪文言很沉静地启口:“此人长期在礼部任职,曾任礼部右侍郎,但是因为在礼部右侍郎职位上与时任礼部左侍郎顾秉谦不睦,双方相互攻讦,后吴道南辞职下野,四年前起复出任顺天府尹。”
“哦?他和顾大人关系恶劣?”冯紫英颇为诧异,顾秉谦是南直昆山人,吴道南是江西士人,总体来说都是江南士人,不过顾秉谦算是帝党,和江南士人还是保持着距离的,但以顾秉谦的圆滑,吴道南和其都难以相处,就有些蹊跷了。
“嗯,吴大人性子耿介,认为顾大人没有风骨,人云亦云,尤其是阿附皇上,甚至对宫中内侍过于谄媚,他尤其看不惯,所以几度和顾大人针锋相对,后来导致不可收拾,索性辞职下野,……”
汪文言的介绍让冯紫英颇觉有趣,现在这种性子刚烈宁折不弯的士人也不多见了。
阿附皇上你可以看不惯,但是要公然对抗,这就是政治不正确了,这不是公开和皇上过意不去么?
内阁阁老们、六部尚书们也一样和皇上有分歧,甚至矛盾甚大,但是你得要掌握斗争博弈策略啊,哪有大明其道的硬钢的?
倒是一个有趣人物。
“不过这位吴大人看似耿介骨头硬,但文言以为不过是表面现象,其人当时之所以选择与顾秉谦硬钢而下野,文言觉得也是一个政治投机,当时顾秉谦与叶方两位阁老都有龃龉,但皇上甚为袒护顾秉谦,而当时他在礼部被顾秉谦压制,所以索性就挑明冲突,孤注一掷,结果颇好,虽然辞职下野,但是不过区区两年后边在叶方二人的力荐下出任顺天府尹了,……”
汪文言的介绍让冯紫英更感兴趣了,原来是一个政治投机者,对于自己来说,这不算坏事儿,说明此人对名利亦有追逐之心,那么其在顺天府尹任上的一些表现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热衷于文会诗会,这本身就是邀名逐望之举,这一点便是叶方二人也应该看得出来,作为士人倒也无可厚非,名望积淀到了一定程度,便可直接登堂入室,这位吴大人年近六十,无外乎还希望再上一步,搏个正二品的尚书,而顾秉谦现在坐上的礼部尚书无疑就是吴道南的目标。
至于说不喜俗务,冯紫英看过对方的履历,几乎一直是在礼部任职,步步升迁,从无在别部任职的经历,而且按照汪文言所言,其两位得力幕僚均是从礼部带过来的,也一样毫无其他经历,可见其人是真的对政务不熟不喜不愿意上心,但是却又想要在顺天府尹任上坐享其成。
难怪对自己去拜会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抵触,甚至还有点儿小期盼。
不过顺天府不是永平府,吴道南作为正三品的府尹,肯定不愿意失去对整个府衙的控制权,这估计也应该是叶方等人的提醒,所以才会有这样一出要求自己拿出“施政纲要”由他来审定的态度。
嗯,有点儿类似于董事长要考较总经理上任之后的施政方略,看看是否合意。
对这一点,冯紫英倒是不太在意,只要对方不是那种无欲无求“刚正不阿”的性子就好,只要内心还有名利之心,有上进的愿望就好,自己完全可以投其所好,哪怕对方一开始没有兴趣,一样可以把对方兴趣勾起来,再来徐徐入之,将自己的设想意图“变成”他的“愿望想法”。
对这一点,冯紫英还是有些把握的,顺天府能够做出政绩的方面太多了,同样,容易捅娄子的所在也是遍地都是,吴道南既然性子“耿介”,又希望看到政绩,那么自然不介意“捅娄子”,甚至还要以“捅娄子”为荣。
在礼部他不就做过了么?敢硬钢左侍郎顾秉谦,得罪皇上,那在顺天府他完全还可以复制,哪怕再次下野,兴许重新复出就该是尚书了呢。
和汪文言的谈话很有效果,伴随着汪文言对吴道南在顺天府的种种,冯紫英发现对方居然在四年里都保持着鹤立鸡群的姿态,几乎没有和下边的府丞、治中、通判、推官以及各房的司吏典吏有多少交织,这也让冯紫英大为惊讶。
他不知道吴道南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也难怪他在顺天府尹这个显要位置上什么成绩都没做出来,甚至根本就是你什么都没做,你下边的官吏一概保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架势,一副我安排你,你就照办办好的模样,这个世界的事情怎么可能如此简单?
你以为你发一道命令,各州县就把夏税秋税上缴了?你以为你一道命令,就能军户、隐户清理清楚了?你以为你一句大胆狂徒,还不从实招来,人家就入竹筒倒豆子一般给如实招供了?
这未免也太可笑了。
如果府丞、治中你拉拢不了,不能为己所用,那么几个通判里边你再怎么也得要抓住一二个纳为心腹吧?
推官你不能控制住,刑案民案诉讼你就跛了一条腿,你的惊堂木杀威棒就真的很难用了。
到最后冯紫英只能用一句还有这样的官员来总结了,这样的人物说实话,冯紫英觉得恐怕真的只适合去翰林院或者国子监去修史教经义,其他根本就不适合。
还成日里幻想着要追名逐利,这不是闹着玩儿么?坐上了那个位置,你也玩不下来啊。
“大人,其实您现在就已经有一个合适人选了。”汪文言微笑着准备告辞。
“哦?”冯紫英一愣,“谁?”
“傅试。”汪文言神秘一笑。
“傅试?”冯紫英恍惚觉得耳熟,但是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对,他是荣国府政老爷的门生,一直和贾家保持着密切联系。”汪文言笑了笑,“文言还在林公治下时,此人曾经在回金陵时到扬州拜会过林公,他现在可是顺天府五通判之一呢。”
“哦?”冯紫英眼睛一亮,“此人如何?”
如何这个词语很丰富,汪文言却明白冯紫英的意思,斟酌了一下言辞,“倒也有些才干,上进之心甚强,据文言所知,前几日大人尚未回京之前,便已经投贴到府,而且还送了一份礼物,……”
“噢,还送了礼物?”冯紫英微微皱起眉头,他对这个就有些忌讳了,此人未免太唐突了,素无交道,这样做,太过孟浪。
“大人放心,就是简单的墨砚,而且也提及了他是贾公门生,倒也说得过去。”汪文言笑着道:“此人虽然名利心多了一些,但是做事颇懂礼数,亦有章法,估计贾公和林姑娘那边,他也应该都知会到了。”
“唔,到时候不妨见一见。”冯紫英心里有数了。
“另外还有一人,也有些瓜葛。”汪文言又道。
“文言,今日为何吞吞吐吐,不肯一次说清楚?”冯紫英笑道:“难道怕我没担待不成?”
“呵呵,大人说笑了,嗯,是那张华。”汪文言踌躇了一下,“不知道大人还有无印象?”
“张华?”冯紫英又觉得有些耳熟,但是想不起是谁来了。
“嗯,尤二姨娘指腹为婚的那一位。”汪文言一提醒,冯紫英便立即想了起来,“是他,他又如何?”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三节 隐入
冯紫英微微皱眉。
这一位他是有所耳闻的。
之前安排倪二去查探,后来倪二也回了话,找到了此人。
此人虽然是个泼皮,倒也光棍,问明情况,便爽利地以二百两银子了断了这桩婚事。
倪二回来对此人也赞不绝口,说是个识时务的俊杰,甚至没有问尤二姐究竟跟了谁。
当然这种事情也瞒不了人,日后自然是会知晓的,但人家看倪二出面便能明晓轻重,能干净利索地了断此事,足见此人的果决。
“他前两年得了倪二给的二百两银子,便使了银子,又托其父的关系,进了宛平县衙,当了步快。”
汪文言做事精细,竟然连这等情况都收罗了上来,也让冯紫英叹为观止。
这等事情他也是说过即忘,若非汪文言提起,他是根本想不起还有这个人了。
“他父亲好像是一个庄头?”冯紫英想了想问道。
“嗯,是北静王在城郊一个庄子里的管事,其父倒也本分,并无其他,张华此人却是游手好闲,任侠仗义,尤好饮酒赌博,……”
汪文言小心翼翼地道:“进了宛平县衙之后这两年里表现不俗,现在已经是宛平县衙快班中的遮奢人物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倒也有趣。
自己抢了他的女人,他却突然奋进,进了宛平县衙,准备出人头地,难道是要来一回匹夫的逆袭,成为关键时候的那块马蹄铁?
嗯,只是想想而已,冯紫英既不会因此而戒惧警惕,也不会因此而无视大意。
人生这个过程中哪里不会碰到一些有趣的巧合呢?关键是能不能好好用起来。
“看样子这张华在宛平县衙混得不错,那他知道是我纳了尤二姐么?”冯紫英平静地问道。
“应该是知晓的,张家在城郊也算是中上人家,只是他不成器让其父很是不满,但现在他既然入了官府,自然过去的就不必提,尤二姨娘和宁国府尤大奶奶的关系也是尽人皆知的,尤老娘也时常出入,所以……”
“唔,我明白了。”冯紫英点点头,既然汪文言都注意到了,那自己倒也不必过于担心了,一个小人物,倒还不至于让自己去分心多想。
不过汪文言专门提这一出,自然也是有些用意的,冯紫英想了想又道:“文言,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大人,吴大人既然无心政务,这顺天府的重担您就得挑起来,朝廷对吴大人的情形都知晓,而且他年迈体衰,真要出了什么大状况,恐怕名义上虽然他作为府尹是主责,但实质上朝廷肯定是记在您头上的。”
汪文言语气越发慎重,“所以除了府衙这边您得要有得力人手帮衬,诸州县只怕也需要安排一二,莫要让人欺上瞒下,虽然不至于像吴大人那般不堪,但是以大人的心志,自然不能只是庸庸碌碌混日子,那么州县这边也需要拿出几分像样的成绩来,所以须得都要有趁手人物来投效才对。”
汪文言的话让冯紫英哑然失笑,“文言,你觉得我这是只需要竖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
“大人,以大人的名望身份,谁不愿意效力?”汪文言坦言:“吴大人的做派这几年州县的官员们早就见识了,今年‘大计’,吏部和督察员对府州县官员的考评都不佳,若是说和吴大人无关,只怕都不会相信,可大家当官都还是项要求上进的,这三年一次,今番吃了亏,大家都盼着府尹换人,但现在看来吴大人走不了,却来了大人,自然都是有些盼想的,所以大人所言,并无夸张之处。”
冯紫英哈哈大笑,“文言啊,你这番话可是让我像吃了人参果,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个不畅快。”
“大人说笑了。”汪文言浅浅一笑。
“算了,此事便说到这里,你这般说,想必也是有些安排和准备的,我允了,若是你觉得合意的,尽管去做,需要我做什么,也只管说。”冯紫英摆摆手,“我也知道顺天府不比永平府,五州二十二县,数倍于永平府,便是其下州县情况也异常复杂,而且这些州县均在京畿腹地,牵一发动全身,稍有动荡,便会触动京师城中的民意,所以你说得对,的确需要未雨绸缪,先行就要在诸州县安排布置,……”
听得冯紫英认同自己的观点,汪文言也很高兴。
他就怕冯紫英只看重京师城内,而忽略了外边这十多二十个州县。
要知道京师城中百万人口,许多原籍都是外边州县,和其原籍息息相关,要稳定城中局面,就需要有一个良好的郊区环境,这是相辅相成的。
“大人,州县一级,文言已经有了一些考虑,几个重点州县肯定是有一番布置,但是也不必面面俱到,以文言之意,只需要在一些关键位置上有一二人选便好,当然若是情况有变化,又或者有人愿意主动投效,那又另当别论。”
汪文言对这方面已经考虑许久,有了周全的想法。
“嗯,像昌平、涿州、密云、蓟州、通州、武清,这些州县,文言可以先行考虑。”冯紫英建议,“另外,天津三卫和梁城所那边,军队里边我管不着,但是地方上民间,我需要一些人能随时给我提供可靠的情报线索。”
汪文言一凛,冯紫英的提醒很有必要,不仅仅是官府中,这些州县民间,也要有所安排,这位爷可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嘴里说得轻松,但是行动上却是半点不含糊。
汪文言走了,冯紫英走到书房门口,便听见那边角门后马车进来的声音,应该是宝钗宝琴她们回来了。
这趟“回门”也是宝钗宝琴盼望已久的,毕竟她们出嫁不久就跟随自己去了永平府,远离了京师城,更远离了亲朋好友,这种孤寂感对两个女孩子来说是难以摆脱的,尤其是自己这段时间又忙于公务,早出晚归,更是让二女难免有些幽怨。
现在总算是苦尽甘来,回京了,能够和亲朋故旧朝夕相处,这种感觉自然让人欣喜若狂,这一趟回去肯定是心情极佳。
不过看到香菱把宝钗扶下马车,而宝琴也是脸色酡红,醺醺微醉的模样,冯紫英也忍不住皱起眉头之余,也有些好奇,要说宝钗宝琴两姊妹素来是沉稳性子,怎么今次会荣国府居然还能喝上酒来了?
待到二女被扶回房里睡下之后,冯紫英这才从香菱那里知晓一个大概,居然是黛玉这丫头发的大招,在凸碧山庄请客,硬生生把一干姑娘们都拉在一起喝了几杯,虽然不至于喝醉,但是这么多姑娘或多或少都喝了一两杯,这也是一份壮举了。
“香菱,姑娘们都来了?”见宝钗和宝琴其实并没喝多,只是平素不怎么饮酒,今日喝了一二杯酒,都觉得脸颊滚烫头昏脑涨,所以都赶着回来躺下休息。
“都来了,林姑娘请客,谁会不来?便是妙玉姑娘和珠大嫂子的两个妹妹也都到了。”香菱老老实实地道:“林姑娘和奶奶相谈甚欢,大家都说,天下灵气都汇聚在奶奶和林姑娘身上了,让其他一切都黯然失色,……”
冯紫英抿嘴欢乐,这话倒是不假,黛钗之名,岂能有假?
“那其他人呢?”冯紫英随口问道。
“琏二奶奶和珠大奶奶好像斗嘴斗得挺厉害,但后来她们俩又坐在了一块儿,似乎拼酒拼得很厉害,奶奶和琴二奶奶离开的时候,琏二奶奶和珠大奶奶都喝多了,都是平儿、绣橘她们几个各自扶回去的。”
香菱观察得更细致,比如像珠大嫂子和琏二嫂子的不睦,据说是许久以前就有嫌隙隔阂,只不过大家都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再怎么都不能弱了气势。
“珠大嫂子和琏二嫂子拼酒?”冯紫英越发惊奇,很是遗憾自己没能去现场感受一番这一干姑娘妇人们的各种斗气较劲儿。
连香菱都看出了李纨和王熙凤之间的不睦,也不知道二人原本看起来都还惺惺相惜的模样,怎么转过背来,却成了针尖对麦芒的冤家对头了?
“是啊,司棋和莺儿也是闹得不可开交,以前也没觉得司棋这么厉害,不知道怎么就和莺儿之间不对付起来了,……”
香菱略微知晓一二,但是她以为是司棋嫉妒因莺儿跟着小姐现在总算是有了一个归宿,却未曾想到背后却还有迎春的纠葛。
本身就很兴奋,加之又喝了几杯酒,而丈夫的关心又让宝钗和宝琴都是颇为安心,就这样,二女便在宝钗屋里床上并枕而眠,只是脱掉了绣袄,内里里衣都没解掉便沉沉睡去。
这一双娇艳无比的俏靥,在微微酒意和红晕的加持下,呈现出一份惊心动魄的娇艳,好一对并蒂莲!
若非是时间环境都不合适,冯紫英真的有点儿想要就地翻身上马,来一场枪挑二女的酣畅淋漓大战,即便是如此,冯紫英也是恋恋不舍地在这床畔流连许久,方才咬着牙离开。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四节 早行人
傅试早早就到了荣国府。
在确认冯紫英会到府造访并赴宴之后,傅试就兴奋起来。
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必须要抓住。
这几年的顺天府通判生涯让他很是长了一番见识,原来他是上林苑监的右监丞,后靠熬资历熬到了右监副,算是出头了,一个正六品官员。
但上林苑监的活儿实在是太清贫悠闲了,主要就是为皇家种植养殖草木、蔬果和牲畜家禽,一句话,就是为皇家,主要是宫中提供各种日常所需,这个活儿若是放在现代,也就是某某研究所的意思,但是在这个时代,那就是安排一些清闲人来拿份闲俸。
傅试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又通过王子腾搭线,费了不少银子,才算是从上林苑监跳到了顺天府通判这个位置上,可谓鱼跃龙门,虽然同为正六品官员,但是顺天府五通判那可是赫赫有名的权重位显,各自执掌一块事务,便是府里各州县的知县知州们都要尊重几分。
只不过几年干下来,傅试也承认囊中丰厚了不少,但是在吴道南出任府尹之后,政务却几乎荒怠了下来,大家都知道朝廷对顺天府状况很不满意,几乎年年的考核都不佳。
不出所料,三年一度的“大计”,顺天府又大周整体“大计”中排位靠后,若不是吴道南有强有力的靠山和背景,换了别人,早就解职了。
但吴道南能继续当他的府尹,其他人心里却苦啊。
除了个别年老体衰几近致仕的官员外,顺天府府衙中其他官员,包括诸州县的官员心情都极度郁闷。
可谓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府尹低能,拖累整个顺天府的官员群体。
你吴道南文才再好,诗赋誉满天下,那都是你个人的事情,和顺天府的一干官员们有何关系?
吏部会因为你顺天府尹的诗文经义出众,就对你下边通判或者知县的政绩考核放一马,或者上调一个等级?
包括傅试在内都是其中受害者,他才三十五六,好不容易从上林苑监奔到顺天府,就是要好生大干一番,争取在仕途上有所出息,没想到却遇上了吴道南这样一个府尹,这三四年光景就耽误了过去,这如何不让傅试心急如焚。
但他又没法跳出顺天府,一来顺天府通判这个位置委实难得,二来他也没有资格再奢望其他,所以现在唯一希望就是看看朝廷能不能调整顺天府尹。
没想到虽然府尹为调整,但是府丞却来了一个明星人物,而且关键是这个明星人物自己居然也能勉强拉得上关系。
自己的恩主可算是和小冯修撰是姻亲,他的二房三房嫡妻都是贾公的内甥女和外甥女,这也算是很亲近的关系了。
若是能得到这位小冯修撰的赏识,那就是天大的机会。
凭着小冯修撰这几年在朝中的影响力,加上他的座师是齐阁老和商部尚书,还有一位恩主是都察院二号人物右都御史,现任吏部左侍郎柴恪也是对其青眼有加,皇上更是对其极为看重,否则朝廷也不可能让他二十之龄出任顺天府丞这个四品大员。
可以说他如果在顺天府做出一番成绩来,那朝廷铁定是无法忽视的,他要推荐哪位官员,吏部肯定也要郑重对待。
正因为如此,傅试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抱上这根粗腿,他和小冯修撰拉不上关系,但是贾公却是和小冯修撰关系匪浅,而且小冯修撰初来乍到,肯定也需要信得过的得力手下,自己抢先投效,站队也得要站在前面,才能博得最大的回报。
傅试也知道冯紫英一到顺天府的消息传开,肯定有无数人已经盯上了这位红得发紫的小冯修撰,也会有无数和自己一样存着这等心思的官员伺机待发。
不过据说小冯修撰这两日里除了拜会几位大佬外,在家中见客并不算多,而且绝大部分都是其原来的同年同学,几乎没有怎么见外人,顺天府这边肯定有人投贴,但是小冯修撰应该都没有见。
这也让傅试有些小确幸。
小冯修撰家的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登的,他本人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而荣国府这条线却殊为难得了。
见傅试有些坐卧不安的模样,贾政心中也是唏嘘感慨。
自己这位的门生一度是自己最得意骄傲的,三十出头就是正六品了,现在更是位高权重的顺天府通判,虽然品轶比自己这个五品员外郎低一些,但是谁都知道其手中实权却不是自己这个员外郎能比的。
去年傅试也在城中购下一座大宅,将其老母和尚未出嫁妹妹都搬到了京师城中,颇为孝顺,所以贾政也很看好对方,对方也颇知上进。
只是没想到现在傅试为了求得见紫英一面,居然早早就来到府上等候,弄得原本还觉得要保持平常心的贾政心境都有些躁动不安起来了。
“秋生,至于么?紫英是个很和蔼的人,你也不是没见过,……”贾政宽慰傅试。
“老大人,情况不一样了啊,以前我的确见过小冯修撰,但那时候他还只是书院学生,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刚过秋闱,我也不过是上林苑监的闲人,现在学生是通判,算是冯大人的直接下属,他对学生的观感,直接决定着学生日后的仕途前程啊。”
傅试这番话也算是由衷之言,贾政却有些不能理解,“紫英上边不是还有府尹么?论理,府尹才是决定秋生你仕途命运的吧?”
“若是按照常理的确是如此,但是吴府尹这个人不喜俗务,不好政务,专事文事,所以朝廷才会让小冯修撰来出任府丞,下边人其实都明白这就是朝廷很隐晦的一个对顺天府政务不满意的动作,日后顺天府公务如何,还得要看小冯修撰的表现了,咱们这些下边人就更要小心伺候,摸清楚小冯修撰的喜好了。”
傅试的话让贾政有些不喜,这话语里好像是要投其所好,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这成何体统?
但贾政虽然不喜,也能理解傅试的心态,主官的喜好你都不了解,下一步做事情如何能踩在点子上?
叹了一口气,贾政捋了捋须,“秋生,紫英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朝廷既然安排他到顺天府丞这个职位上,自然也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顺天府这几年表现不佳,那么肯定要做一些事情来扭转局面,你的才干我是知晓的,我也会如实向紫英举荐,他来了之后,你也可以多和他介绍一下当下顺天府的情形,通过谈话展示自己,……”
傅试同样听明白了贾政话语里的意思,也叹了一口气:“老大人,学生明白您的想法,但您了解的冯大人可能是几年前的冯大人,在您心目中可能他还是那个子侄辈,但您要知道,您这个子侄辈已经平叛西疆,提出兵推动开海之略,又在翰林院中筹办了《内参》,在永平府任同知一年中更是表现卓越,深得朝中诸公的好评和认可,连皇上也都赞不绝口,否则他怎么可能出任顺天府丞这一要职?”
贾政愣怔,似乎有些不明白傅试的意思。
“老大人,他已经不是几年前来往于府上那个少年郎了,或许这几年他都一直很尊敬礼貌地拜会您,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会这样对待其他人,相反,他这么些年的表现已经足以为其赢得下属、同僚和上司的尊重了。”
傅试进一步阐明自己的意思,“如果谁还觉得他年轻可欺,或者不把他放在心上,那才是要犯大错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比吴府尹更让顺天府的官员们敬畏和看重。”
贾政抿了抿嘴,似乎嘴里有些苦涩,但又有些释然。
这才是真正的冯紫英,也才是成长起来的冯紫英,以前的种种不过是他尚未成熟的表现,而且他对荣国府,对贾家的善意和亲近,并非意味着他对别人别家也会如此。
“秋生,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贾政振作了一下精神,“你也需要好好抓住这样一个机会,我会尽我之力替你说一说,……”
“多谢老大人。”傅试真心诚意的一揖,“学生但求能有这样一个机会能单独与小冯修撰小坐,说一说自家手里的事务,求得小冯修撰的认可,便心满意足了。”
贾政点点头。
这是应有之意。
冯紫英也不可能听凭自己说几句就能推心置腹,还得要看傅试自己的表现,但贾政知道傅试算是能干的,否则也不能在通判位置上坐稳几年。
关键如他所言,所作所为,要符合上司主官的口味,这才能事半功倍,否则就是事倍功半。
二人正说间,却听李十儿来通报,那齐国公家的陈瑞武已经到了。
贾政皱起眉头,这陈瑞武之前也说要见冯紫英,但是贾政肯定要优先考虑自己门生,所以陈瑞武的事儿他是推到了午后说看紫英有无空,没想到对方却是这般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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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五节 荣国府等于别宅?
和傅试的谈话还算有些意思,但是和陈瑞武就没有太多共同语言了。
陈瑞武来的目的还是为了陈瑞师。
陈瑞师在三屯营一战中沦为俘虏,虽然现在已经被赎回,但是遭遇这样的事情,可谓颜面尽失。
而且更关键的是对齐国公一脉来说,陈瑞师所处的京营职位已经算是一个相当紧要的职位了,可现在却一下子被褫夺不说,甚至日后可能还要被三法司追究责任,这对于陈家来说,简直就是难以承受的打击。
就连陈瑞文都对此十分紧张,也是因为冯紫英刚刚回京,而且还是在荣国府这边赴宴,是在不好意思抹下脸来拜会,才会这样不顾礼节的让自己兄弟来见面。
对于陈瑞武略带讨好和恳求的言语,冯紫英没有太多反应。
哪怕是贾政在一旁帮着缓颊和说和,冯紫英也没有给任何明确的答复,只说这等事情他作为地方官员难以干预插手,至于说帮忙说情云云,冯紫英也只说如果有合适机会,会考虑进言。
这一点冯紫英倒也没有推。
涉及到这么多武勋出身的官员赎回,几乎都是走了贾赦、王熙凤、贾瑞贾蓉的这条门道,这也算是替皇上分摊压力,若是这个时候人家找上门来,干预插手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通过进言提出一些建议,这却是可以的。
这不针对各人,而是针对整个武勋群体,冯紫英不认为将整个武勋群体的怨气引向朝廷或者皇帝是明智的,给予一定的舒缓余地,或者说台阶出路,都很有必要,否则就要面临这些武勋都要变成敌视朝廷的一方了。
陈瑞武离开的时候,既有些不太满意,但是却也保留了几分希望。
冯紫英承诺要帮忙回缓颊,但是却不会干预都察院等三法司的查案,这意味着他只会从政策层面谏言,而非针对具体个人发表意见,但这总算是有人帮忙说话了,也让武勋们都看到了一丝希望。
若是按照最初回来时得到的消息,这些被赎回的武将们都是要被褫夺官职官身,甚至问罪下狱的,现在起码避免了去大狱里去蹲着这种危险了。
看着冯紫英有些不太满意和略显烦恼的表情,贾政也有些尴尬,若非自己的引见,估计冯紫英是不会见二人的,起码不会见陈瑞武。
在见傅试时,冯紫英情绪还算正常,但是见到陈瑞武时就显然不太高兴了。
当然,既然见了面也不可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冯紫英还是保持了基本礼仪,但是却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但贾政感觉到,即便如此,那陈瑞武似乎也还觉得颇有所得的模样,不说十分满意,但也还是愉悦地离开了。
这以至于让贾政都忍不住三思。
什么时候像齐国公一脉嫡支子弟见冯紫英都需要如此低三下气了?
知道陈瑞武可是齐国公家主陈瑞文嫡亲弟弟,算是冯紫英父辈,在京师城武勋群体中亦是有些名望的,但在冯紫英面前却是如此谨小慎微,深怕说错了话触怒了冯紫英。
而冯紫英也表现的十分淡然自若,丝毫没有什么不适,甚至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
“紫英,愚叔今日做得差了,给你添麻烦了。”贾政脸上有一抹赧色,“齐国公和我们贾家也有些交情和渊源,愚叔推辞了几次,可对方一再坚持恳求,所以愚叔……”
“二弟,不是我说你,紫英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说像秋生这样的,你帮一把还可以,毕竟日后紫英手底下也还需要能做事儿的人,但像陈家,平素在咱们面前趾高气扬,觉得这四王八公里边,就他们陈家和镇国公牛家是高人一等的,咱们都要逊色一筹,现在可好,我可是听说那陈瑞师损兵折将,都察院从未放下过,日后可能要被朝廷治罪的,你这带来,让紫英如何处理?”
贾赦坐在一边,一脸不悦。
“赦世伯严重了,那倒也不至于,处置不处置陈瑞师他们那是朝廷诸公的事情,他能被赎回来,朝廷还是高兴的,武勋也是朝廷的荣誉嘛。”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至于朝廷如果要征求我的意见,我会如实陈述我自己的观点,也不会受外界的影响,一切要以维护朝廷威信和颜面出发。”
见冯紫英替自己缓颊,贾政心中也更是感激,越发觉得这样一个女婿失去了实在太可惜了。
只是……,哎……
“紫英,你也不必太过于在意陈家,他们现在也不过是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外表装得光鲜罢了。”贾赦完全意识不到这番话其实更像是说贾家,大放厥词:“陈瑞师丧师失地,京营现在动荡不安,朝廷很不满意,岂能不严惩?紫英你若是随意去介入,岂不是自寻烦恼?”
冯紫英完全不明白贾赦的想法,这武勋群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四王八公十二侯更是如此,但是在贾赦眼中陈家似乎比贾家更光鲜就成了原罪,就该被打倒,他只会幸灾乐祸,完全忘了唇亡齿寒的故事。
不过他也无意提醒贾赦什么,贾家现在情形就像是一亮破船日益下沉,能不能捞上几根船板铁钉,也就看自己愿不愿意伸手了,嗯,当然姑娘们不在其中。
“赦世伯说得是,小侄会仔细斟酌。”冯紫英随口敷衍。
“嗯,紫英,秋生这边你尽可放心,愚叔对他还是有些信心的,……”贾政也不愿意因为陈家的事情和自己兄长闹得不愉快,岔开话题:“秋生在顺天府通判位置上已经几年,对情况十分熟悉,你方才也和他谈过了,印象应该不差才是,尽管大胆使用,若是有机会,也可以提携一番,……”
这番话也是贾政能替人说话的极限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耳根子发烧,便是替自己求官都没有这么露骨过,但傅试求到自己门下,自己门生中眼见得就这一人还成器,所以贾政也把老脸豁出去了。
“政世叔放心,若是傅大人有心上进,顺天府自然是有他的用武之地,有世叔与他担保,小侄自然会放心使用,顺天府乃是天下首善之地,朝廷中枢所在,这里只要能做出一分成绩,拿到朝廷里便能成三分,当然若是出了差错,也一样会是如此,小侄看傅大人也是一个谨慎勤勉之人,想必不会让世叔失望,……”
这等官场上的场面话冯紫英也早就游刃有余了,不过他也说了几句实话,只要他傅试愿意效命,做事勤勉,他为何不能提携他?好歹也还有贾政这层渊源在里边,起码忠诚度上总比毫无瓜葛的外人强。
贾政也能听明白其中道理,自己为傅试作保,冯紫英认了,也提了要求,做事,听命,出成绩,那便有戏。
心里舒了一口气,贾政心中一松,也算是对傅试有一个交代了,算来算去自己周围亲眷故旧门生,似乎除了冯紫英之外,就只有傅试一人还算是有出头机会,还有环哥儿……
想到贾环,贾政心里也是复杂,庶子如此,可嫡子却不成器,一时间心乱如麻。
午间的设宴十分浓重,除了贾赦贾政外,也就只有宝玉和贾环作陪,贾兰和贾琮年龄太小了一些,没有资格上座,只能在饭后来见面说话。
……
微醺的感觉真不错,起码冯紫英很舒服,荣国府对自己来说,越来越显得熟悉而亲近,甚至有了一种别宅的感觉。
松软平整的床榻,暖和的被褥,冯紫英躺下的时候就有一种沉沉欲睡的轻松感,一直到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而身旁传来的香气,也让他有一种不想睁眼的冲动。
究竟是谁身上的香气?冯紫英脑袋里有些迷糊混沌,却又不想认真去想,就像这样半梦半醒之间的体味这种感觉。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旁的动静,冯紫英探手一揽,一声轻微的惊叫声,似乎是在刻意压抑,怕惊动外人一般,熟悉无比,冯紫英笑了起来。
“平儿,什么时候来的?”手勾住了对方的腰肢,头趁势就放在了对方的腿上,冯紫英眼睛都懒得睁开,就这样把头枕腿,以脸贴腹,这等亲昵暧昧的姿态让平儿也是坐卧不安,想要挣扎,可是冯紫英的手却又抱住自己的腰肢格外坚决,?一副绝不肯放手的架势。
对于冯紫英眼睛都不睁就能猜出自己,平儿内心也是一阵窃喜,不过表面上依然矜持:“爷请自重一些,莫要让外人看见笑话。”
“嗯,外人看见笑话,那没有外人进来,不就没人笑话了?”冯紫英耍无赖:“那是不是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呢?我们是内人嘛。”
平儿大羞,忍不住挣扎起来,“爷,奴婢来是奉奶奶之命,有事儿要和爷说呢,……”
“天大的事儿也不如此时爷好好睡一觉重要。”冯紫英满不在乎,“爷这顺天府丞可还没有走马上任呢,谁都管不着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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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六节 体面,难题
见冯紫英不肯松手,而且那双手还执着地往自己绣袄衣襟里钻,三五两下就挑开了绣袄衣襟,钻入小衣里,略略有些凉意的手指触及到自己小腹肌肤,慌得平儿忙不迭地蜷身躲让,然后用双手按住冯紫英的魔掌,哀怜求饶。
“爷,饶了奴婢吧,这可是在府里,若是被外人见了,奴婢就只有上吊了。”
“哼,谁这么大胆能逼得爷的女人上吊?”冯紫英冷哼一声,不屑一顾,“便是老祖宗或者两位老爷身边人这个时候撞进来,也只会装瞎子没看见,再说了,谁这个时候会这么不知趣来打扰?不知道是两位老爷宴请爷,爷喝多了需要休息一会儿么?”
冯紫英的狂放霸气让平儿也一阵迷醉。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越来越有像自家奶奶的观感靠近的趋势了。
前几年还觉得贾琏算是自己的希望,只不过二奶奶一直不肯松口,后来盼望若是能给宝玉这样的郎君当妾也是极好的,但随着冯紫英的出现,贾琏在心目中固然低落尘埃,而宝玉更是一下子被打入凡尘。
一个不能替家族遮风挡雨扛起家族重担的嫡子,无视家族面临的窘境,却只知道厮混嬉乐,甚至还要靠外人帮助才能寻个写传奇谋取名声的路子,无疑让她十分不齿。
再看看人家冯家,论家底儿远不及荣国府贾家这么光鲜显赫,但是人家冯老爷能几起几落,被罢职之后还能重新起复,再度官升总督;冯大爷更是一鸣惊人,科考出仕,翰林扬名,最后还能在仕途上有耀眼表现,赢得朝廷和皇上的青睐,这两相对比之下,反差未免太大了。
不但是宝玉,甚至贾家,都和蒸蒸日上的冯家形成了鲜明对比,而冯家之所以能如此迅猛崛起,毫无疑问眼前这位爷是关键人物。
相比之下,宝玉虽然生得一具好皮囊,但是却真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也不知道前几年自己怎么会有那等想法,想想平儿都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明面上见了宝玉一样会是温言笑语,和蔼可亲,但内心的观感早就大变了。
“爷,话是这么说,可被人看见,人家心里也会暗自嘀咕……”平儿拗不过对方的魔掌,只能任由对方手掌在自己温润的小腹上游移,甚至有点儿要像系在裤腰上的汗巾子进袭的感觉,只能紧紧夹住双腿,心中怦怦猛跳。
“呵呵,暗自嘀咕?他们也就只能暗自嘀咕而已,甚至表面上还得要陪着笑脸不是?”冯紫英借着几分酒意,更加放肆:“再说了,爷也没干个啥,你家奶奶都和离了,你不也算是自由身,……”
“爷,奴婢可不算自由身,奴婢是跟着奶奶过来的,现在算是王家人,……”平儿赶紧解释:“奶奶今儿个叫奴婢来也就是想要看看爷什么时候有空,奶奶也需要考虑下一步的事情了。”
冯紫英的手在平儿的小腹上停住了,既没有向上攀登,也没有向下探索,而是琢磨着这桩事儿。
王熙凤现在可能也是到了需要考虑后续问题的时候了,贾琏在信中也提到了他今年年底之前肯定会回来一趟,王熙凤若是不想面临那种尴尬而带有屈辱性质的场面,那最好还是另寻出路。
但要离开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王熙凤是最看重面子的,要离开也要高傲地昂着头离开,甚至要给贾家这边的人看一看,她王熙凤离开贾家之后,一样可以过得很滋润光鲜,甚至比在贾家更好。
这却不是一件简单事儿,而自己似乎恰恰在这桩事儿上“责无旁贷”,谁让自己管不住下半身贪恋那一口而大包大揽地承诺呢?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有些头疼。
王熙凤离开,不仅仅是要一座豪宅或者一群仆从那么简单,她要的身份地位,或者说权力和尊重,这一点冯紫英看得很清楚,所以一时爽之后却要背负起这样一个“担子”,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骑烈马一时爽,管不住裤腰带就要付出代价了。
这不是给几万两银子就能解决的事情,以王熙凤的性子,若是不满足她足够的愿望,自己便是休想再沾她身子的,可自己实在是舍不得这一口啊,想到王熙凤那妖娆丰润的身子,冯紫英就不得心旌动摇身子发硬。
“那凤姐儿要走,除了你,还有多少人跟着她走?”冯紫英需要盘算一下,看看王熙凤的人缘关系。
“除了奴婢,小红、丰儿、善姐都要跟着走的,还有王信、来旺和来喜,他们都是跟着奶奶过来的,肯定都不会留下,另外住儿也表露出愿意跟着奶奶走的意思,……”
平儿小心地道。
“哦?住儿是贾家这边的小子吧?原来跟着琏二哥的?”冯紫英对贾琏身边几个小厮都有印象,这住儿相貌平平,也没有隆儿、昭儿等那等巧嘴利舌,所以不怎么得贾琏喜欢,没想到却成了王熙凤的拥趸。
看来这凤姐儿还是有些手段,居然能把贾家的人给拉了过来,再联想到连林红玉都主动投效凤姐儿了,也足以说明王熙凤并非“弱者”嘛。
“嗯,琏二爷去扬州,他没跟着去,而是表示愿意留下来跟着奶奶,所以后来奶奶也问了他,他也说他在贾家这边没啥亲戚,本来就是小时候买进来的小子,愿意跟着奶奶走,……”平儿解释道。
“唔,就这么多人?”算一算也不过一二十人,真要出去,可比在荣国府里边寒酸多了,冯紫英还真不知道王熙凤是否接受得了这种落差感,“平儿,你和凤姐儿可要想明白了,真要出去,日子可没有荣国府这里边那么轻松安闲了,许多事情都得要自个儿去面对了。”
“爷,都这么久了,您和奶奶都这样了,她的性子您难道还不知道?”平儿轻轻叹了一口气,身子有些发紧,声音也开始发颤,竭力想要让自己思绪回到正事儿上来。
她感觉原本已经停了下来的男人魔掌又在不安分的游移,想要制止,但是却又不得劲儿,扭动了一下腰肢,内心深处的痒意不断在积蓄蔓延膨胀。
这等场合下是断断不能的,所以她只能强压住内心的羞怯,不让对方去解自己汗巾子,免得真要趁势往下,那就真的要出事儿了,至于其他方向,比如向上钻过肚兜攀登,那也只有由着他了,反正自己这身子迟早也是他的。
“她是个要强的性子,接受不了周围的人那种眼光,更接受不了自家离了荣国府就要落难的情形,所以才会这般着紧,爷您也要体谅奶奶的心境,……”
不得不说“忠”这个字用在平儿身上太准确了,她不但是忠,还不是那种愚忠,而是会主动替自家主子考虑周全,寻求最好的解决方略,尽力而不失原则的去维护自家主子利益。
王熙凤这个人缺陷不少,但是却是把平儿这个人抓牢了,才能得有今日的情形,否则她在荣国府的处境只怕还要差许多。
“平儿,你也知道我回京师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十分忙碌,就算是能抽出时间来和凤姐儿见面,只怕也是倏来倏去,逗留不了多久时间,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理解了,凤姐儿是想要离开荣国府,离开贾家之后依然保持一份体面的生活,一份不逊于现有状态的身份地位,而不仅仅只是吃穿不愁,生活优裕,是么?”
一语中的,平儿连连点头,“嗯”了一声,甚至连身畔男人攀上了自己作为女儿家最珍贵的凶器都觉得没那么重要了,只是蜷缩着身子依偎在冯紫英的怀抱中。
“这可不容易啊。”冯紫英下颌靠在平儿脑后的发髻上,嗅着那份幽香,“银子不是问题,但想要赢得别人的尊重和认可,乃至羡慕,凤姐儿还真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啊。”
“对别人来说是难题,但是对爷来说却不算什么,对么?”平儿强忍住全身的酥麻痒,双手紧握,几乎要捏出汗来了,喘息着道:“奶奶对爷都这般了,爷帮她一把好么?”
若是换了冯紫英在永平府,对于王熙凤的这个愿望,或许也能做到,但是的确会麻烦复杂许多,而且还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解,但是现在冯紫英要出任顺天府丞了,手中的资源比起在府来丰裕何止十倍,操作起来就肯定要简便许多了。
一边感慨着这个时代道德规则对男人的宽容和放纵,一边肆无忌惮的享受着怀中丽人颤栗紧绷的身体带来的美好感受,冯紫英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拒绝,“我知道了,终归你们主仆俩是爷的命中克星,我若是办不到,岂非要让你们主仆俩失望?我在你们心目中的印象不是要大打折扣,不过我既然答应了,那今日平儿可要遂我的愿……”
“啊?!爷,奴婢迟早是您的,但现在却是……”平儿又羞又喜又怕,给冯紫英的感觉却是欲迎还拒,内心欲焰狂炽。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七节 先来后到
司棋老远看着门上鬼头鬼脑四处张望的宝祥的那副神色,便知道不对劲儿,忍不住银牙咬碎。
又不知道是个不要脸的小蹄子抢了先?!
绝不可能是哪位姑娘。
若是林姑娘或者三姑娘、云姑娘这些人,宝祥绝对不会这般鬼祟,大不了就在门上优哉游哉的抄手站着,便是自己过去,他也不过是打个招呼,自己也就会明白里边有客人,但这副德行,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自打传出冯大爷要入京当顺天府丞之后,这荣国府里边便是议论得沸反盈天,姑娘们还矜持一些,但是下边下人那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了。
一干仆役婆子们固然是唏嘘感叹,都说冯大爷小时候来府里时便看出了他不是凡人,文曲星下凡,双耳垂肩,目泛紫光,身具异象云云,……
而丫鬟们则更是对已经明确开过脸的金钏儿、香菱等丫头是艳羡无比,一个赛一个的翻弄着嘴皮子鼓噪,恨不能自家也早早脱个精光躺倒冯大爷床上,睡一个一辈子安稳富贵出来。
现在连老爷们都对冯大爷出任顺天府丞无比期盼。
那位傅老爷据说是二老爷最得意门生,当了顺天府的通判,以往也就是一两个月来上一回,府里上下都是格外尊重,但是就在这短短几天时间里,那位傅老爷已经来了好几回了,听说就是希望二老爷能帮他引见冯大爷,日后也好能有一个更好的前程。
正因为如此,冯大爷这几天里已经成为每日下人茶余饭后绕不开去的话题,金钏儿玉钏儿姊妹和香菱乃至晴雯也成了大家话语里提得最多的几个。
尤其是晴雯更成为许多下人感慨的对象,觉得她真的是运气好的不能再好了,在府里被点给宝二爷,结果被撵了出去,不知道怎么却又混到了沈家那边儿去了,结果阴差阳错还成了侍候冯大爷的人,这上辈子不知道是积了多少德才能赶上这样一场大富贵。
这里边不可避免就有着不少丫鬟们存着某些心思,今日冯大爷来府上,便有不少丫头们在荣禧堂那边探头探脑,后来老爷们设宴款待冯大爷,冯大爷喝了酒被送到客房这边休息,更有人心思浮动,司棋就是担心会有一些人要打主意。
之前她就来了一趟,结果看见是二老爷的长随李十儿和那宝祥在门口守着说话,所以才放心了一些先回去了,没想到这一个时辰不到倒回来,李十儿不在了,却成了这般局面。
司棋气呼呼地走过去,还没等她开口,宝祥已经忙不迭地迎了出来,声音却压得很小:“司琪姐姐,您来了?”
一看瑞祥那模样就是要挡驾的架势,司棋更是气恼,但也知道自己现在闹起来也只是为难宝祥,没准儿还让冯大爷尴尬,只能恨恨地咬牙切齿压低声音道:“是哪个不要脸的小蹄子这般不知羞?”
宝祥吓了一跳,还以为司棋知晓了一些什么,但看司棋那模样又不像是知道了平儿姐姐过来了,这让他如何回答?
“司棋姐姐,我……”宝祥呐呐不敢回应。
“说!是哪个不知廉耻的小娼妇?”司棋恶狠狠地盯着宝祥,“你要不说,我就闯进去了,届时可别怪你家主子下来收拾你!”
为什么是收拾我而不是收拾你?宝祥欲哭无泪,明明是你要去坏人好事,怎么却成了我这个守门儿的罪过?
“司棋姐姐,别,别这样,您这不是为难我么?”宝祥哭丧着脸,“都是府里的人,您让我怎么说?总的有个先来后到吧?”
司棋脸颊一阵滚烫,差点儿就要去扭宝祥耳朵了,也幸好马上意识到这可是冯家的奴仆,不是荣国府的小厮,否则她真要好好教训对方一顿。
什么先来后到,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真以为自己是和那些不要脸的货色一样?
见宝祥只是求饶,却不肯回答,司棋急得真想跺脚,但是又怕惊动里边儿,她也不知道里边究竟是谁,心念急转,迅速在府里边儿有这个胆量和资格进冯大爷屋里却又还能让宝祥守门且守口如瓶的“小蹄子”是谁。
首当其冲恐怕是鸳鸯,冯大爷和鸳鸯关系有些古怪,司棋早就有所觉察,但却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究竟到了什么程度,照理说以鸳鸯品性,不至于如此自轻自贱才是。
其次可疑的就是紫鹃了,紫鹃是林姑娘的贴身丫鬟,日后肯定是要当通房丫鬟的,所以来这里是最有可能最正常的,但宝祥的神色又让人起疑,林姑娘总不至于因为自己热孝在身,就先让紫鹃来侍候冯大爷吧?这也太颠覆司棋对林黛玉的认知了。
再次就是平儿了,司棋也觉察到平儿和冯大爷似乎有点儿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但是理由和鸳鸯一样,平儿的品性司棋也是知晓的,不应该这般才是。
还有谁?
侍书?翠缕?小红?又或者是怡红院里的某一位?
侍书和翠缕可能性很小,这俩丫头一个侍候三姑娘,一个侍候云姑娘,以两位的姑娘的性子和两个丫头的为人,不太可能。
倒是那林红玉这几个月很是活跃,琏二奶奶现在经常把她派出来做原来平儿做的事情,让这丫头很是风光,司棋以前对这丫头不太了解,但是感觉这丫头现在好像也是个颇有心计的,不是善茬儿,这么一琢磨,还真的觉得有此可能。
至于说怡红院那帮以袭人为首的小娼妇,也不是不可能。
攀高枝儿心态谁都有,袭人到还不至于,但是像紫绡、绮霰、媚人那几个,还真不好说。
现在宝二爷在府里很不得意,连环三爷似乎都能压住宝二爷一头了,没准儿这些小蹄子就起了别样心思,赶上冯大爷这样一个好机会,说不定就有人晕了头想要来搏一把呢?
“哼,既然敢作,还怕别人知晓?”司棋狂怒,她是为自家小姐而来,却没想到府里边还真有不知廉耻的小娼妇来抢先了,她倒是要看看究竟是哪一个这么胆大脸厚,她要撕了对方。
司棋这一句有意提高音调的话一下子把屋里已经陷入天雷勾地火边缘的男女惊醒了过来。
眼见得自己裤腰上的汗巾子半解,露出半边丰臀,绣袄衣襟也是掀开一大片,腰上鱼白肌肤裸露大半,平儿被冯紫英迷昏了头的理智陡然间恢复过来,听得是司棋的声音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若是被这莽司棋给撞上了,日后还不知道要被这丫头一辈子给压得抬不起头来?
一边提着裤腰汗巾子,一边几乎要哭出声来,平儿四处找寻合适的藏身地点,却见这屋里除了一张拔步床外并无其他遮掩的东西,这要纵身跳窗,可窗外就是院子,并无后路。
“爷,怎么办?”
见平儿惶急欲哭的模样,冯紫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印象中平儿和司棋关系很不错啊,就算是被逮住了,那又如何?
“是司棋,怎么了?”冯紫英讶然,平儿不是也见到过自己和司棋的主子迎春亲密么?也没见又怎样,怎么这时候平儿却这般惶急不堪?
“爷,不能让司棋发现,否则司棋这大嘴巴肯定要说出去,奴婢这点儿名声倒也罢了,难免会让人猜测到奶奶那里去,到时候就麻烦了。”平儿一边收拾衣衫,一边儿起身。
冯紫英还没想到这一出,但是王熙凤在没离开荣国府之前的确还是不宜暴露或者惹人怀疑,而且司棋这丫头性子鲁莽,真要让她见到自己和平儿这般,传出去难免不让人生疑,平儿可是王熙凤贴身丫鬟,连贾琏都没能偷到手,若是和自己好了,王熙凤名声肯定要受影响。
略一思索,冯紫英听见屋外司棋气哼哼的脚步声,显然是宝祥阻拦不住,要闯进来了,来不及多想,便示意平儿躲在床后去。
这床只有一副罗帐,并无其他遮掩,如何阻挡得住?但此时平儿也是慌不择路,只能按照冯紫英的示意躲到床后,只盼着冯紫英能喝退司棋,或者遮拦住司棋,不让她察看床后了。
说时迟,那时快,司棋已经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一门心思要想把这个想要攀高枝儿的小娼妇给揪出来,却见冯紫英斜靠在床前,看着自己,心里没来由的一慌。
“司棋,你好大胆!这么没规矩,荣国府和二妹妹就这么教你当丫头的么?”
司棋是个莽性子,虽然有些怵冯紫英,但是看到床背后明显有一个女子背影,愤怒之下更是不管不顾,“冯大爷,你对得起人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不要脸的小娼妇,竟然敢趁着这个时候来攀高枝儿,也不买二两线纺一纺——这荣国府容得下这种下流胚子么?”
冯紫英和床后的平儿都立即就明白司棋这丫头为什么这么暴怒了,原来是以为府里哪个想要攀高枝儿的丫头来搏一把了,心里稍微宽解了些,只是这面前的“危局”却还没解决。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八节 挡枪
“司棋,你这话可说得可笑了,爷对不起谁了?”冯紫英好整以暇的整理了一下衣衫,不紧不慢地道:“你来说说看,嗯,爷怎么了?”
司棋一时间为之语塞。
床背后那小娼妇也不知道是谁,她如何敢说对不起自家姑娘?现在府里边儿传的都是老爷要把姑娘许给孙家,若是从嘴里传出去姑娘和冯大爷有些不清不楚,这不是毁了姑娘的名声么?
现在自己这么突兀地闯进来,那床后的小娼妇也不过是以为自己和冯大爷有什么私情,便是传出去她司棋也不怕,所以她才会这般气盛。
银牙咬碎,司棋双手叉腰,恶狠狠地盯着那床后明显还在整理衣衫的女子,觉得有些眼熟,但是那绫罗帐却不甚透明,只能看个大概身形,却无法看清楚底细,也不知道这是哪个不知羞的如此大胆?
想到这里,司棋怒火上涌,一探身便欲转到床后去看究竟是谁,这却把冯紫英吓了一跳,没想到这莽司棋在自己面前依然敢这般放肆,赶紧站起身来,伸手拦住:“司棋,你好没规矩,爷屋里有什么人,你还能管得到?”
“爷看上了谁,要和谁好,奴婢自然没有权力过问,但是奴婢就想看看是哪房的丫头这么不要脸……”
司棋别看身形丰壮,但却是恁地灵活,一扭腰就躲过了冯紫英的阻拦,倏地一下就要往床后边钻去,慌得衣衫襟扣尚未系好的冯紫英赶紧上前一把抱住司棋,然后狠狠将其揽在怀中,这才启口道:“快走!”
平儿从床后悄悄遮住半边脸探出头来,见冯紫英一只手把司棋按在怀里,一只手用广袖遮住了司棋的脸,让其无法动弹之余也看不到外边儿,这才猛地钻了出来,一溜烟儿就往外跑。
司棋也是猝不及防被冯紫英抱在怀中,脑袋发懵,一时间身体僵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是却听得冯紫英一句“快走”之后,一阵细碎脚步声从床后传出来,便往外边儿走,心中大急:“小娼妇,往哪里跑?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
司棋这猛地一挣扎,险些从冯紫英手臂里挣出来,而一只手也趁势把遮盖在她脸上的广袖掀开,挣扎着探头就要看溜出去的究竟是谁。
此时平儿刚刚来得及一只脚踏出门槛,以二女的熟悉程度,司棋只要瞥一眼平儿的背影,便能立即辨认出来,冯紫英情急之下,猛然用手捏住司棋的下颌,轻轻一扳,便将司棋的脸庞拨了过来,四目相对。
看着被自己抱在怀中的司棋脸上混合着惊慌、不适和懊恼的神色,还有几分怒意和羞涩,红润的脸庞上一双杏核眼圆睁,柳眉倒竖,虽然比起晴雯、金钏儿这些丫头的姿容略有不及,但是依然是一等一的美人,尤其是那副大胆挑衅和羞恼交织在一起的目光都给了冯紫英一番别样感觉。
再加上顶在自己胸前那对饱满丰挺的胸房格外紧实,绝对是实打实的真材实料,先前被平儿勾起来的情火顿时又炽燃起来。
司棋也觉察到了抱着自己这位爷目光和身体的变化,下意识的感觉到了危险,惊慌地就想挣脱开来,却被冯紫英一双铁臂牢牢勒住,哪里挣得脱?
司棋这一挣反而让冯紫英原本还有些迟疑的心思更盛,恰遇宝祥见平儿一路小跑离开,赶紧蹑手蹑脚进来禀报,却见又一位已经被爷揽在怀中,正欲行好事,赶紧一缩头便退出门去顺带掩门。
冯紫英给了宝祥一个眼色,宝祥心领神会掩门之余也是慨叹不已,爷的精力可真是旺盛,方才才摆平了平儿姑娘,看样子这边又要把司棋姑娘折腾个够才会罢休。
见宝祥把门掩上,冯紫英这才一退步坐回到床榻上,只见怀中这丫头气喘吁吁,杏眸迷离,红唇似火,急剧起伏的胸房似乎都膨胀了几分,却被自己灼灼目光刺得全身柔若无骨,几欲瘫倒在自己怀中。
被冯紫英一抱上床,司棋心中顿时更为惊慌,挣扎越发厉害,但此时的冯紫英哪里还能容她逃脱,你把平儿给自己惊走了,那现在你就得自己来顶上。
冯紫英双臂合围,牢牢锁住对方的腰背,两人脸贴着脸,……
眼见得那张充满魅力的脸和灼人的目光渐渐靠近,司棋只觉得自己气都喘不过来了,全身更是紧张得僵硬如一块石头,一直到那张嘴压上自己的嘴唇,才如同天雷击顶,轰然将她心中一切思维心境彻底粉碎,完全迷失在一片茫然无措中,……
感受到自己怀中身下这个丫头僵滞的身体,冯紫英心中暗笑。
别看这丫头表面上莽得紧,说话也是大大咧咧肆无忌惮,其实纯粹就是一个雏儿,自己不过是低头亲吻一下,便立即让这从未有过此等经历的丫头丧失了反抗能力,茫茫然不知所措,一副任凭自己为所欲为的模样,简直是天赐良机了。
随手拉下鲛纱帐,冯紫英探手深入,在司棋吚吚呜呜的挣扎下,这更刺激了冯紫英内心的某些欲望,早就想感受一下这丫头的某一处是不是可以和尤二尤三乃至王熙凤比肩,这一把抓下去,果然……
司棋昏昏沉沉,她只感觉到自己完全丧失了抵抗力,肚兜滑落,汗巾解开,里裤半褪,一直到那个男人伏身上来那一刻,她才从猛然惊醒过来,不过这等时候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明显有些晚了。
“爷,你可不能负了我家姑娘,……”此时的司棋还在喘息着为自己主子争取,……
“放心吧,二妹妹和你,爷都记着呢,……”冯紫英也有些感慨司棋这丫头还是真够忠心了,但是这很显然和《红楼梦》书中还是有些不一样。
他印象中司棋似乎还有一个表哥还是表弟,好像姓潘叫潘又安,似乎和司棋有点儿青梅竹马的意思,后来两人慢慢便幽会才会引来绣春囊之事后的检搜大观园。
后来查出不少端倪来,大家都怀疑这绣春囊是潘又安和司棋的私会物件,这在《红楼梦》书中也是一桩悬案,究竟那绣春囊是谁的,众说不一,没有定案。
不过现在的司棋似乎还没有和她那位表弟有这层瓜葛似的,或许是时间线还有些提前,在拖上一年半载,兴许那位潘又安就真的可能和司棋有些纠葛了。
……
伴随着拔步床上鲛纱帐一摇三晃,嗬嗬呼痛声后更多的还是不可名状的呢喃细语,……
醉透香浓斗帐,灯深月浅回廊。……
看着司棋蹩着脚迈着踉跄步伐离开的背影,神清气爽的冯紫英忍不住咧嘴一笑,看了看这条原本是司棋系裤子用的葱绿汗巾上的桃红点点,冯紫英欣然藏入怀中。
只不过自己的汗巾子给了司棋系裤带,自己的裤子就有些尴尬了,目光在屋里搜寻了一阵,居然还真找不到。
回味先前挞伐恣意的快活,冯紫英忍不住握了握手。
还真的是没法一手掌握,比起二尤和王熙凤不遑多让,要知道二尤可是胡女血统,而王熙凤更是生过孩子的少妇,但司棋这丫头居然能与她们媲美,难怪在《红楼梦》书中都能得一“丰壮”形容。
不过虽然得了一番快活,冯紫英内心也还是有些忐忑的,虽然和宝祥使了眼色,但是万一这黛玉或者探春的丫头来访,也不知道宝祥应付得了不,所以难免在对司棋也就有点儿急于求成动作过大了,好在司棋倒也能承受得起。
日后这等事情还真不能随便兴起就不可收拾了,真要被黛玉或者探春她们碰上觉察出点儿什么来,虽然不至于影响什么,但是自己印象肯定就要蒙尘不说,连带着她们对司棋或者平儿这些丫头都要产生轻视鄙屑的态度。
“宝祥!”
“爷,……”小步跑进来,宝祥瞅了一眼自家爷的模样,看不出多少端倪来,但是看那床后乱成一团的被褥,宝祥就知道战况激烈。
“这期间没有别人来吧?”冯紫英端起一口早就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宝祥低垂着眼睑:“回爷,没有人来,小的也把门掩上了,若是寻常人过,也不知道咱们屋里有人呢。”
冯紫英心里也才放下大半,先前声响折腾得有点儿大,之前不觉得,这会子才有点儿后怕,还真怕被周围听了墙角去,还好。
“呃,你去琏二奶奶那边找平儿去替我要一根汗巾子来,莫要让其他人知晓,只告诉平儿便是,……”冯紫英也没有解释,只管吩咐。
宝祥也很懂事,半句话不多问,一溜烟儿出门,直奔王熙凤小院去了。
平儿何等聪明,隔了这么久宝祥来要一条汗巾子,立即就明白过来,忍不住肝颤心惊,这怕是司棋替自己挡了枪啊,也不敢多问,便取了一条素色带点的汗巾子与对方,吩咐他赶紧回去。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九节 后续
冯紫英得了平儿赠的汗巾子,赶紧系在腰上,便招呼宝祥赶紧走人。
做下这等事情,虽说这有点儿酒后乱性的意思,但自己本来就对司棋有那么一些好感,而且司棋也对自己有些意思,自己也终究要给她们主仆一个身份,但心里始终还是有些不踏实。
毕竟这是在荣国府里,看看这床上乱成一团的被褥,若是论起来,都是“罪证”。
冯紫英仔细检查了一番,虽说无大碍,但若是有心人仔细察看,终究还是能看出些不对劲儿的地方,好在这后房洗衣的仆妇们便是觉察些什么,也不清楚细情,倒也无虞。
主仆二人出了门便沿着夹道往东边角门那边走,马车都是停在东角门口专门的马厩院子里,这几乎要斜着横穿整个荣国府,冯紫英嘀咕着这一走过去,只怕还会遇上人。
不出所料,刚走到中院鹿顶耳房外仪门旁,就遇上了鸳鸯。
冯紫英也知道鸳鸯和司棋的关系也很密切,这才破了司棋的身子,就遇上人家的闺蜜,尤其是那鸳鸯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虽然笃定司棋不可能把这种事情告知外人,但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见过冯大爷。”一身月牙白搭素蓝镶边底子棉背心的鸳鸯很规矩的福了一福,目光明澈,笑容浅浅。
“免礼,鸳鸯,这是往哪儿去啊?”冯紫英只能站定,以往见着鸳鸯都要说一阵子话,今日许久没见,若是就这么敷衍两句便走,反而容易让人起疑。
“刚去了东府那边儿,老祖宗听说东府小蓉奶奶身子不爽利,让奴婢带了点儿药过去看一看。”鸳鸯回应道。
“哦?蓉哥儿媳妇生病了?”冯紫英吃了一惊,《红楼梦》书中这秦可卿就是一病不起的,要算日子没准儿就是这个时候吧?
但感觉好像历史早就发生了偏移,秦可卿乃至宁国府那边的情形也和书中所写截然不同了。
别说什么聚麀之诮,贾珍贾蓉父子对秦可卿畏之如虎,深怕沾上丧家灭族之祸,贾敬的情况大大出乎冯紫英的意料,居然是义忠亲王以往的铁杆心腹,现在更是潜逃去了江南,应该是继续为义忠亲王效命敛财去了。
“嗯,说是身子有些不舒服。”见冯紫英颇有些关心的模样,联想到这位爷的喜好,鸳鸯没好气地白了冯紫英一眼,不动声色地提醒道:“小蓉奶奶身子骨柔弱,小蓉大爷都那般迁就,让她专门独自住在天香楼,就是怕她被惊扰,……”
冯紫英哪里清楚鸳鸯话语里的内涵,他只是琢磨着如果按照《红楼梦》书中所写,这秦可卿得了病之后便是每况愈下,没多久便油尽灯枯一命呜呼,而无数红学专家学者也衍生出无数个猜测,诸如自杀、因为乱伦引发的妇科病等等诸多说法。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秦可卿身世固然特殊,但是为人亦是遵守妇道,嗯,这宁国府那边都快把她当成瘟神一般却又无法打发走,只能敬而远之了。
“那倒是需要小心了,莫要小病拖成大病,那就麻烦了。”冯紫英也好意提醒了一句。
鸳鸯总觉得冯紫英话语里似乎有深意,有些警惕地提醒道:“小蓉大爷自然会留心,冯大爷您马上都要是顺天府丞的人了,只怕心思要落在公务上才是,再要来操心这等微末之事,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冯紫英见鸳鸯语气和表情都不善,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引起了对方的防范之心了,苦笑着想要解释,但一想自己方才还不是才把司棋给睡了,这会子要说其他未免太虚伪,也就懒得多解释:“嗯,也是,那爷今日这顿酒吃了,也该好生去做点儿正事了,那就先走了。”
说完冯紫英便径直离开,也让鸳鸯都颇感意外,往日这位爷遇到自己都要说好一阵,今日却是这般情形,是自己的话触怒了对方,还是真的因为公务太忙?
鸳鸯有些忐忑,看着冯紫英疾步离开,心里也有些忐忑,觉得自己先前的话恐怕真的有点儿惹来对方不悦了。
这边冯紫英忙不迭地离开荣国府,甚至都没给人打招呼便匆匆离去,那边司棋却是昏昏沉沉地回到缀锦楼那边自家屋里倒头就睡。
从生理到心理的巨大变化和冲击让她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自己怎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失了身子,这日后该如何是好?
躺在床上各种恐惧、担心、惶恐种种情绪萦绕着司棋,她只能拉过被子死死蒙住自己头,泪水慢慢从眼角渗出来,一直到要用汗巾子擦拭时才想起自己的汗巾子被冯大爷拿了去,却把他的贴身汗巾子留给了自己,而且还有一串玉珠。
紧紧捏着玉珠,司棋心里才踏实了许多。
起码这位爷没有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也还答应了一定会把自己和姑娘身份给解决了。
司棋也知道自己现在破了身子,只能跟着迎春一起走了,否则若是留下来,日后也没脸另配他人了,这荣国府里的下人们她也一个都瞧不上。
正胡思乱想间,却听见门外传来迎春的声音:“你司棋姐姐呢?”
“司棋姐姐说她身子不舒服,回来便进屋里睡下了。”回答的是莲花儿。
“哦?司棋,哪里不舒服了,没去叫郎中?”迎春还是很关心自己这个贴身大丫鬟的,连忙进门来问道。
司棋不敢起身,一来本来身子就算酸痛不已,二来刚才流了泪,起身很容易被迎春她们觉察出异样,假作撑起身体,瓮声瓮气地道:“姑娘我没事儿,躺一会儿就好了,……”
“要紧不要紧,要不我让人去请郎中来看看?”迎春坐在床榻边儿,屋里没点灯,有些黑,看不清楚司棋的脸色,“莲花儿,去把等点上,……”
“不用了姑娘,我躺一会儿就好了。”司棋赶紧制止:“下午间奴婢去找了冯大爷,冯大爷喝了些酒,刚睡了起来,奴婢又去问了冯大爷,他让奴婢转达姑娘只管放心,不管大老爷那边儿怎么折腾,他自有应对方略,便是老爷真要把姑娘许给孙家,他最后也会让老爷或者孙家退亲,反正姑娘肯定是他的人,……”
“啊?”迎春又惊又怕又喜,“司棋,你真的又去找了冯大哥?”
“不去怎么办?姑娘这两个月都瘦了一圈儿,奴婢也和冯大爷说了,冯大爷还专门让奴婢叮嘱姑娘宽心,说他还是喜欢姑娘胖一点儿的好,莫要成日里皱着眉头,显得老气,他更喜欢姑娘喜笑颜开的模样,……”
司棋如实地把冯紫英话语转达给迎春,只是却隐下了那是冯大爷骑在自己身上纵横驰骋时的甜言蜜语,而且那话语里的对象也不仅仅只是迎春一人,而是说自己主仆二人。
想到这里司棋也是一阵耳根子发烧,自己怎么也变得如此不知羞耻了,居然又回忆起先前那一幕。
尤其想到冯大爷各种手段花招使将出来,比上一回无意间在那画舫上捡拾的绣春囊上所绣的物事都还不堪,却还用到了自己身上来。
听得情郎的这样一番话,迎春忍不住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
这两月自己父亲似乎还真有点儿变化,原来经常提起自己的婚事,现在却是有些犹豫不决的模样,估计应该是看到了冯大哥回京做官,心里又有些变化反复了。
迎春便坐在司棋床榻边儿上,主仆二人又嘀嘀咕咕了好一阵,一直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到了吃晚饭的时节,司棋也没有敢起床来,还是莲花儿把饭送了进来让司棋在床上把饭吃了。
那边晴雯侍候冯紫英宽衣解带睡下时,却一眼看见了冯紫英里裤腰上的汗巾子换了一条,冯紫英本人并未在意,只是把司棋那条汗巾子藏了起来,却没想到这里露了破绽。
但是晴雯心里却是一凛,这爷刚回京城,难道就被哪家狐媚子给盯上了?
这条汗巾子不是那等大路货,一看就知道是女儿家的手工所作,而且晴雯还觉得这花色样式有些眼熟,只是她已经离开荣国府许久了,一时间也想不起这究竟是谁能做出这般手巧的绣工,但肯定不是金钏儿、玉钏儿和香菱、云裳的手艺。
不过这等情形下晴雯也明白如何处理,隐隐一点,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这若是被沈宜修或者宝钗宝琴她们看见,只怕又要起一番风波,哪怕是自己可以利用两房之间相互利用信息不对称打埋伏,但是以沈宜修和宝钗宝琴姐妹的精明,肯定会利用晴雯、香菱她们来相互探底,查个明白。
好在晴雯这丫头还算是识大体顾大局,知晓轻重,提醒自己一番,也免了后续的麻烦。
给了晴雯一个感激的眼神,晴雯傲娇地耸了耸鼻子,扭过身去,这才把这条汗巾子收走,换了一条她做的,下来之后倒是要好好查一查,这究竟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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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节 走马上任
顺天府衙位于灵椿坊的顺天府街上,东边儿紧靠着安定门大街,和崇教坊相邻。
在正面,一条直道直通府衙大门,远远望去,气势不凡。
阳光从东面打过来,形成一道浅浅的暗影,让这条直道功能显得立体而深邃,两边的粉墙,没有一个大门开口,
如果说给冯紫英的印象,大周的京师城就是一个破烂不堪的乡下大杂院集合起来的贫民窟。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脚泥,牲口粪便和人粪尿带来的各种味道四处蔓延,夏日蚊蝇滋生,夜间老鼠横行,可以说作为一个现代人你根本想象不到的糟糕情形,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当然这并不代表内城的几条街和宫里的情形,甚至某些街道的某一段,也会间歇性的好转,指望顺天府或者工部街道厅来解决问题是不现实的,只能看看某一段住户中有没有愿意施舍善财来改善一下的大户了。
顺天府街和安定门大街无疑就是冯紫英印象中为数不多的几条可堪一看的街道了。
好歹也是府衙所在,石板铺筑道路磨得透亮,据说是从北元时代京师城就开始规划建设,经历前明和本朝,内城的几条大街,诸如安定门大街、宣武门里街、鼓楼下大街等都是如此,清一水儿的石板铺设,虽然历经数百年,许多部位都已经磨损不小,但是总体来说,依然是最好的一面。
冯紫英休息了三日,就知道是该去正式走马上任了。
先去吏部那边办了官凭手续,按照惯例接受吏部尚书的谈话。
吏部尚书高攀龙也算是老熟人了,虽然关系一般,但是没有什么嫌隙,纯粹是南北士人之间的习惯性距离,使得双方不可能有多么亲近。
要说冯紫英在翰林院时,高攀龙便接掌了翰林院事,现在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时,人家却已经内阁诸公之下第一人了。
然后就是从礼部申领官服,绯袍团领衫,素金带,绣云雁,终于从青袍进入绯袍,也算是真正进入了大员时代。
整个时间没花多少,但是从吏部到顺天府几乎要穿越整个北京城,也得要费些时间,所以当冯紫英着好衣衫抵达顺天府衙时,已经是巳时了。
吴道南肯定是不可能来迎接下属的,相反冯紫英和大家沟通协调完,还得要去主动拜会对方,哪怕对方实际上在府衙这边每天只是照理走过场一般的点卯应堂。
见到眼前这个一脸严肃眉目清癯的男子,冯紫英心里也有些尴尬,但是转念一想,只要自己不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别人了,所以瞬间转变了想法,泰然自若地上前。
“见过府丞大人。”随着梅之烨的一拱手,身后的一堆官员们也都是拱手作揖,这也标志着冯紫英正式进入了顺天府衙这个整个顺天府的中枢神经之中,成为其中一员。
“梅大人客气了。”冯紫英也庄重的一揖,“诸位大人好,紫英初来乍到,许多事情尚不熟悉,若是有什么不到之处,请多多指点,还望大家包涵。”
梅之烨冷眼旁观。
自从听闻这个家伙突兀地从永平府飞跃而至到顺天府来担任府丞,他心里边便堵得慌。
说实话,并非因为对方娶了自己儿子退婚的薛氏女为媵,本来就门不当户不对,一个皇商之女,并不适合自己儿子,但毕竟薛家对自己原来也有恩,所以从内心来说梅之烨还是有些歉疚心理的。
只是关系到儿子乃至梅家一辈子的事情,这种事情上也的确不能由着性子来,所以退婚也让自己背负了一些骂名。
好在薛家那边处于维护薛氏女的清誉,也没有过分计较张扬,知晓的人也控制在一个比较小的范围之内,倒是让梅家这边松了一口气。
现在薛氏女给眼前此子作媵,梅之烨内心也是百味陈杂。
若是薛氏女能给自己儿子做媵妾,他当然乐见其成,但那明显不可能。
冯铿也是娶了薛氏女的堂姐,金陵老四大家薛家嫡女,才能让薛氏这个二房女做妾的,甚至一定程度上也正因为被自己家退了亲才迫不得已给冯铿作媵。
对于冯紫英的到来,梅之烨也是心情复杂。
一方面吴道南的怠政导致的整个顺天府官员被吏部和都察院评价不佳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整个顺天府官员群体的利益,吴道南是江右名士,有叶方二位阁老扶持,自然可以不受影响,但是下边人就遭罪吃苦了。
这一耽搁就是三年,仕途上又有几个三年能让你耽搁?而且印象一旦形成,在大佬们心中要想扭转可真不容易。
另一方面,冯铿在永平府的强势顺天府的一众官员不是没有耳闻,永平士绅告状书雪片一样涌入都察院,但是却都是毫无反应,足见此人背景深厚,而后一系列的动作更是直接把他声誉推上了巅峰,也才有他的直入顺天府。
这样一个年轻而又锋芒毕露的官员来当顺天府丞,对大家伙儿来说究竟是祸是福,还真的不好说,即便是梅之烨内心也一样是忐忑和担心的。
至于说自己和对方的那点儿事儿,梅之烨还真没觉得有什么,若是冯铿还执着于那点儿鸡毛蒜皮事儿,那也只能说此子格局太小,不足为虑了。
简单寒暄之后,接下来就各归其位,初来乍到,虽说作为府丞,是二号人物,但是一号人物还在,哪怕日常事务不怎么过问,但是只要他在,他就是一号。
经历司和磨勘所的官吏在一旁候着。
这两个部门,怎么说呢,一个有点儿类似于办公厅兼目督办,主要负责府衙日常事务,同时督办六房公务,一个有点儿类似于秘书处加档案局,日常公文进出和归档。
实际上冯紫英觉得在府一级衙门里,事务分工已经初具规模,像经历司和照磨所就把办公厅、政研室、档案局、机要局、保密局这些职责都承担起来了,司狱司则是承担了司法局和监狱管理局的职责,儒学则相当于教育局,税课司自然就是税务局,医学正科则是卫生局兼公立医院,杂造局则是兵器工业总公司,僧纲司和道纪司则是民宗局,……
加上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和三班,组织部兼人事局,财政局兼粮食局,宣传部,武装部,公安局,发改委加工信局加农业、水利局,如果再加上诸如河泊所、递运所等,也算是把海关、运输局兼邮政局这些都配齐了。
就像是这府衙的官员配备一样,府尹不必说,书记市长一肩挑,府丞类似于副书记兼常务副市长,但侧重于某几方面工作,治中是在其他寻常府没有,只有京府才设有,类似于副市长,侧重于民生这一块工作。
而通判则类似于市长助理,因为京府不同于其他府,在通判的编制设置上也是三至六人,目前顺天府设立的五通判,通判也主要负责粮运、水利、马政、屯田等事务,再加上负责刑名事务的推官,府这一级层面的官员基本上就是成建制了。
相较于永平府的寒酸,顺天府的官员和吏员规模也要大得多,单单从整个府衙的布局就能看得出来。
无论是府尹公廨、府丞公廨、治中公廨、通判公廨和推官公廨的面积,加上诸如清军馆、督粮馆和理刑馆以及六房的布设规格,就能看出顺天府的与众不同。
冯紫英跟随着吴道南的长随进了后府,然后再去拜会吴道南。
虽然之前已经拜会过了,但是这一次意义又不一样,这是正式以下属身份拜见吴道南,所以也显得十分郑重。
官凭交给经历司保管,然后奉茶,这才进入谈话程序。
吴道南其实也没有想象的那么清高或者说刻薄,不过能够感受到他对方冯紫英到来的复杂情绪,既有些期待,也有些无奈,还有些隐约的反感。
总而言之,冯紫英感觉如果自己是吴道南,估计也是一样的情绪,既无力凭借自身能力改变顺天府的现状,又希望日后局面能有所好转自己也能挣个好名声,一面背负着一个无能名声离开,但是对冯紫英这样一个强势人物的出现又有些忌惮,还因为朝廷的这样安排,可能有点儿黯然和失落。
谈话也就是小半个时辰,然后就是敬茶送客,各自作揖离开,各归其位。
冯紫英也无意逗留太久,吴道南可能有这样那样的情绪,但是冯紫英觉得只要自己把握好度,不要过分刺激对方,另外将自己的一些规划想法告知对方,厘清自己准备做哪些事情,底线在哪里,以及做好这些事情能赢得哪些好处,他相信吴道南不至于为难自己或者给自己设置障碍。
顶多也就是冷眼旁观,看看自己究竟有几分真材实料吧。
在冯紫英看来,只要对方有这样一个态度,自己也就满足了,他也有这个信心把接下来的事情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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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一节 顺天府的寻常一日
冯紫英从后府走出来,打量了一下府尹衙,也就是所谓的顺天府衙正堂。
这是府尹日常坐堂所用,但实际上更多的办公府尹还是在后堂的府尹公廨。
丹墀下边是一个露台,露台一路向南是一条宽阔的甬道,甬道旁就是吏户礼兵刑工六房,东边是吏户礼三房,西边是兵邢工三房,分列对峙,壁垣各立,各自背后还有几间小院厢房。
而在府尹衙东面则是府丞衙,俗称清军馆,西面是治中衙,府丞衙前是通判衙,俗称督粮馆,而治中衙前是推官衙,俗称理刑馆。
相较于寻常府郡,顺天府特殊就特殊在在府丞(同知)和通判之间多了一个治中,同时通判编制数量数倍于寻常府郡,这也是因为顺天府特殊的地位决定的。
二十多个州县,人口超过两百万,有人评价云:都会之地,五方杂沓,事体掣肘,民贫赋重,丁少差多,役烦剧,难治。
这也算是比较客观公允的一个评价了,虽然不足以道尽顺天府的完整情形,但是起码对其有了一个大略的描述,简而言之就是,京畿之地,人多事杂,牵上扯下,赋役繁重,民众穷苦,治安不靖,很难管治。
而且由于朝廷中枢所在,带来的大批官僚及其眷属乃至附从而来的天下商贾士绅,加上为他们服务的人群,使得京师城中呈现出两极分化的畸形状态,富贵者豪奢飞扬,挥金如土,穷苦者三餐不继,卖儿鬻女。
在经历司和照磨所的几名官吏引导下,冯紫英先去了府丞衙,也就是清军馆,简单查看了一下所谓自己升堂办事的所在,这其实就是一个缩小简化版的府尹衙门,一些重要的需要和其他同僚商计探讨的事务都会放在这里来研究讨论,算是正式的公堂。
看了清军馆这边之后,冯紫英又去了后堂属于自己的府丞公廨,这相当于是作为办公用的书房,但仍然属于公房性质。
窗明几净,虽然简单朴素,但各式家具倒也齐全,一张半新旧的梨木书案,官帽椅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案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正对书案和左侧,都各有两张椅子,应该是为客人准备的,也就是说最多能够接待四名客人。
人数较少的接见会面,工作谈话,亦或是处理日常公文事务,都在这里,所以说这里才是冯紫英长期呆的地方。
旁边有两间偏房,主要是供官员长随、小厮所用,烧水、泡茶,应道、跑腿之余,就都呆在这里。
在府丞公廨背后有一个很小的附属院落,这才是属于休息住宿用的后宅。
不过只有一进,规模很小,区区几间房,也相当简陋,虽然经过了整饬打扫,但是也看得出来,已经许久没有人住了。
“大人,这些都主要是为家不在城里而亲眷又没有过来的官员所备,如果想要节约两个银子,那就可以住在这里,除了本人,一二长随仆役,也还是能容纳得下,不过……”
带路的是经历司一名赵姓知事,冯紫英还不知道其名,这人倒也殷勤,旁边还有一名照磨所的孙姓检校。
经历司和照磨所虽然是分署办公,但是许多具体工作却是分不开,所以两家公房都是紧邻,而且其中官吏也多是积年老手,应对新来上官都是十分熟稔,应付裕如。
“不过几乎历任府丞,都没有住在这里的吧?”冯紫英笑了笑,替对方说了。
“大人明鉴。”赵姓知事也含笑点头。
的确也是,做到顺天府丞这个位置上,正四品大员了,再说清正廉洁,也不至于连京师城里弄一座宅子都弄不起,即便是初来乍到可能没选好,但是租一座宅子总不是问题吧?
谁会挤在这逼仄的小院子里,说句不客气的话,放个屁对面都能听得见,这成何体统?
“嗯,我大概率也不会住在这里,不过还是多谢赵大人和孙大人的打理,我想午间有时候休息,也还是可以一用的,我没那么娇贵。”冯紫英笑了笑,“走吧,赵大人,孙大人,顺带替我介绍一下咱们顺天府的基本情况吧。”
经历司经历和照磨所的照磨基本上就相当于办公厅主任和文秘处长,那都是每天事务繁忙的,虽然冯紫英新官上任,但是他们也只能简单陪着应个卯,然后就把后续事务交给自己的下属,如这两位知事和检校。
寻常府郡,经历司只有一名知事,照磨所也只有一名检校,但是在顺天府这个编制扩编为三名,当然无论是经历司还是照磨所还有十来名吏员。
官和吏之间的界限分明,但实际上更多具体事务都是吏员来承担,甚至子承父业,在各级衙门里都形成了一个惯例,如绍兴师爷一般前仆后继。
掌握第一手基本情况是每个新官上任之后的首要任务,冯紫英好歹前世也是一直在官场上颠簸沉浮的,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不过他没想到自己穿越过来最终会干到类似于后世京城的市委副书记兼常务副市长的角色上。
但这个时代的情况乃至于作为官员所需要承担的职责和后世相比自然是截然不同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前世是要大刀阔斧谋发展,这一世却是竭尽全力做好裱糊工作,不出差错篓子就是最佳表现。
理论上自己也应当入乡随俗顺应时代也如此,这也是诸位大佬师长谆谆教导的,但冯紫英却很清楚,自己不能那般。
若是自己只图在这里混三年求个历练混个资历镀镀金,自然可以按照他们的建议去做,但是未来几年大周可能面临着不可预测的动荡情况下,他就不能如此了。
他必须要确立起属于自己独特的治政理念和方式,并且在未来充满挑战和危机的情况下取得成功,甚至让朝廷意识到不可或缺,才能证明自己不愧于二十之龄入主京师。
整个一天,冯紫英所作的都是频繁的找人谈话,了解情况。
但他并没有直接找治中、通判和推官了解情况。
一来他们都属于顺天府内的“重臣”,论品轶虽然比自己低,但理论上他们和自己一样,都属于府尹佐贰官,自己对他们来说并非直接顶头上司。
二来,冯紫英不想被这些人所影响得到一个先入为主的情况,而更愿意通过与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儒学、税课司、杂造局、六房、河泊所、、递运所、僧纲司和道纪司这些部门的官吏来交谈,听取他们的汇报来掌握了解第一手的情况。
冯紫英也很清楚,短时间内自己主要工作还是熟悉情况,熟悉岗位,搞明白自己在府丞位置上,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以及短期目标和中长期目标是什么。
他有一些想法,但是这都需要建立在熟悉情况并且延揽一帮能为己所用的官吏情况下。
一个衙门数百官吏,都有着不同的想法和欲望,有些人希冀仕途更上一层楼,有些人则希望通过在任上上下其手让自己囊中丰厚,还有的人则更愿意小日子过得滋润,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话用在衙门的官吏们身上,也很适用,但这个利的涵义应该更宽泛,名、利都可以归结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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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南端起茶盅,有滋有味地抿了一口,这才闭目靠在椅背上,优哉游哉地吟唱起戏曲儿来了。
平时他在府尹公廨逗留时间不多,但是这段时间他恐怕要多待一些时间,冯紫英可能会随时过来。
另外他也想要好生观察一下冯紫英做派和方式,看看这个声誉鹊起同时也带来很大争议的年轻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让人这般侧目相看。
他和很多在朝中的江南官员看法观点不太一致,甚至和叶方等人都有分歧。
有冯铿来出任顺天府丞,未必就是坏事,这是他的观点。
可能有人会觉得这会给冯紫英一个机会,但吴道南却觉得,你不让他出任顺天府丞,难道他就找不到机会了么?看看人家在永平府的表现,连皇上都要倚仗。
叶方二人也是有些无可奈何加上冷眼旁观的心态,他们和齐永泰达成了这样一个妥协,恐怕内心也是有些忐忑的,因为都不确定冯紫英到顺天府来会带来一些什么。
但只有吴道南自己清楚,这顺天府再这样拖下去是真要出乱子了,到时候板子会狠狠打到自己身上,自己在顺天府尹位置上养望几年那就会付之东流,这是绝不愿意见到的,所以当叶方二人征求他意见时,他也只是略作考虑就同意了。
这肯定会带来一些负面影响,自己在治政上的一些缺点还会被放大,但那又如何?
自己本来就没有打算在地方官上一直干下去,自己瞄准的是六部,这种繁杂琐碎的事务把他缠绕得头昏脑涨,若不是没有合适去处,他何尝愿意在这个位置上一直滞留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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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二节 有所为
吴道南也考虑过,冯紫英这样的年轻人来顺天府可能有几种结局。
一种可能是飞扬跋扈桀骜不驯,自以为自己在永平府干得出色,把他的风格延续到顺天府来,结果是碰得头破血流,甚至下野。
第二种可能是萧规曹随,入乡随俗,来了之后选一些简单易行的,容易出成绩的事儿,做做样子,你好我好大家好,然后等到三年期到,博个皆大欢喜。
这是最明智也是可能性最大的,吴道南不相信冯紫英从翰林院修撰到永平府这期间就没有人在他背后替他暗自策划操作。
冯紫英再厉害,但毕竟还是一个初入仕途经验欠缺的角色,其父也是武将,对文官这一行是隔行如隔山,所以他本人家世对他走文臣之路帮助不大,但他能做得这么漂亮,肯定是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这些人在替他出谋划策。
而冯紫英也严格遵循了齐、乔、官等人的指点,所以才能做得这样漂亮,当然冯紫英本身肯定也是有些能力的,起码在执行力上是没得说,那么现在齐、乔、官等人现在肯定会提醒冯紫英谨慎稳重行事,先把资历打磨够。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冯紫英是真的有大本事,他能根据顺天府现有状况,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对策来,既不必像第二种那样做样子混日子,也不会像第一种那样一意孤行按照自己意图办,而是因地制宜地结合顺天府的实际状况去做一番成就出来。
如果是这样,吴道南觉得那大家都无话可说了,能做到这一点,那就是随便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冯紫英都能熠熠生辉,如锥处囊中,无人能遮掩得住。
那种情况下,吴道南不认为谁去阻挡和打压就会有什么好的结果,甚至只能适得其反。
吴道南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纵然在治政方面的能力上可能有些短板,但是情商上却不会太差,否则叶方等人也不会将他牢牢放在这个位置上。
在养望和提早布局永隆帝几个儿子身上这一方面,吴道南却做得不差,无论是寿王还是福王、王和禄王身上,吴道南都颇得几位皇子的尊重和礼遇。
正因为如此,吴道南在冯紫英来顺天府担任府丞问题上,表现出了一个正常的合作态度,当然,这要建立在冯紫英同样尊重自己的地位和影响力的前提下。
就目前来看,冯紫英从一回京就来拜会自己,现在也很有礼有节,双方都还处于一种有限接触有限合作状态下。
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吴道南没有停止自己摇头晃脑的吟唱,只是放慢了节奏。
“东翁!”
“信童,坐吧。”来者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士人,步履矫健,眉目沉凝,吴信童,虽然和吴道南同姓,但却并没有亲缘关系,而是吴道南的得力幕僚。
吴道南在政务方面经验能力欠缺,加之本身精力也不在其上,可又不能不对庞杂繁琐的政务彻底放手,甚至一无所知,所以吴信童就承担起了这方面的事务,主要负责对接治中、通判和推官几位
的工作。
现在冯紫英来了,吴信童的主要工作首当其冲就是观察和了解冯紫英的做事风格和手段,同时也要按照吴道南的有限合作意见来合作。
“东翁,并不出我所料,冯大人并未有太多新奇举措,这两日里都主要是和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六房、杂造局、税课司等各部主事者商谈,听取一干人等对府衙去年情况和今年的一些打算,还算中规中矩吧,听他们介绍,倒也谦和中肯,……”
吴信童的话并没有让吴道南有多少惊异,在他看来,便是要有标新立异特立独行之举,也不会是现在,没有三五个月的熟悉了解,冯紫英执政施政策略是拿不出来的。
而且冯紫英在顺天府这边威信未立,上有自己,下有治中、通判和推官,凭什么就能行什么惊世骇俗之举?便是要推行,也无人能相信。
现在这般表现才是最正常的,吴道南甚至还存着一些小心思,冯紫英要碰一些不太买账的钉子,甚至冷落和阳奉阴违,这才会明白这顺天府和永平府之间的巨大差距,明白这顺天府的事儿不是那么好做的。
“不过冯大人似乎有些不太了解做事规则,像一些吏员,他也召见了,还问了情况,……”吴信童皱了皱眉。
“哦?他这可有些犯忌讳了啊。”吴道南笑了笑,“各部主官怕都不太满意吧?”
“嗯,不过他也没深问,更像是一种姿态,平易近人嘛。”吴信童想了想道。
“唔,也在我意料之中,那就让紫英好生去熟悉了解吧。”吴道南笑了笑,“紫英做事这般沉稳,倒也让我放下心了,我倒是担心他急于事功,那才是不智。”
吴信童也捋须点头:“五州二十二县,冯大人要慢慢熟悉下来,这可要花些时间,我听闻他在永平府去便是一州一县逐一跑到,了解情况,倒也沉得住气,不过永平府只有六个州县,而咱们顺天府却是二十几个,他却要有些精力耐性才是,……”
“由他去吧。”吴道南有些悠闲地访查茶盅,“梅之烨那边,你多接触一番,据说冯紫英纳了梅家退婚的薛氏女为媵,倒是一桩令人好奇的妙事儿,也不知道他们两位见面之后可否尴尬?”
吴道南和吴信童几乎同时笑了起来。
就在吴道南和其幕僚冷眼旁观着冯紫英走马上任之后的所作所为时,冯紫英的确也如他们所言那般中规中矩地开展着“调研”。
按照现代官员走马上任的做法,这就是调研,一个部门一个部门的座谈了解,通过谈话,既了解每个部门工作内容和情况,同时也通过谈话来了解分析官员们的状态心态。
这和这个时代的官员们的通行做法略有不同。
这个时代的官员走马上任,更多的是直接召见自己下属,然后再提出自己的意图想法,让下属们按照自己的意图去做事,至于说中间有没有什么差池和不妥,那都是在做事过程中再来慢慢解决,而事前调研事后总结都不属于常态,反而容易给人一种谨小慎微或者缺乏魄力担当的观感。
当然,这也不是说官员们就没有任何准备,一般说来官员的幕僚们都会做一些准备工作,但对于征求下属意见,特别是听取吏员的意见,这却是一种忌讳。
不过冯紫英却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他也知道自己的做法了可能有些犯忌讳,所以也很巧妙的是把一些吏员们夹杂在官员们中顺带了解情况,不那么刻意,即便如此,依然招来了一些非议。
回到府中,脱掉公服,冯紫英也感觉有些疲惫。
顺天府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复杂,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可以说这几年里,吴道南几乎就是采取拖的策略,什么事务只要糊弄得过去就糊弄,拖得过去就拖,实在没法回避的事务,那就寻找一个和稀泥的策略来应对,基本上没有拿出多少真正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方略来。
这里边涉及到很多快,从赋役税课到水利设施建设,从城市建设和市政管理,从隐户清理到人口数据,从驿政管理到马政事务,从治安状况到仓粮储备,几乎每一样工作冯紫英只是简单的听一听都能听出许多问题来,可谓触目惊心,让人难以安枕。
这几日下来,冯紫英都有些感觉叶方二位阁老之所以能同意自己来自接任这个顺天府丞,只怕是真的觉得这顺天府再这样下去不成了,而他们又不愿意让吴道南离开,那么寻找一个不会对吴道南地位构成太大威胁,甚至还需要扎扎实实打磨的角色来顶缸,就是必不可少的,自己好来不来的就钻了进来,可谓“相得益彰‘了。
他早就知道这个位置是挑战和机遇并存的,但是却没想到这个挑战是全方位而且难度也超高。
看着丈夫心事重重的模样,沈宜修把女儿放在了丈夫手上,冯紫英眉目间的深沉表情终于放松下来,看着女儿逐渐舒展的眉目,他的心境顿时好了许多。
“嗯,她今天没有闹腾吧?”
“挺乖的,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沈宜修见丈夫心情渐渐恢复平静,这才靠着丈夫坐下小声道:“是不是公务不顺?”
“嗯,有这个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么糟糕。”冯紫英逗弄着女儿的脸庞,“也难怪朝中诸公这么爽快就让我坐上这个位置,没准儿就是要等我碰壁,甚至闯祸好让我下野呢。”
“真的?”沈宜修吃了一惊,一下子坐直身体,“有那么糟糕?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来之则安之,总不能遂了他们的愿。”冯紫英嘴角微微翘起,“要想让我低头,那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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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三节 沈宜修的试探
见丈夫眉宇间虽然有些阴郁,但是目光中却是气势不减,甚至还有点儿跃跃欲试的光芒,沈宜修心中稍定。
和丈夫成亲也一年多了,对于丈夫的性子她也是越发了解,越是具有挑战性的事儿,他越感兴趣,因为他觉得这样做成功了,才更有征服感和成就感,若是寻常事务,他反而兴趣乏乏。
“相公,顺天府不比别府,父亲也来信和妾身提起,要妾身提醒您莫要大意,这里边许多事情看似普通,但实际背后都牵扯着诸多城中高门大户,士绅望族,更深层次只怕还有朝中要员,稍不留意就会得罪人,……”见丈夫神色有些不悦,沈宜修微微一笑,“妾身不是劝相公不能做事,而是希望相公在做这些事情上可以更巧妙更艺术一些,妾身相信相公是有这个能耐的,……”
很委婉含蓄,却又不伤及自己面子,冯紫英对自己这位妻子的观感如一,总是这么春风化雨,随风潜入,让你不会生出不满和反感。
“嗯,多谢宛君提醒了,我会留意。”冯紫英轻轻点头,“这几日接触下来,府衙里边还是人才荟萃,不过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许多官员表现平平,但不少吏员却是情况精熟,想法不俗,做事老到,让我颇为感慨啊。”
“相公,官吏壁垒分明,妾身听闻父亲曾经说过,吏员大多经年专务一行,大多都是本地中下民户出身,情况熟悉是正理儿,至于相公所言想法不俗,做事老到,以妾身之见,如六一居士《卖油翁》中所言,唯手熟尔。”
沈宜修的话让冯紫英抿嘴点头,但是随即又微微摇了摇头:“宛君所言亦有道理,不过吏员更胜官员,这的确是一个问题,恐怕不仅仅是唯手熟尔那么简单,寻常官员人浮于事,浅尝辄止,便是表现平平,不为上官所喜,一般情形下,三年或者六年之后亦可调任,鲜有被解职一说,但吏员若是做事不精,便可被人替换,亦有压力所致,……”
沈宜修却不肯轻易认同丈夫的观点:“相公所言只是一方面,吏员大多出身卑下,唯利是图者众,或者换一句话说,吏员之所以甘愿为吏,绝大多数都是为利而来,其行事多有私心,其节操与官员相差甚远,其做事或许的确经验丰富,办法更多,但却不能不防其从中渔利,……”
沈宜修是书香门第出身,自然是不太看得上这些下层出身的吏员,这也在情理之中,冯紫英无意就这个问题和妻子争论一番,何况妻子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
不过冯紫英却清楚,自己初来乍到,恐怕要迅速在官员中赢得尊重和支持,并非易事,尤其是可能还会受到吴道南和梅之烨等人若有若无掣肘的情况下,那么不耻下问,从吏员中来慢慢打开一个缺口,或许是一个不错路径。
当然,冯紫英知道要在顺天府站稳脚跟,单单依靠某一方面,或者只从某一领域来入手,都很难达到自己的目的,多管齐下,多策并举,几条腿走路,才能最快地实现突破,只不过现在情况不明,他的主要工作还是熟悉情况,打好基础。
见丈夫不欲再谈公务,沈宜修也知道丈夫劳碌了一天,肯定有些乏了,便很知趣地也不再多言,转开话题:“听闻后日便是贾府三妹妹的十六岁生日,……”
冯紫英讶然,这一事儿他倒是有些忘了,宝钗的生辰是正月初一,黛玉的是二月十二,但是探春的是什么时候他却有些不记得了,没想到是三月初三,倒是沈宜修如此清楚,而且还来提醒自己,这却是什么意思?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沈宜修素来大气,倒也不至于在这等事情上来玩什么心计,转过头来,微微颌首:“宛君之意,……”
“妾身和探春妹妹见过几回,探春妹妹对妾身倒也尊敬,是个知书识礼秀外慧中的姑娘,妾身也打算送一份礼,……”沈宜修浅浅一笑。
宝钗和黛玉生辰时,沈宜修都是送了礼的,当然冯紫英自己也悄悄单独送了礼物,独家心意,不足为外人道。
“应有之意,宛君看着办就是了。”冯紫英琢磨了一下,“听闻政世叔也是三月初四便要启程南下了,我也不好去送行,不如后日我便趁着晚间去一趟,也算是为政世叔送个别。”
顺天府丞身份太过敏感,自己有刚刚上任,委实不好光明正大去送行贾政,趁着晚间去说几句话,道个别,也算尽了一番心意。
沈宜修笑了起来,没想到丈夫居然找了这样一个借口要去贾府一回,倒是让她有些好笑。
实际上沈宜修从嫁入冯家那一日开始,便意识到丈夫似乎与荣国府贾家有着不一般的关系,或者说,对荣国府贾家有着不一般的感情在里边。
之前她以为是因为林黛玉的缘故,林黛玉是贾家那位老祖宗的嫡亲外孙女,荣国府两位老爷是林黛玉的嫡亲舅舅,而林黛玉母亲早逝,而后父亲也过世,林氏一族人丁单薄,几无可依靠者,只能靠着贾家这个娘舅这边儿,所以才会自小在贾家生活,所以对贾家有很深的感情也说得过去。
加之丈夫与林黛玉相识于危难之际,她也能理解这种特定的亲近关系,所以她虽然有些嫉妒林黛玉在丈夫心目中不一样的位置,但是也能接受。
但再后来,她就觉得自己的猜测可能还是有些偏差了,黛玉也就罢了,但薛家姊妹成为二房候选是怎么一回事儿?
薛家姊妹固然姿容出众,但是论门当户对,却绝对够不上格,想要和冯家结亲成为二房大妇的,京师城中名门闺秀比比皆是,怎么看也轮不到薛家姊妹才是,但薛家姊妹就这么嫁过来了,连婆婆都拗不过丈夫,这就让沈宜修很是惊奇了。
她当然管不到二房婚娶,但也从中看出了这贾家的不简单,或者说丈夫与贾家这边牵绊有多深,薛家不过是一个没落皇商,顶着一个金陵老四大家的名头,放在这京师城里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却能登堂入室,堂而皇之的入主二房,连沈宜修都要佩服贾家和薛家的手段。
再联想到丈夫贴身丫鬟金钏儿玉钏儿姊妹是来自贾家,香菱这个通房丫头也是薛家所赠,这贾薛一体的架势很像,沈宜修甚至还想到现在荣国府中尚有一个未曾婚配的史湘云,那是史家的,这贾史王薛金陵老四大家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姿态很足啊。
晴雯时不时的回一趟贾家,自然也会带回来一些消息,比如荣国府里边便传过说贾家有意把庶出的二姑娘给相公当妾,这让沈宜修也觉得不可思议。
这好歹也是公侯世家,再说是有些失势没落了,再说是庶出姑娘,但好歹也还有个嫡出姑娘在宫中当贵妃啊,这从妹也不至于给人做妾吧?
当然,沈宜修也隐约了解贾家那位大姑娘在宫中的情形并不好,说打入冷宫也不为过。
可贾家的颜面总还是该要的吧,这姑娘给人做妾,自己相公再说誉满京师文武兼资,这也有点儿超出想象了。
前几日相公去了荣国府一趟,晴雯便脸色一直阴着,估摸着不知道丈夫是不是在荣国府里拈花惹草又被晴雯给觉察到了,沈宜修旁敲侧击问过一嘴,但晴雯没说,沈宜修也就懒得再问了,晴雯忠诚毋庸置疑,但这也是个懂规矩的,多半是丈夫叮嘱了,所以她不肯明说,自己再要问,那边要伤感情了,这方面沈宜修很有分寸。
至于说丈夫和贾家那边纠缠不清,沈宜修说实话是不太在意的。
三房大妇已定,便是贾家其他一些女子想要觊觎,那也顶多也就是奔着一个妾室身份而来,对她来说毫无影响,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会对薛家姊妹和林黛玉有冲击才对,不说自己乐见其成,但是肯定是不值得太在乎的。
丈夫的风流倜傥在京师城里不是秘密,甚至被传为佳话,晴雯从永平府回来便告知有一位关外海西贵女和丈夫有些纠缠不清,还有那来自江南的江东琴神苏妙甚至从京师城追到永平府,这些情况沈宜修都很清楚。
但这些女子囿于身份,都不具备挑战自己的实力,在这一点上,沈宜修很清楚做好自己才是固宠的最好方略。
当然,做好自己并不意味着自己其他什么都不做,像薛家姊妹去永平,自己便要安排晴雯去,因为她知道丈夫对晴雯有些不一样,而且晴雯生得那狐媚子模样和她本性却是截然两样的,兴许正是这种反差才让丈夫对晴雯感觉不一般吧。
未曾想晴雯去了永平一个多月竟然还是完璧之身回来了,这让沈宜修都忍不住捂额,这丫头未免也太傲岸了,连点儿女人家惯常使用的手段都不会,这方面比起金钏儿这些丫头就差远了,甚至比香菱、云裳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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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四节 闲趣
面对丈夫的假意“矫情”,沈宜修也不点破,微笑点头:“相公的确该去一去,贾家老爷这一去江西怕是两三年都难得回来,偌大荣国府只怕就要缺了主心骨,贾家老爷未必没有想要请相公帮忙照看的意思,这也是应有之意。”
沈宜修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有些狐疑,怎么听着这话里似乎有点儿话啊,但看沈宜修坦率清澈的目光,又不像是内涵自己。
冯紫英摩挲了一下下颌,也只能点头:“宛君说得是,政世叔南下了,赦世伯又是个不经事儿的,琏二哥又不在,宝玉也是不上心的,这偌大荣国府还真的堪忧。”
“所以相公也该尽尽心,好歹宝钗妹妹和黛玉妹妹和荣国府都是很近的亲戚,帮一把也是好的。”沈宜修赞同道。
此时晴雯也进来了,端着一小碟儿凤仙花汁,沈宜修把手伸出去,晴雯便抬起沈宜修的手,用特制的细毛刷小心地替沈宜修涂抹制甲,这也是闺中女子最喜欢做的一桩事儿。
“看吧,兴许政世叔那边也有自己的安排呢?”冯紫英把身体斜靠在炕头上,看着晴雯专注地替沈宜修涂抹制甲,“我们这等外人也只能说临时应急的时候帮一帮,其他过多的插手,就不合适了。”
“爷说的有些口不应心,现在也帮贾家难道还少了?”晴雯抬起目光瞥了冯紫英一眼,不以为然地道。
“宝二爷那边不说了,没爷的帮衬,只怕现在连存在感都找不到吧?现在好歹也算是能写书了,便是听起来不算是主流,好歹总在士人里边有了点儿名声吧,也算是遂了贾家老爷的愿了,……”
沈宜修忍不住蹙起眉头,随即又舒展开来。
这丫头说话还是这般没大没小不讲规矩,换了别家只怕又要吃责罚了,但沈宜修却发现似乎相公并不在意,嗯,或者说还有点儿享受这种“挑衅”和“触犯”,喜欢和这丫头斗斗嘴,这也是沈宜修发现的一个“秘密”。
当然不是谁都能有这个“特权”的,其他丫头们也没有这个气性,唯独晴雯这丫头,不知道就怎么入了相公的法眼了,时不时的遇上晴雯犟劲儿气性上来了,就得要和相公犟一番嘴,哪怕道理上闹输了,只要抹一番眼泪,好像相公也就不在意不追究了。
沈宜修也琢磨过,是不是因为晴雯模样生得太俊俏的缘故,但她很快就否决了这个理由。
晴雯的确生得漂亮,拿人家的话来说,就是一个狐媚子脸,再加上水蛇腰,很是魅惑人,但府里边儿的丫头,哪一个又差了?
金钏儿逊色了?那高冷范儿,连沈宜修都觉得这丫头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姐架子。
香菱不及了?那娇俏和憨厚混合了模样,便是自己都有点儿我见犹怜的感觉。
还有云裳,天真烂漫中又有几分精灵剔透的聪慧,只要是男人没瞎眼就不会视而不见,……
沈宜修也听闻到一个传言,说晴雯模样长得像黛玉,所以相公爱屋及乌,对此沈宜修嗤之以鼻。
若只是单纯相貌就能让相公特殊对待,那也未免太小瞧自家丈夫了,诚然,黛玉那份姣花照水弱柳扶风的娇怯模样很招人疼爱,但相公是因为这个而喜欢黛玉的么?显然不是,而是因为临清那段危难之时的同舟共济,这是缘分。
晴雯模样有点儿像黛玉,但也仅止于有点儿像,论脾气性格那和黛玉就是截然两样了,在沈宜修看来,丈夫似乎更喜欢的是晴雯的这种脾性。
再说直白一点儿,就是这种桀骜傲娇劲儿,拿不客气的话来说,就是有点儿恃宠而骄的味道。
以晴雯的聪明,她当然不会不明白这种恃宠而骄如走钢丝,稍不注意会伤及自己,但似乎这丫头就很难改了她这种脾气了,也难为相公,还喜欢她这种气性,让沈宜修都有点儿无语。
当然,晴雯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对自己忠诚是首要条件,而且做事勤勉,便是和相公斗嘴,也不是无理取闹,总能有点儿自家道理。
从荣国府出来到了自己这里,她就该明白除了自己,她没人可依靠,否则任她如何得相公喜欢,沈宜修也百般手段把她收拾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环三爷和兰哥儿、琮哥儿,爷帮他们几个不就是帮贾家的未来?”晴雯依然不依不饶,“是不是读书种子,谁都说不清楚,但是爷是明明白白的文曲星下凡,能指点他们,那就是他们福缘造化,日后真的谁能读出书来,那就该记爷一辈子的恩情,……”
“好了,晴雯,哪有那么夸张?”冯紫英笑了起来。
“爷,这怎么是夸张?”晴雯噘起了嘴,“没见着小户人家出一个读书人来,那就是翻天覆地光宗耀祖,便是贾家,除了东府那边儿的敬老爷几十年前考中了进士,殁了的珠大爷得了个秀才都不得了,环三爷考中了秀才,现在成了府里的一枝独秀,若是考中举人,自然是爷的指导有方,否则环三爷为何一直对爷执弟子礼?”
对晴雯的牙尖嘴利,冯紫英和沈宜修都是早有领教,而且人家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那晴雯你觉得爷该不该去帮贾家那边儿呢?”冯紫英歪着头问道。
晴雯一愣,随即露出深思的表情,想了一想之后才犹疑地道:“论理,有宝姑娘和林姑娘这层关系,冯家和贾家也算是世交,帮衬一把是应有之意,不过这任谁哪家,单靠外加帮扶而自家不努力,只怕都很难站起来吧?爷便是再尽心帮助,贾家自己不争气,奈何?”
对晴雯这番话,冯紫英和沈宜修都下意识交换了一下眼色,露出赞许之色,这丫头倒也是一个能看清楚形势的。
“再说了,爷帮贾家已经够多了,宝姑娘和林姑娘也只是贾家的亲戚,并非贾家小姐,这里边多少也还是有些差异的,……”
冯紫英揉了揉太阳穴,“好了,啥话都被你这丫头说完了,爷受教了。”
“那奴婢可不敢,奴婢不过是心直口快,藏不住话罢了。”晴雯傲娇地又噘了噘嘴,看得冯紫英有些心痒。
沈宜修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是被晴雯后边儿那句话给触动了。
宝钗和黛玉固然不算是贾家小姐,但是正牌的贾家小姐可不少,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这还没算住在贾家的史湘云。
嗯,现在还多了几个姑娘,什么邢岫烟,李玟李琦,乱七八糟的一大堆,都是些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难怪爷对荣国府那边儿趋之若鹜,这家花不如野花香这句话用到自家相公身上似乎还真的挺合适的。
……
待到晴雯离去,夫妻俩上床歇息,沈宜修这才小声道:“相公,还是找个合适时候把晴雯收房了吧。”
“嗯,怎么了?”冯紫英心不在焉地道:“谁又在乱嚼舌根不成?”
晴雯一直跟在身边儿,却始终未曾开脸收房,下边儿人多少会怀疑沈宜修是不是醋劲儿太大,可沈宜修从未有过此意,甚至还专门把晴雯排到永平府伺候,结果一个多月回来,晴雯仍然是完璧。
弄得沈宜修都不明白了,难道自己相公真的觉得晴雯就是一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玉人儿不成?
冯紫英挠了挠脑袋,太喜欢那种不经意间的爆发或者水到渠成的感觉,而不喜欢那种刻意的去凑合,几位正妻不说了,那是人伦大礼,不得不如此,但是像侍妾和通房丫鬟,他就不想那么做了。
一句话,看感觉,感觉来了,那就兴之所至,这大概是作为一个现代人来到这个古代时空中最大的自由和幸福。
就像那一日收了司棋一样,原本是想要把平儿给收了的,但司棋来了,惊飞了平儿,见着还不算太熟悉的司棋,可那一会儿就这么热血上涌,那就这么恣意妄为的做了,你情我愿,鱼水贪欢,……
回味那一时的情形,冯紫英忍不住咂咂嘴,司棋别看着莽悍,但真的一上手,那滋味却不一般,……
见这丈夫似乎有些走神,沈宜修也觉察到丈夫有些异样,手也伸了过来,沈宜修心里一热,下意识的就要把身子靠过去,但是随即醒悟过来,“相公,要不就今晚把晴雯给收房了,……”
冯紫英也反应过来,入手是妻子因为哺乳而饱满了许多的胸房,遗憾地捏了捏,感受了一下那沉甸甸的硕大,摇了摇头:“哪有说起风就是雨的,真把你相公当成了什么人了?”
沈宜修莞尔一笑,“小冯修撰的风流倜傥可传遍京畿了,妾身作为相公妻子,又岂能不知?”
“宛君说笑了,为夫好像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吧?”冯紫英装傻。
“呵呵,那位布喜娅玛拉可是海西女真贵女呢,还有江东琴神,江南歌神啥的,好像都能和相公扯上点儿关系呢。”沈宜修也调笑丈夫。
“好了,好了,为夫日后一定注意,这等闲情逸致都要被你们给破坏了,……”冯紫英笑着把妻子揽入怀中,“睡觉,明日还有一堆公务等着呢。”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五节 大人物(补昨晚的)
相较于到永平府之后没多久就迅速轰轰烈烈地开展了清军行动,在较短时间内就打开了局面,冯紫英在顺天府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期间就显得有些波澜不惊了。
先前不少人都以为以冯紫英在永平府的风格,肯定会是勇猛精进锐意进取的,便是顺天府情况特殊一些,但是以冯紫英在朝中雄厚的人脉资源和背景靠山,也不会怵谁,自然也是烧一烧火的。
但是没想到冯紫英走马上任三五日了,毫无任何动作,成天就是拉着一帮官吏细细摆谈,甚至在还花了很多时间在经历司和照磨所查看各种文档资料,一副老学究的架势,让很多想要看一看风色的人都大失所望之余也松了一口气。
冯紫英的这种架势和其他各府的府丞(同知)上任的情况没太大区别,地皮没趟熟,怎么可能轻易表态?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话更多的是指府尹(知府),你一个府丞,再说这顺天府尹不怎么过问政务,但是没见这几日吴府尹来府衙的趟数都密集了许多,显然也是感觉到了压力,所以样子也要摆一摆了。
这种情形下,大家心态也渐渐恢复平静,更多的还是以一个正常眼光来看待冯紫英了,这也是冯紫英希冀达到的目的。
当所有人都汇聚到你身上的时候,很多事情你就是连准备工作都不好做,一举一动都会引来太多人探根究底,给你做什么事儿都会带来掣肘制约。
所以现在他就打算稳一稳,不那么招风招雨,更多精力花在把情况彻底熟悉上。
冯紫英觉得自己的目的还是基本达到了,起码几天下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在他们看来都常规的老一套,没太多什么新鲜东西,和自己在永平府的表现迥然不同。
很多人都会觉得自己是意识到了顺天府的不同,所以才会回归主流,不可能再像永平府那样恣意妄为了,这也是冯紫英希望达到的效果。
当然,冯紫英也要承认,顺天府情况的确特殊,其复杂程度远超之前想象。
皇城根儿,天子脚下,朝廷各部中枢皆汇聚于此,城里边稍微大一点儿的事情,都会迅速传到每一位朝中大佬重臣们耳朵里,刑部、龙禁尉和巡城御史已经五城兵马司那边更是经常来人来函询问和了解情况,或者就是移交给顺天府,扯皮闹架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那么多花上一些心思精神来把情况掌握透彻没有坏处,即便是有汪文言和曹煜的前期大量准备,每晚冯紫英回到家中也是要么见二人和倪二他们询问情况,要么就是翻阅熟悉各种资料情报,力求尽快烂熟于胸。
三月初三,冯紫英从在府衙里便换了公服出门,直接去了荣国府。
荣国府在阜财坊,紧挨着金城坊,从顺天府衙那边过来,几乎要绕大半个京师城,好在冯紫英也提前出门,这马车一路行来也还顺当,天色尚未黑下来,便已经到了荣国府。
而荣国府今日也是张灯结彩,明日贾政便要出门南下,正式赴任江西学政,这对整个荣国府和贾家也都算是极为难得的大喜事。
午间就有很多武勋来道贺过了,晚间的客人其实已经不多了,像冯紫英这样的贵客,府里边儿也都是早早就有人候着。
和冯紫英一道来的是傅试。
在获知冯紫英要去荣国府和贾政告别时,傅试就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虽然这期间冯紫英中规中矩的表现让大家有些意外和失望,但是傅试却不那么想。
他认定了冯紫英迟早要大显身手的,这个时候的隐忍等待其实是为日后更好的地一举成功。
他不信在永平府能干得那样出色的冯紫英会在顺天府就因为顺天府的特殊性就畏手畏脚不敢施为了,此时的积蓄不过是一种蓄势待发的蛰伏罢了,这个时候隐忍越厉害,那日后的爆发就会越猛烈。
所以这个时候表现得越好,被冯紫英纳入其圈子成为其中一员的机会越大,以后获得的回报也会越大。
“大人,老大人此番南下江西出任学政,以下官之见未必是一件好事啊。”傅试在马车上便袒露自己的看法,“只不过这是贵妃娘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是得来这样一个结果,老大人自家也是格外兴奋,所以这般迫不及待去走马上任,下官也只能有话吞到肚子里啊。”
“哦,秋生,你怎么这么想?”冯紫英饶有兴致地问道。
“大人,我不信您没看出来这里边的问题来。”傅试小心地陪着笑脸道:“老大人不是士人出身,又无科举经历,单单是在工部的资历,去的又是素来以文风鼎盛闻名的江右之地,这……”
“怎么了?”冯紫英有些好笑,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这就是永隆帝的有意戏弄,让一个武勋出身又没有举人进士身份的工部员外郎去文人名士辈出的江右去当学政,便是冯紫英都要觉得头皮酥麻几分,也不知道贾政哪来那么大信心,而贾元春又看不出其中端倪来?
冯紫英的确是给贾元春建议过让她向永隆帝请求为贾政谋一个位置,在他看来既然永隆帝耽误了元春一辈子的青春,随便施舍一下给一个闲散职位,让贾政涨涨面子身份,也说得过去,但是却没想到永隆帝居然这么恶心人,给一个学政身份。
只不过金口一开,便很难改变,而且很难说永隆帝存着什么心思。
贾家无从拒绝,皇上赐恩你们贾家,也是对你们家大姑娘的一种垂青,贾家焉敢不谢恩?
那可真的是不识抬举了,起码贾家没有拒绝的资格。
再说了,冯紫英也估计贾政和贾元春未尝没有存着某些心思,只要去江西低调一些,不要去招惹是非,哪怕是混日子结交一些文人名士,为自己添几分士林色彩,就算是达到了目的。
贾政这么想也没错,也不是没有非士林科考出身的官员在学政位置上混得不错的旧例,但那极其考验操作者的情商和手腕,说实话冯紫英不太看好贾政。
贾政固然很尊重文人,从他对他家里几个清客文人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但是有些文人不是你尊重就能赢得他们的认可的,你得要有真才实学折服他们,尤其是那些狂生狂士,就更难打交道。
再加上贾政对日常政务的处理也不在行,而一省学政需要负责一省教育科考事务,其中亦有许多繁琐事务,若是没有几个能力强一些的幕僚,只怕也很难处理下来。
“下官担心老大人在那边去要受不少闲气啊。”傅试本想说也不知道朝廷是怎么考量的,但是转念一想这是皇上看在贾家大姑娘的脸面上赏赐的,和朝廷没太大关系,难道贾家还能不领情?只能转换一下口气,说贾政这种身份要受气。
“秋生,这桩事儿我也考虑过,受些闲气是难免的,但是贾家现在的情形,你心里有数,若是这样一个机会政世叔不抓住,且不说对贾家有多大益处,皇上那里怕就难得交待啊。”冯紫英微微颌首,“至于说政世叔没有士人科举经历,这的确是一个短板,不过政世叔为人谦逊,便是寻常闲气,他也是不太在意的,倒是另外一桩事儿,晚间我们须得要提醒一下政世叔。”
冯紫英的话语傅试也觉得在理,这种情形下贾家哪有东挑西选的资格?
皇上是看在贵妃娘娘面子上赏了你一个去处,再怎么熬三年也是一个资历,回来之后没准儿就能去吏部、礼部这些清贵部门了呢?
“哪一桩事儿?”傅试赶紧问道。
“一省学政,主管一声教育科考事务,尤其是秋闱大比,这关乎全省士子命运,所涉及事务亦是极其繁杂,以政世叔的性子怕是很难做得下来,所以须得要请好幕僚,务求稳妥。”
傅试悚然一惊,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是,此事非同小可,一会儿下官定会向老大人提醒,大人也可以和老大人谈一谈,这桩事情务必引起重视。”
两人便一边说,那边马车也慢慢驶入了荣国府东角门。
还是宝玉、贾环等人在那里候着,看着冯紫英和傅试一起从马车下来,二人都愣了一愣,但是随即都反应过来,这是散了堂务,二人一并过来的。
将二人引入荣禧堂,贾政早就在那里候着了,进了荣禧堂自然也就要喝口茶,说些道喜恭贺的寒暄话,冯紫英来了这个世界,对这种程序性的活儿也是日渐熟悉,到现在已经变得游刃有余了。
一口茶喝完,自然也就请到隔壁花厅里就坐开席。
贾赦今日没有出席,这也不奇怪,这是二房这边的事情,午间正席,贾赦露个面就可以了,晚间纯粹就是贾政的私人安排了。
贾政的朋友真心不多,能够得上冯紫英和傅试身份的就更少了,冯紫英对于贾家来说,已经是真真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了,加之贾政之前也有些想法,就和傅试说过。
而傅试也有自己打算,就是想要用这种单独的私密宴请来拉近与冯紫英关系,所以更不愿意其他人掺和,今日酒宴就只有三人加上宝玉、贾环二人作陪了。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六节 赵姨娘的偷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政的心情很不错,与往常的稳重也变得开朗豪放了许多,这主要体现在酒量上,很有点儿放开了喝的架势。
连傅试都很少看到贾政这般豪迈一回,几乎是来者不拒,举杯就干,看得冯紫英也颇为咂舌。
贾政酒量如何且不说,但是今日这架势就与平常不一样,以往贾政再怎么也不过是浅尝辄止,今日怎么就不管不顾了?
难道是真的觉得在荣国府里太压抑憋屈,这一去江西就要复得返自然了?
不过主人家都这样“大气”,冯紫英和傅试二人当然也只有舍命陪君子了,这一顿酒喝下来,便是连在一旁敬陪末座的宝玉和贾环都喝了不少。
这边酒酣耳热,那边贾母院里,贾母也破例把王氏和即将陪着贾政南下江西的赵姨娘召到院子里交待了一番。
交待的内容自然是要王氏管好府里事务,尤其是在王熙凤脱手之后,李纨和探春执掌府里事务,务求安稳;那边赵姨娘陪着儿子南下,也要照顾好贾政生活起居,莫要在外边招惹是非。
“老太太说得是,奴婢知晓了,只是奴婢陪着老爷这一去江西怕是几年不得回,那三丫头现在年已及笄,还请老太太和太太须得要考虑三丫头的终生大事了。”赵姨娘壮起胆子道。
若是以往,赵姨娘是断不敢在贾母面前提这等事情的,但是这一阵来,贾环在府里地位日高,加上自己即将南下,而探春也的确年龄大了,十六了都还未曾订亲,再拖下去就真的成了老姑娘,难以嫁得好人家了。
前些时日,她无意间在贾环面前提起了这桩事儿,贾环却不以为然,说三姐姐自有姻缘,用不着旁人操心。
赵姨娘在这些方面还是颇为敏锐的,一下子就听出了其中端倪来,立即扭着贾环要问个清楚。
贾环先前也不愿意多说,但是后来拗不过,只能很含蓄地提了提三姐姐对冯紫英有意,而冯大哥对三姐姐有心,只是现在冯大哥已经娶妻,三姐姐要过去的话只能做妾。
赵姨娘自然是不愿意自己亲生女儿去给人做妾的。
她也是做妾的出身,很清楚妾室在正妻面前有多么弱势可怜,当然她也知道自己是贱妾出身,探春好歹是大家闺秀,无外乎是庶出身份让她失了分,要寻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有点儿难罢了。
所以她对贾环的话也是深恶痛绝,先把贾环骂了一顿,然后就准备去找探春好生教训一番。
不过贾环从来就不是惯着赵姨娘的主儿,对着贾政可能他还要有些收敛,现在便是对着王氏都能偶尔顶撞一两句了,对这位虽然是生母但是按照宗法只能算是姨娘的母亲也不客气地反驳了一番。
贾环毫不客气问及了如果王氏随意把三姐姐指婚给现在这么多闲散没落武勋子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又谈及了冯紫英和三姐姐如果郎有情妾有意真的三姐姐嫁过去了,对贾家的好处,……
还别说,这一下子就打动了赵姨娘,在她心目中三丫头固然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但是贾环和自己却更重要,现在冯紫英在荣国府的影响力有多大赵姨娘也是感受甚深,连老爷都要交经常提及,老祖宗和太太都要刻意交好,环哥儿更是仰仗其日后才能有更好的前程,三丫头过去了哪怕是当妾,只要手段高明,能把冯大爷哄得好,日后贾环和自己都未尝不能在贾家里边扬眉吐气一回。
至于三丫头能不能过去得宠,赵姨娘相信自己生出来的姑娘,在府里边的本事有目共睹,这几日自己专门找了三丫头说了一些话,只是被探春气白了脸给撵了出来,但赵姨娘觉得多少还是听进去了一些,不过是姑娘家未曾许人害羞罢了,女儿家,哪个又不过那一关?
听得赵姨娘突兀地提到这一点,贾母和王夫人都有些诧异,什么时候轮到这女人来过问这种事情了?
这等事情素来都是嫡母才有资格,你一个姨娘,纵然是探丫头生母,也是没有资格的。
但念及她即将跟随儿子(丈夫)南下,可能几年不能回来,贾母和王氏也勉强忍住了这口恶气,贾母睃了王夫人一眼,淡淡地道:“你觉得探丫头的事儿该怎么做?”
“奴婢如何敢教老太太和太太做事?不过三丫头也是奴婢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今年都十六了,与她同龄的宝丫头、琴丫头和林丫头也都要么嫁人要么许人了,便是大老爷那边的二丫头,听说也是有了安排,奴婢这一走不知道多久,若是三丫头的事情没个落实,始终难以安心啊。”
赵姨娘这一番话倒是说得情通理顺,让贾母和王夫人都有些惊奇,这是谁人教授的?
贾环还是自己儿子(丈夫)?
不过自己儿子(丈夫)怕不可能,即便要说,直接和自己说便是,哪用得着找这个女人来转口?
贾环若是有这般见识,日后倒真的是一个有些棘手的麻烦。
贾母沉吟了一下,这赵姨娘选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倒是选了一个好时机,明日反正就走了,便是想要发作都只能忍着,不可能为这事儿还要闹得鸡犬不宁,没地让儿子心塞。
而且,这赵姨娘所说也并非没有道理,探丫头都十六了,换个人家,都该出嫁了,可现在探丫头却还连人家都没找好,人家不会责怪赵姨娘这个生母,但背后肯定会对王氏指指点点。
贾母对王氏从内心深处也并不太亲近,但是她毕竟是儿子嫡妻,又生了宝玉,所以贾母再怎么也得要替她把场面撑足,这件事情上王氏的确做得欠妥,当嫡母的本来就该早替女儿谋划,不管是嫡女庶女,都是你的女儿,这种事情难道还要让当老爷的或者当祖母来的操心?
“此事我知道了,届时她母亲自然会好生替三丫头寻一门好亲事,你就不必太操心了。”贾母淡淡地道。
“老太太说的是,但奴婢也在想,咱们贾家好歹也是武勋望族,三丫头人才也摆在那里,不说千里挑一,但也是出类拔萃的,寻常人家怕是不合适的,最好能求一个门当户对的,……”
王夫人实在忍不住了,自家宝玉现在要找一个合适人家的都还没能如愿,这三丫头固然人才不差,只可惜却是生在了你这贱婢肚子里,那还能指望一个什么好人家?纯粹就是白日做梦。
“照你这么说,倒是只能在这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家里替三丫头物色一个啰?”王夫人冷冷地道:“只可惜三丫头身份还是差了一点儿,若是要想当正妻,我就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恐怕就只能是这些家的庶出子了,未必就能有多么风光,要想寻个身份尊贵一些的,怕就是只有当偏房了,我怕是你又要觉得我在里边作践了三丫头。”
“太太只要心里替三丫头着想,奴婢又怎么敢埋怨太太作践三丫头?”赵姨娘心里琢磨着这王氏是不是也不想让三丫头嫁到冯家。
这薛宝钗是她嫡亲外外甥女,林黛玉是老爷的外甥女,从王氏心里来比较,只怕无论从哪一头来说,都要比探丫头亲,薛宝钗和林黛玉人才固然不差,但是三丫头难道就差了?这王氏自然是不愿意三丫头嫁过去分宠争宠的。
倒是老太太那边未必就有王氏这么多心思。
据她所知,老太太对宝钗和宝琴态度并不算太亲近,若是三丫头嫁入二房为妾,未必就不能争个好机会出来。
若是三房这边,三丫头和林丫头关系亲密,也一样有很大机会,尤其是林丫头那身子骨,分明就是一个难生产的。
虽说还有一个庶出的妙玉要为媵,但是看妙玉那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冷傲性子,就算是嫁入冯家也很难得到冯大爷的喜欢,更是三丫头的机会了。
“哼,我怎么觉得你这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似乎要亏待三丫头了?”王氏脸色越发冷峭,“也罢,今儿个老太太也在这里,老爷要和你去江西,这山长水远,若是有了机缘只怕也未必能及时通信,这边儿反正有老太太,甚至包括三丫头自个儿,我就在这里撂一句话,你若是不放心,自然有老太太做主,三丫头也是一个有主见的,不妨也问问三丫头自个儿,免得日后有了姻缘,却还觉得是我在里边做了手脚,……”
赵姨娘等的就是这番话,老太太做主当然是好的,三丫头也是颇得她喜欢,而且三丫头素来伶牙俐齿,惯能讨老太太欢心,若是她能打动老太太,未必不能遂愿。
当然这里边恐怕也还有关节,赵姨娘未必能想得明白,不过环哥儿既然提出来,只怕也早就有些心思在里边,没准儿还有冯紫英的授意,自己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尽了心了。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七节 双春
用完晚饭,冯紫英也有了几分酒意,不过还不至于失态,他也知道今日来府里自己还有一个任务。
除了向贾政道贺并给点儿建议外,探春的生日也是赶巧正好这一日。
傅试看样子还要留下来和贾政说道说道。
冯紫英先前的提醒也还是让傅试觉得自家这位恩主若是想要在江西学政位置上安稳坐一任还真不是一件简单事儿。
之前他琢磨只要低调隐忍,便是名声差了一点儿,只要能熬过就行,但现在又觉得,恐怕还得要有所为有所不为,这里边有些门道还是要提醒一下。
冯紫英也不去管他,和贾政、傅试道别,贾政也知道冯紫英经常来往府里,只在花厅上和冯紫英道了别,也没有太客气。
宝玉和贾环倒是要把冯紫英送到门上,不过冯紫英却劝阻了,只说让贾环陪着自己就是。
宝玉也知道贾环素来对冯紫英以弟子居,心中虽然有些羡慕,但是也还是知趣离开,径直回了怡红院。
倒是贾环陪着冯紫英走了一圈,说了些闲话,冯紫英这才提及今日是探春生日,自己也想去见一见探春。
贾环大喜过望,自己先前百般努力,终究还是让冯大哥有些意动了,那边儿三姐姐那边自己也说了几回,虽然三姐姐一直未曾松口,但是贾环却能看得出来,三姐姐已经不像以往那般坚定了,起码上一次自己提出的想法三姐姐就默许了。
“冯大哥,你是要和三姐姐说开么?”贾环满脸期盼。
冯紫英皱眉,随即摇摇头:“环哥儿,你我上一次都把话说那么明了,还要怎么着?我和你三姐姐的事儿,不是三两句话就能破开心结的,便是我有意,也要考虑你三姐的心境,你就莫要在其中纠缠操心了。”
贾环欲言又止,冯紫英只能叹气:“行了,你冯大哥不是没担待的人,既然答应了的事情,自然会去努力做,但这要有一个过程,另外也要看情势变化,政世叔明日就要南下,难道你要我今日去和你父亲母亲说要纳你三姐姐为妾?你觉得他们会是觉得我这是在趁势逼宫,还是上门凌迫?冯贾两家可是世交,何曾需要这般急促做事?”
贾环也知道自己有些操切了,不过冯大哥这般明确表态,还是让他心中大喜,他对冯紫英有着绝对的信任,只要冯大哥答应了的,那么办成只是迟早的事情,绝不会食言。
二人进大观园,门口虽然还没有落锁,但是却早已经将门掩上了,便是贾环去叫门,门上婆子也半晌后才不耐烦地来开门。
不过在见了是冯紫英之后,两个婆子立即就变成了软脚虾,谄媚的笑容几乎让脸上褶子翻了几倍,围在冯紫英身边赔笑说话。
在冯紫英说要进园子一趟之后,两个婆子甚至连多问一句都没问,忙不迭地打开门,请冯紫英入内,看得贾环也是目瞪口呆,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园子里是过了戌时便要落锁,若无特殊情形就不会开门了,但这会子虽然还没过戌时,但是戌正已过,这两个婆子甚至连冯大哥进园子做什么,什么时候出来都不问,就直接放冯大哥进门了,这待遇简直比住在里边的宝二哥还要殷勤。
贾环自然也知道是什么缘故,整个府里边都在热议冯大哥出任顺天府丞的事儿,一个个翻着嘴皮子说得比谁都热闹。
贾环一样能感受到这其中情势的微妙变化。
现在府里边许多人都隐隐约约感觉到冯大哥似乎才是府里边儿的主心骨了,便是二位老爷的身影似乎都在隐隐缩小消退。
甚至也都有人在遗憾是两位表小姐嫁给冯大哥而不是府里的正牌小姐,立即又有人说正牌小姐只有大姑娘才合适,可大姑娘早就是宫里贵妃了,总而言之遗憾惋惜声不断。
冯紫英倒是没太大感觉,自打成为永平府同知之后,身份地位的变化自然而然就引起了心态的变化,身边人,下边人,乃至于打交道的人,态度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有着前世为官的经历,他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潜移默化。
当然,他也不至于就变得骄狂倨傲不可一世,但是这种久为人上者的心态也会自然而然地体现到平素的一举一动上,他自己也许不觉得,但是周围人却能感受到这种变化。
秋爽斋要从潇湘馆门前过,冯紫英和贾环路过潇湘馆前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好在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一直过了蜂腰桥,二人才稍微轻松一些。
看见秋爽斋门虽然关着,但是还能从门缝里看见里边灯光和有人说话声,冯紫英下意识的放慢脚步,而贾环则知趣地主动上前敲门。
门里很快就有人开门,听得贾环说冯紫英到来,出来开门的翠墨几乎不敢相信,贾环又问及有无其他人在院里,翠墨犹豫了一下才说四姑娘还在和姑娘说话,尚未离开,而二姑娘也是刚离开不久,可能正巧与冯紫英一行错开。
冯紫英也听见了翠墨的说话,没想到惜春居然还在探春这里,不过此时自己若是要偷偷摸摸避开未免显得太过猥琐鬼祟了,本来就是来送一样礼物算是为探春生日道贺,若是这般作态,只怕探春心里也会受伤。
想定之后,冯紫英便泰然道:“翠墨你便去通报一声,就说我刚在府里和二老爷用了饭,今日是你家姑娘生日,我来看一看三妹妹,……”
“好的,四姑娘也在,……”翠墨吐了吐舌头,又惊又喜。
“没事儿,只管说便是,四妹妹也不是外人,我也许久没见四妹妹了,也正好说说话。”
惜春在荣宁二府的存在感的确不太强,宁国府的小姐,却在荣国府这边养着,自己也很低调,葳蕤自守,那副清丽冷艳的气质,很有点儿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感觉,虽然年龄小了一点儿,但是也早已经有了几分美人胚子模样。
冯紫英和惜春接触不多,但是也知道这丫头的画艺不俗,不亚于沈宜修,沈宜修也曾经提及过惜春说此女画画极有天赋,只是性子有些冷。
当惜春听闻冯紫英夤夜来访,也惊得险些跳起来,下意识地看一边儿的三姐姐。
却见三姐姐只是脸颊掠过一抹红潮,并未有太多惊慌和不安,内心更为诧异,一时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可是在大观园里,过了戌正便不能进出了,冯大哥再说亲近,也是外人,如何能这般时候入园,而且还造访三姐姐这里?
“冯大哥来了?”
探春心如鹿撞,强压住内心的喜悦混合着羞怯的心意,身边儿惜春还在,也幸亏二姐姐走了,不然这还要更尴尬。
二姐姐痴恋冯大哥的事儿,几个姊妹里边都隐约知晓,大家都很默契地装作不知。
“是,冯大爷说他刚在老爷那边用了晚饭,嗯,是替老爷明日离京送行道贺,也知道姑娘是今日生日,所以过来看一看姑娘。”翠墨低垂着头小声道。
“那还不赶紧请进来?”探春整理了一下衣裙,还好惜春也还在,还没到休息时候,虽然在屋里,还是穿着裙装。
晚间几个姊妹都在她这秋爽斋里小聚了一下,算是替自己庆生,不过自己素来对这种事情不那么讲究,所以戌正未到,几个姊妹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只剩下惜春还多说了几句,没想到冯大哥却来了。
冯紫英进来的时候,探春和惜春都已经起身在门口迎候了,虽说和上一次见面时间不算太久,但是探春感觉面前这个英武昂扬的男儿似乎又有了一些气势上的变化,与以往的锐气凌厉相比,更见深沉稳健,不过脸上挂着淡淡笑容却没有变。
“见过冯大哥。”探春和惜春都是同时万福见礼。
冯紫英也虚扶回了一礼,“二位妹妹客气了,愚兄知晓今日是三妹妹的十六岁生日,因为晚间在政世叔那里用饭,所以饭后就来三妹妹这里来看一看三妹妹,没想到四妹妹也在这里,……”
探春眉角带笑,抿嘴奉茶:“小妹生日何劳冯大哥亲自跑一趟,倒是让小妹惶恐不安了,冯大哥现在做了顺天府丞,日理万机,正是忙于国事的时候,切莫因为此等碎末之事耽误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几位妹妹的生日愚兄还是能记在心上的,二妹妹是二月初二,三妹妹是三月初三,四妹妹是四月初四,说来也巧,好像贵妃娘娘寿辰是正月初一吧?也真是巧了。”
没想到冯紫英把贾府几姊妹的生日都是记得如此牢,探春和惜春脸上都是浮起一抹羞意红晕。
探春提袖半掩面,有些嗔怪的看了冯紫英一眼。
而惜春更是霞飞双颊,她之前虽然年幼,对男女之事不那么懂,但是这几年过来,现在也已经马上就满十三岁了,在这个时代,十三四岁正是订亲的最佳时机,一般说来订亲两三年就可以出嫁,但到现在宁国府那边好像毫无这方面的意思。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四十八节 东风来拂
见探春、惜春都有些羞涩不安,冯紫英倒也大方,略一拱手,“愚兄孟浪,有些失言了。”
探春白了冯紫英一眼,姑娘家的生日是能随便拿出来说笑的么?而且这里边还有贵妃娘娘的生日,如何能拿来开玩笑?
“冯大哥,您现在身份非比一般,言语更需要谨慎,我们姊妹间不是外人,这般说都有些不合适,您现在位高权显,盯着的人肯定不会少,就更需要小心了,千万莫要因为言语不慎而被人拿住把柄,借题发挥。”
探春这番话发自肺腑,清亮的目光看得冯紫英心中也是一动。
这丫头看样子是真的做了某些决定了?
“妹妹所言甚是,多谢妹妹提醒,愚兄受教了。”冯紫英郑重其事地道谢:“愚兄在永平府做事有些太过顺利,所以难免有些飘了,幸亏妹妹提醒,愚兄定要好好检点自己了。”
探春见冯紫英诚心受教,心中也是颇为高兴,这说明对方很尊重自己,没有因为一些其他因素而显得太过轻慢。
“冯大哥不必如此,小妹也不过是觉得冯大哥从永平府回京,在京中偌大名声,肯定有太多人关注,万一……”
“三妹妹不必解释,愚兄明白。”冯紫英摆摆手,他看得出探春是怕自己多心,含笑道:“今日是三妹妹寿辰,愚兄来得匆忙,也没有准备什么礼物,只有一副闲暇时候画的画,送给三妹妹,希望三妹妹不要见笑。”
探春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她也是偶然在黛玉那里见到过被黛玉视若拱璧的几幅画的。
那种画和寻常用狼毫羊毫兔毫所作的水墨画完全不一样,而是用炭笔所作,笔力锋利,却是刻画极深,黛玉那般珍藏,自然不仅仅是画本身画得好,那么简单,而是因为这是冯大哥的亲手所画。
当时自己见到之后也是格外震惊,问林姐姐,而林姐姐一开始也不愿意回答,后来是拗不过才吞吞吐吐说了是冯大哥所作,当时自己的心境就有些说不出酸涩,还只能强颜欢笑,夸赞一番。
冯大哥居然有这样一手精湛独特的画艺,但是却从未被外人所知,外边也从未见到过冯大哥的画作,这也说明冯大哥是不欲为外人所知晓,而只愿意和特定的人分享。
现在冯大哥却因为自己生日,专门为自己所作,而且这还有四丫头在这里,冯大哥似乎也不在意,这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探春心乱如麻,惊喜混杂着忐忑惶恐,还有几分道不明的期盼,让她脸颊似火,眼波迷离。
同样震惊的还有惜春。
她却不知道冯紫英居然是会作画的。
在贾府里边,论画艺,惜春若是说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平素里她的爱好也就主要是作画,而便是姊妹间有什么想要她的画作也难得索要到一幅。
“冯大哥您也擅长画画?”若是其他事情,惜春也就罢了,但是她没想到会遇上冯紫英也擅长画艺,这就让她不能忍了。
这荣宁二府里,除了她自己外,也就只有探春粗通画艺,但是探春更擅长书法,对于画画只能说粗通。
原来宝姐姐和林姐姐也都差不多,在书法上林姐姐精擅一手簪花小楷,宝姐姐却对瘦金体很有造诣,但轮到画画却都寻常了,所以惜春一直遗憾自己周围人没有谁会精擅画艺。
后来她一度听闻冯大哥的长房妻子沈家姐姐据说在画艺上造诣颇深,但是惜春自己又是一个冷性子,不太愿意去主动结交,所以也就搁了下来,未曾想到身边居然还藏着一个冯大哥会作画。
冯紫英这才想起这站在旁边儿的惜春可是一个画艺大家,年龄虽小,但是连沈宜修都称其为画坛奇才,自己这一手炭笔画固然可以出奇制胜,但是若是落到惜春这样的高手眼中,只怕就要贻笑方家了。
“呃,这个,……”一时间冯紫英也有些纠结是不是该拿出来了,只不过此时的探春却哪管得了那么多,心中早已经喜欢得快要飞起来了,忙不迭地道:“冯大哥,快给我,小妹一直希望能得一幅冯大哥的墨宝,可冯大哥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始终不肯……”
探春话语里已经有些嗔怨了,连眼眸都有些湿意,冯紫英见此情形,也只能讪讪地把画作从袖中拿出:“二位妹妹,愚兄这话不过是信手涂鸦,偶尔兴起之作,未必能入二位妹妹法眼,……”
探春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一伸手便将画作接过,舒展开来。
只见是一副以景衬人的画作,画中一株杏花从画作边缘探出来,在左半幅占去小半,而右上方却是红日半掩,一条大江蜿蜒而过,只见探春冷面秋霜,英姿勃勃,站在杏花下,微微抬首,一只手举起似乎是在攀摘那杏花。
画作是用炭笔描绘,依然是冯紫英固有的风格,在画作右面却有一句诗:日边红杏倚云栽。
探春和惜春的目光都被这幅画给牢牢吸引住了。
惜春是为这画特殊的画笔材质所吸引,这和寻常的毫笔截然不同,粗细深浅不匀,却又别有一番意境。
探春却是被画里自己那张脸所吸引住了,那眉那眼,顾盼神飞,英姿昂扬,让人一见忘俗,若非对自己有着深刻印象的人,绝难勾勒出这样入骨三分的画作。
日边红杏倚云栽?探春轻轻吟诵,这是唐代高蟾的一句诗,若是单单只是这一句诗,配合画,倒也罢了,但是探春却觉得只怕冯大哥这幅画和诗意境只怕不再其本身,而在后边两句才对。
探春记得后边两句应该是: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那冯大哥的意思是要自己莫要艳羡别人的际遇,自己终究会有东风来拂,有属于自己的姻缘际遇么?
对,肯定是,让自己安心等待,不要抱怨,那东风就是他了,明写自己是红杏,但实际上自己却是那濯清涟而不妖的芙蓉(荷花)了。
想到这里探春心中更是砰砰猛跳,她不知道旁边的惜春可曾看出了冯大哥这句诗背后隐藏的寓意,她却是看明白了。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探春此时心中所想,但他也注意到了探春眸若春水,颊若晚霞,忸怩中略带几分羞涩的模样,这可是冯紫英以前从未见到过的情形,要知道探春素来都是飒爽英姿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的。
“多谢冯大哥的画,小妹生日得到的最好礼物就是冯大哥这幅画了。”探春罕见的声若蚊蚋,嘤咛道,低眉垂睑。
惜春本欲多看一阵,却未曾想到三姐姐却一下子就把话收了起来,她倒是没想太多,也就觉得可能是冯大哥把三姐姐比喻为英姿夺目的杏花了。
她的心神都放在了那特殊的画笔身上,居然还能有这样的画法,和毫笔画出的风格迥然各异,但是却又有一种特别的刚劲凌厉之美。
“三姐姐,让我再看看吧,冯大哥,你这是用什么画出来的,怎么与我们作画的情形大不相同呢?”惜春忍不住问道:“小妹习画多年,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画画的,不过冯大哥你这画的委实有一种简约之美,……”
冯紫英没想到素来清泠的惜春一谈起画来,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挠了挠脑袋:“是用特殊木材烧出来的木炭,因为和毫笔相比,其没有毫笔的圆润风格,只能依靠线条来实现图案的描绘展示,所以算是一种新式的画法吧,……”
惜春越发感兴趣了,这种画法闻所未闻,惜春虽然足不出户,但是却也和这京师城中许多喜欢绘画的名门闺秀有着联系,大家时不时也会切磋一番,但是从未听说过这种木炭笔来作画的情形。
“那冯大哥,小妹若是想要来请教一下这种画技,不知道可否登门……”惜春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合适,冯紫英现在是顺天府丞,这画画大概是闲暇之余的信手涂鸦,自己要去登门拜访,对方却哪里有这么多时间来?
“四妹妹这般感兴趣,那愚兄抽时间便教授四妹妹一番也并无不可,不过四妹妹也请体谅愚兄近期的情形,短时间内都会比较忙碌,所以只有抽时间就机会了。”
冯紫英的态度让惜春内心更喜,对冯紫英的观感也越发立体形象和丰满了,以往不过是觉得对方许多事情机缘凑巧罢了,现在对方如此多才多艺,才开始显露出来,惜春自然是想要多了解一下冯大哥的各方面情况。
惜春得了这样一个应承,琢磨着三姐姐多半是有什么话要和冯大哥说,便主动告辞,整个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探春和冯紫英二人。
桌上的灯台让厅里都是透亮,冯紫英淡然走入屋里,拉了一张杌子坐下,这才优哉游哉地打量着探春的闺房情形。
简单大气,风格明快,应该是这间房子的真实情形,其他品质也好,血统也好,都和他们没有关系。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五十九节 水到渠成
探春强压住内心的忐忑,陪着冯紫英坐下。
这种登堂入室的举动若是换了外人,哪怕是宝二哥或者环哥儿,都是十分唐突的,对于冯紫英来说,就应该更显得鲁莽了,但恰恰是这种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草率”举动,让探春心里更是窃喜。
探春亲自重新替冯紫英沏了一杯茶,放在冯紫英面前,然后默默无声。
此情此景,饶是探春素来爽朗大方,也难以有其他言语。
冯紫英斟酌了一番,他知道这种话题不可能让人家姑娘开口,能够默许环老三来带话,恐怕已经是作为姑娘自尊的极限了。
“三妹妹,愚兄的情况妹妹应该很清楚了,愚兄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话语来说什么,……”冯紫英目光幽亮,借着桌上的鱼烛光,直视低垂着头的探春:“对妹妹,愚兄从最初第一面,就很心折,而后接触越多,妹妹的印象在愚兄心中便是越发清晰,……”
探春没想到冯紫英竟然如此直白的坦述对自己的观感印象,羞得头几乎要扎进胸前去了,既不知道该不该回应,还是一直保持这样沉默,又怕对方误解自己不满,只能轻轻用鼻音嗯了一声,以示自己听明白了。
说实话,冯紫英一样十分尴尬,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的谈情说爱,完全不符合自己的想法,只不过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你哪有那么多机会能和同龄异性在一起接触,逐渐培养感情?绝大部分都是一面未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像自己这种事前认识,还能有一些接触本来就很罕见了,这还是全赖于自己的声誉鹊起和贾家这边的特殊关系,否则真以为贾家这边的门禁是形同虚设?真的形同虚设那也只是针对自己而已。
这种情形下,他只能坦诚心扉,直抒己意,好在有之前环老三的帮忙牵线搭桥,冯紫英心里也还有底,不至于被探春当面拒绝,那可就尴尬了。
“愚兄的家庭情况便是如此,只可惜未能有四房兼祧,……,如今愚兄便只能厚颜恳请,委屈妹妹一生,……”
少不得也要说些花言巧语,哪怕明知道是假话,但是起码能让对方心里愉悦舒坦许多。
被冯紫英的话说得全身暖意融融,呼吸急促。
一会儿有些感叹自己恨不相逢未嫁时,一会儿有觉得自己命运多舛,生不逢时,一时间又感觉能得知己,夫复何求,总而言之,各种心情在探春心间滚荡,让她脸颊越发发烫,人也晕晕乎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愚兄知道自己这番言语有些孟浪唐突,但是若是一直压在心中,便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今日也算是借着妹妹生辰,一抒胸臆,还请妹妹莫要责怪愚兄狂妄,……”
探春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脸上突然浮起一抹有些俏皮的笑容:“冯大哥的这番话不知道只是对小妹说了,还是对二姐姐、云妹妹她们也说过了?”
“啊?”冯紫英心中暗叫糟糕,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个机敏果决的小丫头,先前看对方脸红过耳,双颊如霞,还真以为对方情动心醉,没想到陡然间就能清醒过来,反击自己一招。
史湘云那里自然是不相干的,冯紫英可以理直气壮地否认和反驳,但是迎春那里却如何解释?
见冯紫英目瞪口呆,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探春心情却没来由的一松,噗嗤一笑,“冯大哥可是觉得不好回答?”
“呃,三妹妹说笑了,……”冯紫英讪讪,只能挠头,却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和史湘云没关系,但是迎春那边儿确有其事?
又或者一概否认或者一概承认?好像都不合适。
“哎,三妹妹慧眼如炬,愚兄愧对,……”冯紫英索性洒脱地一耸肩,摊摊手,“但愚兄对三妹妹的心意,却是苍天可鉴,……”
探春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从内心来说,她当然不可能对冯紫英的这种风流多情毫无感受,而且都还是一个园子里的姊妹,但是她却也对冯紫英担待心里多了几分好感,换一个人,没准儿就要巧言令色辩解一番了,她更看不上这种人。
“冯大哥,此事可曾向老爷太太说起过?”探春终于收拾起各种心思,轻声问道。
“若未得到妹妹首肯,愚兄又岂敢擅作主张?愚兄也怕政世叔愤怒之下将愚兄赶出门外,从此不允许愚兄登门啊。”冯紫英苦笑,“况且政世叔此番即将南下,愚兄也是在想,可以趁着政世叔在江西,愚兄可以书信往来,循序渐进提出,……”
探春心中微甜,这说明冯大哥此事颇为上心,早已经在考虑对策了,而非自己最初所想也许冯大哥漫不经心满不在乎。
“冯大哥,此事小妹听您的,只是冯大哥也清楚小妹也已经满了十六了,老爷虽然南下,但是太太和老祖宗还在,日后若是有所安排,小妹亦是无法,……”
探春的话也提醒了冯紫英,贾政在家中固然能做主,但是就算是自己直接提出要让探春做小,只怕他心里也是纠结,或者说不是很愿意的,只要有更好的选择,谁愿意让自家女儿给人做妾?
倒是王氏,这却是一个变数,冯紫英心里微动。
再说她是嫡母,却不是亲身母亲,或许对探春有几分欣赏,但是却绝没有多少亲近感情,在王氏心目中只怕只有宝玉一人,便是连李纨贾兰,冯紫英感觉都有些疏淡,甚至还不及宝钗一般。
若是能通过手段说通王氏,贾政那里反而更好办了,而王氏这边,探春为妻为妾,对她来说并无多少好处,她也不会太关心,这却是一个可兹利用之处。
至于说贾母那里,探春能力虽强,却远不及王熙凤那么会讨老太太欢心,贾母对她也没有多少感情。
这年头也正常,庶出女都是这般,没有几个长辈会对庶出子女有多么看重,反倒是像黛玉、湘云这种嫡出的,像贾母还要看重亲近许多,这是这个时代的通病。
“妹妹放心,太太和老太太那边,为兄自有办法,不过需要些时日,好在为兄现在回了京师城,来府上也就容易了,先前政世叔也专门嘱托愚兄,他走后,希望愚兄多来府里走动,多加照拂,以免宵小惦记,……”
冯紫英笑了起来,摩挲着自己下颌,半真半假地道:“也不知道愚兄这算不算监守自盗?”
探春双颊如火烧,腾地站起身来:“冯大哥若再是说这般不三不四的浑话,小妹日后便不在见冯大哥了!”
冯紫英慌了,赶紧起身道歉:“三妹妹恕罪,愚兄失言了,日后再也不敢……”
其实探春并没有太生气,不过是故作姿态,也就是担心冯紫英觉得的了自己心思,日后会对自己有所轻慢,所以先要把性子立起来,以免对方轻看自己。
便是真的给对方做妾室,探春也绝不会允许自己活得像自己生母那般窝囊!
环哥儿所说的诰命之事,先前探春还没有太上心,但是现在却在探春心中生了根,成了一种执念。
若是日后真的能给自己挣一副诰命,有了官身,便是逢年过节也一样能入宫得赏赐,那谁人还能轻看自己?
“冯大哥若真是有心要娶小妹,小妹便安心静候,但求冯大哥莫要忘了小妹一番心意,……”
冯紫英离开秋爽斋时还回荡着探春那清亮澄澈的目光,仿佛投射在自己心坎上,让自己一切无所遁形,这是一个聪慧无比且有着个性的丫头,值得好好珍惜。
没有理睬环老三的聒噪,冯紫英自顾自地沿着蜂腰桥过桥,刚过桥就听见那边柳树边儿传来一声冷哼。
“谁?”贾环吓了一大跳,猛然喝问。
冯紫英停住脚步,定睛一看,之间柳树下一个身影伫立,半侧着身,不是那司棋却是谁?
贾环也认出来了,若有所悟,看了一眼冯紫英,冯紫英摆摆手,“环哥儿,你到前面翠烟桥上去等我,我和司棋说说话就来。”
贾环迟疑了一下,他也知道冯大哥和二姐姐有些不清不楚,只是这刚才从三姐姐那里出来,又遇上这种事情,总觉得不是滋味儿,但他也无可奈何,在冯紫英面前他可没多少耍脾气的资格。
有些不满地瞪了司棋一眼,贾环这才往东边儿翠烟桥走去,冯紫英也才走过去,看见扭着身子捏着汗巾子有些忸怩和不忿的司棋。
“还学着蹲守人来了?啥时候来的,这夜里天气可够冷,也不怕冻着自己身子?”
冯紫英走近,心里有些感慨,也有些回味那一日的情形。
他还无法做得出这才破了人身子就提起裤子不认账那种事儿,换了别家高门大户,主子睡了一个丫头,那简直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但他这种现代人的心态却丢不掉,一句话,不够渣。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节 进入状态
“冯大爷哪里还能想得到我家姑娘和奴婢?”司棋愤愤地道:“您这是去给三姑娘过生么?大爷也太有心了。”
“哟呵,这醋劲儿,司棋,你这是在替你自己还是你家姑娘发酸呢?”冯紫英笑吟吟地一把拉起对方的手拍了拍道。
司棋挣扎了一下,没挣扎掉,也就由得对方牵着自己的手:“哼,奴婢哪里有资格和三姑娘拈酸吃醋,不过是替我家姑娘抱不平,您来一趟府里,也不去姑娘那里坐一坐,我家姑娘望穿秋水,您可倒好去三姑娘那里一坐半宿,……”
冯紫英捏着司棋的手,也不答话,却是四处打量了一下,这里不太方便,若是谁从这路上过,一眼就能看见。
对着蜂腰桥正好是蓼溆,那水中伫立的便是滴翠亭,冯紫英索性牵着司棋的手便往滴翠亭里走去。
司棋吃了一惊,心里顿时砰砰猛跳起来,“大爷,……”
“过去说话,难道你想在这里被人看见么?”冯紫英没理睬司棋的挣扎,自顾自地拉着对方进了滴翠亭。
滴翠亭不大,独处蓼溆水中,四面环水,仅有一条栈桥通到亭中。
亭中也颇为简单,除了沿着窗户一圈儿坐垫,窗户都关着的,中间一个青石圆桌,并无其他东西,夏日里倒是品茗纳凉的好去处,但是这等季节里却是冷峭了些。
门没锁,推门而入,冯紫英借着从东北面的潇湘馆墙头挂着的灯笼和西北面缀锦楼灯光勉强可以看得清楚亭中情形,觉察到怀中身躯微微颤栗,知道司棋这丫头嘴巴挺硬,其实却是没甚经验,估计也是第一次这般。
一进亭子,司棋更是紧张,身体都忍不住僵硬起来。
这里和潇湘馆、缀锦楼都是只隔着一波水面,遥遥相望,直线距离也不过二三十步,站在亭子里便能看见紫菱洲上缀锦楼的灯火,也能听到风掠过潇湘馆墙外竹林发出的涛声阵阵。
冯紫英却不在意,借着几分酒意,和身份地位的变化,他对于来大观园里已经没有太多忌讳和在乎了,就算是真的被人碰上,这司棋又不是迎春、探春、湘云这些小姐们,一个丫鬟而已,聪明人视而不见,凑趣儿的人甚至还会觉得这是自己看得起司棋,没有人会那么不知趣的要说三论四。
想到这里,冯紫英心里也有些火热,一屁股就靠着窗棂坐下,透过模糊的窗纸,能看到外边儿隐约灯火,沁芳溪潺潺流过,这风景却不及怀中丰腴妖娆之人更佳,……
在冯紫英的摸索下,司棋迅速瘫软下来,蜷缩在冯紫英怀中,只剩下阵阵喘息和哽咽声,……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
冯紫英回去马车上,还在回味着那颤颤巍巍间偷欢的愉悦。
滴翠亭窗外的水波潺潺,不远处潇湘馆外竹林涛声阵阵,偶尔随风传来不知道是潇湘馆还是缀锦楼那边某个丫鬟婆子的说话声,若隐若现,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呻吟,都混杂成一曲暗夜狂欢。
贾环狐疑的目光一直目送冯紫英上车,大概是很难想象冯紫英怎么和司棋这丫头也能有这么多话要说,甚至怀疑冯紫英是不是去了缀锦楼小坐了一会儿,不过冯紫英自然懒得和贾环这毛头小子多说什么,其间欢悦,不足为外人道。
唯一可虞的就是今日回去是要去宝钗那边歇息,以宝钗和莺儿的精细,自己身上的这些迹象肯定是遮瞒不住,还得要先去书房那边让金钏儿先替自己换衣遮掩,所以有金钏儿这样一个属于自己的贴心人还真是很有必要,须臾少不得。
司棋仍然是执着的为自家主子不忿,不过在冯紫英的“耐心解释”下最终还是接受了。
冯紫英从未打算放手迎春,既然承诺过,肯定要做到,相较于探春这边的难度,迎春那边儿现在看起来反而要容易一些了,无外乎就是贾赦的胃口有多大的问题。
至于孙绍祖那边,冯紫英不相信那个家伙还能和自己较劲儿,那就殊为不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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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着哈欠起身,半闭着眼睛,听凭着莺儿给自己穿衣着靴,汤盆热水端到了面前,冯紫英才抬手接过,抹脸,擦手,用早点。
冯紫英不得不说这大周朝的点卯制度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按照大周规制,地方上点卯夏秋是卯正,也就是早上六点,冬春是卯正二刻,也就是六点半。
顺天府亦是如此。
现在是春季,那么上衙点卯时间是卯正二刻,那也就意味着卯时二刻就得要起床,穿衣洗漱,然后简单用点儿早餐就得要匆匆出门,赶到衙门点卯签到,然后一般说来主官安排事务,然后由佐贰官们各自接受任务分派,再去坐衙。
等到巳时,也就是上午九点,各个佐贰官按照自己的分派将每日急务交代给各部门去处理,剩下就是坐班一直坐到下午寅正,也就是四点钟左右便可散衙回家了,当然没有处理完的事务,你该加班还得要加班,但一般情况下,就可以回家了。
这期间并非就是严谨无缝,中途溜号的,出去吃饭办事的,躲到一边儿打盹儿睡觉的,串门闲聊的,都是常态,和现代这些政府机关里边的情形大同小异。
唯一不同的就是上衙时间太早了,六点和六点半,这京师城冬日里六点半,你可以想象得到出门的滋味儿。
从丰城胡同到顺天府衙,不远不近,便是这个时候街道上无人,这坐马车也好,骑马也好,都得要小半个时辰,所以冯紫英都是简单洗漱之后,往嘴里塞几口吃的,便赶往衙门,然后等到在衙门里点卯议事之后,在等到辰正左右,让宝箱瑞祥去替自己在外边儿买点儿热乎吃食,才算是正式用早饭。
进过大半月的磨合,冯紫英渐渐开始进入状态,情况逐渐了解,官员吏员们也渐渐熟悉。
顺天府衙的规矩要比永平府那边大得多,在永平府那边也要点卯议事,但是朱志仁本身就没有要求那么严格,冯紫英也不是那么苛刻之人,所以相对没那么讲究,但是在顺天府衙这边就不行。
天子脚下皇城根儿,都察院的御史们随时可能登门来察看,所以这点卯议事规则是铁律,雷打不动,至于说效果如何,那另说。
每日点卯时间一到吴道南便会准时到,冯紫英都得要佩服这个年近六旬的老者,这方面却是坚持得好,两刻时间的议事和分派工作,类似于现在政府机关里边的办公会,内容也近似,就是各佐贰官们简单说一说头一天的工作情况,然后知府大人简单安排布置,各家继续去做。
照理说这样的规程下,吴道南哪怕真的能力有缺陷,只要坚持这种议事制度,顺天府也不该太差才是,怎么会弄得天怒人怨,朝廷各部都不满意?
后来傅试才小心透露了情况,原来吴道南来主持这种议事素来都是当菩萨,听大家说,让大家自己拿主意,他本人基本不发表意见,即便是有,也基本上你自己提出来的想法。
一句话,就是,元芳,你怎么看?我这么看,那好,就按你的意见办。
办好了,当然没说的,办差了,虽说也不至于打你的板子,但是他却不愿意承担责任。
这段时间吴道南每日点卯必到,那也是假象,等到时间一长,吴道南便会慢慢懈怠,多半是要委托冯紫英主持点卯议事,而他就会以身体不适告假,基本上要到巳时才会来府衙里坐衙了。
这些情况冯紫英也是在府衙里慢慢和官吏们熟络起来之后,才渐渐知晓的。
有着前世为官的经历记忆,加上傅试的帮忙和汪文言、曹煜的情报消息支持,冯紫英对顺天府衙里边的情况很快就谙熟了,而几顿有针对性的宴请小酌之后,除了治中梅之烨和五通判中的两位外,其他包括傅试在内的三位通判和推官的关系都迅速密切起来。
没人愿意和当朝阁老的得意门生,而且在永平府立下偌大功劳明显前程似锦的小冯修撰过意不去,更何况这位小冯修撰还如此平易近人,主动折节下交,还不识抬举,那就真的是蠢不可及了。
作为冯紫英的主要幕僚,汪文言也开始从幕后走向台前,活跃起来。
当然他的主攻方向不是治中、通判和推官这些有相当品轶的官员们,而是像税课司大使、杂造局大使、河泊所官、司狱司司狱这些八九品和不入流官员以及一些有影响的吏员。
在冯紫英看来,如果不牢牢抓住这一批“地头蛇”们,你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很难在较短时间里打开局面。
而这些人往往又和治中、通判和推官们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还能在里边分出几重派系来。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一节 试金石
冯紫英回到自家公廨时,已经是辰初两刻了,天色尚未亮起来,但是衙门里已经灯火通明了。
并不是所有官员都需要在卯正二刻来点卯,除了府尹和几位佐贰官外,还需要点卯的就只有经历司经历、照磨所照磨、司狱司司狱、儒学教授四人,如无特殊情况,其余官吏都只需要辰正二刻便可,甚至喜欢偷奸耍滑的只要赶到巳初上官布置工作之前到,也没有人会计较什么。
冯紫英安排宝祥去衙门外替自己去买了豆汁儿和炊饼。
顺天府街和直道边儿上的那条横巷都有不少卖吃的,在东面的头条胡同这时候更是人声鼎沸,开元寺的和尚,背后更远一些的国子监的监生们都喜欢跑到这里来吃早饭,再远一些的顺天府学的学生们以及大兴县衙的公人们如果不嫌远,也能在这里来凑凑热闹。
今日的意识依然如故,吴道南依然是简单主持,寥寥几句之后便让几人说道,冯紫英初来乍到,这段时间都尽可能保持低调寡言,而梅之烨呢话题倒是不少,不过因为有冯紫英在,梅之烨已经不像往日府丞缺位时那么活跃了,显得稳重许多。
五名通判历来是话题最多的,按照各自分工活计,都说了些事情。
不出所料,吴道南也是吩咐按既定规则去办,便再无多余话语,反倒是与儒学教授多有交流,到后来索性旧态复萌,结束了议事,招呼儒学教授去他后堂商议明日诗会之事去了。
作为府丞,冯紫英的工作准确的说是有四项,一是协助府尹处置日常政务,但是这个协助要看府尹的态度,若是府尹愿意授权,那么府丞的权力便足够大,若是府尹态度暧昧,或者不肯明确,那么那就无甚意义。
第二项就是专务工作,也就是明确为府丞的工作,便是府尹也不能剥夺的。
专务工作也有几项。
一是清军,则是各府的丞(同知)首当其冲的工作,清理军户,是确保必要后备武装力量的根本,平常也许见不出什么来,但是一到关键时候拿不出来,要么要命,要么就是送命。
冯紫英在永平府的表现就足以说明,蒙古人入侵十年难遇一回,但是一旦遇上且边军难以护卫周全,就要看本地军户募集起来的民壮民军来搏一把了。
顺天府也不例外,当然顺天府边军力量强大,清军的任务主要是为边军和卫军提供足够兵员,确保随时能补充到位。
专门工作另外一项就是督捕。
所谓督捕就是负责治安的意思,包括分管整个顺天府的各处巡检司,查缉捕盗,整肃治安,但却并不负责审判事宜,那是推官的职权范围,但在查处审理刑事案件上,府丞和通判依然有许多权责重叠之处。
这两项工作乃是府丞(同知)最重要工作,当然还包括诸如马政、河防江防海防等事务,也需要府丞直接管辖兵房和刑房两房事务。
而作为治中,主要职责是粮储、薪炭、水利等事务,相较于府丞,治中的工作更为具体,不但和五通判来往更为密切,而且还要负责管辖六房中的户房、工房事务。
相比之下,通判和推官更像是部门实权长官一般,像顺天府五通判,主要负责的事务也包括赋役、课税、屯田、水利、盐务、工矿、商贸,其实很大程度就和治中所管辖的事务有重叠,那么作为品轶更高,权势更重的治中,自然而然就应当对通判们有领导指导和纠正的权力,但实际操作过程中却还是要看具体情形。
毕竟通判和推官与府丞、治中一样,都是佐贰官,从本质上来说,都是直接对府尹负责,并不对府丞和治中负责,府丞和治中更像是分管领导,而非有决定权主宰权的直接领导。
也就是说府丞和治中实际上都类似于府尹的副手,府丞地位更高,权力更大,而且具备在府尹不在时署理衙门一切事务的资格,而治中更像是一个单纯的协助府尹的事务性助手。
回到自己公廨中,冯紫英就让汪文言把刑房司吏叫来。
刑房司吏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虽然他只是一个连官都不是的吏员,但其长期在刑房中经营,许多人甚至是世代累积,子承父业,像顺天府的刑房司吏李文正的叔父之前就是大兴县的刑房司吏,后来李文正在其叔父病故后接任了大兴县刑房司吏,因为表现突出,才又被调到了顺天府刑房担任司吏。
作为刑房中吏员之首,司吏可谓对整个顺天府的刑、狱事务了如指掌,甚至不必另外一个刑狱事务的大佬——司狱司司狱逊色多少,虽然人家是官,他却只是一个吏。
司狱司司狱只能局限于到案的案犯管辖,但刑房却能延伸到外,而且吏员比起官员来行事更为灵活方便,接触外界更宽泛,往往都和地头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像这位李文正,在大兴县当刑房司吏时就和倪二有着瓜葛,只不过李文正到顺天府当刑房司吏时,那就是倪二这些人需要攀附的粗腿了,一直到倪二攀上了冯紫英这条超级粗腿,才算是和李文正重新具备了对话资格,而现在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那李文正和倪二基本上就算是一条战壕的盟军了。
“先前吴大人议事时,向宋大人提及了通州苏大强一案,要求宋大人尽快重新审理以平息事态,我看宋大人脸色很难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日议事,重点事项不多,主要就集中在这一桩事儿上。
照理说寻常刑民案事件,县里便能定案,超过刑杖一百一百的须报府衙,而徒刑流刑均须由府衙复审,同时报刑部复核,但是涉及到命案,最为复杂,如果是情况明晰简单的,县衙初审,移交到府衙审理,而府衙这边一般说来是由刑房复查,推官复核,最后要由府尹主审,最后报刑部乃至三法司会审,皇上勾签。
当然要报到三法司会审,就不仅仅是寻常命案了,那一般都是影响力巨大的大案要案,而寻常命案,一般说来也就到刑部就算是终结,皇上勾签不过是一个等时间走程序的流程罢了。
而较为复杂和重大的案件,基本上都是府州县都要到场,根据情况来决定是否是府衙直接接手,这一般说来是由府丞(同知)和州县的知州知县会商决定。
李文正个头不高,面目黝黑精干,八字须加上薄唇,一看就像是那种在衙门里身经百战的角色,双目有神,额际还有一块浅浅疤痕,据说是被案犯报复袭击所致。
“回大人,此事说来话长,虽说此案不至于提交三法司会审,但是却也在刑部那边打了两道回票了,还是给发还给咱们府里来重审,那通州县衙现在是半点不肯接手,只说是交由府里直接查办,他们协助,……”
冯紫英有些好奇,“此案很复杂,很棘手?”
“呃,案情也说不上复杂,但是背景太复杂,案情也有些离奇古怪,说句难听一点儿的话,人人都有作案嫌疑,也都无法自证清白,可要定案,就很难了,要彻查呢,这里边……,哎,……”
李文正连连摇头。
冯紫英被他这么一说,还真的勾起了兴趣。
审案不是府丞的职责,那是府尹和推官的事儿,查案是刑房和三班捕快的事儿,这种涉及到杀人要掉脑袋的,最终还得要上刑部复核,所以牵扯甚广。
通州是最繁忙的码头商埠,这案估计多半是影响不小,背后牵扯到的人也不简单,所以才会投鼠忌器,弄成这般。
“文正,说来听听,我这在永平府当同知,也没怎么接触过这些案件,心思都忙着清军、打仗上去了,论理这不该是我的事儿,但既然刑狱事务我也要担责,所以我也得过问过问,我今日听府尹大人的意思,是很不耐烦,万一真要把这事儿丢给我,……”
冯紫英话音未落,李文正就笑出声来,见冯紫英目光过来,这才赶紧起身道歉:“请大人恕罪,您这么一说,我觉得还真有可能,宋推官对这桩事儿也腻烦得紧,审了几回,各方的投鼠忌器,弄得他也心烦意乱,但通州那边不接,刑部那边不放,还得要落到我们府这边,所以没准儿下一回府尹大人托病就该大人您来审了。”
衙门审案一般分两个流程,推官审案称之为内审,都是理刑馆内审查案卷,合议,然后提审犯人过堂,一般要有一个大概方向或者结果了,才会正式到府衙大堂过堂那就是府尹大人坐堂,惊堂木一拍,如戏剧中一般。
如果随便什么复杂离奇的案件都直接就过堂,那才是笑话,真正复杂或者疑难案件,哪有在过一次堂就凭府尹知府坐堂几句话就能问出端倪来的,那不过是戏剧化的一种表现罢了。
如果吴道南托病,还真的有可能让冯紫英来审理这桩案件,自己还不好推,你不是名满京都的小冯修撰么?好,来审一个案子试试火候。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二节 疑案迷踪(1)
“如果是这样,我可就更要好好琢磨一下这个案子了。”冯紫英点点头,“先介绍一下情况吧,文正你都说案件并不复杂,那我就想好好听听再去调卷看看。”
李文正意味深长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大人,您若是要去宋推官那里调卷一阅,只怕宋推官就真的要向府尹大人提请把案子交给您来审了,我想府尹大人是乐见其成的。”
“老宋就这么坑我?”冯紫英也笑了起来,既然要在顺天府里站稳脚跟,那就不能怕担事儿。
虽说自己的主责是清军、捕盗和江防河防这些事务,但是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协助府尹处理政务,那也就意味着理论上自己是可以过问任何事务的,只要府尹不反对,自己甚至连诉讼审案都可以接盘。
“呵呵,也说不上坑您吧,这事儿翻来覆去许多回了,谁都腻烦了,可疑嫌犯就那么几个,但个个都无法查实,个个都不好动大刑,个个都有充分理由,才会弄成这种情形。”
李文正见冯紫英眉宇间的坚毅,就知道这位府丞大人是安了心要趟这趟浑水了,有些无奈。
通过倪二的关系,李文正对冯紫英这条粗腿自然是愿意抱紧的,其他事务案件也就罢了,但这个案子的确有些棘手,弄不好事情办不下来,还得要扎一手血,当然以小冯修撰的背景,倒也不至于有多大影响,但是肯定有些狼狈尴尬的,自己这个夹在中间的角色,就难免会不招各方待见了,所以他才会提醒对方。
不过看起来这位小冯修撰也是一个固执和自信的性子,否则也不能有这么大名声,再说下去,也只能招来对方不悦,自己提醒过了也就算是尽心了。
“这么蹊跷离奇?”冯紫英点点头,“那正好我也有时间,你便细细道来。”
李文正也就不再废话,细细的把这桩案子从头至尾一一道来。
案件其实并不复杂,涉及到三家人,死者苏大强,乃是通州苏家庶出子弟,秀才出身,后来科举不成,便借着家里的一些资源经营生意,主要是从江南贩卖丝绸到京师.
和他合伙经营的是也是通州紧邻的漷县大户蒋家子弟蒋子奇,这蒋家也是漷县大族,与通州苏家算是世交,所以两家子弟合伙做生意也属正常。
永隆八年四月初五,苏大强和蒋子奇约好在通州张家湾包船南下去金陵和苏州洽谈丝绸生意,本来约好是卯初启程,但是船主等到卯正仍然没有见到苏大强和蒋子奇的到来,于是船主便去苏大强家中询问。
得到消息是苏大强早在寅正两刻,也就是凌晨四点半就离开了,因为苏大强宅邸距离码头不算远,蒋子奇的租住的宅邸也相距不远,所以苏大强是一人出门,没带下人。
船主见苏家家人这么说,只能又去蒋宅询问,蒋家那边称蒋子奇头一夜称为了不耽误时辰,就在码头上歇息,因为蒋子奇在码头上有一处仓库,偶尔也在那里歇息,所以家里人也觉得没什么。
等到船主回到码头自己船上,蒋子奇才匆匆赶到,说是睡过了头,也不知道苏大强为什么没到。
于是乎苏大强突兀地失踪变成了一桩悬案,一直到半个多月后有人在运河河岸某处发现了一具腐烂的尸体,从其身材形状和衣衫确定应该就是苏大强,仵作验尸发现其头部有悖钝物重击造成的伤痕,判断应该是被人先行用重物击打落水之后死亡。
先前苏家人到通州衙门报案,通州衙门并没引起重视。
这种商人外出未归或者没有了音讯的事情在通州是在算不上什么,通州虽然不是通都大邑,但是却是京杭大运河的北地最重要码头,每天云集在这里的商贾何止千万?
别说失踪,就是失足落水淹死也是三天两头常有的事情,每年码头上和泊靠的船上因为喝醉了酒或者斗殴落水淹死的不下数十人。
但是在仵作确定苏大强时被人用钝物重击头部造成伤害溺水而死之后,这就不简单了。
苏大强虽然只是一个普通商人,但是他却是通州苏家子弟,当然是庶出,不过因为其母是歌伎出身,烟视媚行,在苏家颇受打压排挤,但是因为其母年轻时颇得苏家家主宠爱,所以苏大强成年之后苏家家主分给其不少家资。
这也引起了苏家几个嫡子的极大不满,更有人因为苏大强相貌与其父截然不同,称苏大强是其母与外人勾搭成奸所生,不承认其是苏家子弟。
只不过这个说法在苏家家主在的时候自然没有市场,但在苏家上代家主过世之后就开始盛行,苏家几个嫡子也有意要收回其父给苏大强的两处宅子和一处铺子、田土等。
这自然不可能得到苏大强的答应。
苏大强虽然是庶子出身,但是却也读了几年书考中了秀才,也算是士人,加上孔武有力,性格也张扬,和几个嫡出兄弟都发生过冲突,所以苏家那边一直拿苏大强没办法,苏家几个子弟一直扬言要收拾苏大强,拿回属于他们的财产。
“这么说来,是有些怀疑苏大强的几个嫡出兄弟有杀人嫌疑了?或者说买凶杀人嫌疑?”冯紫英点点头,或者影视剧中都是看起来最大可能的,往往都不是,但现实中却不是这样,往往就是可能性最大的那就基本上就是。
“因为苏家几个嫡子都对苏大强很是仇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而且苏家在通州颇有势力,而通州作为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江湖豪客绿林大盗不少,真要做这种事情,也不是做不到。”
李文正倒是很客观,“但这只是一种可能,苏大强从苏家带走的财产,就算是把宅子、铺子和田庄加起来也不过价值数千两银子,这要雇凶杀人,一旦被人拿住把柄,反过来敲诈你,那就是跗骨之蛆,到死都甩不掉了,若说是亲自动手,苏家那几个人,似乎又不太像。”
“文正倒是对这个案子十分清楚啊。”冯紫英忍不住赞了一句。
“大人,不上心能行么?通州那边三天两头地来问,呃,苏大强未亡人郑氏,……”李文正顿了一顿。
“哦?这郑氏又有什么来头?”冯紫英一听便知道里边有问题。
“这郑氏和郑贵妃是同父异母的姊妹,郑贵妃是郑国丈续弦所生,……”李文正在冯紫英面前倒是没怎么掩饰,“而且这郑氏……”
“郑氏也有问题?”冯紫英讶然。
“根据船主所言,他到苏家去询问时,郑氏颇为惊慌,屋里似乎有男人声音,但后来询问,郑氏矢口否认,……”李文正沉吟着道:“根据府里调查了解,郑氏作风不佳,因为苏大强经常外出经商,疑似有外地男子和其勾搭成奸,……”
“可曾查实?”冯紫英皱起了眉头,若是有这种情况,不可能不查清楚才对,按照这个说法,郑氏的嫌疑也不小。
“未曾,郑氏坚决否认,外边儿也是风传,通州那边也只是说这是流言蜚语,可能是苏家为了败坏苏大强夫妇名声造谣中伤,连苏大强本人都不信,……”
李文正的解释难以让冯紫英满意,“府里既然了解到,为何不继续深查?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既然了解到这个情况,就该查下去,不管是不是和本案有关,起码可以有个说法,哪怕是排除也是好的。”
李文正苦笑,“大人,说易行难啊,府里是通过一个码头上的力夫了解到的,而这个力夫却是从一个喝多了的外地客商嘴里无意间听闻的,而那外地客商只知道是杭州人氏,都是前年的事情了,这两年都没有来通州这边了,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如何打听?”
冯紫英小看了这个时代地域差异的局限性,这可不像现代,一个电话传真或者电子邮件就能迅达千里,请求当地公安机关协查,现在公文过去,耗时一两个月不说,你连名字样貌都说不清,具体地址也不清楚,让当地衙门怎么去替你调查?
收到公文还不是扔在一边儿当废纸了,甚至还会骂几句。
冯紫英默然不语,这的确是个问题,遇上这种事情,衙门也作难啊,为了这么一桩事儿跑一趟杭州,又没有太多具体情况,十有八九是空跑一趟,谁愿意去?
“还有,我们多查了查,就引来了上边的告诫,说我们不务正业,不从正主儿上下功夫,却是去查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浪费精力和时间,……”李文正吞了一口唾沫,有些无奈地道。
“哦?上边儿?”冯紫英轻哼了一声,李文正没明说,但是顺天府衙的上边,只能是三法司了,刑部可能性最大。
李文正没有回应,汪文言也笑了笑,“大人,这等事情也正常,郑贵妃好歹也是有颜面的人,自然不希望这种事情有损家风名声嘛。”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三节 疑案迷踪(2)
冯紫英沉吟不语。
把郑贵妃卷入进来是他始料未及的。
原本以为就一桩普通的杀人案,不管是为情为仇为财,只要有脉络可循,照理说案件不该难破才对,没想带却还有这些场外因素卷入进来,那就有些棘手了。
可是这样一桩案子已经闹得府州上下皆知,而且还捅到了刑部,被刑部发回重查,便是郑贵妃要想捂盖子,只怕都难以按下去了。
转念一想,也该如此才对,若没有这些因素夹杂进来,真当顺天府衙和通州州衙从推官到刑房一干老吏乃至三班捕快是吃干饭的?人家经年累月从事这一行,岂能轻而易举就被蒙混过去了,肯定是有其他因素介入才会如此。
“还有么?”良久,冯紫英才缓缓道。
“还有。”李文正点点头。
“还有?”冯紫英愣了一愣。
原本是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这李文正还郑重其事又回应了一句,还有?还有什么?
冯紫英看着对方,真的有些惊讶了,难道这桩案子就如此复杂?
郑氏卷入奸夫**的嫌疑,苏家那边买凶的嫌疑,一个是不好深查,加上线索模糊难以查清,一边是涉及人多,可能的凶手也许早就远走高飞,难以查寻,冯紫英都觉得很有挑战性了,没想到李文正来一句,还有,还有隐情?
“嗯,大人,之所以这桩案子牵扯如此广,也引起了这么大的物议,就是因为里边涉及的人有几方,都有作案嫌疑,而且都无法自证清白,……”
“如那郑氏所言,她当夜就是一个人在家,又无其他人自证,她的儿子去了京师城中一家书院读书,平时并不回来,而周边邻居都相距较远,无法提供佐证,……”
“苏家几兄弟中有两个能证明当夜在家,但无法证明自己半夜有无出门,还有一个说自己是喝醉了,一家赌场外边儿柴垛边上睡了一宿,可赌场那边只证明这厮来赌场赌博到了亥时便离开了,说他并未喝醉,只是喝了几杯而已,无人证明他在那柴垛边上睡了一晚上,更不用说如果是买凶杀人的话,根本就不用他们出面到场,……”
“属下说的这个还有,是指与苏大强合伙做生意的蒋子奇,也有很大嫌疑。”李文正这才挑开正题,“而且嫌疑最大。”
“哦?”冯紫英觉得一阵头疼,先前就有两方具有杀人动机和嫌疑了,现在居然最大嫌疑还是与苏大强合伙做生意的生意伙伴?这苏大强是有多招人恨,居然会有这么多人希望他死?
“你说说吧,我现在倒是对这个案子越来越感兴趣了,若是不查个明白,我怕我自己吃饭都不香了。”冯紫英索性挑开了,“既然这桩案子吴府尹极有可能要扔到我头上来,那我可得要好好早点儿做准备。”
“这蒋子奇是漷县大户,蒋家和苏家素有交往,漷县距离通州不远,许多漷县商贾都更愿意选择在通州码头附近购地建屋,以便于生意经营,这苏大强和蒋子奇也是多年生意伙伴,但是近年来蒋子奇染上了赌,家里败得很快,据说前年开始,蒋子奇有两次生意上账目都对不上,引起了苏大强的疑心,二人为此还发生过较为激烈的争执,这一次二人约好一道去苏州,就是去对账,当然也还有一些生意,……”
李文正的介绍又让蒋子奇的可能性浮出了水面。
“唔,文正你的意思是说苏大强怀疑蒋子奇吞没了几笔货款,或者说虚报数目,从中揣了自家腰包,引起了苏大强的怀疑,这才要去苏州对账,核实清楚,这样一来蒋子奇担心暴露,所以就先下手为强,杀了苏大强?”
冯紫英皱起眉头:“那苏州那边查过没有?蒋子奇是否在其中有猫腻?”
“大人,现在苏大强死了,这其中账目只有蒋子奇这个合伙人才说的清楚了,苏州那边前期一直是蒋子奇在负责联系接洽,而苏大强主要是负责联系杭州那边的生意,现在要去查这个,恐怕没有太大意义了,苏家那边没有人清楚他们这么些年来在南边儿生意情况,连苏大强雇请的掌柜也只知道货源是苏杭,苏大强的小厮也只知道那边货主名字,根本没有打过交道,苏大强也不太相信外人,这些生意上的事情,基本不对家里人说。”
冯紫英越听越觉得烫手。
李文正倒是没有把话说死,但是如果按照他这么说的,在苏大强死了的情况下,苏州那边的生意基本上是由着蒋子奇来说了。
蒋子奇如果有心的话,应该早就把这些马脚抹干净了,寻常人是无法查出问题的,只有苏大强这个伙伴才清楚其中的猫腻,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才迫使蒋子奇下毒手。
“但无论如何蒋子奇都是重大嫌犯,按照文正你先前所说,蒋子奇当夜并未在家里住宿,而是去了码头仓库,那谁能证实他当夜在仓库住了一夜?”
冯紫英立即问道。
“没人能证实,当夜在仓库值夜的活计称蒋子奇的确来了,但是到的时候是子时不到,他们就都睡了,而蒋子奇睡觉的房间是一个单独出入的房间,和他们并不相邻,他们也无法证实当夜蒋子奇有无外出,……”
李文正前期的调查工作还是做得十分细致的,基本上该调查的都调查到了。
“蒋子奇这样辩解,府里就这么信了?”冯紫英觉得顺天府衙不至于这么良善无害吧?
“大人,蒋子奇一个叔父是都察院河南道御史蒋绪川,另外一个族兄蒋子良是大理寺右寺卿,漷县蒋家可是北直隶有数的士林大族,……”
冯紫英真的有点儿想要来一句卧槽了。
这嫌疑人个个都有背景,个个都不敢碰,那还查个屁的案?
不是说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任谁进了衙门里,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么?
怎么到了这顺天府衙里就是个个都只能干瞪眼了?
不能刑讯逼供,这个时代破个屁的案子啊?
“文正,照你这么说,人人都不能动,都只能靠劝说他们诚心悔过,认罪伏法?”冯紫英轻笑了起来,“这京师城中达官贵人多如牛毛,一年下来,顺天府和大兴、宛平两县干脆就别办案了,都学着礼部搞教化算了。”
被冯紫英这一挤兑,李文正也不生气,“大人,这就是顺天府和其他府的不一样所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或者把握,遇上这类角色,还真的不能轻举妄动,否则,都察院随时弹劾,大理寺和刑部更是可以直接干预,给咱们栽一顶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的帽子,没准儿一桩辛辛苦苦破的案子转眼就可能翻供,变成沉冤得雪了。”
这才是积年老吏的经验之谈,在顺天府就不必其他地方天高皇帝远,你可以关起门来为所欲为,在这里,随便哪家都能攀上扯上京师城里的大佬们,一个郑氏能牵扯到郑贵妃,一个蒋子奇还能攀上都察院御史和大理寺寺卿,个个都有资格来插一脚,难怪这个案子这样反复拉锯。
“文正,那我们也就你不绕圈子了,你觉得如果这个案子我们现在要按照刑部的要求重新复查,该从哪里着手?”冯紫英站起身俩,背负双手,来回踱步,“在我看来,这杀人案照理说是最容易破的案子,万变不离其宗,无外乎就是仇杀、情杀和财杀,你觉得那种可能性最大?”
“苏大强那一夜应该是带着接近一百五十两金子,按照郑氏所言,是二十两一锭的金元宝七锭,另外还有有些散碎金叶子,至于零碎银两没计算在内,但是在发现苏大强的尸体上,他那个随身带的革囊不见了。”
李文正对冯紫英所说杀人不过是仇、情、财三类很是赞同。
他没想到这位小冯修撰对破案也如此精通,问及的细节也都是关键所在,非内行人不会了解,难怪人家誉满京师,这是有真才实学的,没准儿这桩已经弄得大家天怒人怨的案子还真的能在小冯修撰手上解开呢。
想到这里,李文正也是颇为振奋,遇上一个既愿意听得进人言,但有对破案颇为熟悉了解的上司来管着这一块,而且性格强势,没准儿这桩案件还真的能在他手上破下来呢。
等到李文正把案情介绍清楚,已经是天色黑尽了。
案卷在刑房中保存,这种未结案的,都不允许直接存档,要看也不简单,各种手续签字画押。
冯紫英索性就暂时不回家中,而是连夜开始阅读起整个案卷起来。
整整几大卷的案卷材料,冯紫英看得头昏眼花,尚未到其中五分之一,这要把案卷一一看完,估计都得要一个月后了。
一直到了子初两刻,冯紫英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府里,而薛氏姐妹都感觉到了冯紫英的疲倦和自己在这些方面显得无能为力的短板。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四节 牛刀小试(1)
“相公,公务很繁重棘手么?”冯紫英前一段时间虽然也很忙碌,但是一般都是在戌时就回来了,鲜有超过亥时回来,但是这一次居然托到了子时才回来,这就不能不让宝钗和宝琴感到担忧了。
这个时代的人夜间生活没有那么丰富,加上早上一般都起得很早,所以戌正时分就上床睡觉的情形很常见,便是亥时入睡的就已经算是睡得晚了,子时已经是正经八百的深夜了,哪像现代大都市里,子时才算是开始进入夜生活的开端。
冯紫英这么晚回来,让二女都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这位风流倜傥的相公是不是有在外边儿有什么韵事了,但看到冯紫英满脸沉思和疲倦,就知道多半是公事烦心了。
放心之余也有些心疼丈夫,这才到顺天府就这样,比起在永平府来不可同日而语,在外边儿固然光鲜显耀了,但是内里却是丈夫操劳辛苦作为代价。
“嗯,遇上一桩案子,觉得挺有意思,所以多花了一些心思在上边儿,准备好好琢磨琢磨。”
冯紫英倒也没有遮掩什么。
两女都在,按照惯例今晚是要歇在宝琴屋里,但宝琴却早早在宝钗这边来守着,看样子也是两姊妹都是放心不下,他心中也有些温暖。
被人关心始终是让人心情愉悦的,更何况是这样一对并蒂莲姊妹花,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嗯,好像也还不能这么说,还有黛玉和迎春、探春还等着呢,这话让她们听见,岂不伤心?
“什么案子上相公如此上心?”宝琴上前来亲自替冯紫英换衣,那边儿莺儿和龄官则是蹲下身子替冯紫英脱掉官靴,换上屋里穿的趿鞋。
“一桩杀人案,比较复杂,牵扯面也很宽,己方都有些来头,算是我到顺天府之后遇上的一个烫手事儿。”冯紫英笑了笑,还沉浸在整个案件过程中的许多细节里。
在他看来这桩案件委实有些令人期待,无论是哪一方,都具备充分的杀人动机和理由,可又都没有足够的证据来指证对方,加上这三方人都是有些背景来头,不像寻常人便可以直接羁押用上大招,这样就极大限制了案件的查破。
苏家想拿回觉得本该属于他们的财产,郑氏如果是和外人有奸情,那么自然是想要一劳永逸,免得奸情暴露,而蒋子奇面临贪没生意伙伴钱款的罪状要暴露,甚至可能导致自己的声誉彻底崩坏再无挽回余地,狗急跳墙之下杀人的可能性也极大,但如何能从中火眼金睛般的辨识出谁才是真正的凶手呢?
这种案子基本上都没有什么捷径可取,只能采取排除法,一个一个的通过各种细节来映证排除,冯紫英感兴趣不仅仅是因为案件本身,而是因为这桩案子从刑部到顺天府衙再到通州州衙里边来回踢皮球一样都反复几遍了,已经在上下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也引来了无数人的关注,如果自己能够接手审破这样一个案子,无疑对自己在顺天府的威信有极大的提升的。
而且,从李文正介绍的情况来看,郑氏牵扯郑贵妃,蒋家是漷县望族,牵扯京中亲眷官员,而苏家也是通州大户,巡城察院中中城巡城御史苏云谦便是苏家的叔父,苏大强及其他那几个嫡兄弟便是苏云谦的亲侄子。
这就是京师城,一个案子就可以牵扯出如此多,如此复杂的人脉关系来,若是寻常案子也就罢了,可这又是一条人命案,任谁都不可能把他给捂下去。
可要动哪一方,如果罪证确凿,那也罢了,无人能说什么,可你若是什么手段都用了,大刑也动了,最终却是冤枉了好人,那这桩事儿恐怕顺天府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也是为什么从刑部到顺天府以及通州三级衙门都不愿意接手的缘故,做好了,没人记得你的好,做差了,那就是丢官挨板子的祸事儿。
可这件事情对于冯紫英来说,却是一个难得的机遇。
审案断案原本不是他作为府丞的职责,吴道南再不理政务,也不会轻易把这等只属于府尹的特权让给外人,也正因为这桩案子的棘手麻烦,才让吴道南生出了脱手之意,否则根本不可能落到冯紫英身上来。
如果能够把这桩案子办得漂亮,不但能在几方那里都能确立自己的好印象,而且更能在府县和刑部乃至民间树立一个极其耀眼的光辉形象,这才是冯紫英想要的。
巡城察院的御史们虽然是从都察院派出来的,但是巡城察院五御史和五城兵马司的五个指挥使一样,都是直接受命于皇上,五御史对五指挥使具有监督和弹劾权力,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两淮巡盐御史一样,都是隶属于皇帝的自留地。
见冯紫英如此兴致浓厚,二女也都颇为惊讶,便挨着冯紫英坐了下来,要听冯紫英介绍案情。
冯紫英想了一想,也还是简单把案件情况介绍了一下,这个时代也没什么保密守则,官员家中谈论公务也是正常现象,更何况这个案子早就在外边吵得沸沸扬扬,并不算什么秘密新闻,只不过细节上不及官府掌握那么详细罢了。
听完了冯紫英的介绍,二女也都是被吸引住了,苏家几兄弟,郑氏,蒋子奇,人人都有可能,又都无法证明那一晚的行踪排除可能,那究竟是谁?
见二女如此,冯紫英索性就拉着二女在宝钗房中安歇,宝琴显然有些抵触,不过见丈夫如此兴致,也只能从命,好在冯紫英上床之后也只是和二女谈论这个案件,并没有其它出格之举,倒是让宝琴心里踏实许多。
叙谈一阵,渐渐都困了,仨人便相拥入眠,倒也安稳。
不过到了早上,冯紫英自然是兴致勃发,便褪了宝琴小衣,恣意晨练一番,羞得宝琴在自家姐姐面前只能掩面翘臀不敢作声,任由丈夫为所欲为。
欢好之后,神清气爽,冯紫英也不管羞得难以见人的儿女,让莺儿和龄官替自己换衣,只是那情形也让未经人道的儿女也羞不可抑,倒是差点儿又让冯紫英食指大动。
只不过点卯时间实在不饶人,也只能把那份心思吞回肚里,唤起瑞祥,去上衙点卯了。
不出冯紫英所料,今日的议事,吴道南便以心神疲竭为由,将苏大强被杀一案全权交给了冯紫英处置,这就意味着下对通州,上对刑部,内对案件,外对民间,都要由冯紫英来负责此案了。
当吴道南很淡然地提出这个意见时,包括梅之烨在内的几个官员脸上都竭力保持了脸上的平静,但是冯紫英还是能感受到某些人内心的幸灾乐祸和冷眼旁观的种种心思。
在很多人看来,这个案子从通州到府衙再到刑部已经反复几次,可以说该查的都查得差不多了,一帮嫌疑人也都屡次三番被传到了府衙里过堂审问,但是都没有结果,再要查,从哪里入手?劳民伤财,如果到最后依然是没有结果,那最后的锅恐怕就得要由大名鼎鼎的小冯修撰来背了。
冯紫英看到傅试和朱谭的目光暗示,都是示意自己不要接下这桩活儿,但是冯紫英还是很爽快地应承下来。
会散了之后,推官宋宪倒是表情复杂地主动跟着冯紫英走着,冯紫英也知道这家伙恐怕现在也是心情纠结,既高兴总算是有人来接招,但是又担心小冯修撰兴许在其他方面能力突出,但是这审案方面却没有听说过有什么特长,莫要也是走马观花的搞一通,结果丢下一地烂摊子。
“致远,就这么不看好我?”冯紫英也算是和这位宋推官有了几分交情,虽然还远谈不上多么亲近,但是他也知道这位推官是个做事踏实之人,只不过作为推官,某些思维上却还是欠缺几分灵性,不过放在这个时代,此人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大人,下官如何敢这么想?”宋宪摇头,“不过您应该清楚这一案不在于案件本身,而在于案件背后的东西,投鼠忌器,我们顺天府现在也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啊。”
“嗯,案卷我昨日看了一部分,打算花两天时间看完,具体有些东西到时候我们再交流,既然府尹大人把此案交给我了,我怎么地也得尽一份心,若是有什么不清楚的,我会找你询问。”冯紫英也不赘言,现在就该全身心投入在这个案子中来了,至于说宋宪担心那些却恰恰不是他担心的。
宋宪见冯紫英信心十足,也只能苦笑,这一位还真的是不同凡响,但对方有这个资格,可审案有时候也不能全靠背景啊,你就算是能克服那些困难,但是也未必能遂你的愿。
“大人这般说,那下官就祝愿大人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嗯,有什么需要下官的,请尽管吩咐,下官知无不言。”宋宪也点头。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五节 牛刀小试(2)
接下来的两天了,冯紫英都全神贯注查阅卷宗,也调来了刑房几名老吏询问情况,对整个案情有了一个比较详细的了解。
案件准确说不复杂,唯独就是这些人员关系复杂,苏家几兄弟,郑氏,蒋子奇,在冯紫英看来,其杀人的可能性逐渐增大。
苏家三兄弟都是嫡子,苏大强虽然拿走了价值几千上万两银子的财产,让他们很不满,但是这是否值得上升到要雇凶杀人,冯紫英个人觉得可能性比较小,至于自己亲手杀人,那就更不可能,有两兄弟基本可以排除,唯一一个无法排除的,冯紫英觉得如果花心思来核查,是可以找到办法排除的。
他现在的想法就是用排除法,自己觉得可能性最小的尽快排除,而郑氏那边,冯紫英觉得里边有些其他古怪可能性更大。
郑氏与郑贵妃有瓜葛,而郑贵妃也应该清楚如果真的是涉及人命案,她如果贸然参与进来,日后她是脱不了干系的,但仍然插手,说明这应该是和杀人一案无关才对。
应该是有什么其他的难言之隐,才会如此不管不顾的干预,但应该和本案无关,当然这是冯紫英自己的判断,还需要映证。
对冯紫英来说,这不是坏事,郑家虽然只是一个贵妃,但是其父是有些背景的,在顺天府做官,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结识和收揽各种人脉资源。
冯紫英从没有指望单单依靠志同道合的理想或者说同学、师长这些人脉资源就可以无往而不利,按照统一战线的说法,那就是为了实现目标,尽可能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他当然不会放弃。
至于说蒋子奇这边,冯紫英觉得可能性应该是最大的,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他说他在码头仓库上住,却又恰恰在仓库守夜伙计们面前露了一面,证明其在场,可后边儿却无法映证,越是有这样刻意露行迹的,冯紫英觉得可能越大。
在冯紫英看来,通州那边的调查做得不够细,还有很多工作是可以沉下心来查一查的,一些细节上往往就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文言,你怎么看?”冯紫英终于看完了所有卷宗,又把一些重要的口供精读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了,这才把汪文言招来。
汪文言是司狱司小吏出身,对于这等案件十分熟悉,“大人觉得呢?”
“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冯紫英笑着摇头。
“嗯,那我说说,苏氏兄弟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我了解过,苏氏兄弟在通州不算是那种强横霸道的角色,也就是不忿与苏大强母亲一介歌伎居然能的了苏老爷子欢心几十年,苏大强和其母原来是外室,后来苏老爷子年龄大了才纳入进来的,也难怪苏氏兄弟总觉得苏大强是野种,……”
汪文言言简意赅,“苏大强两个兄长,素来老实,和江湖绿林也无交道,买凶杀人这种事情他们做不出来,自己动手更不敢,若是让族中下人,那更是授人以柄,一辈子别想安生,以苏氏兄弟做生意的精细性子,不会如此,……,苏大强倒是有些孔武有力,一般人还干不过他,唯有苏家老四,这个人好赌不说,有喜欢上青楼,所以家产败得差不多了,也和地面上那些光棍剌虎有往来,一直希望把苏大强那分家产拿回来归自己,哪怕不能完全拿回来,拿一部分回来,也能聊解当下困境,具备一定可能性,……”
冯紫英微微颌首,汪文言观点和他基本一致,但这个苏老四……
“苏老四你觉得可能性大?”
汪文言笑着摇头:“其实我倒是觉得苏老四可能性最不大,……”
“哦?”冯紫英大惑不解。
“因为这厮的后期表现,苏大强死后,这厮就忙不迭地去闹上门,说这苏大强的家产不该有这么多,该有一部分属于苏家,言外之意应该归他,还闹腾着要找苏家族长来重新公正分家产,和郑氏闹得不可开交,郑氏也有些怕这个小叔子,步步退让,……”
汪文言笑了起来,“大人,常理下,您若是这个嫌凶,您会这么张扬的四处闹腾,唯恐天下不知么?”
冯紫英微笑,“万一是这厮有意如此装出理气直壮,以显示自己问心无愧呢?”
“大人要这么说也不无道理,但据文言所知,苏老四头脑简单,做事没什么计划讲究,似乎还考虑不到这么深沉,另外据了解,苏老四也一直和他大哥二哥闹腾,认为家产分少了,要求他两位兄长要重新分一部分家产给他,双方还处于僵持中,我以为,这种状态下,他突然要去谋杀苏大强,可能性不大,……”
冯紫英点头,汪文言这个观点倒是颇为合理。
没有理由这边还在和自己两个兄长争家产,那边却突然要去杀人夺一个庶出兄长的家产,何况就算是杀了其兄,那家产也不可能轮到他一个人得,这风险与回报太不符了。
“文言,咱们所言都是一种臆测,真要排除苏老四,还得要有真凭实据才行。”冯紫英点点头,“我打算明日去通州走一遭,看看通州那边情况。”
“大人的确该去通州走一遭,此案是通州上任知府在任上时的案子,据说前任知府对此案不太上心,认为这几家都是难缠,所以一味推给府里来办,现任知州房可壮是和大人一起走马上任的,原来是保定府定州知州,升调过来的,据说颇为干练。”
汪文言早就对这些情况做了一个了解了。
“唔,房可壮我知道,和我算是老乡,青州人。”冯紫英点点头,此人的确有些干才,不过性子有些刚直,不喜欢结交朋友,照理说他是元熙三十九那边的进士,而且是二甲进士,虽然未能成为庶吉士,但是也曾经在都察院呆过几年,后来到定州担任知州,这才转迁通州知州,这已经算是混得比较差的了。
“嗯,听所他走马上任之后,也是整饬地方治安,尤其是原来通州码头一带,剌虎横行,他上任便拿下多人,其中有两人都是直接被打死在大堂上,也引来世人侧目,不过地方上反应还是比较好的。”
这一情况冯紫英走马上任之后也有耳闻,通州那是京师城最重要咽喉要道,每日过往商旅货物不计其数,若是没有一个强势一些的地方官,还真的吃不住,看来这位房知州还干得很出色,自己倒是要去会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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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通州之前,冯紫英先去拜会了乔应甲。
现在乔应甲是右都御史,已经是都察院的二号人物,加之他又是山西士人领袖,在北地士人终于也是颇有威望,苏大强一案,蒋子奇所在的蒋家在都察院和大理寺都有人脉,而那苏家则在巡城察院里边有人,都是和都察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先不把事情说清楚,难免一上手就会遭到各种掣肘。
乔应甲听了冯紫英的介绍倒没说什么,查案之事论理轮不到冯紫英这个府丞,但是冯紫英想要迅速打开局面,确立威望,在这种世人皆知的案子上做文章无疑是一个好选择,乔应甲当然要支持。
蒋绪川那边乔应甲会去打招呼,案子拖了这么久,不查清楚肯定不行,这样拖下去,对哪家的名声都有碍。
苏云谦那边也一样,巡城察院的御史都是出自都察院,当然他们去了巡城察院基本上就不会太买都察院的帐了,但是渊源仍在,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没有人愿意结怨乔应甲这样的大佬。
从京师城走陆路去通州实际上耗时并不长,主要是看你怎么走,如果一路疾驰,半日都要不到就能到,但如果你要官轿慢行,一日也到不了, 若是马车,一日刚好。
冯宗英走得略早一些,还是乘坐马车,骑马对于文官来说,还是略显粗鲁了一些,虽然冯紫英不这么看,但他不能逆着士人看法来。
走之前曹煜也被冯紫英招了来,既然安心要把这个案子办好,那么必要的宣传肯定要跟上,但前提是要能完美解决案件才行。
“见过冯大人。”房可壮老远就看见了马车,他不太喜欢这种迎来送往,但是冯紫英轻车简从,而且先就申明只为案子而来,不为其他,人家这么知趣,房可壮自然也不会太冷淡,该有的规矩还是要讲。
“房大人客气了,临清距离青州那边不算远,紫英也早就听闻房大人才名,今日才有幸一唔,……”
冯紫英很客气,房可壮对冯紫英印象好了一些,以前都只觉得这就是齐永泰的得意门生,有些才干,但更多的还是运气好和大佬们扶持,但人家如此谦虚,倒让他印象有些改观。
感觉到房可壮是个不喜客套之人,冯紫英三五句寒暄之后就直接步入正题。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六节 牛刀小试(3)
一步入正题二人的沟通交流迅速融洽起来,这种风格冯紫英和房可壮都很喜欢。
冯紫英是单纯的觉得和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事儿投契就行,房可壮则是觉得对方并非浪得虚名,而是真有两把刷子。
“这个案子我到任之后也认真研读过,要说简单也简单,虽然目前无法断言谁是凶手,但是可以先行排除一些,苏家几兄弟中,有两个已经被排除,有证人,而且不止一个。”
房可壮一点也不壮,身材单薄,但是做事说话却既有风范,“剩下那个苏老四,可以由我们通州这边来查清楚行踪,我就不信他从赌场里出来在柴垛边儿上睡觉,就会没人看见?那大发赌场周围是左近闻名的私窠子所在,私娼不下百余人,而苏老四也是这边儿的闻人,都认识,……”
房可壮雷厉风行,说做就做,立即就招来了三班捕快们和刑房的吏员,交代下去,这些人都是当地地头蛇,那桩事儿当时也在本地吵得沸沸扬扬,记忆犹新,这种事情本来早就该做落实的,结果是州府不睦,两边推诿扯皮,才落下来。
“看来阳初兄与小弟的观点基本一致,不知道大人对郑氏这一出又怎么来处置?”
一番接触之后,二人渐渐熟络起来,加上午间又吃了一顿酒,小酌了几杯,本来又都是山东老乡,北地士人,即便房可壮原来对冯紫英有些看法,但在冯紫英的可以结交之下,也迅速消融,变得密切起来。
“紫英,你少来给我上套子,郑氏背后牵扯着谁你不知道?”房可壮斜睨了一眼冯紫英,“连府尹大人都不愿意去招惹的,你难道就希望看到房某去触霉头?”
“不至于吧,就算是郑氏牵扯着郑贵妃,小弟在想,郑贵妃只怕也不愿意这等事情继续这般发酵下去吧?总归有一日传到宫中,或者为某位皇室宗亲所知,最后进了皇上耳中,那才是吃不了兜着走呢。”
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女人的心思谁说得清楚?一旦蛮不讲理起来,那可就真的麻烦了,房某可刚到通州,不想招惹这样的麻烦事儿。”房可壮连连摇头。
“阳初兄,这可不是你的风格,你才来就能杖毙二人,岂是怕事之人?”冯紫英继续戴高帽。
“行了,那是两回事儿,能比么?别给说这些,紫英,这该是你们顺天府衙的事儿,你是京师有名的小冯修撰,我相信你有门道能打通,就别难为为兄了。”房可壮把身体靠在官帽椅里,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其他事儿都好说,这桩事儿该你出面了。”
见房可壮不为所动,冯紫英也笑了起来,“这案子中涉及到那名码头力夫,说郑氏和外边客商有染,这个情况我觉得很重要,须得要查清,这件事情阳初兄总该是责无旁贷吧?”
“紫英,你这的打算去碰这个?”房可壮看了一眼冯紫英,意味深长地道:“这可是触人阴私,很招人忌讳的。你我其实都清楚,郑氏就算是和外人有奸情,但要说杀苏大强,可能性并不大,……”
“阳初兄,这我知道,但是这种可能性如果不排除,我始终不能心安,总不能因为这点儿原因,就不查了吧?万一呢?岂不是就漏过了一个可能?”冯紫英摇头,“我没有这样的习惯。”
房可壮心里暗自为冯紫英的坚持点赞,作为一府官员理应有这样的坚持和担当,涉及到人命关天,岂能随意放过?他先前不过是一种试探,看一看这位声名大噪的同乡士人是否名副其实,现在看来,却非浪得虚名。
“那你打算如何做?”房可壮问道。
“嗯,总归有办法。”冯紫英看出了房可壮的担心,“放心吧,阳初兄,我可是刚出道的雏儿,利害得失我还是明晓的,总要找到一条能让大家都接受的路子。”
“你这样想做好,我可不愿意见到为这桩事儿闹得满城风雨树敌无数,那岂不是要让齐阁老他们很失望?”房可壮提醒道。
都是北地士人,荣辱与共,便是没有交情,但这种关系到大局的事情上,都还是知道分寸轻重的。
“阳初兄,你也别推,也还是由你通州这边的活儿,那个力夫的话必须要查,但是不必张扬,重新询问,看看是否有其他能回忆起来的,总要找到这个线索,查实之后,郑贵妃那边我才好去交涉,……”
冯紫英的话让房可壮吃了一惊,“紫英,你可要慎重,涉及到宫闱之事,切莫随意介入,不要以为皇上对你看重,你就无所忌惮,这等事情,枕头风一吹,那就是……”
房可壮是文臣,而且长期在地方上,原来是在定州,与京师城内实际上已经有些陌生了,便是到通州时日也不久,对于朝中之事他还能大略有些知晓,但是禁中之事就远不及冯紫英这种武勋出身且朝中又有门道的角色了解了。
像外界大多以为几位新晋贵妃肯定是受皇上宠爱的,怕不是夜夜贪欢,又有几个人知晓其实皇上早就戒绝男女之事,清心寡欲地延年益寿了?
这几位新晋贵妃甚至都只是一个摆设,像贾元春的凤藻宫,皇上只是白日里蜻蜓点水一般去过几回,根本就未曾临幸过,其他几位贵妃估计情况也差不多,不过是对外装得富丽堂皇,遮人耳目罢了。
别说像房可壮这种外臣,便是朝中大臣里边除了几位大佬重臣外,也就是那几个消息灵通与禁中内侍有往来的官员略知一二了。
这种事情不比其他,鲜有外泄,就是禁中内侍们也不会拿自己脑袋来开玩笑,而大佬们也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他们的目标都是那几位有皇子的老贵妃以及她们的皇子们,对这些新晋贵妃根本就没有打上眼,没子嗣,你有何价值?
“阳初兄放心,我气势那等不知天高地厚之辈?自然要寻一个稳妥之策。”
见冯紫英说得郑重,房可壮方稍稍放心,“那查这力夫之事,你觉得该如何查?”
“若是可以,请阳初兄出人,恐怕要跑一趟杭州,……”
房可壮皱眉,这个时代出差可不比后世飞机高铁,一日便到,去一趟杭州,便是走运河,没有一两个月根本无法打来回。
“紫英,难道不能走公文驿递么?”房可壮迟疑了一下。
“若是阳初兄有朋友熟人在那边,自然可以走公文驿递,但我担心他们会敷衍塞责,达不到我们的目的啊。”冯紫英解释道。
房可壮明白冯紫英的意思,本身线索不是很明确,须得要一精干之人带人前往核查,交给那边的人来,人家会上心么?
“既是如此,那我便立即安排得力之人去办便是。”房可壮没有推托,爽快地应承下来了。
二人又商议了对蒋子奇的调查,和冯紫英的观点相似,房可壮也觉得蒋子奇才是最大嫌疑,但是也是最难入手的,蒋子奇已经到案几次,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唯独就是那一夜在仓库住宿起码有两个时辰无人映证其去向。
还有一个最大疑点就是其睡过头了说法,做生意的,遇上这种出门大事,没听说谁会睡过头的,而且还是专门到码头仓库住着就是为了方便出门,岂会睡过头?这个解释太牵强。
但蒋子奇这个解释也并非毫无道理,加之先前的投鼠忌器,才会导致这种情形,到现在蒋子奇只怕早已经稳固了心态防线,再想要用审问而不采取大刑的方式来突破,只怕就有难度了。
“阳初兄,你觉得对蒋子奇该如何处置?”
“紫英,你打算动大刑么?”房可壮笑了起来,“这事儿恐怕不行,蒋绪川和蒋子良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若是这蒋子奇真的得了他们指点,只怕是咬死要扛刑的,就算是在大堂上招了,一到刑部,铁定翻供,说是屈打成招。”
冯紫英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嗯,所以我不打算这么做,还是要从细节上来查,蒋子奇那一夜我估摸着多半是没住在仓库里,露一面不过是幌子,以苏大强孔武有力的身材,蒋子奇便是偷袭都难,肯定有帮手才行,可明知道蒋子奇可能贪没自己的银钱,这一起南下,苏大强不可能不防范,因为是包船,我听闻那船主应该是苏大强多年的朋友,所以他才敢单身与蒋子奇一起南下,蒋子奇若是带有陌生人夤夜来见苏大强,苏大强不可能不防范,……”
房可壮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是蒋子奇下的手,那么帮手只能是蒋子奇身边人,且与苏大强熟悉的,让苏大强没那么防范,……”
“阳初兄,只是这种可能而已。”冯紫英苦笑,“我们只能尝试各种猜测,如果是蒋子奇身边人,那么帮蒋子奇杀了人,要么会和蒋子奇更紧密,要么就会暂时消失避风头,总会有些蛛丝马迹出来,现在死马当活马医,总要查了才知道。”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七节 王熙凤的插手
房可壮还真有些对冯紫英刮目相看了。
若是冯紫英三十来岁,像自己一样有着多年地方为官的经验,又或者在刑部或者大理寺这一类部门工作经历,能有这番见识,倒也寻常,可据他所知冯紫英并非以此项见长。
为政韬略此人颇有见识,军略因为家学渊源也十分精通,这都在情理之中,但这种审案和人情世故的领悟掌握,这应该只能是在日积月累的摸索、应对和处置中不断沉淀下来的经验,怎么这家伙却如此娴熟通悟?
就算是此子手下有些得力幕僚,但是很多东西幕僚也只能从表面上给你指导,真正融会贯通,还得要自己的积累琢磨,但此子似乎直接跳过了这一界限,单单是这一番话,就不能把他当成为官新手来看待。
也难怪朝中诸公敢这么大胆将此子用到顺天府丞这个位置上,这可不是一个翰林院修撰的虚名或者在永平府打败了蒙古兵那么简单的事儿,自己先前还觉得朝中诸公有些草率了,现在看来人家也还是有几分真材实料的,没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啊。
原来的生疏感在不断的沟通交流中迅速消除,取而代之是通为北地士人和山东乡人的认同感,虽然房可壮比冯紫英大十来岁,但是彼此之间却谈得很拢,没有太多隔阂,也难怪说共事是最好拉近双方关系的方式。
谈完了苏大强这桩案子,该怎么做自然有下边人去执行,二人也谈起了顺天府其他方面的政务。
通州在顺天府的地位很特殊,在冯紫英看来,通州地位甚至不亚于宛平、大兴两县,盖因通州扼住了运河通往京师城的咽喉,几乎所有来自南方包括粮食在内的各种生活必需物资都需要从通州经过,通惠河屡遭淤塞,运力大不如往,许多货物都只能运到大通桥,所以通州码头仍然是繁盛一时,许多货物都在这里进出吞吐。
“阳初兄,你我来顺天这边时日差不多,倒是你迅速打开局面,小弟也是羡慕得紧啊。”晚间又是小酌,只有二人,很多话更放得开。
“紫英,府里和州里能一样么?”房可壮倒是很坦然,斜睨了对方一眼,“通州固然繁盛,治安也有些乱,但是毕竟是州里,便是有些跟脚者,也得要考虑影响,毕竟隔着京城太近,所以我偶尔那么放肆一两回,他们也得要忍着,当然如果你要动真格的,触及到有些人见不得人的东西,那就两说了。”
“阳初兄,你这是给小弟用激将法么?”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呵呵,紫英,吴府尹无为而治,可这等治政又能维系多久呢?”房可壮淡淡地道:“朝廷把你我安排到府州,怕不是就让你我在这里尸位素餐混日子吧?通州问题不少,我心里有数,但有些事情却还需要府里来才能做,紫英,你做好准备了么?”
冯紫英去乔应甲那里时就已经得到了一些暗示和提醒,顺天府不仅仅是朝廷中枢所在,更是北地菁华之地,不能出乱子,须得要好好整饬,吴道南拖累了顺天府,那么接下来就得要好好扭转局面,这不是冯紫英一个人的事情,也是整个北地士人的愿望,自然也就还有其他一些安排。
像房可壮就应该是一个安排,顺天府二十多个州县,这一轮调整不小,恐怕都有这个因素在其中。
“阳初兄,身处其中,焉能不备?坐在这个位置上,欲罢不能啊。”冯紫英笑了笑,“诸公期待莫大,我们若是做得差一些,都是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啊。”
“嗯,你既然有此心,那我也就放心了。”房可壮直接挑明,“京仓问题颇多,你可知晓?”
“当然知晓,这都快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了,一帮硕鼠在其中内外勾结中饱私囊,据我所知,这京仓中能有户部数目的一半就算是阿弥陀佛了,但京仓这么多,加上还和沿着运河这一线的诸仓都有勾连,加上漕运衙门、户部乃至都察院都有他们的内线,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他们便能觉察,而且与他们合作多年的这些粮商都是财大气粗之辈,他们私仓里随便都能运出来成千上万石粮食,所以你想要抓贼拿赃可不容易。”
对于冯紫英的了解透彻房可壮已经不惊诧了,人家被安在这个位置上,肯定是有所准备了,只要对方心里有数就好,他就怕来一个眼高手低或者纸上谈兵的,咋咋呼呼弄一个打草惊蛇,那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
“紫英,看样子你也是早有准备啊,这事儿要容易办,诸公也不会如此慎重,拖了这么一两年了,除了担心恶化与湖广士人的关系外,还不是因为这帮人数量太大,而且是多年积弊沉疴,担心煮成夹生饭吧,加上咱们的这位府尹大人,呵呵,……”
房可壮冷笑了一声,冯紫英也陪着笑了两声,却都没有说下去,虽然对吴道南不屑,但是毕竟是顶头上司,太过出格的言语藏在心里就行。
在通州呆了两日冯紫英才返回京城。
这一趟通州之行让他很满意,一是明确了和房可壮的合作关系,这位乡人是诸公在顺天府官场的另一个布子,某种意义上也是配合自己,当然人家也有相当自主性,毕竟在通州,人家是主政一方,按照京府州县比其他府州高两级的原则,房可壮也是从四品的官员了。
二是和房可壮一起开始寻找到切入点。
苏大强这个案子不算,没想到自己和房可壮的目光一致,都关注到了京仓。
实在是京仓太招眼了,每年经由运河漕运来的粮食数量太惊人了,京仓肩负着主要供应京师城的储藏重任,一旦出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可正因为数量太大,这些蛀虫才会想到在其中上下其手,而且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多年约定俗成的规矩,从元熙帝时代就开始了,应该说在永隆帝时代已经收敛了许多,但是狗走千里吃屎,狼走千里吃人,只要稍稍有机会,这些人都会想方设法地突破壁障,来从中渔利。
苏大强案可以算作是大家的一个合作尝试,大家都能相互观察对方行事风格,虽说有上边大佬牵线搭桥,但是这合作伙伴还是需要好生评估一下,猪队友害人害己的事情不少见,大家慎重一些也正常,而苏大强案就是一个最好的合作尝试机会。
冯紫英回到家中就在琢磨如何在苏大强一案上迅速取得突破,通州州衙已经按照自己的要求开始了动作,像排除苏老四,找到那名力夫来相信询问细节,然后还要赴杭州核查,力求有更多的细节要素能加以映证。
郑氏这边的难题还得要自己来突破,若是对方一味不肯答应,那自己恐怕也需要软硬兼施才行,单纯示之以好,很难赢得对方的尊重。
这也是一个机会。
裘世安不是一直想要和自己搭上线么,正巧,元春那边还不好联系,正好让裘世安去帮自己联系郑家那边,看看对方的意图。
“大人,平儿姑娘来了。”
宝祥挤眉弄眼的进来报告,让冯紫英很惊讶,平儿来了?
这凤姐儿又有啥事儿了?
“请她到书房候着,我马上过去。”冯紫英也点点头。
到了书房,看到平儿忐忑不安的模样,冯紫英就知道肯定又是什么棘手事儿。
“怎么这么拘束,到我这里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说吧,凤姐儿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冯紫英笑着坐下。
“大爷,您这话说得太伤人了,奶奶难道就不能主动找您么?”平儿有些尴尬,但是却只能硬着头皮道。
“呵呵,平儿,你知道你有一个什么缺点么?就是太实诚,你这坐卧不安的样子,若是寻常事儿,岂会这般?肯定又是要让我作难的事情吧?要不你平素落落大方,今日却心神不宁,我说的没错吧?”
冯紫英摆摆手,“说吧,这等事情早点儿说,我能办尽量,不能办我也会和你们说清楚。”
“大人不是刚从通州回来,据说是查一桩案子?”
平儿的话让冯紫英吃了一惊,这么灵通,自己刚回来,那边就得到了消息,看样子通州衙门那边也是如渔网一般,根本没法保密。
“怎么,凤姐儿饥不择食了,这种事情也敢去碰?”冯紫英脸色冷了下来,眼珠子更是毫无感情。
“大爷,您先别翻脸,奶奶固然有此意,但是也非毫无原则,这不就是先来向您打听么?我听奶奶说,对方是有很大的诚意,只不过有难言之隐罢了,绝非凶犯,所以……”
平儿也知道这触及到了冯大爷的逆鳞,自己也曾经劝过,但奶奶却有她自己的一番道理,平儿也没有办法,只能来了,但愿冯大爷不要根本不听就翻脸,她现在发现自己也是越来越怵对方,那股子气势就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八节 宫里宫外的斗法
“哟呵,什么时候凤姐儿都开始当起断案官来了?怎么,要不我这个顺天府丞让她来做?”冯紫英毫不客气地羞辱。
这个王熙凤的确有些放肆了,仗着和自己有了关系,竟然敢这般触碰自己的底线,若是再不好好敲打一番,真的要翻天了。
“爷!”平儿急得眼圈儿都红了,杏目中也多了几分泪影,“您就不能先听奴婢把话说完么?奶奶以往兴许是有些跋扈了,但那时候不是还跟着爷么?现在奶奶只有爷可以依靠,如何还敢触犯?以奶奶的聪慧,怎么不清楚爷给她划的界限?”
见平儿急得眼泪涟涟,脸色都变了,冯紫英才强压住内心的怒意,这事儿怨不得平儿,她也夹杂在中间为难,自己对她发火,倒显得自己气量狭隘了。
“好了,平儿,爷不是说你,但是凤姐儿在办完赎人的事儿后我觉得好像就有点儿飘了,怎么,静极思动,又想捡起她的老本行,要干预诉讼……”
“不,爷,您真的误会了,奶奶在做完上桩事儿之后就说太累了要歇息一下子,根本没想过其他事情,这是人家找上门来的。”平儿见冯紫英话语口风有所缓和,赶紧接上话:“奶奶根本不想碰这种事情,他也知道爷忌讳这些,但是实在是不好推脱,而且人家也明确说了,只求带一个话,并未要求其他?”
冯紫英冷冷地看着平儿,“只带一句话,就这么简单?”
“真的,爷要如何才肯信奴婢所言?”平儿抿着嘴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奶奶并未应承任何条件,也是看着以前的交情才勉强答应下来的。”
“那好,爷就洗耳恭听了,听听是谁要在这里边准备出点儿什么幺蛾子吧。”冯紫英冷哼了一声,“平儿,不管此番事情如何,回去好生给凤姐儿带句话,这等事情日后少碰,跟着爷,难道爷还能让她饿死了?真要有什么好营生,爷会替她惦记着,莫要成日里胡思乱想,给爷整出这些幺蛾子来。”
平儿见冯紫英话语语气缓和,心里终于放下来,一直捧着心的手也放下来,还未说话,却被冯紫英又调笑了一句:“不过平儿你方才捧心的姿势挺好看,没事儿多给爷做一做这个动作。”
平儿白了对方一眼,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先前那股子暴怒气势都快要把自己吓得肝胆欲裂了,这会子却还又活泛起来了。
平儿这才把自己的来意说了。
其实情况也很简单,蒋子奇家得到了消息,据说新来的顺天府丞小冯修撰意欲重查苏大强案,要把所有嫌凶均拘押到案,这也引起了一干人的恐慌。
蒋家也算是漷县有名的望族,若是蒋子奇又是蒋家嫡支子弟,若是被顺天府羁押,那势必对蒋家声望造成极大的影响,像蒋绪川和蒋子良这些人都是蒋家族人,自然不愿意见到此情形。
不过蒋绪川和蒋子良也都算是北直士人,他们自然也清楚此番冯紫英走马上任势必要新官上任三把火,若是他们贸然出头,肯定会引来北地士林群体中的非议,所以他们现在也很是着忙,却又不好出头。
“这倒是有趣了,所以蒋家就找到凤姐儿,我就有些好奇了,怎么凤姐儿和蒋家又扯上关系了,蒋家既非武勋,子弟也是士人,蒋子奇不过是个商贾之辈,王家是金陵大族,并非土生土长顺天府人,和漷县更扯不上什么关系,谁能找到凤姐儿头上?”
冯紫英的确很好奇。
“爷还记得那位刘姥姥么?”平儿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姥姥?”冯紫英一愣,这话刘姥姥有什么关系?
“看样子爷还有印象,那位刘姥姥便是漷县的,只不过现在住在她女婿王狗儿家中,王狗儿家早年是和奶奶所在的王家连过宗的,刘姥姥一个远亲便嫁在蒋家,兴许是刘姥姥过年回去显摆,让这个亲戚知道了,蒋家通过刘姥姥找上门来找到奶奶,只求奶奶搭一个线,带一句话,……”
平儿也知道这番话有些牵强,若只是刘姥姥这层关系,何须理会?随便找个理由就打发了,可这还眼巴巴地让自己跑来说道,这里边难道就没有其他缘故?
冯紫英也不再计较这些,只是冷着脸问道:“让你带个什么话?”
“蒋家那边托人让奶奶帮忙带话就说那蒋家三爷不曾杀过人,绝非行凶之辈,……”
“这话倒也荒唐,哪个嫌凶会自认杀过人?便是当场拿住,还有人死不认账呢,都知道这杀人偿命,哪个愿意轻易认罪伏法?”
冯紫英当然清楚蒋家既然托人来说,也应该清楚自己的底细,单单就靠这么两句话就能把自己说动,那也未免太可笑了,找王熙凤带话不过是一个由头,后边儿肯定还有具体的说法才行。
“这却不是奶奶和奴婢所能知晓的,但奴婢觉得他们只是想要告知一下大爷,大概是希望大爷莫要先入为主,给他们定罪吧?”平儿也只能猜测。
冯紫英心里已经有了几分估计,应该是蒋家害怕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先行下令把蒋子奇抓捕羁押如顺天府大狱里,那样一来蒋家颜面尽失,便是日后放出来,也会大受影响,所以才会先来通气,至于内情后事,可能还会有下一步的接洽。
沉吟了一下,冯紫英也没有再为难平儿,摆摆手,“此事我知道了,你回去给凤姐儿说清楚,答复对方话已经带到,但是具体如何处置,还要看他们的表现,让他们自行到府衙里来,其他不必多说。另外也给凤姐儿交待一下,日后这些事情少过问,免得日后都察院找上门来还不知道为什么。”
平儿匆匆来匆匆去,冯紫英便是想要亲近一番都不能,那一日眼见得便要入港,却被那司棋给破坏了,好在司棋挡了枪,却又别有一番滋味,但是平儿时不时地在眼前晃来晃去,还是让他心痒不已,总要寻个机会得手遂愿,方才罢休。
裘世安接到自己从子从宫外传来的消息,颇为惊异,小冯修撰,不,现在是冯府丞了,冯府丞有意让自己帮忙带话给郑贵妃。
“你原封不到的把话给我说清楚,来人怎么说的。”裘世安当然清楚现在冯紫英的威势,随着冯紫英入京出任顺天府丞,其身份不比往日寻常府郡的同知了,顺天府可是可以和六部比肩的京畿中枢,地位重要,便是皇上都要多关注几分。
“来人说,冯大人手里有一桩案子,大概是和郑贵妃的亲戚族人有关,不过郑家素来桀骜,冯大人不欲与郑家不睦,想到大伴在宫中素有威望,便想请大伴帮忙带话给郑贵妃,宫外事儿最好不要牵扯宫中,若是因族人损及贵妃娘娘清誉,皇上怕是不喜。”
小内侍一字一句半字不落地原文复述了一遍。
裘世安细细咀嚼。
几个年轻贵妃素来是不太放在他心目中的,子嗣皆无,皇上从不临幸,嗯,皇上早就戒绝了此事,便是几位有子嗣的贵妃宫中也几乎绝迹夜宿了,便是夜宿,据裘世安所知的起居注里,也从未男女之事,皇上除了朝务,现在是一门心思修心养性谋长生,其他皆不考虑。
所以这些年轻贵妃们不过是些在宫中等着红颜老去的可怜虫罢了,现在皇上身体不佳,有这份心思不如都放在几位皇子身上,非是自己如此着想,便是夏秉忠和周培盛何尝不是如此?
自己高看贤德妃一眼不过是因为其贾家似乎和冯家走得颇近,而小冯修撰又娶了贤德妃的表妹,另外似乎还有一个表妹也要嫁给小冯修撰,这才让他起了几分心思,冯家现在在朝中文武两途皆有人脉,日后自己若是真的跟附某位皇子,有这方面的人脉,自然会更受看重。
他也相信以冯家这样现在蒸蒸日上的势头,不可能只把宝压在皇上身上,谁都清楚皇上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一旦驾崩,新帝登基,谁不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而自己就算是这个近水楼台,对冯家亦有价值。
裘世安很清楚自己定位,自己肯定是无法和这些士林文官比的,无论是哪位新皇登基,都要用这些誉满天下的士林文臣,但并非自己就对他们毫无用处了,正因为如此,双方才有合作的意义。
只不过这一回小冯修撰如此突兀地带话进来,让自己帮忙敲打郑贵妃却让他有些起疑。
这郑贵妃之兄虽然是北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但那又如何?一个指挥使难道还能让小冯修撰忌惮几分不成?
又或者小冯修撰新官上任,不想太过锋芒毕露,才会有这样隐晦的手法来处理事端?
又或者这本来就是小冯修撰来试探自己的能耐的顺手之举?
裘世安不断脑补,却是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这里边有深意。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六十九节 冯紫英渐入佳境
思衬良久,裘世安也没能想明白其中原委。
但有一点他还是明白的,那就是冯紫英既然主动抛出了橄榄枝,那么自己当然要牢牢抓住。
无论如何交好冯家对于自己来说都是一个机会,至于说带话给郑贵妃也好,隐晦地敲打也好,在裘世安看来都无关紧要。
郑贵妃的兄长是兵马司指挥使对自己毫无意义,郑贵妃在宫中更是微不足道,也就是外边不知情的人恐怕才会忌惮几分,像小冯修撰有贾贵妃在宫中作为消息内应,就清楚这一切,也才会让自己带话给郑贵妃。
裘世安甚至还有些隐约的兴奋,起码说明小冯修撰的态度在改变,已经开始意识到了自己的价值和重要性,日后接触可能就会更多一些了。
而且小冯修撰背后是齐阁老为首的北地士人,裘世安对此也很清楚,原来这些朝中大佬们都是不屑和自己这些人打交道的,便是戴权和夏秉忠也一样难以入他们法眼,现在小冯修撰出面了,这也意味着某些风向的变化,自己也需要好好把握。
冯紫英的确有一些谋划。
裘世安这个棋子他也曾经认真考虑过,和宫中内侍结交风险不小,是一柄典型的双刃剑,稍不注意就会伤及自身,自己的级别还是太低了一些,照理说现在是不宜太多和这些内侍有纠葛的。
但回京之后他才发现就这一两个月间,宫内宫外的局面都有所变化,几位皇子的竞争日趋激烈,虽说作为士人不宜太过介入这等天家事宜,但是冯紫英可没有想过当一个纯粹的士人,他背后还有老爹这个坐镇辽东的至亲。
像前世中杨鹤被崇祯发配充军最后死在充军之地,而作为儿子的杨嗣昌还要为皇帝忠心效命的事情他可做不到。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对我不仁,我必定对你不义,什么忠君之心在冯紫英这个现代人穿越过来的灵魂里可没多少分量。
辽东局面的稳定不仅仅只能靠内阁和兵部,皇上的心思很关键,若是永隆帝陡然暴亡,新帝登基,这存着什么心思还真说不好,提前了解掌握情况,甚至在其中发挥作用,冯紫英认为未尝不可。
现在几个皇子都在起劲儿的蹦跶,也看不出永隆帝究竟倾向谁,那寿王原本是应该有许多优势的,现在却和其他几个皇子分不出高下,这本来就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了。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觉得元春在宫中的眼线和影响力还是差了一些,裘世安也就慢慢纳入视线了。
单单以此事,冯紫英并不惧怕什么,哪怕被御史们拿住不放,他也能有脱解之策,所以作为一个试探,正好是一个机会。
一到顺天府就感受到了这个大周王朝的中枢之地的确不是永平府能比的,纷繁复杂的各种事务都扑面而来,而且件件都不简单,随便一桩案子都能牵扯到朝廷和宫中的各种关系。
去一趟通州就能感受到繁荣背后的是各种禄蠡和蛀虫的互相勾结,不知道已经折腾出多大的窟窿等着自己。
但日子照样要过,冯紫英也很清楚很多事情不是自己一己之力就能解决的,也不是一时热血上头就能改天换地,别说是他,就算是皇上或者内阁,一样没办法,各种利益牵扯纠葛之下,真真假假,如梦如幻,很多时候你根本分不清谁错谁对,甚至站在各自的立场,似乎谁都没错。
“这是什么情况?”冯紫英从厚实的各种资料和地图中抬起头来,“傅大人,我知道石炭开采在顺天府这边也早就有了,但是没想到竟然这么无序,西山那边归谁管,难道就没有人过问么?”
傅试有些尴尬地拱了拱手:“大人,理论上那边儿属于宛平县,但是您也知道宛平县衙就那么些人,而且主要精力都放在城内和京郊,西山那边都是山区,而且山脉逶迤蜿蜒,……”
“傅大人,这是理由么?”冯紫英哂笑,随手推开手中的这些资料,“按照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从广元年间开始,石炭在京城内的使用规模就逐渐超过了柴炭,到天平年间乃至元熙年间就完全是石炭占据主导地位了,元熙三十年后,石炭在京师城中所占比例已经超过了九成,除了宫中尚用柴炭外,民间乃至官府所用尽皆以石炭为主了,既然如此,西山石炭开采规模如此之大,发展势头如此迅猛,县里可以说没有精力来管,那府里呢?也不闻不问,是何道理?”
“大人,说来话长了。”傅试作为通判,这是通判的工作范围,虽然顺天府五通判,应对工房这边的石炭开采并不归他管,而是另外一个通判徐向辉在负责,但这府里的这些陈年老窖情况,他却是十分了解。
“说来话长,我也得要听一听。”冯紫英没好气地道:“这边破事儿还没有梳理清楚,那边又闹腾起来了,案子还没有上道,其他事情又冒了出来,谁都想要占几分便宜,但是谁都不想付出,京师城中采暖做饭所用石炭,若是按照冬日里的使用规模来考虑,起码用度在亿万斤以上,可据我所知右安门那边为何税课司从无动作?”
傅试一时间无言以对。
冯紫英斜睨了一眼傅试,他也知道五通判中,傅试并不分管商税这一块,而是分管屯田这一块工作,自己这么质问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要说,顺天府五通判才是整个顺天府衙里边掌管经济事务最核心的群体,五通判中,一人管工矿商税,按照现代说法就是主抓工矿商业的副市长兼发改局长,一人管屯田,类似于副市长兼农业局长,一人管粮储,类似于副市长兼粮食局长,在这个时代粮食储运是天大的事情,而且是与屯田分开的,一个管水利河防,类似于副市长兼水利局长兼防总指挥,还有一个管马政、畜牧的通判。
可以说在以农为本的这个时代,有三个通判都和农业息息相关,管屯田的,管粮食储运的,管水利的,甚至要生活管马政和畜牧的也都算是大农业范畴,只有一个管工矿商业的单独列出。
而五通判中地位重要性也是一目了然,管粮食储运的通判排名第一,管水利的排名第二,管屯田的排名第三,管马政、畜牧的排名第四,管工矿商业的最末。
傅试是分管屯田这一块事务的,他手底下的吏员也不少,多达十余人,而像分管粮食储运的通判手下吏员更是多达三十余人,也是整个通判群体中手中掌握吏员群体最大的。
到现在冯紫英都还没有完全把这个时代地方政府的运作模式完全搞通透,可以说在整个体制运作模式中,各个地方都有差异,甚至在体制规则上都有不同,或者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比如同知(府丞)分管清军、马政、治安,但实际上除了清军事务是同知(府丞)通过兵房来管理外,马政中只有涉及到军马需要才是同知(府丞)直接管辖的,而日常马政事务,养马、草料等事务又是通判在管。
同样治安捕盗是同知(府丞)分管,但是涉及到三班衙役部分是知府(府尹)直管,推官要管审案,司狱要掌监狱事务,而这两位又都是直接对府尹的,所以很多时候权责模糊不清,似乎谁都可以管,谁都有责任,真正出了问题,谁都又可以往外推,要处理好其中关系,实现最优效果,都需要自己这个府丞要有上佳的协调应对能力,方才能达到目标。
但是冯紫英来了这么久,也大略摸清楚了顺天府里边的规则套路。
吴道南作为府尹,基本上除了必须的诉讼审判和儒学教化事务,其他基本上是采取放手的态度,便是案件诉讼审判也是拣选轻松简单的来办,维系他的府尹身份,复杂困难和麻烦棘手的,随着自己到来,恐怕都会委托给自己,
梅之烨作为治中,掌管一府中三大核心事务之一的赋役事务,尤其是夏秋两季的赋税,相当繁重,看梅之烨的态度既无心也无力插手其他事务,比如通判群体的经济事务。
当然这只是表象,即便是他想插手,通判们未必会买这位梅治中的账。
梅之烨这个治中掌管赋税,但是却不含工矿商税,也就是说他的事务只对户部,不对工部和商部。
按照朝廷的规制,矿税是交工部节慎库,关税、商税、杂税由商部负责收取最终汇缴户部,主要是方便商部统一进行管理和协调。
当然这其中也还有一些具体经办部门比如税课司和河泊所等。
通判就是掌管以农业和粮食为主的绝大部分经济事务的官员,这就是农业社会的一个典型惯例模式,一切经济事务都需要围绕以粮食生产、储运这个中心来进行,顺天府不是粮食主产区,相比之下保障京城粮食用度和防汛抗洪等事务更为突出,所以屯田才排在第三位,如果换了其他府州,可能屯田事务会更重要。
辛字卷 第七十节 利之所在,概莫能外(第一更!)
只有真正进入到地方上为官,冯紫英才深刻感受到农业时代的不方便和落后。
像大周这样一个庞大的王朝,哪怕京师城已经有百万人口居住,在整个世界线上也是第一大城市,但是无论是其城市管理的落后程度,还是经济发展的滞后状况,都是让现代人无法想象和接受的。
这个时代的城市管理似乎只集中于两样,一是治安和人口管理,二是保障基本用度,尤其是保障皇室和官僚、军队及其亲眷需求,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计。
这也是为什么稍稍有一些异动,无论是水旱灾害,还是疫病流行,亦或是漕运堵塞导致的供给不足,都会导致这样一座大城市的动荡不安。
顺天府的粮食是远无法自给的,有着京城中百万人口就食,如果没有漕运的支应,根本无法支撑起这样庞大一座城市的生存。
让冯紫英觉得难以接受的是,即便是到了这个时代,朝廷官员和卫镇军官士卒的俸禄依然是以俸粮来发放,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了元熙三十年后,才开始逐渐开始以部分银钱和部分俸粮来折合发放,从元熙三十年的银三粮七到永隆八年的银粮各半,也足以说明粮食的重要性。
之所以还在以一半禄米来发放俸禄一方面是因为金银的短缺,但是这种情形随着海禁的放开,正在得到迅速改善,来自苏禄、日本和南洋的银块、银锭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入大周,这极大缓解了银荒,同时也对以粮食为基础的物价带来了一些冲击,如果不是大周以丝绸、茶叶、瓷器、布匹、药材等货物依然保持着强劲的外销势头,这种冲击还会更大。
另一方面还是因为江南粮食产量随着桑、棉、麻、靛蓝等经济作物的效益更高,使得弃粮种桑的势头更猛,“苏湖熟,天下足”已经正式更名为“湖广熟,天下足”了,这也使得漕运保障京师粮食的路线更长,粮食的大规模运输形成了从湖广经长江到金陵、扬州、苏州这一线,然后再通过运河北上京师。
这种命运输线的拉长,也会对整个京师粮食保障构成扰动影响,也是朝廷再三考虑之后仍然保持京通仓相当规模储粮用于发放官员、兵士的缘故。
面对冯紫英的质问,傅试只能无奈地搓手。
石炭事情岂是那么简单的?从元熙年间西山开窑变成了不公开的秘密,没有点儿靠山底蕴,你敢去西山开窑?被人家坑死都不知道为什么。
而且西山山高路险,矿窑密布,涉及到多少人,又有多少方势力掺杂其中?这么些年来早已经形成了一个斗而不破的现实平衡,谁敢去轻易打破?
从元熙三十五年后,敢去西山开窑的,可以说背后若是没有四品以上大员做靠山,那纯粹就是自找苦吃,哪一个不是碰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还不敢吭声?
这些情形,别说府县了,就算是工部和户部难道就没有人知晓?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罢了。
可以说这顺天府两大挨不得的马蜂窝,一个是西山窑,一个通州仓,下至州县,上至六部乃至内阁和皇上,谁人不知道?
这一捅开就是难以收拾,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要花多少精力才能把这个烂摊子给收拾起来。
见傅试不吭声,冯紫英还真有些好奇了,扬了扬眉,“秋生,怎么不说了?”
“大人,这里边儿,一言难尽,下官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口。”傅试苦笑。
“傅大人,你是哪里人?”冯紫英上下打量了一下傅试,点点头,轻声道。
“下官是金陵府句容人氏,不过早年就寄籍顺天府了。”傅试一时间不明白冯紫英问这个干什么。
冯紫英微微颌首。
贾史王薛都是金陵望族,傅试和贾政这种举主门生关系也应该是有乡党原因。
在顺天府虽然府尹吴道南是江右士人,但是谁都知道这京畿之地藏龙卧虎,如果不是一个足够分量的士人,你是很难在这里打开局面的。
吴道南就是一个典型,自身治政能力不足,性格又偏软相当老好人,又是江南士人,这就极大地限制了他在顺天府施政的手脚,也难怪他只能寄情于儒学教化,养望盼离了。
冯紫英对整个顺天府衙中的官员也做过一番了解,从府尹、府丞、治中、通判、推官再到诸如经历司、照磨所、儒学、司狱司、税课司、河泊所、杂造局等官员,除开自己和吴道南外,梅之烨是湖广士人,五通判中,南三北二,三个南方士人,其中两个是江南士人,一个是两广士人,推官宋宪是山西士人,这也是为什么自己能和宋宪迅速密切起来的缘故,乔应甲、孙居相这些都是山西士人首领,与自己关系极为密切。
虽然看起来在高层官员中南北均衡,但是在司狱司、税课司等下边的司局所等基层官员就基本上都是以北直隶为主的士人了,更不用说吏员更是清一色本地人。
这种情形下,别说你吴道南本来就是江南士人,而且能力不足,就算是你有治政之才,如果没有足够内外部支持,恐怕也会举步维艰。
可以想象得到这西山窑背后的势力基本上都是京师城里大人物,牵扯甚广,吴道南都不敢去碰,傅试自然也不希望冯紫英去捅马蜂窝,他更愿意跟着冯紫英老老实实干点儿实事,以便于日后自己的升迁。
“傅大人,我理解你的担心,都说顺天府是龙潭虎穴,可若非如此,你以为朝廷诸公为何要将顺天府丞之位授予冯某?”
冯紫英知道傅试的顾虑和担心,吴道南身为府尹亦不敢触碰这两大马蜂窝,上一任府丞更是对两桩事儿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自己初来乍到就要去碰这个,难免让人紧张。
“要说这顺天府那一桩事儿不涉及到背后那些个大人物,便是这随便一桩命案,都能牵扯不出不少瓜葛来,可傅大人你觉得像这种情形能够持续下去么?”
傅试默然不语。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傅大人,若是冯某也学着前任府丞那般尸位素餐混日子,不出一年,冯某只把也会被安排到太常寺或者太仆寺这样的闲官上去喝茶过日子了,若是冯某年过五旬也就罢了,可冯某刚过二十,就这样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何如致仕求退?”
傅试长叹,良久方才道:“下官愚昧了,只是大人可曾知晓这西山窑之事牵扯之光,恐怕超乎大人想象啊,并非哪一人或者某几人,也非哪一个群体,而是几乎京中贵人皆有涉及啊。”
“冯某既然有心要厘清这西山窑之事,岂会不作了解?这每年京中薪炭,九成皆归于石炭,价值何止亿万?”冯紫英笑了笑,“尤其是冬日每天京中百万居民皆以此取暖做饭,户均每日借用十余斤,按照当下石炭价格,块煤百斤价值二百钱,每斤在二三钱,一个冬季每户便须花销银钱二至三两,若是加上其他三季煮饭烧水所用,怕不是每年开销在五六两?”
冯紫英对当下京中各类物价都做过一番调查,这是汪文言和曹煜协助下完成的,所列物料大概在百余种,包涵衣食住行,其中关系到食用尤重,这石炭其实也和食用息息相关,也是冯紫英关注重点。
当下石炭价格在每百斤一百五十钱到二百二十钱之间,价格根据质量和季节略有浮动,冬日里每日从右安门入城的炭车排成长龙。
除了寻常人家所用,高门大户所用更大,尤其是像荣国府、冯府这些从卧室到花厅再到厢房耳房这些地方,均须成日烧炕烧地龙,其石炭消耗更是巨大。
粗略估算一下,这京中每年的石炭消耗花费起码在五百万两以上,这就意味着西山窑的石炭产值就是这个规模,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从中谋利?便是少说一些三五十户,这每户涉及营生也在十多万两以上,而据冯紫英所知,西山窑中真正官办和具备备案手续的不足一成。
既是如此,按照工部节慎库要求,这矿税便是按照每十抽一的数量来算,那也是四五十万两银子收益,朝廷焉能不动心?
以往大家都闭嘴不言,一方面是无人计算过这里边的规模和收益究竟有多大,二来的确是没有合适人选来操持,但现在冯紫英走马上任乃是诸公一力举荐,肯定也就存了这方面的一些心思。
在冯紫英看来,最大原因还是因为对西山窑的产出规模有多大户部工部心里没多少底,以前也没有太在意,但现在户部、工部、商部分列,各管一摊税课,自然都要行动起来。
只要真正把这些数据细算下来,呈交于诸公面前,其他不说单单是户部尚书黄汝良、工部尚书崔景荣和分管财政的阁老方从哲,冯紫英相信就绝不可能不动心。
辛字卷 第七十一节 西山窑,通州仓
听得冯紫英都把石炭价格和城中每年所耗数量如数家珍,傅试才意识到这一位年轻府丞可不像吴府尹和上一任府丞那样可欺有方。
人家本来就是“土著”,而且兼有大量幕僚帮忙收集情报出谋划策,难怪如此信心十足,想到这里傅试心里又踏实了一些。
从内心来说,傅试不是不想跟着冯紫英走,而是不愿意跟着冯紫英走错路。
这一步踏错,不说免官下狱,但是仕途前程肯定是大有关碍的,尤其是在大家都逐渐意识到自己是要跟着冯府丞走的,那么真要出了问题,自己肯定是要受牵连的。
可如果冯紫英真的胸有成竹,既有背景靠山,又有恰当的韬略对策,那他傅试何尝不愿意搏一把?走对一步,那一样意味着能节省仕途上几年的打熬。
听出冯紫英似乎对自己的胆怯犹豫有些不太满意,傅试深怕对方对自己失望,赶紧又补上话奉承几句:“大人明鉴,京中百万人口,这石炭关乎煮饭取暖,委实是一桩大事儿,以往诸公或许不愿轻启事端,但若是您……”
“我怎么了?”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家伙倒是见风使舵得快。
“大人在永平府力排万难,虽千万人吾往矣,否则亦不能取得如此成就,诸公便是看在眼里,才会将大人放在顺天府来,……”
傅试沉吟了一下,“下官感觉大人前期怕是做了许多准备,除了西山窑,大人去通州,可是也要对通州仓动手?”
不得不说,傅试头脑转过弯来,说起话来就一下子很中听了,而且嗅觉灵敏,也能说到点子上。
“通州仓,西山窑,宁为通仓吏,不为营州官?三年西山主,十万雪花银?”冯紫英笑吟吟地问道:“傅大人可曾耳闻?”
傅试悚然一惊,下意识环顾左右,还好只有二人,“大人,这等言语不过是外间乱传,若是出自您口,那就不妥了。”
冯紫英不以为意,这些情形早在冯紫英走马上任之前,汪文言便已经替他摸了一个大概,但之前他还没有想好如何来应对这两桩事儿。
如果要动的话,如傅试所言,势必触动许多人的利益,通仓还要好说一些,那都是见不得光的,捅开来,无外乎阵痛厉害,但是也算替大周朝割掉一个脓疮,虽然这个脓疮到处都有,但是少一个总能挽回一点儿元气。
但西山窑不一样,这是大周朝以前规制不完善遗留下来的祸端,要说只是肥了这京师城中一干人,朝廷只是吃了暗亏,现在要挑开,无疑就是要从既得利益者腰包里挖出一块来进朝廷国库,自然会招来很多人的忌恨和反弹。
“秋生,有些事情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要动手,也需要依赖手底下一帮人来做事儿,傅试是可以依赖的,虽然汪文言现在可以光明正大以幕僚身份替自己策划,但是最终执行落实,还得要靠傅试他们来,这是规矩。
“朝廷现在的局面不佳,去年蒙古人入侵给京畿造成了很大的损失,而且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从去冬以来,北直雨雪不多,春旱旱情严重,如果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五六月间,今秋怕是许多地方要绝收啊。”
冯紫英语气有些深沉,“朝廷固然需要作准备,我也知道按照以往惯例,我们顺天府只需要按照朝廷谕旨办事就行,但是我估摸着今年这灾情,乃至灾情带来的各方面压力怕不轻,单靠朝廷未必能控制得住,古人云狡兔三窟,吴府尹无心公务,咱们却不能不多考虑一些,以免到时候坐蜡啊。”
傅试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冯紫英竟然是考虑到这些了,忍不住问道:“冯大人,春旱固然有些迹象,但是尚不至于影响到整个北直的收成吧?”
“未雨绸缪,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秋生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么?”冯紫英摇头,“自元熙二十年以后,大周北方天时一直不佳,不知道秋生既然是专务屯田,可曾统计过顺天府近三十年来的天时变化?”
傅试心中一凛,这是上司在考核自己政务了,定了定神,思索了一阵才道:“三十年下官未曾估测过,但是元熙三十五年之后下官还是做过一番统计的,如大人所言,几乎每三年就有两年天时都不佳,甚至四年中有三年非旱即涝,但主要还是旱为多,下官也曾了解过百年之前,顺天府并非如此,也不知带为何这一二十年间却变成这般情形,难道是……”
见冯紫英目光刺了过来,傅试吓了一跳,知道自己险些失言,赶紧收嘴,然后结结巴巴欲盖弥彰般地道:“下官是说,难道是,难道是……”
一时间竟然急出一头汗来,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
“好了,难道秋生还觉得我还要追究这句话不成?”冯紫英摆摆手,这家伙也缺点儿急智,连句话都圆不回来,也不知道这通判怎么当下来的。
傅试松了一口气。
“天时不佳,那我们便只能依靠人力来弥补,若是一味寄希望于朝廷,万一朝廷那边有个闪失,我们岂非坐以待毙?冯某从来不愿意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总要自己有些仗恃才行。”
冯紫英担心的不仅仅是天时问题,义忠亲王始终是一个大隐患,尤其是像贾敬南下,甄应嘉十分活跃,还有汤宾尹带着韩敬等人也都南下金陵,隐隐有将金陵视为根据地的架势,冯紫英不知道永隆帝和龙禁尉有否觉察。
除了义忠亲王外,这白莲教也是肘腋之患,连冯紫英都觉得颇为棘手,京畿腹地牵连甚广,若是要动白莲教,会不会被他人所乘?比如义忠亲王,那自己可就真的成了猪队友的神助攻了。
正因为考虑到要动白莲教的话,冯紫英担心引起太大波澜,他更希望在搞清楚义忠亲王究竟如何打算之后再来考虑动白莲教。
而像西山窑和通州仓的问题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了,无外乎就是一些豪门望族,高门大户,背后有些朝中官员或者皇室宗亲在里边作祟罢了。
这等人是翻不起波浪的,也不可能为此舍却整个家族来殊死一搏,只要给他们稍微留一条生路机会,他们便会乖乖的伏法,这一点冯紫英还是有相当把握的。
“那以大人之见,我们当如何做?”傅试自觉地已经把自己带入了冯紫英一党了。
冯紫英很满意傅试的这种状态,知道傅试愿意忠心做事,能力又不差,日后他当然不会吝于推荐对方,这也可以算是自己的人了。
“欲速则不达,我们先把情况弄清楚,秋生不妨多考虑一下西山窑这边如何切入,你也知晓这些都是京中豪门为靠山,贸然切入,不但会招来诸多嫉恨和非议,而且也未必能达到最佳效果,所以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让府衙能顺利切入,让他们自己都无法说什么,这样最妥。”
冯紫英顿了一顿:“西山窑以百口计,窑工何止数千人,其中多有藏污纳垢之地,我听说本地奸狡之徒固然藏身其中,而保定、真定乃至山西、大同那边的流民亦有不少混迹其中,谋杀、私斗等罪行皆隐没其下,秋生不妨多从这些方面摸一摸情况,……”
傅试心事重重地走了,冯紫英却觉得这也算是对傅试一个考验,莫要以为这官就那么好当,而且还要盼着升迁,若是没有点儿像样的功绩,自己如何像吏部举荐?真还以为有了人脉关系,随便打个招呼说句话就能行?那也未免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按照冯紫英的想法,本着先易后难的顺序,先解决西山窑的事情,再来考虑通州仓的问题,而且通州仓这个脓包要彻底挤掉,还得要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否则有些人便要狗急跳墙孤注一掷,难免要有一些风波。
不出所料,回到家中,冯紫英便又收到了多张帖子。
这顺天府衙里是什么秘密都保不住,自己只要稍微多了解多问几句,很快就会传入有心人耳朵里,尤其是像西山窑和通州仓这种就连很多当事人都知道这回避不了,但是总是不愿意去面对现实,总还保有一丝希望,觉得万一能拖几年算几年,毕竟每年收益太可观了。
粗略地看了看,有北地士人官员的,也有皇室宗亲的,比如忠顺亲王,还比如一些武勋,冯紫英早有预料,若是不闻不问肯定不行,但是如何让这些家伙知难而退,甚至主动配合来处理好,这也是一门很考较的艺术。
像忠顺亲王,冯紫英这么久可没和对方有什么不对路的地方,但现在感觉这么久都少有接触,就感觉到现在甚至比以往更生疏了一般,这让冯紫英也意识到只有你自己找到事情去做,你才能产生效果,发声联系,达到目的。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十二节 合作者, 同盟军
就在冯紫英越发感觉到顺天府事务的繁杂而有些心力憔悴时,练国事的信也到了。
这稍微舒缓了一下他这段时间被各种事务牵扯了大量精力的心境,可以说这段时间他被来自各方面的事务弄得疲惫不堪,乃至于每每到长房或者二房那边都是倒头就睡,对身畔女人都难免有些冷落。
沈宜修和宝钗宝琴都是有些困惑不解之余也有些心疼,不过作为妻室她们也能感受到丈夫面临的压力,除了尽可能的让丈夫休息好,也会主动地和丈夫寻找一些话题交流,哪怕帮不上忙,但起码有一个可信之人说一说,让丈夫也能发泄倾诉一下公务中遭遇的各种麻烦和难题。
相较于冯紫英在顺天府的举步维艰,练国事在永平府却看得很顺手。
原来冯紫英还有些担心练国事和新任知府魏广微不好相处,但是没想到练国事的情商要比自己预料的高得多,很快就赢得了魏广微的信任,当然这也和练国事颇知进退有关。
几大煤铁建材复合体恢复和建设告一段落,而从滦州、卢龙、迁安经抚宁到榆关港的道路建设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今春少雨,对农业不利,但是对于筑路却是一大利好,数万流民奋战在筑路一线,抚宁到榆关港这一段工程,进展尤为迅速。
加上榆关港和抚宁也都兴建了多家水泥工坊,大量供应这段作为范本使用的道路建设,所以初步预计到八月底基本上就能完工,而迁安、卢龙到抚宁这一段工程量要大得多,估计起码要到十一月底去了。
练国事在信中也谈到了他和永平本土士绅商贾们的几番“谈判”,最终促成了这些本土士绅与山陕商人们的妥协合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一个利益联合体基本上扫除了在永平大力发展煤铁建材产业,同时通过榆关输出外销,并从江南输入各种粮棉以及生活物资的这样一个市场循环体。
练国事还在信中颇为兴奋的谈及那几万流民中通过这期间的筑路,已经初步培养出一大批利用水泥、石条、砖瓦来进行建设的熟手,练国事准备利用这批熟练劳动力来对开挖沟渠和修筑滦河两岸以受洪涝侵袭的地段,这也算是在水利上的投入了。
冯紫英也清楚练国事的这一步目的,毕竟数万流民压在永平府,对谁都是一个巨大压力,这些流民无地,生计从何而来,要开辟生地不是一件简单事情,灌溉先行这是必然的,那么利用这些人先开挖沟渠,然后沿着滦河、青龙河两岸向四周扩散来实现逐步安置,应该是一部稳妥走法。
当然这要全靠有煤铁建材复合体带来的巨大效益才能支撑得起数万人这一年的生计,否则便是永平官府和朝廷的赈济,也一样无法支撑得住。
看完练国事来信,冯紫英也感慨万千,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啊,练国事在信中也是十分感激冯紫英之前所做的一切,称魏广微也是大为赞服,说若无先前打下的基础,永平府定然难以有今日局面。
摩挲着下颌,冯紫英苦笑,练国事和魏广微倒是摘得好桃子了,可自己现在却是坐了腊,就像是陷在一个泥潭中,每走一步不但要仔细斟酌,还要考虑这一脚踩下去会不会有陷阱,能不能拔得出来。
看练国事如此乐观,冯紫英都被感染了,不管怎么说,日后永平府的蒸蒸日上也少不了自己的一番功劳,而且永平稳,则京东稳,京东稳则辽东后顾无忧。
今后随着榆关港规模日渐扩大,来往船队商贾日益增多,像以往先行将粮秣运通过运河运运到京仓、通仓就无此必要了,可以直接运到榆关,在输入辽西走廊诸卫镇,再往后随着牛庄、金州这些港口开埠,甚至可以直接输送到辽东腹地,这样一来在运输耗损这一块上起码可以下降七成以上,对于朝廷来说这样大一笔节省几乎能让户部感激涕零。
不过练国事也提到了惠民盐场之事,称至今未发现倭寇行踪,条件尚不成熟,但是长芦巡盐御史那边已经催得很紧,这让永平府那边压力很大,还在寻找办法来解决。
冯紫英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哪有样样都能轻松拿下的事儿,那做官还不真的成了享福了,没有点儿挑战性的事儿,朝廷要你二人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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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冯紫英翻身下马,径直入衙。
旁边的梅之烨冷冷的笑了笑,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施施然背负双手,一摇三晃的从侧门进入。
刚进治中公廨,照磨所照磨卢兆龄便钻了进来。
“大人。”
“什么事儿?”梅之烨点点头,坐下,长随已经把茶端了进来。
“听闻府丞大人有意要清理西山炭窑?”卢兆龄满脸堆笑,“怎么,咱们顺天府今年是不打算好好过日子了,要去捅这个马蜂窝?”
“你问这些干什么?”卢兆龄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梅之烨有些反感,但是他也知道这厮是地头蛇,不能轻易得罪,而且听闻冯紫英要来出任府丞之后,这厮便主动向自己靠拢,这让他也有些生疑。
一介捐官出身,四十岁才出仕,混到照磨所照磨位置上,自然也是有些背景的,从九品的官员要说也算不上个角色,但是这家伙消息灵通,梅之烨有时候还是用一用这家伙,所以二人关系还算过得去。
“没什么,就是有些不明白,这位小冯修撰来咱们顺天府究竟想干什么。”
卢兆龄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梅之烨,这厮也是个缩头乌龟,自己儿子的妻室居然去给冯紫英当媵妾了,嗯,虽说是退了婚的,但这无疑还是一种羞辱,你原本是要用来当妻子的,现在却只能给我当媵妾,这是什么意思?还不够明白么?
若非这府衙里没有一个能和冯紫英相抗衡的,卢兆龄也不能找上这一位,那位吴府尹虽然无能,但却是一个奸猾之辈,出头露面的事情不会干,只答应若是麻烦闹大了,愿意出面缓颊,给冯紫英找一个台阶下,可要正面阻击冯紫英,还得要在衙门里边找一个合适人选。
算来算去也就只有这一位治中大人了,。
通判中傅试明显是要跟着冯紫英走了,生下四位里边北地两位现在虽然还有些犹疑,担心冯紫英动作太大,但卢兆龄相信迟早这两位都只能站在冯紫英一边儿,剩下一位态度已经鲜明表示不认同,另外以为两广籍的却是只打算冷眼旁观。
而且通判的分量也差得远,加上这个姓梅的本来就和冯紫英有这样一层恩怨在里边,本来也就是最合适的对象了。
“干什么?”梅之烨心里警惕,“冯大人是府丞,府丞的职责,你当照磨的难道不明白?”
梅之烨有意放松语气,“顺天府这两年诸事不谐,众所周知,朝廷让冯大人来,自然是要有所改观才是。”
“对啊,咱们顺天府这两年迭遭磨难,好不容易看今年可能会稍微平顺一点儿,大家伙儿去年被蒙古人入侵折腾得够呛,几十万流民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冯大人应该很清楚才对,也该体恤体恤民力,莫要再生是非才是,……”
既然挑开了话题,卢兆龄显得有恃无恐,说话更是没有避讳梅之烨。
他相信梅之烨不会去告诉冯紫英,告诉了他和冯紫英的关系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甚至应该乐见大家为难冯紫英才是。
在照磨所照磨这个鸡头凤尾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这府尹府丞也换了多少任了,他却是从检校到照磨,便不再动了。
对他来说,他这个年龄,也别无他求,就指望多弄几个银子,西山那边,他有股子,当然占小,但是即便如此,一年稳稳当当能为自己赚来三司千两银子,百倍于他在府衙里这点儿俸禄,就凭这一点,任谁要动西山窑的事儿,就像是要他的命。
他当然知道冯紫英来者不善,也知道冯紫英不好招惹,但是冯紫英只要不动西山窑的事儿,他甚至愿意全心全意为冯紫英做事儿,而且保证做得很好,可要动西山窑,那就没商量了,你死我活。
卢兆龄也清楚自己一个照磨要和冯紫英斗,说螳臂当车都是抬举自己了,可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么多窑口,哪一个背后不是拔根汗毛比自己粗的角色,他不信冯紫英就能和所有人作对。
当然,在这衙门里,人家也不会放过自己,自己当然也要放手一搏,选择更多的合作者,同盟军来阻止,来破坏冯紫英的意图和行径,卢兆龄自认为责无旁贷。
梅之烨就是被大家筛选出来的合作者,有这位梅治中的配合,大家心里能更有底,也才能让吴道南最后也能加入进来,要让大家都明白,这是一场属于大家的战争,打赢了,大家都能各取所需。
今晚没了,明天争取补上。
有点卡文了,需要梳理一下。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十三节 为官之道
梅之烨脸色冷了下来,这个卢兆龄太放肆了。
他固然不喜冯紫英,也清楚冯紫英来顺天府是要折腾出事情来,但是却也没有想过要和卢兆龄他们这帮人搅合在一起。
西山窑中牵扯太多人利益,不仅仅是卢兆龄,府衙里还有不少人官吏都牵扯其中,但是没想到卢兆龄这厮却是第一个跳出来。
“卢兆龄,这是你该过问的事情么?”梅之烨语气如冰渣子从牙缝里迸出来。
“梅大人,这里就我们两人,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了,冯大人他有他的想法,他想要干一番大事业,日后号作为升迁的凭资,这我们都没有意见,但为什么就要揪着西山窑的事儿不放呢?真要有本事有魄力,去折腾通州仓的事儿啊。”
卢兆龄并没有被梅之烨的语气所吓倒,他既然敢来和梅之烨挑明,自然也有所倚仗。
“这西山窑是哪年的事情了,元熙二十几年就开始有了,迄今都三四十年了,这么多任府尹府丞,人家都是傻子蠢人,人家都是尸位素餐?这说不过去吧?”卢兆龄语气平静,“他这一上来就要大马金刀地拿自家开刀,坏大家的生财之道,这样好么?”
梅之烨眯缝起眼睛,睃了对方一眼,“卢兆龄,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梅大人,您当治中虽然时日不长,但是府里边上下都对您是很认可的,便是府尹大人也对你交口称赞,听说今年‘大计’吏部对你考评也是优,便是这一次没能升迁,想必也快了,……”
梅之烨不做声,他倒是想要听一听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想必西山窑牵扯到哪些人,大人约摸也是知晓一二的,这西山地处偏僻,人烟稀少,这石炭一物供应京师城官民所需几十年,每年消耗巨大,从朝廷到府县岂能不知?为何人人尽皆无视?说句不客气一点儿的话,这京中官员若是只靠那俸禄,又有几个人能在城中购宅养家?这本来就是当年太上皇的一份恩典,才让大家能有些闲钱机会去谋几个傍身银子,否则都察院那么多人都是瞎子聋子?”卢兆龄气咻咻地道:“如果说太上皇是怜恤跟着他的老臣和武勋们,那皇上登基也七八年了,内库在空也没说来打这个主意,宁肯开海,真以为皇上不知道这一块?”
梅之烨微微意动,还别说,这卢兆龄说的并非毫无道理,京城上下都知道这西山窑的事儿,民间各种歌谣编了不少,龙禁尉和都察院不可能不知晓,可这么多年来,就愣是没人动。
“冯大人想要挣政绩,我们下边都能理解,可顺天府尹不比其他地方,不是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地方,他在永平府那边搞的那一套是行不通的,那边不过是一群乡巴佬,顶多也就是在都察院那边吆喝几声,可在这京师城里能这么干么?”
卢兆龄冷笑了一声,“听说冯大人去了一趟通州,那通州通衢之地,万仓云集,他若是真的要干政绩,从京仓出手啊,怎么没见在京仓问题上有动作,却赶着要动西山窑?又或者是冯大人准备亲自来整饬一番,让大家都认识一下这顺天府是谁在当家?”
梅之烨心里也是一个激灵,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那冯家现在极为豪奢,除了其父在辽东当总督外,这冯紫英看样子也是一把捞银子的好手,他就听闻过这永平府京营被俘将士赎人,基本上就被和冯紫英有瓜葛的包圆了,那也就罢了,毕竟冯紫英在永平府一战中是立下了大功。
可现在冯紫英又要把手伸向西山窑,难道真的只是出于一腔热血和正义?梅之烨个根本不信。
见梅之烨脸色略微有些变化,卢兆龄心中也踏实许多,只要说动了梅之烨,那后续许多事情就要好办许多了。
“梅大人,咱们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但冯大人既然是来咱们顺天府做官,总得要提下边一帮兄弟们都想一想,他也还应当考虑许多事情做了之后,如果是虎头蛇尾,草草收场,那又有何意义?难道他一句话,西山窑就能全部关闭再也不生产了?那今冬京师城何以为继?”
一连串的反问问得梅之烨都有些不好回答。
“京师城中达官贵人也好,寻常百姓也好,哪天不烧石炭为生?冯大人一来就把目标对准西山窑,目的何在,是究竟替他脸上增光添彩,还是别有想法,咱们不好评判,但是可以肯定一点是,西山窑不会就此消失,既是如此,那这些窑口还是会在一些人手里,这样随意的操弄,又有何意义?”
梅之烨此时的心境意境慢慢平静下来,目注对方:“兆龄,你和我说这么多,意欲何为?”
“我说再多,大人也不会因为我一番话就改变心意。”卢兆龄笑了笑,“其实我就想说一句,大人只管冷眼旁观,等到您自己觉得合适,觉得有机会的时候进一进言就足够了,或支持,或反对,或劝谏,一任大人所想便是,怎么对大人有利,大人便去做,如何?”
梅之烨这个时候才算是真正有些悸动,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对方有足够的底气来抗衡冯紫英的方略,认定冯紫英如果要对西山窑出手的话,不会取得任何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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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也没有想到自己的随意了解情况,也会引来如此轩然大波。
其实他也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举措,无外乎就是在向工房了解顺天府的工矿生产情况时多了解了一些,顺带把相关的煤铁矿山文档资料带到自己公廨中详细分类罗列,这就立即引起了不少有心人的关注,甚至开始以各种方式和渠道来打探了。
冯紫英也没有多解释,甚至也懒得解释,就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做,这更引起了许多人的不安,联想到冯紫英在永平府的清军和清理隐户手段,他们都有些担心冯紫英会不会也不按套路来一招偷袭。
冯紫英在吏部的考核中得的评语便是“勇于任事”,这也意味着冯紫英此人做事锐意果敢,甚至不择手段,也难怪人家都担心他在顺天府也是这般不顾一切的猛冲猛打。
说实话,冯紫英的本意本来是要为日后在遵化和密云也要打造类似的煤铁复合体来做准备,还没有考虑过西山窑的事儿,即便知道西山窑是一个大脓包,但也还没有想到马上就要去挤掉,就那么多了几句话,没想到却会引起这么多人的紧张。
遵化铁厂那边需要与工部和兵部协调,铁厂是工部所辖,但是所产铁料均为兵部军器局所用,所以需要和两家协商,现在遵化铁厂陷入了困境,工艺落后,效率低下,质量低劣,贪腐严重,人浮于事,让军器局那边十分不满,但军器局那边的工坊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密云这边情况原来只有一些民办的小铁矿,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是冯紫英目前关注的重点。
密云去年遭遇蒙古人入侵之后几乎被毁成白地,大量流民涌向京师,给京师造成很大压力。
即便是到了现在经过驱赶和赈济吸引等手段,密云原来超过十万人的百姓回去的也不足四万人,加上原来藏在山中的大概有两三万人,仍然有两三万游离在外,加上怀柔、昌平、营州、平谷等地逃亡的流民,至今仍然有七八万流民在京城内外暂居,这也是现在京师城社会治安压力倍增的主要原因。
引入山陕商人的资本和庄记的熟练匠人及技术,密云那边很快就能出成果,尤其是去年兵乱之后大量流离失所的流民更可以成为这些铁矿和铁厂的初级劳动力,甚至还不用离乡,可谓一举两得。
顺天府这样一个大府,不是单靠做某一项工作就能折腾起来的,吴道南无心政事,那么冯紫英当然要抓住机会,看看吴道南在顺天府的几年,工矿不兴,水利不修,商贸不活,除了教化外,吴道南基本上没干过其他事情。
看起来这似乎才是一个真正的文人纯臣,但这对百姓何益?
冯紫英现在手底下的人还是少了一些,虽然像汪文言也已经招募了几个不得意的书生和落魄解职的吏员作为不下来帮忙筹划,但是在衙门里这一摊子,除了傅试经过几番考验之后可以纳入可用之人外,其他人,冯紫英还真不敢托以心腹。
还得要慢慢来,冯紫英虽然内心再着急,也知道顺天府的事情需要循序渐进,既要讲时机,也要讲策略,否则反噬之力,有时候反而会让你欲速则不达。
但只要坚持这么走下去,机会成熟一个,便下手一个,务求一举成功,而成功一次,便能借势积攒起一些威望,吸引到一些效命之人,久而久之,以求大成。
这为官之道,不就是这样么?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十四节 无耻之徒
鸳鸯从大老爷院子前过的时候就能听见大老爷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小子,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我还能害他么?”贾赦有些嘶哑而又不甘的声音几乎要穿透粉墙,“人家只是来示好,就算是你不想搭理人家,吃顿酒能怎么地?人家说什么你听着就行了,……,再说了,做生意不也有个讨价还价么?人家说什么条件,你就连听一听的耐心都没有?”
鸳鸯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没人,好像今日也没有什么客人来府里,不知道这位大老爷又在说谁了,但话里话外似乎也不算是太刻薄,只是有些又气又恨又遗憾的味道在里边。
正欲举步离开,却看得那秋桐从院子里出来,鸳鸯不太喜欢这个贾赦屋里的丫头,虽然生得有几分姿色,但是看那薄唇尖鼻的模样就知道是一个刻薄人,与府里边丫鬟们都不怎么合得来。
不过尚未等鸳鸯吱声,那秋桐却一眼就看见了鸳鸯,脸上浮起一抹讨好的笑容,一溜烟儿小跑过来:“鸳鸯姑娘。”
“秋桐姐姐,大老爷这是再说谁呢,一大早就惹得他生气?”见秋桐一脸神秘模样,也知道对方是在等着自己开口询问,本不想问,但觉得不问一句似乎有点儿无视对方的“好意”,鸳鸯也就顺口一问。
“嗨,还能有谁,姑娘应该是知晓的,还不是冯大爷。”秋桐讨好地道。
“啊?冯大爷?冯大爷又怎么招惹大老爷了?”鸳鸯大为吃惊。
她印象中,大老爷对谁的态度都不太好,对小一辈的更是那副阴沉着脸的模样,府里的下人们都有些不太愿意来他院子这边儿,就是怕触他的霉头,惹来事端。
这府里要说,恐怕也就只有老祖宗还能治得住他,其他人,便是二老爷都要让他几分。
不过冯大爷却是一个例外,每一次冯大爷来府里,大老爷似乎都很愿意去作陪,若是二老爷没有通知他,他还得要去阴阳怪气地挤兑二老爷一番,而见到冯大爷的态度也是格外“关心”和“亲切”,琏二爷在他面前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好像是老爷从冯府那边回来就没好脸色,具体什么事儿,我就不知道了。”秋桐哪里敢去多打听?
先前便是太太在边儿上多附和了两句,都被老爷骂得狗血淋头,这谁还敢去劝?
鸳鸯当然也不会去问,不过她内心倒是很疑惑,冯大爷每次来府里,大佬也都是喜笑颜开的,怎么现在却一下子变了态度?
这府里一直在传说大老爷有意悔亲,原本已经口头承诺许给孙家大郎的,甚至收了不少孙家的银子,现在说也要把二姑娘许给冯大爷做妾,只不过这种传言没得到证实,连老祖宗和二太太那边都闭口不谈此事儿,但是以鸳鸯的观察,老祖宗和二太太其实应该知晓此事,只是大家都不肯提及,毕竟这没有谁公开提出来过。
贾赦的确在气头上。
西山窑的事儿在京师城里勋贵人家里边也不是秘密,不过贾家没机会掺和进去,四王八公十二侯里边,只有南安郡王秦家以及理国公柳家和齐国公陈家二十多年前赶着机会进去了。
那时候谁也没把西山炭窑的事儿当回事,觉得在山里边儿去抢着开窑有些掉份儿,谁曾想这二十多年间柴炭价格暴涨,带动城里边开始大规模的使用石炭,而且每年用量都还在大幅增长。
虽说石炭不及柴炭那么方便好用,但是价格却要便宜许多,关键是这京师城周边柴炭除了宫中还专门留着铁网山那边一大片而作为专门用的薪炭用林,其他地方能提供柴炭的林子都所剩无几了,即便有也是偏僻山沟里边儿,要砍伐之后运出来光是运费就得要一大截,很不划算了。
现在京师城里几乎都改为烧用石炭,西山窑口一下子就成了香饽饽,这十来年里,随和石炭价格的稳步上涨,窑口价格更是涨到了天价,即便如此,也根本没有人肯转让这些窑口,因为谁都知道那是生金蛋的母鸡,每年稳稳的可观收益,谁肯轻易转让出手?
当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之后,就开始有消息传出来说冯紫英要整顿西山窑口,原本一直有价无市的窑口便有些人愿意转让了,虽然价格依然奇贵,但是能有人转让那就不一样了,贾赦也不过是艳羡一番,未曾想过。
谁曾想就有人找上门来,希望贾赦入股,当然窑口股子的价格都不便宜,对贾赦已经算是打了折扣了,贾赦也知道这个时候有人找上门来愿意让自己低价入股,自然也是有目的的,但是这种诱惑太大了,明知道这里边可能是带着钩的诱饵,贾赦也想吞下去。
关键是人家还开出了条件,若是能在冯紫英那里拿到准话,那么这入股价还能再大大的打一个折扣,哪怕是拿不到准话,或者贾赦不打算入股,只要贾赦能牵线搭桥,把冯紫英约出来吃一顿饭,无论结果如何,人家也都开出了一千两银子的报酬,这如何不让贾赦心?
反正就是吃一顿饭,你冯紫英只要觉得为难,不管人家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你只管不回应不答应就行了,谁还敢逼着你做什么不成?
这等好事,何乐而不为?
本以为这等事情对冯紫英来说是顺水推舟举手之劳,可谓曾想到自己兴冲冲跑上门去一说,却被对方一口拒绝,毫无回旋余地,这如何不让贾赦着恼?
“已经三四家人都开出了同样的条件,只求紫英赴宴便肯给一千两银子,若是我能促成紫英成行,不管结果如何,这三四千两银子就能稳稳揣入腰包,便是这西山窑的事儿牵扯太深,咱们不掺和,可这笔便宜银子,没理由不挣吧?”
贾赦还是不甘心,这放在嘴边肥肉不吃进嘴里,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这紫英也太可恶了,不行,无论如何地让他答应下来。
见贾赦脸色变幻不定,邢氏在一边儿也是惴惴不安,先前她顺着贾赦的话说了两句,便被贾赦臭骂了一通,可如果不接话,贾赦一样要冲她发火,这也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说此事该如何让紫英来参加,我不管结果如何,但是这几千两银子却要挣到手,不管用什么招数,没理由都送到我手上的银子我不挣,这不是什么伤天害理或者大逆不道的事儿,都察院也好,龙禁尉也好,都管不到这种事情来,这笔银子我挣定了。”
贾赦恶狠狠地道。
邢氏小心翼翼地道:“那要不寻个借口把紫英骗过来?”
“哼,人家请客还能在我们府邸里来么?若是在外边,紫英那等聪明之人,岂能不明白?”贾赦没好气地道:“你就不能说点儿靠谱的主意?”
邢氏噤若寒蝉,不敢再搭话。
贾赦也知道对方肯定没什么好办法,还得要靠自己来。
问题是怎么让冯紫英和他们几位见上面?
哪怕不吃那顿酒,让他们见见面,说几句话,也算是达到了目的,自己也能把几千两银子挣到手了。
沉吟良久,贾赦才摩挲着下颌,捻了捻几根胡须,下定了决心,“你说让岫烟来帮个忙如何?”
“岫烟?岫烟能帮什么忙?”邢氏吃了一惊。
“我现在再要去找紫英说事儿,紫英怕是要起疑,便是请他来都要被拒绝,不过换一个方式来,我想以你哥哥因欠赌债被人扣下为由,让岫烟去把紫英引来,趁机说说事儿,……”
“这,紫英能来么?”邢氏有些不以为然,这等事情,岂能让现在的冯紫英出面?顺天府衙里,随便安排一个巡检捕头就足够了。
“哼,若是寻常人紫英自然不会出面,可岫烟,那一日我说了许给他为妾,他也没有反对,说明他对岫烟还是有些意思的,现在岫烟遇上这样的大事儿,不过是欠账而已,他出个面就能解决,举手之劳而已,难道也不肯卖岫烟一个面子?”
贾赦冷冷地道:“岫烟这边也不让她知道内情,你我把戏演足一些,让岫烟情急,你再出主意把岫烟支去找紫英,紫英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见不得漂亮女人,岫烟他既有意,只要求到他名下,多说几句好话,他是不会拒绝的,……”
邢氏也是眼睛一亮,颇为意动:“嗯,老爷说得是,不过我哥哥那边本来也欠了外边儿那么多债,还请老爷届时帮忙……”
贾赦顿时就有些不耐烦了,但是想到这事儿还得要靠邢岫烟出面,略微想了想才道:“此事我知晓了,到时候,自然会有安排,再说了,岫烟若是嫁进冯府,那些许银子算得了什么,只怕还用不着我们出面,紫英自然就会把这些烂账处理干净,……”
说来说去,还是只想利用邢岫烟,但是却不肯替刑忠还债。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十五节 低头
对于贾赦的“阴谋”,冯紫英却毫无觉察。
找上门来的当然不止贾赦一人,光是贾家这边儿,除了贾赦就还有贾蓉,也足见西山窑牵连利益之广。
不过贾蓉就要比贾赦有自知之明得多,只是来问了一句,冯紫英态度明确,贾蓉也就不再多说,转而说其他,倒是让冯紫英对贾蓉观感又提升不少。
甚至连平儿都又跑了府里一趟,来探了探口风,好在也还算知趣,只是问了问,没说其他,冯紫英也懒得多说。
贾赦这厮却是死乞白赖地在府里赖了一个时辰,千方百计想要游说冯紫英参加一顿酒局,他倒也没有隐瞒什么,只说人家就是想要找一个机会陈述一下西山窑的真实现状,恳请冯紫英能做出一个客观判断。
冯紫英当然不会赴这种酒宴,别说现在自己还没有动西山窑的意思,就算是要动,那就更不可能去赴宴,至于说具体客观情况,他有的是方式来了解,岂肯用这种瓜田李下的方式来自找麻烦?
贾赦悻悻而归,冯紫英也懒得理睬,这厮是自己给他几分颜色,他就真以为要上大红了,让他多碰几回钉子,也就能安分不少,虽然冯紫英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这厮狗改不了吃屎。
“见过府丞大人。”冯紫英踏进门,见到这个英挺不凡的男子忍不住暗赞一声,虽然没见过郑贵妃,但是能从眼前这位郑指挥使的模样气度就能知晓那位郑贵妃若是与其兄长模样相似,难怪能入选贵妃,不过也是可惜了。
“郑大人客气了。”冯紫英淡淡地一拱手回了礼,抬手示意对方入座。
剑眉朗目,鼻梁高挺,颧骨微高,眼神如炬,健步行走很有气势,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身乳白色带云雷纹的箭袖便服,放在现代,妥妥一个中年帅哥。
熬了这么久,便是裘世安带话,这郑家也一直不肯低头,冯紫英也不急,好整以暇地等着通州那边去杭州的调查结果。
房可壮还是很给力的,安排了精干人员重新对那名力夫进行了调查,还有一些细节也就被慢慢摸了起来。
那名杭州商人应该是五六年前就来了,虽然行踪不定,但是还在通州这边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比如他是做湖珠生意的,照理说湖珠生意一般说来是太湖周边的苏州、常州和湖州客商居多,杭州籍客商少见,而且湖珠主要是和京中首饰行当有联系,这些首饰珠宝行是湖珠的大买主,当然包括宫中和一些京中豪门大户巨富也会购入一些湖珠作为自家定制珠宝首饰。
以为这个客商十分低调,京中各家了解接触不多,最后还是通过一个曾经当过珠宝掮客的角色才打听到一些消息,得知此人姓南,虽然是定居杭州,但是祖籍湖州。
有了这样一个情况,加之南这个姓氏并不多见,所以在杭州那边很快就有了线索,这个定居杭州祖籍湖州的南姓男子叫南一元,南家也是湖州颇为之名的乡绅之家,而且南家和郑家也是姑表亲。
这个郑家便是郑贵妃所在的郑家,其父是杭州卫武官后来奉调回京,虽非武勋出身,但是却也是三代武官。
这样一来情况便大略明了了,这个南一元和郑氏与郑贵妃是姑表兄妹,南一元的两位姑母便是郑氏和郑贵妃的母亲和姨娘,嗯,让冯紫英十分意外的是南家也是一对姐妹嫁入郑家分作妻媵,这位郑指挥使和郑贵妃便是嫡母所出,而郑氏则是那位媵所出。
虽然不确定南一元和郑氏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毫无疑问南一元是那一夜之后第二日便匆匆离京返回了杭州。
如果加上那一夜苏大强的被杀,那么南一元的疑点就迅速上升,不管他那一夜在哪里,他都无法摆脱嫌疑了。
这位郑崇均郑指挥使无疑是得到了来自杭州那边的消息,知晓了官府已经在调查南一元的行踪,而且通过杭州官府将其传唤到案进行调查,虽然他本人竭力辩解称当夜一个人在租住的房宅中,但种种证明他是在说谎。
杭州官府虽然没有将其直接羁押狱中,但却勒令其具保在家,随时听候传唤调查。
这也是冯紫英当初和房可壮商量好的,这位南一元杀人可能性不大,更大可能性是与郑氏有某些瓜葛,结果不出所料,姑表亲,嗯,可能还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
现在这一位郑指挥使总算是来了,虽然内心恐怕百般不情愿,但是还是来了。
“冯大人,我原本以为这桩案子以大人的睿智应该清楚这不太可能是我那位表弟所为,没想到大人却要硬生生不辞辛苦走杭州一遭查个水落石出,我那位表弟也是个不中用的,哎,冤孽啊,……”
“郑大人,你应该了解我的难处,这么大一桩事儿,虽然我和房大人都认为你那位表弟可能性不大,但是查案子审案子就要讲求一个证据,要排除他,也得要讲证据,那才能服众,他这一溜烟儿的跑回了杭州,不是自陷疑团中么?知情人怎么想?”冯紫英笑了笑,“这些情况也不是我和房大人二人知道,府衙和通州州衙里也有不少人知道,你也知道衙门里这些破事儿是保不了密的,迟早都要漏出去,所以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自己把事情说清楚,涉及到个人阴私,我只能承诺,最大限度保密,也请郑大人谅解我的苦衷,……”
冯紫英说话很客气,他知道这位郑崇均也不简单,三代武官出身,而且此人还是武进士出身,胸有韬略,武技高明,否则也不可能三十多岁就干到了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位置上。
郑崇均也是爽快人,既然来了,也就没有再遮掩什么,直接了当把话题一口气说了个干净。
的确如冯紫英所料,那南一元和郑氏是姑表亲,自小一起长大,只不过当初郑氏父亲不太看得上南一元,认为南一元性子懦弱,读书不成,加上又远在杭州,所以便将郑氏许给了苏家,结果这南一元也是痴情,一直未曾娶亲,经常来往于京师和杭州,后来便和这郑氏有了瓜葛。
当夜的情况郑氏和南一元都没有隐瞒郑崇均这位郑家现在的当家人,如实说了。
原本那苏大强说要到码头上去睡,省得第二早起太早,那南一元便早早来到苏家,结果没想到苏大强却在晚饭时回来,说要睡一觉再走,南一元便被堵在家里,一直藏在一处小屋夹墙里,一直等到苏大强第二日凌晨起身走了之后,才出来和郑氏相会。
未曾想到正在鹣鲽欢好的时候,却被那船主上门来敲门,惊得一对鸳鸯魂飞魄散,……
后来得知苏大强失踪之后,南一元感觉大事不妙,所以赶紧就回了杭州。
“冯大人,我知道光凭我一家之言也难以让你们相信,不过情况的确如此,你肯定也有办法来映证,我的担心先前我也说了,当初南一元和我那个庶出妹妹之间的事情,我当初也不太赞同我父亲的,若是让他们二人婚配成亲本来就是亲上加亲的好事,但是现在却变成这样也成了郑家的一桩丑闻,……”
“理解。”冯紫英当然理解,这种大家族里边少不了都有这种事情,呃,好像自己似乎在这上边儿也不怎么光彩,明明早已经屋里一大堆女人了,还不是一样惦记着凤姐儿的身子?
这郑氏和南一元勾搭成奸无论放在现代还是古代都是难以让人接受的,尤其是这个时代,这位郑指挥使当然也不是为了他那个庶出妹妹,而是更为担心这种丑闻影响到其在宫中的那位当贵妃的嫡亲妹妹,若是被其他人拿住了把柄,自然就可以以此为要挟,可自己恰恰又和贤德妃贾元春家有着千丝万缕关系,所以这才是郑崇均最为头疼的,也是他之前为什么不愿意来低头的原因。
但是现在情况已经发展到了如果他再不来低头就可能把事情捅破,届时很可能闹得沸沸扬扬,传入宫中甚至皇上耳朵中,那更会成为无数人攻讦自己嫡亲妹妹的靶子,这是郑崇均无法容忍的。
这等情况下他只能主动上门来寻求一个能够尽可能避免郑家声誉受到影响,甚至波及到其在宫中妹妹的结果。
“理解?冯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我不希望苏郑氏和南一元的事情影响到郑家,影响到郑家其他人,所以我也愿意让南一元和苏郑氏配合官府的调查,查清楚他们当夜的情况,以证明他们并未参与杀死苏大强一案,但请冯大人能想办法避免这等丑事外传,……,日后若是冯大人有什么用得着郑某的,只要郑某做得到,无不从命,……”
能逼着这位指挥使说出这样一番话,冯紫英也有些动容。
据他所知这位郑指挥使可不简单,北城兵马司算是五城兵马司中实力最强的兵马司,而且管理最为严谨的,连兵部和都察院都对此人赞不绝口,据说皇上也有意让其入京营任职。
而且顺天府衙和五城兵马司打交道尤多,自己日后仰仗对方的地方也不少,尤其是在京中治安上。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十六节 智破
只要能够查清楚当夜南一元和苏郑氏的动向,排除二人杀人嫌疑,冯紫英何尝愿意得罪像郑崇均这样的人物?结交都还来不及才对。
面对郑崇均的请求,冯紫英也郑重其事地承诺道:“郑大人言重了,若是能排除二人与苏大强之死无关,冯某岂是传人阴私之辈?自然会尽最大努力避免这等隐私外泄,只是郑大人也应该明白这府衙里边人多嘴杂,便是我竭力控制,却未必能尽如人意,届时郑大人莫要责怨是冯某食言就是了。”
“只要有冯大人这番心意,郑某感激不尽,其实这等事情只要尽快查清案情,找到凶手,许多风言风语自然就会烟消云散,……”郑崇均提醒对方道。
冯紫英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只要找到真正凶手,民众的关心点自然就会汇聚到凶手身上去,而南一元和苏郑氏那点儿事情也就会被迅速冲淡,然后慢慢退出众人关注,只要达到这一点,郑家也就满足了。
“郑大人放心,冯某心里有数,也会尽快侦破此案,尽早还死者一个公道。”冯紫英泰然回应道。
说了正事儿之后郑崇均又和冯紫英谈了一阵城市管理中顺天府衙和五城兵马司之间的一些交织事务,这也是未来顺天府衙需要和五城兵马司好生沟通的问题。
盖因这城中,尤其是夜间许多治安问题都是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在负责,但是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都只有临场处置权,真正到后面的处理,一般说来都还是要交到宛平或者大兴二县县衙,重大的则要交到顺天府衙。
而很多时候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中一些为了捞银子,索性先把这些人犯在自家的大狱里关个够,等到勒索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这才将人犯连同案件转到府或县衙。
把郑崇均送走了,冯紫英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如果郑崇均所言不差,那么苏郑氏这边基本上就可以排除在外,剩下的就是苏家几兄弟和蒋子奇了。
苏家几兄弟按照当时约定,是由通州房可壮负责查清楚动向,排除掉,只要排除了苏家人,那么蒋子奇的疑点就是最大的了。
很快南一元那边就随着通州那边派过去的捕快一道返回,通州这边也没有为难他,这边苏郑氏也如实交待了当夜的情况,经过两相映证,再加上其他一些细节上的佐证,基本上可以排除二人作案的可能。
苏老四的嫌疑也很快得以排除,因为通州方面通过仔细走访了解,终于找到了当时的一个私窠子老鸨证实,那一夜苏老四的确醉卧在她旁边的草垛子边儿上,起码在寅时的时候她还看见苏老四仍然抱着一抱麦草呼呼大睡,这如何在和他从赌场里出来的时间相结合起来,基本上就可以排除掉了。
剩下就该是如何来确定蒋子奇了。
但蒋子奇恐怕也是最难对付的。
除了蒋绪川和蒋子良的问题外,关键在于蒋子奇的话基本上都能自圆其说,唯一不能佐证的就是他独自在仓库歇息这段时间,但起码在子时还有人看见,只不过子时到寅时之间无法映证。
灯光下,冯紫英再次细细通读整个案卷文档。
要把蒋子奇敲定,就需要从各方面的资料来细细打磨,从中寻找到突破口,否则现在时间已经拖了这么久,蒋子奇仗着其叔和兄长在都察院和大理寺,心里也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可能还做好了坚持捱过一两轮大刑的心理准备。
现在疑点渐渐集中在蒋子奇的身家问题上,这厮长期出入赌场,近年来已经卖掉和抵押了许多家中资产,已经近乎于破产,却还利用苏大强对他的信任,不断虚报,从苏大强那里骗到了不少银子,这一次原本就是苏大强要和他一道去江南对账,当面锣对面鼓的把这里边的窟窿说清楚。
从动机来说这厮是最具有杀人动机的,但是冯紫英也觉得正因为动机太过明显,蒋子奇不会不明白苏大强一旦出事儿,他能轻易脱身。
官府首当其冲后就会把他列为头号嫌犯,像这样的案子,他的叔叔也好,堂兄也好,都顶多能帮他免于被诬陷和屈打成招,真正要想脱罪,那却是休想。
既是如此,蒋子奇为何要出此下策呢?
这也是·冯紫英觉得可疑的。
冯紫英的目光沿着案卷一页一页地掠过,刚刚合拢案卷,突然间似乎觉察到什么,猛然一愣,迅即猛地掀开案卷,迅速找到目标,细细读来,然后立即又找到相映证的苏郑氏的案卷,一字一句地品读,心中豁然开朗。
……
船主孙正仁有些不安地站在堂前。
他有些不明白,怎么自己突然间就被这这些捕快们拿住送了进来,而且迅速就开堂审判了。
“孙正仁,你可知罪?”
“大人,冤枉啊,小人自小老实本分,周邻皆知,不知罪从何来?”孙正仁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狡辩。
“呵呵,你这厮居然还敢狡辩,我问你苏大强之死,可是你做的?”冯紫英冷笑,目光注视着对方,堂下一干衙役捕快,还有旁边的推官宋宪,都颇感震惊。
这才刚把苏家兄弟可疑排除,据说郑氏那边的可能性也已经排除,但府丞大人却一直没有拿出足够证据来,只说涉及人阴私,不宜对外明示,让宋宪也是将信将疑。
蒋子奇无疑是最可疑的,宋宪也一直在穷尽可能来排查蒋子奇的可能性,但始终没有找到突破口,没想到府丞大人居然就这么轻率地定案了,而且居然把目标定在了这个船主孙正仁身上。
“大人,小的和苏大强是多年好友,他去江南多是包小的船,我和他情同兄弟,如何可能做这等事情?”
孙正仁并不太惊慌,他也知道最终还是要问到自己身上来,毕竟逐渐排除各种可能性的话,那一夜凡是涉及者都会一一过堂。
他觉得这位小冯修撰应该是走投无路,来诈自己,这也未免太可笑了。
“真的?”冯紫英目光清冽,淡淡一笑:“你所言属实?”
“大人,州衙和府衙里都几度询问小的,小的将那日所见所闻也都说得明明白白,清楚无误,小的就不明白了,这大强哥失踪之事还是小的见到他过了约定时间没来,才会去询问查找,若真的是小的杀了大强哥,那小的何如装作不知晓,岂不更能避嫌?”
孙正仁理直气壮。
“你这刁滑之徒倒是会狡辩,哼,你说你所见所闻,尽皆在几次询问里说清楚了?”冯紫英也不多和对方争论,平静问道。
“说清楚了,大人尽管查阅案卷便是。”孙正仁越发坦然。
“嗯,那我问你,你在州衙和府衙里的说法都是如何说的?”冯紫英继续问道。
“……,小的便到了大强哥家门口,见屋里似乎有灯光,小的便问:‘苏娘子,大强哥不是约好今日卯初乘船去江南么,为何到这等时候还未见大强哥?’“
“哦,那苏娘子怎么回答的呢?”冯紫英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点点头。
“苏娘子说其夫寅正便出门离开了,……”孙正仁回答得有条不紊。
冯紫英笑了笑,“你当时便是这么说的,其中话语并无增减和不一致的?”
“的确如此,并无任何增减和不一致。”孙正仁就差赌咒发誓了。
环顾四周,周围一干人都没有明白过来,不知道冯紫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嗯,这倒是和苏娘子说的一致,……”冯紫英面无表情地点头。
孙正仁一喜,“大人,小的如何会撒谎?当时那苏家里似乎还有些动静,只是小的在围墙外,听不真切,但是里边……”
孙正仁一边说一边摇头。
“大胆刁民,还敢在本官面前撒谎抵赖,这苏大强分明就是你谋财害命,杀死了苏大强,来人,给我先打五十大板,……“冯紫英勃然变色,把周围人都惊了一跳,而孙正仁更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装出一脸茫然样。
“大人为何出此言,便是打死小的,也该让小的变个明白鬼啊。”孙正仁连呼冤枉。
“哼,孙正仁,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本官来问你,既然你说苏大强和你约好时间来码头上你船,你说你一直等到卯时见对方误了点许久,这才去苏大强家中找他,可是你一到苏大强家门却是张口就问苏娘子为何大强哥现在还没有来,却不问苏大强在不在家?也就是说你到苏家的时候便已经知晓苏大强不在家,你是如何知晓这一大早苏大强就不在家的?除了你早就见了苏大强,知道他不在家这个原因外,还能有什么原因来解释你提前就知道了苏家屋里苏大强不在,只有苏娘子在?……“
孙正仁如中雷击,张口结舌,瘫坐在地,无法辩驳,汗珠子从额际汩汩溢出。
一语惊醒梦中人,坐在一旁的宋宪恍然大悟,忍不住击掌赞叹,同时暴怒:“大胆刁民,果然如此,若非你提前建了苏大强,如何之下苏大强不在家?”
这其实就是一个思维定势,大家都潜意识的知晓了苏大强死了,自然不在家中,所以都觉得船东孙正仁所说是理所当然,但是只有跳出这个窠臼,你才能觉察到其中的异常。
便是冯紫英也是反复读了几遍才会在不经意间发现这个问题。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十七节 余波不休
实事求是地说,这个时代的审破案件,对官府来说还是有着其“得天独厚”的优势的,只要找准了破绽,证据的得来,反而相对容易。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还没等上大刑,那心防已破的孙正仁便崩溃了,如实交待了整个案情。
情况和冯紫英所预料的并没有太大差异,虽然看起来是临时起意,但是苏大强的富足豪奢早就引起了作为好友的孙正仁的眼红艳羡,而且苏大强虽然富裕,但是对朋友却也并不大方,在租船费用上也是斤斤计较,这也让孙正仁很不满。
孙正仁对苏大强的嫉妒、眼红和其他心态混合导致了他的恶念早生,只不过一直找不到合适机会而已。
这一次苏大强与蒋子奇要去江南对账顺带订购一批丝绸,孙正仁也早就得知,在发现苏大强一人带着金银提前来了船上,而且在船上打盹儿等候蒋子奇时,孙正仁恶念陡发,便招呼自家伙计将苏大强勒死,然后驾船转移了尸体,这才又回到码头上等候蒋子奇。
结果蒋子奇一直未来,孙正仁这才前往苏家假意询问。
后续情况就都知道了,蒋子奇为何迟迟未到孙正仁也不清楚,但是在杀了苏大强之后几日,孙正仁又担心自己伙计出卖自己,而且那伙计一直吵嚷着要分苏大强随身携带的金银,所以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瞅准机会将那伙计杀死,因为那伙计与苏大强身材相仿,他又将苏大强衣服与那伙计换上,抛尸水中,直到多日后才被发现,而那伙计的尸体则被埋于一偏僻处。
这样一来看上去这苏大强更像是失踪多日后才被发现杀死,孙正仁自以为得计,而郑氏和苏家以及蒋子奇这三个涉案人的复杂情况也的确给官府办案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和束缚,使得前十多人因为一直找不到苏大强尸体而无法确定方向。
等到找到“苏大强”尸体后,又因为尸体腐烂过甚难以判断,最后才开始讲目标对准苏家人、郑氏和蒋子奇后,时日已过许久,所以孙正仁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列为嫌疑人。
也不能说官府前期的侦破方向有误,而是这几人或多或少都有可疑之处,而且这还不是案犯专门制造的疑点,而是碰巧遇上了这些复杂因素。
冯紫英自己都有些叹气,还自以为可以利用周密的逻辑推理和排除法来智破一奇案,没想到就根本没有那么回事儿,如果一开始就认真审查案件卷宗文档,没准儿早就发现了破绽,破了此案了。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前期的排除工作也并非没有一点益处,起码排除了可疑人选,让更多精力转移到其他上,才能让自己发现疑点,而且郑氏这边和郑崇均的低头就范,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也算是结识了一份可用资源。
至于蒋子奇那边在仓库的疑点,因为这边随着带着孙正仁找到苏大强埋尸地点以及苏大强身边的伙计衣物,这一案也就尘埃落定,所以蒋子奇那边的事情也就不是本案调查的内容了。
不过在案件落定上交到刑部之后,蒋绪川和蒋子良两人都还是很客气的登门拜访,言语中颇为感谢冯紫英的手下留情。
如果冯紫英在甫一上任就要拿人立威,将蒋子奇羁押到案,蒋家那边也不好说什么,现在案件水落石出,蒋子奇乃至蒋家名声得到了保全,他们自然要承一份情。
冯紫英感觉得到,随着苏大强一案的告破,意料之外的案犯孙正仁当庭认罪伏法,自己的威望声誉明显在顺天府衙和通州那边大涨了一波。
连房可壮都酸溜溜地表示早知道就不必派人专门跑一趟杭州,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不说,还有些得罪郑家,结果却是冯紫英出尽了风头,再度映证了小冯修撰无所不能的美誉。
这样一个案件在冯紫英看来实际上还是带有偶然性,若非自己那无意间的灵感或者说触动到了自己的一份敏感,所以这案最终告破还不知道会不会在要把蒋子奇的嫌疑排除之后才倒回来重新反复核查能得以发现破绽。
如果运气不好的话,甚至反复几遍你也未必能突破惯性思维,觉察到其中破绽。
所以有时候破案还是要讲求一些运气和机遇,那种每案必破以及每个案件都会留下蛛丝马迹的想法是美好的,但是现实中哪怕是放在现代社会,也一样会遭遇各种挑战。
“恭喜相公。”沈宜修浅笑隐隐地福了一福,“小冯修撰初上任,慧眼独破夜杀案,这个故事现在可已经成了《今日新闻》的头条了,引发无数人的追捧呢。”
“哦?”冯紫英略感惊讶,“这么快?”
汪文言和曹煜都确立了要用这个案子帮冯紫英造势的想法,冯紫英也赞同,自己要在顺天府尽快站稳脚跟,就必须要借助一切可以的机会,而苏大强案无疑就是一个契机。
因为此案久经迁延,无论是哪一方都希望早日定案,所以在此案一上报刑部之后,刑部也迅速复核之后就定案,而得到消息的《每日新闻》自然就要开头炮,将整个案情公之于众。
市井民众自然是对这等案件的离奇故事最为关系,尤其是破案的关键还是小冯修撰慧眼识破其言语中的矛盾更是成为一大亮点,瞬间就让冯紫英在京城民众心目中成为了堪比包青天的父母官。
“相公这两日里都在忙碌着其他事情,没有关注这桩案子吧?”沈宜修嘴角笑容越发明显,“不仅仅是《今日新闻》,还有像《北方商报》和《江南旬刊》都专门用了很大篇幅来写相公破这桩案子呢。”
《今日新闻》自然不必说,这是冯紫英一手缔造的新闻媒体,也得到了山陕商会、洞庭商帮等各地商贾的支持,而《北方商报》和《江南旬刊》则是带有比较明显地域特色的报刊。
《北方商报》是山陕商会支持,有一些北地乡绅支持成立的一份报刊,每月三六九出版。
而《江南旬刊》则是旅居京师的江南士林文人和商贾支持成立起来的一份报刊,每月五、十五、二十五出版一份,其内容和《今日新闻》、《北方商报》还有些不同。
《今日新闻》已经日渐发展成为一份综合性的日报,而《北方商报》商业气息就要浓许多,主要以与商业相关的内容为主,而《江南旬刊》则是偏文艺一些,主要介绍朝廷和京师时政以及江南风土人情和诗词歌赋传奇话本。
现在贾宝玉据说就有意与《今日新闻》解约,他的新作品就有意刊载到《江南旬刊》上,但《江南旬刊》一旬才发一期,这也让贾宝玉有些犹豫,认为这份刊物虽然格调似乎要高一些,但是出版时隔太长,读者也远不及《每日新闻》,影响力也要小得多,不利于自己的名声传播。
像朝廷审案这一类消息在《今日新闻》上看在很正常,也是汪文言和曹煜商量好的策略,但是《北方商报》和《江南旬刊》也主动刊载,那就有点儿少见了,也足以说明冯紫英的人气和“苏大强被杀案”一案在京中引起的关注度有多么高。
可以说目前京师城中三大刊物,《今日新闻》独占七成市场,《北方商报》和《江南旬刊》各占二成和一成,整个订阅的用户已经超过了六千户,而且还在继续增长。
除了官员、士绅、贡生监生、皇室宗亲和勋贵、商贾人家外,几乎所有的茶楼酒肆和客栈旅店都将订阅这些报刊列为“标配”,而且稍微大一些的客栈旅店订阅份数都是两三份,以满足住店客人需求。
“没想到一桩案子也能牵动这么多人的关注啊。”冯紫英也不无触动。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你做太多其他实际工作,也许就当不了你随手破的一桩案子带阿里的影响力。
昨日连齐师都专门把自己叫去好生夸赞勉励了一番,说自己这个案子办得非常好,除了蒋绪川和蒋子良十分高兴外,他二人算是北直隶士人的中坚力量,而北直隶也是齐师的基本盘,另外苏家那边也很满意,苏家同样也是通州望族,一样与齐师扯得上关系。
齐师之所以一直没有吭声,也就是要观察自己究竟如何来处置这桩案子,结果冯紫英的表现当然是让齐永泰大喜过望,认为冯紫英是真的成熟了。
“相公,这可不是普通案子,谋财害命,而且牵扯到的蒋家、苏家都是京畿地区高门望族,若是被扣上一个杀人越货的罪名,对这等大族影响极大啊。”
沈宜修显然是很清楚这等名门望族对荣誉的重视程度,沈家就是苏州望族,如果家族中也出了这样的事情,要消除这样的影响,甚至一代人都未必能做到。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十八节 闺蜜
“宛君,这等涉及众多的案子,拙夫虽然经验不足,但也不会草率行事的,好歹还有齐师、乔师替拙夫把关,若是真的有确切证据,那为夫自然不会畏惧什么,但是现在证据明显不足,指向性也不像,为夫怎么会任性而为?”
冯紫英轻叹了一口气,“只是我也没想到这样一个案子影响力会如此之大,连《北方商报》和《江南旬刊》都感兴趣起来。”
“那现在相公一举成名天下知,京师城百姓现在都在说相公厉目如电,断案如神,寻常案犯只要在相公面前走一圈,相公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冤枉的,还是罪有应得的,……”
沈宜修抿着嘴笑道:“妾身估摸着咱们这丰城胡同现在贼都不敢来了,深怕被相公无意间碰到,一眼就能认出来。”
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为夫如果有这样的本事,之前还用得着殚精竭虑煞费苦心,你可知道为夫之前一样也是心里忐忑不安,没有任何把握,……”
“相公莫要自谦了,这一案子从通州州衙到顺天府衙再到刑部来回走了好几遍,这么多人都没能看出端倪来,怎么就唯独相公能火眼金睛一下识破呢?”沈宜修笑容里透露出几分自豪,“总不能说朝廷用人都是庸才吧?只能说相公更优秀卓越罢了。”
“好好好,宛君,你这番话算不算是自卖自夸呢?”冯紫英连连摇头,“咱们夫妻俩就不探讨争论为夫的优秀程度了,这事儿已经过去了,为夫还真担心现在刑部和各州县都把他们的疑难案件给丢过来,那为夫才真的成了作茧自缚了。”
“相公是府丞,不是推官,就算是有人要把案子丢过来,那也是推官的责任!如果说刑部那边把案子叫过来,如果是顺天府管辖的,还说得过去,但若是各州县的也一味怕苦畏难把案子上交,那朝廷养他们何用?你本该属于你自身审理处置的把案子上交,那也就是自承能力不足,这一点各家州县知州知县都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
沈宜修倒是容色不变,有条不紊地分析:“能者多劳也应该有个限度,鞭打快牛那就成了恶政了,如果都这样,相公倒是不妨向齐公和乔公他们抱怨一番,相信就没有人会这么做了。”
冯紫英望向沈宜修的目光里欣赏钦佩之色愈浓。
果真是一个贤妻,分析事情如抽丝剥茧,有理有据,紧紧有条,自己尚未想到的,她都已经替自己想到了,这一方面薛家姊妹还要略逊一筹,尤其是在官场仕途上的种种,自幼跟随其父的沈宜修显然更熟悉了解。
沈宜修当然也能感觉到丈夫目光中的满意欣慰,心里也是格外高兴。
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爱弛而恩绝,自己虽然姿容不俗,但是比起薛家的并蒂莲姊妹花,林黛玉与相公相识于微末,共度劫难,就显得有些单薄了,但自己的优势就是门第,还有就是自己能让丈夫感受到自己的贤惠和才华,这才是天长地久之计。
不过沈宜修也同样清楚,要想在丈夫身边,在冯家站稳脚跟,德才固然重要,但是子嗣才是最大保障,作为嫡妻若是没有一个子嗣傍身,终归是底气不足,这一点她也越发有紧迫感。
相较于薛家姊妹的双保险模式,自己现在刚生了女儿,无疑就显得薄弱许多,而尤氏姊妹虽然也能承欢,但她们的异族血统哪怕是生下子嗣恐怕也难以在冯家占据主流位置.
这一点虽然丈夫从来都说无所谓不在意,但是府里人却未必这样看,更不用说妾生子和媵生子始终还是有些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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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份已经经历了多人之手,有些皱折的《今日新闻》,这张报纸她也看过几遍了,只是却还总觉得没看够。
自家奶奶原来不怎么识字,除了一些常用字外,其他都够呛,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在冯大爷的影响下,却慢慢开始识字,到现在已经能识得上千字了,像《今日新闻》这种通俗易懂的白话报纸,自家奶奶也能勉强看懂一个大概。
倒是自己在王家的时候就能识好几百字,跟随嫁到贾家这边来了之后,发现像贾府这边不少丫鬟都能识字,所以她也就没有丢下,反而更认真的识字,到现在虽然赶不上香菱这等刻苦学习已经能作诗的了,但是在贾府丫鬟里边也算是佼佼者了,能个自己比肩的也就只有鸳鸯、侍书、紫鹃几个。
像《今日新闻》这等报刊自然不必说,便是那《江南旬刊》有点儿文艺范儿的,平儿也能看明白一个大概了。
正倚着栏杆看得出神,却未曾从后边儿突然窜出一个人来,陡然一把把手中报纸抢走,吓得平儿花容失色,险些惊叫出声来,定睛一看却是自己最要好的闺蜜——鸳鸯这小蹄子。
“鸳鸯,你这小蹄子要作死啊,差点儿把我吓到栽进水里,你倒是会鸳鸯戏水,我可没那本事,到时候你陪我一条命来!”
平儿的话让鸳鸯脸色陡然一红,这鸳鸯戏水形容什么大家都明白,这落到鸳鸯身上就不一样了,都还是黄花闺女,哪里经得起这等虎狼之词,尤其还是自己的闺蜜。
“哼,还敢说我,你这小蹄子偷偷摸摸溜进园子里,躲到这沁芳亭里来发骚,倒还敢污我?”鸳鸯红扑扑的脸颊在晨曦下格外好看,连平儿都有些动心。
“哟,我发骚,不过是去芦雪广那边儿问个事儿,却还成了罪过了。”平儿撇撇嘴。
“哼,去芦雪广问事儿,却还偷偷摸摸躲在亭子里看这东西,一脸春心荡漾的模样,我看看,这是写的什么?”鸳鸯举起报纸一看,随即脸上露出了然于胸的表情,“我说呢,一副花痴的样子,原来是写冯大爷智断夜杀案的故事啊,难怪你这小蹄子,啧啧,改日冯大爷来府里,平儿,你是不是打算自荐枕席?”
“呸!小蹄子,你自个儿心里这般想,却还要栽诬在我头上!”平儿大羞,这鸳鸯的虎狼之词可比自己的还厉害,什么自荐枕席的话都敢说,不过这似乎有些言之凿凿,也让平儿心里更发虚。
“少在我面前装正经,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鸳鸯见平儿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怀疑,原本就是随口一诈,未曾想这丫头居然一脸羞涩中夹杂几分期盼的模样,难道还真有其事?
可是平儿她是琏二奶奶的贴身丫头,就算是和离了,可琏二奶奶一旦离开贾府,难道平儿还能舍了琏二奶奶去冯府不成?鸳鸯相信自己这个闺蜜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
可若是冯大爷只是和平儿有了私情,那日后却又该如何收拾?
“你少在那里嚼蛆,……”平儿脸一板,“若是让外人听见了,还不知道有什么难听话等着我呢?”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怕什么?”鸳鸯狐疑的目光在平儿身上逡巡,盯得平儿身上发痒背心冒汗,“就怕有人存着心思,那就麻烦了。”
平儿在闺蜜的目光下,有些难以招架,心里也有些嘀咕,难道是司棋这小蹄子透露出些什么口风给鸳鸯不成?
能大略猜测到自己和冯大爷有些私情的,只有司棋这小蹄子,司棋和鸳鸯也素来亲厚,她们都是家生子,关系不一般,但司棋这丫头虽然莽,但这种事情上论理也不该如此大嘴巴才对。
见平儿的神色有些气虚,鸳鸯心里越发怀疑,直截了当地道:“平儿,你是不是和冯大爷有私情?若是我说错了,你当没听过,你若是和冯大爷有私情,便是冯大爷许了你什么,但二奶奶那边怎么办?你素来是个有情有义的性子,总不能丢下二奶奶一个人在外边孤苦伶仃吧?丰儿和善姐都是不中用的,小红倒是撑得起场面,但是现在还稚嫩了一些,二奶奶也未必信得过她,林之孝他们两口子毕竟还在府里边,这些事儿你考虑过没有?”
面对最要好闺蜜的质问,平儿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自己和冯大爷之间的事儿她知道是迟早包不住火的,日后便是二奶奶除了贾家,都还要在这京师城里,二奶奶和自己也不可能和贾家这边恩断义绝,肯定还会有来往,这里边的关系最终还是要暴露。
如奶奶和自己交心所言,届时也就是把自己推出去顶缸,说冯大爷看上了自己,这样一来可以把二奶奶摘出去,让二奶奶免于各种接近事实的口实和猜疑,至于说外边人会怎么说,效果怎么样,那也就顾不得了。
现在自己要矢口否认,固然可以瞒过去一时,但日后若是鸳鸯知晓了,这就有些伤她的心了,鸳鸯是个可以交心的人,否则平儿也不会和她亲厚,正因为如此,平儿才不愿意在她面前撒谎。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七十九节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补更)
见平儿表情犹疑不定,鸳鸯心里顿时明白了一些什么,既有些为自己闺蜜有了后路感到高兴,内心也还有些酸涩,故作镇静地道:“平儿,你我宜属姐妹,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能说也罢,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便是。”
平儿苦笑着摇摇头,一把揽住鸳鸯的胳膊:“我若是连你都不能信,这阖府上下便再无可信之人了,不过……”
“不过什么?”丢开了那一分酸涩情绪,鸳鸯既好奇又有些小雀跃,勾住平儿的蜂腰,顺手拍了拍平儿的翘臀,上下打量,“看你模样,身子还没给冯大爷吧?你家奶奶可曾知晓?”
平儿再度被鸳鸯大大咧咧的虎狼之词给击败了,忍不住恨声道:“小蹄子,你原来也是有口德的,怎么现在却变成了这般,啥话从你嘴巴里出来都变了味儿了,……”
“少给我扯到一边儿上去,冯大爷是啥人阖府上下谁还不清楚?”鸳鸯轻轻哼了一声,“我听紫鹃那丫头就说冯大爷便在林姑娘那里说过话,醒掌杀人权,醉卧美人膝,便是他的梦想,你听听这是啥话?堂堂顺天府丞,竟然说这等言辞,还这般理直气壮,……”
“鸳鸯,冯大爷这话也没有什么大错啊。”平儿含笑问道:“莫不是觉得冯大爷的醉卧美人膝的美人,没有包括你?”
“呸!”鸳鸯恼了,啐了一口,“你少往我身上喷粪,冯大爷能有这般言语形容的,是你我这等下人能痴心妄想的么?在潇湘馆里说的,自然就是说林姑娘了,兴许也还包括宝姑娘和琴姑娘吧,……”
平儿抿嘴一笑,也不多言,倒是鸳鸯绕回话题:“你还没说你的事儿呢,若是冯大爷瞧上你了,你家奶奶那边怎么办?小红现在怕还挑不起大梁吧?”
平儿见回避不了这个话题,也琢磨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既不愿意欺骗鸳鸯,但有些情况却是万万不能对人言的,比如二奶奶和冯大爷的私情,至于自己和冯大爷那点儿事情,反而不算什么,自己是奶奶的人,只要奶奶没意见,自己和谁怎么着都没啥关系。
“鸳鸯,没你想象的那么复杂,冯大爷的确有点儿意思,大概是觉得他们府里那边管家的人不太合适吧,他也没明说,晴雯那暴脾气你是知晓的,冯府长房那边肯定有些没理顺,二房这边,说实话,香菱太老实,莺儿的性子你也知道,傲娇惯了的,嘴巴也不饶人,容易得罪人,宝姑娘何等聪慧的人,肯定不愿意因为莺儿而让二房在整个冯府里边不受待见,尤其是有长房作衬托,就更需要注意了,……”
平儿斟酌着言辞,半真半假地说了一些。
“估摸着就是这个原因,冯大爷的确和我提过一两回,但我也说我要侍候奶奶一辈子,但是奶奶听了之后就说不能耽误我一辈子,就说等她搬出去找到合适地方安顿下来,小红熟悉了情况,便可以放我走,但是鸳鸯你说我能走么?”
鸳鸯也被平儿这一句反问给问住了,的确,这能走么?
平儿可是王熙凤从王家带来的贴身大丫鬟,若是她都要自寻前程了,那王熙凤日后不是要孤家寡人的终老一生了?至于小红、丰儿、善姐这些人,平儿不看好她们能一直站在这边儿,迟早要作猢狲散。
“既是如此,那平儿你是作何打算的?”
鸳鸯也是十分理解自己闺蜜。
眼见得年龄一天天大了,可王熙凤却被贾琏和离了,以王熙凤现在的过往经历和身份,想要娶她的人肯定不少,但是这些想娶王熙凤的,肯定要么是冲着王家家世,要么就是冲着王熙凤和离之后手中的一笔资产而来,可以断言都是些想要攀上高枝儿的小户人家,真正有身份甚至有骨气的都断不会接受王熙凤这样的情形。
同样王熙凤那边肯定不会容忍比自己条件更差以及寻常人家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尤其是像王熙凤品尝过被众人景仰追捧的滋味,如何能容得下一个吃软饭的夫婿,这种情形下,王熙凤要想重新嫁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王熙凤无法嫁人,那作为贴身丫头的平儿怎么办?
总不能一辈子这样跟在王熙凤身边吧?好像也并不是不可能,只不过这样对于平儿来说未免就太凄凉了一些。
想到这里,鸳鸯就忍不住搂住自己这个最要好的闺蜜。
“我能有什么打算,还不是过一天算一天看一天,奶奶日后的日子都还不知道怎么样,难道我还能去考虑自家的事儿?奶奶倒是说了不会耽误我,可我能做得出那样的事情么?奶奶若是没有一个好的归宿,我如何能离开她?”
平儿的回答让鸳鸯既心安又感动,当然也有些怜惜,“不如问一问冯大爷,以他的性子,定不会对这等事情不管吧?”
“鸳鸯,这等事情如何去问?”平儿苦笑,“清官难断家务事,奶奶现在的情形,最是受不得人的可怜,冯大爷又是那等身份,以往两家都还平等相处,但现在时移势易,便是冯大爷能给些建议,奶奶能接受么?”
平儿都快觉得自己要入戏了,比那戏台子上的戏子还能演,可涉及到自己的事儿她不会对鸳鸯隐瞒,对奶奶的事儿那却是事涉阴私,她是不会说的,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掩饰。
“可是冯大爷瞧上了你,这样一个机会,若是失去了,那就太……”鸳鸯忍不住替自己闺蜜纠结惋惜,“咱们这府里想要进冯府的人可太多了,……”
“也包括你?还是姑娘们?”平儿眨巴眨巴眼睛。
“小蹄子,这等时候还敢来调戏我?”鸳鸯白了平儿一眼。
“你敢说冯大爷对你没意思?是谁那年从金陵回来便对冯大爷念念不忘,冯大爷出任顺天府丞的消息传来,比人家紫鹃这些日后的正份儿都还喜悦?”
平儿的话一下子戳破了鸳鸯内心隐藏的秘密。
在金陵冯紫英施以援手,后又表露心迹,鸳鸯内心忐忑和喜悦交集,这种事情压在心里让她无处诉说,也只有向平儿这个最贴心的闺蜜隐约透露过,没想到这会子平儿却来反击自己了。
不过到了这会子,平儿都没有隐讳自己的私密,鸳鸯当然也不会矫情讳饰,叹了一口气,“冯大爷的确和我说过,可我的情形比你还不如,老祖宗现在的情形,我能走么?提都不能提,提了只能说我鸳鸯是个白眼狼,没心没肺的,……”
平儿无语,的确,这是比自己还难的,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鸳鸯,你年龄真的不小了,再说了珍珠、琥珀她们也不比你差多少,说句不客气一点儿的话,你也该给人家几分希望,……”
这鸳鸯的贾府首席大丫鬟可不是自封的,那是老祖宗定的,鸳鸯只要从大丫鬟位置上下来,那无数人都会挤破头去争这个位置的。
鸳鸯苦笑摇头:“若是前几年倒是如此,但是这两年府里情形你难道不知?在这个位置上恐怕就不是什么优哉游哉的好事儿了,我现在成日都要和珠大奶奶与三姑娘琢磨日子怎么过,老祖宗那点儿家当迟早都得要折腾光,现在就盼着二老爷去江右之后能不能有点儿进账贴补一下府里,像现在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儿。”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二女也是相顾无言,好一阵后鸳鸯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去芦雪广,可是为岫烟的事儿?”
“嗯,听说邢家舅爷被人给拿住了,他在外边差太多银子,照说被扣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这一次来带信儿的却是格外不一样,说再不去还钱,那就要割下邢家舅爷身上一两样物事来作利息了,……”平儿叹息了一声,“岫烟平素都是何等清冷淡然的一个人,这一回却是急得哭了,……”
“没去找大老爷和大太太说说?”鸳鸯对那邢大舅素来没有好感,嗜酒烂赌,沾了这两条,男人就真的没救了,也不知道这样一个烂胚子如何会生下岫烟搞这样一个芝兰般的女儿来。
“怎么可能不去?问题是欠的银子太多,大老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要钱不要命的,大太太也差不多,一二百两银子都不肯拿出来,更别说那是上千两的银子,如何肯拿出来?”平儿摇头。
平儿这么一说,鸳鸯也知道为啥岫烟没去找珠大奶奶、三姑娘或者自己来求援了。
三五百两银子,兴许自己和珠大奶奶以及三姑娘一合计,咬牙也就能凑出来了,但是上千两的开支,她们也不敢轻易做主的,这么大一个家,每月的开支都得要精打细算,否则府里下月揭不开锅发不起月例,那是要出事儿的,而且像这种赌债,便是老祖宗和太太只怕也是不待见的。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节 入彀(继续补前天更)
“那你去找岫烟又能济得了甚事?”鸳鸯皱起眉头。
“哎,总得要去关心一下,我也想若是二三百两银子,我也就去求一求奶奶,奶奶说不定还能添上一二百,凑足五百两,可是我听岫烟说约摸要二三千两银子,那就相差太远了。”
平儿叹了一口气。
“此番情形也有些古怪,照说若是有三五百两银子先还上,外边儿那些放高利贷的应该先收下,再宽限一段时间的,未曾想这一回却是不肯答应,她母亲又终日在家哭泣,这才弄得岫烟心急如焚,进退失据,……”
“那大家凑一凑,能凑多少?”鸳鸯也觉得棘手。
“算了吧,几位姑娘里边,怕是只有林姑娘还能有些宽裕,珠大奶奶那里也不好去求援,像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以及史姑娘那边儿,身边怕也就只有三五十两傍身了,我家奶奶那边倒可能有,可你家奶奶也许马上就要出去,也是花银子的时候,如何好意思?”
平儿说的也是实话,真有银子的估计也就是李纨和王熙凤,可李纨是寡妇,还有一个半大小子,日后肯定是要存着银子替贾兰考虑的,王熙凤这边更不用说,出去之后就无亲无故,都得要靠自己谋生,而且要想过得体面,也还得要养着一大帮人,那花银子时候如水一般哗哗的。
林姑娘那边也许有,但林姑娘马上就要说嫁人的了,这些银子要说都该是陪嫁过去的,……
“冯大爷那边……”平儿和鸳鸯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人。
“据说大老爷和大太太也是这个意思,说那帮放高利贷的心狠手辣,便是交了银子去,没准儿还会生出许多别样花招出来,人家就是靠这个为生的,还不如去告知冯大爷,请冯大爷出面来解决。”平儿点点头道。
“这也是个主意,只是岫烟可是不愿?”鸳鸯皱起眉头。
“岫烟心里肯定不愿,你也知道本来就有一些传言,岫烟就有些避嫌,现在都不愿意见冯大爷,谁曾想又遇上这种糟心事儿,这不是……”平儿摇头,“但这又是自家父亲,当姑娘的不能不管,只是大老爷也说了,这若是贸然让官府出面,邢家舅爷欠银子是事实,只怕官府固然不允其他,但是你这银子却要该还,……”
这荣国府里边是半点秘密都守不住的,先前说二姑娘要给冯大爷做妾,大老爷不愿意,说是没面子,后来府里都在传说其实是舍不得收了孙家那上万两银子。
再后来又说大老爷和大太太有意要让岫烟去顶替,给冯大爷做妾,也能让邢氏夫妇有个依靠,免得日后晚景凄凉,但这无疑让岫烟有些难以接受,好歹也是清白姑娘家,却怎么成了别人替代品?
原来府里边最早传出来说二姑娘要给冯大爷做妾的消息时还是冯大爷在翰林院做修撰时,别说府里主子们觉得丢脸,便是下人们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等到冯大爷一下子擢升正五品的永平府同知之后,下人们的态度就变了,觉得二小姐给冯大爷做妾也不是不可接受,只是主子们还觉得面子上有些搁不下。
等到冯大爷在永平府大破蒙古兵,还单枪匹马去和蒙古贵酋谈判赎回京营官兵时,这名声更是在京中无人不知,便是连贾政和王氏这般顾惜颜面的都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现在冯大爷高升顺天府丞,成为大家的父母官,下人们都欢呼雀跃,觉得贾家现在总算是在京师城里有了一个靠谱的亲戚,而不再是那种挂着虚名牌子的武勋之家了,走出去之后遇上别家人,也敢说一句我在顺天府衙里有人了,底气胆气都要壮不少。
至于说二姑娘也好,邢家姑娘也好,给冯大爷做妾就成了理所当然的“天作之合”,乐见其成了。
“那大老爷是什么意思?”鸳鸯不解地道。
“好像是让岫烟去求冯大爷私人出面,那等放高利贷的,不过是些不入流的角色,冯大爷随便一出面,就能让他们服服帖帖,别说利息,没准儿连本钱都能……”平儿突然住嘴,大概也觉得这话有些不合适。
鸳鸯瞪了平儿一眼,“冯大爷岂是那等人?”
“呃,是是是,你心中的冯大爷都是圣人,……”平儿抿嘴一笑,“不过圣人也得要接触凡尘烟火不是?”
“那岫烟怎么想?”鸳鸯咬着嘴唇道:“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估计岫烟还是要去找冯大爷吧,这等事情终归还是要大老爷们儿出面才能解决,总不能让岫烟去面对那些人吧?”平儿拉着鸳鸯的手,“你说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男人做了错事儿还要女儿家去想办法来解决,哎,……”
就在鸳鸯和平儿哀叹女儿家的悲哀时,邢岫烟的确也是愁肠满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早就知道自己父亲在外边烂赌,可和母亲都劝说了无数次,也没有多少效果,再加上在京中又无事可做,遇上些狐朋狗友,便拉着去喝酒,喝酒和赌钱就成了刑忠的最大爱好。
原来没甚银子,也还算是收敛,输了些也就算了,包括在倪二的赌场里,输得多了,看在有些人的面子上还能周济一二,但是久而久之,老爹越发放肆,在倪二爷的赌场里,人家便不肯让他赌了。
他便去别处赌,别的地方人家可不会惯着他,甚至还要拉他下水,这一而再而三,欠账迅速从几十两攀升到几百两甚至几千两,到后来邢岫烟都不敢去打听了。
人家也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是荣国府大老爷的妻兄,甚至巴不得他多借一些,借久一些,反正这利息按着日子算起走。
说实话,邢岫烟也知道连姑父姑母这等吝啬的人也还是替老爹还过几回欠账,虽然不多,但是要算下来也有几百两银子了,对姑父这种性子来说,简直称得上是罕见了。
前段时间据说姑父又帮着老爹还了好几百两银子,这让岫烟心里也起了疑心。
以姑父的性子,二三百两银子的周济帮助已经是极限了,明知道老爹这是欠的赌债,怎么可能还会再帮忙还债?而且很显然自己老爹是没有能力偿还这些银子的。
后来才从一些风言风语中听出一些端倪来,说冯大哥看上了二姐姐,想纳二姐姐做妾,但姑父有意把二姐姐许给孙家,都收了人家孙家的一大笔银子,可又觉得冯家这门亲戚不能舍弃,所以才会有意让自己代替二姐姐嫁入冯家,去给冯大哥做妾。
这让岫烟倍感屈辱。
因为和妙玉姐姐的关系,岫烟不是没有憧憬过和妙玉一起同侍一夫的美好情形,而且从冯大哥的种种形象来看,也当得起英雄男儿的夸赞,看看京师城中对小冯修撰的交口称赞,便是给她做妾也绝对不丢人,甚至光耀。
但岫烟却不能接受这种作为谁的替代品去做妾的做法。
若是冯大哥真的喜欢自己,看重自己,想要纳自己做妾,邢岫烟觉得未尝不能考虑,但若是因为要纳二姐姐不能却退而求其次,那岫烟不能接受。
正因为如此,这段时间岫烟也一直回避见冯大哥,以免尴尬。
没想到这样一桩事儿却摆在面前,姑父姑母都说只能求到冯大哥头上去,以求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岫烟却不肯相信。
无他,自己老爹到了京城之后便是这般,她对自己老爹已经失去了信心。
无论是跪求劝说,还是抹泪哀求,都毫无用处,当面答应得好好地,这一转头便忘在九霄云外,遇上几个酒肉朋友一召唤,便如饿马奔槽一般谁也挡不住。
可现在这种情形下她却无法不管,真要让那些个光棍剌虎把老爹手指头或者耳朵之类的东西交回来,那便是最后让这些光棍剌虎伏法认罪那又如何?难道断了的指头还能接回去不成?
几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岫烟觉得自己若是拉下脸去借,也不是借不到,但她却做不到。
珠大嫂子和琏二嫂子那里都有难处,何必去为难别人,而且借了之后什么时候还?能还上么?
姑父姑母是不肯借这么多,便是能借到,只怕自己就要成为他们把自己送给冯大哥做妾的理由了。
林姑娘那里也许行,但是因为妙玉的缘故,她却不愿意。
这算来算去,似乎就只能去找冯大哥,求冯大哥出手这一个办法了。
而且邢岫烟心中也存着一个念想,以冯大哥的能耐,也许真的有办法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自己老爹这种每日嗜酒烂赌的毛病呢?
岫烟站起身来,走到了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姣好的面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可千万莫要因为这等事情让冯大哥轻看了自己,这是岫烟内心最大的障碍。
定定的站在镜前看了半晌,岫烟收回目光,拂弄了一下额际的青丝,最终举步出门。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一节 有猫腻
几辆马车辚辚出门,沿着丰城胡同向西出门,过武定侯胡同,一直走到阜成门南城下大街,这才沿着城墙边儿一直往北,过阜成门,进入朝天宫西坊。
“母亲,为何不去大护国寺,却想着要去什么弘庆寺了?”冯紫英陪着母亲和姨娘坐一辆马车。
今日难得休沐,大小段氏都说去为丈夫儿子烧香祈福,平素冯紫英太忙,这么久也鲜有陪过母亲姨娘,所以自然要尽一番孝心,而沈宜修、宝钗宝琴等也自然要是跟随而行的,所以索性一大家子,包括二尤在内都群起而动,弄得马车都要好几辆。
平素冯家还有贾家去烧香祈福的时候都是去大护国寺,偶尔也去东边儿的隆福寺。
这大护国隆善寺和隆福寺号称西寺和东寺,乃是京师城中最负盛名的寺庙,香火最旺,客人居士最多。
不过京师城中寺庙何止百十,各家也各有信徒,倒也和平相处。
“大护国寺香客太多,现在你身份不一样了,我们去了,住持和知客都要来作陪,不合适了。”大段氏显然有些感慨。
原来儿子还只是小冯修撰,住持知客也保持礼节上的尊敬,到了永平府之后更见疏淡,但自打儿子回顺天府担任府丞之后,自己姐妹俩去过一趟大护国隆善寺烧香还愿,那住持和知客知晓,便丢下其他人专门来作陪,这就让大小段氏都有些不太适应。
这样一来大护国隆善寺那边,若是遇上大节去一趟倒也无妨,但平常轻易就不能去了,省得尴尬。
“哦?”冯紫英有些明悟,点点头:“那挨着的广济寺和白塔寺也不错啊,为何要去那偏居一隅的弘庆寺呢?”
弘庆寺在朝天宫西坊边儿上,紧挨着朝天宫了,北面就是西城坊草场和广平库、广备库仓、西新仓,便是北面的十方禅院也要比弘庆寺规模大许多,冯紫英对弘庆寺都没有太多印象。
“紫英,你有所不知,听说这弘庆寺僧人多是来自咱们大同的庄严寺,那主持仁庆法师,更是佛法深厚,气度不凡,……”大段氏瞪了冯紫英一眼,“怎么就让你陪着烧一次香就这么难呢?你若是不想去,便自个儿回去好了。”
“呵呵,母亲说哪里话,儿子岂有不愿意之理,只是觉得好奇,这弘庆寺好像也没有多大名气吧?周围的十方禅院和广济寺都要比它香火旺许多才是?”冯紫英打了个哈哈,赶紧解释道。
“哼,十方禅院和广济寺地处城中,道场狭窄了一些,那弘庆寺虽然看起来不声不响,但是香火也是不差的,且紧邻城边儿上,后边一众古柏森森,塔林甚广,倒也清净。”大小段氏都去过了一回,觉得地方不错,只是没见着住持方丈。
“哦,难怪名声不彰。”冯紫英倒也无所谓,这也就是一个寄托罢了,长辈有这个心意,也不能拂逆。
不过这仁庆法师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好像顺天府衙僧纲司的副都纲法号好像就是仁庆,不过冯紫英因为对僧纲司和道纪司没太关心,只是见过一面,所以也吃不准。
弘庆寺就在棕帽胡同边上,寺门不大,到还有些气势,几辆马车停下,冯紫英下车打量了一下四周,觉得这环境的确要比广济寺和白塔寺更幽静,尤其是老远看去,这寺庙背后好像有一大片林子,倒也幽静气派。
大小段氏都来过一回了,不算陌生,倒是沈宜修和宝钗宝琴姊妹俩都未曾来过,所以都还觉得新奇,披风,帷帽,一应齐备,这才款款起步,跟随着大小段氏一起入内。
见到冯紫英这一行人的阵势,知客僧老早就安排人进去请住持,冯紫英一行人刚进寺庙院内,那仁庆法师便赶了出来,冯紫英一看,居然还真的是僧纲司的那位副都纲。
这位仁庆法师宽额浓眉,大鼻阔嘴,方脸长耳,尤其是一双眼睛更是炯炯有神,常人一看就像是得道高僧的模样,但说实际年龄其实并不大,看上去也就五十岁不到。
“见过大人,诸位老夫人,夫人,……”
仁庆法师老远行了佛礼之后,这才迎上前来,“弘庆寺能得大人亲临,蓬荜生辉,……”
冯紫英没想到这位仁庆法师居然还能拽几句文,有点儿不像僧人的味道,虽然看上去道貌岸然,声音洪亮,但是给自己的感觉却更像是一个俗家弟子一般,世俗气息浓了一些。
不过冯紫英觉得也是,这京中寺庙颇多,这都要争取香客弟子,这香火盛不盛,除了看寺庙历史和名气外,还要看住持知客们的本事,若是一味状若高深,未必能吸引到更多的香客居士和弟子来。
看样子这仁庆法师应该是走平易近人的路子,所以才会这般情形。
冯紫英对礼佛没有太大兴趣,便在寺庙周围转了一圈,那仁庆法师也在一旁作陪,并把整个弘庆寺的来历介绍给冯紫英,冯紫英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弘庆寺背后有一片古柏林,占地起码在三四十亩,这在京师城里已经算是相当可观了,柏林旁还有一处塔林,据说是本寺圆寂僧人坐化之后便埋在塔林里,所以这后边便鲜有人来。
冯紫英走了一圈儿之后也觉得这里环境的确不错,香火不算太盛,但也过得去。
不过这仁庆法师如何混到僧纲司的副都纲冯紫英却不甚清楚,要知道这僧纲司的都纲便是隆福寺的住持兼任,而副都纲纵然要选一个不算是大庙的僧人,在冯紫英看来怎么也轮不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弘庆寺住持才对,这也说明这仁庆法师应该很有些背景和手腕才是。
冯紫英走了一圈之后,见母亲她们还在寺庙里烧香礼佛,便吩咐仁庆他们几人只管去忙自己的,自己就在庙前随意走一走,那仁庆法师也是不卑不亢,礼貌地道别之后只留下一个知客僧远远地陪着,自己便先回后殿去了。
岫烟赶到冯府的时候,才知道冯家今日是一个人都没有,轮到休沐,连冯大哥都陪着一家人去烧香礼佛去了。
问了去哪个寺庙之后,岫烟几乎都有些想要放弃了,但是念及父亲可能还在受罪,也只能咬着牙关吩咐马车往弘庆寺那边赶。
冯紫英在庙里转了一圈儿,觉得气闷,实在有些不耐,便径直出了庙门,刚踏出庙门,便见到一辆马车匆匆来到,这马车样式标识都有些耳熟,再一看,果然是荣国府的马车。
正有些纳闷儿,怎么荣国府的人烧香祈福也选了这弘庆寺了,却见下来的居然是邢岫烟,虽然也戴着帷帽遮帘,但那身段姿势,冯紫英还是能一眼辨识出来。
“岫烟见过冯大哥。”
见邢岫烟直端端地本着自己过来,冯紫英就知道肯定是到府里边儿问了自己行踪,专门找上门来的,自然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岫烟妹妹免礼,这在外边那还那么多讲究?”冯紫英摆摆手,目光注视着邢岫烟,“妹妹可是有什么急事儿?”
岫烟微微颌首,却又欲言又止。
冯紫英环顾四周,这弘庆寺周围倒也僻静,便点头示意走到一边儿,让宝祥在一边盯着,这才问道:“这四周无人,若是着急,妹妹便在这里说,若是不急,待会儿等我母亲她们出来,回府上说也行。”
“冯大哥,小妹的确有事儿相求。”邢岫烟眼圈都红了起来。
倒不仅仅是心急,自己父亲这桩事儿,如果那些放高利贷的真的是奔着银子来的,在没有完全绝望之前,他们应当不会伤害自己父亲,邢岫烟伤心的是自己一直葳蕤自守,就是不愿意在外人,尤其是在冯紫英面前失了自尊,没想到却会因为这种事情来登门求救。
“噢,莫要心急,有什么事情,慢慢说来。”冯紫英也了解眼前这个女子的性子,惯是清泠淡然的,今日却这般激动,怕真的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邢岫烟见冯紫英一脸沉静,但是却也十分关心,心里安稳了几分,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定了定神,这才把事情经过说了一个大概。
冯紫英皱起眉头,这等事情他虽然未曾经历过,但是在倪二那里也经常提及。
放高利贷的这些人,出头的多是些城中的光棍剌虎,但背后则大多有一些诸如龙禁尉、五城兵马司、巡捕营、府县衙门的实权官员才是他们的真正老板,这些人惯会见风使舵看菜下饭,都是些求财不求气的角色,但像邢岫烟所言这般却是相当罕见的。
如邢岫烟所言,这刑忠的赌债都已经陆陆续续欠了一两年了,既有在还,还有在欠,这样说的话,像放高利贷的应该是最欢迎这类“客户”才是,反正还有一个荣国府摆在那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怎么会这么突兀的就变了性子,居然要用伤及人身来逼着还债了?
这很显然有猫腻。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二节 白莲一脉
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冯紫英这才抬起目光问道:“岫烟妹妹,这邢家舅舅平素是在哪里的赌场赌钱?究竟欠了哪些人的银子,妹妹可曾知晓?”
岫烟犹豫了一下,“小妹只知道原来是在倪二哥的赌场赌钱,后来小妹和倪二哥打了招呼之后,倪二哥便不允许他去了,后来他便去了发祥坊和积庆坊那边的几家赌场,至于说欠哪些人的银子,小妹就不甚清楚了,只知道有一个叫做杜二哥的,还有一个武大头的,一个在得胜桥那边,一个在海印寺桥那边,……”
北城那边儿?冯紫英皱皱眉头。
倪二在西城和南城的势力最强,像咸宜坊、鸣玉坊、安富坊、阜财坊、大时雍坊、小时雍坊、金城坊、河槽西坊这些都算是他的地盘,北城那边也有些人脉,只有在东城那边差一点儿。
发祥坊和积庆坊算是北城紧挨着西城这边的范围,照理说倪二不可能不知晓刑忠究竟欠了那些人的银子,而且倪二也知道自己和贾家关系匪浅,真要发生这种事情,应该早早给自己知会一声才对。
而且像这种事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老手所为,真正放高利贷的,怎么会做出这般愚蠢的行径来?便是新手也不至于如此拙劣才对。
“妹妹也不知道邢家舅舅欠了多少银子,那这个要妹妹马上拿银子赎人的消息究竟是从哪里传递过来的?”
冯紫英的问话让邢岫烟更觉得委屈,“是姑父那边传过来的,据说是有人托人找到姑父,称如果不拿足够的银子去交钱赎人,那我爹可能就要被人剁手指,具体要多少银子,只说光是本钱都有二三千两,如果加上利息,怕是更高,……”
“赦世伯?”冯紫英讶然,找上贾赦倒也正常,不过贾赦才和自己为了西山窑的事情撕扯了许久,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倒是让冯紫英有些警惕,他深知贾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本事可不小,别阴沟里翻船,被这厮给设计了,那才是成了笑话了。
“姑父说这种事情便是他出面也很难有一个圆满结果,那些光棍剌虎都是只认银子的狠角色,像他这种无职无权的,便是带了银子去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而且那利息更是利滚利,算下来外人你根本就算不清楚,不知道会被坑多少,……”
邢岫烟略显紧张的介绍,贾赦这话也不算推诿,的确你一般人要去和这些光混剌虎们算这种利滚利的烂账,肯定只有被套进去的,二三千两本钱,只怕利息滚下来就得要你七八千上万都不一定,那真的就没数了。
冯紫英想了想,他也没想明白如果是贾赦这样设计构陷自己能达到什么目的,或者是打算让自己去替邢忠还债,嗯,顺带也就把岫烟“推销”给自己“抵账”了?
这么一想,还真的有这种可能性,这厮为了银子什么都能做得出来,而刑忠若是还不上银子,人家肯定都要记在贾赦身上,这样一来把自己推出去,日后邢家的一切麻烦都可以算在自己身上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有些无语,这厮是真的为了银子,可谓殚精竭虑啊。
“我明白了,这样吧,你把地址给我,一会儿我们一起先回去,我找人先问一问。”见岫烟手里绞着汗巾子,手指指节都有些发白了,冯紫英宽慰道:“放心吧,这些光棍剌虎我还是知晓的,就是图财,没那么轻易下狠手,这么大一笔银子,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怎么舍得割肉?我甚至琢磨着,这帮家伙是不是就是有意给赦世伯递信儿,赦世伯也心领神会,就把妹妹支到我这里来了呢。”
岫烟原本粉白的面颊唰地一下子红了起来,扭动着身子,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冯紫英见状顿时明白自己的话可能让对方产生歧义了,赶紧补充道:“妹妹莫要多想,这下边的下人乱嚼舌头,不必理会,这亲戚之前帮忙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岫烟更是忸怩,看来这荣国府里的一些传言也传到了冯大哥的耳朵里,也不知道冯大哥会怎么想?
此时的岫烟既怕对方误会自己,内心又有些企盼,这种错综交织的复杂心境一时间也让岫烟有些迷惘。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但是有一点她还是明白的,那就是无论如何,自己的自尊不能在冯大哥心目中丢失了,那日后自己无论结局如何,都再也无法在冯大哥面前挺直腰杆了。
在冯紫英和邢岫烟站在弘庆寺外一旁空地边儿上说话时,隔着围墙的寺内一处高阁隐蔽处,两名僧人正在观察着冯紫英,其中一人正是那仁庆法师。
“难怪说这位冯府丞性喜渔色,每日无女不欢,这边妻妾五六人还在庙里烧香礼佛,那边儿就有女子找上门来,哼,……”另外一名三十来岁的僧人意似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千万别小看此人,法主和大少主不就是在永平府吃了大亏么?此人性子机敏,疑心尤重,先前我陪着他走了一圈儿,他说要去后边儿,我都怕他起疑心,所以索性陪着他想看哪里就看哪里,他说不要我作陪,我也就安排本元去陪着,就是怕他生事儿。”
仁庆法师目光深沉,死死地盯住远处的冯紫英。
“师兄,莫非你还真的打算投效闻香教这帮人?”三十来岁的僧人略感惊讶,忍不住问了一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我也要看看闻香教这帮人究竟是不是做大事儿的人。从现在的情形来看,似乎这帮人在京畿内外还真的有点儿跟脚,我们弘庆寺这点儿家当,人家还未必看得上眼呢,……”
仁庆法师方正的脸上露出一抹深思的神色,“我安排本胜去藁城、赵州打探过,那张翠花的高足米贝,也是人称米菩萨米老母的,在真定府那边威势极盛,自创了龙天道,弟子遍及藁城、赵州、宁晋、元氏、新河、冀州、衡水、枣强、高邑、柏乡、赞皇、临城诸州县,弟子怕是数万人以上,……”
“啊?”那三十来岁的僧人也惊了一跳,“有这般威势?”
“还不止于此,本能去了霸州,据说那道号无双法号普善的张海量在霸州声势甚至比米贝更盛,霸州、文安、雄县、大城、安州、高阳、任丘乃至河间府诸州县,都在流传这位大乘天真圆顿教的祖师爷的名声,可他和米贝都还是咱们京师城里那位翠花师姐的弟子,而翠花师姐也只是法主的一个得意弟子罢了,你说这闻香教究竟有多大的能耐?他们究竟有多大的野心?”
这闻香教也好,东大乘教也好,传道授法并不讲求年龄长幼,而讲得道顿悟的先后,所以那米菩萨和无双道人普善真人比大少主年龄大多了,但是也得要叫大少主一声师叔。
三十来岁的僧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不敢置信,许久才问道:“师兄,你是如何知晓的?”
“你还记得前两月不是从山西那边过来几个人来咱们寺里挂单么?”仁庆法师容色沉重。
“嗯,有印象啊,就来了两日就又匆匆走了。”僧人点头表示知晓。
“其中一人是某幼时的熟人。”仁庆法师点点头。
“啊?”僧人颇为惊讶,“他们是大同那边的人氏?那师兄为何不……”
在僧人印象中,好像师兄并没有任何表示,因为那些人来寺里也是要和闻香教那帮人接头,他们只是知晓,并无交道,甚至连正面照面都没有打一个,师兄既然有幼时熟人,为什么却不相认?
但他马上明白过来,这等关系自然是要避免闻香教这帮人知晓,以备万一。
“他们是白莲教人。”仁庆法师淡淡地道。
“白莲教人?”僧人不解,“呃,难道不是和闻香教这帮人一伙的么?”
“他们是丰州那边的白莲教人,和闻香教这些人是一脉相承,渊源甚深,但是却并不隶属,不知道闻香教这帮人怎么却联系上了他们。”仁庆法师沉吟着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感觉到这帮闻香教所谋乃大,我私下里和那个熟人见了面,询问了情况,他倒没有隐晦什么,只说法主派人联系他们,而他们现在久居塞外,已经和中原这边的白莲一脉联系甚少了,但是这边就很炫耀式的说了米贝和张海量的情况,我才从他那里得知,才会派本胜和本能去霸州和藁城那边摸底,……”
丰州、云内现在都已经不属于大周控制范围之内了,属于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控制范围,但当年这些白莲教徒跟随赵全和李自馨从雁北叛逃出塞,景从者甚众,达数万人之多,已经在塞外形成了相当势力,也成为土默特人治下一支特殊力量。
他们在草原上修房耕地定居,被游牧而居的蒙人称之为“板升”,也就是房子的意思。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三节 赎人
现在闻香教不但有棒棰会、龙天道和大乘天真圆顿教这些裂变出来的分支在中原大地蔓延,而且还有塞外的白莲教徒下相呼应,在永平府、河间乃至山东等地更是根基深厚,这种情况下,连仁庆也有些看不准这帮闻香教徒想要干什么了。
弘庆寺不是闻香教的分支下属,只不过囿于某些特殊因素被闻香教这帮人所挟制,不得不委曲求全,听从他们的号令,配合他们的一些行动,但是仍然保留着相当的自主权。
“那师兄您的意思是……”僧人皱起了眉头,“若是这帮家伙要造反,我们该怎么办?”
“哼,大周气数未尽,造反这种事情,恐怕闻香教这帮人也只能想一想而已,现在我们还不能和他们翻脸,且观察他们的表现吧。”
仁庆法师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受制于人的滋味不好受,但是他却又无法孤注一掷。
弘庆寺是他苦心经营二十年才积攒起来的家业,而且现在自己好不容易混到了僧纲司的副都纲,闻香教那帮人不也就是看上了自己的身份和弘庆寺的人脉,才会抓住不放么?
现在自己一干人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也只有舍了这份家业,另寻出路。
当然如果这帮草莽龙蛇真的能有那么几分翻天覆地的气势格局,那他也不吝跟随其后摇旗呐喊,但是起码现在他还不会把自己与对方牢牢绑在一起,那是诛灭九族的。
“师兄,那姓冯的要走了,……”
仁庆也看见了冯紫英和那个女子似乎回到了寺门前,那一干家眷也鱼贯而出,准备登车返回了。
“我去送一送,你们都务必小心。这厮心思慎密,听说苏大强夜杀案愣是被其翻阅了几日案卷就发现了破绽,一举破案了。”
仁庆心里也有些发虚,实在是苏大强一案在顺天府太有名气了,在刑部和府州之间走了好几趟,都没能审破此案,结果这位小冯修撰来了没几天,接手案子便立即抓获元凶,现在京城报刊上都把冯紫英誉为神目如电的当代包文正了。
自己虽然自认为做事精细,从未在人前露过口风,但是万一这一位真的有洞彻人心之能呢?
“那师兄,这姓冯的来咱们弘庆寺,教里边……”
“哼,这两日他们也有人在这边,正好看着呢,肯定会报上去的,咱们也就老老实实的上报就是了,这帮人在姓冯的身上吃了瘪,没准儿也想要报复回来,他们若真是有本事把姓冯的给解决了,那倒皆大欢喜了。”
仁庆法师叹了一口气,“就怕他们没那份胆量,我还得成日里面对这厮。”
冯紫英自然不清楚自己和邢岫烟之间的谈话都被人看在眼里,随着大小段氏她们礼佛完毕,冯紫英也就陪她们准备回府,倒是宝钗宝琴她们见到邢岫烟十分高兴,虽然见邢岫烟愁眉不展,甚至眼圈也有些红肿,却都很知趣地没多问,寒暄之后便一道返回冯府。
在路上冯紫英便吩咐宝祥立即去招倪二到自己府上,所以回到府上没多久倪二便急匆匆地赶到了。
“这事儿肯定和贾家大老爷脱不开关系,那武大头和杜二小的都认识,在得胜桥和海印寺桥那边小有名气,武大头是军户出身,不过脱了籍了,仗着在京营里有些关系,在海印寺桥周围有一帮人,而杜二大人恐怕都应该知道,其从兄杜大郎杜宾生是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也就有这层关系,所以也在得胜桥那边吃得开,若是大人放心,交给小的来处理便是,不过贾家大老爷那边……”
倪二知道冯紫英和贾家关系很复杂,也传言贾赦要把二姑娘许给冯紫英做妾,现在怎么又传出来邢家姑娘要顶替二姑娘给冯大爷做妾了,而邢家姑娘又是贾赦内甥女,这里边关系太复杂了,他可不愿意卷进去。
解决问题简单,可这内里都是亲戚里道的,没准儿谁都能在冯大爷耳边吹枕头风,自己可受不了。
冯紫英也有些疑惑,难道这贾赦是真的想要把邢岫烟来顶替迎春给自己做妾?
这把自己推出来解决这桩事儿,似乎让邢岫烟就绑定了自己,一方面是让邢岫烟感恩,一方面几千两银子也不是小数,邢家自然是换不上的,但邢岫烟给自己做妾了,似乎和一切都迎刃而解了,甚至也还能让两家再攀上一层亲戚关系,可谓一箭三雕了啊。
这么一看贾赦做这些方面的营生还真的是一把好手啊。
不过冯紫英总还是觉得这里边有些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真要让邢岫烟来顶替迎春,似乎贾赦用不着用如此繁琐的手法来才是,挑明和自己讲清楚,他应该明白自己的性子,若是岫烟愿意给自己为妾,自己并不拒绝啊。
所以思前想后,冯紫英觉得恐怕还是要看看贾赦这厮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是委实没想到贾赦为了挣那几千两银子已经到了“丧心病狂”和“不顾一切”的地步了。
“倪二,依你之见,这贾赦想做什么?”冯紫英问了一句。
“这小的可不好说,或许是先让岫烟姑娘给您做妾,然后二姑娘那边最后也嫁过来,这样邢家那边债务他也不用承担了,但二姑娘因为许给孙家这边儿收的银子也要您拿出来呢,小的可听说这笔银子不少,上万两呢,孙家那边都在说贾家简直比卖女儿还狠,……”
倪二一张浓须满面的胖脸笑得如同狐狸一般,乐呵呵地道:“大爷若是要纳二姑娘,不但要把给孙家的银子补上,起码还要给贾家大老爷夫妇再帮补点儿吧?好歹也是荣国府的姑娘,给您做妾,他们公母俩若是不敲您一笔,那也说不过去啊。”
倪二的话把冯紫英还真的给逗笑了。
说实话,他还真的无法舍弃迎春,不说迎春性子柔和敦厚,招人喜欢,的确是个当妾的最合适人选,而且对自己一往情深,自己也承过诺,如果只是银子的事儿,花再多银子他也得要接下来,还不说司棋这餐前点心都被自己先吃了,若是迎春不过来,那破了身子的司棋怎么见人?
“也罢,看在二妹妹和岫烟的面子上,我这一遭看来不走也得走了。”冯紫英沉吟了一下,“不过依你之见,这邢忠欠下如此大一笔银子,利息如果要按照他们那个行道来计算,怕是真的可能比本钱还要翻几倍都有可能吧?”
倪二笑了起来,“大人,您有所不知了,虽说这里边利滚利翻起来吓人,规矩也的确很复杂,但也要根据情况而定,刑忠也不是只借不还,他原本从苏州那边也还是带有一些家当过来,都被他抵当卖得差不多了,另外听说大太太和他另外一个兄弟那里也还是借给他一些银子,呵呵,都是看在岫烟姑娘的面子上,大家伙儿都知道他刑忠虽然没偿还能力,但是岫烟姑娘这人才,好歹也能许个好人家,届时也不愁没人来接这笔账,只不过没想到会是大人您……”
冯紫英摩挲了一下下颌,摇头苦笑:“现在还说不上这事儿来,岫烟妹妹那里,哎,……”
“大人您若是出面,外边儿人自然不会乱来,这大概也是贾家大老爷的目的吧,他若是去接盘,您两千两能拿下来的利息钱,没准儿就会变成四千两,不懂这里边规矩的人被他们一算,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倪二的话让冯紫英皱眉,“照你这么说,我还不合适出面了。”
“那要看您。”倪二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冯紫英表情变化,“您出面去过问一下,其实也没什影响,不说事儿,又或者我替您出面,您就在外边儿等候着,看看究竟什么情况,……”
倪二的贴心倒是让冯紫英十分满意,其实这种事情要说伤及自己的名声,还真说不上,这些混灰黑领域的比谁都机敏精明,过问一下就能明白该怎么办。
“这样吧,按照这个地址去问一下,你替我去谈一谈。”冯紫英想了一想,又考虑到焦灼不安的邢岫烟,“我就不出面了,就在附近,若是有什么问题,你便直接来找我。”
“好。”倪二连连点头。
约好的地点在羊房胡同口,紧挨着李广桥。
这一带小胡同纵横密布,属于发祥坊的地界,特别是石虎儿胡同和弘善寺、李广桥之间,因为地势低洼,每年只要内涝,就会垮掉不少房子,许多便无力再修,所以残垣断壁甚多,不少流民和光棍剌虎们便以此地藏匿。
冯紫英和岫烟乘坐马车到了附近,而倪二早已经带着人过去了。
“妹妹不必担心,倪二在这边也还有些面子,若是只是为银子,那便好说。”冯紫英落落大方的盘腿而坐,而岫烟则有些拘谨地坐在另一边儿,她还是第一次和一个男子同乘一辆车,冯紫英身上的气息让她都有些心慌意乱。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四节 收获
倪二带着两个人沿着石虎儿胡同走出头,终于找到一处僻静巷子。
不过一看这巷子倒也并不破烂,乍一看倒像是一个大户人家专门留出来的甬道,两边儿的门户倒也齐整,这倒是让倪二有些纳闷儿。
这不像是那帮光棍剌虎的做派啊。
就算是要扣人要银子,应该是选一处偏僻但是走人方便的所在,真要人家苦主报官了,衙门里三班捕快来拿人了,也好迅速撤退跑路。
哪像这样一条僻静小巷,独来独往,两头一堵,就难以脱身了,除非那院子里别有洞天,专门有跑路的通道。
有些迟疑,但在这一带,倪二到也不怕谁,按照地址找过去,居然是一处朱门兽环的大户模样,敲了敲门,终于有人来开了门,倪二上下一打量,就更觉得惊讶了。
这开门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吃高利贷这碗饭的,身上就没那股子气息,倒像是大户人家的长随仆从,倪二心里纳罕,但也不在意,径直往里走:“人来了,主事的出来一个。”
声音刚一放出去,内里花厅里便一下子出来好几个人,当先一人一看是倪二,忍不住叫出声来:“倪二,怎么是你?”
倪二一见来人,也觉得惊讶,但一想也在意料之中:“大老爷也先来了?”
“倪二,怎么会是你,不是说让紫英来么?”贾赦看周围几人脸色都有些失望,还有一人在一旁冷笑,顿时急了:“紫英没来?”
“大老爷,多大个事儿,得要冯大爷出面?”倪二不以为然地道:“冯大人日理万机,这等事情,我来替冯大爷处理便是,不就是银子么?把邢家舅爷带出来吧,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究竟差多少,倪某人对这一行也不陌生,懂得起里边的规矩,只要不过分,一切好说。”
贾赦气得直跺脚,而他周围几人都是面面相觑,摇头叹息,还有一人甚至拂袖就要离开。
倪二已经看出来了这几位分明就不是吃高利贷这碗饭的人,更像是豪商巨贾一般,看看那拂袖欲走的家伙手上的戒指,那硕大的金扳指,还有身上的杭绸质料,都是顶级的织品,便是那双泰和堂的布鞋看起来寻常,但你没有八两银子便拿不下来。
还有那满脸失望的那厮,手里转动着的紫檀佛珠串,一看就不是凡物,倪二曾经在当铺里见到过与其相似的紫檀佛珠,品相甚至还不及这厮手上的这一串,便是死当之物卖出,也要百两之价。
“倪二,紫英在哪里?这事儿要紫英来才能解决,你来有何用处?”贾赦气急,忍不住叫了起来:“他在哪里,我去找他。”
“大老爷,不就是银子的事儿么?让他们开个价,再把邢家舅爷叫出来,若是我倪二能做主的,便办了,办不了的,我再去请冯大爷也不迟啊。”
倪二已经看出来了,这事儿好像不是赎人那么简单,似乎这帮人还要和冯大爷谈些什么事儿,只不过他也感觉得出来,这几人应该不是什么凶恶之辈,找冯大爷也应该是有正事儿要谈。
“不行,倪二,这事儿你办不了,赶紧去把紫英叫来。”贾赦也不蠢,从倪二话语里听出来冯紫英应该就在左近,精神一振,连忙上前道:“这事儿事关重大,若是说好了,邢忠的事儿都是小事一桩了,他在哪里?你就说耽误他一会子,几句话讲开了,岫烟他爹的事儿也就算是揭过了?”
“揭过了?”倪二也是颇为吃惊,几千两银子的事儿,几句话就能揭过,什么人这么大气?
“对,其他你别多问,赶紧去和紫英说,就说我还在和他们谈,只要他一出面露个脸儿,一切迎刃而解。”贾赦大包大揽,猛拍胸脯。
……
听完倪二的话语,冯紫英和邢岫烟也是面面相觑。
冯紫英颇为诧异,“倪二,你说赦世伯已经在和他们谈了,呃,谈得差不多了,我出个面就能揭过,我这面子这么大?”
倪二挠了挠头,他也有些看不懂,看贾赦那模样似乎有恃无恐,而那几个人也的确不像道上的,只能讪讪地点头:“回爷,那几位恕我眼拙,还真认出来是哪里的神仙,但看那模样,也不像是那种耍横斗狠的,爷放心,我护着您去,这边儿还有几个弟兄,保证……”
“不至于。”冯紫英当然不会没准备,他在来之前就和汪文言打了招呼,就有几个好手跟随着,另外还让瑞祥通知了北城兵马司那边,也有人就在左近,真要有状况,那边儿人转瞬即至。
当冯紫英踏进那院子时,贾赦脸上的笑容简直比见着久别的亲爹都还要亲切和兴奋,一个箭步扑出来,一把拉住冯紫英的手,“紫英,你可算来了,愚伯可等你太久了。”
冯紫英顿觉不妙。
贾赦身后几人一看就不像是玩高利贷的那种人,完全没有那种混灰黑两道的那种气质,明显就是富商巨贾的模样,再联想到前段时间贾赦百般纠缠希望自己拨冗见一见西山窑那帮人,被自己拒绝,很显然贾赦是完了一出瞒天过海,利用邢岫烟出面把自己哄了过来。
倪二也是不知道这里边的故事,所以才会入彀上了这样一个当。
只不过贾赦这么做有何意义?
难道会以为自己见这帮人一面,就能给他们网开一面或者给出什么承诺?
这未免也太过于痴心妄想了。
虽然猜出了贾赦的花招,但是事已至此,冯紫英当然不会做出那种转身就走的行为。
既来之则安之,这帮西山窑主的代表如此煞费苦心的要见自己一面,甚至不惜把邢忠和邢岫烟都利用起来,他也不至于连这点儿时间都不愿意给对方,不过这些人如果意图就这么见一面也要玩出什么新鲜花样来,那也未免太高看他们自己了。
贾赦却不会管冯紫英的想法,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大功告成了,成功的把这几位带到了冯紫英面前,简单几句话介绍他们的身份给冯紫英,至于说冯紫英愿不愿意听他们的诉说,又或者泛泛而谈几句话就离开,这些都和自己无关了。
自己只答应让冯紫英当面见他们这些人一面,至于他们如何凭藉三寸不烂之舌来游说冯紫英,那不是自己考虑的问题了。
“赦世伯,邢家舅舅在哪里?岫烟妹妹都快要急得报官了,看样子却又不像你所说的那般啊,……”冯紫英没好气的揶揄贾赦,目光淡然。
“呵呵,此事愚伯已经与人谈得差不多了,便请紫英和岫烟放心。”贾赦脸皮之厚,世所罕有,丝毫不以为耻,仍然乐呵呵地道:“倒是这有几个朋友,一直说想要拜见你一回,只可惜你一直忙于公务,他们为表达敬意,便把邢忠的事儿帮忙给解决了,……”
冯紫英脸色微变,这厮,居然用这种手段来玩一出,只不过这刑忠是岫烟的父亲,也是他贾赦的妻兄,和自己却真还扯不上什么关系。
“赦世伯,我和你说过,若是公务,便请到府衙里投贴,……”冯紫英冷冷地道。
贾赦毫不在意,连连点头:“论理的确该是如此,他们也的确会投贴拜会,不过人家一番心意,紫英,你刚走马上任,也需要一些朋友帮忙,多个朋友多条路,……”
冯紫英也懒得和这厮多说了,这等情形下,说再多这厮也是若无其事,只顾达到他的目的,倒是那手拿佛珠之人上前作揖一礼:“小的姚汉秋见过冯大人,冒昧叨扰,实在是情非得已,还望大人见谅,……”
随着这姓姚的一行礼,其他几人都忙不迭上前见礼。
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这种情形,冯紫英心里有气也只能憋着,谁让自己摊上贾赦这厮呢,嗯,甚至日后还得要算是自己岳父?
就冲着这厮如此折腾自己,迎春都必须要给自己做妾,岫烟也别想跑,没这两丫头做补偿,简直对不起自己。
冯紫英也淡淡地回了一礼,几个人都上来寒暄,想要请冯紫英入花厅一叙,只是冯紫英哪里肯和这些商贾多谈?
且不说自己现在还没有精力来整治西山窑的问题,便是有,那也需要好生拿捏一番,分化瓦解也好,各个击破也好,自然都要把情况摸透,再来计较,现在不可能给这些人有任何希望,当然如果有人愿意主动来投靠,那另当别论。
简短几句话,冯紫英只是接了几人帖子,知晓了这几人姓名,便自顾自的离去了。
那贾赦也不阻拦,在一边笑呵呵地告别,至于说邢忠之事,更是无人提起,冯紫英也懒得多问。
这分明就是一个套,只不过巧妙地利用了邢岫烟来做诱饵,而自己居然还上当了,嗯,心甘情愿的。
倒是邢岫烟知晓了经过之后气红了脸,眼圈顿时红了,泫然欲滴,只不过贾赦却是她的长辈,自己一家人还算是寄居在对方家中,便是再伤心气恼,也无法发泄,只能把一腔情思和深深内疚记在了冯紫英身上了。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五节 古怪
把满腔内疚还夹杂着对贾赦愤懑不满的邢岫烟送回荣国府,冯紫英便打道回府。
对于贾赦的无脑和无下限操作,冯紫英是有些心理准备的。
一是前期贾赦已经有太多类似表现,典型要钱不要命,而且自私自利到了极致,不管亲情,不计后果。
二是《红楼梦》书中也就有介绍,像石呆子古扇一案原本也就是荣国府罹祸的根源,而贾琏甚至因为阻止父亲的这般强取豪夺而被贾赦暴打一顿。
这听起来都有些不可想象,这还是一个簪缨之家的嫡长子且有官身在在身的人物能做出来的事儿么?
再怎么说,吃相也该讲究一些,这样强取豪夺简直是无视法纪,纯粹给对手以置自己于死地的武器啊。
只不过这一回还是颠覆了冯紫英的认知,居然用这种方式来“谋利”,嗯,冯紫英不知道这几个西山窑的商贾许给了贾赦多少好处,能让贾赦这般殚精竭虑挖空心思的出招,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和贾赦计较理论的时候,你现在去和贾赦计较一番有价值意义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且还是亲戚关系,你要闹出去,像不明是非的外界没准儿还要插自己一刀。
选择低调处理,后期再来慢慢理论,才是合理对策。
不过冯紫英还是意识到贾赦这一家子的麻烦性,日后若是不能想办法制住对方,包括贾赦夫妇和邢忠,只怕都会给自己添不少麻烦。
想想也是,你不能指望睡了人家的女儿,却还任何义务都不承担。
这种好事便是有,也不会多。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形形色色的,各色各样的烂人蠢人坏人你都会遇上,免不了。
回到家中,宝钗和宝琴姐妹便迎上来询问情况。
先前冯紫英离开时便简单和二女说了情况,二女对岫烟的印象极佳,也很关心岫烟家事。
冯紫英也没遮掩什么,把情况随意介绍了,二女都是无言以对。
贾赦的性子二女不是不清楚,尤其是宝钗在荣国府里住了几年,虽说和贾赦所在的长房接触不多,但是从迎春、探春、惜春以及王熙凤那边也能了解得到贾赦夫妇为人行事的做派,真的是一言难尽。
为了银子把亲身女儿许给那粗鄙不堪的孙家大郎,这是薛家绝对做不出来的事情,便是贾家二房也不可能这般,但贾赦似乎安之若素。
她们姐妹俩自然也听到了迎春对自己夫君情意的说法,莺儿和香菱都一直和荣国府那边有联系,时不时的要回去一趟,而且早在二女尚未嫁过来之前就有这种传言,现在更甚罢了。
不过夫君没有提这桩事儿,二女自然也不会去主动提起,那不是主动资敌么?
虽然二女都不认为迎春有什么战斗力,甚至都还觉得迎春的性子真的不适合当大妇嫡妻,当妾恐怕才是最合适的。
“相公,这大老爷未免太……”还是薛宝琴忍不住,毕竟她又隔了一层,没有那么多顾忌,“二姐姐和岫烟姐姐摊上这样的事儿,哎,……”
“行了宝琴,现在姨父南下,琏二哥又不在府里,宝二哥又不问府里的事儿,大老爷在家里当家呢,兴许也有其他想法。”宝钗都觉得自己的辩解有些苍白无力。
“好了,这事儿就不必再提了,赦世伯就是这么一个人,咱们都了解,日后打交道注意一些便是。”冯紫英也无可奈何。
三人又说了一阵闲话,却听得宝琴说起那仁庆法师:“也不知道是不是妾身的错觉,总感觉那仁庆法师世俗味儿太浓了,而且有股子浓浓的煞气,嗯,那知客僧本元也是,……”
“哦?”冯紫英也有些意外,“那仁庆是顺天府僧纲司的副都纲,你说这世俗气息重一些倒也正常,但煞气这说法从何而来?”
宝钗也有些诧异:“我看那仁庆法师方面大耳气度不凡,像是一个有道高僧的模样啊,怎么宝琴你会这么觉得?”
“我也说不出来,我以前经常和父亲一起在外行走,便习惯了观察和父亲打交道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些第一次打交道的陌生人,觉得能从他们的一些细节表现看出一些什么来。”宝琴笑了起来,颇有些自豪地捋了捋额际发丝,“这也是妾身的一个习惯,嗯,还别说,有时候还比较准。”
“真的?”冯紫英和宝钗都笑了起来,这丫头还是少女心性,挺好。
“真的,相公和姐姐莫要笑话小妹,小妹跟随父亲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连父亲有时候都要称赞我有识人之明呢。”见相公和姐姐有些不信,宝琴也不懊恼,只是自顾自地道:“有一回一个打交道多次的客商与父亲谈生意,后来我便和父亲说此人这一回生意怕是有些关碍,父亲不信,说这是多年可以交心的朋友,结果那一回那人拿了货款便一去不复返,后来查找了解,才知道他被人所骗,迫于无奈才把主意都打到原来的朋友身上来了,……”
这下子冯紫英和宝钗都还来了兴趣,冯紫英问道:“那妹妹是如何觉察出来的呢?”
“因为我觉察到心事重重,虽然他也和父亲解释了,但是这样一笔生意明显对方可以赚不少,但是却兴趣乏乏的样子,以往还要讨价还价一番,但那一次只是简单讨论了一下就答应了,另外我观察到他还几度叹气,……”
宝琴谈了自己观察细节的几个方面,倒是让冯紫英和宝钗都觉得合理。
“那你说仁庆法师不类正经僧人又从哪里看出来的?”冯紫英倒觉得还真不能小觑宝琴的观察能力了,又问道。
“嗯,因为只是匆匆见了一面,没有太多机会观察太仔细,但是我看到他手的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像是相公身边那些江湖好手一般,另外目光虽然平和,但是却更像是刻意压制似的,还有……”
冯紫英点点头,“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这位仁庆法师和那知客僧本元,虽然对我们貌似恭敬,但是我观察到他们却在偷偷打量妾身一行人,照说如果是上官的家眷,他们固然好奇,但作为僧人住持和知客僧不应该这般没见过世面才是,而且应该是讨好和逢迎姿态才对,但是他们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警惕,甚至是戒惧味道。”
宝琴细细的回味当时自己的感觉。
冯紫英一凛,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形,只觉得仁庆此人相貌堂堂,精气神十足,倒是没觉察到对方有其他异样,或者是自己所处角度身份不一样,并不太在意对方的缘故吧。
但宝琴这么一说,冯紫英倒是不敢掉以轻心了。
这年代的僧侣道人都不好说,而且先前自己不也诧异仁庆以一个弘庆寺的住持居然混到僧纲司副都纲,这可是京中其他大寺庙住持都没做到的,单凭这一点也足以说明此人不简单了。
下来倒可以安排人好好查一查这厮的来历,看看此人究竟凭什么爬到僧纲司副都纲这一位置上。
“宝琴所言也不必对外说,我们夫妻几人知晓就行,这弘庆寺日后不宜多去,起码在核实清楚宝琴所言之前不宜再去,那边我会和母亲姨娘他们说一说。”
冯紫英这方面还是很小心,自己现在身份不一般,盯着的人很多,连贾赦都知道通过这些手段渠道来谋私,遑论别人?
见冯紫英认真,宝琴反倒是有些惴惴起来,深怕自己误导了丈夫,但冯紫英也一番解释之后才算是放了心。
现在冯紫英手中资源已经不少了,随着吴耀青返回京中,整个情报体系都交给了吴耀青,而汪文言已经转为专门策划大局了,这样分工更为明确和专业,效率更高。
很快吴耀青便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到了这仁庆法师的来历。
据悉应该是十多年前仁庆法师从大同庄严寺来京中,先前是在广济寺担任知客,据说年轻时候此人很为机巧,很有点儿长袖善舞的味道,后来与顺天府前三任的府尹交好,在京中僧侣中声誉渐起,后来便到了弘庆寺。
十多年前的弘庆寺还名不见经传,等到仁庆担任住持之后,仁庆便举办法会,同时广邀南北高僧来弘庆寺弘法,倒是最近几年里弘庆寺却才有慢慢低调下来,不过已经有了足够根基的弘庆寺也大略能保持现有的香火格局了。
一个比较特殊的情况就是,弘庆寺只有四五十僧侣,主事者几乎全是仁庆从庄严寺陆续招来的,剩下年轻的僧侣也有不少是来自大同那边寺庙,少数是仁庆在这近十年来陆续剃度的弟子,也就是说,这个弘庆寺里的僧侣几乎就是仁庆的私家军一般。
这个情况也让吴耀青颇感惊异,一个寺庙中有派系很正常,但是这种几乎全出一门的就比较罕见了,而原来在仁庆到来之前的僧侣要么就已经离开,要么就已经过世,这种情况就太蹊跷了。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六节 隐患隐现
拿到这个情况之后,冯紫英也顿时来了兴趣。
联想到这仁庆有些突兀诡异的僧纲司副都纲身份,再加上宝琴的观察和怀疑,冯紫英不得不怀疑这位仁庆法师是不是有些什么古怪。
事出反常必有妖,冯紫英摩挲着下颌在厅中踱步许久才问道:“耀青,看样子这位仁庆法师很不简单吶,你说他深居浅出,鲜有出门,而根据调查了解,他在十年前可是十分活跃,经常出入达官贵人们高门豪宅中呢,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这也是耀青觉得奇怪的一点,或者是仁庆法师觉得弘庆寺现在地位已固,无需再刻意经营?又或者他自认为僧纲司副都纲这个身份已经是极至再无上升机会了?”
吴耀青也觉得不解。
“这个说法难以服人,弘庆寺在京中的规模、地位都还算远谈不上前列,至于说喜欢追求名利者,鲜有自行放下追逐之心的,仁庆年龄也不算大,岂有不思进取的道理?”冯紫英摇头。
“那就只能说明此人另有图谋。”吴耀青认同冯紫英的看法。
“嗯,现在还看不出此人以及这弘庆寺究竟有何蹊跷,但我有一种感觉,多半是不太令人愉快的。”冯紫英淡淡地笑了笑,“我既然来了这顺天府,脚下边儿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关系到我自家,所以不敢有半点儿懈怠疏忽啊,若是这弘庆寺或者这仁庆法师日后给我弄出点儿什么幺蛾子来,我自己本来都有些感觉了的,因为疏忽大意而酿成事端,那我可就罪莫大焉了,耀青,恐怕此事儿还得要由你安排人来盯着,总得给我一个合理解释才行。”
这也算是冯紫英交代任务了,吴耀青虽然不觉得这位仁庆法师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来,但是即便是鸡鸣狗盗的破事儿也和冯紫英有关了,所以花点儿心思也有必要,真要揭穿这位仁庆法师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没准儿也能让这位仁庆法师为大人所用,好歹也是一个僧纲司的副都纲嘛。
“嗯,那大人,我琢磨着先安排人盯着仁庆,看看他的活动规律,事出反常必有妖,总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另外我也打算再安排人,好好把这弘庆寺里边其他僧侣梳理梳理,看看有没有可能从其他人身上找出点儿东西来,这帮人来历如此统一,或许可以突破一点,以点带面呢?”
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满意点头,回到京师城中,吴耀青更加活跃了,熟悉的地方显然更能让他们快速进入状态,尤其是还有汪文言和曹煜这些长期并肩战斗的伙伴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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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靠在御座上,永隆帝调匀自己的呼吸,这才慢慢坐正身体,双手按扶在面前御案上,沉思良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冯铿就任顺天府丞亦有两月了吧?外界反映如何?”
卢嵩随即应道:“苏大强夜杀案让刑部有些难堪,包括都察院那边也在攻讦刑部,认为刑部办案粗糙,两度审案居然未曾发现其中纰漏,……”
“呵呵,这倒是让冯铿的名声涨了几分啊,朕也听闻了,外界都在传他是大周包文正啊。”永隆帝嘴角浮起一抹笑容,“那吴道南不是也很难堪?”
“吴大人似乎不太在意这一点,或许是表面不太在意吧,没听说有其他反应。”卢嵩迟疑了一下,“不过此类案子虽然看起来名声大涨,但实际上对顺天府其他庶务并无太大帮助,……”
摇了摇头,永隆帝不认可:“不能那么说,冯铿初来乍到,顺天府岂是永平府可比?若是没有威望,哪怕他是府丞,只怕一样说话没人听,他这一手做得很聪明,起码下边吏员和民众对他会尊重几分了。”
卢嵩想了一想道:“皇上,小冯修撰切入点的确选得很不错,但是臣观察或许小冯修撰意图不仅止于此,他去了通州可不仅止于苏大强夜杀案,应该是和房可壮谈及了通州仓的粮储问题,……”
永隆帝沉默不语。
通州仓,西山窑,这是顺天府的两大痼疾,后者还要好说一些,不过是朝廷,或者说是父皇放纵出来的问题,对朝廷危害实际上算不上太大,只是让朝廷内部矛盾更突出罢了,但是前者就就不一样了,这是一个屡查屡禁屡犯,久治不愈的顽症,不仅是父皇时代就已经掀翻了不少重臣,便是更早广元乃至天平帝时,就一样有不少朝廷重臣为此黯然致仕。
通州仓涉及到户部、工部、兵部、漕运、顺天府乃至内阁,牵扯到南北诸多士林文臣,且上溯时间很长,连永隆帝和内阁都一样清楚内里太过复杂,稍不注意就要牵扯出一大堆意想不到的人和事出来,到最后可能会弄得骑虎难下,几败俱伤。
但永隆帝同样清楚,通州仓这个脓包迟早要挤,否则真要等到危急时刻,恐怕就要出大乱子了,甚至会危及到大周王朝的稳定,只是要选择一个合适时机,由朝廷来主导,才是最为稳妥的,但冯紫英显然不太愿意按照朝廷的节奏来走。
内阁也在布局,比如将素来作风强硬的房可壮安排到通州担任知州也是一步棋,但永隆帝还要考虑,现在是不是就是最好时机了。
思考良久,永隆帝才缓缓道:“现在还不是动通州仓的最佳时机,西南战事仍然没有取得太大进展,孙承宗和杨鹤都辜负了朕的期望,……”
卢嵩忍不住替二人辩解道:“皇上,也不能全怪孙大人和杨大人,固原军表现糟糕,而登莱军……”
永隆帝脸色更见阴沉,“固原军水土不服,情有可原,朕可以再给他们时间,但是王子腾……”
这个话题太过于敏感,也让永隆帝都有些忌惮。
近期老大时而活跃,时而低调,让永隆帝都有些看不清楚情势了,再加上京营势力遭受极大削弱之后,重组后的京营正在缓慢恢复,这个时候永隆帝知道自己还需要再忍一忍。
只要等到自己的这拨将领慢慢抓住了五军营和神机营的军权,到那时候,无论是父皇还是陈继先,都别再想左右京中局面。
永隆帝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按照目前五军营和神机营的补充整编进度,最多到八九月间,就能完成新京营的整编。
届时陈继先便再也难以一手把控五军营,而神机营在自己控制之下,加上早先仇士本控制下的神枢营,到那时候,他倒要看看父皇拿什么来保老大。
卢嵩明白皇帝的心思,现在一切都要求稳,皇上希望顺利的完成新京营的整肃,把新京营的兵权掌握在他自己手中,这个时候任何可能引发动荡和波折的事情都是皇上不愿意见到的。
再加上这段时间皇上身体一直欠佳,皇上也委实没有太多精力来顾及其他,而通仓事件一旦挑开爆发,无论是哪方面都会让朝廷陷入一阵动荡之中,皇上未必有这份精力来应对,而以皇上的性子,他肯定不愿意把处置权拱手让给内阁这帮人。
所以拖一拖,最好是拖到明年再来处置通仓之事,这样可以游刃有余地来应对。
“王子腾这厮现在是恃宠而骄,自以为登莱军打了两场胜仗,便不可一世了,屡屡以补给不足为由拒不出战,或者是打打停停,而且还私自在湖广就地募兵,简直是目无王法,……”
说到这里永隆帝就忍不住咬牙切齿,但是现在西南局势很微妙,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登莱军能打,但是却不肯全力以赴,而固原军水土不服,甚至是名不副实,几度接战都是损兵折将,甚至还拖累了杨鹤的荆襄军,让杨鹤也是牢骚满腹。
孙承宗收罗起来的本地卫军数量和战斗力都是差强人意,难当大任,这也让整个西南局面变成了现在这种僵局。
“皇上也不必忧心,杨氏虽然勾连其他土司,但是其地势和补给决定了叛军难以出山,顶多也就是在其盘踞所在周边骚扰,朝廷大军只需要适应过来,采取步步为营的策略,定能将这帮叛军彻底歼灭。”
卢嵩作为武将,虽然在龙禁尉中接触不到真正的战场,但是眼光还是有的。
现在叛军能依托的就是其占有的地利优势,但是现在朝廷大军已经将其四周包围合龙,就这样耗下去也能把这帮叛军给耗死,没有粮食的叛军最终只能束手就擒。
这一点卢嵩其实是赞同孙承宗的观点的,在朝廷军队来源繁杂,又没有能建立起一个统一的指挥体系,而且还有不少军队不太适应西南地理和气候,所以短期内遭遇一些挫折也是在所难免,但只要坚持下去,杨氏、安氏这些土司迟早都要俯首请降。
唯一有些让卢嵩不安的就是登莱军这支不稳定因素,他执掌着龙禁尉,很清楚以王子腾为首的这帮武勋和义忠亲王之间的关系,在朝廷局面还算稳定情况下也就罢了,一旦有变,那王子腾和登莱军会如何?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七节 徐光启
卢嵩能想到的,永隆帝自然也能想到,拖下去无疑朝廷会最终获胜,但是前提是这期间不能生变。
变数不少,自己的身体其中最大的,但永隆帝却确信自己的身体一两年内绝无问题,所以他还是比较有底气的。
“现下也只能如此了,朝廷入久病之人,需要以补药缓缓济之,而不能以虎狼之药求一蹴而就,……”永隆帝将身体靠在御座中,目光幽幽:“内阁诸臣也是如此想法,朕倒是难得和他们一致。”
卢嵩不好接这个话,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那陛下的意思是在顺天府亦当如此?”
“唔,冯铿是个干练之臣,看起来的确要比吴道南强得多,但是他太年轻,做事过于刚锐,不留余地,纵然有齐永泰、乔应甲等人支应,但是难免会撕裂朝中,若是缓上两三年倒也罢了,但现在却不能如此。”
永隆帝看问题还是很准确,通仓一旦爆开,那会震荡太大,极易被老大所乘,新京营尚未完全整肃完毕,所以明知道通仓是一个脓疮,都还只能先忍着。
“就怕冯大人难以理解,一意孤行啊。”卢嵩苦笑,“臣感觉小冯修撰来顺天府便想要大干一场,求名之心更胜于旁人。”
“若无名利之心,那朕便更不敢用了。”永隆帝嘴角浮起一抹奇异的哂笑,“不过此子倒也非不识时务之辈,有齐永泰提醒,朕也会和他打招呼,他应该理会朝廷的难处。”
卢嵩点头:“顺天府事务繁杂,想必小冯修撰即便不在通仓之事上上心,也当有其他事务让其动心了。”
永隆帝也笑了起来,“西山窑之事,京中不少人都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单这一点,朕觉得用冯铿都用对了。”
“臣倒是以为小冯修撰或许在其他事务方面能更有大用。”卢嵩不太认同永隆帝的观点,“臣听说他这几日在奔走于几个州县,推广徐光启在天津卫那边试种出来的几种新作物,甚至到了不遗余力的地步,也引起了一些州县的不满。”
“呵呵,不是坏事,只要有心做事,哪怕出些差错,那也无关紧要。”对这一点永隆帝倒是看得很开,“这大周啊,还真的就欠缺这些一心想要做事而且还能看到问题关键的干臣,冯铿若非年龄太轻了一些,还真的适合顺天府尹啊。”
永隆帝的这份夸赞不可谓不高了,连卢嵩都有些动容。
京畿原本粮食供应只要就靠江南漕运,但无论是谁都还是希望这顺天府周边之地能够尽可能避免太过于依赖漕运补给。
毕竟这条咽喉命脉还是有其脆弱性的一面,无论是淤塞还是遭遇黄淮洪涝改道破坏,甚至兵灾,都有可能导致漕运停摆,而京中却是须臾离不得漕运的。
其他都都好说,唯独这粮食问题,尤其是在京仓通仓里边究竟藏着多大窟窿谁都没数的情况下,如果京畿的自给能力强一些,当然是好事。
冯紫英的确在谋划要把徐光启这几年在天津苦心培育引种的几样新作物推广开来。
要说京畿周围实际上并不缺地,像固安、永清、东安、武清、宝坻、梁城所这一片区域,人口不少,但是各类河滩地、盐碱地、滩涂荒地更多,这也是徐光启为什么选择在天津卫引种试种马铃薯、甘薯这些从海外引进来的新作物的缘故。
要说冯紫英是久闻徐光启大名,而且也神交已久,但是虽然去了永平府之后屡屡想要去拜会,但是始终没有机会,一直到自己都返回京师到顺天府任职了,才算是真正见到这位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农学家、水利学家,相比之下如天文、数学和翻译这些方面的造诣,冯紫英反而不太了解,他只知道单单是在农学和水利上的成就,就足以让大周受益匪浅了。
和徐光启的见面还是在天津卫徐光启的隐居地。
这位曾任屯田司郎中的牛人现在是闲居在家,他是松江人,但是现在却一门心思扑在了引种培育土豆、番薯和玉米几样作物上,冯紫英在永平府任上便通过书信和其往来,也给了他很大支持,起码他意识到了在地方上仍然有不少官员是希望做点儿事情的。
“冯大人,请看,这一片土地原本是盐碱地,因为靠近海岸,加上距离卫河河口也不远了,所以原本盐碱化很严重,后来老夫来了之后花了一些心思进行清洗改造,但总体来说,土质仍然不佳,你在看那边是一处岗地,连绵起伏,约摸有十来公顷,土质瘠薄,砾石多而碎,连本地百姓都不愿意去耕种,太费犁头和劳力了,……”
和徐光启接触了之后,冯紫英才感觉到人家能够名垂青史还真的有些不同凡响,单单是这份气度和谈吐,就很能让人心折,既没有那种倨傲不屈,也没有那种拘谨和讨好,就像是一众普通朋友和熟人,让你很轻松地融入其中。
“徐公,您还是叫我紫英吧,在您面前,这冯大人称谓我可当不起。”冯紫英笑了笑,稍稍放后一步,漫步前行,“你说这适应性,我大略了解了,但是这亩产量能稳定么?”
徐光启捋了捋颌下胡须,最终还是摇摇头:“现在还不好说,毕竟我才试种了三季,还需要根据土质、施肥和种苗的变化来看,但以我之见,但是其对土质和肥力以及日照、水的需求来说,足以胜任咱们这顺天府任何一处了,单单是这一个优势,就值得了。”
“徐公所言甚是,在我看来对土地的不挑剔便是此类作物最大的优势,至于说另外一个很多人诟病的劣势,便是口味不适,根本不是问题,一方面在亩产上远远超出了米麦,尤其是一些岗地、丘陵根本不适合米麦的,真正到了都需要吃观音土求生的时候,还在乎味道么?”
冯紫英陪着徐光启一边走,一边道:“而且,以我之见,其实只要坚持长久适应,这土豆也好,番薯也好,都完全可以慢慢改变大家的观念,另外也完全可以考虑用不同的制作方式来调适,适合大家不同的口味。”
徐光启瞥了冯紫英一眼,赞许地点点头。
难怪此人能声誉鹊起,也被内阁诸公和皇上看重,见识不凡不说,而且极其善于想办法提出解决问题的方略。
这土豆和番薯本是自己最看重的两样作物,论产量更是大大超出米麦,特别是在不适合米麦种植的旱地、山地、岗地,对土质也不挑,但唯独就是这味道有些古怪。
番薯还好一些,清甜味儿,吃久了有些烧心,但平素如果和米麦搭配,便能大大节省主粮,可土豆大家都觉得味道有些怪,不太喜欢,当然如冯紫英所言,都到了要吃观音土的时候,你还在乎这个?
可在平素时候,大家就不太乐意种植这个了。
冯紫英提出来可以用蒸煮炸炒或者加油盐的不同方式来改变番薯和土豆的味道倒是一个可以考虑的方式,但归根结底还是没有到最艰难的时候,所以大家对种植这个积极性不高。
“不知道紫英你打算如何在顺天府推广种植土豆和番薯呢?”徐光启问及最关键的问题。
“这一点紫英倒是有些想法,但关键要看徐公这边儿种子种苗是否能跟上。”冯紫英点点头。
“嗯,这也是一个问题,老夫在这边组织人也种了三四公顷,这连续几季收成,可用作种苗的不少,足以满足几百公顷土地的种植,……”
徐光启力图早一些将这土豆和番薯种植推广出去,对于冯紫英这种愿意主动来种植的,自然是无比欢迎。
“那好,永平府那边我知道他们已经开始在种植了,顺天府这边我打算在通州和玉田先试种,……”冯紫英考虑了一下,“另外我冯家在京郊也有几个庄子,在大同那边我母舅那边也有不少土地,我想顺带也让他们先带头种植起来,起一个示范作用。”
徐光启一听大喜过望,其实这种官员在自己庄子和田土上种植是最有示范效果的了,他也在自己松江老家那边示范过,也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但在这边北方地区,抵触情绪很重,所以推广极难,前期在永平府那边得到进展,让徐光启已经很兴奋了,现在冯紫英也愿意在京郊和山西大同那边去亲自推广,那效果肯定更好,冯家的影响力可不是一般家族所能比的。
“还有,我还有意让我父亲在辽东那边也试种,他们在那边补给消耗极大,如果土豆和番薯能够成为当地屯兵用以补充粮食不足所需,那不但对军中益处极大,而且也能让当地民垦得到很大发展。”
冯紫英既然打定主意要全力以赴推广,所以也就要穷尽一切办法:“还有安福商会的人与我也还有些交情,东番那边的屯垦对粮食需求极大,我也建议他们在东番屯垦时可以尝试种植番薯和土豆。”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八节 欲速则不达,循序而渐进
冯紫英不确定前世中明末所遭遇的小冰河时期带来的极端天气究竟是那几年,但是他知道接连不断的旱情应该是促成前世明末农民大起义的一个重要因素,尤其是山陕地区的旱情更是直接导致农业歉收,本来就已经饥寒交迫的农民无路可走,只能扯旗造反大旗。
大周不是大明,但是根据他这么多年的观察,或许在朝廷的治理上大周比晚明似乎要更好一些,但是其内部的各种矛盾却依然激烈,尤其是明末不存在的皇家夺嫡在大周却成了一个大问题,而看起来下层矛盾没有那么激化,可像内外的潜在威胁似乎更重,比如倭人、西南土司之乱和白莲教的泛滥,这样两相抵消下来,冯紫英感觉大周的局面恐怕和晚明乃至明末局面还是相差无几的。
这种情形下,一旦出现大规模的天灾,像山陕那边本来就因为地处边地,要面对蒙古人的压力,民间百姓更为困苦,灾害来袭,官府赈济应对不力,那么一旦因为民不聊生的民乱演变成造反,那一场类似于高迎祥、李自成和张献忠那样的农民起义恐怕就会席卷整个北地。
这种情形下,为了避免这种祸乱的爆发,或者难以避免,但是在有足够填饱肚皮的粮食赈济下,战乱的程度也会被控制到最小,所以无论多么看重这种亩产比麦粟产量高得多的作物推广,都是值得的。
大同历来就是缺粮之地,山西镇和大同镇两镇大军数量多达二十万人,每年单单是运入粮食的路途消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如果能够在边墙内外那些山地岗地上种植土豆、番薯这些作物,哪怕是做为辅食补充,也能极大的减轻兵部在后勤上的压力,尤其是在遭遇旱灾的情况下,这些能填饱肚皮的杂粮不知道要比草根树皮乃至观音土强到哪里去了。
同样的情况也可以在辽东实现,至于东番,如果番薯土豆能一定程度的种植开来,也可以大大减轻拓垦前期的粮食压力。
总而言之,这是一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唯一的问题就是现在还没有多少人能认识到,能接受,冯紫英当然要身先士卒率先垂范来实践,让更多的人来跟随效仿。
冯紫英有一种预感,这大周似乎要面临一场前所未有动荡,而义忠亲王便会是其中的主角。
看看一北一南十分活跃的北静王和汤宾尹,还有不动声色藏在暗中的贾敬,奔走于江南江北的甄应嘉,还有在湖广积蓄实力按兵不动的王子腾,这段时间异常低调但却牢牢抓住兵权不松手的牛继宗,这一切似乎都在随着时间推移向着某个节点移动。
只不过这个时间节点究竟是什么时候,今年,还是明年,下半年,还是明年初,抑或明年中,这却不是他能预料得到的了。
他相信永隆帝和内阁应该是有所觉察的,但是不是能能以最坏的打算来考虑和应对,是不是能把所有内外因素可能叠加起来造成的风险和危害都考虑进来,这一点也让冯紫英存疑。
但身处自己这个位置上,如果过于去提出一些“危言耸听”的建议,不但不会起到作用,甚至可能还会有负面影响,有的人还会认为自己可能有点儿忘乎所以,自恃在永平府做了一两件事情就目空一切了。
扳起指头算一算,自己才二十岁,的确很难让人相信自己在每一方面都能出类拔萃,都能建功立业。
无论他们表面上对自己多么赞许,但内心骨子里的那种不信任,还是会根深蒂固的存在,这种偏见之能通过一次次的判断失败和被打脸来扭转。
对于自己的这种预感,冯紫英当然也不会束手待毙无所作为。
他判断最大的风险还是来自于漕运物资的截断,一旦来自江南湖广的粮食和其他物资陡然中断,那么京师城必定会陷入混乱。
而朝廷目前的军事布置格局一直是北重南轻,九边之地聚集了整个大周军队的精锐,相比之下,南边儿除了部分沿海卫镇还有一些军队有战斗力外,其他更多的都沦为了地方性守备队类似的角色,真正要用于战争很难派上大用场,这种情况下,淮阳镇(江北镇)的组建就非常令人可疑了。
如果单以目前的军事格局,任谁想要在南边儿搞南北并立划江而治的意图都是十分可笑而荒诞的,九边大军中任意抽调一两支南下,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南方的防线,南方也根本没有军队可以抵抗。
尤其是在眼下这种情形下,义忠亲王如果想要竖起反帜,毫无大义可言,绝对是自寻死路。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也有些觉得自己是不是杞人忧天了。
但防患于未然永远不会错,在榆关港既然已经开埠并成为京东乃至整个京畿和辽东地区的货物吞吐进出的枢纽之后,冯紫英也就在考虑应该让榆关开埠的主要目标不能只局限于江南闽浙,而应当向南延伸到两广。
只要有两广这条通道不至于阻断,哪怕是江南日后真的到了某一天断绝了漕运,也能凭藉两广的物资支持一段时间,当然,这个前提是两广不受江南可能出现的政权控制。
但以冯紫英对当下朝务的了解,江南士人从来就没有把两广士人纳入到其中,甚至他们可以接受湖广,但是却始终把两广视为蛮荒之地,看看来自两广的士人在每年大周科举中士子的比例就能知晓。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会建议齐永泰他们应当努力地把西南士人和两广士人都揽入,尽可能的获得这些被视为边缘体系的士人的认可。
同样,冯紫英将段喜贵安排到广州坐镇,固然有广州的海贸地位日渐增高的缘故,也还有就是考虑到一旦有变,广州那边可以作为北方一个重要物资补给中心。
一切都要慢慢来,冯紫英也很清楚,罗马不是一天能建成的,偌大一个大周积弊百年,痼疾沉疴遍布整个肢体,任谁来都会感觉到束手无策,像叶向高、方从哲和齐永泰他们岂是无能之辈,还不是在面对这等情况的时候要缩手缩脚左顾右盼?
牵一发动全身不是一句话,尤其是在外忧内患日深的情况下,在做事情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清楚前后利弊,相比之下,自己在顺天府已经好了很多,起码真的出什么状况,也还有朝廷可以来兜底。
冯紫英给自己来顺天府定下的必须要解决的几件事情,根据轻重缓急和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包括京畿的粮食保障问题,白莲教的蔓延问题,顺天府的工商业发展问题,这个问题也包括顺带消解去年顺天府留下的流民问题。
这三个大问题几乎不分轻重,但是略有缓急之分。
粮食保障是最重要的,这一点冯紫英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齐永泰,但是像汪文言乃至练国事可能觉察到了一些什么,但这个问题很复杂,一是京通仓的问题,二是漕运问题,三就是通过大规模推广种植土豆、番薯等作物来提升自给能力。
京通仓问题解决要选择时机,同时也要获得朝廷的支持才行,这桩事儿冯紫英自己都无法一言而决;漕运更是难以预料,说听天由命都不为过,冯紫英没有能力干预;倒是最后一桩事儿,冯紫英可以动用行政手段和一些私下人脉关系来推进。
白莲教的蔓延问题,冯紫英交给了吴耀青,如何要通过各种渠道,尤其是来自永平府和山东那边的线索来顺藤摸瓜挖掘顺天府这边的白莲教发展情况,这有了路数,但是需要时间和精力。
顺天府本土的工商业发展说起来是最简单的,山陕商人有兴趣,顺天府本地也有资源,但是这也要等到冯紫英熟悉情况和站稳脚跟之后才能推进。
这里边又牵扯到西山窑的问题,要发展煤铁产业,煤的问题就牵扯西山窑,现在也需要找到一个合适切入点。
说来说去还是缺人,缺时间,手里边没有足够的可用之人,很多事情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着急眼睁睁看着,同样,有些事情你也不能指望一下子就能解决做好,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沉淀积累。
其实现在也已经做得很不错了,练国事去永平府一下子就撑起了京东这边的局面,萧规曹随的萧固然英明,但是曹却一样睿智,同时也需要考验曹的气度和执行力,但练国事做得很好,这从永平府那边传来的消息就可以知晓,道路铺筑顺利推进,进出榆关港的船舶数量日增,整个永平府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
现在冯紫英渴望的就是有更多的如练国事这样的帮手来帮自己,但是自己那些同学中又有几个能达到练国事这样的水平高度呢?最终还要立足现实,从手里边能用的人着手。
这两天家里有事耽搁了,明天补上
刚回家,望谅。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八十九节 加快布局
“大人,如果真的如徐大人所示范的那样,那些瘠薄的岗地和山地都适合这土豆和番薯种植,那就真的太不可思议了。”跟随着冯紫英离开,傅试兴奋得直搓手。
他是负责屯田的通判,对于全府上下的土地情况了如指掌,顺天府不缺地,准确的说,也不缺人,关键在于好地、肥地、熟地早就被人瓜分一空,剩下的都是些入不敷出的盐碱地、岗地、山地,种子撒下去,劳累一季,弄不好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几乎每个州县这类荒地都比比皆是,尤其是在靠西北的山区州县,和靠河的一些县份,都有着大量的岗地、山地、盐碱地、河滩地,开垦和灌溉条件都很差,要不就是土地肥力瘠薄,所以无人问津。
但现在如果有了徐光启所说的这几类作物就不一样了,土豆和番薯哪怕味道再不合口,但是它起码能填饱肚皮,起码能让人活下去,就凭这一点,就能活人无数。
而且,傅试也尝过那土豆和番薯以及玉米,仔细品味了一番。
土豆味道有些陌生,也说不出来什么滋味,那番薯蒸出来却是恁地香甜,只是不那么经饿,而且多吃几顿只怕人就要发腻,至于玉米,的确口感粗糙了一些,但还是那句话,能活命,这些不足都不值一提。
“没什么不可思议,这些都应该是从海外传入进来的东西,先前我也不太喜欢,但是它不以任何人的态度而改变,像浙江和福建这些山区中已经有很大的种植面积了,这样的情况下,没有理由顺天府这些州县还在那里等什么?”冯紫英语气提高了几个调门儿,“现在顺天府境内还有几万流民混杂其中,如果天时不好,北直诸府和山东、山西、河南诸省的状况不容乐观,今年会相当艰难,这些地方的官府假如赈济和管治不力,……”
冯紫英的话让傅试吃了一惊,“大人,钦天监那边有定论了?今年北地又要大旱?”
一个”又“字便道出近十年里整个北地农业收成因为天时带来的巨大影响,可以说一直是起起伏伏,而且伏的时候居多,甚至是还没有恢复到正常状况,灾年便又来了。
“秋生,你是管屯田的,好好盘算一下,咱们就从元熙三十二年开始算吧,到今年,二十年间,以北直、山东、山西和河南这北地最精华四省直来做一个比较,然后再以北直来做一个统计,不知道你算过没有,二十年间,几乎每年,不,不是几乎,是每年四省直中都起码有三个省直再遭灾,注意,我所说的遭灾不是那么一两个县的旱涝,起码都是以一个府或者五个县以上遭灾,并且产生流民都在三万人以上的灾情,……”
傅试默然不语,他虽然不太清楚山东、河南和山西那边,但是北直诸府的情况他却是知道的。
便是以当今皇上登基这八年里,北直诸府平均下来,几乎每年都有一个府以上遭灾,其中尤以旱情为重,而且几乎每年都会产生大量流民。
哪怕是朝廷下了死令,但是仍然阻止不了北直诸府每年会有数千上万的流民向京师城涌来,最多的一年里傅试估计有超过两万流民冲破重重封锁和阻挡,闯入京师城内外。
京师城在近二十年里人口从估算不足八十万膨胀到现在过百万,很大程度就是这些流民的到来造成的,这也造成了京城内外的畸形繁华和治安不靖。
漕运的粮食从元熙二十年后就开始不断增长,虽然朝廷调拨粮食增幅不大,但是民间通过漕运而来的粮食也一直呈现出高增长的势头,这也是傅试从户部的熟人那里了解到的。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加剧了京畿粮食的供应压力,一旦漕运有个闪失,那整个京畿现存的粮食,哪怕是加上京仓和通仓存粮,以京仓和通仓的存粮状况,傅试都不敢想。
所以傅试是很认可冯紫英的观点的,当顺天府的官,如果没有一旦高瞻远瞩和深谋远虑,那稍不留意恐怕就会陷入困境,当然如果你能把问题考虑周全,也一样有一鸣惊人一飞冲天的机会。
“大人,您是担心今年北地情况不佳?”傅试迟疑了一下,今年北直春旱,听说河南和山西更甚,但现在就断言会大旱,似乎为时过早。
“秋生,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咱们吴府尹是个不操心这些事儿的,我现在对府里诸位也不是太了解,唯一熟悉的就是你了,你又是在管屯田,若是你都懈怠了,那真要情况不佳,怎么办?”
冯紫英语重心长,还带着几分推心置腹,让傅试既兴奋又感动,“大人垂爱,下官……”
“好了,秋生,其他话我不多说了,但求同舟共济,共渡难关吧。”冯紫英顿了一顿,“我预计永隆九年不会是一个平静的年份,咱们身为朝廷命官,又是这顺天府,自当替皇上和朝廷分忧,能尽自己最大努力,便不能保留,许多事情上我们就需要想得更周全精细。”
“大人说得是,下官接下来会在最短时间内将各州县的荒地荒田分门别类统计出来,……”
傅试的话被冯紫英打断:“那还不够,远远不顾!”
“啊?”傅试惊得一愣。
“徐公在天津这边下了很大的工夫,才经营出如此局面,但是如果不能得到推广,那么一切都毫无意义。”冯紫英停住脚步,厉声道:“你要尽快从平谷、密云、通州、蓟州几个州县里筛选出有较大数量荒地、岗地的区域,第一批面积可以控制在三千公顷左右,要最适合土豆和番薯种植的地块,……”
冯紫英沉吟着道:“另外这几个州县的主官和同知、通判、县丞品性和做事能力你也要好生甄别一番,尽可能选执行能力强的,其他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傅试一怔之后立即明白过来,心里也是一阵起伏,“大人,下官明白了。”
“此事须得要立即去办。”冯紫英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徐光启这边这几年里收获不差,土豆种薯数量粗略估算了一下都超过了数万斤,如果能够趁着春末这一季迅速办下去,那么到六七月份收获季节,便能取得不错的收获,而且还可以来第二季。
按照徐光启的介绍,土豆和番薯种植其实都很简单,而且对土地的不择是最重要的,产量高更是关键,冯紫英记不清楚前世中土豆和红薯亩产有多高了,但是印象中三五千斤是正常情况,当然这个时代不可能达到那么高,但是按照徐光启的说法每亩千斤是完全可以达到的。
而当下大周这边便是上好熟地产麦粟不过两百余斤,若是以一亩瘠薄的山地、岗地、沙地也能有千斤产量,便是味道差一些,那又如何?
“那通州那边……?”傅试又问了一句,“据下官了解,房大人在通州那边颇有威望,……”
“呵呵,阳初兄到通州不久就能有此评价,难得啊。”冯紫英想了一想,“也罢,通州亦可列入,不过不必考虑太多,……”
傅试这才定了心,这位府丞大人甫一上任便径直奔赴通州,虽说有苏大强夜杀案的缘故,但是房可壮也是山东人,和府丞大人宜属乡党,关系肯定不一般,尤其是苏大强一案更让二人关系迅速紧密起来,所以他要问一问通州。
回到京师城,冯紫英越发感觉到自己的直觉还真有可能要变成现实,在几个州县迅速种植土豆和番薯也只能是杯水车薪,而且要有效执行下去,还要依赖蓟镇这边的屯卫兵户来。
一旦漕运中断,简直不敢相信如京师城这样大一座城市会变成怎么样,所以想到这里,冯紫英便提笔给练国事写信,一定要加快榆关港和榆关港经卢龙到丰润这条道路的建设,一旦漕运中断,那么榆关港可能就会迅速成为京畿地区的最重要外运补给港口,大量物资都只能从这里登陆运往京畿。
在写完给练国事的信之后,冯紫英仍然不太放心,又提笔给薛蝌写信。
薛蝌现在主要还是在经营从登莱到榆关的船队,但是已经开始涉足江南,按照原来的估计,三到五年内,这支船队后就能覆盖江南和东番,但现在看来,这一步还要加快,甚至可以考虑先放弃江南,而要经东番到广东。
一旦江南真的出现担心的局面,那么来自两广的物资就会成为救命稻草,至于说海上是否会被阻截,冯紫英也有安排,沈有容的登莱水师舰队牢牢掌握在己方手中,就连王子腾都插不上手,这也是冯紫英的先手布置。
倒是福建水师有些麻烦,但按照沈有容的说法,福建水师这几年日渐荒懈,以登莱水师现有的战斗力,完全可以解决福建水师,当然前提是福建水师维持现状。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节 紧握
冯紫英当然不会贸然向沈有容提起解决福建水师的问题,他只是不经意的提及福建水师和登莱水师的战斗力比较,而沈有容也对当下大周的几支水师作了点评。
在登莱水师组建之前,福建水师承担着整个漳州以北的海上防务,另外一支水师则是广东水师,但广东水师无论是规模还是战斗力都远不及福建水师。
不过随着壬辰倭乱之后日本威胁日渐消减,作为主力的福建水师日渐没落,朝廷对水师的不重视使得水师舰船补充换代陷入停滞,水师训练更是流于形式,加上军官吃空饷、走私和懈怠训练,导致这支原本是大周最精锐的水师迅速蜕变为一支和寻常卫军没什么区别的队伍,甚至在面临倭寇的进袭时都显得笨拙而迟缓。
这也是沈有容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在福建水师呆下去的缘故,一支暮气沉沉全无进取精神的水师不是哪一个人能够挽救得了的,这种积弊日深带来的影响也不是哪一个人能够消除得了的,所以沈有容更愿意去重新打造一支精锐,尤其是冯紫英提出的要打造一支全新的以大舰和火器为核心的水师,更是让他怦然心动,也才有登莱水师的今日。
除了沈有容这边的安排,东番也是冯紫英特别关注的。
除了安福商会和龙游商人在东番的垦殖外,还有闽地大豪们在东番右岸布袋盐场的经营这几年间也进展颇大。
这几年间冯紫英从未放松过对东番的关注,哪怕在永平府,也一样定期和东番那边保持着联系。
连文庄和林火生他们在布袋盐场动作力度极大,甚至超出了冯紫英的预料,很有点儿孤注一掷的架势,原本以为他们可能要三年才能出盐,五年估计才能开始进入稳定的盈利期,但是没想到人家只用了两年就出盐,第三年已经盈亏持平,估计第四年就要进入盈利期了。
当然这也和这几年不惜一切代价的投入有很大关系,一年里他们便从闽地迁入了近千人,而且也在澎湖建立起了稳定的中转站,第二年右岸地区的人口便超过了千户三千人,预计到今年要突破五千人。
这样大规模的动作,让在南北垦殖的安福和龙游商会的人都为之咋舌不已,要知道他们专门的拓垦,在东番南北两端的迁民三年间也不过六七千人,而这帮晒盐的就敢一下子迁民四五千人,要知道现在东番所有一切都需要从闽浙这边输入,其花费之大,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所以这股子气势实在是有点儿不成功便成仁的感觉。
说曹操曹操就到,冯紫英刚回到府里,汪文言便带着王九玉来了。
冯紫英也有一两年没见着这个纵横南直和闽浙的大盐枭了,这厮据说一直奔走于东番和闽浙间,看这家伙的模样,黑瘦精干了许多,但是气势却更见凶悍凌厉,估计是在和东番山民的搏杀中磨砺得更见犀利了。
“草民见过大人。”
王九玉上一次来见冯紫英的时候是冯紫英还没有去永平府时了,在京中见过一面,冯紫英也和他有过一番长谈。
这一隔就是一年多时间,现在冯紫英不但去永平府干了一年多的同知,眼下更是平步青云出任顺天府丞,便是王九玉早就知道冯紫英非池中物,但是这样几乎是平地起飞的升迁,还是让人唏嘘感慨不已,也难怪连、林、朱几位都是越发看重这条线,定要把这根粗腿抱牢。
“免礼,起来罢九玉,咱们都是老熟人了,还这么客气干什么,坐吧。”冯紫英一摆手,王九玉便侧身半个屁股落座。
“有一年多没见了,看你这样子,在东番那边日子过得有些辛苦啊。”
冯紫英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盐枭出身的家伙,这两三年里王九玉已经通过各种手段漂白了自己身份,当然其本人本来也没有在官府留什么案底,加上和闽地大豪们裹成一团,又参与了朝廷主导的垦拓东番大计,自然就再无人去过问他过往黑历史了。
“大人才是辛苦,永平府一举把蒙古人大军打得落花流水,草民便是在江南也是皆闻大人的威名。”王九玉赶紧道。
“呵呵,我问你,你却来夸赞我,什么大败蒙古大军,不过就是倚城而守小挫对方,蒙古人不愿意作折本生意退走而已,倒是你们,听说在东番动作很大啊,肃清了盐场周边治安么?”
冯紫英摆摆手,什么江南闻名,那都是笑话,估计也只有对自己关注的人才知道,一般小老百姓谁会去管你永平府的事儿,连永平府在哪里都未必知道。
“回大人,只能说取得了初步的进展,但是您也知道东番山林中的土人甚多,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彻底根除的,不过今年我们天时不错,出盐量大增,几位东家都很高兴,所以从闽地引入过去的人口也在继续增加,我们的力量也在进一步增强,土人们已经很难对我们构成太大的威胁了,下一步诸位东家还有意进一步扩大规模,……”
王九玉说起这些情况也禁不住有些眉飞色舞,自己能从一介盐枭蜕变为堂堂正正的大豪,虽然还不能称之为乡绅,但是连林几位不就是看中了自己的骁悍勇武么?若是没有这些土人的袭扰,自己又哪里能有机会来展示自己,博得这样一个机会?只怕盐枭身份还要戴一辈子呢。
“哦?这么有把握?”冯紫英挑了挑眉毛,看来自己还小觑了对方啊。
“大人,单靠我们肯定还不行,诸位东家也和福建水师那边搭上线了,他们也愿意参与进来,……”王九玉顿了顿,“另外我们的商团护卫队也都全数装备了广东佛山庄记出品的燧发火铳,对付这些土人,只要不是大股土人袭击,还是绰绰有余的,而且我们与水师一道连续进剿了两次,周近的土人已经基本上都被清剿一空,剩下的也都逃入山中深处了。”
原来是勾搭上了福建水师,冯紫英心中微动,福建水师虽然没落了,但是仍然算是正规军,如果再有这些商团护卫队配合,对付这些山民土人的确还是没太大问题的。
“没想到连林他们几位倒是考虑得周到。”冯紫英点点头,“东番设府之事据我了解,朝廷还是希望缓一缓,你们这边进展还算不错,但是只是涉及盐务,而且朝廷几乎是全数提前收取了,而安福和龙游商人他们的进展不算太快,垦殖不尽人意,我也和他们交涉过,希望他们加快进度,但生地拓垦的确比起你们盐场来艰难许多,我也能理解,……”
王九玉算是冯紫英和福建这几位大豪们的联络员,虽然他是大盐枭出身,但是要和连、林、朱几位比,还差了不少,他也很乐于充当这样一个角色。
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后,把王九玉的来意了解清楚,也交待了自己的一些想法,冯紫英这才很随意地问起其他。
“江南那边情况如何?”
“大人是问哪方面的?”王九玉还没有明白过来。
“听说甄家现在很活跃,也在插手盐务?”冯紫英直接问道。
王九玉吃了一惊,想了一下才小心地道:“大人,甄家的确提了一些要求,也派人去见过几位东家,大概也是想要插手盐场,但几位东家没有答应,也不可能答应,投入这么多,这还没有正式见到盈利呢,甄家虽然强横,但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
“那甄应嘉岂会如此轻易罢休?听说他现在在南直隶很有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架势啊。”冯紫英笑了起来,“你们的盐今年就该逐渐增大产量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和两浙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那边现在甄应嘉听说都能插得上手呢,若是不遂他愿,只怕你们的麻烦不小啊。”
冯紫英注视着王九玉,王九玉也有些紧张,不清楚冯紫英的意图。
甄家和贾家关系匪浅,一个是金陵新四大家,一个是金陵老四大家,而这一位又和贾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前任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更是这一位的岳丈,金陵知府(应天府尹)贾雨村据说也和这一位有些瓜葛,而贾雨村现在和甄应嘉走得很近。
“大人,甄家在南直隶这边的确算是地头蛇,但是几位东家在闽地也不是没身份的,便是草民在南直和两浙也小有名声,若是不讲规矩一味以势压人,那我们这边也只有奉陪到底,当然,我们也不是不知趣,我们的盐肯定要进南直和江右,这是当初大人给我们许诺的,我们也知道这最终要朝廷来定夺,但我们愿意按照规矩来交盐课,可……”
王九玉语速很慢,也在揣摩对方的意图,“大家都是生意人,我们投入那么大,总得要给我们一碗饭吃,而且下一步我们也会遵照朝廷的意思,继续加大投入,……”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一节 点滴
冯紫英面部表情没太大变化,目光里也只是沉凝和探究,想了一下才道:“九玉,东番盐如何光明正大进入江南,需要朝廷来定夺,之前我的确也承诺过朝廷会给东番盐一条出路,尤其是随着你们盐场的出盐量大增,这个问题会更迫切,但你也知道两淮两浙的地盘早有分派,扬州盐商是靠什么吃的,不就这个么?”
王九玉脸色微变,“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扬州盐商几乎垄断了南直、江右、湖广,便是两浙的盐务也很大程度和扬州盐商有很大纠葛,东番盐若是量小无关紧要,但是量大的话,势必冲击扬州盐商在两淮的盐场生意,更别说你们东番盐不但成本更低,而且盐质品相更好。”
冯紫英悠悠地道:“这种情形下,我估计今年下半年,最迟明年吧,这种矛盾冲突就会激烈起来。”
“那大人,朝廷是什么意思呢?”王九玉定了定神,这也是他来冯紫英这里打探消息的主要原因。
盐务权力的分管实在太复杂了,像两淮有盐场,但盐的销售市场却是被扬州盐商控制,包括两淮、两浙、江右、湖广的盐市场都几乎被扬州盐商把持,而盐主要来自两淮,部分来自山陕和蜀地,北地盐市场基本上被山陕商人控制,盐场大多在北直。
东番的盐要进入两淮、两浙和江右、湖广,都是势必打破原有的平衡,而两淮盐场几乎是扬州盐商们自己经营或者合股经营,又或者都是和扬州盐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关系户,便是能进入两淮、两浙、湖广和江右市场的蜀地盐和山陕盐,扬州盐商影响力和控制力很强。
“朝廷?”冯紫英耸耸肩,朝廷恐怕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吧。
新任两淮巡盐御史阎鸣泰是永隆帝信重之人,论理此人也是北地士人,元熙三十三年进士,不过此人在永隆帝还是忠孝王时就与永隆帝相熟,后来在永隆帝继位之后更是一头扎进了永隆帝的怀抱,因此迅速升迁,从中书舍人到户科给事中,然后到都察院四川道御史,再到现在的两淮巡盐御史。
阎鸣泰在北地士人中的印象不算太好,但是却也能维系表面关系,齐永泰对此人态度倒是有些冷淡,反倒是乔应甲还与对方保持着较为和睦的关系。
冯紫英也见过此人两面,只不过没有打过交道,没想到此人却能在林如海去世一年多后出任两淮巡盐御史。
“大人,朝廷还没有说法么?”王九玉越发紧张,“但阎大人已经走马上任了啊。”
“那你们接触过阎大人了么?”冯紫英反问。
“接触过两次,但是阎大人都是以情况不明,尚需厘清前任账目,再做道理,可我们的盐四五月间就要开始大规模出货,若是……”王九月咬了咬牙:“若是再按以往那样,我们担心会引来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愤怒和打击啊。”
林如海去世之后,两淮巡盐御史空缺,而运盐使对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控制力远不及巡盐御史,所以王九玉他们并不太惧怕,在闽浙和南直、江右本来就有相当人脉和销售网络的王九玉他们自然就大肆向这些地区出货,这基本上就是走私了,获利巨大。
他们也知道这不可能长久,所以也是觉得赶着一时算一时,但是等到两淮巡盐御史走马上任,就不能再这么放肆了,而且今年东番盐出货量会更大,单靠走私已经难以维系,而且风险也会急剧放大。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东番盐当初的去处并没有一个明确说法,尤其是在阎鸣泰出任两淮巡盐御史之后,这是永隆帝的私臣,如果未经他的同意,东番盐是无法销往南直和江右、湖广的,而这一区域却恰恰是最重要的市场,而且扬州盐商们肯定也会竭力阻击东番盐的进入,否则两淮盐场的利润就会大幅度下降了。
“九玉,此事朝廷尚无定论,很大程度还得要阎大人那边来决定,但是我可以先为你们联系一下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边,起码不会让你们血本无归。”冯紫英想了想才道:“长芦巡盐御史张慎言张大人那边我还有些交情,我会给你写一封信,到时候你具体去接洽,……”
王九玉大喜过望,原本他也没有指望能在冯紫英这里得到什么,两淮巡盐御史是皇上私臣大家都知道,扬州盐商和两淮巡盐御史关系密切也在情理之中,东番盐要打进去,难度之大不问可知,没想到冯紫英却说能让东番盐进北地。
“大人,真的能么?”王九玉还有些不敢相信,声音都有些发颤了,“长芦盐场可是不少,……”
“长芦盐场是不少,但是这两年他们的盐场产量不足,另外山陕那边的盐盐质不佳,也需要引入一些外来新盐刺激一下了。”
冯紫英也没多解释,惠民盐场至今未能收回,魏广微和练国事准备对现在被昌黎、乐亭那些豪强们控制的盐场进行打压,这势必影响到京畿一带的盐供给,这个时候临时性的引入东番盐不但问题不大,而且还能起到稳定市场的作用。
这一点冯紫英也早就考虑到了,张慎言那边冯紫英也和乔应甲那边先行禀告了,问题不大,甚至是双赢。
“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们,北地盐业市场不比江南,价格上恐怕需要考虑,另外你们也不能盯着北地,江南这边还要想办法。”冯紫英沉吟着道:“另外两广那边,也可以琢磨一下。”
王九玉却管不了那么多,哪怕是临时性的进入北地市场那也是天大的好事,而且价格上,东番盐本来就有很大优势,否则扬州盐商为什么会那么敌视东番盐,北地那边哪怕少赚几个,只要能进入市场,那就是胜利。
见王九玉喜出望外,冯紫英心中也在叹息,江南商贾实力雄厚,北地这边在经济上远逊于江南,一旦真的生变,如果江南商贾再团结一心,那北地就很危险了,好在自己这几年里的开海之略和经略东番等策略都赢得了不少江南商贾的支持,而且江南商贾势力也纷乱驳扎,这才能有机会。
但愿别用到这样的后手,冯紫英只能这样企盼,但是往往这种不良预感都会变成现实。
既然给王九玉他们了好处,冯紫英肯定也需要了解一些情况,为下一步更紧密的帮这些人绑紧做好准备。
这些闽地大豪们在江南也很有势力,只不过他们和士绅还有些区别,他们基本上都是依赖于海上贸易发家,在诗书传家上还欠缺底蕴,这也让自命不凡的江南传统士绅不太看得上这些人。
这些具体交涉就可以交给汪文言他们去做了,有了具体方向和目标,汪文言和吴耀青他们与王九玉这些人打交道远比自己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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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世安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小内侍下去。
朝廷已经开始清理和处理去年京营三屯营之败的事宜,这一段时间,弹章如潮,皇上御案上已经堆满了弹章,而涉及到的武将军官们多达百人,当然一些寻常军官不过是受牵连,无外乎罚俸、免职,但是像有些人只怕就没那么轻松了。
裘炳众已经来找过几次了,但裘世安也清楚,这一次皇上是下了决心要对京营里的武勋们进行一次大清洗,那也指望着还能重新回京营任职吃安闲饭的纯粹就是迷了心,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那等好事?
裘炳众能免于进大狱便是裘世安的意愿了,但现在看来都有些艰险。
虽然冯家那边带了话过来,但是裘世安也还是要看实际情况。
这也算是和冯家的第一次合作?裘世安摩挲着下颌, 目光望向窗外。
皇上的身体越发令人担忧了,可皇上却还喜欢强挺着熬夜办公,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寿王、福王、礼王几个这段时间也越发活跃,甚至连禄王现在也加入了进来,前日里梅妃赏赐让裘世安有些意外,但是转念一想,却也觉得在情理之中,如果这个时候都还不动作,那就真的是准备彻底放弃了。
可天家之事,是你放弃就能脱身的么?
裘世安心中冷笑之余也有些感慨,身处其中,就没谁能轻易置身事外,哪怕你真的想置身事外,那也要看别人会不会这么认为。
收回心思,裘世安从抽屉中拿出一份只能自己看得懂的名单,目光汩汩掠过,最后印在脑海中,将其放在蜡烛火头上,最后化成了一团淡灰色的灰烬。
贤德妃倒真的是一个挺合适的搭桥板,自己在外边儿的人都太明显了,龙禁尉的人盯得很紧,还是要走宫里这条线来联系更稳妥一些,只是没想到小冯修撰倒是很信任凤藻宫这边呢,也难怪,听说她家庶出妹妹都可能给小冯修撰做妾嘛。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二节 事急
对冯紫英来说,裘世安现在看起来无足轻重,但是从长远来看,随着永隆帝身体日益虚弱,几位皇子的越发活跃,加上太上皇和太妃依然还在宫中残存着一定影响力,那么在宫中保持一定的情报收集能力和影响力还是很有必要的。
元春在宫中的影响力很单薄,原本冯紫英还是有意让元春发挥一些作用的。
既然已经在宫中,而且元春也不像是那种孤独自守的性子,似乎也有些想法,起码还有点儿要为贾家争取一些的意思,那么那就随波逐流一些,莫要过于傲岸清高了。
比如像贾政就谋到了一个江西学政的职位,虽说这个职位对贾政来说有点儿鸡肋,但是若是换一个举人进士出身的士人来说,却也算不错了,只不过落到贾政头上有些尴尬罢了。
只不过贾家委实在人才培养上太逊色了一些,宝玉无意仕途,贾环贾兰年龄却小了一些,而且贾环因为庶出还和嫡出这一脉关系不是很好,而且以贾环的性子,只怕考中了举人进士只怕还真的要昂着头不肯去接受贾元春的谋划。
现在冯紫英都有些搞不明白贾元春内心是如何想的,这种没有子嗣的妃子未来的命运会很凄惨,这一点以元春的聪慧岂会想不到,便是贾家自己也应该预料得到,只不过他们大概没想到这些年轻妃子甚至连永隆帝的身边都靠不上罢了。
入宫是贾家和元春自己选择的,冯紫英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元春似乎却还有些不甘于这样默默无闻的沦为一株无人知晓的野草,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湮没在万仞宫墙中,这种不甘、不服的心态大概就是支撑起元春想要挣扎一番的意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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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原军又败了?”冯紫英都要上床了,才听到这样一个消息,连忙穿好衣衫,到了书房。
郑崇俭脸色阴沉得吓人,汪文言、吴耀青与其一道相对无言。
郑崇俭也知道汪文言和吴耀青是冯紫英的幕僚,就当下而言,同学中,也只有冯紫英和练国事二人可以用得上,用得起幕僚,像他们这种在朝廷诸部里边的官员,都还没资格。
郑崇俭和汪文言也接触过几次,虽然不算太了解,但是也知道不能小看这个据说是小吏出身的文士,思路清晰,做事精细,尤其擅长谋划,算是冯紫英的智囊角色。
而另外一个吴耀青则似乎是专门替冯紫英收集整理相关的情报信息,甚至还替冯紫英打理一些非公务的事务,家族事务,这种角色也应该是冯紫英的心腹了。
他刚一登门,冯紫英还没到,这两位就先行赶来了,足以说明很多。
不过此时的郑崇俭也没心思考虑其他了,西南战事出现的新变化让他心急如焚,同时又觉得束手无策。
种种迹象表明,西南战事正在从前期的僵持状态进入新的令人担心的阶段。
所以这恐怕不止于败了一仗那么简单。
西南战事迁延日久,固原军一直未能恢复状态,也许是长年在西北作战,很难适应西南这边的气候和地形,所以虽然已经换了一任主将,但是在连续接战中,始终没有能取得胜势。
这一次不知道又怎么败了,而且这连夜兵部已经研讨完毕,上报内阁,内阁诸公也已经在去宰相公廨的路上了,足以说明这一仗应该是有些伤筋动骨了。
“败了,现在消息还有些混乱,但是有一点是比较肯定的,那就是中了杨应龙诱敌深入的计策,加上后勤补给有些跟不上,固原军有些急于求战,而荆襄军和登莱军配合不到位,所以被杨应龙打了个各个击破,现在桐梓驿和桑木垭之间中了伏,固原军大败,一路退回了綦江,而在大败固原军之后,叛军又连夜东进,三日后将荆襄军围在了真州以南的芙蓉水一线,杨鹤奋力突围,也幸亏孙承宗从南川率领卫军不惜一切代价策应,荆襄军才得以突围而出,即便如此,荆襄军也损失极大,……”
郑崇俭脸上有几分沮丧和烦躁,与冯紫英一道站在案桌前,借助着蜡烛光,俯视面前的地图。
冯紫英已经把地图铺开来,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楚材兄去了这么久了,不是说重庆府的民壮已经训练成形,我记得兵部还专门从永平的火铳工坊购买了三千支火铳运往重庆,甚至为此压了辽东供货,为什么没有动静?”
“听说是永宁卫奢家牵制住了耿大人,所以……”郑崇俭叹了一口气,“泸州和叙州的卫军战斗力不值一提,全靠重庆府这边的民壮卫军牵制住了永宁叛军,否则泸州和叙州只怕都沦陷了。”
冯紫英面色慢慢冷了下来,“那登莱军呢?去年登莱军不是在酉阳、平茶洞司那边打得十分顺手么?为什么这一仗却没有了声音?”
“听说还是后勤补给问题,因为缺乏粮草,登莱军在思南府就地征收粮草,激起了民乱,龙泉坪司、婺川、思南府都一度发生了反叛和围攻登莱军,登莱军不得不就地平叛,后来朝廷御史又有弹劾王子腾的,朝廷也下旨训斥了王子腾,所以王子腾就以朝廷若是不保障粮秣,便不肯进入播州境内了,甚至退出了思南府一线。”
登莱军和固原军本来就是平叛主力,没想到固原军水土不服,登莱军却又桀骜不驯,加上另外一支荆襄军的表现也不尽人意,难怪这一战已经迁延了一年多了,却陷入了泥潭一般难以自拔。
冯紫英站起身来,他有些心烦意乱。
固原军的表现低劣也就罢了,没想到荆襄军也如此。
冯紫英印象中杨鹤在明末打农民起义军时还是能打的,宁夏平叛时好像杨鹤表现也还可圈可点,怎么这一回朝廷授权他组建荆襄军,独揽军权,他却反而表现碌碌了呢?
杨应龙的土司军战斗力不可能有多强,倚仗的就是地利和气候,但荆襄军所在荆襄距离播州不算太远,固原军在西北不适应也就罢了,荆襄军所出的郧阳本来就一样是山区,气候也差不多,怎么这组建起来打磨了这么久,还是这般不堪?
至于王子腾,冯紫英从来就没有寄托多少希望,王子腾能不拖后腿,甚至不反戈一击冯紫英就要阿弥陀佛了,他最担心的还是王子腾别在关键时刻给你出幺蛾子,那才会是弥天大祸。
现在冯紫英也没有证据说王子腾就心怀叵测,但是起码登莱军没有用心这是绝对的。
郑崇俭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非熊几乎每个月都回和我来信,介绍那边情况。他主要是跟随着孙大人,另外也在替孙大人负责联络耿大人和杨大人,固原军现任副总兵马道奎性格暴躁,虽然悍勇善战,但是其在军中的人缘关系不佳,其麾下的参将和游击中,有几人对其都很不满,所以在指挥上难以完全驾驭,……”
王应熊这一趟去了西南,就一直未曾回来,原本以为能借这一次出征捞一把政绩,没想到却成了陷坑,栽进去就有点儿爬不出来的感觉。
冯紫英因为去了永平府之后,王应熊和他的信函往来就少了,半年左右才会有一封,总共也就收到这家伙三四封信,得到的消息自然无法和郑崇俭这个坐镇兵部的家伙相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冯紫英淡淡地道:“家父在榆林担任总兵时就和我提起过,说固原镇处于内线,因为无需直接面对蒙古人,缺乏压力,所以军镇将领都懈怠懒散,已经有沦为寻常卫军的趋势,这个情况在三年前宁夏平叛时就有征兆,为此家父还和当时的兵部左侍郎柴大人以及杨鹤杨大人提过,看样子杨大人并没有意识到啊,……”
郑崇俭摇摇头,“杨大人知晓又如何?固原军又不会听他的,朝廷名义上是让孙大人负责北面,但是杨大人不会听他的,固原军更是桀骜不驯,也就只有耿大人的民壮和他自己张罗起来的卫军,杨大人还要看情况,这一仗怎么打?”
孙承宗虽然是兵部派出去指挥协调平叛事宜的,但孙承宗只是一个从四品,固原军副总兵不会听你的,杨鹤则是挂着佥都御史的身份,王子腾就更不用说,谁听你的?
“这一仗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败几场才会引起重视。”冯紫英揉了揉太阳穴,“我看啊,这好生败几场未必是坏事,固原军这种货色,垮了就垮了,倒是荆襄军有些可惜了,内阁今晚连夜研究,也许能拿出一个好的对策来。”
“紫英,你倒是心宽体胖啊,固原军打崩了,荆襄军损失大半,朝廷拿出对策来又如何,谁来执行?”郑崇俭不满地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朝廷为此花费这么大,难道还能眼看着这局面崩坏不成?”冯紫英摆摆手,“放心吧,天跨不下来,固原军不行,还有榆林镇、大同镇、山西镇,宣大、蓟镇和辽东暂时不能动,但是若是事急,抽调一二万人出来,也不是不可以,会有多大事?”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三节 智囊,献策
郑崇俭沉吟半晌,“紫英,兵部此番计议,也是颇为踌躇,估计有意在大同、山西、宣大三镇中抽调部分精锐南下,你以为如何?”
冯紫英斜睨了郑崇俭一眼,“大章,你这是代表谁来啊?还是私下里问我?”
郑崇俭有些尴尬,瞪了冯紫英一眼,“这你就不要多问了,别给我来什么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废话,我就想听听你的看法,还有西南战局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冯紫英大略明白了对方的意图,现在张怀昌是兵部尚书,虽然左侍郎徐大化是会稽人,但此人却是永隆帝一手擢拔,也属于帝党,而且对军务并不熟悉,主要还是负责武库司和兵马司的事务。
郑崇俭这是代表张怀昌来问的。
张怀昌虽然是辽东人,对军务一直很关注,但他毕竟在左都御史这个位置上呆得太久,对军务也相当陌生,所以遇上这种事情肯定也有些吃不准,但若是因此要把冯紫英召去询问,未免有损他这个兵部尚书形象,所以找郑崇俭来问问最合适。
“袁大人难道没有提出建议?”冯紫英有些不解,孙承宗虽然不在,但是袁可立是武选司郎中,他现在应该是兵部最通军务的老手,他应该是完全看得明白眼下局面的才对。
“袁大人去了徐州,尚未回京。”郑崇俭揉了揉脸,“是为淮阳镇的事情。”
冯紫英皱了皱眉头。
淮阳镇(江北镇)的事儿已经闹腾了许久,南京方面一直坚持要组建淮阳镇,而且要求驻扎在徐州——扬州——金陵一线,江南士绅也是群起响应,呼声很高,便是朝中亦有许多江南出身的臣僚表态支持,叶向高和方从哲也难以阻挡。
所以组建淮阳镇(江北镇)的事情拖延了这么久,终于还是提上了议事日程了。
荆襄军组建很顺利快捷,那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西南叛乱在即,朝廷上下一心,但是淮阳镇(江北镇)这支军队就有些分歧。
起码齐永泰是坚决反对的,北地士人也大多不赞同,但是固原镇在西南平叛中表现拙劣也使得兵部和北地出身的官员承受了很大压力。
很多人提出的理由就是九边军镇长期驻守北方边境,未必适合南方地区作战,朝廷还是应当在南方卫军的基础之上,适当考虑组建一二军镇,比如荆襄镇和淮阳镇(江北镇),以便于在南方用兵,以便于南方一旦有事需要出兵,也可以减轻九边抽调军队的压力。
“淮阳镇(江北镇)看样子是要组建起来了,可是组建荆襄镇已经让朝廷有些支应不起,那淮阳镇(江北镇)所需只怕更胜于荆襄镇,银子从何而来?”冯紫英反问。
郑崇俭迟疑了一下,“之前朝廷就有讨论过,恐怕要削减固原、宁夏、甘肃三镇的粮饷开支,用来组建淮阳镇(江北镇),此番固原镇在西南战事又遭大败,徐大人已经提出干脆裁撤固原镇,将其并入荆襄镇,原固原镇的粮饷部分划入荆襄,部分用来组建淮阳镇(江北镇)。”
冯紫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但是没想到朝廷竟然连甘肃镇和宁夏镇都要裁减,这就危险了。
“甘肃和宁夏二镇裁减是谁提出来的?”冯紫英皱起眉头,“皇上难道会同意?”
“是右侍郎郑振先郑大人的建议。”郑崇俭脸色也有些不豫。
“哼,这帮江南士人是想方设法都要削弱边地防务啊,固原镇也就罢了,甘肃镇和宁夏镇一旦削弱,难道就不怕蒙古人趁势做大?”冯紫英轻轻哼了一声,“好了伤疤忘了疼,真以为土默特人就是善茬儿?一旦朵干都司的蒙古人和土默特人觉察到甘肃、宁夏的虚弱,他们会不会借势启衅?”
郑崇俭默然不语,他也清楚这个问题在兵部内部也是引发了激烈争议,尚书张怀昌坚决反对,但是右侍郎郑振先振振有词,左侍郎徐大化和职方司郎中丁元荐也倾向与支持,而张怀昌担任兵部尚书时间不长,对兵部内部影响力远不及张景秋,如果不是袁可立坚决支持张怀昌,只怕这个建议在兵部内部就要形成一致意见了。
“但朝廷的财力的确支持不起新组建淮阳镇(江北镇)了。”郑崇俭沉默了一阵才说了一句实话,“徐、郑两位大人也是无可奈何,今年户部国库见底,便是维持现有的状态都十分艰难,除非西南战事立即取得决胜战果,年内结束,否则情况还会更糟糕。”
冯紫英以手扶额,歪坐在官帽椅中,一时间也难以应答这个问题。
一支新建军镇,没有八十万两银子的开办费想都别想,如果要想做得完善一些,那就意味着一百万两银子要砸进去了,这也难怪户部那边喊吃不消。
但是淮阳镇又是江南士绅的集体呼声,便是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也很难无视,所以银子从哪里出?还不只有从削减一些看起来不那么重要的军镇中出。
表面看起来,西北局面在经历了宁夏平叛之后尚算稳定,但冯紫英却深知那不过是表面现象,甘肃、宁夏、固原三镇已经虚弱到了极至,甚至他也认同裁撤固原镇,但是甘肃镇和宁夏镇却不能,榆林镇甚至需要加强,因为西北的贫瘠和困苦,以及饱受天灾影响,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引发内部的叛乱,明末从陕西蔓延开来的农民起义,不都是源于陕北么?
若是宁夏、甘肃二镇被削弱,固原镇被裁撤,榆林镇还要面对边墙外的土默特人,一旦陕北遭遇旱灾,也许一个火星子就会让前世中的明末农民重新在大周上演,冯紫英不能不防这一手。
对明末农民起义,冯紫英很清楚那是多种因素造成的,天灾人祸,官逼民反,但陕北脆弱的环境,贫瘠的土地,强悍的民风,再加上一门心思只想要捞银子捞政绩的官员,一旦遇上天灾,冯紫英也想不出什么能制止这种民乱起义造反的办法来。
即便是内阁首辅,在面对这种积弊日深的痼疾,也很难有什么药到病除的灵丹妙药。
也许推广土豆和番薯能稍许缓解这种风险?冯紫英从不敢将这种希望寄托在也许或者可能上,一旦火星子点燃,那就是燎原大火,看看一个西南战事都演变成这样,冯紫英真对大周除了辽东、宣大、蓟镇、大同、榆林、山西这六镇之外的军事力量没有信心。
“算了,紫英,现在咱们就不操心这个了,诸位大人和内阁诸公肯定会拿出一个稳妥之策来,眼前最棘手的还是西南战事,你怎么看?”郑崇俭甩了甩头。
“怎么看,这不正坐着看么?”冯紫英没好气地道:“固原镇不堪一击,那荆襄军怎么也表现如此拙劣?不该如此才对,另外登莱军……”
“登莱军怎样?”郑崇俭有些紧张。
王应熊在给他的信中以及上一回回来的交谈中都提到登莱军战斗力不弱,适应能力也很强,远胜于固原军,王子腾也的确是老谋深算的宿将,但是却始终以粮草补给制约为由不肯全力以赴,甚至怀疑王子腾居心叵测。
郑崇俭也有些这样的看法,不过兵部几位大佬们似乎都不愿意提及这一点,所以郑崇俭才会想要从冯紫英这里来探一探看法。
“登莱军,最好别指望它。”冯紫英摇摇头,“现在西南战事还是欠缺一个有足够驾驭能力的主帅,孙大人只是一个兵备道,如何统率协调其他各部?朝廷应该给孙大人一个巡抚或者巡按身份,否则难以驾驭住固原、荆襄这些骄兵悍将。”
郑崇俭也点头:“此事恐怕张大人也已经有了定计,晚间他会向内阁诸公提出来,究竟是挂巡按还是巡抚身份,还要看内阁诸公的意见。”
“哦?张大人也想到了这一点?”冯紫英也不惊讶。
张怀昌毕竟也是在左都御史位置上坐了多年的角色了,也应该清楚以孙承宗当下尴尬身份,别说王子腾不会买账,便是杨鹤、固原军以及重庆、泸州、叙州和湖广那边的施州卫、永顺宣慰司这些地方官员也不会搭理你,但若是有一个巡按、巡抚身份,那就不一样了,那是真的可以便宜行事的,官员若是有违逆,便可直接拿下处置。
“嗯,不过巡抚、巡按这类职衔朝廷久未启用,……”郑崇俭的话被冯紫英打断:“非常时行非常事,都这般时候了,还要计较这些陈规陋俗,这不是自寻烦恼么?朝廷诸公不会这般迂腐的。”
巡抚、巡按是沿袭前明规制,但是大周一朝只在泰和帝草创大周时代有过,后边几朝都没有过,在元熙后期壬辰倭乱时,也短暂有过任命,主要就是在辽东,但很快就予以撤销。
所以巡抚和巡按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觉得很陌生,其职衔和权责也都比较模糊,简而言之,自由裁量权很大,当然这主要还是看朝廷授权力度有多大。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四节 做好自己的事
冯紫英猜得没错,关于在西南战事设立巡抚或者巡按的问题上,内阁也爆发了较为激烈的争论。
张怀昌在向内阁提出要设立巡抚或者巡按来统一统率协调整个西南战局时,内阁五人都吃了一惊。
巡抚和巡按在大周都是临设职务,巡抚出自吏部,巡按出自都察院,但都需要对方的认可,巡抚一般是四品以上官员,以民政事务为主,必要时候可以兼管军务,而巡按只要正七品即可,主要以军事和吏治、刑诉为主,一般不管民政。
某种意义上来说,巡抚权力更宽泛一些,权责都要大一些,巡按更单纯一些,更灵活一些。
因为西南战事牵扯到四川、湖广和贵州,而且改土归流关乎民政,很显然设立巡抚更为合适一些,但是在之前也是为了西南战事和荆襄流民,已经设立了郧阳巡抚,这已经在朝中引起了很大争议。
不少朝臣都认为郧阳巡抚原本作为管治荆襄流民而设立,现在从荆襄流民中为了西南战事又设立了荆襄镇,已经转变为军镇,杨鹤作为巡抚其实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以文职代武责,代行总兵职责了,而且现在荆襄军已经远离郧阳,郧阳巡抚就该撤销,最起码就应该免去他郧阳巡抚之位。
现在不但郧阳巡抚没有撤销,居然又要设立川南巡抚,这一个接一个的巡抚设立,岂不是要成为普遍化和制度化,这无疑是不符合大周规制的。
而且杨鹤现在是郧阳巡抚兼掌荆襄军,若是按照张怀昌的提议,由孙承宗出任川南巡抚,负责统率整个西南平叛各路大军,不说王子腾,杨鹤会服气么?
这也是一道难解之题。
论军务娴熟,无疑长期在兵部的孙承宗更为合适,但杨鹤不但参与了宁夏平叛,而且是以右佥都御史身份出任郧阳巡抚,论身份贵重却要高过孙承宗,现在若是让孙承宗来指挥杨鹤,那这又有点儿难以协调了。
冯紫英得到消息时都是第二日了,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既没有确定是否设立川南巡抚,也没有确定是否撤销固原军,结果就是一个和稀泥,孙承宗继续整合重庆府那边卫军、民壮,杨鹤整合战败的固原残兵,将固原军与荆襄军合二为一。
现在兵部的意见是孙承宗负责西线,杨鹤负责中线,王子腾负责东线,但短期内无论是孙承宗还是杨鹤都无力在发起进攻,也许只有王子腾的登莱军还有一战之力,但是王子腾本人有多少作战欲望,却就不得而知了。
对于内阁和兵部之间的激烈博弈,冯紫英也清楚还轮不到自己插言,作为顺天府丞,他所需要的是做好自己本职工作。
自己在顺天府的根基还很单薄脆弱,威信也不是靠一桩苏大强夜杀案就能立马建立起来的,当然苏大强夜杀案的确开了一个很好的头,接下来还需要不断的巩固才行。
站在古北口城墙上,春日里的劲风疾吹,旗帜狂舞,猎猎作响。
冯紫英和尤世功并肩站在墙垛边儿上俯瞰着墙外的山野,罅隙裂谷中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绿意,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这里还是蒙古人越墙而入的必争之地。
黢黑苍凉的不规则石块如同卧虎蟠虬,横七竖八地在边墙下山岭中散落,摇曳的灌木树杈子抖索着颤栗,从北面掠来的冷风偶尔带起一阵尖厉的呼啸,打着旋儿从雉堞口子钻过,让人顿时生出一种《登幽州台歌》里边的意境。
“兵部没说要裁撤你们蓟镇军吧?”冯紫英很随意的将双手撑在雉堞上,目光望着北方。
“怎么,撤了固原军还不够,要打蓟镇的主意不成?”尤世功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手中马鞭轻轻一挥,鞭梢在空中尖啸一声,收回在他粗糙的手掌中,发出一声闷响,“估计还轮不到蓟镇吧,不是说要裁掉固原镇,裁汰甘肃镇和宁夏镇么?固原也就罢了,可要把宁夏甘肃二镇合一,如此漫长的边墙,河西走廊和河套那边大周准备放弃么?目光短浅啊。”
现在外边传言很多,但是归根到底还是冲着兵部耗用而来的。
伴随着察哈尔人开始不断扩张,对西面的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也形成巨大的压力。
现在的土默特人主要面临的对手和敌人已经不是大周了,而是以察哈尔人为首的蒙古左翼诸部,这样变相的减轻了包括山西镇(太原镇)在内极其以西的榆林、宁夏和甘肃诸镇的压力。
这几镇在之前主要都是面对土默特人为首的蒙古右翼诸部,但现在察哈尔人势力在不断扩张,尤其是去年南侵大周京畿虽然并未获得多少实利,但却为林丹巴图尔长了不少声势,连带着林丹巴图尔对鄂尔多斯和土默特人的态度也在变化,这让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很紧张。
辽东、蓟镇和宣府都是不能动的,而荆襄镇组建,淮阳镇即将组建,那么像榆林镇、宁夏镇、甘肃镇、固原镇甚至大同镇还有必要保留那么多兵力么?起码现在为了节省开支,腾出手来把荆襄镇和淮阳镇搭建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目光短浅要看怎么说,现在户部支应不起荆襄镇和淮阳镇,那怎么办?”
冯紫英倒是很理解户部的难处,就那么大一块馍馍,这边要多掰走一块,那就势必在另一头找回来,这还是自己的开海之略之后腾挪增收一大块之后才能如此,否则还要更艰难。
“淮阳镇有意义么?”尤世功冷笑,“几个倭寇就能把一帮人吓得屁股尿流,蒙古人打到京师城下也没见如此,现在就为了应付一帮倭寇,就要专门组建一个淮阳镇,那登莱水师呢?不够用?”
尤世功倒是一针见血,冯紫英也清楚淮阳镇不是军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是江南士绅觉得大周精锐军队都集中在北面,而他们自视为菁华之地的江南却是毫无抵御之力,几百倭寇都能弄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且更觉得江南为大周提供了七成以上的赋税,凭什么就不该有一支军队来保卫江南?
这个提议出来几乎是赢得了整个江南士绅一致支持,便是如叶向高、方从哲这种从内心来说愿意顾大局的江南士绅代表都无法劝说这些江南士绅放弃这个要求,而只能想其他办法来予以解决。
“那尤大哥觉得这里边还有没有其他意思呢?”冯紫英突然问道。
尤世功淡淡一笑,“也不排除有些人有一些想法,现在王子腾的登莱军朝廷不是就觉得有点儿尾大不掉指挥不灵了么?淮阳镇按照这意思组建起来,如果这总兵不能选一个让朝廷放心的人,只怕麻烦还会更大,但是选了朝廷满意的,只怕江南士绅们又要闹腾了。”
摇了摇头,冯紫英不愿意再多想这些事儿了,那都不是自己能过问得了的,他现在还是做好自己手上的事情。
“尤大哥,我此番来密云、怀柔,就一桩事情,要用你蓟镇手中的军户。”冯紫英挑开话题,“徐光启徐大人这几年在天津隐居不知道尤大哥是否知晓?”
尤世功摇摇头,他对文臣,尤其是非兵部、吏部和都察院出身的文臣知之不多,也没兴趣。
“徐公是本朝最著名的农学大师,他在福建、南直那边通过乡人从西夷引入了一些的新的作物,……”
“新的作物?”尤世功挠挠头,“是和麦粟差不多的么?”
“嗯,不能说差不多,应该说强得多,这几种作为不择地,山地、岗地、滩地、沙地都能种植,耐寒耐旱,对土质也要求不高,而亩产却是麦粟的数倍,据说种得好的能有麦粟的五到十倍!”
冯紫英的话吓了尤世功一大跳,“五到十倍?紫英,这等事情能个你可莫要虚言诳骗,粟麦在寻常岗地中一季不过一百来斤收成,你的意思是说那等作物能有一千斤的收成?这不可能。”
“尤大哥,你觉得我这不辞辛苦的跑到这里来找您,真的是闲极无聊来折腾的么?”冯紫英也不客气,“第一季主要是在几县里,我已经安排几个州县进行试点,但还有部分我希望您手中军户能认真把这桩事儿办好,尤其是现在密云、怀柔、营州这边被蒙古人祸害得不成样了,流民若是没有一点儿盼头,是不敢回来的,所以我必须要给他们找一个示范,……”
“所以就是我手中的军户?”见冯紫英如此认真,尤世功还不敢不信了,“这等作物可是很难入口?”
“也不尽然,只是和麦粟味道有些差异,只要多吃几回,也许你会觉得比麦粟更可口呢。”冯紫英一口咬定,“尤大哥,你得帮我一把,我希望到明年,能够在顺天府的山区岗地滩地这些不适合麦粟的贫瘠之地,大规模的推广这些作物种植,所以必须要有一个好的示范,而且不能只局限于一处,就只能来找你了。”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五节 培植
尤世功当然不可能不帮冯紫英。
作为冯唐从榆林镇带出来的老部下,又被冯唐一力推上了蓟镇总兵这等显赫位置,为此冯唐不但耗费了不少人脉关系,而且也引起了其他一些老部下的不满,比如曹文诏。
这等情况下连这点忙都不帮,那绝对会被曹文诏、贺人龙这些人群起而攻之了,便是尤世禄、尤世威这些亲兄弟恐怕都要不满了。
再说了这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蓟镇治下屯卫甚多,顺义的营州左屯卫、平谷的营州中屯卫,三河的兴州后屯卫、营州右屯卫,蓟州的营州右屯卫,香河的营州前屯卫,房山的兴州中屯卫,玉田的兴州前屯卫,都是屯卫。
这些屯卫下辖兵户数量不一,多在三千到五千户之间,当然这都是理论上或者名册上的,自大周立朝这么多年来,通过各种手段湮灭籍册的,逃亡的,不知凡几,能够维系原来的六成,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所以这些屯卫基本上也就在二三千户之间。
他们是其他非屯卫军的兵力补充来源,比如遵化的东胜右卫和忠义中卫,又比如营州的镇朔卫,涿州的涿鹿三卫,而这些非屯卫军又是蓟镇主力精锐的每三年一次挑选补充的来源。
这些屯卫军户的主要职责就是两样,一是屯田,补充各军镇粮食、油料和棉花的不足,但这已日益沦为军镇高级武将们的私房钱,军户们种植什么,甚至是否种植,军官们基本上不过问,只要你每年按照规定上缴一定数量银钱或者粮食便可。
第二样职责就是需要的时候出丁募兵,补充进入非屯卫军。
这是底线,谁都躲不过,但其中一样有许多可操作余地,比如一些家境丰厚的兵户索性就私下买通官员,修改军籍,让别人顶替自家子弟入军,又或者直接把自家子弟“病殁”,重新建籍,躲避从军。
当然没钱没势的,自然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入军搏命了。
所以好歹蓟镇麾下的屯卫也还有八九个,管辖军户也还有两三万户,所以要替冯紫英把这事儿安排下去并不难,当然要真正落实好,真心实意地去把这土豆番薯种好,起到示范效应,那也还要另说。
不过冯紫英也另外有安排,只要有人来种,他自然会有其他办法来把这些人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只要第一季第二季种下来,大家看到了这两样作物的高产丰产,以及带来的好处,日后就不需要你去说什么,这些人都会巴心巴肝地去种下去了。
尤世功很忙,冯紫英也只在古北口上和他见了一面,谈妥了正事之后便各自分道扬镳了,至于具体事宜,自然有下边人来操办。
冯紫英这一大圈儿跑得很辛苦,从某种意义上是假借推广新作物的一个摸底情况,涉及到北面几个县,昌平州、密云、怀柔、平谷、三河。
这类似于前世中新官上任的调研,要把几个州县的大致情况了解一番。
当然首当其冲是州县几位只要官员要接触,既要让他们认识自己,自己也需要熟悉他们,另外也就要对几个州县的民生、治安状况做一个了解。
民生侧重于人口、田地、水利、赋税,治安则是诉讼、盗匪状况,当然本地士绅大户和宗族情况也要掌握,这往往与前两者息息相关。
但顺天府和其他包括永平府在内的府州不一样的就是这里京畿要地,士绅和宗族势力都受到很大约束,或者说都是“亲政府”的,比较听从官府的指令。
不过“调研摸底”的情况都不太乐观,这几个州县除了三河外,都是在去年蒙古人入侵中遭受损失最大的,除了人口形成大规模流民外逃流离外,许多地方都被蒙古人烧杀掳掠成为了白地,要想重建恢复到了原状,非一朝一夕之功,在冯紫英看来,如果没有特殊的方略,便是五年十年都未必能恢复元气,这儿也是战争兵灾带来的恶果。
对于这种情形,冯紫英也没有太好的办法,除了安抚以及府衙能够提供的部分赈济外,这种状况只能依靠时间来慢慢休养,不过密云情况略好,山区中遭受破坏略小,另外冯紫英除了确定在遵化建立的煤铁基地之外,密云就是另一个。
当然不能指望一个密云煤铁复合基地就能解决多大问题,但是起码在消纳流离失所失去了一些的流民问题上可以稍许缓解,另外这种煤铁复合基地带来的矿税收入,按照冯紫英的想法,是准备和工部、户部好生撕扯撕扯,顺天府去年遭了这么大的兵灾,那么过往的矿税不必说,但是新建的矿山、工坊所需要缴纳的矿税商税就应该在几年之内留在地方上替地方解决难处了。
从北部几个州县回来,冯紫英也觉得这顺天府的确和永平府却比太大,二十多个州县,几乎是五倍于永平府,无论是人口还是经济发展状况和社会民生都不可同日而语,但现在自己却要扛起这个重担。
像北部诸州县跑一圈,一个州县停留二三日,十来天时间就没有了,等到回到家中都是半个月之后了。
这还只是粗略的一个了解,冯紫英觉得按照这架势,如果要想真正做到对顺天府各个州县熟悉,没有两三年的苦心经营,你根本做不到。
好在这个时代的官员政务远不及前世中自己为官时的那么繁杂,粗略算下来也就那么几项,随着时代的变迁,社会的发展,这一个地方的管治内容只会不断的膨胀,那么官员数量也只能随之而膨胀。
“相公这一圈下来辛苦了,也该好生歇息一下了。”宝钗看见丈夫有些晒黑了面膛,忍不住心疼,“这府丞事务就这么繁忙么?难道就没有其他人能替相公分担一下么?”
冯紫英心中微微一动,顺天府五通判,但是按照规制,顺天府最多可以设立六个通判,虽然顺天府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持着五个通判的规格,但是并不代表就不能设立六个通判。
傅试虽然可用,但是自己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傅试负责屯田和落实土豆番薯的推广,还要清理当下荒田荒地,已经压力很大了。
诸州县的官员们因为吴道南的缺位,对于府衙这边缺乏必要的尊重,甚至还有些抵触和轻视,这一点也在对于诸如治中、通判、推官的态度上就能体现出来。
缺乏一个强有力的府尹,这些州县官员内心自然也就有点儿半独立的倾向了,尤其是在去年一年里府尹不管事,府丞缺位,这些州县官员们便在下边变成了土皇帝,自行其是的情况很突出,冯紫英也就是觉察到了这一点才开始利用苏大强夜杀案一案树立威信并挨个州县开始“巡视”。
巡视的目的就是了解情况,掌握这些官员的德能勤绩,为每年考核做准备,同时也要给他们敲警钟,如果仍然沿袭原来的作风,那自己这个府丞就不会坐视,甚至就要代府尹行使职责,哪怕这有点儿逾越,但是冯紫英必须要将这个意思传递给各州县的官员们。
即便如此,冯紫英依然觉得捉襟见肘,做那样事务都觉得束手束脚,缺乏更得力的人手来帮自己,这甚至比在永平府是更为突出,起码在永平府朱志仁是鼎力支持自己的,一二把手态度一致,下边官员便没有谁能钻其中空子,只能服从,但在顺天府,吴道南的疏淡和推诿也让一些人看到了二人之间的分歧,这就越发难做了。
“唔,娘子倒是提醒了我,也许的确该琢磨一下找找帮手了。”冯紫英不是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情,五通判变成六通判并非不行,但这个增设人选必须要选好,要一个能顶两个来用。
而且也不仅仅只局限于通判,像州县下边的官员,也可以考虑。
顺天府虽然也属地方,但是比起永平府就大不一样,自己那些个同学们中对于去永平府恐怕都会踌躇迟疑,但是如果到顺天府,抵触情绪就要小许多了,毕竟在京城,做出成绩能被朝中大佬们看到的机会要大得多,平素也能接触到朝中诸公。
顺天府的通判是正六品,而州县的官员也比起其他府的官员要高一级到两级,这就是顺天府的不同,而这恰恰符合永隆五年这一批的同学现在的身份。
“相公是打算在您的同学中来想办法?”宝钗立即想到了,“蝌哥儿的内兄可行?”
冯紫英笑了起来,“方叔性子不适合,顺天府这边的事务还是需要性子精细柔韧的,方叔在刑部先打磨几年更合适。”
方有度不适合,起码现在还不适合,而且冯紫英暂时也还不想落个任人唯亲的口碑,但其他同学中还是有几个合适的人选,可以好生斟酌一番。
比如范景文、贺逢圣、吴甡甚至郑崇俭他们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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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六节 宝钗献计
现在和冯紫英相对关系较为密切且已经授官的同学就那几个,练国事不提,那都是身兼重任了,就只剩下方有度、郑崇俭、范景文、贺逢圣、王应熊、吴甡几人。
许獬、韩敬两人原来在青檀书院时关系还比较密切,但是考中进士之后,后者与冯紫英分道扬镳,前者则是与冯紫英渐行渐远。
像许其勋、宋师襄、陈奇瑜、孙传庭、傅宗龙几人现在都还处于进士观政阶段,派不上用场。
“那相公也应当早做安排才是。”宝钗抿着嘴替丈夫掖了掖衣角,“妾身倒是听闻这京师城里对相公都颇有赞誉,主要是苏大强夜杀案让大家都交口称赞,但是这等夸赞能维系多久?妾身觉得现在是城里百姓都对相公寄予厚望,若是相公没有能更多的让他们都觉得耳目一新的故事出来,他们会不会觉得失望呢?”
冯紫英有些讶然,他没想到宝钗居然能想到这一点。
自己从科考成名开始,就有点儿像后世的网红一般,宁夏平叛也好,开海之略也好,翰林院修撰也好,都不断地把自己的名声营造了起来,到了永平府更是一战成名,现在自己已经成了京畿内外的名人红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能一步登天般的从永平府同知到顺天府丞,未尝不是借了这份声势,否则即便是齐永泰他们也不可能让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接受这样一个明显太过出格的任命。
其实如果仔细分析,就能看出自己其实从宁夏平叛到永平府这段期间,嘴炮的时候最多,只有在永平府时才算是扎扎实实做了点儿事情,比如开矿建坊修路,但是大家却只看见了迁安一战,其实这却是自己最没有发挥多大作用的地方。
这一点冯紫英自己也很清楚,到了顺天府不可能再像永平府那样,这里的事务更具有挑战性,但是也更有话题性,就看自己如何来继续借势运作了。
若是歇上一年半载没有什么耀眼的故事出来,大家恐怕就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失势或者走衰了,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就是低调对于自己这个年龄恰恰是隐身积累发展的必要条件,过于高调很容易被人盯上,尤其是在一些关键时候被人推上火炉烤,一旦自己实力不具备,那就可能把自己給烧死,坏事就是自己仍然需要不断的这种光环来为自己增光添彩,只有这样才能最短的时间内完成积累,但前提是不能遭遇太具挑战性的难题。
可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所以这也让冯紫英格外纠结,他现在只能是战战兢兢殚精竭虑的过好每一天,处理好每一项事务,务求用点滴积累来尽快完成这个过程。
“没想到娘子居然能想到这一点,为夫也考虑过,但是很多时候也需要条件具备才能水到渠成,为夫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促成某些条件的逐渐成熟,然后再借力实现。”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只不过许多事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没法做,这才是最让人心烦意乱的。”
“相公,其实妾身觉得相公有些过于瞻前顾后了,嗯,尤其是回顺天府之后,相公似乎是因为觉得自己骤登高位,根基不稳,又或者觉得威信未立,人脉不丰,所以做事就会有很多制约,担心做不好,其实妾身觉得,像齐阁老将相公用在这个位置上,恐怕不是希望相公谨小慎微的打熬资历,而是希望相公能大刀阔斧锐意刚猛的干点儿事情出来,以相公现在在京城百姓中的名声,只要相公敢于去做,哪怕真的是出了些差错,妾身相信齐阁老他们也能替相公担待,他们在把相公放在这个位置上时,其实就已经做好了要替相公担待的准备,……”
冯紫英震惊了,他不得不对宝钗刮目相看了,这番话如果是出自沈宜修嘴里,他也许有些惊讶,但是念及沈宜修家学渊源,沈珫素来对沈宜修要求严格,许多事情从没有把沈宜修当女孩儿看待,所以也能接受,但是从宝钗嘴里出来,就真的让他侧目了。
宝钗父亲早逝,看看薛蟠的德行,就能知晓薛姨妈在家教这方面委实乏善可陈,起码在薛蟠的教育上是失败的,宝钗作为女孩子可能薛姨妈的教育上更符合传统,宝钗表现优秀一些也可以接受,但是像刚才那番话就超出了冯紫英对宝钗原有的观感了。
见冯紫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和探究,宝钗心里也有些得意。
这是她和宝琴几番商计之后才酝酿出来的观点,甚至有点儿出格,但面对沈宜修越发在冯紫英仕途朝务中的表现,薛宝钗和薛宝琴都清楚,如果自己姊妹二人不能有一些让冯紫英刮目相看的表现,那自己二人真的有可能要沦为以色侍人的境地,这是宝钗宝琴姐妹绝对不能接受的。
“相公,是不是觉得妾身和以往有些不一样?”宝钗含笑问道。
“嗯,的确有点儿不一样,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可宝钗你就一直在我身边,谈不上士别三日啊,还是为夫小看了妹妹啊。”冯紫英满眼欣赏,“那为夫洗耳恭听,看看妹妹还有什么让为夫喜出望外的话来。”
“相公说笑了,妾身不过是和宝琴闲来无事儿商讨了一番,这也还是因为妾身和宝琴在永平府时所见所闻,联系到现在相公回了京师,所以有所感。”宝钗虽然说得谦逊,但是却也没有就此打住:“妾身知晓相公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年龄和资历缘故,所以做事的时候,难免顾虑太多,但是相公想一想,您能想到的,齐阁老他们岂会没想到?顺天府不比其他地方,他们既然敢把相公放在这个位置上,自然有他们的考虑,妾身甚至在想,那位吴府尹缺位,未尝不是齐阁老他们有意将您放在府丞位置上的缘故呢,一来可以展现北地士人的风采,二来对比江南士人的无能,……”
冯紫英微微颌首,这一点其实他也想到了。
“还有,相公担心的年龄问题,现在您二十岁,就算是五年后,你也才二十五,十年后您也才三十,对于那些对您心存偏见的,二十岁和二十五甚至三十岁,有多大的区别?现在每年春闱大比,二十五考中进士者都要算是佼佼者了,三十岁考中也属正常,可相公二十岁之龄已经是正四品官员了,如果单靠打熬资历,这些人永远都有理由来质疑您,既然如此二十,二十五,三十没太大差别,那相公何不趁着年轻放手一搏,也许还能另辟蹊径呢?”
这番话倒是说中了冯紫英心中事。
二十也好,二十五也好,甚至三十也好,的确放在正四品,不,别说是正四品,就算是五品、六品官员中都显得太过年轻了,年龄始终都会是有些人攻讦自己的理由,可自己能为了避免这份攻讦就去等上五年十年么?不可能。
既然如此,那就索性丢开这个羁绊,放手按照自己所想去做,如宝钗所言,反正还有齐师、乔师他们给自己做后盾,真要出了事儿,大不了就下野退隐一段时间,一年半载之后,又能起复,怕什么?
想透了这个道理,冯紫英忍不住牵住宝钗的皓腕,情真意切地道:“还是妹妹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相公过誉了,相公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其实稍微退一步,相公就能想明白。”宝钗嫣然一笑,颊间红晕流盼,星眸含芳。
冯紫英一阵意乱情迷,忍不住一把搂住宝钗:“相公更想明白的是妹妹什么时候替我冯家生下男嗣?”
宝钗大羞,猛一挣扎,但是却哪里挣得过冯紫英,只能娇媚无比地一白眼:“那岂是妾身一人能做主的?”
冯紫英心中一乐,这丫头原来是绝对说不出这等话语来的,也是跟随自己久了,被自己反复调教,现在居然也敢有这样的言辞了,倒也不失为一分乐趣。
“也罢,今晚为夫就努力做一回主,且看妹妹如何配合能达到什么效果了。”
这等虎狼之词一出来,饶是宝钗早就被冯紫英调教有些抵抗能力了,一样招架不住,低垂着头钻入丈夫怀中,使劲儿地捶着丈夫胸膛以示抗议。
这闺房之乐,儿女私情,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唯有小夫妻之间的鱼水之欢,……
一番挞伐之后,宝钗沉沉睡去,倒是冯紫英心中越发冷静清醒,眨眼走马上任三个月,虽然也做了不少事情,但是真正可能被大佬们看入眼的就是一桩“妙手偶得”的苏大强夜杀案,自己内心确定的几项最迫切的事务,反而都延滞不前。
现在看来还真的需要加力了,几桩事儿可以并行不悖,且看哪一桩条件更成熟罢了。
辛字卷 第九十七节 江南风起
金陵城朝阳门外大街。
虽然这里已经是皇城外,但是距离麒麟门却还甚远,而且这里由于向东出城,地势开阔,皇墙上的金门、红门俯瞰,也使得这一段成为城内有数的高门大宅区域。
皇城内虽然位置看起来更好,但是因为早年就是老城,所以庶民百姓都云集其中,待到泰和帝定都南京时,大批勋贵文臣都选择了在朝阳门外建屋立宅,这样从朝阳门到麒麟门的长阳门外大街,以及在中途还分出一条大道到沧波门的沧波门内大街就成了后来勋贵们集中屋宅区域。
不过随着大周迁都北京,大批勋贵随之进京,这朝阳门外大街和沧波门内大街一度没落许多,但是毕竟老牌勋贵们的祖宅都在这里,几乎没有人愿意出售,这宅邸价格一样昂贵。
加之随着南直隶的经济发展以及南京六部体制的确立,金陵从最早的应天府变金陵府,然后在元熙年间因为元熙帝六下江南,在扬州和金陵驻留最久,所以在大批江南士人的恳请下,金陵府重新恢复为应天府。
这金陵城又称为整个江南的中心,这朝阳门外大街和沧波门内大街再度成为整个江南最热闹显赫的区域。
一辆马车从沧波门内大街驶出,沿着护城河边直奔天坛大街而来。
天坛大街位于皇城南边正阳门外的山川坛以北直通到东面的天坛,这段路有好几里,比起沧波门内大街和朝阳门外大街来,这里显得要清静许多,但是两侧一样是朱墙碧瓦,高门大宅。
天坛大街中断一条巷子直通神乐观,这里是前明著名的神乐仙都所在,马车一直驶到神乐观门外,但是并未停下,却还沿着观门向南,在距离神乐观不到百步处停下,这里是一处很僻静的巷子深处,虽然宅邸略显老旧,但是却整洁异常,古松森森,鸟鸣林幽。
马车沿着角门进去,在东外院停下,甄应嘉从马车里下来,有些轻蔑地哼了一声,这才朝着跟随下车的另一位容貌有些和其相似的男子道:“这贾敬未免太胆小了一些吧,在京师城里装神弄鬼,也不知道究竟把龙禁尉糊弄住没有,咱们不好说,可是在这金陵城里,还这般小心翼翼,既是如此,何必来趟这趟浑水?”
“兄长切莫这么说,外人听见恐怕又要生波澜了。”紧随其后下来的男子皱了皱眉头,“子敬兄也有他的难处,毕竟宁国府偌大一家人都还在京师城,甭管日后会变成怎么样,但一旦咱们这边有动静,他肯定遮瞒不住,到时候他的儿孙可就难受了。”
“哼,都想两头下注,明哲保身,到关键时候,还能全力以赴么?”甄应嘉啐了一口,“应誉,贾化那边可有异动?我觉得这厮比贾敬还要奸狡,我几次试探,他都是顾左右而言他,可若是要说他是站在北边儿的,但他又和王子腾走得很近,王子腾信中也提到了他,称他是难得的人才,……”
被唤作应誉的便是甄家老二甄应誉,是南京礼部尚书,虽然只是一个举人出身,但是却因长袖善舞,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名声,与其他勋贵们出身的文臣大为不同。
“雨村在金陵这几年的确干得十分出色,想当初他才来时应天府衙里边内讧争斗不休,加之南京六部对应天府一直不待见,所以双方局面很僵,但雨村来之后短短一年时间就让南京六部都认可了他,而且这几年里应天府的考核都是优秀,此番‘大计’,京师吏部据说是有意让其出任顺天府尹的,但是吴道南不好安排,所以才会搁置下来了,……”
大周的南北两都模式沿袭了前明,但是又略有不同,比如顺天府尹、府丞都要比寻常府高两级,应天府尹和府丞则不一定,既可以比寻常府的知府、同知高两级,也可以高一级,要看担任府尹和府丞的本人资历情况,也就是说顺天府尹、府丞为正三品、正四品是刚性原则,而应天府尹、府丞既可以是正三品、正四品,也可以是从三品、从四品,看官员自身资历。
像贾雨村就是因为资历问题,就是从三品,如果他出任顺天府尹,那就肯定要升迁一级为正三品。
“那这厮岂不是很失望?”甄应嘉对贾雨村的印象不佳,认为这厮太滑头,一直不肯明确态度,当然当下的这些士绅文臣们绝大多数都是如此,他们也不敢挑得太明,这也给了很多人以观望的机会。
“那倒也不至于,雨村毕竟是湖州人,根基还是在江南,只是他处在那个位置上,众目睽睽,南京六部中也不完全是我们的人,肯定也有不少人一直盯着他。”
甄应誉倒是能理解对方,现在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自己这一干人谋划的大事看起来都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最大的问题就是军队。
现在能说牢牢掌握在己方的军队就只有王子腾的登莱军,但是登莱军再能打,能抗衡九边精锐?
牛继宗名义上是宣大总督,但是也只能控制大部分宣府军,而且宣府军士卒大多是北直、山西人,如果真的两边战事一开,宣府军能入牛继宗所言都能听从他的命令?
还有大同军,牛继宗口口声声说通过这么久的经营,也有一部分不得志的将领愿意跟着他走了,现在他更把史鼐调到了山西镇(太原镇),史家上一代保龄侯在山西镇曾经担任总兵十余年,颇有根基,就看史鼐能不能借助父辈余荫重新把人脉延续下来,拉到一支军队了。
甄应誉不像其兄甄应嘉那样对王子腾、牛继宗等人十分信任,他一直有些怀疑这帮家伙为了助义忠亲王起事而不择手段,他们在北边可以说已经走投无路了,但甄家在江南却还有太多利益牵扯了。
王子腾还要好一些,毕竟登莱军已经被拉到了湖广,远离了北地,而且登莱军很多士卒在招募时便是有意识的在徐州等地招募,所以勉强也能和南边儿挨得上,登莱军也用其和杨应龙的土司军作战证明了其战斗力,
但牛继宗嘴里所说的宣府军、大同军和山西军就不太好说了。
那都是在北地腹地中,东面有蓟镇军和辽东军,西面有榆林军,而且这三军中也不完全是牛继宗能控制的,甚至在牛继宗控制力最强的宣府军,据甄应誉的了解,依然有敢和牛继宗叫板的人物,更别说大同军和山西军了。
这也是甄应誉不遗余力也要推动恢复淮阳镇的原因,没有一支属于己方能完全掌控的大军,一旦事变,北军南下,江南拿什么来抵当?靠登莱军一支么?再说南北地理气候不同,但是北军沿着运河南下,南军能抵挡得住么?
这是江南最大的弱点和软肋,甄应誉也清楚,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江南士绅都不愿意明确表态的主要原因,哪怕他们愿意私下里表态支持,甚至也承诺愿意给予钱粮上的帮助,但是却不肯出头露面,也不愿意表明身份。
“应誉,怎么你现在也这般消极气馁了?以往你可不是这样的。”甄应嘉有些不悦地看着自己的这位二弟。
都说自己这位二弟谋定后动深谋远虑,但是这种缺乏一点儿胆略气魄的性子却是他最大的弊病,做什么事儿都是前怕狼后怕虎,瞻前顾后,这样怎么能做大事?
“大哥,不是我消极气馁,这等事情,要么别做,要么就一定要成功,否则毁家灭族,你我三兄弟就会成为甄家罪人了。”甄应誉摇摇头,“所以我倒是觉得子敬兄和雨村这样的态度才是老成谋国,……”
听得甄应誉对贾敬也这般赞许,甄应嘉心里更不爽。
义忠亲王对贾敬也是极为看重,连汤宾尹都对贾敬十分尊重,这也让甄应嘉有些嫉妒。
要说甄家出力最大,这么多年来为太子(义忠亲王)鞍前马后做了无数事情,这贾敬在道观里多了十多年,现在突然冒出来要来摘桃子了,这未免也太让人心气不顺了。
“行了,走吧,你把贾敬吹捧得这么高,待会儿就能看看他又有什么好主意,这么久来他又干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了。”
甄应嘉一拂袖,率先往里走,甄应誉也只能苦笑,自己这位兄长倒也是一个做实事的人,唯一缺点就是心胸太狭隘了一些,容不得人。
这幢宅子紧挨着神乐观,也是贾敬的要求,据说是贾敬在道观里住习惯了,现在没有点儿道观里的种种声响,他反而睡不踏实了,这样挨着也能有个念想,这里也成为太子(义忠亲王)在金陵最重要的一处联络点。
平时贾敬便在里边办公待客,包括南直隶和两浙、江右那边的各种消息以及事务分派,基本上都要从这里出去,这也是甄应嘉最嫉妒。
今日休息,捋一捋下一步怎么写
近期家中事情比较多,耽误了,对情节构思也有影响,更新跟不上,好在事情处理完毕,明日开始正常更新,并力争补上前期欠下的。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八节 蓄势待起
宅子不大,从外边儿也看不出半点端倪来,甚至外进院子里也显得很普通。
稀稀落落两三个下人在那里应和着,见到甄应嘉两兄弟进来也赶紧迎上来招呼。
不过甄氏兄弟都知道在两侧厢房里却是禁卫森严,隐藏埋伏的人不少。
这也是因为贾敬已经是一个“死人”,在玄真观里便已经死了。
龙禁尉为此甚至还专门到玄真观里去查探过。
只不过这一步义忠亲王和贾敬早就安排周全,加上这十多年里贾敬格外低调,几乎不与外人接触,年轻一辈对他的了解并不太深。
加上原来太上皇控制的那一拨龙禁尉势力几乎都是倾向于义忠亲王的,所以永隆帝登基后龙禁尉在卢嵩掌权后逐渐归附过来的这部分势力对贾敬并不十分了解,所以就渐渐放松了对贾敬的监控,这才给了义忠亲王和贾敬的可乘之机。
现在贾敬用瞒天过海之计逃出京师到了金陵,虽说这里算得上是义忠亲王的“大本营”和“老巢”,但是这只是潜在的。
南京六部和应天府以及龙禁尉在南京的势力一样是错综复杂的,一旦发现贾敬的踪迹,那立即就会引发一场风暴,所以贾敬的行踪是绝不能泄露,异常隐秘。
甄氏兄弟来这里多次了,自然不需要像外人那般各种检视,直接进了二进院子。
二进院子一下子就能看出不同,青砖碧瓦,干净整洁,两株枣树怕不是有五六十年的树龄了,院子角落里还有几丛竹,清风掠过,摇曳生姿。
堂屋敞亮,台阶门槛都是异常洁净,连窗棂中都透出几分通透严谨的气息。
除了堂屋中已经有人在办公,两边厢房也有人在忙碌着,隐约能看见有的人在算账撰写,有的人在交谈,一切显得有条不紊,紧紧有条。
二进院子里已经算是贾敬在江南这边的班底了,甄氏兄弟也不得不承认贾敬还是有些本事的。
来的时间不长,但凭借着原来在江南的人脉和底气,几个月里就能拉出这样一个班子来,而且分配得当,运作顺畅,几乎就取代了义忠亲王在京师中的原有格局,迅速成为中心。
相顾无言,甄应誉也能从自己兄长的眼中看出几分不甘,甄家在江南为义忠亲王鞍前马后效命二十年,尤其是在义忠亲王失势这十来年里,更是呕心沥血的替他张罗,但是却抵不上贾敬来这边一年,就迅速成为了他们这群准备从龙的群体中的核心。
甄应誉倒是能看得开一些。
这从龙听起来十分让人羡艳,但是这却是一门九死一生的押注活儿,一旦押错,那就是身死族灭,便是义忠亲王自己也一样如此。
所以要把这盘棋盘活走好,没有一个足够能耐的人来操盘,那真的还不如趁早走人。
甄应誉清楚无论是兄长还是自己,要和贾敬比都还有些逊色了些。
论忠心,贾敬跟随义忠亲王三十年,前期劳苦功高,也是义忠亲王管不住下半身,否则怎么可能以嫡长子的身份被废?便是后来被废之后,在贾敬的谋划之下,一样重返太子宝座,但义忠亲王又一意孤行的操之过急,才会导致最后的功亏一篑。
几度遭遇挫折的义忠亲王现在倒是幡然悔悟了,知道贾敬的重要了,但现在形势不同以往,即便是有着江南深厚的民意基础,但是,永隆帝已经有着大义身份了,北地士人,甚至是很多江南士人也已经不认可义忠亲王的身份正统性了。
这也是甄应誉一直以来最为担心的问题。
当然大义固然重要,更重要的还是实力,前明朱棣在大义上丝毫不占优,一样可以夺下侄儿的皇位,夺门之变固然有一些特殊原因在里边,但是也足以说明很多看起来你觉得理所应当的东西未必就能如你所想的那样发展。
贾敬的确是一个筹划谋算的人才,看看其来江南这短短一年时间,便着手从几个方面来悄然行动,并取得了许多成效,这一点便是兄长也无法抹杀否认。
甄应誉也承认便是自己来操盘也做不到这么好,而且这还是建立在贾敬已经相当于被“幽禁”了十多年的前提下,如果对方一直在江南,只怕更不可估量。
从从龙的角度来说,甄应誉当然希望最终结果成功,哪怕贾敬在其中得益更大,因为只要想一想一旦义忠亲王失败带来的后果,就足以让甄家所有人都丢弃其他心思了。
怀着复杂的心思,甄氏兄弟进了第三进院子,这里就明显要比第二进院子小了许多,更显得僻静,左厢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小池塘,右厢房还在,但是挨在厢房底部有一条夹道,夹道尽头有一个小门,通向外边的另一处院落。
正房一排七间,因为进深很深,加上梁柱很高,类似于庙宇寺观的大殿了,所以一样看过去根本看不到什么。
见到甄氏兄弟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衫文人便赶紧迎出来,作揖行礼,“应嘉、应誉先生来了?”
甄应嘉点点头,甄应誉倒是含笑和对方寒暄了几句,这是贾敬身边最得力的人物之一,赵剑秋,其父赵凤德,原来曾经担任过邢部右侍郎。
永隆帝登基之后,永隆二年便遭解职,这赵剑秋永隆元年考中举人之后,永隆二年、永隆五年、永隆八年三考不中,不知道怎么却跟随了南下的贾敬。
不过贾家素来和赵家交好,都是金陵世家,有这层关系也不奇怪。
“子敬兄还在忙么?”甄应誉笑着问道,一边与熊掌跟随赵剑秋往里走。
“嗯,还有两位客人正在谈话,估计还要一盏茶功夫。”赵剑秋一边侧身,一边回答道。
“子敬看来每天都是这么忙碌啊,每次我们来见他都是这般,……”甄应嘉有些不悦地哼了一声。
似乎没听出来甄应嘉的不满,赵剑秋仍然含笑解释:“是福建那边来的两位客人,涉及到盐务上的一些事宜,……”
“哦?”甄应嘉一下子来了兴趣,“福建?可是连文庄他们那边……”
赵剑秋并没有回避或者掩饰,“应该是,不过具体商谈内容和结果,剑秋就不清楚了。”
甄氏兄弟相顾回视,都心照不宣点了点头。
福建连家、林家这几家虽非士绅世家,但是却是典型的地方豪强家族,宗族势力极大,不但有海商身份,亦有造船等营生,加之又参与了东番盐务,所以势力不小。
便是如叶向高、李廷机这些出身闽地的阁臣,对这几家亦有高看几分,每年这些人都能给朝廷带来大量收益。
前期甄家和他们也有些龃龉,对方很有些不太买账的意思,甄应嘉也很是气恼,但又无可奈何,但现在看来他们专门来拜访贾敬,那就有些意思了。
强压住内心的兴奋,甄应嘉故作矜持地道:“哼,这些福建子素来桀骜,居然会来拜会子敬?不过子敬身份特殊,他们这般贸然前来,可会有风险?”
“应嘉先生放心,这两位应该不是福建那边人的直接代表,而是他们托人辗转找到了我们这边的人,所有人也不知道子敬先生的真实姓名身份,子敬先生现在见客也都是化过妆的,之所以要见他们,子敬先生也是想要了解一下这些人现在的心态和想法,……”
不亲自和这些人见面谈话,通过外人带话,始终觉得中间像是隔了一层纱,难以真实掌握捕捉到这些人的心态变化,这是贾敬给赵剑秋说的,赵剑秋深以为然。
甄应嘉略感失望,但是想到既然对方主动来寻门路,说明已经有妥协退让的意思了,这是一个好兆头。
甄氏兄弟便在候客室里等候,好在那边谈话也应该是进入尾声了,很快贾敬便出来,亲自把甄氏兄弟二人迎了进去。
甄应誉感觉得到贾敬有些疲倦,掩饰不住疲惫之色,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了正常。
算一算贾敬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能有如此精力一直坚持每日办公六七个时辰,而且几乎娱乐休闲,连甄氏兄弟都颇感佩服,甚至在他身边侍候的也就是一介老仆,没有其他人。
“应嘉,应誉,好久不见了,身体可还好?”
甄应嘉没好气地道:“也没多久,一个多月而已,托福,还好,不过看你这模样,如此劳累下去,可别大业为成,就先累倒了啊,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有些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成的,子敬,来日方长,循序渐进才好。”
虽然有些酸不溜的味道,但是也还算好意提醒,贾敬也有些感动,虽然和甄应嘉有不少矛盾分歧,但是此人也算是太子的忠实肱骨,所以便是有些龃龉,甚至此人也有不少私心杂念,贾敬一般都能容忍。
“谢谢应嘉兄的提醒了,只是杂事繁多,我便是有心想要休憩一番,却不得闲啊。”贾敬清癯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时不我待,固然要循序渐进,但更要把握住时机啊。”
甄氏兄弟何等机敏,立即听出话来,甄应嘉更是精神一振,“子敬,你此话何意,难道……”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九十九节 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贾敬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眼眸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甄应誉和甄应嘉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沉吟道:“子敬,我和兄长这几个月也有一些感觉,随着今年朝廷对咱们江南地区的赋税数额明确,又有接近半成的增加,江南民声鼎沸,朝廷却以要支应荆襄镇,组建淮阳镇作为理由,南京六部也快要被北人所控制,我等难以抗衡,……,可不是说要裁撤掉固原镇以及宁夏、甘肃镇么?三镇裁撤节省下来的军费,组建一个淮阳镇绰绰有余吧?”
贾敬抿嘴轻笑,细长的眸子里目光游动,“这未必是坏事嘛,逼一逼,挤一挤,有些人才明白许多道理。”
“话是这么说,可是淮阳镇组建起来,我们能掌握么?”甄应嘉忍不住道:“子腾现在握着登莱镇,只怕朝廷已经有些后悔了,加之登莱军在那边儿的表现,一旦朝廷要撤换,……”
贾敬摇摇头,“若是子腾打了胜仗,倒是有此可能,可子腾现在这表现,他们还不敢动,……”
一动,一旦逼急了王子腾,反戈一击,只怕西南局面陡然糜烂,湖广必定受到影响,再加上江南趁机振臂高呼,那就真的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了。
现在的情形就是各方都在等,都在观望,都在积蓄力量,北边儿是想抓紧时间把西南叛乱平息下来,趁机组建起来的荆襄军就能控制住湖广,淮阳镇这边能拖则拖,不能拖的话也可以安排人插手控制住淮阳镇,起码要避免淮阳镇被南边儿控制住。
这样只要湖广稳住,江南这边单单是一干士绅商贾是闹不出多大风浪来的。
同样己方一样也在等,也在积蓄。
永隆帝登基快十年了,不容否认的是正统大义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很有威力和影响力的,即便是在江南,依然有相当保持正统论观点的文人对朝廷正统十分尊崇。
义忠亲王在没有大义名分下,纵然获得一些士绅支持,也还有相当一部分士绅对义忠亲王抱有好感,但是并不代表在江南,义忠亲王就有压倒性的优势了。
所以这就需要像自己、汤宾尹、甄氏兄弟这样的人全力以赴却又不动声色地去拉拢、收买、争取任何能为己所用,支持己方的人和势力。
这是最难的,既要不遗余力,又要不动声色或者潜移默化,还要煞费苦心地去辨识其中哪些是真心支持,哪些是两面三刀,哪些人是墙头草,哪些甚至可能是卧底,……
即便是哪些骑墙派,还得要如何让他们坚定信心,把他们慢慢拉进来,成为己方的助力,这些每一样都需要精心斟酌,细细打探,最后拿出一人一策,一派一策。
好在从太上皇和义忠亲王这么多年来在江南积累下来的人望和人脉足够深厚,虽然义忠亲王未能接掌大位,让江南士绅很是失望,但是永隆帝上任之后的种种举措还是让江南士绅难以认可,这份优势尚存。
但贾敬很清楚,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元熙帝和义忠亲王原来积攒下来的人气和资源终将被永隆帝慢慢蚕食和消磨掉,最终如水到渠成或水卷沙土般一扫而过。
从内心来说,贾敬也很清楚除非永隆帝或者他的儿子们出现什么重大变故或者犯下什么大错,义忠亲王也好,哪怕加上太上皇,都很难在这种情形下逆转乾坤,可自己身受义忠亲王大恩,已经牢牢的与义忠亲王绑定,只能一条道这样走下去,
“子敬,把希望寄托在朝廷身上,这合适么?”甄应誉忍不住插话道:“子腾的登莱军在湖广盘桓那么久,表面上看起来颇有战绩,但是每当取得胜绩时便以后勤补给不足为由拖延战机,让西南占据延滞,一次可以,两次也可以,但是三次四次呢?前一两次朝廷还能觉得是子腾想要保存实力,武将都这德行,能理解,但是三次四次呢?孙承宗和杨鹤都不是善与之辈,尤其是孙承宗,精通军务,岂能看不出子腾的心思?”
甄应誉的话也说中贾敬心中的担忧。
王子腾的登莱军目前是南边儿最具战斗力的军队,也是南边儿唯一牢牢掌握着的成建制的大军,可在没有公开扯起造反大旗之前,朝廷一纸谕令就能让王子腾是去登莱总督和登莱镇总兵的身份,届时这些军队会不会再如臂指使,会不会陷入混乱,会不会接受新任总兵的命令,现在都还很难说。
人心隔肚皮,表面上对你俯首帖耳,令行禁止,也许在下一刻就能翻脸相向,这等关系身家性命的大事,谁也无法断言。
踌躇了一番,贾敬才道:“应誉,你的担心我理解,但是我们现在的情形还只能再等一等,子腾那边固然有风险,但是现在我们却不能轻举妄动,虽然我以为时机正在逐渐成熟,但是我以为未来半年到一年时间里可能才会是最佳的时机。”
“还要等半年到一年?”甄应誉很冷静地问道:“理由呢,依据呢?”
“京中消息传来,皇上身体欠佳,近期许久都不上朝,朝务很多时候都改在东书房处理,宫中几位贵妃和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都开始动作起来,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越乱越好,……”
贾敬没有对二人隐瞒。
甄应嘉和甄应誉都点头,这个情况他们也掌握了。
“另外,牛继宗那边也还在想办法,皇上对京营的清洗固然让他对京营掌握得更牢固,但是也让很多人兔死狐悲,这对于牛继宗来说是好事,宣府、大同和山西镇里边亦有不少我们武勋子弟,原来这些人还有些三心二意,但是看到皇上对京营这些武勋的处置,他们应该会明白很多了,……”
甄应誉想了一想,点点头:“不过京营就牢牢的被皇上掌握住了,日后……”
“应誉,我们在京师城中本来就没有机会,陈继先那厮之前不肯冒险,现在便是陈继先愿意孤注一掷,我们的机会也不大,……”贾敬苦笑,“神枢营是仇士本掌握,神机营现在正在组建,也几乎都是皇上亲自点将,五军营虽然实力最强,规模最大,但我以为陈继先怕是早就没了这份胆魄了,……”
“在城中固然没有机会,但是城外呢?”甄应誉反问。
贾敬疑惑地问了一句:“城外?”
“对,城外。”甄应誉沉声道。
“应誉,你是说秋狩?铁网山秋狩?”贾敬恍然大悟,随即又摇摇头,“虽说秋狩是大周礼制规矩,但是皇上以身体欠佳早就缺席了几年了,……”
“不一定啊,子敬,你忘了今年是太上皇八十大寿么?”甄应誉眼角掠过一抹冷笑,“以太上皇的惯例,每逢大寿他是必定要去铁网山秋狩的,而皇上素以忠孝著称,太上皇如果去了,只要皇上不是病得起不了床,是肯定会陪同的,哪怕只有那么一两天,……”
贾敬沉吟思索,的确,以往太上皇秋狩,所有成年皇子都是要跟随前行的,上一次是太上皇,那时候还是元熙帝七十大寿,所有皇子无一例外跟随,甚至超过八岁的皇孙们也都是全数成行,这也是大周张氏的规矩。
见贾敬有些意动,甄应誉也不逼迫:“子敬,小弟只是这么提一提,至于说是否合适,条件是否成熟,还得要你来拿主意,而陈继先那里,究竟如何小弟也不清楚,但是我以为哪怕陈继先不稳,但牛继宗那边呢?宣府军就近在咫尺,他不是号称宣府军皆在其掌握之中么?一支精锐也许就可以决定一切,……”
贾敬摇头:“宣府军现在被蓟镇军看得死死的,牛继宗只要一动,尤世功便会随之而动,……”
“机会是制造出来的,他有张良计,我们有过墙梯,据我所知察哈尔人人那边……”甄应誉一点,贾敬就皱眉,但随即又舒展开来,叹了一口气,“此事我知道了,……”
甄应誉微微点头,“子敬兄心里有数就好,如子敬兄所言,也许现在我们的条件还不成熟,但是如果再拖下去我们这边的条件在更成熟,但是人家那边一样也在巩固,就像京营一样,如果七年前太子殿下胆子大一点,又或者太上皇那边我们敢赌一把,不就一切都成了?哪用得着现在瞻前顾后,进退维谷?”
七年前神枢营仇士本尚未控制住,那个时候王子腾还是京营节度使,京中军权集于一手,可以说那个时候是最好动手的时候,却因为太上皇的反对态度而拖了下来,现在变成这般模样。
“嗯,另外我希望再等一等的原因是根据我所了解的情况,今年北地的旱情会很严重,超出所有人的预料,这是钦天监前任监正邢云路告诉我的,……”贾敬容色严肃,“若是邢云路所言非虚,那么今年北地大部分省份都会依赖我们江南和湖广的粮食供给,尤其是今冬明春,届时……”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一百节 蛛丝马迹
初夏几乎是一晃就来了,伴随着天气转暖,京师城中的人们也开始脱去皮裘棉袄,厚重的袍服开始逐渐换成了轻薄的长衫,顶多内里再加一件里衫。
对于冯紫英来说,朝中的种种固然需要关注,但是他更清楚自己分量太轻,尤其是现在更是一个地方官员,不太合适过分参与许多事情了。
便是像原来关系密切的朝中官员,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经常召之即来的商计一番,需要顾忌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个规矩很多人还是比较看重的,如果逾越了,一来显得朝中无人,二来也担心自己坏了规矩,顶多也就只能私下里见面时探讨一番了。
冯紫英倒也看得开,自己手里的事情也不少,土豆番薯的推广虽然有尤世功的支持和自己寻摸了几个州县来尝试,但是涉及到后续具体操作,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冯紫英考虑的是这一季结束之后,尝到甜头的军户或者农夫们在下一季里更有积极性,这样才能真正把这玩意儿推广开来。
这事儿冯紫英交到了傅试手上,以此来考较傅试的能力究竟如何。
密云那边的铁矿勘探也在有条不紊的推进,其实密云山区边缘的铁矿早就被勘探出来了,甚至还有一些小型铁矿早就尝试过开采。
只不过铁矿这种东西,第一讲求规模,第二讲求交通方便,第三还要有配套的煤矿,第四还有工艺,所以在没有足够资金和工艺技术以及配套体系的情形下,密云这边的铁矿远无法和遵化那边相比,所以很多小型铁矿也不过是发现,然后废弃。
有了永平府那边的示范,对于山陕商人们来说那就是轻车熟路了,唯一投入较大的就是要从密云现在巨各庄一线修筑一条到密云县城的道路,另外还需要从在京西进行煤炭炼焦之后,将焦炭运往密云。
所以这样一算下来,和遵化相比,这边的铁矿开采和冶炼就显得有些不划算了,但是考虑到西山丰富的煤炭资源,密云那边的铁矿石也还差强人意,所以虽然在成本上不如遵化,更无法和永平府相比,但有着京师城这样一个庞大的消费市场支撑,这样有个冶炼基地也算差强人意了。
相比之下,遵化这边就更让人感兴趣了,但遵化铁厂是属于朝廷官办的,铁厂属于工部管辖,而所炼制的铁主要供应兵部军器局在遵化的工坊制作盔甲、箭簇以及火器。
但是遵化铁厂这样一个条件优越的所在,居然会被工部一帮禄蠡加上铁厂一帮蛀虫给弄得年年亏损,甚至有些支撑不起了,也真的是让冯紫英无语。
也不知道这铁厂和军工作坊里边这帮所谓的官员们究竟是真的不懂管理还是中饱私囊,才会导致这种局面。
冯紫英前期也专门安排了汪文言通过各种渠道对遵化铁厂和兵部工坊做过了解,固然有中饱私囊的因素在其中,但是偌大一个铁矿,即便是有人在其中上下其手,也不至于如此才是,归根结底还是管理无能,导致各种成本失控,加上技术低劣,质量不堪,连大周边军都拒收来自遵化的军器,足以说明许多了。
冯紫英有意和工部磋商遵化铁厂乃至兵部军器局的工坊问题,遵化铁厂规模虽然比较大,但是在冯紫英和山陕商人以及庄立民看来都还有扩大的潜力,而军器局工坊工艺技术严重落后,除了有与遵化铁厂配套的优势外,也就是一帮工坊的工匠算是有价值的资产了。
不过要和工部与兵部打交道也是一件麻烦事儿,工部崔景荣那里好说一些,兵部那边,张怀昌未必能控制得住局面。
现在兵部左侍郎徐大化那里只怕还要纠缠一番,另外武库司郎中袁应泰性格刚愎,加上现在又是徐大化在分管车驾司和武库司这一块工作,只怕更难打交道。
不过再难也还要去做,遵化铁厂和兵部军器局在遵化的工坊比起密云这边条件好太多,而且基础设施都是齐备的,无外乎就是管理和工艺的问题,如果能够接管遵化铁厂和军器局工坊,在极短时间内就能迅速形成生产能力,这无疑是冯紫英和山陕商人都急于想得到的。
“工部这边的工作我去做,连续多年的亏损,据我所知工部内部意见很大,如果不能一下子拿下遵化铁厂,起码也可以改成公私合营,但主导权要交到你们手里,整个铁厂从铁矿到冶炼再到制铁,都要由你们来控制,工部更多的是监督权和建议权,当然盈利了分红不会少他们的,……”
冯紫英和王绍全耐心地说着。
“大人放心,民不与官斗,遵化铁厂现在经营困难,交给我们,我们自然要经营好,如何敢吞没该是朝廷的东西?”
王绍全已经逐渐成为山陕商人少壮派的领袖之一了,因为与冯紫英的这层渊源,基本上在北直隶这边的生意都交给了他来处置。
“不过就怕工部那边心有不甘,各种羁绊,弄到最后难以达到效果,两败俱伤啊,届时若是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那我们真还不如花点儿心思在密云那边更干脆。”
这也是官民合作的最棘手问题,尤其是遵化铁厂原本就是官办的,现在交给民办主导,不知道有多少原本在其中上下其手牟利者心有不甘,肯定要折腾出许多幺蛾子来,王绍全的担心也在情理之中。
“嗯,这一点我也有考虑。”冯紫英想了一想,“遵化铁厂和兵部军器局的工坊这么多年来衰败下来,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我可以断言其中肯定有不少见不得人的账目,工部尚书崔大人是新走马上任的,他的品性可以信赖,所以只要说好,我们可以或明或暗的好好查一查,内里有什么猫腻,一一查清楚,握在手里,……”
王绍全眼睛一亮,“大人您的意思是查清楚之后引而不发?”
“嗯,引而不发,或许效果会更好,若是大家相安无事,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但若是谁要在里边横生枝节,或者有意作祟,那也就不要怪我们把那些东西交给工科给事中们或者都察院的御史们了,……”
冯紫英笑了笑,“前期我这边儿已经收罗到一些东西了,或许会有用,到时候你们如何去运用,绍全,你应该明白,……”
王绍全心领神会,“大人放心,能不用则不用,必须要用,也尽可能点到即止,缩小打击面,……”
王绍全心中也是格外佩服这位小冯修撰,虽然年轻,但是处理起事情来却是滴水不漏格外老练,隐忍圆滑比起那些官场上打滚几十年的老吏都丝毫不差,或许人家就是家学渊源,也才有如此造化。
刚打发走了王绍全,这边吴耀青便进来有事情报告,冯紫英也只能叹一口气。
原本还想着早一些回去,今日是宝琴的生日,另外再等两日便是平儿的生日,这些冯紫英都记在心上,这平素忙碌也就罢了,但是这女人们的生日却是要记在心上,疏忽不得。
吴耀青进来汇报的事儿便是弘庆寺的事情,这桩事儿交给吴耀青之后冯紫英便没有再关心。
这一个月时间过去了,吴耀青也一直没有回话,没想到这会子吴耀青却来了。
“哦?”冯紫英真真吃了一惊,“我知道仁庆在弘庆寺里很是独断,僧侣大多来自其原来从大同庄严寺带过来的门徒,但你说原来和他有过龃龉和冲突的僧侣,都要么病死,要么不知所踪了?”
“对,属下调查了从仁庆来弘庆寺之后的经历,目前弘庆寺中仅有三名僧侣是仁庆来弘庆寺之前就在寺里的,而且这三人基本上都是与世无争,另外还有几名已经离开了弘庆寺,分别在广济寺、鹫峰寺和承恩寺,属下通过一些办法找了其中几人了解了情况,他们都是觉得弘庆寺有些待不下去主动离开的,但要说具体什么原因离开,他们也说不上来,只说仁庆太过霸道,做事从不商量,而且他的弟子们也都十分强横凶悍,……”
“嗯,病死和不知所踪的僧侣有几个?”冯紫英没想到吴耀青查得如此仔细,而且还查出了这样一些情况来,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外。
“共有五人,两人病死,其中一名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倒也正常,另外一名据说是习武出身,身子甚是强健,而且当时还是知客僧头领,结果一个雨夜暴毙,据说是雷击身亡,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
吴耀青顿了一顿,“还有三人不知所踪,说的是出去云游去了,但再也没有回来。”
“哼,这倒真的有些让人起疑了,还有么?”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目光幽幽。
“还有就是这两年貌似原来一直不怎么接待外客久居的弘庆寺似乎经常有外客前来,一来就是三五人,而且几乎都是外地人,……”吴耀青沉吟了一下才道:“据我们了解,好像这些外客来往行踪都很诡秘,可弘庆寺似乎也不怎么管。”
辛字卷 第一百零一节 屋里事儿
冯紫英有些没明白,皱起眉头,“你是说经常有可疑人员出入弘庆寺?”
“现在说是可疑或许为时过早,但是的确和以往弘庆寺的作风不太一样,据了解弘庆寺很欢迎商贾士绅来寺中短居,但不欢迎外客长居,而且这些外客似乎还有点儿喧宾夺主的味道,弘庆寺的僧人似乎有点儿管不到,这不太符合仁庆的风格。”
跟据了解仁庆法师是一个十分强势的角色,便是寺中僧侣也是十分敬服,外客就更不用说,但近期来这几拨客人貌似都不寻常,弘庆寺那边有点儿忌惮的感觉。
“嚯,这可就有点儿意思了。”冯紫英捏着下颌,越发觉得可疑,“那你们调查过现在在寺中的那些外客来历么?”
“大人,那些外客很警觉,不像是寻常商贾士绅,看穿着打扮倒像是做小买卖的,可做小买卖的能让弘庆寺这般态度?”吴耀青摇头,“我们还在观察了解,或许再多花点儿时间,还能查出一些端倪来。”
冯紫英想了一想道:“万事可能都要往糟糕的一面想,我觉得这弘庆寺肯定是有些什么问题的,那仁庆能不动声色地干到僧纲司的副都纲,却又查不出什么底细,这就是可疑之处,还有你们现在掌握这些,结合在一起,那就更可疑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吴耀青迟疑地问道。
“既然那些人住在弘庆寺,你们便先着重盯牢那些人,必要的时候可以让倪二那边出人配合,斗殴也好,寻衅也好,都可以,届时官府便可以介入,……”
吴耀青摇摇头:“大人,属下以为过早让官府介入不是好事儿,恐怕到最后效果不会太好,这些人既然能让弘庆寺一帮人都忌惮几分,怕是有些来头的,若是打草惊蛇了,那就太可惜了。”
“那邀请你的意思是……”冯紫英想了一下,认同吴耀青的观点。
“就让倪二找几个可靠机灵的混子,惹起了事端,两边儿说和也好,纠缠也好,也好多打交道,这才能挖出更多的的底细来,若是官府一介入,这帮人肯定会警惕起来,没准儿三五两下脱身溜了,那就失去了咱们的本意了。”
吴耀青想得更周全,冯紫英从善如流:“你说的有道理,这帮人也许还真是一拨大鱼,我到顺天府这么久,还只有苏大强夜杀案帮我挣了点儿名声,还指望着多来几个像样的案子,没准儿这就是一拨大鱼,助我立威呢,行,就按你的意见去办,需要怎么做不需要再请示我,所需钱银你可以和文言那边说,……”
“大人放心,文言也和我说过,现在正是您打基础树威信的关键时候,无论是哪样事儿,都得要办得漂亮不说,还要办出声势,让大家伙儿普通老百姓都知道,我也在琢磨这弘庆寺猫腻不小,不但是这帮外客,即便是仁庆屁股上只怕都有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好不容易僧纲司副都纲啊,遇上这样的好机会,怎么能轻易放手呢,……”
吴耀青笑得格外开心,显然是对遇上这样一桩事儿十分满意。
事儿大他不怕,情况复杂他更不怕,牵扯面广他也不怕,以自家大人现在的底蕴,求得就是一个名,上有皇上阁老撑着场面,下有倪二这样的地头蛇替他奔走,办事儿的钱银也不缺,还有顺天府衙和五城兵马司这些都想跟着喝口汤的角色。
在苏大强夜杀案告破之后,大人的名声可是远扬,通州州衙那边也都跟着沾光,现在谁不想跟着小冯修撰多搏几回眼球,出出风头,挣几分政绩?
“唔,其他我不多说,你也是老手了,一句话查清查细,不露声色,如果有问题,先和我说一声,……”
冯紫英一边换衣衫,一边摆手:“我只看结果,你知道我的目的。”
“放心,大人,……”吴耀青信心十足。
对吴耀青冯紫英的确很放心。
跟着这么久了,对此人做事的风格他也了解,精细谨慎,这一点上和汪文言相若,但吴耀青更有一股子狠劲儿,就是做事儿一门心思要挖出跟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汪文言则显得更大气,更为干净利索,该舍便舍得。
可以说二人各有所上,汪文言更适合统揽全局,而吴耀青则更适合负责执行某一方面或者具体事务。
包括自己在沽河渡口遇刺一案,虽然已经交给了龙禁尉,但是吴耀青却一直没有丢下,仍然在不动声色地暗查,甚至还和张瑾那边搭上了关系,当然这里边免不了要扯起自己的招牌,但这是办正事儿,冯紫英自然不会去干预。
用人就要用其所长,像这类需要精心细查的事务,交给吴耀青是最让人放心的。
回到家中,天色还算明亮。
冯紫英先去长房那边走了一圈,看了看可爱的女儿,每天看着这小丫头甜美的笑容,又或者紧闭双眼的睡相,冯紫英心里都会多几分甜蜜。
不过母亲似乎却有些坐不住了,这屋里这么多女人,除了沈宜修生下一女外,其他女人似乎都毫无反应,便是宝钗宝琴二女当初颇得母亲的看好,现在见几个月过去了,二女肚子都没有反应,母亲的态度也就一样没有那么亲和了。
“今天是宝琴妹妹的生辰,夫君还是早些过去吧。”沈宜修很大度。
从对女儿的每天必来一看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丈夫对自己的情意,换了别家男人,若是生了儿子还好一些,若是女儿,铁定是没有如此态度的,但丈夫似乎恰恰相反。
若说是丈夫真的对女儿特别钟爱,沈宜修有些不相信,冯家子嗣单薄,就是从公公到婆婆都是眼巴巴的期望早日生下男嗣,自己生下女儿让婆婆大失所望,也只有夫君才如此喜出望外,这让沈宜修甚至有些怀疑丈夫是不是在演戏。
但丈夫对女儿发自内心的喜爱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有假,沈宜修只能认为丈夫对自己情意至深,爱屋及乌了。
“不急。”冯紫英摆摆手,妻子话虽这么说,但是心里却未必这么想,真要抬屁股就走,没准儿明天过来时就要受冷遇了,“君庸昨日来我也不在,他现在怎么样?”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听说兵部那边很忙,他被安排到武库司观政,却十分清闲,他自己也有些不满意。”沈宜修脸上浮起一抹愁绪,“他觉得在武库司历练不到什么,更愿意去职方司。”
“嗯,现在西南局势艰险,战事胶着,九边也不算安稳,到职方司的确能见识到更多的精彩。”冯紫英微微一顿,“不过武库司也不简单,现在新式火器的发展日新月异,如果跟不上时代,日后一样会两眼一抹黑无所知晓,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沈宜修知道丈夫素来言不轻发,一旦有什么建议,肯定是言必中的。
“兵部军器局在遵化的兵工作坊累年亏损,已经濒于破产,兵部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工部的遵化铁厂情况也差不多,朝廷有意要把这两家工场作处置,君庸与其在武库司混日子,不如去遵化兵工作坊看一看,查一查,日后朝廷真的要做处置,他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没准儿也能博得上边赏识,有一二功劳,……”
冯紫英也是考虑到沈自征做事还算认真,不如下来做点儿实事锻炼磨砺一番,远胜于在部里边混日子。
“真的可以这样?”沈宜修一下子就来了兴趣,“那敢情好,我明日就打发人去叫他过来,和他说一说。”
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妻子的兴趣点转移了,冯紫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本事。
妻子对这个小舅子格外关心,大概也是因为沈自征一直跟着她长大,长姐如母,姐弟俩关系比其他姊妹间更密切,把小舅子的事情安排妥当,便能最大限度的解决掉后顾之忧。
和妻子又说了几句闲话,冯紫英这才起身离开,而看妻子的模样,心思早已经放在小舅子的事情上去了。
……
任凭散乱的青丝蓬松簇拥在自己胸前,冯紫英手指依然在那雪中红梅游移,欢好之后余韵未息,女人娇喘吁吁渐渐缓了下来,转了个方位,让自己可以更舒适的靠在男人怀中,双腿却高高举起,然后蜷缩起来。
冯紫英哑然失笑,被自己随口一说之后,屋里的女人们都很自觉地把这个姿势用了起来,以增加怀孕的几率。
眼见得明年三房黛玉也要说嫁进来的事情了,也难怪大家都有些着急了。
“妾身现在别无他求,就希望姐姐和妾身能早一些替相公生下麟儿,……”宝琴的声音此时再无寻常的清冽爽脆,多了几分娇腻柔媚,“伯母和母亲也常问起姐姐和妾身,弄得姐姐和妾身现在都有些心慌意乱,……”
辛字卷 第一百零二节 小宫斗(开始慢慢补更!)
“急什么?你才满十六,身子骨都尚未稳健,论理都还真不是适合生产,得缓上一二年才更稳妥。”冯紫英也只能宽解怀中玉人。
想想自己似乎也蜕变得很厉害啊,这宝琴才虚岁十六自己也就把人家纳了为媵,还折腾得人家死去活来,似乎也丝毫没有心理负担,这换了在现代不得拖出去打靶?
不过这年代就是如此,十三四岁就嫁人的女孩子也数不胜数,现在人家还惦记着早点儿怀孕产子,这说实话如此年龄真要怀孕生子的话,难产风险要高许多,这一点女人们也不是不知道,但却没有几个在意这个。
弄得他也真不知道该怎么宽解,多说几句,似乎就有点儿不太愿意让人怀孕的意思了。
说内心话自己毫无此意。
冯家现在人丁单薄,就靠着自己这独一根香火,便是老爹来信也是首谈这个,母亲和姨娘更是念叨得自己耳根子发烧,也就不怕自己旦旦而伐最后****?还是对张师的房中术太过信赖?
包括二尤,二薛,甚至还有金钏、云裳和香菱几个,现在似乎都若有若无的生了一些念想,从自己和沈宜修成亲到现在,身边好歹也有七八个女人了,但算来算去就沈宜修一个,还是一个女儿,难道冯家就真的命中子嗣单薄?
要说自己不行,可沈宜修又实打实地生下一个女儿,沈宜修可是嫁进来没两个月就怀上了,现在薛家姊妹嫁进来也有小半年了,二尤更是跟着自己去永平府呆了一年,怎么就都毫无反应?这难免就有人要觉得是不是自己偏心了。
可冯紫英也也是有冤无处申,天可怜见,自己去年可没少在二尤身上耕耘,今年二薛嫁进来之后更是辛勤“操劳”,常耕不辍,只是这种事情却非自己一人能行,奈何?
“相公却是恁地偏心,沈家姐姐家伙来不过一二月便有了身孕,可姐姐与妾身都嫁过来快半年了,……”宝琴小心翼翼地缩着腿,然后用靠垫靠在臀腿下方,以保持姿势,“要说妾身年龄太小,身子不稳,可这上上下下十四五岁生儿育女的难道还少了不成?乡间便是十三四岁生育也甚多,哪有相公所言那般危险?”
“我偏心没偏心,难道你和你姐姐不知晓?”冯紫英嬉笑着,“这怀孕本来也就要讲求一定缘分机遇,没准儿歇上一年半载,你和你姐姐都同时怀孕也未可知,……,至于说风险,女子十八岁之后才是最适合生育的阶段,这个道理无需我多解释吧?”
“明年林姐姐就要嫁过来,届时冯家便是三房,相公本来公务就忙,到时候还有多少精力来顾及家里事情呢?”宝琴不无怨气的幽幽道:“便是现在相公也只有一半时间在我们这边儿,还有妾身今日听荣国府那边的人来说,二姐姐和岫烟姑娘都有意过来做妾,这样一来,相公却还有几时能在妾身这里来呢?”
这番话换了宝钗是绝对说不出口的,也只有宝琴这种身份和干脆性子才敢恃宠而骄说出来,让冯紫英也是一惊。
“哦?妹妹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冯紫英张口结舌,心念急转:“贾家今日来了许多人?”
“莫非相公还要追究是谁泄露了这份秘密不成?”宝琴一边观察着丈夫神色,一边故作大度的嫣然一笑,“园子里的几个姐妹们都来了,便是宁国府的尤大嫂子和蓉哥儿媳妇也都来了,还有像鸳鸯、平儿、袭人这些个聪明剔透的丫头,……”
冯紫英愕然,园子里的姑娘们都来了?黛玉、探春、湘云岂不是都来了,还有鸳鸯她们?
这宝琴的生辰玩得这么大阵仗?
“相公,怎么了?”见冯紫英一脸吃惊模样,宝琴也有些忐忑,“可是觉得妾身有些张扬了,可是妾身也没说过,都是姐妹们主动登门来的,二妹妹和岫烟妹妹也都来了,……”
宝琴其实知道是莺儿和香菱有意或者无意间把自己过生的事儿给露出去的,她心里也存着一些想法,便故作不知。
园子里的姐妹们多是知晓自己生日的,但平常生辰若是在园子里也就小小地吃顿饭庆祝了,但现在自己已经嫁人,姐妹们便主动上门,但这都送来了礼物,而且都还像模像样,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不,没事儿,我只是觉得有些意外,没想到你们姊妹间倒是情谊深厚,都能记得你的生日,还能主动登门来为你庆贺,倒是我有些狭隘了。”冯紫英有些感慨,但有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宝琴,“不过这二妹妹和岫烟,这事儿究竟是谁在传?”
宝琴瞟了一眼紫英,“相公究竟是想说这事儿是以讹传讹,还是只是担心这事儿引起家宅不宁?”
冯紫英有些尴尬,这事儿迟早也要露馅儿,要否认未免有些虚伪,但是要一口承认,这当着自己的妻媵,而且这么一本正经的询问,怎么都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
“妹妹觉得呢?”冯紫英忍不住挠了挠头。
见冯紫英挠头的表情,宝琴就知道这事儿怕是真的了。
其实这事儿也不是没有一点儿端倪。
之前还在园子里住着的时候宝琴就曾听闻说二姐姐心仪相公,但又有传言说荣国府大老爷收了那孙家大笔银子,想要把二姐姐许给孙家大郎,但是后来这一年多两年时间里又没有了音信。
论年龄二姐姐已经快十八了,早就过了该出嫁的年龄,却还一直待字闺中,不知道究竟结果如何,但毫无疑问肯定和自家相公有瓜葛。
至于说岫烟的事儿,宝琴倒是觉得也许不那么像传得那么邪乎。
当初听姐姐说还有意为岫烟和哥哥牵线,但是哥哥心气何等高,一门心思要做一番事业,自然也是希望能找一个门楣合适的,这才有了与相公那位御史同学的妹妹联姻一事。
岫烟固然很不错,但是其家世还是差了一些,尤其是现在听闻她父亲在外边嗜赌如命,到处欠下烂账,甚至被人上门追账,想想若是哥哥找了岫烟,那岂不是后悔莫及?
不过说起来岫烟真要有意给自己相公做妾倒是很合适,这丫头性子淡然平和,做事却又颇有分寸,只是却好端端生在邢家这种家庭里,委实让人扼腕。
心里微酸,但是却不能表露出来,还得要表现出一副大度淡然甚至欢迎的态度,也真的有些难为宝琴了。
本来今日生辰,荣宁二府一干姐妹加上她们的丫鬟一大堆人过来,也甚是热闹,也让宝琴心情极好。
难得有这么多人来替自己祝寿,便是往日在荣国府那边,也不过是小聚,今日却是声势甚大,加上太太和姨太太也专门送了礼物,让自己在姐妹们面前极有颜面,所以一整天宝琴都是心情愉悦。
不过晚间她便听见了香菱和莺儿提起了此事,当时便有些郁闷,但是见姐姐却是神色淡然,一副不惊不诧的模样,憋得她一肚子话都没法倾吐出来。
本来说等到香菱和莺儿两个丫头不在的时候再好好和姐姐说道一番,但相公这边却又过来更早,所以这事儿就搁下了。
宝琴也不愿意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事儿影响到夫妻敦伦,所以也是丢开心事曲意承欢,这等欢好之后,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话题免不了就扯了回来。
看见丈夫望过来的目光,宝琴原本涌到嘴边的话语又收了回来。
丈夫这句话问得很微妙,问自己觉得呢,这话是在反问自己是觉得是以讹传讹,还是自己觉得会引起家宅不宁?
定了定神,宝琴再回想似乎姐姐应该早就知道这事儿,这莺儿和香菱为什么会选择今日这等时候,嗯,是自己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一副轻描淡写模样提起?
如果姐姐是早就知道,那姐姐都没有异议,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来指手画脚?但又为何在今日这等时候提起?
那莺儿和香菱为何如此?
她们真是因为二姐姐和岫烟今日来了而无意提及,还是别有心思?
如果是后者,那是她们自家心思,还是……?
对香菱,还宝琴是了解的,那是个敦厚人,应该没有那么多心眼儿,但莺儿就不好说了,她回忆起当时也正是那莺儿有意无意的顺着今日来的客人们提起,然后,慢慢延伸到迎春身上的。
没错,就是如此,宝琴记忆力很好,莺儿很聪明,总是把话题抛出来,引导着香菱去说开来,一直到后来香菱陡然住嘴,莺儿也才一副失言的模样。
宝琴对莺儿印象很一般,但她知道这才是姐姐真真最贴心的,而且性子也有些傲娇,但心思也不浅。
宝琴越想心里越发不自在。
自己就不该提起这个话题,就这短短几息间,宝琴已经悟了过来,但自己已经在相公面前提了出来,现在又该如何?
辛字卷 第一百零三节 宝琴出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宝琴觉得这恐怕是考较自己智慧的时候了。
她定了定神,心思顿时就灵动起来了。
看样子二姐姐的事情没跑了,以自己对那位钻进钱眼里的贾家大老爷的了解,无外乎就是舍不得人家孙家先前给的银子,所以才在那里拖着,有点儿待价而沽的味道。
当爹娘的当到这个份儿上,若是小户人家贫寒下人,那也罢了,好歹也是贾家的嫡长子,威烈将军,却是这般龌龊,让人甚是鄙屑,便是现在都有些被他们瞧不上的薛家说是皇商,但也绝无可能做出这等事情来。
这事儿归根结底也要落到相公身上,相公若是真的喜欢二姐姐,那几千万把两银子根本就不叫事儿。
嫁入冯家之后,宝钗宝琴姊妹俩也才慢慢了解到冯家的家底儿。
虽说冯家是一门三房,薛家姊妹只承袭二房,但是因为长房、二房都是无嗣而绝,也就是说呼伦侯、云川伯这两脉,名义上这两房的公公,也就是相公的大伯冯秦、二伯冯汉几十年打拼留下来的家底儿都是给了三房房冯唐这一脉,这才有为什么冯家心心念念不管花多少心思工夫都要去谋兼祧。
实在是残酷现实就摆在面前,原本冯家三兄弟再怎么也该是开枝散叶的架势,可就因为冯秦早逝,冯汉病殁,加之男嗣都夭折未长成人,才落得这一代只剩下冯紫英一人,这如何不让冯唐心里发慌?
想想若是冯紫英这一脉也是男嗣不旺,一旦年龄大了,男嗣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年代这夭折、意外和疾病实在太难说了,便是由两三个男嗣,只要没长成人都一样不稳当,一旦真的出现那种情形,岂不是要让冯家老一辈相对而哭了。
没人承接香火,冯家一脉就有可能就此而绝,而冯家偌大的家当都可能被那些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亲所拿走,这如何能让人甘心?
可以说冯家一门三房,从冯秦开始担任大同镇总兵八年,经历冯汉和冯唐,分别又担任总兵各有六年和十一年,三兄弟单单是在大同担任总兵就超过了二十五年,这还没算冯唐在榆林担任总兵几年,说大同军镇武将一半出自冯氏门下半点不为过。
这边镇总兵一任三年干下来,不说了,十万两银子应该是稳稳当当的,商队的进献,边墙外胡人的供奉,内部再做点儿营生,轻轻松松,这还是心性稍微严谨一些,若是胆子大的,路子野的,二十万也不是做不到。
冯家算是比较谨慎的了,但也因此在大同一地颇有名声,再加上冯唐去了大同豪强段家嫡女,这强强联姻,所以这营生就做得更大。
在薛家姊妹嫁过来之后,婆婆段氏就明确告知了两房,这冯家的家产基本上是按照三三三一的比例来分配的,并未按照当初长房、二房和三房合并起来的资产来计算,因为后边各方经营也实在不好算。
三房各三,段氏姊妹留了一成作为自家私房,类似于贾家贾母给自己留着由鸳鸯来掌管的体己,当然在林黛玉没嫁进来之前,暂时由段氏姊妹替林黛玉管着,等到明年林黛玉嫁过来,这份家当就要交给林黛玉掌管。
现在二房就是宝琴在管着,粗略估算了一下,单是自己掌管着的这一份儿,不计田庄,只算各地的铺子和各种营生、海通银庄的股子、购买的通海债券、大观楼的股子价值就要超过四十万两。
田庄之所以不算,是因为大同、苏州、京郊、临清、扬州的田庄虽然看起来面积不小,但实际上更多的使用来养那些跟随老爷出征的亲兵亲卫因为伤病不能再上战场之后便给他们一份优渥的收入,能保他们一家老小衣食无忧,基本上府里边也就是逢年过节能拿到点儿土产。
这些常年跟随冯唐的亲兵亲卫不能再上战场的,愿意留在北边儿或者回老家的,可以去大同、临清,也可以留在京郊,喜欢南边儿繁华的,就去苏州、扬州,总而言之北边儿几百亩地,南边儿几十亩地,便是雇人来打理,一家老小七八口人足够十分优裕的生活了。
单单是宝琴手里掌握的这些资产就相当骇人了,再加上宝钗、宝琴姐妹俩嫁过来也有好几万两银子的陪嫁,要算下来都要接近五十万两的资产了。
陪嫁这一块照理说应该是与二房这边儿的合在一起,但是冯紫英却让她们不必,而是留着自己作为私房钱。
因为考虑到日后二房人手免不了也要膨胀,这公中是公中的,宝钗和宝琴也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私房体己,这样公私分明,也能让二女在日后的花销上底气更硬。
冯紫英的大方也让宝钗和宝琴十分感动,这说明相公是真心替自己姊妹俩日后在冯家里边的长久考虑。
毕竟日后每一房难免都会有媵妾,各自以后都会有丫鬟、婆子和仆妇一大堆下人,甚至还会有孩子,这里边免不了会有亲疏勤懒区别,那么除开公中按照规矩来,若是私下里的一些人情世故,那就要走自己的私账。
这样先就有了底子,那日后也可以说在明面上,没人能在背后戳自家的脊梁骨。
这三房的银子倒是分得很分明,但是相公自己要用银子却从哪里出?
宝琴虽然不太清楚丈夫这几年的公务情形,但是看看相公身边这一大堆幕僚部属,而且这些都是属于相公私人招募,简单算一下这些人的花销就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丈夫的收入从何而来,从哪一处花出去,却从未对自己说过,宝琴相信便是沈宜修和日后的林黛玉也未必会清楚,但宝琴隐隐感觉应该是和海通银庄以及与那些山陕商人的合作生意有关系。
丈夫不说,包括宝钗和宝琴在内当然不会去问,作为妻室要做的是管好家里的家当,至于说男人在外边的开销,他如果伸手向家里要,自然没说的,如果不不开口,而在外边怎么做,那女人就最好装作不知,不闻不问。
种种考虑和斟酌说来繁杂,但是在宝琴心中却也不过是如清泉流石,汩汩而过,瞬间便明晰起来了。
“相公这是要考较妾身么?”知道先前自己的话已经失了分,宝琴自己要把这失去的分赢回来,脆生生一笑,脸上的神色却越发愉悦。
“妹妹说哪里去了,为夫不过是……”冯紫英一时间没找好合适的措辞。
“不过是有感而发,还是心有忐忑?”宝琴狡黠一笑,那如狐狸般的轻快笑容落在冯紫英眼中却是恁地娇俏可爱。
忍不住把宝琴搂紧,冯紫英漫声道:“妹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嗯,如果是前者,妾身也心有戚戚,感同身受,毕竟在去年妾身未明之前,妾身一样心中煎熬难眠,有时候自问一生洁身自好,葳蕤自守,却奈何遇人不淑,难道真的是命?”
宝琴话语里充满了感情,“也幸好姐姐为我指明了路径,让小妹能得遇良人,侍执巾节,也多谢姐姐的包容大度,……”
看见宝琴目光里涌起的泪影,冯紫英也颇为触动,“好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咱们现在过好咱们的日子就行,……”
“咱们是要过好咱们的日子,只是小妹想到当初自己百般煎熬彻夜难眠的情形,所以也对二姐姐与岫烟姐姐她们感同身受,……”宝琴温婉一笑,“所以小妹说如果是有感而发,那妾身还真的希望相公不要做一个薄情寡义之人。”
“哦?”冯紫英心中微微一震,他还真没想到宝琴如此大度,若是宝钗,也就罢了,但宝琴这般,还真有点儿和她平素表现不太相符,但看宝琴情真意切,不像作伪,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之前有过同等遭遇,所以才同病相怜?
见冯紫英神色微动,虽然未曾说话,但宝琴何等机敏聪颖,立即觉察到了自己丈夫的意动,这先前失去的一分总算是扳了回来,立即趁热打铁:“如果相公所言是后者,嗯,忐忑不安,那真的大可不必,相公未免也太小看了沈家姐姐和姐姐以及小妹了,入冯家,为冯家妇,若是连这点儿心胸气度都没有,那边真的不配……”
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连冯紫英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多疑了,对自己几位妻媵不够了解,又或者是她们根本就不在意迎春或者岫烟能给她们带来多少威胁?
冯紫英沉吟不语,宝琴却很清楚自己已经完全夺回了主动权,起码在相公面前自己抢先得分了。
“相公,莫要多想了,早些歇息吧,这等事情不过是水到渠成,岫烟姐姐和妙玉姐姐关系是极好的,只怕未必愿意来二房,想必是要跟着林姐姐那边的,若是二姐姐真有此意,如蒙不弃,小妹甘愿奉二姐姐为姐,……”
哪怕只是一个不可能的姿态,但是也足以让冯紫英动容了,拍了拍宝琴的玉背,温声道:“何至于此?二妹妹是个老实人,哪里会去争这些?”
辛字卷 第一百零四节 紫英接招(补昨日更!)
宝琴心中微微一颤,自己还是赌对了,看样子相公是早就和二姐姐有着某种约定了,只是不为外人所知罢了。
这也让宝琴十分惊讶。
在一干姐妹里边,迎春无疑是最老实最懦弱的一个,甚至比起敦厚朴实的香菱来都还要更甚。
寻常姐妹们虽然也和她亲近,但是宝琴却知道,甚至是包括自己在内,对这位二姐姐都是有些不太放在心上的。
而在园子里,或者说在荣国府里,如果不是她的贴身丫头司棋骁悍桀骜,又还有其姥爷姥姥王善保一家以及秦家作为后盾,敢于和园子里与府里其他人争锋,只怕这丫头早就被其他人欺负得不像样了。
正因为如此,宝琴也只以为是迎春可能有些仰慕相公,而贾赦更是只盯着银子,想要从相公这里榨一笔银子走,而迎春不过时被动的等待命运的抉择罢了。
但相公这一句话却一下子暴露出来这里边大不一般,相公很显然是和迎春有什么约定了,难怪二姐姐哪怕都十八了,却还不慌不忙,原来是有这样一个底气。
可迎春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宝琴也不相信自家相公会主动地去勾引二姐姐。
这等私定终生,对于大户人家姑娘来说,近乎于偷情了,照理说是不可容忍的,但是冯贾两家是世交,本来往来就很频繁,加之现在相公的身份,又有哪个不开眼的会来招惹是非弄的相公不愉快?
可即便如此,如果不是相公主动招惹二姐姐,那便是二姐姐主动示爱相公了,可以二姐姐那近乎于木讷的老实性子,怎么可能?宝琴是万万不相信的。
只不过今日相公话里的态度却毫无疑问的表明了这一点,他和二姐姐之间是有默契的。
但相公却没有提岫烟,是此时他不好意思多提,还是岫烟尚未真正被相公纳入考虑进去,抑或是相公想要循序渐进一个一个水到渠成?
一时间宝琴心思也浮动,这桩事儿竟然搅得她都有些心神不宁了。
见宝琴仍然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冯紫英抿了抿嘴,“好了宝琴,你既然问起这事儿,你我本属夫妻,我便是有什么私密事儿,也不当瞒你,二妹妹那边我的确有安排,我也对她有承诺,只是考虑到赦世伯心思太诡谲多变,而且还牵扯到那孙家,我不欲弄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所以还是更愿意让赦世伯自个儿去把事情处理妥当。”
宝琴微微摇头,乌蓬的发髻甚至随着赤裸如羊脂玉一般的肩颈垂落下来几缕青丝,黑白映衬,更显惑人。
“相公,不是妾身妄言,那贾家大老爷怕是个……”
宝琴的表情冯紫英自然看在眼里,点点头。
“赦世伯这人或许昏庸糊涂了一些,但是有些事情真到了关键时候,他也还是应该明白轻重,若是要戏弄于我,他就要考虑是否能承受我的报复,这上边我素来是没有多少耐心的,……”
说到这个的时候,冯紫英语气已经有些冷硬了,显然也是对此事不太满意。
见冯紫英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宝琴便立即信了,自家相公从来不会在这等事情上开玩笑,更何况本来这也符合情理。
现在贾家有赖于冯家甚多,甚至现在京师城内外谁不知道贾家情况每况愈下,便是前年建园子的欠账到今年都还未还清。
也是都觉得好歹是一门两国公,不至于赖账,所以那些个债主才没有过分逼迫。
而像贾赦这种本该是扛起大梁的角色却是恁地拉胯,现在宁国府对外的事务基本上无人牵头,尤其是在二老爷南下江西之后,更是无人问津,以至于宁国府在京师城中的地位和影响日益没落,也是一帮人关起门来不知道外界形势变化罢了。
但这贾赦对忙于他自家的营生和收益却是半点都不含糊,什么道道都能琢磨出来,比如像这种一女两许,两头吃钱的手法,也亏得贾赦还是国公之后,威烈将军,德行亏欠,却是半点颜面都不顾。
说来说去在二姐姐身上也就是一个银子的问题,只要冯家这边不在乎这个,贾赦自然有手段去把孙家那边搞定。
“相公心里有数就好,小妹不比姐姐,对贾家没那么了解,但是在荣国府这边住了那么久,多少也还是有些感情了。”宝琴话语里不无感触,“园子里的姐妹们都是极好的,今日来替妾身过生,妾身也很感动,……,倒是府里的男人们,……”
“嗯,……”冯紫英也很无奈,贾家这帮男人,的确乏善可陈。
现在能看到有出头迹象的就只有贾环,但贾环性子过于偏激,过刚易折,冯紫英觉得要遭遇几回挫折才能真正成熟起来。
见丈夫也不欲多提贾家的男人,宝琴也就知趣地不再多说,点到即止。
良久,见丈夫不吱声了,宝琴才又小声道:“除了二姐姐,那岫烟呢?相公是何打算?”
岫烟?冯紫英又是一阵头疼,对这姑娘他还真的没太多打算,很有点儿听之任之的感觉。
那一日解决了邢忠之事之后,待了几日,邢岫烟倒是专门托丫鬟送来一个精心缝制的小儿肚兜。
一看就是替自家女儿冯栖梧专门做的,虽说不值钱,但是却是一番心意,那鲜红肚兜上边一个小儿骑鱼戏水图很是精美,冯紫英和沈宜修都是格外喜欢。
一时间冯紫英倒也难以揣摩对方的心思,因为那一日二人没有提及,当然也不好提及这等日后一辈子的事情,论理,不管是自己还是岫烟有此意,那都该托人去问。
作为男方,自然是自己托人去打探岫烟心意,嗯,按照规矩应该是去问邢忠夫妻的,但这邢忠夫妻不靠谱,还不如问岫烟自家更妥当。
但冯紫英觉得这刚替邢家解决了问题,就找人去问这种事情,未免有些挟恩图报的味道,二来也没想好找谁去打探,总不能让倪二去询问吧?
再加上这段时间忙于要到北部州县去视察督促推广土豆番薯的事宜,还有弘庆寺的事宜,忙的不可开交,所以就搁了下来。
“妹妹也是知道那一日的事情的,岫烟很感恩,但是这种事情若是因为我替她父亲解决了麻烦,便说要纳她为妾,好像就成了挟恩以报的小人了,……”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所以我也没太在意,……”
“可相公,女儿家的青春韶华又有几年呢?岫烟姐姐比妾身还要大两岁,只比姐姐略小,论理她也早就到了该出嫁的时候了,只可惜生在了这样的家庭里,委实可惜了。”宝琴目光流转,红唇灿然,“若是相公真的无意,那也该早些和岫烟说清楚,若是有意,那也该去托人和岫烟说一说,也还让人家姑娘安心。”
虽然宝琴话语里说得很淡然,但是冯紫英对这一位还是有些了解的,先前说起迎春这丫头倒也还有些真情实意,一来迎春着实温厚老实,二来估计也感觉到了自己对迎春的情意,才会那般,但对岫烟恐怕就没有那么多顾忌,甚至存着某些心思了。
这才是宝琴真实的一面,冯紫英心中微笑,但是却不点破:“妹妹说得是,此事我自有考虑。”
一句“我自有考虑”就把宝琴堵得哑口无言,心里也是委屈。
这好像不按照自己预设的剧本走啊,不该是相公你就全权委托给妾身去办么?要么您有心,我去周旋,也算占个先机,若是你碍口识羞,那我便快刀斩乱麻替你断了这个念想,可你这样来一句,就断了自己介入的借口啊。
只可惜冯紫英根本不给宝琴多想的几回,一把把宝琴搂入怀中,“好了,这等事情妹妹就莫要多去费心了,听说这用心过度不利于怀孕,……”
“啊?相公这是从哪里听来这般说法?”宝琴一惊,“可是那张师所言?依据何在?”
“呃,正是张师所言,他说劳心者比汇聚精血于心,以至于影响整个身体气血运行,尤其是在备孕行房前后一段时间,更是需要放松心情,放宽心态,让身体精血气机处于一个最好的状态,这样更有利于怀孕,……”
这番话虽然是冯紫英信口道来,但如果按照现代科学理念来,倒也并非毫无科学依据,这么一说让宝琴心里细细一品,还真的有些道理,如小鸟一般依偎在男人怀中点头,心里也觉得早日怀上麟儿才是根本,其他都是题外话,便暂时丢在一边了。
见宝琴果真听了进去,冯紫英松了一口气之余也有些感慨。
看来这子嗣问题对家里每个女子都是无法免俗的,没有一个儿女傍身,女人们都会觉得底气不足,便是宝琴这样聪慧机敏的女子也一样无法免俗。
这也难怪王熙凤会在荣国府里虽然一度百般风光,但是一个无子嗣便能把她打落尘埃,成为贾琏理直气壮和离的依据。
辛字卷 第一百零五节 霸道
王熙凤看着眼前神色复杂的俏丫鬟,轻轻叹了一口气,“平儿,你今日便满十九岁了啊,一晃咱们来荣国府这边便九年了,想当初我带你过来的时候你才十岁,这一眨眼,如白驹过隙,便……”
平儿捧着王熙凤赏的这一枚翠色晶润的玉镯子,垂眉不语。
她也知道这枚镯子虽然不算奶奶最珍爱的,但是也算是排在前三的物件了,论价值只怕不会低于五百两银子,这也是自己跟随奶奶这么多年来,过生无数次,奶奶赏的最贵重的物件儿了。
不过这也许是自己主仆二人在贾家这边过最后一个生了,贾琏年底便要回来,而且要把那小妾生的儿子带回来,另外据说也和扬州一个乡绅定了亲,准备迎娶了。
奶奶听了这个消息虽然也还镇定,但是平儿却知道奶奶内心很是不忿和凄凉,分明就是那贾琏不堪,却不知道为何要把罪过全都推到奶奶身上,难道就因为没有生子嗣的缘故么?恐怕那也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一旦离开贾家庇护,平儿也不知道自己主仆二人的境况会如何,虽然先前也已经有了一些准备,甚至再寻摸一些合适的宅子,但是一想到离开贾家这个大院,只剩下寥寥十来人相陪,这种对比反差,也不知道奶奶是否能接受得了?
也幸亏有冯大爷……
想到这里,平儿心里又踏实许多了。
“奶奶,你也莫要想太多了,奴婢便是再等十年二十年也是您的人,这荣国府不待也就不待了。”平儿展颜一笑,“出去之后兴许我们还要自由自在一些,懒得受这府里的闲气,奴婢就不信以奶奶的本事,还能饿死不成?”
王熙凤也笑了起来,是笑容中也还多了几分无奈,“饿死倒也不至于,但是平儿,你我在这荣国府里尊荣惯了,出则乘车,入则坐轿,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护着,到外边儿可就不一样了,若是没有这点儿准备,只怕会很失望甚至觉得很失落的。”
“奶奶,奴婢贫苦人家出身,这么多年不也就过来了,倒是奶奶能想得这么通透,奴婢这会子才算是彻底放心了。”平儿很高兴王熙凤能看得这么通透,那意味着奶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说易行难啊,便是我早就有准备,但是想到日后就要自己独挡风雨,还是一样心里发虚,别看我这架势端得正,那也是赶鸭子上架,逼着如此的,真要遇上事儿了,也许我就一样抓瞎,要怂了。”
王熙凤苦笑。
“不是还有冯大爷么?真要有过不去的坎儿,冯大爷便会伸手的。”平儿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一日夫妻百日恩,奴婢就不信他能忍心丢下奶奶不管,……”
王熙凤脸微微一红,摇摇头:“难道还能靠他一辈子不成?总归不是一家人啊。”
平儿目光一转,脸也有些发烫,但是却不肯松口,咬着牙道:“那奶奶便想办法和冯大爷变成一家人,让他没法割舍便是,……”
王熙凤一愣,立即就明白平儿啥意思了,瞪了平儿一眼,“小蹄子,又在那里嚼舌头了,……”
“奶奶只说奴婢说得对不对罢了,您和他不早就有了夫妻之实,若是奶奶还打算再嫁,那权当奴婢没说过,若是奶奶不打算再嫁,总的要个一男半女傍身,巧姐儿贾家是不会给您的,那何不替冯大爷生个一儿半女的,日后也好有个依靠?”
丢开其他羁绊,平儿嘴巴越发利索,“纵使不能姓冯,只要有这一层牵挂,那总归是不一样了。”
王熙凤一时间有些失神,没有说话,许久才缓缓道:“许久没见他了,去了宝钗宝琴之后,看样子铿哥儿有些修心养性了啊。”
“奶奶,他才出任顺天府丞,你不也说顺天府和永平府大不相同,事务繁多,而且牵扯面广,他肯定会忙碌一段时间吧?”平儿忍不住替冯紫英解释道。
“哼,其他也就罢了,那你过生,难道他都不闻不问,还是不知道你过生?”王熙凤轻哼了一声。
“奴婢这过生算什么?便是几个姐妹们在一道意思意思就罢了,几位姑娘垂爱,给了些赏赐,倒是让奴婢有些受宠若惊呢。”平儿装出一副淡然处之模样道。
“嚯,你倒是看得挺开啊,是真的不在意?”王熙凤冷眼睃了平儿一眼,似乎要看穿平儿内心深处想法,嘴角浮起一抹讥笑:“心口不一的小蹄子,若是铿哥儿真的今日忘了,不知道今晚谁会在被窝里哭一场呢。”
平儿说不过王熙凤,只能把脸扭到一边儿。
此时冯紫英却已经进了荣国府的东角门,正在下马车四下打量。
因为平儿生日专门来一趟是肯定不可能的,那只怕平儿立马就得要在这荣国府呆不下去了,而且也得要引起大观园里无数怒焰妒火,冯紫英还不至于那等不智。
不过自打贾政南下江西去之前专门嘱托给自己,要自己多照看荣国府这边儿,冯紫英一直没来这边,现在抽个时间来看一看倒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说平儿生辰,那不过是遇巧罢了。
“宝玉,先去老太君那里坐一坐吧,这段时间府里边可有什么大事儿?”冯紫英在贾宝玉陪同下往贾母院子那边走,“环哥儿没回来,兰哥儿和琮哥儿这段时间表现据说还不错,你这边儿呢?”
每一次作陪对于贾宝玉来说都是煎熬,但是在琏二哥不在的情况下,又只能是他来陪着,这让贾宝玉也很郁闷,但人家上门关心,他还不能不领情。
“冯大哥,我就那样。”贾宝玉现在倒是挺满意现在的生活。
每日里凭兴趣写点儿文章,那《每日新闻》基本上都能拿到一份稳定的润笔费,另外闲暇时参加一下城中诗会文会,哪怕最顶级有些难度,但是凭着荣国府的名声,总还是有一些这等活动能参加到的。
偶尔还和秦钟、蒋玉菡他们一道喝酒作乐吟诗唱曲儿,高乐一番,倒也逍遥自在,比起老爹在京中时的日子可快活到不知哪里去了。
唯一让他烦心的就是祖母和母亲成日里念叨着自己的婚事,他最担心祖母和母亲把这事儿托付给冯大哥,那可真的就麻烦了,他现在可是觉得不成亲最自由逍遥,真要成了亲,那便要受约束许多了。
“就哪样?”冯紫英见宝玉语气寡淡,也没有多少精神,随口问道:“看样子你挺满足现在的生活?”
“冯大哥,我这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比不得环哥儿和兰哥儿他们喜欢读书,我读的都是些不中用的杂书,性子也懒散,所以现在这情形也还过得去,《今日新闻》每月的润笔费也还行,便是不靠府里公中发的月例也能过的挺滋润,所以我挺满足。”
宝玉倒是一番老实话,冯紫英见对方明澈的眸子里十分坦然,心中也是一叹。
不能说人家的想法就不对,当一个纯粹的文人不也挺好?只是在这荣国府现在风雨飘摇的架势下,就显得有点儿不合时宜罢了,但奈何他的确不是这块料啊。
想了一想之后,冯紫英也点点头:“若是你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那便坚持吧,只是若是老太君和你母亲问起你的婚事,你怎么想?”
宝玉沉吟良久:“冯大哥,说内心话,我现在真不想成亲,可我也知道这等事情由不得我,老祖宗和太太是肯定不答应的,若是可以您能不能帮我说一说?”
“这事儿怕是没法说,我能去和老太君和你母亲说你不想成亲?你们荣国府二房可是全赖你传宗接代,你现在年龄已经不小,不可能这样拖下去,只不过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人家罢了,与其那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如寻个你自己觉得满意的,这我也能替你说一说,……”
宝玉沉默,这倒是让冯紫英有些诧异。
这应该是最靠谱的做法了,自己要帮他也只能帮到这一步了。
莫不是这宝玉成日里与秦钟、蒋玉菡等人在一起厮混,还真的改了性子?这年代大户人家玩玩这个调调的不少,包括原来贾琏不也有过这种历史,但是那不过是所谓的“闲情雅致”,真要迷进去了,那可就真的糟糕了。
“宝玉,我提醒你,政世叔南下了,把你们府里上下托付给我,让我替他盯着,我前段时间太过忙碌,所以过来少一些,这段时间少有闲暇,便要来看看,秦钟和蒋玉菡日后不准再进荣国府,那秦钟要在族学读书便由他去,你不许再去,蒋玉菡一个唱戏的,便老老实实去唱戏,你不准在和他们往来,……”
贾宝玉吃了一惊,没想到冯紫英一来就这么决绝,抗声道:“冯大哥,这恐怕不合适吧?秦钟和蒋玉菡都是我的朋友,他们来我这里也是理所当然,我如何便不能与他们结交了?”
“什么原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须得明白我是顺天府丞,若是你们那点儿调调我都还不清楚,我还干什么顺天府丞?你信不信明日我便能寻个由头把秦钟和蒋玉菡拿下狱中,让他们二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冯紫英也不和他废话,径直道:“你若是不遵我的话,便试一试!”
辛字卷 第一百零六节 我替你做主了
贾宝玉脸色煞白,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冯紫英。
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态度的冯紫英,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这个他嘴里的冯大哥不再是那个平易近人随和亲切的冯大哥了,而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顺天府丞了。
冯紫英对秦钟和蒋玉菡的轻蔑态度贾宝玉当然清楚源于什么,他也不敢挑明和争辩,但若是要让他真的不再和秦钟与蒋玉菡往来,那真的比杀了他还难受。
人生能得几个知己,钟哥儿和蒋玉菡便是其中之二,唯有他们才能理解自己内心的烦忧和苦闷,才能安慰宽解自己内心的躁动和愤懑,现在冯大哥居然要禁止自己和他们二人相处,这如何能行?
而且这是自己的私事,冯大哥凭什么就能干预?
凭什么像北静王和忠顺亲王还有镇国公和齐国公他们家的子弟都能这般自由,自己却要受一个外人的挟制?
但是在冯紫英锐利的目光直视下,宝玉发现自己竟然不敢反抗和辩驳,嗫嚅半天才弱弱地道:“冯大哥,您不能这样,我现在已经没有几个朋友了,难道您想我一直呆在园子里闷死不成?”
冯紫英注视着宝玉,看对方孱弱的目光里竟然有了一丝泪影,心中也有些不忍。
要说这位《红楼梦》书中当之无愧的颜王和第一男主可谓气运无双,生来便是口中含玉,满屋生香,国公之后,祖母宠爱有加,兼之天资聪颖,出口成章七步成诗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无数人捧在手里怕跌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尊荣无比。
哪怕是唯一一个缺憾就是不那么喜欢读经义策论,但对对于一个武勋世家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子弟里边,又有几个是喜好读书或者读出书来了的?
贾琏、贾珍、贾蓉几个不也一样不读书?
还有诸如陈也频、韩奇、卫若兰这几个和自己相熟的,在国子监里混了几年不也一样没读书出来?
不读书无大碍,只要能承接家业,也能过人上人的生活,再看看他周围环绕的黛钗云几女,个个都是天姿国色,家世不俗,可以说任挑任选,可以说只要不作死,这等封建王朝的高门望族妥妥富贵闲人一生。
冯紫英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回在秦可卿的闺中大床上睡觉时那一梦的缘故,自己在梦中恣意横行,因而似乎所有气运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了。
娶了宝钗、宝琴,也和黛玉订亲,甚至连迎春和岫烟都可能要入冯家,更别说自己还采撷了金钏儿、香菱这等红楼十二钗或者副钗的鲜花骨朵,甚至连王熙凤也已经沦为自己禁脔。
这等人生赢家似乎连《红楼梦》书中的贾宝玉也没法想象吧?
再反观现在的贾宝玉,光环褪去,渐渐泯然众人。
贾环的崛起,还有贾兰和贾琮的表现优异,都直接冲击了他在府中的地位和影响,便是贾母仍然宠爱他,但是看着贾环、贾兰和贾琮都能读书,尤其是作为庶出弟弟的贾环更是进了青檀书院,有望在明年秋闱大比中中举。
而他却只能依靠混迹京师城中的二流文会里打磨名声,要不就是写传奇画本来赚得一二润笔费,虽然看起来似乎名声也不差,也属于士林中人,但谁都清楚这和真正的士林中人之间的鸿沟已经越来越明显。
甚至连原来《红楼梦》书中的另外一个失败者——贾琏现在也在自己的帮助下成功咸鱼翻身,谋得了海通银庄扬州号的掌柜,可贾宝玉却因为对俗务的厌恶沉迷于自己的小圈子中。
可要说贾宝玉真的做了多少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情么?还真没有,也许无能或者庸碌就是原罪?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宝玉,你应该我是为你好,钟哥儿也好,蒋玉菡也好,难道你就准备这样厮混一辈子?他们俩也打算这样浑浑噩噩一直厮混下去?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一个正确的目标,总要奔着这个正确的目标去努力,而不是这样漫无目的地得过且过,过得一天算一天吧?”
贾宝玉没想到冯紫英话语口气又骤然柔和了下来,话语也是十分中肯,他也承认冯紫英的话语不无道理,但是要让他现在就与秦钟和蒋玉菡一刀两断,他委实做不到。
“冯大哥,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是每个人生活都未必是一样的,我知道您在仕途上大展宏图,环哥儿和兰哥儿、琮哥儿都是以为榜样,一举一动都向您学习,但是您也知道我不喜欢仕途经义,我就喜欢更自由自在的生活,你要我像你们一样,我做不到,我喜欢和我的朋友们在一起,……”
贾宝玉这番话说得很艰辛,目光不敢看冯紫英,身子也瑟瑟发抖,昔日那张圆润的大脸盘子似乎也消瘦了一些,显得阴柔妩媚气息更浓。
冯紫英直勾勾地看着宝玉,许久才道:“宝玉,我说的话,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莫要让老太君和你母亲伤心,更莫要让政世叔在外丢脸,另外,我待会儿会给老太君和你母亲建议,尽早为你物色一门合适亲事,争取今年年底你就要成亲,也好早一些为你贾家延续香火,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贾宝玉松了一口气,有些心虚地点点头:“小弟明白。”
“好,你明白就好。”冯紫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你和秦钟蒋玉菡不能来往如此密切,你也要自重身份,他们二人我也要好生敲打一番,莫要闹出些荒唐事儿来,让大家脸上都难堪。”
宝玉只能点头,不敢再说话。
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冯紫英也清楚以贾母和王夫人对宝玉的宠溺,要说对他和秦钟、蒋玉菡的勾勾搭搭一无所知,他根本就不信。
只不过贾母和王夫人大概也就是觉得这不过是大户人家子弟的一种“雅趣”,无需大惊小怪,这贾家里本来就有这种传统,贾赦、贾琏乃至贾珍、贾琏好像都有过这种“雅兴”,只不过莫要沉迷就好。
不是冯紫英想要管贾宝玉的事儿,一来贾政的确有委托,二来迎春要给自己为妾,加上宝钗、宝琴都嫁给自己了,日后还有黛玉,更甚至探春的日后未来也不好说,自己和贾家似乎已经牵扯不清了。
虽然自己真的不太想管贾家的这些破事儿,贾家原来那些破事儿,乃至贾赦的这些破事儿他也管不了,但是起码自己也得要对得起自己良心,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些事情吧。
贾宝玉不算事太坏的人,只不过自小养成了这种懒散和放荡不羁的心性,自己能帮则帮一把,真的帮不了,那自己也尽了心了。
让冯紫英有些惊讶的是不但王夫人在贾母房中,平时不太爱在贾母房中的邢夫人也在。
和上一次来府里相比,贾母、邢夫人、王夫人都感觉冯紫英的变化很大。
如果说上一次冯紫英来还有些温文尔雅的气息尚存,这一次这种感觉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上位者的凝重威严,举手投足间更有着独有的风范,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起码贾母心中是这样感觉的,这个小子越来越有四品大员的气度了。
“铿哥儿,顺天府的事儿肯定要比永平府那边忙碌许多,你也须得要以公务为重,荣国府这边儿你若是有闲暇便来坐坐,宝玉,环哥儿和兰哥儿、琮哥儿他们都是盼着你来多教导他们一番,……”
贾母仍然是那副富态模样,盘腿斜靠在炕上,冯紫英虽然贵为四品大员,毕竟世交的孙辈,所以也无需太过讲究。
“政世叔走的时候也曾交代紫英,紫英自然不敢怠慢,前些日子因为刚刚接手公务,所以忙碌了一些,眼下倒是逐渐上手,所以方能抽得出空来,……”冯紫英落落大方地道:“方才和宝玉也说了一阵,我念及政世叔也曾经和我说起宝玉年龄不小,所以也须得要考虑成亲之事,不知道老太君和婶子是如何考虑的?”
直接步入正题,倒是让贾母和王夫人以及邢夫人都是吃了一惊,但是转念一想这宝玉都十八了,早就该考虑此事了,只不过前期是因为一直觉得找不到合适满意的,才会被拖累下来,现在冯紫英这么一说,莫非是有合适的人家了?
听得冯紫英果然提出此事,贾宝玉也脸色有些发白,有心想要辩驳,但看见冯紫英目光横过来,顿时便怂了,缩着脖子,不敢做声。
“紫英,你可是有合适的人家了?”王夫人急不可耐,立即问道:“宝玉年龄的确不小了,只要是合适的人家,咱们也不图其他,只要家世合适,门当户对,能配得起咱们宝玉,其他我们也不计较讲究,……”
这话说得倒也轻巧简单,但是内里的含义却不轻松,冯紫英已经是过来人,当然明白。
辛字卷 第一百零七节 关系贾家命运的婚姻
要各方面都合适,这话里边含义就丰富了。
冯紫英之前也想过宝玉的婚事,自己究竟该不该去管,怎么管。
他甚至认真梳理过,自己和贾家的关系究竟该怎么来定位。
割裂不了,那就要认真应对,尽可能的避免被贾家所拖累,最好的办法是能控制住整个贾家,避免走上像《红楼梦》书中的那样,各种花样作死,最终落得个抄家灭族的结果。
但这一点里边,冯紫英也考虑过,很多因果其实早在多年前就已经种下了,比如贾家和甄家的关系,这是几十年的相互勾连,要不为何《红楼梦》书中甄家出事时,会把大笔财产送到贾家来秘密藏匿?
若是没有特殊的过硬的关系,这等本来是一个家族最后翻身甚至可以说托妻献子的一步,甄家没找别家,而是找上了贾家,那说明这里边关系就是匪浅。
这个时候你说要让贾家和甄家赶紧一刀两断,彻底划清界限,可能么?真要有事儿了,龙禁尉那边会相信么?
还有贾赦,各种寻常作死也就罢了,还和大同平安州那边有秘密勾连,究竟做些什么勾当,以冯家在边地多年的经历,岂能不明白这里边的猫腻?
这等事情,若是无事,也没有其他缘故,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许就过了,但是一旦有事,又或者被其他事情牵连,朝廷或者有些人就要借机来生事儿,那就真的是可能招祸的火炭了。
还有王子腾和贾政的关系,论理贾政那点儿本事不太可能去掺和什么,但是贾政又历来和王家走得很近,很难说王子腾有没有像贾政泄露过什么,甚至现在贾政去了江西,是不是也有某些授意在里边呢?
这还没有算贾元春这个火引子在宫里边,甚至无法判断这贾元春被封贤德妃最终是祸是福。
总而言之,没算宁国府那边,单单是这荣国府这边,都是各种风险隐藏其中,但已经娶了宝钗,还和黛玉订亲便注定和贾家无法割断,这还没说迎春、探春的这一层日后可能更丢不开的关系,所以冯紫英不能从长远计,考虑怎么来替贾家这艘行驶在风高浪险的黑暗深海中的老船把好舵,尽可能避免风险。
但从现在的情形来看,贾家很多硬伤已经存在了,很难洗干净,而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分散风险。
贾赦那里无药可救,只能听之任之,贾政也是成年人,好歹也在工部厮混多年,基本的头脑也应该有,贾元春那边只能走一步看一部,更多的还是得她自求多福。
像其他能帮的,贾琏已经打发到扬州号,宝玉就最好能让他和一个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庇护作用的强力家族联姻,这样一旦日后真的有什么,也能发挥一些抵挡和庇护作用。
倒是像环老三、贾兰、贾琮这些小字辈,也还愿意求上进的,冯紫音当然不吝施予援手,帮扶一把,看看他们能不能抓住机会,有所造化。
但其他人都好说,唯独贾赦、贾宝玉和贾元春是最难办的。
贾赦是帮不了,控制不住这个人,而且冯紫英也不愿意花太多心思在这厮身上,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抢在贾赦作死之前把迎春纳妾,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影响就不大了,至于贾赦自个儿作死,那就由他去。
贾元春也是帮不了,太有主意的女人,而且身处位置特殊,敬而远之本来是最好的,但是这女人却总要生拉硬拽的凑上来,让自己摆脱不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只要不涉及太深层次的或者说去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儿,冯紫英觉得还能稳得住。
就是这贾宝玉看起来简单,但他是荣国府二房嫡子,而且受了贾政委托,贾元春也是格外关注,不帮衬一把,似乎有点儿说不过去。
可要帮吧,还真是不好下手,便是这婚姻都相当棘手。
“老太君,婶子,宝玉的确是该考虑婚事的时候了,这京师城中好人家不少,但是关键要看老太君和婶子你们的打算。”
冯紫英也没有回避,在他看来贾宝玉若是选一个合适的人家联姻,未必不能有一个过得去的结果,起码不用想《红楼梦》书中那样最终落得个遁入空门。
《红楼梦》书中贾宝玉出家为僧那也是迫于无奈,冯紫英不认为完全是因为和黛玉的感情幻灭最终绝望,更多的是因为家族的没落导致的所有责任压倒他肩头上,而他自己却因为自身能力而无力改变导致的沮丧和绝望,才想用出家来逃避现实。
如果又一个稳定可靠的婚姻,贾家几个不稳定因素不要齐齐爆发,荣国府未尝就不能苟全下来,哪怕真的没落了,倒也不至于沦落到抄家灭族的地步,到那时候宝玉的出境可能也会好许多。
贾母和王夫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也有些犹豫。
实际上在贾政南下之前,他们就已经为这桩事儿探讨过好几回了,比如北静王水溶的妹妹水中棠,又比如江南甄家甄宝玉的堂妹甄宝旒,还有镇国公牛继宗的侄女等等,还有和武勋世家们较为亲近的一些宗亲也是一个选择,比如廉忠亲王的女儿,还有那神枢营副将仇士本的女儿。
廉忠亲王素来和义忠亲王走得比较近,在元熙帝诸子中排行第八,很多人也称之为八王爷。
不过廉忠亲王那个女儿虽然也算是嫡女,但是却是第二位王妃所生,廉忠亲王一共娶了三个王妃,第一个早逝,只留有一子,第二个生有二子三女,十年前去世,第三位续弦是媵扶正,乃是第二位的堂妹,也育有一子一女。
不过廉忠亲王在永隆帝继位之后就有些淡出的架势,和义忠亲王的关系就渐渐疏远了,虽然不及永隆帝和忠顺王那么亲近密切,但是永隆帝倒也对这个弟弟关爱有加,里边估计也有些既往不咎拉拢亲近的意思在里边。
当贾母和王夫人吞吞吐吐地把这些候选人都一一道出之后,冯紫英也有些迟疑。
北静王和甄家是绝对不行的,北静王和义忠亲王走得太近,而甄家更不用说,牛继宗这边也一样。
仇士本的女儿看上去倒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仇士本是永隆帝的心腹,若是攀上这条线,自然稳了,只是仇士本只是一个副将,仇家也没有多少底蕴,属于后来的一帮武勋中慢慢爬起来的。
另外廉忠亲王的女儿也很合适,只要廉忠亲王保持现状,不掺和政治,日后贾家真要有难,只要廉忠亲王出面,永隆帝再怎么也要给自己这个弟弟一份面子,而且和皇家成为姻亲,本来也是宝玉这种无心仕途的人的最好结果,若是贾环这种,反而不合适。
“老太君,二位婶婶,既然政世叔临走之前也交代了小侄,那小侄也就明说了,这几家可能都各有优点,不知道你们倾向于谁家呢?”
贾母看了一眼王氏,沉吟着道:“铿哥儿,北静王水家一直和我们贾家关系密切,那水王爷的妹妹老身也是见过的,的确是个聪明剔透乖巧机敏的丫头,和宝玉年龄也合适,人才样貌也极好,老身觉得很不错,另外镇国公家那个丫头,老身也见过一面,也是镇国公嫡支三房的长女,而且镇国公三房那一位牛继勋,娶的便是长公主,牛继勋虽然不能继承爵位,但却长袖善舞,那位长公主也精于经营生意,这皇家园陵、猎场的建造和石材、木材供应均被他家一手把持,据说长房、二房家产加起来也不及其家一半,关键是这牛家三房有五子,却只有这一女,又是长公主亲出,长公主尤为宠爱,……”
冯紫英倒没想到这贾母也是如此通透一个人,他还以为对方肯定会只看门第,却没想到居然对家资如此重视。
这北静王家也就罢了,这牛继宗的这个侄女看来是最得她的看重了,而且摆明就是觉得和牛家联姻不说能让贾家得益,起码能让贾宝玉占个大便宜。
“老太君的意思是甄家和仇家以及八王爷家的都不合适?”冯紫英微感棘手,他本来是看好仇士本之女和廉忠亲王之女,没想到却被对方直接排除了。
“倒也不能说不合适,但是相比之下肯定就不如了。”贾母侃侃而谈,“甄家和我们贾家关系一直密切,那甄家丫头老身虽然没见过,但也听说颇有人才,但是甄家远在江南,在京中并无底蕴,我们贾家也不可能再回金陵,加之和甄家也不需要用这种关系来密切,所以老身觉得就可以不考虑,……”
“那仇家和廉忠亲王那边儿呢?”甄家本来就不在冯紫英考虑范围,他关心的是这两个,这两个哪一个如果能够真正和贾家结亲,都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怎么这贾家就看不上?
辛字卷 第一百零八节 冲动的后果
“铿哥儿,你有所不知,那仇家以前不过是不入流的寻常武官,也是前几年积了一些军功方才发迹,这等人家毫无底蕴,若是失了势,说没落就没落了,非宝玉良配。”
贾母显然也是对仇家有过一番了解的,语气里颇多不屑。
冯紫英也承认这仇家的确没多少底蕴,元熙帝在位期间仇士本还名不见经传,也是永隆帝继位之后才大力擢拔起来的,自然也对永隆帝死心塌地,现在执掌神枢营,却是大权在握。
在他看来,哪怕是永隆帝不在了,只要仇士本在位,其他继位的都要倚重,可谓一个好依靠,但贾家居然以对方没有底蕴来拒绝,让冯紫英也无语。
当然,并非说贾母的话没有一点道理,这种新贵全靠皇帝信任,若是换了皇帝,未必就还有这么信任,而且仇家没有其他依靠,也的确存在一世而衰的可能性,贾母从这个角度考虑,也在情理之中。
看看贾家这种,起码也已经是三四世了,纵然近况不佳,但是表面风光也还能维持,遇上家里出一二争气的子弟,又能重新活泛起来呢。
“至于廉忠亲王这边儿,外边儿都觉得是能和皇室宗亲结亲自然是好的,但是廉忠亲王是上一代了,而且在几位王爷中并不受看重,他那个女儿虽然名义上是嫡出,但既非他原配所出,也不是现在的王妃所出,而是已故第二任所出,而廉忠亲王在京师城中是有名的在家里说不上话,他现在那个王妃是个厉害人物,对另外几个子女可从来没有好脸色,……”
冯紫英明白了,廉忠亲王的这个女儿是在府中不受现在王妃待见的,而廉忠亲王是个妻管严,说不上话,这样即便是宝玉娶了廉忠亲王的女儿,只怕也沾不到多少光。
不过冯紫英却不这么看,只要宝玉成为廉忠亲王女婿,日后真要有什么变故,廉忠亲王不可能对自家女婿不管不顾,现在娶廉忠亲王的女儿,也不过就是在嫁妆钱银上吃点儿亏罢了,在这一点上,贾母就有些目光短浅了。
见冯紫英不作声,贾母也估计可能是对方不太认同自己的看法,温声问道:“铿哥儿,你觉得老身所言可有道理?”
冯紫英思前想后,也觉得即便是自己提出自己的观点,恐怕也很难获得对方的认可,难道自己去告诉她北静王和义忠亲王关系太过密切,风险太大?告诉她牛继宗心怀叵测,牛家日后难免受牵连?
人家信么?
现在北静王还是在京师城中活跃无比的风头人物,文会诗会一个接一个出席,甚至还和寿王、福王他们几个过从甚密;牛继宗还是手掌兵权的宣大总督,甚至比自己老爹更风光,牛继勋不但娶了永隆帝的妹妹,还家资巨万,在京师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豪门,凭什么就说人家存在风险?
说实话,包括冯紫英在内,谁也无法预言日后的结局,甚至义忠亲王日后会不会翻盘将皇位重新归位到他这一脉也很难说,永隆帝的身体和太上皇究竟能活多久都是变数,自己也不过是从南北角度和自己的利益来考虑这些因素罢了。
虽说以南伐北远不及以北征南获胜的多,但是要知道从前明到本朝,都是以南伐北获胜的啊,这一点还真不容忽视。
见冯紫英一时间语塞,贾母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冯紫英的态度。
儿子临行之前也专门和自己交代过,说这几年里若是府中大事儿尽可与冯紫英商量,别看冯紫英年轻,但是却是眼光高远,对朝中局面也是了解甚深,贾母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清楚冯紫英二十之龄坐上顺天府丞这一位置,绝非偶然,所以对冯紫英的态度还是很重视的。
思考良久,冯紫英觉得自己恐怕还是难以说服贾母和王氏,但他觉得也不能不说。
北静王、牛家和甄家都存在着政治风险,虽然现在还不明显,但是一旦真正暴露时,只怕都来不及了,而仇士本和廉忠亲王这边要从冯紫英的角度来看,纵然仇士本那里不太符合贾家胃口,但是廉忠亲王是绝对合适的。
只不过也不知道贾母是不是因为这几年贾家越发拮据,所以对这钱银财货也有些看重起来了,又或者是替自己孙子考虑太过于计较了一些,所以……
“老太君,甄家且不说了,北静王和镇国公那边,我以为若是真的觉得合适,不妨等一等,……”
冯紫英的话让贾母和邢氏王氏都是一愣,但是贾母显然要比邢氏王氏见识更多一些,见冯紫英不愿多说,心中也是一凛,略一沉吟便道:“那铿哥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若是北静王家和牛家,恐怕也需要征求一下宫中贵妃娘娘的意见,看看她怎么说再来作计较,……”
冯紫英想了一个缓兵之计,看贾家这个架势,应该是基本上都确定了是牛家,若是牛家那边不答应才会选北静王这边,而北静王这边应该是早就有此意了,所以是作为保底的。
贾元春在宫中是应该明白当下形势的,便是不明白,自己也会提醒对方,若是真的和北静王或者牛家联姻了,那贾家恐怕就真的很难摆脱了。
对冯紫衣的这个建议,贾母和王氏自然无甚异议,她们本来也准备要把这个情况告知元春,在她们看来元春也不可能有什么反对意见。
从贾母院子里出来,贾宝玉也松了一口气。
他是真的怕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亲事定下来了,北静王爷的妹妹水中棠他见过,的确很不错,牛继勋的女儿他也见过一面,也过得去,但是他却从未想过要娶她们。
但他同样也清楚自己的婚事已经脱不了太久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谁也回避不了,可他就是有些反感抵触,或者说没想好。
“冯大哥,谢谢您了。”
“谢我做什么?”冯紫英有些心不在焉,“你的婚事儿我也没帮上忙,你家里看样子已经替你考虑好了,但我以为他们的考虑并非最合适的。”
“啊,那您应该直接提出来,老祖宗和母亲是很尊重您的意见的,父亲离开时也专门有交代,这样我也……”觉得自己话语有语病,贾宝玉戛然而止。
“哼,宝玉,我不太赞同她们的观点,并非表明我不赞同你尽快成亲,只是人选选择不同罢了。”冯紫英没好气地道:“行了,且看贵妃娘娘的意见吧,你先去忙你的去吧。”
宝玉脸上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但也只是一掠而过,“冯大哥可是要进园子里去?晚饭可要在我怡红院里用饭?”
冯紫英侧首深看了贾宝玉一眼,他能理会到贾宝玉此时复杂酸涩的心情,宝钗已经嫁给了自己,黛玉明年也会嫁给自己,最心仪的女子都离他而去,自己得偿所愿,而他却还在为他自己的未来而迷惘和彷徨。
“园子里我待会儿才去,晚饭就不用了,我待一会儿就会离开。”理解归理解,但冯紫英也不会太在意,气运在自己身上,一切就只能趁势而为了,他摆摆手,“兰哥儿、琮哥儿那里我也要去过问一下,当了师傅总不能不闻不问吧。”
冯紫英在贾府里边已经如同自己府邸里差不多了,无论是贾母、王氏那边,还是大观园里边,从管家、仆从再到婆子、丫鬟,对于冯紫英行走在府里,大家都习以为常。
大家甚至还都乐于见到这位顺天府的父母官经常来走动,尤其是下人们,见到冯紫英都是恨不能陪在一边能多搭上几句话也是好的,这样出去也能好生显摆炫耀一番,这对于日益没落的荣国府来说,也是一份难得的殊荣和光彩。
老远看过去,凤姐儿的那座院落似乎都黯淡了许多,灰色的墙瓦和晦暗的粉墙,总觉得有一层萧索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感受,冯紫英走到院子门口时,似乎觉得里边都有些安静得过分了。
以往这院子里可是人来人往,热闹无比的,现在一下子冷落下来,不知道这人前冷落鞍马稀的滋味儿王熙凤可受得了?
前段时间平儿也曾经来带过信,说也就是这两三个月里就准备搬出去了,年底贾琏就要携家带口的回来了。
这事儿冯紫英自然知道,但却无力改变什么,贾琏不肯能不回来,现在回来也算衣锦还乡,扬州那边日子舒坦,儿子也有了,现在更要娶陪嫁丰厚的大户女子,可谓春风得意了。
相比之下,被“扫地出门”的王熙凤就有些凄凉悲楚了。
平儿来带话肯定也就是有些这意思在里边,只是自己头脑发热时的承诺究竟该如何,冯紫英心里一样没底儿,那会子还在永平府呢,现在回了顺天府,就不能不考虑更多了。
辛字卷 第一百零九节 林红玉洞若观火
王熙凤的院子所处的位置很适中,正好紧挨着大观园外沿,距离贾母、王夫人的院子都不远,这也是当初作为嫡长子身份的贾琏所获得的优遇。
这里东边可通达大观园的大门,还能拐向通往贾政夫妇的居所,向西可以沿着巷道向南拐到通往贾母的夹道上去,正处在最敞亮的地方。
冯紫英过来时也是很是犹豫了一下,这地方实在太招人眼。
王熙凤现在虽说是已经被和离的弃妇,但毕竟是曾经的琏二奶奶,现在府里人都还下意识的继续以此称呼沿袭,恐怕要到贾琏真正把他那位扬州富绅的女儿娶回来,才能慢慢扭转这个印象。
瞅准四下无人,冯紫英这才跨步而进,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是在自欺欺人,自己目标太明显,这一进这条巷道,左近之人大概都能知道自己这是来王熙凤院里,而且王熙凤院子里人也不少,还能避得过他们的耳目?
以现在王熙凤日益落魄的架势,便是王熙凤怕都不能阻止他们变着法子要把自己来王熙凤这里的消息传出去,这可是好不容易能让在府里日益边缘化的王熙凤重回府里舆论话题中心的一个最佳方式。
门开着,院子里依然干净整洁,只是少了几分生气。
冯紫英摇摇头,王熙凤恐怕很难接受这样的滋味,便是自己看了都觉得反差太大。
以往熙熙攘攘的人流早就没了,这就是一处被用来闲置废弃的冷宫一般了。
脚刚踩上门槛儿,就看见一个丫头正挑开门帘从堂屋里钻出来,一眼就望见了正抬目忘来的冯紫英,杏眸圆睁,嘴角上翘,惊喜之下,险些把手中的银盆都给丢了,“奶奶,奶奶,平儿姐姐,冯大爷来了!”
这丫头!
是林红玉,也就是小红。
不是说这丫头做事儿精细谨慎,口风也紧,越来越得王熙凤的喜欢,大有平儿第二的风范么?怎么这般不稳重?
冯紫英忽略了这么久来王熙凤院子里日渐冷落给这些下人们带来的心理冲击,往日门庭若市,现在一天里除了那么熟悉相好的几个丫鬟还能走一走,串串门儿,珠大奶奶隔几日能登门坐一坐,还能有几个会主动登门?
昔日那些围绕着门口转悠的管家仆从婆子妇人尽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冷清,越来越萧索的日子。
林红玉甚至都有些怀疑为什么爹娘都要支持自己继续呆在这二奶奶院子里,不肯让自己去别房,若说是报恩,自己父母那也不过是承太太的情,现在二奶奶都要离开府里了,纵然二奶奶待自己再好,可要说真要和二奶奶一道离开荣国府,林红玉也还是有些彷徨的。
一旦离了荣国府,日后靠什么维持生计?
二奶奶固然肯定有些私房钱,但是那又能维系多久?
看着院子里要跟着二奶奶走的几乎都是二奶奶从王家带过来的人,除了自己和昭儿,他们是没办法,昭儿是不受琏二爷喜欢,可自己呢?爹娘还在府里得势呢,为何要跟着二奶奶出去受苦?
林红玉很清楚,二奶奶这样出去,几乎就是要一个弱质女流来扛起跟着她这一大堆人的生计了,这一年来,若是没有上千两的银子,根本别想过好。
可像她这种失去了荣国府庇护的一介女流,怎么在京师城里这种龙蛇混杂的地头生活?
自己父母是贾府几个主要管事儿的,平素没少和外界打交道,她可是没少从自己父母那里听闻这京师城是如何的居不易。
如狼似虎的公门班头,心狠手辣的兵马司和巡捕营差役,更别说还有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光棍剌虎,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二奶奶这样一出去,再没有半点儿遮护,不是正好就成了这些人最喜欢的盘中餐么?
一直到冯大爷来过两回之后,林红玉才隐约明白了一些什么。
最初她也不敢确定,毕竟冯大爷是何许人,要娶宝姑娘和林姑娘的,论人才,这宝姑娘和林姑娘,以及琴姑娘那都是一等一的大家闺秀,二奶奶再是尊贵不凡,再是漂亮妖娆,那也是残花败柳,现在更是和离了,冯大爷怎么可能……?
但冯大爷但两度登门就让林红玉意识到自己的感觉似乎出现了偏差,一开始她还觉得是不是冯大爷看上了平儿姐姐,但是这么久了平儿姐姐还处子身,而且她旁敲侧击小心观察之下,发现似乎还真不是那样。
冯大爷似乎每次来都要和二奶奶纠葛一番,眉目间那份挑逗劲儿,并非指向平儿姐姐,那还能有谁?若是只是想要平儿姐姐,哪需要这般?
这一下子许多疑团便迎刃而解了,为什么二奶奶和平儿姐姐都这么有底气,为什么自己爹娘也如此笃定,这是早就找好了靠山啊。
可是二奶奶和平儿姐姐也就罢了,但自己爹娘怎么也早就看出来二奶奶和冯大爷有私情了?这却是林红玉疑惑的地方。
不过,若是二奶奶真的得了冯大爷的庇护和照拂,那真的出了荣国府反倒是自由自在了。
在这荣国府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林红玉也很清楚现在荣国府不比十多年前了,爹娘虽然在府里号称天聋地哑,但是林红玉还是能在他们嘴里听到不少东西的。
这二十年前的荣宁二府何等显赫荣耀,不但皇上宠信有加,老祖宗经常受封赏,那宁国府的敬老爷更是红得发紫。
谁曾想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皇上一登基,这世道就变了,宁国府偃旗息鼓,荣国府苟延残喘,现在两府都快要撑不下去了,前几日里她遇见东府大奶奶的贴身丫鬟银蝶还在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府里的东西都典当得差不多了,再要典当就要拆台面了。
东府如此,西府这边何尝不是这样?二奶奶在时,平常还能勉力维持,但是到了年边儿上或者遇上什么特别事儿,不一样要打老祖宗屋里的主意?也是鸳鸯是个通情达理识大体的,否则这日子一样早就过不下去了。
原本指望大姑娘进宫能有个好,但是现在看来也指望不上,二老爷倒是南下江右谋了个学政,但究竟对府里有多大助益,现在似乎也看不出来,如爹娘所言,只怕也是杯水车薪,难以挽回大局。
这么一琢磨,似乎二奶奶出去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林红玉这一嗓子,倒是把整个院子里都给惊动了。
斜躺在炕上的王熙凤似笑非笑地瞥了有些忸怩中夹杂惊喜的平儿,咂着嘴道:“这男人啊,就是这样,之前没得到你身子前,真的是把你给记挂在心上,若是得了你身子,只怕就未必如此了,平儿,你可要记好了,别被这些男人的表面殷勤给欺哄了,这些男人只图着上你的身子,哼哼,……”
“奶奶这话可说得有些不公道,冯大爷到现在都还惦记着您呢。”平儿微笑着反击,“也是奶奶这般吊着冯大爷胃口,切莫要适得其反了。”
“呸,小浪蹄子,竟敢编排起我来了?”王熙凤粉颊发烧,玉面绯红,“谁吊着他了?他爱怎么着怎么着,我可没那精神看他眼色行事,他屋里那么多女人,还在乎我?”
“那人与人不同,花有百样红呢,我可是听的奶奶自己都说过,奶奶就是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么,要不冯大爷怎么这般痴恋……”
平儿的话让素来豪放不羁的王熙凤也有些吃不消了,一下子跳下床来,娇喘吁吁,纤指戟张,“小蹄子,你这是要作死?!这般话你都敢说?!”
“奶奶现在连大实话都听不得了,要不让冯大爷进来听一听,评评理?”平儿也不惧,反而一挺胸脯,一边往外走,一边扬声道:“小红,请冯大爷进来,奶奶身子有些乏,就不出来迎候他了。”
被平儿这小机灵鬼给弄得进退两难,脸颊红晕扑面,还真有些像是受凉发烧了,只能恨恨地重新躺上炕去,顺手扯了一床毯子盖在身上。
冯紫英被林红玉给引入正房,却见平儿早已经含笑站在门口,眉目间满是喜意,双手绞着汗巾子放在小腹前,显然是明白自己为何而来,“冯大爷来了?”
“爷不能来,不该来么?”冯紫英也是微笑回应:“红玉,你说爷该不该来?”
林红玉何等聪颖,一眨眼便立即明白过来,“平儿姐姐今日生辰,难得爷都还能记得,咱们府里丫头里能得爷这般记挂在心上的,只怕平儿姐姐是第一个了。”
听得冯紫英一下子把话挑明,平儿也是吓了一大跳,小红这一下子猜到倒也正常,说得这么明白,再看自己二人的表情神色,谁还能猜不到?
“爷,您怎么说话的?”平儿又羞又喜又怕,毕竟是当着林红玉,这话就有点儿显得太不见外了,虽说奶奶有意要把林红玉拉进来成为贴心人,但毕竟尚未落定,总还有些担心。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节 孙绍祖突出奇兵
冯紫英倒也不担心,林红玉这丫头这般时候都还能跟着王熙凤,只怕不仅仅是她忠心的缘故,只怕是其父母也看出了贾家现在的情形,想要狡兔三窟,在觉察王熙凤又把自己当靠山的迹象之后,才会这般安排吧。
否则林之孝夫妻俩在荣国府里这么多年管家的经验经历,怎么可能放任自己亲身女儿跟随一个和离的王熙凤出贾府?
“红玉的嘴可是比什么都紧致,是么?”冯紫英笑着看着林红玉,“否则凤姐儿也不可能把她调进屋里来,是不是,红玉?”
被冯紫英一句“凤姐儿”给惊得一激灵,林红玉到现在才确定这位冯大爷和二奶奶真的有私情了,这府里男性,除了原来的琏二爷,谁敢这么称呼二奶奶?
问题是冯大爷却丝毫不忌讳自己,这让林红玉也有些肝颤。
这既表明冯大爷信任自己,另外也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并不怕自己泄漏,甚至有把握能封死自己的嘴,这份关节林红玉一下子就能想明白,当然,她也从未想过要去和冯大爷做对的念头。
“大爷放心,平儿姐姐也请放心,小红明白轻重。”林红玉忙不迭地道:“小红都是奶奶的人了,如何敢去乱嚼舌头?便是院子里其他人,小红也从未听说其他。”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林红玉的确是个乖巧伶俐人,难怪王熙凤看上了,虽然比不得平儿的忠心,但那也是因为时日尚短的缘故,再多跟些日子,出了这荣国府,自然就能稳妥了。
眼见得林红玉夹着腿蹩着身子出去了,冯紫英这才不慌不忙迈步进了里屋。
平儿此时心也放下了,这院子里现在都是死了心跟随二奶奶要出去的人,忠心无二,而且小红这丫头既然表了忠心,又有大爷在这里敲了门钉,所以也算是笃定了,出去自然知晓该如何叮嘱这帮人。
踏进里屋,见王熙凤斜靠在大红金线蟒杭绸锦垫,一床天青色的五彩迷花缎面被盖在腿上,额际居然敷了一张热毛巾,还真的是有了点儿弱不惊风的生病模样,弄得冯紫英都是一愣。
“哟,凤姐儿,真的病了?”冯紫英走近就要去摸她的脸颊,看看有没有发烧。
王熙凤一惊,瞪起眼睛,以手挡开,“铿哥儿,放尊重些,莫要叫人笑话。”
“让谁笑话?平儿么?”冯紫英也不在意,既然不让碰,他也不强求,一歪屁股坐在另一边儿,平儿早已经拿了一个同样的素色靠垫过来放在他背后,这边也替他拖了靴子,缩脚上炕,“红玉看样子也是被你收服得死心塌地了,再说了,你不是很快就要出去了么?还怕什么?”
“哼,怕人言可畏。”王熙凤有些烦躁的一翻身坐了起来,“你们男人倒是什么都不怕,我便是出去了,难道就不和外人打交道了,就不和这边儿的亲戚们走动了?被人家在背后戳脊梁骨,冷言讽语的挤兑,谁受得了?”
冯紫英哑然失笑,这女人是在无事生非,找茬儿了啊。
她王熙凤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了?
或者说,反而是和离了之后,有了私情,反而在乎这个了?
这倒是由此可能,原来没做过这等事情,自然底气十足,什么也不怕,但是恰恰有了这种事情,反而就心虚气短,听不得这些话了。
“凤姐儿,若是连这点儿都受不了,我劝你趁早给贾琏认个错,又或者哀求老太君和太太让你继续留在这荣国府里吧,这里不能住了,可以去住大观园里啊,也好图个清静,这样就没什么闲话。”冯紫英语气平静。
“铿哥儿,你……!”王熙凤勃然大怒。
“凤姐儿,我说的是实话,一会儿你雄心万丈的要出去闯荡一番,要巾帼不让须眉了,一会儿又连些许风言风语都受不了了,你这和离了是大家众所周知的事情,一个和离了的女人要想在这京师城里闯荡一番,干点儿事情出来,你觉得大家会都像以前那样对你阿谀逢迎,任你颐指气使?这可能么?”
冯紫英没怠慢对方,语气里更不客气。
被冯紫英一番话挤兑得柳眉倒竖,凤眼暴绽,高隆的胸脯更是急剧起伏,王熙凤恶狠狠地道:“铿哥儿,你这是故意来羞辱我么?”
“并没有,只是提醒你,若是没有这点儿心理准备,只怕日后出去之后你哭的时候会很多。”冯紫英依然平静,“而且你现在的心境也还没有做好应对这一切的准备,所以我先敲打敲打你,有助于你日后能更坦然面对种种冷雨凄风。”
王熙凤被冯紫英的一番话给堵得都快要呕出血来了,但素来伶牙俐齿的她此时却不知道该如何反击对方,只能恨恨地看着对方,还是平儿反应最快,立即接上话头:“爷,奶奶身子不舒爽,这几日里又和大老爷争执了一回,心情真难受呢,您又何必故意激奶奶,……”
“哼,这般小波折都吃不消,那还出去干啥?”冯紫英横了王熙凤一眼,“和贾赦较劲儿本身就是不智之举,还憋一肚子气,这不是自寻烦恼么?”
“你知道什么?”王熙凤气哼哼地道:“他想要卖二妹妹也就罢了,怎么现在却还打算把云丫头也算计进去了?也是怕老祖宗知晓气坏了身体,我才不敢和老祖宗说,否则这家里早就闹腾起来了。”
“云丫头?”冯紫英讶然,“怎么又和云妹妹扯上关系了?”
史湘云可是史家的人,贾母就不说了,史湘云还有两个叔父在呢,史鼐史鼎现在虽然有些没落,但是不是说史鼐现在在大同军中谋了个官身么?史鼎虽然到处躲债,但是好歹也还是一门侯爷,这再怎么也和贾赦扯不上关系吧?
王熙凤欲言又止,平儿也是一脸纠结,倒是让冯紫英越发好奇了,“这究竟怎么了,在我这里,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么?”
“说起来都是丢人,……”王熙凤最终还是长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那史鼐在哪里为官么?”
“知道,说是托了寿王的门路,走通了兵部关系,去了大同镇嘛,当了一个参将,管着一帮人马,吃点儿空饷缺额,再找两家商队挂个号儿,一年弄个几千两银子应该不在话下吧?”
冯紫英对大同那边情况太了解了,史鼐这种货色,典型的纨绔,在寿王那里花了银子,就是要在边地上挣回来,只要不太过分,三五年下来,带上一二万两银子回京还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那你可知道孙绍祖在哪里为官么?”王熙凤又问。
“大同平安州吧?”冯紫英语气淡了下来,“听说这厮升官了?”
“你也知道?”王熙凤斜睨了对方一眼,“人家孙绍祖已经是副总兵了,分管这平安州那一片儿,史鼐就是他下边的一个参将,……”
冯紫英默然,孙绍祖出任的这个副总兵他是知道的。
大同镇乃是九边中最重要的一个军镇,旗下分成八路。
新平路(辖新平堡、平远堡等四个堡寨)、东路(辖阳和城、天城城、守口堡、靖虏堡、永嘉堡等九个城堡寨)、北东路(辖得胜堡、镇羌堡、镇边堡、宏赐堡等八个堡寨)、北西路(辖助马堡、保安堡、拒门堡、云西堡等九个堡寨)、中路(辖左卫城、右卫城、马营河堡、杀胡堡、牛心堡等十三个城堡寨)、威远路(辖威远城、云石堡等五个城堡寨)、西路(辖平虏城、迎恩堡等四个城堡寨)、井坪路(辖井坪城、朔州卫城、将军会堡、应州城、怀仁所城等十个城堡寨)。
平安州是当地俗称,就在新平路和东路那一片儿,得名据说也是平远堡和怀安城中的平字和安字而得名。
大同镇这八路设一总兵三个分守协守副总兵,下边还有八个参将和无数游击。
孙绍祖原来便是一个参将,但是此番孙绍祖却是因为各种原因得到了兵部的首肯认可,升任了副总兵,而史鼐却恰恰在其麾下。
史鼐去大同镇他是知道的,走了寿王门路,花了不少银子,兵部那边则是通过寿王直接打招呼,便是当时兵部尚书张景秋也觉得一个小小参将,而且本身也是武勋出身,又有寿王亲自打招呼,便同意了。
但这孙绍祖如何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参将突然升为副总兵,冯紫英却不甚清楚。
究竟是走了张怀昌还是徐大化的门路,他也无从得知,但是兵部武选司的郎中可是袁可立,这可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主儿。
便是这孙绍祖真的有些带兵本事,但是以他之前都能和贾赦勾搭向草原贩卖禁运物资,就足以说明此人品行了,可为何张怀昌和袁可立都会同意这样一个家伙升任副总兵?
参将也就罢了,参将和副总兵之间的差距可不仅仅是一线之差那么简单,爬上副总兵位置,就称得上是军中的高级将领了,而参将也好,游击也好,只能算是中级武将,很多人都是卡在参将和副总兵这个坎儿上,终其一生也难以逾越。
就如同现代军队中的校官和将官,团级干部和师级干部干部差异那么大。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一节 再生枝节
“真没想到孙绍祖还出息了啊,这三五年里就能混到副总兵了。”冯紫英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
孙绍祖提副总兵他也是无意间听闻尤世功提及的,但问尤世功孙绍祖因何而提拔,尤世功也不太清楚,只说孙绍祖这厮带兵的确有一套,打起仗来也很亡命,大胆心狠,捞银子很是厉害,手段也高明。
这厮也舍得花银子,下边一干下属都很服气,同时也把各方都能打点到位,当然恨他的人也不少,比如专门走那边的商队。
但要提拔为副总兵不是单靠银子或者把上下打点好就行的,兵部武选司可是必经关口。
以武选司郎中袁可立的性子,像孙绍祖这种品性的人纵然是能带兵打仗,恐怕也很难入他眼。
边关上能带兵打仗的将领多了去,除非是皇上钦点或者兵部尚书直接定夺,哪怕是左侍郎徐大化恐怕都很难让袁可立点头。
但究竟是永隆帝的意思还是张怀昌的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不管怎么说,这厮都算是有些本事了,爬上副总兵位置,足以让他进入兵部高层甚至内阁诸公的眼帘了,而且关键这厮也才四十岁不到,这在九边几十个副总兵里边,绝对算得上是青年少壮派了。
“他现在是史鼐的顶头上司,而史鼐据说在大同军中很不受待见,出了不少差错,也被孙绍祖拿住了一些把柄,……”
王熙凤倒是不太在意里边的关节,只说史鼐与孙绍祖的关系,“那史鼐狗急跳墙,慌不择路,先是找了我叔父,……”
“子腾公在湖广,哪里管得了这么远来?”冯紫英恍然大悟,“于是就让贾赦出面帮忙,因为二妹妹的缘故?”
“并非如此,我叔父只说他在湖广,无暇顾及,那贾赦不知道从哪里听闻了此事,估计应该是史鼎那里,便一力表示能把这事儿替史鼐处理好,……”
王熙凤话音未落,冯紫英已经笑着接上话:“不过要一些银子来打点?”
“哼,你倒是对他够了解,不过此次贾赦倒是没有提这一出,便说如果能让云丫头嫁给孙绍祖,就是最好,这边便去和史鼐史鼎兄弟商议,史鼐史鼎两兄弟也觉得合适,可以交好孙绍祖,在孙绍祖那边落下的把柄也就一笔勾销,甚至贾赦还愿意借一笔银子给史鼎还清赌债,所以这就一拍即合了,……”
冯紫英大为惊讶,“赦世伯如何这般大方起来了,居然能借银子给史鼎还赌债?难道是准备从孙绍祖那边要回来?”
“哼,贾赦在孙绍祖那里拿了多少银子?现在替孙绍祖找了一个更好的人家,云丫头好歹是保龄侯、忠靖侯一脉的嫡女,论身份肯定要比二丫头强不少,而且史家在军中也还有些影响,孙绍祖当然愿意换成云丫头了。”
王熙凤又睃了一眼冯紫英:“贾赦这么做,恐怕也是有你的缘故,现在看着你青云直上,想要攀上你,又不愿意得罪孙绍祖,嗯,或者说是孙绍祖那边的银子不想退,所以就想出这么阴毒的一招来,李代桃僵,也讨好了你,又把银子也节约了,你要纳二丫头为妾,他不在你身上榨出个上万两银子来,我就跟你姓!”
这泼辣劲儿,才有些凤辣子的味道,冯紫英忍不住又瞄了一眼把薄毯下凹凸起伏的身子,忍不住心里有些发热,某个部位也有些不得劲儿。
似乎是感受到了冯紫英目光里的火热气息,王熙凤立即缩起双腿,把薄毯往上扯了扯,身子也坐正了一些,免得勾起对方不轨之心。
冯紫英也感受到了对方的警惕,笑了笑,都已经尝过几回了,但是一念及那丰饶润泽的身子,在自己胯下婉转承欢却又桀骜不驯的妖娆模样,冯紫英就觉得自己骨头都酥了几分。
王熙凤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平儿,这事儿老祖宗尚不知晓,但是云丫头怕是从她那两个婶婶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今日我见她眼睛肿的和桃一样,精神也恹恹的,三丫头似乎还在劝慰着,……”
“怕是迟早要让老祖宗知晓,云姑娘也是颇有孝心,不想让此事去劳烦老祖宗,老祖宗年龄大了,精神也不及原来好了,但……”平儿摇摇头:“而且大老爷那边也不会罢休,二姑娘的事儿也和大爷有关系,老祖宗岂能不明白其中的原委?”
冯紫英都忍不住要佩服贾赦的手段,这厮为了银子真的是各种花式招数都用尽了,而且关键是人家还真的玩得很溜,起码几边都能糊弄住。
当然,贾母和史湘云肯定不愿意,但是在史湘云的婚姻大事上,史湘云乃至贾母并没有太多的发言权,若是史鼐史鼎兄弟铁了心要把史湘云许给孙绍祖,那恐怕这事儿谁都阻止不了。
关键在于这事儿似乎也和自己扯上了关系,甚至是在为自己着想啊,自己不是一心想要纳迎春为妾么?现在只要把贾赦那里说好,就基本无忧了。
“这事儿还真是棘手,现在已经确定了?”冯紫英皱皱眉。
“那倒还没有,问题是贾赦这般积极撮合,史鼐史鼎本来就有把柄在孙绍祖手里,而且有利可图,孙绍祖也乐意,老祖宗能阻止得了么?”王熙凤冷笑道:“现在这荣国府里的情形,我看老祖宗也有些越来越压制不住贾赦了,你看看那邢氏,气焰也嚣张起来了,云丫头这事儿,难!”
“那也就是说,只是赦世伯在从中穿针引线,孙家还没有向史家提亲?”冯紫英再问道:“既然史鼐就在孙绍祖麾下,那只要两边说好,那孙绍祖便可以直接向史鼐提亲啊。”
“话是这么说,但估计是史家老爷还是要征求老祖宗的意见的,毕竟云丫头这么些年一直都住在荣国府这边儿,老祖宗也待若亲孙女一般,无论是礼节上还是感情上,只怕史家两位老爷都要专门来和老祖宗说一说才是。”平儿的解释也符合情理。
冯紫英也在思考这桩事儿自己该怎么来应对。
从情理上来说,他当然不愿意见到像史湘云这样豪爽洒脱的女孩子落入孙绍祖的魔掌中。
嗯,他对孙绍祖没太多印象,但是能在军中立足,还和贾赦这厮勾结向塞外贩卖大周禁运物资,可以想象得到这厮手腕不差,但人品底线不高。
当然在边关上对商队向蒙古人、女真人卖禁运物资已经是一种司空见惯的现象,甚至包括自己老爹在大同、榆林的时候也一样如此,但是这却需要有一个明确界限。
比如粮、盐这类物资虽然也禁运,但是只要不是战时,睁只眼闭只眼卖点也就卖了,但是像武器、甲胄那就绝对不行。
但据他所知孙绍祖远远超出了底线,甚至连一些负责监察边关武将们行迹的龙禁尉都被拉下了水。
贾琏就很含糊地提及过,他曾经几度奉贾赦之命去过平安州,有两次是押送货物,名义上是粮食,但据他后来知晓,内里应该藏有不少箭簇,另几次是和孙绍祖对账。
不过后来孙绍祖似乎警惕性更高了,又或者找到了更合适的合作者,和贾赦这边交易就少了起来,这种营生好像才慢慢停了下来。
而且这厮有着黑历史,据说其前妻就是被他经常酒后暴打,最后久病不起而死,还闹出不小风波,人家娘家那边儿也不是吃素的,告到了兵部和刑部,后来虽然事情摆平了,但是孙绍祖的仕途也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
像史湘云这样的女子若是嫁入其家中,其结果也可想而知,倒不是说也一定可能步入前程,但是肯定吃苦受罪少不了。
但问题是自己似乎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不适合介入,而且也没有理由去介入。
连贾母都难以阻止的事情,自己如何去阻止,又或者说,自己凭什么去阻止,只怕多插几句话,人家都会要怀疑自己有什么企图了,谁让自己名声在外呢?
在迎春的婚事问题上,只怕贾赦两口子早已经认定了自己就是这种人,如果自己还要插手史湘云的事情,岂不是更坐实了这个名声?
觉察到王熙凤和平儿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冯紫英靠在靠枕上摊摊手:“你们看着爷作甚?这种事情,爷也只能看着,难道爷还能出面给赦世伯说让他别掺和?或者去和史鼐史鼎打招呼,让他们别把云妹妹嫁给孙绍祖?”
王熙凤和平儿也都叹了一口气,她们也知道这不靠谱,既无理由,身份也不合适,若是贾家女子,冯紫英还可以以受贾政之托的理由过问一二,但史湘云的身份就不同,怎么都轮不到冯紫英来发声。
“不过此事倒也并非毫无圆转余地。”冯紫英见王熙凤和平儿都有些失望,尤其是平儿颇有不忍之色,心里也是唏嘘,她何尝不是如此,于是便忍不住又多了一句嘴。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二节 虎狼
“哦?”平儿精神一振,忍不住斜坐在冯紫英身旁的炕沿边儿,满脸期盼地道:“爷有办法帮云姑娘一回?”
“怎么,平儿,没见着你和云丫头关系有多密切啊。”冯紫英笑了起来,“孙家也不是龙潭虎穴,孙绍祖虽然名声不太好,但是云丫头是保龄侯和忠靖侯史家嫡女,恐怕孙绍祖要想在军中名声不太糟糕,那就得要悠着点儿。”
“哼,就怕孙绍祖早就不在乎自己名声了,他以前的恶名昭彰,也没见着影响他升迁?这副总兵还不是说升就升了?”王熙凤冷笑道:“铿哥儿,你也别扯太多,我和平儿都不忍心云丫头又嫁进一个虎狼窝,好歹云丫头也在咱们府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再怎么也就几分情分在里边,你若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冯紫英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赦世伯这个人那里恐怕很难说通,当然他也没有决定权,就是一个牵线搭桥的罢了,关键还在史鼐史鼎和孙绍祖那里,史鼐史鼎两兄弟口碑不好,连带着史家现在在勋贵中也不受待见,所以他们才会急于攀附孙绍祖这种根基浅薄不择手段的角色,否则史家会越来越没落,看看现在史家在京中勋贵里的名声,就知道了。”
“那铿哥儿你的意思是从史家兄弟身上着手?”王熙凤沉吟着道:“但这两兄弟恐怕不会听你的,虽然你现在身份贵重,但是却管不到他们。”
“嗯,他们不会听我的,而且我这一插手,只怕他们又要怀疑我对云妹妹有非分之想了。”冯紫英点头。
“非分之想?这可真的很难说啊。”王熙凤似笑非笑,“二丫头不知道怎么就被你给迷住了,居然宁肯给你做妾,我听司棋那小蹄子还在那里和平儿嘴硬,没准儿这里边还有司棋这个小蹄子在里边推波助澜,就是怕去孙家吃亏受苦吧?现在云丫头又出了这样一桩事儿,要不你就好事做到底呗,怎么样,铿哥儿,风流倜傥冯修撰?”
风流倜傥冯修撰都快要成为一个梗了,这京师城里年轻士子里边都知道自己风流,兼祧三房不说,二房还是娶了一对并蒂莲姊妹花,长房两个妾室也是一对姊妹花胡女,可谓名满京都。
“凤姐儿,云丫头可是史家嫡女,我一直把她当妹妹,……”冯紫英赶紧解释。
“行了,二丫头你原来不也是口口声声说把她当成妹妹么?怎么现在却要纳人家为妾了,岫烟呢?是不是也是当成妹妹?下一步呢?”王熙凤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男人啊,怎么都这么口是心非,一肚子花花肠子,嘴上却还要故作圣人,最终还不是要原形毕露,何必呢?在我这里,铿哥儿你也就别掩耳盗铃了,没准儿后边儿又变成监守自盗了。”
王熙凤的一番话竟然把冯紫英怼得哑口无言,是啊,在王熙凤面前冯紫英可是说不起什么硬话的,连她都不一样被冯紫英给吃干抹净了,遑论其他人?
见冯紫英面色尴尬,平儿赶紧来打圆场:“爷还没有说怎么帮云姑娘呢,史家两位老爷不行,那是不是只有落在那孙大人身上了?”
平儿是个平和性子,即便是对那孙绍祖再不待见,哪怕是在人背后,还是很客气地称呼孙绍祖为孙大人。
“嗯,我估计孙绍祖应该也是觉得娶云丫头比二妹妹对他更有利,所以才会同意史家的提议和赦世伯的游说,但他现在刚升任副总兵,野心勃勃,未必就只落眼于云丫头,若是又更让他觉得有价值的目标出现,只怕他立即就会丢开史家这边儿,……”
冯紫英此话并非没有依据,他一直有些搞清楚孙绍祖是怎么就突兀地升任副总兵了,这一级没那么好跨越,尤其是在袁可立是武选司郎中的情形下,除非是永隆帝钦点,但这显然不像,否则早就传遍了,所以他要花点儿心思打探一番,看看这厮究竟走了什么门道。
而以孙绍祖和迎春之间的事儿来说,早在两年前就在说要订亲了,但是拖到现在都没有动静,这里边固然有贾赦的缘故,但孙绍祖绝对也在观察观望,现在骤然听见有史家女更好,立即就放开了迎春,说明这厮的精明算计。
冯紫英估计这和史湘云的事儿弄不好也会和迎春一样,先拖着,反正他都是续弦了,拖上一年两年影响不大,如果有更有价值的目标,便可丢开史家这边儿了。
而且就目前的形势,孙绍祖这等既能打仗又懂钻营的家伙肯定也嗅到了一些风色变化,他未必就会轻易下注,今年到明年应该是关键的一段时间,尤其是在永隆帝身体不佳而义忠亲王又蠢蠢欲动的情况下,他更不会在婚姻问题上随便敲定落子。
“你是说孙绍祖又在一山望着一山高?”王熙凤皱起眉头,“先把云丫头这边儿吊着,另外来寻找更好的,有了好的就换?”
“若非如此,和二妹妹这么久了,怎么没见着孙绍祖上门提亲?甚至连找个人来说和一下都没有?”冯紫英冷笑,“这是一个聪明人,比梅之烨都还玩得漂亮,更高明。”
王熙凤和平儿都知道梅之烨就是薛宝琴以前订亲那一家,而且现在还和冯紫英同在顺天府为同僚,那也是用订亲拖了薛宝琴多年,最后突然悔婚,宝琴固然清誉受影响,但是他梅家也没在士林里讨得多少好。
现在孙绍祖似乎也在用这一招,但更高明,只说着,却不提亲,把你吊着,最后有更好地就立即掉头。
迎春也就这样,只不过迎春这边儿有冯紫英,所以不至于毫无着落,但若是史湘云也是这般被孙绍祖拖着拖上几年,那只怕日后就真的不好找人家了。
“他若是真的找别家,那可就阿弥陀佛了,云丫头也免得入了虎狼窝。”王熙凤悻悻地道:“但这要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儿,云丫头就今年也都是十七了,如何还能经得起这般拖延?”
“是啊,大爷可有什么对策?”平儿也有些不甘。
“对策说不上,也没太多更好的办法,只能静观其变,但我以为今年,最迟明年,这情势肯定会有一些变化,届时孙绍祖若是有什么伎俩肯定会暴露出来。”
冯紫英不好和她们俩说太多,朝中局面现在很微妙,他现在是越来越觉得各方似乎都在布局,似乎都在等待着一局大棋的变数到来,甚至西南叛乱都只是其中一隅,只不过他现在一时间也还看不透。
这孙绍祖也许就是这一局大棋中某一个棋子儿,他有这种感觉,否则很难解释孙绍祖怎么就突兀地被提拔为副总兵了,而大同镇也是最为关键的一镇,一个副总兵绝无可能轻易许人。
牛继宗作为宣大总督,宣府镇已经大部分控制在手,山西镇(太原镇)太远,其控制力更薄弱,所以一直想要谋求控制大同镇,当然兵部肯定也不会毫无防范,包括史鼐,也许还有孙绍祖,都应该是其中一环才对。
冯紫英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还是有些疏忽了,疏忽了对朝中大局的关注。
原来在永平府因为蓟镇总兵府就在永平府境内,尤世功和尤世禄兄弟还能经常见见面,交换一下情况,但到了顺天府这边,一来顺天府本来事情就繁杂,二来自己刚来必须要先熟悉情况,三来军务这一块也不是顺天府的重头,下有宣大总督府、蓟镇和各卫,上有兵部和朝廷,所以他也就没太多关心。
但现在看来,局面正在悄然生变,只是现在更多藏在水面下,一时间还看不出端倪来,但是冯紫英已经能隐隐感受到其中隐藏的气息了。
王熙凤见冯紫英不欲深说,也不勉强,话题一转:“那铿哥儿这话可是你说的啊,云丫头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平儿可是不依的,定要找你撕扯,今儿个你是有为而来吧?有人可都要望眼欲穿了啊。”
冯紫英笑了起来,沉静的目光落在有些不好意思,想要站起身来的平儿身上:“这一趟我若是不来,岂不是辜负了良人心意?平儿的生辰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她和宝琴的生日只隔着两天呢。”
“哼,宝琴可才十六,但平儿已经十九了,铿哥儿,我们主仆俩现在这情形,却该如何是好呢?”王熙凤幽幽一叹。
冯紫英没有理睬王熙凤,却一手牵住有些害羞想要离开的平儿,然后将手中一枚玉镯塞在平儿手中,“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你们主仆俩的事儿我也会管,我不是那种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人,你若是选好了地方,那便尽早出去,我也好早点儿把平儿收房,总不能在这里收了平儿吧?担惊受怕不说,总觉得有些不得劲儿。”
冯紫英的话换来王熙凤一声冷笑,“嚯,那我看你那日在这炕上作践我的时候,龙精虎猛,不肯罢休,可没见你有什么觉得不得劲儿啊?”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三节 留宿?
被王熙凤一番虎狼之词弄的有些狼狈,只能讪讪地揉了揉脸颊,打了个哈哈。
而王熙凤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了,再说有过夫妻之实,但是毕竟不是夫妻,而且还有平儿在呢,脸色一红,王熙凤轻轻哼了一声,把脸撇在一边。
倒是平儿被逗得差点儿忍俊不禁,不是担心王熙凤恼羞成怒,只怕就要笑出声来,只能捂着嘴也把脸扭在一边,忍了又忍才道:“奴婢谢过爷的赏赐了,只是这也太贵重了,……”
“谈不上什么贵重,倒是代表爷的一番心意。”冯紫英仍然拉住平儿手,顺手就把平儿拉入自己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自己小心地替她把玉镯戴上,打量一番之后才道:“嗯,挺合适,平儿,这可代表你就是爷的人了,可要谨守妇道,……”
被冯紫英的话给弄得酸得不行,王熙凤一脸嫌弃,“行了,铿哥儿,你可真的是肆无忌惮啊,当着我的面来挖我的人,一点儿也不顾忌我?你的人,我不答应,什么时候能轮到变成你的人?”
冯紫英也不计较,“凤姐儿,我看你这短时间脾气不小啊,贾赦得罪了你,也不兴发泄到我头上啊,我这不也是来替你打算么?”
王熙凤也说不出来个什么,但总觉得横看竖看都不顺眼,恨恨地瞪了对方一眼:“我看你就是来故意耍弄我们,看我们笑话,看我王熙凤落魄潦倒,你心里就舒坦了,……”
“凤姐儿,在你心目中我冯铿的格局就这么小?”冯紫英哂笑,“我好歹也还是一个朝廷四品官员,顺天府的父母官,成天不琢磨政务,却一门心思想要看你一个妇道人家的笑话,你觉得像这样的冯铿,有资格作顺天府丞?能当你的男人?”
一番话义正词严,如果没有最后一句,委实铿锵有力,但多了最后一句,一下子就有些变味,但却也更让王熙凤心里动荡。
“哼,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这么久来连个信儿都让人带来,就听凭我和平儿两个在这荣国府里煎熬,……”王熙凤轻哼了一声,“今日若不是平儿生辰,你怕是还不会来吧?”
“凤姐儿,你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难道不清楚这朝廷公务大于天?”冯紫英感慨了一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顺天府虽说还有顺天府尹,但是你们都知道吴府尹的为人,是不喜欢俗务的,这担子就得要压在我肩上,我也着急啊。”
见冯紫英感慨,王熙凤脸色稍微缓和。
这个和自己有过夫妻之实的男人现在顺天府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手里边有多忙不问可知,今日能专门来跑一趟,也真不容易,足见对自己主仆二人的态度了。
“铿哥儿,你也莫要太操心了,顺天府的事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完的,你这么年轻,操之过急,极易为人所乘啊。”王熙凤抿着嘴来了一句。
“嗯,有你这句话我心里也就安稳了。”冯紫英笑了起来,“总还念着一日夫妻百日恩嘛,我还真以为你不盼着我好呢。”
王熙凤白了冯紫英一眼,不做声了。
冯紫英却又提起贾宝玉的婚事,顺带也想问一问王熙凤贾家究竟是怎么考虑的。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也不是老祖宗一个人的意思,包括太太和老爷,甚至还有贵妃娘娘怕都是这个意思吧。”王熙凤有些不解地看着冯紫英,“北静郡王世袭罔替,他妹妹就是郡主,而且才貌俱佳,配宝玉绰绰有余,若非北静王爷欣赏宝玉,只怕还轮不到宝玉吧?”
冯紫英看着王熙凤摇摇头,“这个理由?凤姐儿,我不信你就不明白其中道理。”
王熙凤有些心虚地把脸扭到一边,“那你说还有什么原因?”
“不考虑义忠亲王的缘故么?”冯紫英淡淡地道:“北静王爷和义忠亲王的关系尽人皆知,就不怕皇上不满?”
王熙凤迟疑了一下,“照你这么说,那谁都不敢和北静王联姻了,这京师城里和义忠亲王关系密切沾亲带故的多了去,镇国公家那也一样了,不过牛继勋娶的可是皇上的亲妹妹,长公主,那总没问题吧?”
“凤姐儿,你要这么说也没问题。”冯紫衣微微抬头,“但你知道我担心的是什么,贾家现在情况不佳,没有必要去掺和浑水,也掺和不起,寻个安稳人家,能保得宝玉一世富贵安闲,就差不多了,……”
“老祖宗和太太她们不就是这么想的么?牛继勋家既有皇家渊源,家底儿雄厚,宝玉娶了牛家女,那是相得益彰,再好不过了。”王熙凤看着冯紫英,“纵然牛家出点儿什么事儿,长公主也能帮着担待一下吧?”
连王熙凤都这么想,冯紫英琢磨这恐怕就是贾家的一致心思了。
他也不能说这个选择差了,廉忠亲王不也一样存在风险,现在虽然和义忠亲王有点儿划清界限的架势,但万一藕断丝连呢?
再说了,有些人未尝不是存着骑墙心思,那边儿最后胜出,都能沾光,这么看来选择牛家女似乎和廉忠亲王之女差不多了,倒是选仇士本之女就是把所有赌注都压到永隆帝身上了,但以后的局势发展,谁又能断言肯定呢?
天色渐晚,冯紫英并无离开之意,王熙凤有些坐卧不安,平儿却是掩嘴轻笑。
还是林红玉聪颖,早早就在后厨安排了一番饮食,早早就送了上来。
在得了冯紫英的准信儿之后,林红玉顿时神清气爽,连冯大爷都认可自己了,那这前途顿时光明起来了。
虽然还不清楚这出了荣国府之后,究竟会有一番什么景象,但是林红玉却坚信自己爹娘不会错,认定了冯大爷是个有大造化的人,日后就是封王拜相也是可期的。
至于说冯大爷和二奶奶那点儿私情,林红玉也是贾家家生子,自幼便在这荣宁二府长大,耳闻目睹多了,什么没见过?
琏二爷和多姑娘、鲍二家的偷情,与那秋桐勾搭,要知道秋桐可是贾赦的身边人,一度视为禁脔,贾琏不一样偷上手?
假正经的大老爷,不也一样在外边儿乱来,否则贾琮怎么会无缘无故的钻了出来,到现在大家也不知道贾琮的生母是谁,邢夫人更是下了严令不准打探贾琮母亲身份。
但这府里边儿留言哪里堵得住,都在传贾琮的母亲便是东府敬老爷出家修道之后一个不得宠的侍妾,不知道怎么被赦老爷偷上了手,后来名声不好听准备打发走,结果未曾想又有了身孕,便生了下来之后,悄然把这个女人送走了。
便是素来清正的二老爷,那周姨娘哪里来的?府里年轻一辈都不知道,但是自家爹娘却是清楚的。
还不是一个本来是定过婚的小户人家,结果二老爷出去读书的时候勾搭上,然后花了一大笔银子去把男方打发掉,只是这周姨娘一直不曾生育,所以才会在府里无声无息。
所以啊,高门大户里边其实是不太计较这个的,或者说司空见惯,也就见惯不惊了。
二奶奶和琏二爷都和离了,冯大爷喜欢这个调调,和二奶奶有了私情,在林红玉看来反而是好事,否则没有这层关系,冯大爷凭什么照拂你?
或许念及旧情偶尔关照一二可以,但是要想长久,林红玉甚至觉得都还欠缺了点儿,所以二奶奶才会把平儿姐姐也押上去吧?
想到这里林红玉忍不住心中猛跳几下,二奶奶这般刻意拉拢自己,莫不是也要把自己……?
冯大爷素来风流,他的性子哪个不知?自己纵然比不得二奶奶和平儿姐姐,但是也算是黄花闺女,论模样人才也在府里算是出类拔萃,二奶奶若是要让自己……,那自己该怎么办?
就在林红玉在外边院子里胡思乱想之际,屋里三人也已经小酌了几杯。
这等情形在以往是绝无可能的,但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外边儿有林红玉把着,便是平儿心里都踏实,今日又是自己生辰,午间相好的几个都已经小聚了一番祝贺了,这晚间也就算是清净下来了。
“今儿个我就在这里住下了?”冯紫英喝了几杯,但是却并未喝多,有意调笑着。
王熙凤吓了一大跳,“不行!”
本来在一起喝酒吃饭已经有些不合规矩,但她也琢磨过,若是有人来碰上,便说是商计那京营武勋们赎人的后续事儿,虽然有些牵强,但是相信也没有人那么不知趣还要计较一番,敷衍糊弄也说得过去,反正王熙凤觉得自己也是自欺欺人了。
冯紫英横了王熙凤一眼,“不行?凤姐儿,由得了你?今儿个爷就不走了,怎么地?”
王熙凤又气又恨,嘴唇都有些发颤,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都知道你在我院里,吃顿饭我还担待得起,你若不走,定是要把我逼死在这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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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四节 宝藏女人?
冯紫英装模作样叹口气,瞅了对方一眼:“凤姐儿,你觉得我来你这里,还在乎谁嚼舌头么?”
“你不在乎我在乎,你是男人,我是女人,能一样么?”王熙凤见冯紫英没有坚持,心里稍下一宽,温声道:“铿哥儿,你这要留宿,明日府里便会传得沸沸扬扬,我该如何见人?”
“凤姐儿,你连你屋里这几个人都管不住,还能指望他们日后跟随你出去?”冯紫英反问。
王熙凤一窒,随即马上辩解道:“那不一样,他们跟着我是别无他路,也不会有什么,但是若是要让他们锁住嘴,那便是比杀了他们还难,都看到了你进门,不见你出去,这如何能遮掩得住?”
冯紫英立时便听出了其中奥秘,心中轻轻一笑,这女人内心却也是盼着的,却又惧于人言可畏,倒也在情理之中。
“也罢,爷走就是了。”冯紫英懒散地舒展了一下身体,做出一副起身要走的架势,“一腔热血而来,却落得个冷言冷语,拒人千里之外,凤姐儿,你这是伤了爷的心啊,平儿,跟着你这等没心没肺的主子,你可觉得寒心?”
王熙凤眼圈儿顿时红了,咬着嘴唇:“你只图你快活,却不管人家死活,还在这里说这等言语,也不让人心寒?我何时冷言冷语拒人千里之外了,没的还是四品大员,却也不知好歹,恁地没良心!”
平儿心中也是好笑,冯大爷分明就要比奶奶小好几岁,怎地在面对奶奶时却显得格外成熟大气,便是言语间听来也更是像奶奶在像冯大爷撒娇抱怨,倒像是冯大爷在宠着哄着奶奶一般,这份感觉格外的奇特。
“行,我便没良心了,那就敬凤姐儿一杯,作为赔罪,平儿,你作陪!”冯紫英斜睨了平儿一眼,给平儿失意。
平儿笑着起身,提着酒壶,替冯紫英和王熙凤把酒杯斟满,冯紫英一举杯便一饮而尽,王熙凤却是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抿了。
“平儿,再斟上,便是落了个骂名,总得要把酒喝舒坦才是。”冯紫英一抬手示意,平儿便又替冯王二人斟满,自己才把自己辈子倒上,笑嘻嘻地道:“爷和奶奶这般倒像是一家人一般,情浓爱厚,恩爱异常呢。”
“呸!不知羞的小蹄子,……”王熙凤玉靥绯红,一双丹凤眼里妙眸流盼,“我还能不知晓你,怕是恨不得早点儿爬上他的床吧?哼,我偏不让你们遂愿,……”
“你这当主子的,说这些话,也不怕下边人和你离心离德?平儿也就罢了,那林红玉我看也挺忠心,做事也谨慎精细,好生笼络一番,身边也好多一个趁手的人。”冯紫英把酒杯放在嘴边儿,小口抿着,咂着嘴,黄酒后劲儿大,不知不觉已经是第二壶了,
“哟,怎么,瞧上小红了?”王熙凤酸意满满,“平儿还没吃进嘴里呢,又惦记着小红了?要不今晚就让她来侍寝陪床如何?”
“瞧你这拈酸吃醋的劲儿,也不怕人笑话?”冯紫英知道这王熙凤醋劲儿不小,也幸亏自己和她不是真夫妻,看看贾琏的悲催劲儿,平儿跟了这么多年,愣是没能上手,换了是谁只怕逗得要上火起怒。
“我拈酸吃醋?犯不上!”王熙凤恼了,越是在乎,越是怕人说这方面的闲话,“铿哥儿,你要有心,今晚我就拼着名声受损也遂你愿,……”
“得,别给我上套,我还没那么急色。”冯紫英一摆手,“凤姐儿你也莫要在那里作妖,我好意提醒你,你自个儿琢磨,行了,不说了,喝酒,……”
待到冯紫英整理好衣冠,在平儿的相送下,大模大样走出王熙凤小院时,林红玉也十分紧张地踮着脚看着冯紫英背影消失在已经漆黑一团的夜色里。
就这么走了?林红玉有些讶异,难道冯大爷就只是来给平儿祝贺一下生辰,吃了一顿酒就走了?
虽然未曾进屋里,但是林红玉也是帮着张罗酒菜的,知道是奶奶和平儿作陪,冯大爷在这里喝了一顿酒。
虽然不合规矩,但是这屋里人谁也不会在意,甚至都盼着冯大爷有事儿没事儿多来这边喝两顿酒,反正奶奶已经和离了的人,便是陪着冯大爷喝顿酒,顶多说有些不合规矩,却说不上其他了。
平儿回来便招呼着林红玉把略有些醉意的王熙凤从正屋里搀扶出来,然后进了耳房小院,回了卧室里,替王熙凤脱下绣袄长裙,只剩下里衣,又端来清水洗漱后,才让她睡下。
伴随着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各自归位休息,平儿在外边儿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小心翼翼地进了耳房,站在天井里等了一阵,才听得外边儿墙上有节奏三声敲击响,平儿这才将早已经准备好的长绳抛出去,然后将这边绳头系在旁边廊柱上,只见一道黑影嗖地从墙上窜起,在墙头上几乎没做停留便翻了进来,没等平儿发声,那黑影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搂住平儿。
平儿只感觉到扑面而来的酒气热意,一张湿漉漉的嘴在自己脸上四处乱凑,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情动。
先前奶奶在,爷也只能忍着,这会子奶奶已经沉沉睡去,便是雷打不动,耳房里就只剩下二人,自然无所顾忌了。
借着几分酒意,冯紫英索性一把拦腰抱起怀中丽人,几步便走到了王熙凤卧房旁边的房间,这便是平儿的房间,周遭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冯紫英也不管不顾,一边亲着平儿,一只手却是早已经钻进平儿衣襟里,四下摸索一番,便拿住了要害。
平儿嘤咛了一声,身子顿时软了下来。
冯紫英将平儿压在房门上,平儿也反过手来死死搂住冯紫英虎项,再无复有平素人前的矜持淡然,任由冯紫英一双大手掀起自己绣袄,恣意放肆起来,……
许久,冯紫英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玉人,平儿也从先前的激情中慢慢平静过来,有些歉疚地道:“爷,不是奴婢不肯,只是……”
“不用说了,爷连这点儿自制能力都没有,还配称爷?平儿是爷心头肉,爷岂肯如此随意要了你身子?自然是要等到诸般条件合适之后,日后有我们恩爱欢好的时候,……”
冯紫英吸了一口气,手也从那一对峰峦上收回来,放在鼻尖轻轻嗅着。
虽然是黑暗中,男人的轻薄动作还是让平儿忍不住白了对方一眼,但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她也知道这男人一旦热血上头那就真不好控制,也幸好这个男人还算是尊重自己,否则自己的第一次竟然这样草草了事,委实让她有些不甘。
“爷放心,奴婢清清白白的身子终归是爷的,待到奶奶搬出去,寻了合适的宅子,奴婢便任由爷……”平儿把脸贴在冯紫英胸前,“只求爷莫要负了奶奶和奴婢就是。”
“爷怎么舍得?”冯紫英拍了拍平儿翘臀,“爷还指望着你家奶奶和你都替爷生下一男半女,好替冯家开枝散叶呢。”
“真的?”平儿心一颤,虽然这个话题早就说起过,但是平儿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总担心这不过是一些哄人上床的玩笑话,但见冯紫英说得正经,心里不也有些信了。
“难道还能有假?爷难道连多几张嘴都养不活不成?”冯紫英捏了捏平儿丰实坚挺的臀部,“平儿你这屁股也像是个能生养的呢。”
平儿大羞,扭动身子,“奴婢哪里能和奶奶的体格身子比?爷若是有心,不如多花些心思在奶奶身上,保管爷会有惊喜。”
平儿也知道冯紫英要说从沈家娘子开始都成年快一年半了,加上正经八百能算妻妾的二薛、二尤,不提金钏儿、晴雯、香菱、莺儿这些,身畔女人也不算少了,但一年多下来就只有沈家娘子生下一女,肯定冯家长辈心里是不踏实的。
“哦?”冯紫英似笑非笑,“看来你家奶奶还是宝藏女人不成?能有惊喜,莫不是你家奶奶是易孕体质,多几回就能有孕?那琏二哥和她成亲这么多年,怎么除了巧姐儿,就再没有其他?”
平儿只能羞得扭着身子不依,不肯多说,冯紫英却是不松手,非要她说个明白,实在逼于无奈,平儿才嘤咛道:“那银样蜡枪头,如何能和爷比?到后来,琏二爷都不敢碰奶奶了,只能去多姑娘和鲍二家那里厮混。”
冯紫英恍然大悟,这贾琏和王熙凤闹和离难道还有这层原因在里边?这王熙凤看样子还真的是不简单,难怪自己都觉得须得要尽兴而为,贾琏那等身子骨如何招架得住?
想到这里,冯紫英不由得食指大动,怀中的平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冯紫英的身体变化,附耳轻声道:“奶奶刚睡下,爷赶紧进去吧,奶奶怕也是早就盼着爷呢,莫要辜负了奶奶。”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五节 恣意
王熙凤陡然间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全身汗毛都几乎要竖起来了。
先前睡梦中还有些糊里糊涂,这会子一下子清醒过来,背后一双手已经勒住了自己的腰肢,正在游移向上解着自己的肚兜系带,耳畔粗重火热的呼吸,加上那臀部感受到的那份昂扬,这分明就是一个男人!
猛然间就要惊叫出声,但耳际一声“凤姐儿”便让她全身一下子松了下来,这个杀千刀的!
不再说话,也不想去对方是怎么钻进来的,肯定脱不开平儿的帮助,王熙凤此事也不愿去考虑日后怎么办了,她只想尽情的享受这份久违的温情。
小睡一会儿的她在这一霎那间醒过来,正是全身上下各种感知最敏锐的时候,肚兜轻解,里衣半褪,伴随着嗯啊呢喃,轻声慢语,鱼水合欢,不足为外人道。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高唐云雨梦,双双更癫狂。
……
平儿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端放在正屋里的自鸣钟,这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西洋货。
时间已经过了亥初了,爷已经进屋快半个时辰了,平儿真怕冯紫英在里边劳累过度睡着了,虽然荣国府角门一般都是亥正才关门,但这会子出去已经很引人瞩目了。
里边折腾的声音不小,平儿也红着脸进去了一趟,却只见二人不管不顾,只得退了出来,小心看顾四周,以防外泄。
实际上平儿估计是瞒不了林红玉这丫头的,方才就在那里探头探脑,逼得她过去和她说了一会子闲话,那丫头才回屋里去了,显然应该是觉察到一些什么,有些怀疑。
但怀疑也只能让她怀疑去,却不能让她觉察细节,大家心照不宣。
里边好一阵子之后这声音才慢慢消停下来,平儿又等了一阵,才听得那门咯吱响了一声,这才红着脸夹着腿过去。
却见冯紫英披着衣衫还光着两腿站在门后,门半掩着,对方打了一个手势,平儿这才赶紧端起早就备好的热水进去。
王熙凤早已经脸朝里边沉沉睡去,冯紫英翻身下床,连带着床上背朝外的王熙凤裸露出大半个脊背。
温润如玉屏一般脊背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壮美,下半身被锦被一角半遮着,葫芦状的腰臀弧线呈现出一种夸张的肥美。
平儿赶紧上前先替王熙凤掖好被角,这才小心替冯紫英擦洗起来。
“爷,您这会子回去睡哪里?”平儿一边替冯紫英擦拭,一边小心地问道。
“嗯,怎么平儿你要留爷?”冯紫英漫不经心地笑道。
“不是,您这身上香脂味道可不轻,怕是需要沐浴之后才能消去,您回去晴雯或者莺儿她们怕是会觉察的。”平儿说出自己担心。
如果回去之后去长房那边,肯定要沐浴,这一般都是晴雯或者云裳侍候,如果去二房,那基本上就是莺儿或者香菱抑或是龄官侍候,这等味道如何能瞒得过人?很显然男人是去外边儿偷欢了。
这倒是一个问题,今晚本来该在二房这边儿留宿,若是长房那边,倒还有个云裳可以打掩护,又或者直接去二尤那边也不怕二尤吃醋,但二房这边儿莺儿、香菱和那龄官,香菱倒是可靠,但太老实,只怕被莺儿随便盘问一句就要露馅。
要不就去先书房那边顺带沐浴?金钏儿和玉钏儿两姐妹倒是无虞,但肯定也会引起怀疑。
看来只有假装忙碌一晚上了,让汪文言和吴耀青他们两来背黑锅,承担宝钗她们的埋怨吧。
一觉醒来,冯紫英一时间还有些没能回过神来,这究竟是一梦,还是美梦成真。
梦中走马观花一般,不断有或清晰或模糊的身影面容出现在自己视野中,夹杂着金戈铁马,让冯紫英时而热血沸腾,时而惘然若失。
有点儿像是那一日在蓉哥儿媳妇床上睡那一觉的感觉,冯紫英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最后出现的两个身影居然是元春和秦可卿,这让冯紫英醒来都还有些莫名其妙。
宝钗也好,黛玉也好,甚至迎春或者晴雯也好,王熙凤也好,都能说得过去,元春和秦可卿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颇为费解。
他回忆不起这两女当时说什么了,但是抱着自己的腿似乎在苦苦哀求什么,他似乎拒绝了。
自己为什么拒绝,拒绝了什么?也记不起了,反正最后一幕似乎是元春和秦可卿同时勃然变色,拔剑欲刺自己,惊得自己赶紧挣脱欲走,却一下子醒了过来。
躺在床上,冯紫英细细回味,这里边内容太过丰富,以至于一时间他脑袋里都有些如浆糊一般乱成一团,梳理不清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必定是昨日里自己在荣国府那边得到的许多消息,又结合了汪文言和吴耀青这边的情况,所以让自己有了有些危机感了。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判断这孙耀祖陡然升任大同镇副总兵不是一件简单事儿,里边必定有什么特殊原因。
但在大同副总兵这个位置上能够使上劲儿的人很多,还不太好判断究竟是哪一环出了状况,或者说是有某几方联手做局了。
宣大总督牛继宗,兵部武选司郎中袁可立,兵部左侍郎徐大化,兵部尚书张怀昌,内阁诸公,尤其是分管兵部的李三才和叶向高、方从哲这两位首辅次辅,当然还有永隆帝,都算得上是能发力的核心人物。
总兵任命是不会经过上边儿总督认可的,但是副总兵则是一般要征求总督意见的,或者说牛继宗的推荐也很重要。
但问题是牛继宗如果敢竭力推荐,那能得到兵部认可么?内阁怎么看?最关键是永隆帝肯定不会点头,反之同理,除非又是各种交易妥协。
但孙绍祖却是一帆风顺就过了,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
所以冯紫英反而觉得这里边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接下来就是吴耀青要通过各种渠道去打探了,但这不好打探,涉及到朝廷内部的磋商和交易,不像其他,冯紫英觉得害得要自己出面去捋一捋。
兵部自己还算熟悉,张怀昌也好,袁可立也好,都能说得上话,关键还有像杨嗣昌、郑崇俭和沈自征他们或者在兵部做事,或者在兵部观政,成天呆在兵部里边,总能听到一些消息才对。
本身就还要去和兵部商量遵化兵部军器局的事宜,也正好去见一见张怀昌和徐大化。
等到宝钗和宝琴过来时,冯紫英早已经在小花园里习练了一番,在玉钏儿的时候下洗漱完毕准备用早饭了。
“爷昨日又熬夜了?”宝钗和宝琴知道昨晚冯紫英一回来边在书房里召见了两位幕僚商议,后来还安排金钏儿过来和宝钗说了太晚了就在书房那边睡了,让宝钗她们早点休息。
“子正时分就休息了,没办法,得到一些消息,需要及时商讨一下。”冯紫英面不改色,淡然回答。
的确没熬夜,亥时和王熙凤一番缠绵,王熙凤酒后无力,显然不是对手,只能任自己为所欲为,倒是狠狠地享受了一番,若不是因为担心身上香脂味道被宝钗宝琴觉察,自己还是余勇可贾和她们恩爱一番的。
宝琴嘟起嘴,昨晚该是在她屋里歇息的,自己身体一直没有反应,这让宝琴也有些着急,当然,她知道姐姐更着急。
“相公还是莫要太辛苦了。”宝钗关心地道,又看了一眼玉钏儿给冯紫英端上来的红枣莲子羹,以及冯紫英专门要求准备经过加热的生牛乳,忍不住皱了皱眉:“相公觉得这牛乳对身子有好处?”
“嗯,宝钗宝琴你们都应该学着喝一喝,对身体大有裨益,尤其是体质虚弱者,我都和荣国府那边说过,像黛玉那边现在也开始喝这个,你们也不要觉得有膻味儿,羊乳牛乳都是好东西,养成习惯就好了,京郊庄子里不是养着有么?”
冯紫英来到这个世界才知道大周居然是没有专门产奶的奶牛的。
他通过太仆寺那边好一阵打听才知晓,北元时代随着蒙古人进入中原,其实是有过养奶牛和喝牛奶的历史的,但是汉人一直对此不太感冒,认为这是蛮戎习俗,所以在前明时候,这养奶牛和喝牛奶的习俗又消失了。
当然也不是说彻底没有,偌大一个京师城,本来前明时候京师城里就有不少遗留下来的蒙古人,多是降了前明的北元官兵,最多的时候多达数万人,后来大周代明,这些蒙古人逐渐汉化,但是仍然有不少人保留着原来的有些习俗。
比如在京郊依然有不少养奶牛和喝牛奶的,只不过再也没有形成普遍的习俗,而是各自习惯罢了。
本来冯家就在京郊有庄子,所以冯紫英一来自然就让京郊庄子里去找那养着奶牛的蒙古人买了十余头奶牛,专门养着挤奶,然后每日送进城里,以供自己实用,而且也还鼓励家里人都饮用这种鲜牛奶,并以张师的教导来做依据。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六节 渐入
宝钗和宝琴是不太习惯这等喝牛羊乳的,但是冯紫英却说得郑重,尤其是说多身子骨有好处,尤其是怀孕和生产更需要这等物事滋补,还说是张师所言,所以也就将信将疑。
寻常里偶尔也喝,渐渐也习惯了,但要说多么喜欢,却说不上。
冯紫英后来便从广州那边弄来一些冰糖、砂糖加入进去,这滋味就大不一般,连带着府里的人也就渐渐喜欢喝了。
后来冯紫英又专门给在荣国府里住着的林黛玉专门也订了一份,每日从京郊庄子里送来的牛乳也给林黛玉送一份,然后调配着蜂蜜和砂糖喝,对林黛玉身子也甚是有益。
原本冯紫英还希望荣国府的老少爷们儿也能喜欢上这个爱好,但是却未能如愿,贾家那边的人都对这种被认为是胡人食物的东西不太感兴趣,整个大观园里也就只有潇湘馆里才食用这玩意儿。
“相公,姐姐和我都几乎每日要服用一碗了,但也没有见着你说的那样滋补效果。”宝琴抿着嘴坐在冯紫英一边儿,“倒是相公这般喜欢,带动了咱们府里连太太和姨太太她们,还有长房沈家姐姐她们都开始服用了。”
“好东西自然要大家一起享用,对身体有益,不说延年益寿,但起码也能强筋健骨。”冯紫英看了一眼宝钗,“你们俩还没吃早饭吧?就让玉钏儿去替你们在后厨端点儿,陪我吃吧,吃了我便要去一趟兵部。”
一听要去兵部,宝钗心里也是一震,可千万莫又要说出征这等事情。
想着丈夫是顺天府丞,论理都不该涉及军务,但是想到丈夫在当翰林院修撰时不也一样被兵部拉夫,甚至到永平府回京不也一样深夜去兵部,所以她对此特别敏感。
一见宝钗神色,冯紫英就知道她的担心,温和地牵着对方的手笑道:“别想太多,我可是顺天府丞,出征御敌可轮不到我,不过是遵化那边儿的军器局工坊问题,准备去向尚书大人说道说道,看看有没有解决办法,另外也想问问孙绍祖的事情。”
冯紫英无意向宝钗宝琴隐瞒迎春的事情,这事儿到现在基本上就要现形了,再遮遮掩掩反而有伤夫妻之间的感情和信任了。
“孙绍祖?!”宝钗也微感吃惊,“怎么又和这孙家扯上关系了?”
“嗯,和云丫头以及二妹妹都有关系。”冯紫英坦然道。
“啊?”宝钗和宝琴都是讶然。
还是宝琴反应得快,眼珠一转,抿嘴轻笑,“莫不是相公想要娶二姐姐?”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点点头。
娶和纳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准确的说只有正妻才能说娶,媵要说娶都有些勉强,妾就断断不可能称为娶,只能是纳了。
不过宝琴何等聪慧,无外乎就是一个口头称谓,又没有外人,何必招人嫌呢,自然就用一个娶字了。
宝钗也笑了起来,事实上她和宝琴早就探讨过迎春和岫烟的事儿,虽然丈夫一直有些回避,没有明确态度,但是没有明确态度其实也就是一种态度。
“其实妾身和宝琴也早就猜到了,二姐姐虽然一直说是要许给孙家,但是始终只听脚步响,不见人下来,那大老爷也是语焉不详,没有定准,当时妾身就觉得很奇怪,后来便有传言说二姐姐心仪相公,……”
宝钗抿嘴微笑,“其实二姐姐挺好一个人,性子软了点儿,但这样也可以避免许多无谓的纷争,当然,这得要在咱们府上,若是换了别家,兴许就是受欺侮的性子了。”
冯紫英虽然早就知道宝钗和宝琴不会对迎春有什么不满,但是毕竟听见这番话才算是落到了实处,这后宅不宁是所有男人最大的痛点,他可不想自己也变成如此,三房兼祧本来就够复杂了,若是再加上妾室之间还有什么龃龉,那就真的难解难分了。
“当着二位贤妻在,我若是在忸怩作态,倒显得我对二位妹妹不信任不尊重了,二妹妹那边也是因缘际会,当初赦世伯也有意说把二妹妹许给我,但话里话外却尽是不实之词,所以为夫也就没有理睬,那时候更多的是谈及二妹妹要许给孙家,后来无意间了解到孙绍祖的为人,便有些替二妹妹抱不平,以二妹妹的性子去了孙家,遇上孙绍祖这个暴虐粗野之辈,岂不是羊入虎口?”
冯紫英把身体接过玉钏儿递过来的牛乳,进过熬煮的鲜牛乳在表面上浮起一层凝脂般的奶皮儿,冯紫英吸了一口,微甜可口,玉钏儿放了不少砂糖,冯紫英喜欢喝甜牛奶。
“所以相公就打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宝钗眨眼。
“那倒也不是,二妹妹是个什么性子两位妹妹都知道,为夫就去问了问,那司棋……”
宝钗和宝琴交换了一下眼神,果然是司棋,迎春那性子便是再对相公有意,也不可能说出口,只有司棋这莽丫头是啥都不惧,应该是看出了自己姑娘心意,便主动来找相公了。
虽然对司棋这般行径有些膈应,但是宝钗和宝琴也还是要承认若是没有司棋,只怕迎春这辈子就要毁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司棋这丫头还真的是忠心护主无惧一切了,有这样一个丫头应该是每个当主子的幸运。
“司棋这丫头性子莽了一些,但是对二妹妹却是忠心耿耿,……”冯紫英没有说太多,“我便去问了赦世伯,他顾左右而言他,为夫也没有给他客气,便说明了来意,他便有些犹豫,……”
宝钗和宝琴已经接受了这样一个现实,对于迎春她们并没有什么太多情绪,实在是迎春没有什么威胁性和战斗力,她们现在倒是很好奇怎么又和史湘云扯上了关系。
“相公,那大老爷既然把二姐姐许给了相公,那孙家那边怎么办?我们可是听说大老爷在孙家那边索要了不少银子,或者是由咱们家替他填上?”宝琴问道。
“赦世伯的性子,入了他腰包的银子岂有再拿出来的?”冯紫英哂笑,“估摸着他也是打这个主意,不过恰巧又有另外一桩事儿凑在一起了,所以就有些变化了,那云丫头的二叔史鼐走了门道去了大同镇担任一个参将,正好就在孙绍祖手下,孙绍祖现在是大同镇副总兵,史鼐在大同也被孙绍祖拿住了把柄,为了讨好孙绍祖,史鼐便有意要把云丫头给孙绍祖做填房,这边儿赦世伯也得了史鼐的游说,自然是一拍即合,这边可以把二妹妹摘出来,那边让云丫头顶上去,不是两全其美?”
宝钗和宝琴都吃了一惊,“那史家二伯难道不知道孙绍祖的德行?云丫头进孙家,不也一样是入了虎狼窝?”
“史鼐岂有不知的?可这史家兄弟生性凉薄,云丫头爹娘早逝,他们兄弟俩若是重情义的,又怎能放任云丫头在荣国府一住几年,而云丫头也半句不提回史家的话,难道你们还能看不出其中端倪来?”
冯紫英言语中没太多倾向性,但史家兄弟的品行让人齿冷,对兄长唯一留下来的女儿不闻不问,最后甚至还把主意打到了云丫头身上来了,这般作为也亏得史家兄弟能做得出来。
“这如何是好?云丫头可曾知晓这个情况?”宝钗真的有点儿替闺蜜担心了。
这大观园里边的姑娘们中,宝钗和黛玉的关系比较微妙,其他人则分别和宝钗、黛玉交好。
像李纨、迎春就与宝钗关系密切一些,探春、岫烟就和黛玉关系密切一些,湘云则是和宝钗、黛玉关系都很密切,像惜春就和宝钗、黛玉都是保持着距离,不冷不热。
便是丫鬟们里边也一样有亲疏之分,比如鸳鸯就和宝钗相善,对黛玉当然也不差,平儿则是等距离交往。
“云丫头应该是知晓了,老太君还不知道,但是这事儿也瞒不了多久,创造要爆出来。”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我也说找个时间和云丫头见一面,看看她是什么想法,好歹云丫头也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总不能看着她掉进火海而不施以援手吧?”
“相公,此事你定要帮云丫头一把。”宝钗擎着冯紫英的手,一脸期盼,“云丫头和我们都甚是相得,她若是坠入火坑,小妹便是睡觉都不安稳,妾身也相信您肯定能帮她解脱这个厄难。”
冯紫英喟然叹道:“我何尝不想如此,但这要看机缘啊,史鼐史鼎兄弟才是云丫头真正的直系长辈,我们都算是外人,贸然插手效果未必好,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好在也还有一些时间,我还在琢磨孙绍祖的心思,只怕他也未必只放在云丫头身上,云丫头对他来说也不过就是一个台阶和垫脚石,如果为他提供一个更好的机会,也许他就回毫不犹豫地丢弃掉云丫头这门亲事,就像他毫不犹豫的放弃和二妹妹的事情一样。”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七节 难道又要出李自成?(第一更求保底月票!)
许久没有来兵部了,冯紫英时间都有些陌生感了。
在顺天府和兵部打交道的时候并不多,反倒是和户部、工部、礼部、刑部甚至商部打交道的时间都比较多。
新成立都商部也是紧挨着原来老六部(刑部除外)所在,把原来的銮驾库给腾挪出来了一大块地方,改成了商部的办公区,这样几部都在这一堆集中办公,加上翰林院也在一旁,就算是齐活了。
进了兵部公廨,照例先去郑崇俭那里。
打探消息要先从下边儿开始,在郑崇俭那里却没有得到多少有用的消息。
“紫英,你去文弱那边打探一下吧,他在武选清吏司,这等情况都要过他们那边,多少都能知晓一些。”
郑崇俭很忙碌,他在职方司这边,从西南播州到东北凤凰堡城,从东南澎湖巡检司到西北哈密,所有军情都要在这里汇总,经历过宁夏叛乱,郑崇俭也算是兵部里边少有亲自上过战阵的年轻士子,所以颇得看重。
“也不急,听听你这边儿的情况也好。”冯紫英倒是好整以暇,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嚯,你倒是清闲下来了?不是说你们顺天府那边事务繁杂,你都快忙得休沐都要没时间了吗?”郑崇俭乐了,历来都是冯紫英是他们这拨人里边最忙碌的,今儿个却来自己这里品茶了。
“再忙也得要学会调适自己嘛。”冯紫英不给他废话,“西南那边怎么样了?”
“固原军基本上确定裁撤了,一部并入荆襄军,一部并入榆林镇,因为淮扬镇的组建,户部吃不消了,黄大人已经明确表示如果不裁撤固原镇以及缩减宁夏镇和甘肃镇,那他就只有请辞了。”郑崇俭脸色阴沉下来。
黄汝良上任户部尚书才没几天,现在就逼得被要请辞了,足见大周财政已经拮据到什么程度了。
“工部节慎库应该还有一些富余吧?”冯紫英迟疑了一下。
“嘘!”郑崇俭迅速环顾四周,竖起食指在嘴前,“紫英,噤声!这个话题不能提,皇上对这个很敏感,工部崔大人倒是没什么,但是你也知道皇上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好,据说已经在考虑修陵事宜了,节慎库若是空空如也,能行么?”
修陵?!这是在做什么?
冯紫英放下茶盏,喟然长叹:“皇上为何如此糊涂?这修陵也该是日后的事情,现在舍弃不了这点儿银子,那内库呢?”
“年龄大了,也许想法都不一样吧?”郑崇俭更是苦笑:“内库也是你外朝能打主意的?除非皇上自己主动提出来,你外臣打这个主意,就是不忠,大不敬,龙禁尉都得要琢磨你了,臣子无能,却还要打皇上那点儿家底儿的主意,皇上可都还没有打你们这些臣子的主意呢。”
冯紫英和郑崇俭的话要说都是大不敬甚至忤逆之语,但士林文臣,又是密友之间,倒是没有那么多忌讳。
“裁固原镇也就罢了,但甘肃镇和宁夏镇怕是不合适,土默特人未必有表面那么驯服,察哈尔人去年入关对他们也有刺激,另外,哈密、沙州拿下时日尚短,根本没能稳固下来,少有差池,只怕就要重新沦陷,这可是皇上复土之功,难道他能就此舍弃?”冯紫英皱着眉头,一来就听见不好的消息,让他预感不太好。
“哼,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先把眼前的难题解决了再说吧。”郑崇俭摊摊手,“荆襄军是郑大人主持户部时候组建的,那会子是朝廷因为西南方始叛乱,急于翦除叛乱根源,所以迫不得己,以为一年半载就解决了,到时候裁撤也来得及,但现在荆襄军却成了平叛主力,关键是现在这一战根本还看到尽头啊。”
冯紫英也明白郑崇俭话语中未尽之意,当初收复沙州和哈密那是因为皇上立足未稳,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胜绩来稳固帝位,但现在几年过去了,朝局渐稳,哈密、沙州孤悬域外,对于大周来说更像是一个累赘了,每年驻军和补给消耗都成了一个无止境的出血点,所以从户部和兵部都需要考虑是否还有必要继续维持在这两地的军事存在。
黄汝良走马上任户部尚书就遇上一连串的糟心事儿,虽然商部的成立,可以通过扩张海贸,厘清关税这些方面增收,但是这些都非一朝一夕之功,短时间内对朝廷财政收入都难以起到力挽狂澜的作用,所以黄汝良只能从节流上来想办法,而军费便是首当其冲。
由于察哈尔人的入侵,东北女真仍然虎视眈眈,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几镇都不可能裁撤,便是山西镇(太原镇)和榆林镇(延绥镇)也是精锐劲旅,兵部不可能答应,就只能在固原、宁夏、甘肃三镇上打主意了。
谁也未曾想到西南平叛这一战会打成这样,固原镇水土不服,大家都觉得它被裁撤罪有应得,荆襄镇表现平平,还可以说是初建不久,杨鹤也非宿将,但是登莱镇怎么说?
耗费巨资组建的登莱镇,总兵还是登莱总督兼任,可谓权倾一时,王子腾也是大周有数的宿将,而且早早就开始为西南平叛准备,结果却是互有胜负。
战事每每到了取胜的关键时刻就要有闪失,不是后勤补给跟不上,就是遭遇地方土司军的袭扰难以推进,又或者天气原因阻滞,总而言之难以尽全功,这让朝廷这边大失所望之余也开始对王子腾和登莱镇有些猜忌了。
登莱镇、荆襄镇和淮扬镇是大周自九边重镇规制确立之后数十年间唯一成立的三镇,可以说意义重大。
登莱镇原本是作为九边重镇的预备队准备的,而荆襄镇则是因为西南叛乱,同时综合考虑需要在湖广和西南部署一支军队来稳定大周腹地而设立,至于淮扬镇则是因为倭寇的袭扰,加上江南士绅的强烈要求,朝廷迫于形势而作出的妥协。
如果不撤固原镇,那么朝廷现在就有十二镇,但现在朝廷现在无力支撑这样大规模的军队,固原镇必须要撤,而且甘肃镇和宁夏镇必须要大幅度缩减,只有这样才能支撑起荆襄镇和淮扬镇的组建。
“西南战事迁延的确是一个棘手难题,……”冯紫英话音未落,郑崇俭立即道:“难道不是王子腾想要保存实力,挟兵自重?”
冯紫英摇摇头,“不说这个,这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我在担心固原镇啊。”
“固原镇?!”郑崇俭不以为然,“固原镇是九边重镇中最烂的,上次宁夏平叛的时候你难道没觉察到?身居二线,内外无忧,糜烂至极,早就该撤销了。”
“大章,话不能这么说,固原镇本来就是作为甘肃、宁夏、榆林三镇预备队准备的,而且它驻扎的固原正好处于陕西腹地,这一区域却是陕西,西北,乃至整个大周最穷苦的地方,没有这支军队驻扎,只怕早就盗匪蜂起,地方不靖了。”
裁撤固原镇让冯紫英想起了前明明末是裁撤驿站驿兵带来的恶果,李自成不就是因为驿站被裁撤而走投无路去了边军,最后才孤注一掷起事么?
若是这固原镇被裁撤,虽然名义上是各自被荆襄镇和榆林镇所兼并,但是想都能想得到,一个十万兵马级别的边镇被裁撤,怎么可能会全数被两镇所吸纳,必定会有数万人被扫地出门,那么这些已经在军中呆了一辈子的边军日后该怎么生活?
当然朝廷肯定会有安排,但是也能想象得到,地方官府的安排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几亩薄田丢给你,再想想这陕北地区这小冰川时期的气候和收成,想到这里冯紫英都不寒而栗。
“不裁撤固原镇,那就得要裁撤甘肃镇和宁夏镇中一镇,这是内阁已经确定了的原则,必须要撤一镇,缩编一镇,实际上也就是只能保持十镇,如无意外,甘肃镇和宁夏镇缩编为甘宁镇,固原镇裁撤,连名号都不再保留,就是这个结果。”郑崇俭毫无表情地道:“紫英你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已经定了?”冯紫英还不死心,他还打算再去游说一下张怀昌,实在是李自成的印象给冯紫英太深了,不管大明最终亡于什么,但是李自成却是真正的急先锋。
“定了,紫英你也莫要去为难尚书大人了,他也一样很无奈,能争取保留甘宁镇已经是不错了,按照户部和几位阁老的想法,是要彻底放弃甘肃镇,大幅度回撤后缩,宁夏镇都干脆归并给榆林镇,只不过这个意见太过惊世骇俗,皇上也绝不会答应,所以才有了这个折中意见。”郑崇俭叹了一口气,“西南叛乱危及湖广了,而湖广是断断不能有闪失的。”
冯紫英默然,湖广若是糜烂,那京师米粮从何而来?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相比之下,他们大概觉得甘宁就真的可以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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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八节 争锋(第二更!)
“文弱,紫英来兵部了?”候恂很随意地坐在杨嗣昌对面,“我看他刚从你这里出来,去了尚书大人那里。”
“嗯,紫英可真是一个操心命啊,都当顺天府丞了,却还关心着军国大事。”杨嗣昌不动声色地道。
“哟,你这口气不对啊。”候恂和杨嗣昌是多年老友了,自然不在意,笑着打趣:“怎么,嫉妒了?”
“嗯,说实话,有点儿,这家伙明明就是一个二甲进士,现在居然比君豫这个状元郎都还要升得快,四品大员,若谷,你说这大周朝有这样的先例么?不能不让人眼红啊。”
杨嗣昌气哼哼地道:“关键是这家伙自己还觉得不怎么样,好像是理所当然水到渠成一般,方才他在我这里,我就在训他,说你知足吧,看看君豫和我,还有真长,羡慕得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在这样显摆,我就要赶人了。“
候恂哈哈大笑,“嗯,早就该这样对付这小子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没见着一帮同学同年都还在苦苦打熬么?”
“那不是怎么地?也得顾及一下大家伙儿的情绪不是?”杨嗣昌撇着嘴,“来我们兵部办事儿,还大模大样的,不好好训训他,真以为兵部是他们家开的了。”
“训得好,免得这小子目中无人。”候恂笑嘻嘻地道:“对了,还别说,君庸也在兵部观政,听说他想去遵化核查军器局工坊的情况,侍郎大人都同意了,估计就是紫英这小子给他小舅子出的主意。”
“嗯。刚才他来也说了这军器局的工坊问题,但没说太多,估计是要找尚书侍郎他们两位商计,他这是在替那帮山陕商人摇旗呐喊么?”杨嗣昌脸色阴下来,“我提醒了他,注意自己身份,你不是武勋子弟了,你是士林文臣,不要和那帮商人搅得太紧,没地折辱了自己身份。”
候恂迟疑了一下,“但军器局的工坊的确有些难以为继了,文弱,户部正在清理,这种徒耗钱银却又不受欢迎的工坊,下一步户部是肯定不会再拨银子了,你们兵部自己肯定支应不起,寻找一个合适机会处理掉,我认为是好事,交给那些商贾来经营,你们兵部只作为订货商对成本、质量、标准作出要求,何乐而不为?”
候恂在户部,也深知现在户部的难处,黄汝良每天在公廨都是面色铁青,见到谁都像是谁欠了他几千两银子一般恶狠狠地,弄得户部一干郎中员外郎们都是噤若寒蝉,吏员们更是老鼠见了猫一般。
他们这些新进户部的官员们自然也都是夹着尾巴做人,深怕尚书大人的邪火发到他们头上来了,还好黄汝良并未针对他们这帮年轻人。
杨嗣昌不语,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这工部的遵化铁厂和兵部的军器局工坊都是连为一体的,工部那边也是在考虑交给商人来经营,但是工部要保留部分股权,而军器局工坊估计也会照此办理。
看了一眼好友,杨嗣昌突然问道:“若谷,紫英也来找了你?”
候恂一愣,随即摇头:“他怎么会来找我?我算什么,哪有资格过问这等事情?但山陕商人的影响力有多大你也知道,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崔大人,崔大人颇为意动,大概找了紫英来询问,我遇上了,紫英也和我说了一阵。”
“那你觉得如何呢?”杨嗣昌很是郁闷,这冯紫英简直是无孔不入,什么事儿都能掺和一腿,而且还颇得上司们的信重,自己便是想要争锋,都觉得欠缺底气,这永隆五年这一科的进士魁首位置看样子真的要被这家伙坐稳了。
“我觉得可以,商人重利,必定会加强管理,其实我们都知道遵化铁厂也好,军器局工坊也好,那等好的条件都被一帮人折腾成那样,内里糜烂成什么样,可想而知,朝廷保留部分股份,若是被这些商人办好了,朝廷也可以分享红利,同时还能监督这些铁厂和工坊货物不至于不受控制的外销给关外,一举两得。”
候恂的话不无道理,但是杨嗣昌却不认为就可以一劳永逸了,“那朝廷官员去监督,被那帮商人收买,不也一样可以上下其手,盈利赚钱也能说成亏本生意,卖到关外也能说是卖到南洋,这关键还是人啊。”
“文弱,你要这么说,那什么都有可能,我们只能说尽可能的避免这些弊端,给事中和御史们就该发挥作用了,像铁厂和工坊监督,就可以交给给事中们来做嘛,免得他们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可疑,都察院御史们再来监督他们就行了。”
候恂倒是很看得开。
杨嗣昌叹了一口气,“也只能如此了,紫英那三寸不烂之舌,尚书大人是顶不住的,肯定会被他说服。”
“文弱,这不是坏事,朝廷只要保持控制权和监督权,至于说盈利,朝廷本来也没指望这个盈利,更看重军中军器用度的保障。”候恂也劝说道:“紫英来找你就为此事?你在武选司,这都和你没关系吧。”
“但愿如此吧。”杨嗣昌不想再就这个话题多说,“紫英还来问了问京营和大同镇那边的人员升迁调整情况,他们冯家就是大同起家的,估计也是想要关心一下吧。”
“哦?”候恂也不在意,“近期你们武选司对京营、大同、宣府、蓟镇都在密集调整?”
“京营是肯定要大调整的,军队都几乎是重组的,大同、宣府和蓟镇也很有必要,但是要说大动,也说不上。”杨嗣昌摩挲着下颌,“大同镇那边也就是一些零星调整,提拔了一名副总兵,还有一些参将和游击的调整。”
“紫英都问到这么细了?怎么,和他们冯家有关?”候恂有些不解,论理具体到个人身上,除非是亲旧,不至于这样关心才是。
“不太清楚,京营那边你都知道,主要秉承皇上的意思,另外就是大同、蓟镇,大同镇新任副总兵孙绍祖,听说是一员悍将,在边地颇有名声,不过告他状的人也不少,还有一个参将史鼐,不过史鼐是早半年就从后军都督府过去的,一个在后军都督府里边厮混很多年都没出去过的武勋,据说是走了寿王的门路,……”
杨嗣昌话语里颇多不屑,“冯家毕竟也是武勋出身,难免和这些武勋沾亲带故,大概是受其父之托来打听打听吧,蓟镇总兵尤世功是其父的老下属,蓟镇亦有一些调整。”
侯恂却觉得没这么简单,以冯紫英现在的身份,哪用得着这么大动周章来打听几个武将的擢拔?但要说这里边有什么,好像也说不上。
就在杨嗣昌和侯恂揣摩着冯紫英来意时,冯紫英已经和张怀昌与徐大化就遵化军器局工坊的相关事宜探讨了一番了。
军器局工坊去年户部拨款九十万两,但是所产火铳和大炮质量难以让人满意,宣府镇和辽东镇都拒收,后来不得不强行压给固原镇和甘肃镇。
但今年这情形,西边诸镇裁撤的裁撤,缩编的缩编,不会再配备采购这些算是“先进武器”的火铳火炮了,而其他几个边镇都是懂行的,估计都不会接受,所以今年生产出来这批枪炮就只能压给荆襄镇和淮扬镇了。
估计又得要吵得沸反盈天,荆襄镇和淮扬镇肯定也不愿意,但是现在就这情形,要么拿着,要么等,等就要等到不知猴年马月,所以又是一个无休止撕扯的烂账。
“张大人,徐大人,遵化军器局工坊的情形你们二人肯定比我清楚,山陕商人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希望遵化铁厂生产出来的钢料和铁料又一个稳定的消纳渠道,军器局工坊一直是遵化铁厂的大用户,他们希望继续下去,但是以军器局工坊今年上半年的情形不容乐观,估计还得要和荆襄镇与新组建的淮扬镇扯皮了。“
冯紫英也就是牵个线搭个桥,当然遵化这边条件最成熟,能够迅速形成生产能力,工部那边基本谈妥,就是兵部这边牵扯利益更多,肯定会有些博弈。
张怀昌态度要简单得多,兵部不可能再在这上边投入,尤其是户部已经明确态度的情形下,那么经营权和部分股权移交给商人们都没问题,但肯定要谈好价钱,这也算是为兵部捞回一部分损失。
徐大化心思要复杂一些,军器局遵化工坊原本是兵部手下最重要的一块资产,现在骤然要脱手,虽然也知道里边烂掉了,自己才来未必上得了手,但是这样交出去,心里委实不甘,但一来张怀昌态度明确,二来不交的话户部断粮,兵部根本吃不消,所以交肯定要交,但怎么算,他还要拿捏一番。
这冯紫英的手段他算是见识到了,而且和山陕商人纠缠极为紧密,只怕这里边还有一些纠葛,这厮也不怕御史们的弹章,当然这厮有个好恩主——乔应甲。
辛字卷 第一百一十九节 朝廷诸公的考量
“紫英,工部那边看样子山陕商人是去谈妥了?”张怀昌很随意地问道。
“估计应该差不多了,遵化铁厂问题更麻烦,亏空更大,工部早就在喊吃不消了,据说山陕商人出了四十万两银子拿下了六成股份,现在崔大人已经报到内阁去了,就等内阁批复了。”
冯紫英也没遮掩,遵化铁厂规模和投入要比军器局遵化工坊大得多,那不能比。
“熙寰,你觉得呢?”张怀昌目光投向徐大化,这位兵部左侍郎对军务并不擅长,所以反而是管武库司和车驾司。
“大人,遵化工坊的确亏空严重,但军器关系重大,这么轻易出售,是否合适?”徐大化还打算熬一熬。
冯紫英瞟了徐大化一眼,他知道这厮怕是想要些好处,但出于从节约时间和成本出发,让那帮山陕商人出些银子也没问题,但如果狮子大开口,那就有点儿过了,他得压一压对方的话头。
“徐大人,不是我吹嘘,永平府的火器工坊规模大概在遵化工坊的两倍作用,工艺水准更是远超遵化工坊,这还没说佛山庄记,那边的规模起码是军器局京中和遵化加起来的规模三倍以上,工艺更不用说,庄记那边直接是招募从南洋过来的西夷匠师,然后培养自己学徒,水准更高,他们已经能够大规模生产自生火铳了,仿制的红衣炮水平也赶上了西夷人的,您觉得军器局这点儿家当有必要敝帚自珍么?”
被冯紫英顶得有些难受,徐大化脸色阴下来,“紫英,那为何这些山陕商人还要对遵化工坊如此上心?他们不如自己再建工坊便是。”
“大人,这些山陕商人也是无利不起早的,遵化铁厂是现成的,遵化火器工坊也是现成的,有大批熟练匠师匠人,稍加改造就能立即上手,至于说佛山那边规模虽大,但是佛山铁料不足,须得要从外边运来,运费花费大,成本就摊高了,而且我们大周军器主要用于九边,都在北面,这运过来成本也要再加一成,哪里比得上就在京畿之地就地建造?”
冯紫英的态度也很随意,既不惯着对方,但是也没有太刻薄,而是很平和自然地和对方讲道理,“何况也说好了,军器工坊可以由朝廷派人来监督,若是有什么问题,也有一票否决权,这样一来,大家相安无事,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徐大化心态稍微平和了一些,他也知道自己挡不住这桩事儿,便是再设置一些阻碍,不过是招来山陕商人和朝中北地士人的不满,没太大意义,所以也就不再多说。
而张怀昌早就知道这徐大化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也不知道叶向高与永隆帝怎么就在这个人身上达成了妥协,让他来兵部了,也幸亏这家伙不懂军务,也还算知趣,不怎么过问,若是真的让他来插手军务,那才真的是要出大事。
谈完了遵化军器局工坊的事儿,徐大化倒也干脆,直接拍拍屁股走人,只剩下张怀昌和冯紫英二人。
袁可立还在扬州没有回来,看样子淮扬镇的问题不少,要组建这样一个军镇,在总兵人选问题上就会是一个非常激烈的争执。
内阁、皇帝、兵部,以及南京六部和他们背后的江南士绅,只怕都有打算。
张怀昌是辽东人,对于组建淮扬镇没太大兴趣,但是这是内阁为了平息江南的民意而确定的,他作为兵部尚书也不会反对,相比之下荆襄镇更让他在意。
固原镇的糟糕表现让他这个兵部尚书倾向于裁撤固原镇,缩减宁夏和甘肃镇,当然作为交换,黄汝良也向张怀昌承诺,登莱水师和福建水师要进一步加强,荆襄镇也要确保,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山西、榆林六镇不得削减投入。
张怀昌是很欣赏冯紫英的,大概有爱屋及乌的缘故。
冯唐在辽东干得很符合张怀昌心意,虽然有抚顺之败,但那是李成梁遗留下来的祸端,不能算到冯唐头上。
冯唐采取的军事上防御为主,经济上渗透控制,对东蒙古草原上的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以及海西女真都采取笼络收买的方式来结成对建州女真的统一战线,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起码在现在建州女真不得不调转方向,一方面先行攻略野人女真,一方面拉拢察哈尔人,在辽东却没能取得多少进展。
“大人,西南局面恐怕需要慎重对待,我担心这不仅仅只是局限于西南,或许会牵连到其他啊。”这个话题冯紫英已经想了很久了,王子腾的诡异表现不能不让人担心,或许内阁已经觉察到了,但他觉得他们还是有些大意了。
“因为王子腾的登莱军?”张怀昌也不讳言,“担心他们和杨应龙有勾连,嗯,包括咱们朝中一些人?”
冯紫英笑了起来,“大人明鉴,淮扬镇让人心里不踏实啊。”
“紫英这么担心?九边精锐,你岂能不知道底细?”张怀昌傲然道:“只要朝廷掌握着九边精锐,便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大人,九边精锐马上都要变成七边精锐了。”冯紫英苦笑着道:“固原镇在西南的表现您也知晓,这称得上精锐么?荆襄军花了偌大心血,但也表现平平,令人担心啊。”
“如果九边军都不行,那其他就更不用提了。”张怀昌叹息了一声,“裁撤固原,缩编甘宁,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淮扬镇的问题,朝廷内部已经吵了几个月了,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倭寇袭扰江南也是事实,朝廷京师都有赖于江南漕运,你也知道江南已经有民变风声,我们都知道是些什么人在推波助澜背后使坏,但需要顾全大局,先把眼前局面扛过去啊。”
“大人,自我入仕以来,就没有感觉到朝廷哪一年宽松过,每年不是这里出事儿,就是那里挺不过去,年年如此,您都说先把眼前难局熬过去,那明年如果更糟糕怎么办?”冯紫英也是面带沉重之色,“治标不治本,只求眼前安稳,迟早要出事儿啊。”
张怀昌何尝不知,但问题是现在朝廷的情形是只能先治标,把局势控制住,才能说其他。
“我知道紫英你在担心什么,皇上和内阁也应该有所考虑,但天家的事情,有时候外人不便置喙,内阁有时候也难。”张怀昌揉了揉太阳穴,“很多东西在没有真正暴露出来的时候,你只能静观其变,否则一旦提早介入了,也许就会被人视为是有意撩拨引导,这顶帽子你我都是扛不起的。”
离开兵部时,冯紫英心情很沉重,说来说去,朝廷诸公都还是不太愿意介入这天家之事,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对未来的局面有些看不清摸不准,所以大家都愿意坐等局面落定再来。
反正无论是谁坐上皇位,都不可能绕得过士林文臣们,所以他们是稳坐钓鱼台。
问题是这种拖延可能引发很多意想不到的风险,甚至可能为内外敌人所乘,这一点朝中诸公似乎有意无意的忽略了。
自己该做些什么来挽转局面呢?冯紫英苦思,自己在顺天府之后,具体事情权力更大了,但是对朝中诸公的影响力却小了,不想在翰林院的时候,主要心思就是了解情况,谋划策划,无论是六部尚书还是那个诸公,乃至皇帝,都可以侃侃而谈,无需顾忌其他。
但现在不一样,你稍稍超出范围,就会被其他官员视为你这是好高骛远或者杞人忧天,那些人的抵触情绪也很大,所以冯紫英还得要好好琢磨一番。
思前想后,冯紫英还是觉得要去齐永泰那里走一遭,不把自己心里的担心说透,他始终难以释怀。
“你担心义忠亲王会在江南起事,嗯,或者说扯起反叛的大旗?”齐永泰语气并没有像冯紫英想象的那样惊讶和紧张,而是似乎在评估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齐师,贾敬是义忠亲王以前的首席智囊,尤其是财政上的这一块,据说原来一直是贾敬在负责,现在他假死去了江南,与他一道去江南的还有汤宾尹和韩敬师徒,这是我能确定的,北静郡王肯定也在其中,王子腾在湖广心怀叵测,牛继宗在积蓄实力,看看他们的活跃情况,就能知晓义忠亲王绝对不会这么安于当个备受煎熬的亲王,我很担心今年下半年或者明年某个时候会不会因为某一件突发事件,而导致……”
冯紫英的话让齐永泰笑了起来,看着齐永泰笑得轻松,冯紫英也没来由的轻松了不少。
“紫英,你说的这些,你觉得我们觉察了么?”齐永泰反问。
“应该是有觉察吧?”冯紫英不确定他们究竟对这种威胁的判断,究竟有多大。
“嗯,肯定有觉察,但是你以为就目前局面来看,真要有人在江南竖起造反大旗,会有多大希望?”齐永泰再问。
冯紫英想了想,摇摇头:“几乎没有希望,没有大义名分,没有军队支持,单靠江南那点儿,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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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我们想得到的,那些人也想得到,大家都在等一个契机。”齐永泰悠悠地道:“我们有我们的认知,他们也有他们的判断,但大家都不会说破,而这种事情在没有说破或者挑明之前,没有谁会承认,甚至你根本就无法拿上台面来说,这似乎就成了一个死结,……”
冯紫英默然,的确,连永隆帝都投鼠忌器,没有绝对把握,或者说担心可能造成不可弥补的破坏,而宁肯采取拖一拖的策略,因为拖下去显然对他更有利,但是前提是他的身体能扛得住。
可永隆帝身体能一直坚持下去么?
义忠亲王还会一直拖下去么?
这都是变数。
冯紫英从来不愿意把希望和命运寄托在这种变数上,按照他的想法,朝廷,或者说北地士人不应该这样被动地应对,而应当主动针对,哪怕是最终背负起一些罪名责任,也胜过什么都不做最后手足无措。
或许朝廷也做了一些这方面的准备,比如在南京六部那边的一些布局,但冯紫英觉得这远远不够。
像淮扬镇,如果真的无法阻止,那么在整个淮扬军的组建上,朝廷必须牢牢把控,但这一点上,冯紫英感觉兵部并没有牢牢抓住,而是秉承内阁意图,愿意在其中寻求妥协。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冯紫英从齐永泰府上出来的时候,只能不停地念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但是他还是无法释怀。
真正到了局势糜烂的时候,谁又能独善其身,自己作为顺天府丞只怕还会面临更糟糕的情形,他当然不愿意束手待毙。
可齐师还是囿于道德或者说内阁的政策的一致性、延续性,不愿意太多去指责和争辩来改变内阁既定方略,这种顾全大局的做法在冯紫英看来有时候是必要的,但有时候就显得过于苍白了。
自己能做什么?于公于私,冯紫英都不愿意真的发生自己最担心的局面,但是在阻止不了的情况下,于公于私,他都要做出一些布置,而以前他已经在做了,但还不够。
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流,店铺里的伙计们正在利用最后的闲暇说笑着,有的已经开始关门,赶车的车夫,背着摊子的小贩,正在寻找合适地方摆开夜市杂耍的艺人,还有忙着出门去小酌一杯的闲人,一切都是这么和谐安闲,……
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但是仍然没有能让京师城安静下来,盛世隐忧也许就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体现,冯紫英觉得自己不能坐视。
沈宜修和宝钗、宝琴等人都明显感觉到了丈夫这两天的心情不是太好,有点儿郁郁寡欢的模样,很显然这是和公务有关。
二十之龄出任顺天府丞,可以想象得到这份压力有多么巨大,尤其是在他的履历并不算丰富,而朝中诸公有对他期盼甚高的情况下。
每天早出晚归,来去匆匆,也许只有回到家中和休沐时间才是他唯一能轻松的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沈宜修和宝钗宝琴都是竭力做好作为妻子的责任,尽可能让丈夫回家之后又一个温馨安逸的氛围,让丈夫能尽可能地放松下来。
用完晚饭,冯紫英斜靠在炕上,云裳跪坐在他背后,替他按摩着肩颈,头枕在丽人怀中,香气馥郁,冯紫英眼睛半闭,听得脚步声进来,睁开眼,却见是二尤陪着沈宜修进来了,晴雯抱着女儿跟在后边儿。
“相公倒是安闲,明儿个休沐,相公可有什么安排?”沈宜修在炕桌另一端坐下。
“哦?宛君有何安排?”冯紫英也想着有许久没有出门了,这初夏时节,京中天气正好,不冷不热,正是出游的好时机,一干妻妾们成日里在这院子里,也的确有些憋闷,自己忙于公务,还是对她们的关心有些疏忽了。
“方才妾身去和宝钗、宝琴二位妹妹说了说,她们也很想和相公一道出去踏踏青,散散心,就看相公兴致。”沈宜修小心地观察着丈夫眉宇间的气色,“若是相公有兴趣,明儿个我们一大家人可以出门去巡河厂那边的海潮庵去转一转,海潮庵景色雅致,文人夸赞,而且听说那周边也是边诸山浓黛,风景秀美,……”
冯紫英想了一想,荣国府中虽然贾赦、贾政这些当老爷的都不怎么出门游玩,或者说基本上不和家眷出门,但是像贾琏、贾宝玉这些还是时不时的跟随着贾母一道出门的,当然这种更像是小一辈的陪同长辈出门。
不过冯家似乎还没有养成这个习惯,母亲和姨娘都习惯了她们自己出门,偶尔有自己作陪,也多是去寺观烧香祈福,这种单纯的出游踏青,还真比较少。
看着沈宜修期盼的目光,冯紫英当然不会拒绝,难得休沐,妻妾们都有兴致,他当然不会扫兴,索性把母亲、姨娘都叫上,一大家子出门好好逛一逛,休憩一番。
“二姐、三姐也想去?”冯紫英看了一眼一直陪在沈宜修旁边的尤二姐、尤三姐,问道。
“嗯。”尤二姐点头,尤三姐倒是无所谓,反正除了冯紫英在衙门里,其他外出,只要有可能,她都会想办法陪着,比如到其他州县,当然在京师城中还不至于。
这段时间倒是有些冷落了尤二姐了。
长房、二房分开之后,尤二姐也只有短暂的幸福日子,那就是回永平府那一个多月时间,回了京师城之后,沈宜修身子尚未恢复,所以她也倒是能独宠后房,但三四个月之后,沈宜修恢复了,那么就要讲规矩了。
因为长房二房是按照单双来的,冯紫英逢单在长房那边歇息,逢双在二房这边歇息,尤二姐能得恩宠的时候也就少了许多。
不过冯紫英还是很喜欢尤二姐的温顺逢迎,偶尔寻个午间也能去她屋里小憩一番,也算是尤二姐的秘密,倒是让尤二姐有些失落的心境恢复许多。
“那就都去吧,把母亲和姨娘也叫上,一大家子也开开心心休憩一番。”冯紫英慨然允诺:“答应过你们,总得要兑现一回,免得日后总是说我食言而肥了。”
“相公可别这么说,一切还是要以相公公务为重。”沈宜修摇头,“其实妾身姐妹几个在家里还是挺好的,没事儿画画,写字,踢毽,投壶,下棋,还有相公发明的麻将,现在宝钗宝琴两位妹妹过来了,我们午间休息之后没事儿便能组一局了,宝钗宝琴她们都很厉害,倒是妾身缺个帮手,二姐太过老实,……”
冯紫英大感有趣,看着尤二姐:“二姐怎的不精此道?”
尤二姐也颇为羞愧,白净丰润的面庞都羞红到耳根,“都是妾身愚笨,记不住牌,每每和姐姐一道去打麻将都是输,折了姐姐的名声,……”
冯紫英忍不住抚掌大笑,“二姐,你这话可说得有些好笑,这又不是什么本事,不过就是闲情逸致博彩取乐罢了,若是一味以输赢来论英雄,倒是落了下乘。”
“相公说的是,不过既然坐上了桌子,谁也不想当那个输家,钱银倒是小事儿,大家还是有个胜负心,一回两回也就罢了,但是老是输,肯定心里也不乐意,……”沈宜修也笑了起来,“二姐就是太老实,宝钗宝琴两位妹妹,尤其是宝琴妹妹观风辨色,二姐就容易着道,……”
这倒也是,打牌就讲求一个泰山压顶不变色,尤二姐本身就是侍妾,身份上略低了一线,经济上更无法和其他几个相比,这输赢胜负心太过于计较的话,难免行诸于色,拿了好牌便眉花眼笑,拿了差牌就唉声叹气,自然就会被人家窥个究竟,虽说以手气为主,但是久而久之也会有所体现。
“嗯,二姐下一回就应该反其道而行之,拿了好牌便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拿了差牌,便昂首四顾,气势汹汹,这样以来保管宝钗宝琴她们入彀,……”冯紫英笑着替尤二姐出主意。
“爷这是出的馊主意,二姐若是能做到这般演戏一般变换表情,那还用得着爷说?”尤三姐笑着摇头:“姐姐就是一个输钱的命,……”
听自己妹妹打趣自己,尤二姐不乐意了,“三姐儿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我看你也打了几回不也全都是输?”
“那是我没上心,……”尤三姐尤自狡辩,“真要用心了,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
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把本来已经都睡着了的冯栖梧都给惊醒了,哭闹了起来。
晴雯赶紧抱着哄着小丫头入睡,一时间却哪里能行,还是云裳下床接过,好好哄着起来,那小丫头居然又止哭吧唧了几下小嘴入睡了,倒是让冯紫英大为惊奇,没想到云裳居然还有这等本事。
“相公不知道吧?这丫头最喜欢云裳,每每云裳抱着入睡最快,夜里只要是云裳带着,大家都能睡个安稳觉。”沈宜修都忍不住夸赞云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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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众人目光都望了过来,云裳也羞红了脸,小声嘟囔道:“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抱着丫丫,丫丫就想要打瞌睡,……”
这话更把众人逗得笑了起来,冯紫英打趣儿:“嗯,这说明云裳身上母性气息浓厚,这丫头闻着你的味道就觉得安稳,就喜欢睡觉,看来咱们家里日后孩子逗得要交给云裳你来照看了,你要成孩子王了。”
冯栖梧的小名儿就要丫丫,这也是冯紫英取的,小名越是普通越是容易养活,在这个小儿极易夭折的年代,这取小名都是往贱往俗的取,越俗越贱越好。
说笑了一阵之后,云裳便把小丫头抱了出去,虽然沈宜修也要哺乳,但家里也专门请得有一个乳母,以备不时之需,夜间便是乳母带着睡,白日里倒是沈宜修和乳母以及两个丫头轮流带着。
见云裳出去了,那站在一旁的晴雯却是扭着汗巾子一副欲言又止的忸怩模样,这可有些少见,冯紫英看了一眼沈宜修,含笑道:“晴雯这丫头怎么了,这般表情神色我可是第一次见到,有了身孕了?”
一句话把沈宜修都给逗笑了,而二尤也都略感意外,尤二姐更是心里一酸。
早就在说要把晴雯收房,但这怀孕也太快了吧?都说爷对晴雯不一般,二尤以前都还有些不信。
这晴雯虽然生得妖娆了一些,但是这下人奴婢,生得再好看又如何,不过是以色侍人,能得多长久?但现在看来,看样子还真的不一样啊。
晴雯却是羞得满脸通红,忍不住气得跺脚:“爷说些什么浑话,来打趣奴婢?奴婢什么时候就……”
她可真的怕沈宜修误会,这收房虽然是沈宜修早就答应了的,甚至是沈宜修主动提起并催促的,但收房之前肯定也还是要禀明奶奶的,否则便是奶奶嘴上不说,难免心里不舒服,这一点晴雯还是明白的。
不过沈宜修也算是过来人,哪里会不知晓这女孩子收房之后的变化,而且她也知道晴雯这方面是懂礼数的,相公不过是有意打趣罢了,也就抿嘴轻笑,“相公,晴雯可都望眼欲穿了呢,可爷真的是柳下惠复生啊,都这么久了,光说不练,嗯,难免有人心里嘀咕呢。”
二尤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冯紫英在开玩笑,晴雯这丫头还是处子之身,至今都还没被收房呢。
难怪看晴雯的身材模样也不像是破了身子的,只是没想到相公居然这么久了也能忍得住不下口。
说实话,冯紫英已经没有了最初才到这个时空中和红楼十二钗以及副钗再副钗这些人物中相处时的那种心境了,那会子是真的觉得能有机会便不会罢休,但现在他更能以一种平和淡然的心态来观赏品尝,很有点儿更愿意妙手偶得的心境和意境。
像晴雯这种当初心想念想的女子,现在一晃就在自己身边快两年了,自己好像也能十分平静地看待,当然要说一点儿想法也没有,那也是假话,只是他更喜欢享受这种品尝前的水到渠成感。
功到自然成,闲手撷取,信手拈来,更有乐趣。
“好了,不过是逗一逗晴雯这丫头罢了,谁让她成日里和我斗嘴较劲儿?”冯紫英乐呵呵地道:“究竟什么事儿?”
“相公,人家晴雯是想好好感谢您呢,你却说这般话,没地伤人家晴雯心了。”沈宜修笑容如画,“您之前不是安排人发公函去了易州么?易州那边终于回了信,说是找到了,而且还联系上了,昨日里,嗯,晴雯的父母他们便来京师城了,……”
“哦?晴雯父母找到了,还来了京城?”冯紫英也吃了一惊。
之前他的确安排人去函保定府易州州衙,甚至还专门托人打了招呼,就说自己一个宠妾的家人,谁曾想人家这么上心,这么快就能查到了根脚,还能迅速联系上。
这也罢了,怎么这晴雯生身父母还来京师城了?
这论理把晴雯卖了,那就是各不相干,两无牵挂了,除非是晴雯主动去联系,但也不可能招呼也不打一声,看样子沈宜修也是来了才知晓,怎么那边就都来京师城了?
虽然这不算个什么事儿,但若是晴雯擅作主张就把生身父母接来了,那就有些不懂礼数了。
莫不是觉得二尤的母亲尤老娘和香菱的母亲来了京里,自己照应得很好,所以就起了错误的示范?
冯紫英觉得应该不可能,晴雯再是脾气急躁,但礼数却是懂的,她现在是冯家人,怎么可能不经允许就把“外人”接来了?那等直接将晴雯卖掉,相当于是恩断义绝,纵然是生活所迫情非得已,但是也无法和二尤以及香菱的情况可比了。
目光落在晴雯身上,冯紫英脸上笑容如故,“这可是好事儿,晴雯可见过你的父母了?”
晴雯脸色却是格外复杂,兴奋喜悦中也夹杂几分苦涩和解脱,“全靠爷您的照拂,奴婢总算是找到了,他们来京城,奴婢也没想到,来了之后,奴婢才知道爷的安排,……”
果然,冯紫英点点头,晴雯这点礼数还是明白的,那就是她这对生身父母自己寻来的,不过这寻来是什么意思?认亲,还是投靠?
“嗯,你父母在那边情况怎么样,和你见了面,也算是了了你的宿愿了吧?”冯紫英见晴雯表情不是太好,温言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
晴雯点点头,“他们的情形很不好,今年易州那边遭遇了春旱,到现在都没有下一场雨,只怕夏收要绝收,……”晴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以他们才会在得到奴婢下落之后就跑来京师城了,奴婢现在心里很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哦?”冯紫英能理解晴雯此时内心的惶惑和迷茫,心里也有些感慨。
原来是盼着能有一门亲戚,羡慕人家鸳鸯和司棋、金钏儿玉钏儿这些家生子,都还有亲人逢年过节还有一份牵挂惦记,可现在骤然间生身父母都找到了,而且还找上门来了,但一见面之后才发现自小就分别,她早已经没有把自己当成了那家人了,这种感情很难再续接回来了。
这种复杂的情绪和心境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委实太纠结了,而且现在人家还登门来了,登门当然不仅仅是认亲这么简单了,而且还有求助的意思,这更让已经把冯家当成了自己家的晴雯难以接受。
冯紫英点点头,看着晴雯,语气越发温和沉静,却更是能直入心扉:“晴雯,这要看你怎么想了,你原来不是一直盼着能有疼你爱你的父母么?你要记住,天下没有哪个不疼爱子女的父母!”
“他们那时候把你卖给贾家,一来是他们生活所迫,二来也是希望能为你找到一条生路,从内心来说,他们也是想要为你好,让你有一条更美好的道路,他们是因为受灾难以活下去才会如此,没准儿如果你留在他们身边,未必能活得下来,所以你没有必要纠结于他们为什么要卖掉你,是不是不在意这份亲情,其实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们在卖掉你的时候,一样是撕心裂肺,……”
冯紫英的话让晴雯也是全身一震。
她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如此清楚自己内心焦灼纠结的心境源于何处,包括奶奶和云裳都以为自己是因为他们来府上求助而感到难堪,其实并不是,她一直纠结的原因却是她很难以接受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卖掉,而自己是他们的亲身女儿!
晴雯眼圈红了起来,眼泪慢慢盈满眼眶,咬着嘴唇,重重地点点头:“谢谢爷的开导,奴婢明白了,是奴婢钻了牛角尖儿了,……”
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性情女子才会有这般细腻敏感的心思,在《红楼梦》书中就是如此,宁可人负自己,自己却不肯负人,贾宝玉无此福缘,那就该自己有缘。
纵然这丫头有百般毛病,但是这份诚挚炽热的情感,冯紫英就愿意容纳,他喜欢这样纯粹的烈性女子。
“你明白就好,至于说你父母现在的情形,我觉得到不必遽下决定,先听听他们的想法,再来做决定也不为迟。”冯紫英点点头,“父母有难处,子女照拂帮扶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多谢爷的提醒,奴婢明白。”其实晴雯现在脑袋瓜子里依然是昏昏沉沉,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父母。
冯紫英的点拨不过是为她指明了方向,但真正要如何来处置,她毫无头绪,是恳求爷把父母和两个弟妹留下来,还是给一些银子打发他们会易州,可易州大旱,万一那点儿银子用完了怎么办?
留下的话,难道留在府里,可这算什么?难道让一家子索性都卖给冯府成为冯家奴仆,其实这也未必不是一条出路,只是猛然间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二节 金钏儿和紫娟(第一更求票!)
看着晴雯和二尤纷纷告辞离去,屋里只剩下冯紫英和沈宜修二人,沈宜修这才笑着道:“相公,还是早些收了晴雯吧,这样也好让这丫头早点儿安心,她父母来这桩子事儿,让她很是纠结,其中未尝不是因为她还没有被收房,名不正言不顺的缘故,怕被人背后戳脊梁骨,她又是一个心高气傲的性子,哪里会容得了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
冯紫英觉得好笑,“谁会在背后指指点点?二姐三姐,或者金钏儿玉钏儿?还是宝钗宝琴她们那边儿的?”
“二姐三姐肯定不会,都是些实诚性子,哪里会在背后嚼舌头?至于说宝钗宝琴两位妹妹那边,听说那叫莺儿的丫头,素来和晴雯是不对路的,两人免不了肯定会有些嫌隙,金钏儿玉钏儿也是相公调教好的,倒不至于。另外也得顾及太太姨太太那边的身边人啊。”
沈宜修考虑得要比冯紫英更周全,不仅仅是长房,也还要考虑整个冯府的情况。
“宛君,是不是有些想多了?”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莺儿那丫头性子的确傲娇了一些,但她便是真的有什么,也得要先考虑宝钗宝琴的态度吧?宝钗宝琴不至于还要和晴雯计较些什么吧?香菱的母亲可是在咱们府里安顿得好好的,她若是在哪里指手画脚,也不怕香菱多心?”
“相公,话是这么说,论理也的确不该如此,但是香菱母亲可是一直记挂着香菱的,人家是殷实人家,香菱也是被拐子拐了,人家父母这么些年来四处寻找,从未放弃,晴雯这边就要差了一些,不管什么原因,你总是把自家亲身女儿卖了,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晴雯肯定心里都有一个疙瘩。”
沈宜修的话更符合常理,冯紫英也只能喟叹。
晴雯的心胸并不宽厚,自己虽然说通了对方,只怕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膈应,但这种事情在要多说,她自家心里解不开,那就只能慢慢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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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娟进了冯府西角门,就看见了迎候在门里的金钏儿,脸上露出笑容。
“哟,还劳您大驾来接我,我可不敢当。”紫娟笑着上前牵着金钏儿的手,“许久没见你了,你倒是好,心宽体胖,身子倒是越发好看了。”
金钏儿素来清冷的面庞上也露出难得的笑容,握着紫娟的纤手,一边往里带,一边抿着嘴道:“紫娟,都说你这张嘴最能暖人,咋我就总觉得你这话明面是在宽解我心,实际上是在暗示我长胖了,嗯,甚至是在嫌弃我在冯家吃多了,你家姑娘还没嫁过来呢,这个时候就替你家姑娘操心起冯家事儿来了?放心吧,咱们太太早就分派,三房的家底儿都在姨太太那里管着呢,别说长房二房,就是爷都摸不到呢。”
“呸,你这小蹄子,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好心好意恭维讨好你说你身子康健了不少,你在荣国府那边儿的时候可没有现在这般面带红晕油光流盼,那时候每到天癸来的时候就脸色煞白,动不动就按着肚子,怎么着,现在好了,还不乐意了?”紫娟鼓作气脑地道。
金钏儿和紫娟关系其实在荣国府里的时候不算太好。
紫娟是和鸳鸯、司棋、袭人以及元春入宫带走的抱琴一起长大的,关系最好,后来平儿跟着王熙凤嫁过来,因为性格好,所以也和她们几个走得比较近。
金钏儿玉钏儿姐妹则是一直跟着王夫人的,因为是太太的贴身大丫头,除了和鸳鸯关系较为密切外,也就是林红玉关系熟悉一些,便是司棋这些同为家生子,但因为性格原因,也并不密切。
倒是玉钏儿因为年龄和性格原因,人缘关系要比其姐好得多,像探春身边但侍书、翠墨,惜春身边的入画,湘云身边的翠缕,黛玉身边的雪雁,宝玉屋里的四儿,关系都很亲近。
不过紫娟这个人性子和善大度,与金钏儿虽然不算特别密切,但是也还算相处不错,尤其是在金钏儿到了冯家,而黛玉又明确了要嫁入冯家之后,二人关系也迅速密切起来,这也是双方都有意无意的结果。
金钏儿脸唰地一下红了,她痛经在荣国府里丫头们不是秘密,因为痛得厉害,也看了郎中服了不少药,但始终不见好,但是到了冯家之后,准确的是被爷收了房之后,这病却渐渐好了,只是这秘密却无人知晓,除了自己妹妹。
“谁告诉你的我病好了?”金钏儿下意识地问道,但一想,这还能有谁?
“玉钏儿说的啊。”紫娟明眸善睐,瞟了一眼金钏儿,“怎么病好了,还要保守秘密不成?这里边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嗯,我明白了,……”
金钏儿烧得滚烫,忍不住就要去撕紫娟的嘴,“小蹄子,居然敢调笑起我来了,我看你家姑娘嫁过来之后,你还能逃得过那一遭,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说?”
“哟,那都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咱们不提,就说你自己的事儿,还怕见人不成,难道沈大奶奶和宝姑娘琴姑娘她们不知道么?我家姑娘都知道,还别说别人呢,你本来就是冯大爷的贴身丫鬟,那时候太太把你给冯大爷,不也就是这个意思么?”
紫娟一边抵挡,一边反击,金钏儿却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是祸是福,沈大奶奶倒是没说啥,但……”
“我家姑娘都不觉得有什么,宝姑娘是个大度人,……”紫娟顿了一顿,宝钗姑娘是个大度人,但是那位宝琴姑娘却未必。
没有谁会喜欢丈夫身边有一个姿色出众却又精明能干的丫头,尤其是这丫头还不是自己人,还半独立于长房和二房之外,那就更难忍受。
紫娟也很清楚,即便是自家姑娘内心只怕一样对金钏儿不是很感冒的,那位沈大奶奶城府很深,等闲不会行诸于色,宝钗也差不多,但是宝琴恐怕就未必会给金钏儿好脸色了。
“呵呵,紫娟你也知道啊。”金钏儿脸上浮起一抹奇异的神色,她在荣国府里也有眼线,林黛玉和薛宝琴之间的龃龉嫌隙虽然隐秘,但是却也瞒不过双方亲近的下人,这从薛宝琴选了龄官这个各方面都颇为与林黛玉相似的小戏子当贴身丫鬟就能略窥一斑。
“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是太太当初给冯大爷的贴身丫鬟,冯大爷对你也十分信重,听说冯府这边太太也很喜欢你,你担心什么?”紫娟不动声色地道:“再说了,各房是各房的事儿,你又不在那边儿,冯大爷都没说什么,你又何必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倒也说不上,不过就是不愿意看人脸色罢了。”金钏儿摇摇头,“早知道我就跟着晴雯一道去长房算了。”
“哦?这我可不信。”紫娟笑嘻嘻地道:“你可不是一个甘居人下的性子,晴雯那丫头也差不多,便是在荣国府里,除了鸳鸯能让你们俩安分几分,嗯,平儿也勉强算,可她是二奶奶的人,其他人我还真没找出来。”
“你看人倒是准。”金钏儿深看了紫娟一眼,“要不你家姑娘嫁过来之后,我来跟着你?”
“你这可是真心话?”紫娟毫不在意,斜睨了她一眼,这才道:“若愿意过来,我自然奉你为尊,不过就怕你受不了我家姑娘的性子。”
金钏儿这话当然是玩笑话,林黛玉的小性子,阖府皆知,只怕也只有自小服侍她的紫娟才能受得了,别说金钏儿这冷傲性子,便是像玉钏儿这等柔和性子也未必能行,更别说林黛玉怎么可能容忍别人压紫娟一头?
二女一边说笑着,一边才进了院子。
“你还是和玉钏儿住这边儿?”紫娟打量了一眼这个老院子。
这是冯紫英平素回府之后读书、写字以及处理一般公文和见客的地方,现在就归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俩来打理,平素是不允许闲人进来的。
尤其是书房,除了金钏儿玉钏儿两姐妹负责打扫整理,其他人一概不得入内,而小院内外都有专门人白天黑夜都守着,便是金钏儿玉钏儿除非得冯紫英召唤,否则也只能按时准点进去收拾,平常时间也不能进去。
“不住这里住哪里?”金钏儿把紫娟引到自己房间,因为这个院子特殊,所以只有她和玉钏儿住,连府里小丫鬟一般也不能进来,“这里倒也清静。”
紫娟一眼就看见了炕下一双男式趿鞋,瞥了一眼金钏儿,金钏儿也没想到自己大意了没能收起来,脸一红,就要去收起,紫娟却拦住,“行了,我面前还遮掩个啥,是冯大爷用的吧?”
金钏儿瞪了紫娟一眼,“你觉得呢?”
“冯大爷的就没啥,他读书处理公务之余来你这里休息也很正常。”紫娟倒是不以为然,“你都是收了房的人,还有什么不好意思遮遮掩掩的,这院子一般人不能进来吧?”
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三节 阴风
“一般情况下只能是我和玉钏儿能进来。”金钏儿话语里掩饰不住的自豪,“那边一排书房和会客室以及爷午休室,爷经常在那里,我和玉钏儿也只能定时进去,或者是爷召唤才能进,你看两边厢房里房顶的阁楼没有?”
紫娟也早就看到了明显高出一头的两端阁楼,不问可知是警哨岗位,点点头。
“日夜都有人盯着,那边就是爷最机密的地方。”金钏儿笑了笑,“爷也说不是什么最紧要的,但是爷不喜欢外人打扰,所以,便是奶奶们也一般不过来,来了,也不会进那一排屋子。”
紫娟打趣,“哟,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你可真是爷的贴心人呢,只有你们姐妹俩能进去,连奶奶们都不能进,不就是想要显示你们姐妹俩在爷心目中不一般么?”
金钏儿被紫娟话给逗得脸一红,赶紧解释:“也不是,主要是奶奶们根本不会过来,其他人当然就更不会来了。”
“行了,我可不是查岗来了,你用不着和我解释。”紫娟笑了起来,“你月末过生,还有几日,我家姑娘也说了,你在爷身边儿爷辛苦,让我给你带件礼物来,来,拿着,这是我家姑娘专门从孙锦集买来的,你也可以贴身挂着,……”
紫娟把一枚环形玉佩塞在金钏儿手里,金钏儿一惊,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林姑娘对我好,我心里感激,但这个……”
“好了,我知道你素来是不愿意受人之物的,但是我家姑娘的不一样,你也知道她性子就是那样,但待人却是用心的,你在爷身边做事实诚,我家姑娘心里也明白,没别的意思,难道你还担心冯大爷能对我家姑娘给你了无事不满不成?”紫娟笑了起来,“放心吧,我家姑娘找机会也会和爷说的,不会让你难做,再说了,我家姑娘明年就过门了,就是一家人,何必见外?”
金钏儿迟疑了。
她也知道爷对林姑娘的情分是素来不一样的,与沈大奶奶和薛家二位都不一样,那是有过生死与共的缘分,据说最初爷也是要和林姑娘最早订亲的,也是因为林姑娘年龄太小,而太太他们又盼着爷早些成亲好延续香火,才选了沈大奶奶,这话究竟真假不得而知,但是也足以说明爷和林姑娘之间感情不一般。
就在金钏儿迟疑的时候,紫娟也就把那枚玉佩塞在了金钏儿手中,然后又才拿出自己的礼物,一件羽白色丝质绢帕,上边绣着一串红色樱桃,煞是可爱,“这是我的,比不得我家姑娘的,也就是一个心意。”
对于紫娟的礼物,金钏儿倒是没有犹豫就收下了,谢过之后,珍而重之的藏了起来。
“那紫娟你替我谢过林姑娘了,我也是要禀明大爷的,明儿个大爷和太太奶奶们一大家子要去巡河厂海潮庵游玩,我也要跟着去,找个时候我和爷说清楚。”金钏儿点点头。
“哦?你们要去巡河厂海潮庵?”紫娟眼睛一亮,“我家姑娘也早就在说巡河厂海潮庵那边风景旖丽,山水甚美,想要去一游,也和三姑娘、云姑娘她们说过,只是一直没有选定时间,……”
金钏儿似笑非笑地看了紫娟一眼,“紫娟,择日不如撞日,也许你们姑娘觉得明天正合适呢?”
紫娟眨了眨眼睛:“是啊,历书上说明日正好适合出游,这几日天气也好,我看我家姑娘多半也是选了明日出游呢。“
两人都笑了起来。
金钏儿不经意地透露给冯紫英一行出行的日子,紫娟自然心领神会,虽说这未婚夫妻不宜私下见面,但是这种公开出游相遇却无甚影响,如果还有其他人在一起,那就更没问题了,这也是一个能在一起见面的机会,远胜于姑娘们来冯府以见沈大奶奶和薛家奶奶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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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说好一大家子人去巡河厂海潮庵踏青游玩,你却不去了?这是故意扫你家奶奶的兴,还是扫爷的兴啊?”冯紫英看着眼圈明显有些乌黑的晴雯,俏脸似乎更尖了一些,很显然这几日她的生身父母到来,给她带来了很大困扰,茶饭不思,睡不安枕,才弄得这副模样。
“爷,奴婢始终心里不踏实,也不知道怎么地,就是心烦意乱,虽然爷说的那些奴婢都懂,但是就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晴雯咬着嘴唇,手指绞着汗巾子,站在冯紫英面前,气短心虚地道。
“迈不过这个坎儿,那就暂时搁在那里,时间长了,心态平和了,大千世界凡尘种种,见得多了,你就会觉得这些没有迈不过去的。”冯紫英淡淡一笑,“爷也不强迫你要接受什么,自家事儿自家去悟,总归有悟明白的时候,不过却不能影响爷的心情,今儿个你若是不跟着去,少了一个,那爷心里就不畅快了。”
这就是耍蛮横玩霸道了,可冯紫英就喜欢这个调调,不能为所欲为,岂不是白穿越了一回了?
晴雯心里一热,甭管对方这话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能把自己这么惦记看重,自己都觉得感动。
她知道自己长得俊俏,这位爷当初恐怕也是冲着自己姿色来的,但随着从荣国府出来到了冯府,和这位爷接触越多,对这位爷的才华本事越来越敬服的同时,晴雯觉得自己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位爷的心思了。
自己早就首肯了,连奶奶都应允了,晴雯也早就做好了被收房的准备,从内心来说,她也是心甘情愿的,女儿家哪个不过这一关,原来在荣国府还有些记挂宝玉,但现在宝玉的印象在晴雯眼中已经变得暗淡而可怜了,这位爷才是自己的主心骨,可以依托一辈子的男人。
“爷这般说,奴婢再要多说什么,那就是不识抬举了,那奴婢去和爹娘说一声。”晴雯轻轻点点头,福了一福,便准备下去。
冯紫英想了一想,“这会子还有些时间,她们也还要收拾一下,晴雯,你去把你父母叫来,我见一见,说说话,别说你父母来了,我却吝于一见,失了礼数。”
晴雯吃了一惊,“爷,这不用吧?”
“去吧,总归是你的爹娘,我迟早也要见一见的,迟见不如早见,也好留个印象。”冯紫英不在意地摆摆手。
晴雯心里越发感动,咬着嘴唇点点头,赶紧下去了。
沈宜修也进来,略感讶异地问道:“相公,你要见一见晴雯父母?”
“嗯,见见也好,易州大旱,我也顺带了解一下那边情况。”冯紫英点点头,“保定府若是阖府大旱,今冬怕就难过了,我担心流民啊。”
京畿周边几个大府,保定、河间、真定都是人稠地窄,一旦遭遇水旱灾害,那流民的压力便会迅速传递到京师城,前几年整个北地包括北直隶情况天气都不太好,丰年少,灾年多,不但小户人家熬不过,便是一些中产之家也都濒于绝境,如果今年再遭遇大旱,那真的就很容易出大问题了。
沈宜修也叹了一口气,北直隶都面临着旱情严峻的压力,而顺天府首当其冲,不但要承担顺天府自身压力,同时免不了要遭遇周边府州的冲击,这就是首都必须要担待的责任。
丈夫第一次出任顺天府丞,还遇上一个没担待没抓拿的府尹,那自然要责无旁贷,可以想象得到今冬丈夫会有多么大压力。
很快晴雯便带着一对中年男女进来了。
冯紫英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这对夫妻穿着虽然破旧,但是也还算素净整洁,也许是考虑到要来女儿的主子家,又或者是晴雯专门吩咐收拾了一番,显得干净利索,粗布夹袄,半新旧的布鞋,男的有些畏缩,女的倒还算是精明。
冯紫英简单问了一下家中情况,男的几乎是问一句答一句,女的倒还要大方一些,多说了几句,冯紫英问完之后就话锋一转,开始询问易州那边情况。
一提起这个话题,男子的态度要积极一些了,介绍了从去年开始到现在易州雨水稀少,尤其是今春几乎是滴雨未下,夏粮绝收已经成为现实。
冯紫英微微颌首,“易州春种小麦夏播粟,若是五六月间播粟天时好转,雨水合适,也应该还是能维系吧?”
这个时代粟米作为北地秋税大头,仍然占据着六成以上,这也就意味着在北地,小麦种植不断扩大,重要性不断提升,但是仍然还没有能取代粟米成为税赋的第一大户,在北方秋税中的粟米征收才是第一大户。
所以说,真正决定老百姓能不能熬过去或者说活下去的,还是要看秋季这一季的粟米收成。
男子略感诧异,不过一想这位是顺天府的大老爷,天上文曲星下凡,对农时农务自然也是知晓的。
“回老爷,秋粮当然最要紧的,可是若是小麦才是我们农家今年熬过去的保命粮食啊,秋税那都是要教官府和老爷们的,哪里能剩得下多少,而且听老人们说,今年的天时和元熙二十八年、永隆三年那一年差不多,看样子也是雨水稀少,秋粮收成肯定也是难,……“
男子絮絮叨叨地说着,时而冒一些土音,弄得冯紫英听起来也有些困难,但是他还是坚持询问了几个问题,主要就是掌握了解像易州那边的保定府那边如果出现了欠收甚至绝收情形,官府赈济跟不上的情形下,老百姓一般会有那些出路可选。
并无意外,男子开始也不明白冯紫英的意图,好一阵后才算是弄明白冯紫英要问的是他们那边遭灾之后的习惯。
他也老老实实地说了,借贷、逃荒、卖身,或者直接就往北面的保安州和万全都司那边跑,这主要是指青壮劳力,到了边地,那边虽然苦,但是因为大军驻扎,需要夫子量很大,虽然艰苦,也有遇到战事丧命的风险,但总能填饱肚皮不至于饿死,甚至胆大亡命的还可以直接翻越边墙去蒙古人那边讨饭吃。
当然,老弱妇孺是肯定没有那个体力能熬到翻山越岭跑去边地的。
“那也就是说你们那边人过不下去了多是往边地跑?嗯,还有翻越边墙出关的?”冯紫英不动声色地问道:“这种情形多么?”
“回老爷,那也是没办法才如此,没地,连借钱人家都不肯借,家里也没什么可卖的时候,还能如何呢?”男子叹了一口气,“来京师城各地官府也都要阻拦,倒是往北边儿跑,官府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冯紫英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这才打发二人出去了。
中年男女出了门,老老实实地在晴雯带领下到了后院一处逼仄宿处,待到说了几句话之后,晴雯离开,才相互交换了一下戒惧的眼色,都是心有余悸,背后却早已经汗透重衣。
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四节 巧遇
就在晴雯带着她的父母离开之后,冯紫英这才皱了皱眉,“宛君,你觉得晴雯这父母如何?”
沈宜修有些惊讶,她听出冯紫英话语里似乎有些不太满意,沉吟着道:“怎么,相公对这对夫妻有什么看法么?”
“也说不上来,照理说和晴雯相认,离开了这么多年,多少也应该有些愧疚和不安的情绪在里边,嗯,我感觉这对夫妻好像忐忑不安倒也罢了,但更多的是一种紧张,甚至警惕,呃,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过于敏感了,难道一个女儿十多年不见,不闻不问,现在要来投奔了,求助了,就纯粹的是利益关系,没有一点儿父女母女感情在里边么?或者是我的要求太高了?”
冯紫英其实纯粹是一种情绪的发泄和感慨,沈宜修听出来了,叹息了一句,“贫贱夫妻百事哀,像乡中贫苦人家,成日里都忙于糊口生计,哪里还能有多少悲春伤秋的精力?都沦落到卖儿卖女的境地了,十多年天各一方过去了,你说这里边父母子女的感情还能残存多少呢?他们现在不也是为着糊口生计而来么?“
冯紫英默然。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些年来,他也算是接触到了最基层的种种,深刻感受到民间疾苦。
用前世的目光来看,困苦艰难挣扎求活,只求一个肚皮半饱都已经成为一种奢望。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用什么言词来形容这个时代的农民了,真的是民不聊生,稍有天灾人祸,那便是弥天大祸。
也难怪这个年代人的寿命如此之短,而疾病如此容易让小孩子夭折,很多都是由于营养不良而导致的身体状况太差,些许小疾病都能击垮一个人的身体。
明末陕北的各路起义顾及那真的都是没有办法,要么就是饿死,要么就是造反而死,早死晚死,晚死总比早死强,何不搏一把,万一如陈胜吴广或者朱元璋一般,搏出个荣华富贵来,也胜过窝窝囊囊的憋屈而死。
中国人从来就不冒险的勇气,就看有没有合适发芽的土壤和环境。
但是造反带来的对社会结构和财富的破坏性又往往是难以评估的,所以要想遏制住这种破坏冲动,那么就首先需要从萌芽状态就要扼杀和平息。
至于说采取何种方式和手段,那就见仁见智,或者说剿抚刚柔并济了。
“也罢,难怪晴雯纠结,遇上这种事情,总归是把心境给搅乱了,我都不知道替她把父母寻回来,对她究竟是祸是福了,也只有她自个儿去慢慢品味了。”冯紫英抚掌叹息。
“相公,不管晴雯最后如何想,但是相公这桩事儿却是为她着想的,至于说她自己怎么来应对,那纯粹就是自己心态问题了,和相公所做的无关,若是连这点儿好歹都分不清楚,我们这冯家也真的不适合她了。”沈宜修冷然道。
冯紫英深以为然,晴雯的性子本来就有些倔,往好里说,叫刚烈坚毅,往怀里说那就叫刚愎钻牛角尖儿,这等人若是稍微变通识时务一些,那是一把好手,但是如果走向极端,那就是麻烦了。
从现在来看,晴雯还不至于到最糟糕的那一步,但是得好好磨一磨,但愿她能经此事反而有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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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早早就起床了。
昨晚紫娟带回来消息之后,黛玉就很高兴,但是在究竟叫不叫上探丫头,以及还叫不叫其他人的问题上,黛玉也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觉得把云丫头也叫上。
之所以把史湘云也叫上,黛玉也是想到这段时间云丫头心情极度糟糕,尤其是史鼐已经表明态度就是要把她许给孙绍祖,这更是让史湘云感到恐惧。
恰巧这段时间老祖宗身体不是很好,史湘云又不愿意因为此事去劳烦老祖宗,而且她也隐约感觉,即便是老祖宗想要干预此事,也未必能让两个叔叔放弃,她太清楚自己两个叔叔的德行了,尤其是还有两个更不省心的婶婶。
所以黛玉才想着拉着云丫头一起去散散心,如果冯大哥能给出个主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姑娘真是心善,但没准儿也是招来麻烦呢。”紫娟一边替黛玉梳头,一边道。
“怎么说?”黛玉淡淡地道。
“明知道是二姑娘好不容易摆脱了孙家,史姑娘其实就是被史家和大老爷给害了,……”紫娟抿着嘴道:“您这把史姑娘叫上,遇上冯大爷,肯定是要让冯大爷给出出主意吧?冯大爷何等本事,万一冯大爷真的把史姑娘那边给说脱了,没准儿孙家那边又要转过来来吃回头草了,那二姑娘怎么办?“
黛玉一愣,想想也是,二姐姐想要入冯家当妾的事儿已经有点儿半公开的味道了,也就是上边长辈们都不愿意说,其实下边人和几位姐妹间都心照不宣了,折腾了这么久,二姐姐若是真的能去冯家,未尝不是跳出了樊笼,得了自由和幸福。
以冯大哥的心性,二姐姐纵然是给他做妾,他也断不会亏待她,对二姐姐这种性子来说,其实反而是一个最好的出路。
那孙绍祖若是在云丫头那边没得手,没准儿还真的要回来找大舅舅说二姐姐,那可不是害了二姐姐么?
想到这里黛玉也忍不住皱眉:“那孙绍祖没有这般无聊吧?”
“姑娘把人心想得太好了一些,那般在边地厮混的武人,只怕没有几个不是心狠手辣脸皮厚的角色,只顾着眼前利益,哪里会计较其他太多?”紫娟瘪瘪嘴,“何况只要有银子,大老爷这边……”
黛玉转过头来拍了紫娟的手一下,沉着脸道:“死丫头,说话注意一些,什么边地厮混的武人,没地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还有大舅舅这边也是你能评价的?”
紫娟吐了吐舌头,前面半句的确有些把冯大爷的父亲都卷进去的意思,但后边儿这半句说大老爷的,便是自家姑娘也心知肚明,平素里也没少闱二姑娘打抱不平,只是这会子自己说起来,肯定就不合适了。
黛玉又叹了一口气,“二姐姐是个可怜人,若是真的嫁到孙家,肯定是活不出来的,她那等老实性子,便是随便那个下人都能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冯大哥那里才是她的最好归宿。”
紫娟心中也有些感动,自家姑娘的确心善,虽然嘴巴上不肯饶人,但是却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自家还没嫁过去,却先替自家相公考虑起纳妾的事情来了。
“那姑娘觉得该怎么办才好?”紫娟也犹豫了一下,“或许和冯大爷说开了,冯大爷定然能考虑周全。”
黛玉瞥了紫娟一眼,“那云丫头这边如何想?”
“那姑娘寻个机会,暂时避开史姑娘和冯大爷说就是了。”紫娟很自然地道:“史姑娘也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肯定知晓姑娘有话想要单独和冯大爷说,自然会主动避开的。”
“你倒是会安排。”黛玉只是说了一句,却没再说。
一会子探春和湘云便联袂而至,湘云虽然心情不是很好,但是在黛玉和探春的宽解下,也是暂时放下心中烦忧,一干人也出了门上车,便往高梁河那边的巡河厂来了。
这边冯紫英一行也是浩浩荡荡,七八辆马车逶迤连绵,加上护卫仆从,不下三十余人,算是这么久来冯家最大规模的一次出游了。
这大周沿袭明制,这休沐时候官员出游者甚众,大多都是携带家小一起,这京师城中可供游玩之地也是不少,天坛松林,高粱桥柳林,德胜门内水关,安定门外满井,都是好去处,四月份还能看看潭拓寺佛蛇,西湖景,玉泉山,香山,碧云寺,都是京中人喜欢去的地方。
这巡河厂周近也是柳林成荫,河道蜿蜒,流水潺潺,一望去心旷神怡,见之忘俗。
寻了一处开阔地,自然有护卫下人去了靛青色的帐幔,沿着围了起来,隔出一大片空地来,从马车上也卸下来各种物事,包括桌椅板凳,摆设开来,还有专门带来各种零嘴小吃,铺陈放好,宛如家中小聚一般,沿着长桌便坐开来。
大小段氏自然是坐上首,冯紫英坐了左边第一个,对面便是沈宜修,宝钗宝琴、二尤也就沿着坐下,一干丫头们也各自去了板凳坐在了各家主子身后。
见这幅情形,大段氏心情也甚是愉悦,只是念及冯紫英至今都还没有男嗣,这也是最让大段氏烦心的,虽然明知道这等场合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免不了要敲打沈氏、薛氏和二尤一番,要她们抓紧时间,早日替冯家诞下麟儿,也好让冯家能早续香火。
沈宜修和薛宝钗薛宝琴也都只能含羞带愧地点头应允,婆婆说着等话也是天经地义,她们何尝不想,但却由不得自家,只是在这种场合,卫冕有些扫人雅兴。
正巧宝祥进来禀报说在外边儿遇上了林姑娘她们一行,也让大段氏心中一动,这娶了两房进来,怎地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听说那林黛玉的庶出姐姐却是个体格丰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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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五节 群英荟萃
“林姐姐,你是不是知晓冯大哥他们也要来海潮庵?”史湘云目光忽闪,嘴角带笑,“好哇,原来是要想会情郎,却把我和探丫头这两个大傻子叫来当掩护,探丫头,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向林姐姐索要一份掩护的报酬?”
一句“会情郎”顿时把林黛玉弄得脸颊似火烧一般滚烫。
她哪里听过这等“虎狼之词”,便是寻常大家提及冯紫英,也不过就是你家冯大哥这等言辞。
没想到遇上史湘云这直爽姑娘,一句话便破了林黛玉的心防。
本来也就是通过紫娟打探来的消息,才匆忙安排这样一个出游,没想到一下子就给史湘云给戳漏了,黛玉心里也有些发急。
“死云儿,少在哪里胡说,我和三丫头早就说要来这巡河厂海潮庵一游了,不过是正好赶上了冯大哥他们一行罢了。”林黛玉当然不会承认,这要知晓了,那不是得把人家金钏儿的一番心意给卖了?
“哦?这么巧?”史湘云不信,转过头来看着也有些疑惑的探春,“探姐姐,林姐姐可是和你早就说了要来海潮庵这边儿游玩?”
“嗯,林丫头是早说了,但是也不能这么巧吧?不过今日是休沐日,冯大哥一家人出来游玩也正常,林丫头也选了今日,只能说是凑巧了。”
探春当然不会信这么巧,但林黛玉以前的确说过要来这边,但时间上却恰好掐准了今天,肯定是冯府那边透了信过来。
究竟是冯大哥授意,还是冯府那边其他人传信过来,那就不好说了。
毕竟像金钏儿玉钏儿姐妹,晴雯、香菱、莺儿这些都是和贾家这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便是薛宝琴的几个丫头如龄官、豆官以及宝钗的小丫头蕊官与荣国府这边一帮小丫头都是荣国府从扬州买回来培养的戏班子里出来的,都有着联系往来。
若真是冯大哥派人带信过来也就罢了,但如果是黛玉通过冯大哥府里其他人的消息传过来,那自己倒是真的小觑了林丫头了。
要知道晴雯和莺儿、香菱这些大丫头们,都是有分寸底线的,只怕都是不会和潇湘馆这边暗通款曲的,。
么是金钏儿玉钏儿,要么就是如龄官、蕊官和豆官这些还不太懂事的小丫头泄露了消息,但无论如何也能说明林丫头也在长大,也会运用这些小手段了。
探春心中想明白这一点,也有些感慨。
没想到昔日不食人间烟火的林姐姐现在也有心机了,当然也有可能是紫娟这丫头主动出击,但没有黛玉的首肯,这等事情,紫娟也是不敢轻易去尝试的。
史湘云很是不满意探春的模棱两可,撇了撇嘴,“探丫头,你就是两头讨好,不说实话,看来你这掌家几天,人也学滑头了。”
“啥叫学滑头了,我是实话实说,要么就是冯大哥给林姐姐带了信,要么就是凑巧了,但给林姐姐带了信,林姐姐真要私会情郎,谁还会带咱们两个碍眼的?”
探春抿嘴一笑,却瞥了林黛玉一眼,如果黛玉真的是这般,却还把云丫头带着,多半也是想要让让冯大哥帮着出个主意解云丫头现在的厄难,这样一看,林丫头倒真是一个热心人。
史湘云一想也是,若林黛玉真的是提前得了消息,要和冯大哥见面,如何会叫上自己和探丫头?
林黛玉此时却被史湘云和探春你一句“私会情郎”,我一句“碍眼”气得直跺脚,这话只有她们三个也就罢了,旁边儿还有紫娟、翠缕和侍书几个丫鬟呢,再说不见外,但毕竟是下人,这要传出去,还要不要自己见人了?
见黛玉气恼得脸颊绯红,目光喷火,史湘云眼珠一转,一把挽住林黛玉胳膊:“别理探丫头了,这丫头就是疯疯癫癫地,什么私会情郎,太难听了,冯大哥和林姐姐是定了亲,但是也就还有一年就要嫁过去成一家人了,就是光明正大见一面又怎么了?不是还有那边冯家太太和长房二房的人么?见个面,说说话,熟悉一下,日后林姐姐也好当好三房媳妇不是?”
史湘云果断出卖自己,还倒打一耙,把贾探春气得七窍生烟,银牙咬碎:“云丫头,你这不要脸到这种程度,可真是世上罕有了,翠缕,瞧瞧,这就是你家姑娘,你跟着她,还真得要小心一些,别让她把你给卖了,你还在哪里帮她数钱呢。”
几个丫头都笑得前俯后仰,三位姑娘都是尊贵人,但是平素却格外亲近,说话也没有那么多顾忌,这对于当丫鬟的她们来说,也要轻松许多,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面和心不和的龃龉。
被史湘云和贾探春之间的嬉笑打闹给弄得一肚子气都被泄得没了,黛玉也只能咬牙切齿一番,然后才恨恨地道:“总归有一日你们也会这般,到时候我倒是要好好看看你们如何。”
黛玉的话让探春微微色变,而湘云则是黯然垂眸,一时间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滞。
几个丫鬟也不敢再笑,黛玉也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词却引来二女的触动,探春至今尚无着落,而湘云却还面临劫难,黛玉心中也是不忍:“云丫头,待会儿见了冯大哥,我会找机会和冯大哥说一说你的事儿,我相信冯大哥定能拿出一个好办法来帮你解决难题。”
湘云婉转一笑,故作坦然:“谢谢林姐姐的好意了,只是这等时间关节还是在我们史家自己,我那两位叔叔婶婶的心思我比谁都还明白,纵然冯大哥当下不一样了,但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等事情只怕他也是不好插手的。”
“那可不一定。“林黛玉对冯紫英倒是信心十足,”当年在临清那等危急之时,冯大哥才十二三岁也就能想出办法来应对,现在六七年都过去了,冯大哥都是顺天府丞了,我就不信他没有办法解决云丫头你的事情,到时候我便要扭着他,定要让他拿出主意来。“
正说间,宝祥已经一路小跑过来了,“林姑娘,三姑娘,史姑娘,太太、姨太太和大爷、奶奶他们请你们过去一坐。”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而且林黛玉也是见过大小段氏一面的,但是这等情形下,黛玉还是难免有些紧张,连忙让紫娟替自己察看一下衣衫打扮和妆容有无不妥之处,好生打整一番。
见黛玉如此郑重其事,探春和湘云也都下意识紧张起来,也让侍书和翠缕替自己察看,很有些新媳妇见公婆的阵势。
黛玉也就罢了,探春和湘云二女都是整理完着装,才回过味来,相顾而笑。
这都成了什么了?
林丫头是见未来婆婆,和自己两人有什么关系?
也弄得这般谨小慎微的,没地一下子就觉得拘束起来了。
不过想归这么想,二女也不是不识大体的女子,在大小段氏以及沈氏和薛家姐妹面前保持一个美好形象那是必须的。
尤其是探春,对自己未来现在还有些迷惘,而冯大哥似乎对自己也颇有心意,这也意味着自己嫁入冯家并非毫无可能。
只是里边存在着太多阻碍和物议,尤其是现在老爷又南下江西了,太太似乎对自己的婚事并不怎么上心,全都扑在了宝二哥的婚事上去了,所以探春心里也难免有些落寞和感触。
还是环哥儿上心,毕竟是自己一母同胞,哪怕鲁莽唐突了一些,总归是为自己着想,只是冯大哥那边……
一行人进了青布帷幔,这帷幔却是圈了两层,外边一层倒是没有完全隔离开来,只是在四个方向插了杆子拉起一幅,以示这里已经有人在了,几个护卫模样的角色很警惕地在四周溜达着,而还有几人则在内层帷幔和外层帷幔之间貌似漫不经心地警戒,露出一条通道可供进入内层帷幔。
还没有进内层帷幔,便能听到里边一片笑语欢声,林黛玉甚至能听到沈宜修和薛宝琴的声音,倒是冯大哥似乎一直保持着沉默。
大小段氏也听见了脚步声,看见宝祥躬着身子在前边带路,紧接着三女便款款走出。
饶是大小段氏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三女她们也都见过,但是今日一见依然是惊艳不已。
当先的黛玉文静秀雅,淡青色的斗篷上几朵桃花花瓣纹,目若点漆,顾盼生姿,玉白纤巧的鸭蛋脸上,朱唇绛点,宛如汲取了天地间精华般,钟灵明秀,卓尔不群。
随后的女子略微比黛玉矮一点儿,身披乳白带桃红圆点的斗篷,只是帷帽早已取下放在身旁丫鬟手中,那双修眉尤为引人瞩目,一双眸子英气十足,脸颊肉丰带酒窝,让本来英武昂扬之气中和了一些,更突显女儿的甜美气息。
最后一个女子和第二个女子身材相仿,但是一身枣红披风遮住了凹凸有致的身材,脸上天真烂漫的笑容中却隐隐有几分豪爽不羁的气度,让人见之忘俗。
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六节 花丛中
大小段氏都是见过这三个姑娘的,但是那都是一两年前了。
这女大十八变,尤其是十六七岁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几乎是一月一变,见到三女,大小段氏都是一时间为之惊艳。
段氏自认为自家两房媳妇儿都算是出类拔萃的女子了,才艺不必说,便是姿容样貌,都是万中挑一的,沈宜修和二薛连段氏都要说一句自己儿子艳福不浅,二尤则是异域风情浓郁的胡女,能被冯紫英纳妾,容貌自然不必说。
但眼前三女还是让她有一份叹为观止的感觉,倒不是说林黛玉三女就比沈宜修和二薛强多少,毕竟沈宜修和二薛每天都要来请安说话,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这林黛玉三女许久不见,这骤然一见,视觉冲击自然就不一般。
段氏印象中林黛玉柔弱娇怯,宛若病西施一般,所以她当时不太愿意,就是担心若是林黛玉给自己当儿媳,那嫡出男嗣只怕就艰难了。
但今日一见,发现林黛玉突然间就长开了不少,不但原来那巴掌大的脸盘子大了不少,显得更加柔和,虽然还是一张鸭蛋脸,但脸颊却丰润了一些,身材更是颀长匀称了许多,那脸不像原来更像是瓜子脸,尖瘦了一些,身子骨也单薄,而且更关键的是脸上气色也要好了许多,这才是最让段氏心里高兴的。
心中暗自点头,这样看来这丫头若是等到明年嫁过来的时候估计还要长一截,那基本上就可以期待了,若是去前年那样,段氏自己都没信心,真要怀孕生产,弄不好就是难产。
至于后边两个,段氏也觉得很漂亮,气度娴雅,一看都是大家闺秀,她也是有些印象的,知道是贾家那边的姑娘们,所以一边招呼林黛玉,一边也和探春、湘云打招呼。
林黛玉三女先去和大小段氏见了礼,这才又和冯紫英、沈宜修以及二薛见礼寒暄,要说这未婚夫妻本不宜见面,不过都到了这种程度,冯紫英素来不太在意这个,便招呼三女坐下,也就挨着二薛往后坐下,反正原来都是一个园子里住着,也熟悉,只是这宝琴却和黛玉坐了邻座。
冯紫英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海潮庵外遇上黛玉一行人,心里也很高兴,这段时间太忙,去贾府那边不多,加上又有宝玉婚事和王熙凤要离府的事儿,弄得他有些烦心。
贾宝玉婚事看样子荣国府是有了主意,自己再要去多说,恐怕也没有多少用处,就看元春从宫中来信能不能劝说一番,北静王也好,牛继勋也好,只怕都未必要想象的那么好,一旦有些事情爆发起来,难免就要牵扯到,到时候就要看人家的态度了。
当然,贾家也有贾家的想法,甚至并不差。
北静王和镇国公都算是京中顶级勋贵了,尤其是牛继勋还是娶的长公主,怎么看都不会差,就连冯紫英也觉得牛继勋只要不是和牛继宗牵扯太紧,靠着长公主这棵大树,也许正好可以左右逢源,那边儿都能屹立不倒?
所以自己也尽到心,话说到,就算是问心无愧了,至于决定权终究还是在贾家长辈那里,自己毕竟是外人。
王熙凤的事儿一样要看王熙凤自己,不过自己责任就要重得多。
既然答允了人家,冯紫英就没有毁诺的习惯,只是王熙凤要留在京师城中,肯定会有一些麻烦,要想处理好,不但需要时间管理大师,而且还得要提醒王熙凤和平儿她们不能漏了马脚。
毕竟王熙凤和宝钗是表姐妹,与黛玉也能扯上亲戚关系,虽说王熙凤做事老练,但是毕竟做了这种事情肯定多少还是有些廉耻心的,在面对宝钗和黛玉时,只怕也会有些心虚气短的感觉。
可黛钗都在这京师城里,王熙凤不离开京师城,而且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要在京城里谋生活,黛钗肯定会不忍,难免就要经常走动,像宝钗和黛玉肯定是要经常去串门看望王熙凤,那就更考验王熙凤的心理状态了。
这种踏青出游,其实更多的是一种交际,像士子们出游,大多是呼朋引伴,寻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吟诗作赋,热闹一番,而如果是一家人带着家眷出游,则是寻个地方小坐品尝一些地方小吃,然后就是说说话聊聊天,提供一个让大家一起沟通交流的机会。
这种踏青出游的目的意义,古今一也,并无太大差别,只不过是在方式上略有变化。
像冯紫英之所以选择出游踏青,把一大家子都带出来,也就是考虑到沈宜修带孩子辛苦,而二尤这段时间心情也不好,二薛也差不多,没能尽快怀上孩子,这对任何一个嫁入冯家的女子来说,都是一个莫大的压力。
毕竟冯家这是三房,尤其二薛和二尤都是在得知迎春极有可能会嫁进来,以迎春高挑体丰的身段来看,还真的像是一个多子宜福的体格,虽说只是侍妾,但是真要嫁进来抢先生个儿子的话,那就不一般了。
这样出来走一趟,宽解一下内心的烦躁,自我放松一下,也算是一家人融洽感情的一个机会。
像大小段氏平素也不怎么出门,即便出门也不太愿意和儿媳妇们一道,基本上都是大小段氏姐妹俩自己出去寺观里烧香祈福,或者赶一赶庙会,看看大戏,多了儿媳妇们在身边,反而拘束不自由了,这和荣国府那边还是有些不同,没有那么多礼数讲究。
看到黛玉与探春、湘云入座,冯紫英内心也浮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探春对自己有几份情意,同样自己也有些心动,不说郎情妾意眉目传情,但起码也有些心有灵犀的感觉了,但史湘云冯紫英是委实没有想过的。
虽然他也很欣赏史湘云的飒爽豪迈,但因为是《红楼梦》书中就曾经提及史湘云是嫁给了自己的好友卫若兰,所以他就从未想过。
但在这个时空现实中,这段姻缘显然是不可能的,卫若兰是长公主嫡子,人才一表,在京中极受欢迎,豪门望族想要与其联姻的如过江之鲫,哪里看得上史家,若是当妾还差不多,但史家恐怕又要觉得是侮辱了。
现在史鼐史鼎更是想把史湘云许给孙绍祖那厮,让冯紫英扼腕叹息之余,也想过如何来帮史湘云渡过这一劫。
只是这是史家纯粹的家务,史湘云父母早亡,那就理所应当的该其两个叔叔来替她做主,旁人是插不上多少话的,哪怕是贾母,更别说自己。
这就需要一个时机。
这也是饭后冯紫英和林黛玉单独一起在外一边漫步一边谈话,冯紫英给出的建议。
沈宜修和宝钗都是很知情达意的,见黛玉赶上了这么一出,自然要留给二人一个独处的机会,所以在海潮庵里用过素斋之后,冯紫英就陪着黛玉走一圈儿,也算是聊解相思之苦。
“冯大哥,可是现在火烧眉毛了,您还说要等时机,难道要等到孙家上门提亲,甚至订亲么?”黛玉有些发急了,“若是定了亲,便像薛宝琴一般,名声是肯定要受影响的,日后要想嫁个好人家就难了。”
“玉妹妹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但你却没看准孙绍祖这个人,这个人很不简单,未必会只盯着云丫头,或者说史家,以我对孙绍祖心性的了解,若是我是他,便不会娶史湘云。”
冯紫英显得很笃定。
“孙绍祖在军中的根基太浅,虽然现在不知道走了什么门道爬上了副总兵位置,但是他肯定不会只满足于副总兵,肯定还想再上一步,实事求是的说,史家在这个问题上帮不了他,只不过赦世伯原来要把二妹妹许给他,史家再怎么在军中还有点儿人脉,自然要比贾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大一些,所以他才会舍弃二妹妹瞄准云丫头,但是他未必会这么早就下决断,以我之见,他恐怕会这样吊着一段时间,看看有没有更好的目标,……”
黛玉恍然大悟,“冯大哥,你是说那孙绍祖是要拿婚姻当跳板当台阶?云丫头还不是最合适的,只是他暂时用来作为一个备用的?”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冯紫英差点儿就要说,这就是一个标准的备胎。
“可万一……?”黛玉还是有些不放心。
“玉妹妹,万事都无绝对,这本来就是史家家务事,你要让为兄如何去说?”冯紫英牵着黛玉的手,感觉到还是有些幽凉,“妹妹尽管放心吧,我有把握,另外我也会和孙绍祖那边好好过一过招,……”
黛玉被冯紫英把手一拿,心里顿时就慌了,见冯紫英也说得肯定,便不再相逼,想要抽回手,却哪里有冯紫音劲儿大,被冯紫英轻轻一带,便依偎入其怀中,……
远处,一身灰衫的王好礼带着几个人站在河的另一边山坡上,遥望着这边儿。
看着四周围起的帷幔,四处警戒的岗哨,王好礼忍不住摇摇头,这厮,出门游玩踏青都是这般谨慎,如此怕死,枉自还自诩英雄。
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七节 这责任,我来背!
“少主,怕是不好动啊。”站在王好礼身旁的男子也是王好礼的最重要臂助杜福。
王好礼从永平府带来了一帮人,武以杜福、郑思忠为首,文以谢忠宝和梁三娘为首,也开始统合整个京畿这边的白莲教(东大乘教、闻香教)势力。
在自家父亲的高足张翠花的鼎力支持下,也取得了不错的效果,甚至开始向顺天府周边府州延伸。
这其中杜福和谢忠宝二人功不可没,称得上是仅次于张翠花的大功臣,但和张翠花相比,杜福、谢忠宝才是自己人,所以王好礼对杜福、谢忠宝等人倚重甚深。
杜福仔细观察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摇摇头:“这厮恁地怕死,一次刺杀就把他吓成这样,便是和女人在一起,身边都随时有两三个好手在一旁防护,而且周围还有三四个远远警戒,我们的人根本靠不拢,除非不惜一切代价……”
“不行!”王好礼断然拒绝,“我们不能冒险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经历了沽河渡口那一次的刺杀未能得手反而让自己这边折损了两个好手不说,关键是似乎还让冯铿提高了警惕,甚至还留下了一些线索。
龙禁尉和刑部在潘官营那边细查一直持续了很久,让王好礼王好义两兄弟胆战心惊,连父亲都很是责骂了二人一番,认为二人草率鲁莽,险些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后来己方做了不少手脚剪灭跟脚痕迹,但对于龙禁尉和刑部来说,只要有这些蛛丝马迹,他们就能找到线索,就看他们舍得花多少精力了。
好不容易时间拖下去,虽然说官府暂时放下了,但毕竟挂了号了,永远都消不了,而且听说仍然还有人在暗中调查,甚至不知道是何方,只知道不是龙禁尉和刑部的人,但是应该是和官府有瓜葛的,或者就是冯铿自己这边的,毕竟他老爹就是蓟辽总督,手里有这个势力。
“但大人,这厮太危险了,属下觉得……”杜福还是有些不愿意放弃,直觉告诉他,这个家伙非常危险,也许会对圣教事业带来无比大的危害。
“嗯,不急,先看看吧,京中不比那玉田和永平府,万事小心,这厮当了顺天府丞之后排场更大,身边护卫保镖更多,水准也更高,我们要确保我们自身安全。”
王好礼脸色阴沉,白皙的面孔上浮起一抹狰狞,忍不住呲了呲牙。
“大事要紧,这厮到了顺天府对我们在永平府那边的活动也是压力大减,京中事务繁多,他现在的心思也应该不在我们身上了,我听说他现在对通州那边通州仓和西山那边的西山窑都有些感兴趣,那就好,……”
“那需要不需要我们推动一下,让通州仓或者西山窑那边的我们的人搞出点事儿来,让顺天府衙这边更关注,免得这家伙老是盯着我们不放。”杜福迟疑了一下,“听说永平府那边还有人在查,潘官营那边曹进和冯士勉的底细都被细细查了一遍,包括原来他们的所有亲戚关系,曹进死了倒是好了,冯士勉现在都不敢回永平府那边了,就怕被人发现,……”
王好礼深吸了一口气,内心也忍不住涌起一阵恼怒,若非老二一力主张,自己当时也不会同意,现在可倒好,永平府也被弄得鸡飞狗跳,但好在冯铿总算走了,可却来了顺天府,如果那边线索真的挖出来,延伸到京中,那问题就大了。
“不要轻举妄动,通州仓和西山窑里边我们的人好不容易才拉入进教的,须得要关键时候才能用,不能轻易暴露。”王好礼摇头,“这局棋太大,我们需要好好下。”
“属下明白了。”杜福也知道这么多年的精心准备,京畿是最重要的一环,而且少主和法主他们还有更深更高的考虑和布置,有些自己都只隐约知晓一些皮毛,比如和官府里边更高层面的勾连,但法主和少主却从不肯动用那一层关系,哪怕做出一些牺牲。
“让冯士勉这段时间都不要再露面,更不准回永平府。”王好礼阴声道:“我就不信他们能查出个什么来,一切相关联的线索都应该掐断了吧?”
“都掐断了,这一点少主放心,我也相信问过士勉,他老家那边没问题了。”杜福对冯士勉还是很信任的,都是一起挣扎出来的老兄弟,这一点很可靠,在京中还要和张师姐的那帮人博弈,不能缺了这些得力的老兄弟们。
“嗯,那就好,我知道冯铿是个祸端,须得要尽早解决。”王好礼深吸了一口气,“但他现在身份非比寻常,你也看到了他身边的护卫保镖力量,在城里就更危险,不过他也并非没有破绽,看样子他还是个孝子,出门都把他母亲带着,……”
“少主,属下观察他身边女人颇多,还真不负他风流好色的名声,是否可以从其女人身上入手?”杜福眼睛眯缝起。
“嗯,是一条路子,但是你要记住,女人多就意味着这厮未必就把这些女人放在心上,关键时刻他也许就能果断舍弃,……”王好礼轻哼了一声,“倒是他母亲这条线,弘法寺那边我们还能派上用场,……”
杜福皱了皱眉,“少主,弘庆寺那边不太好控制,那仁庆不是易与之辈,甚是奸狡,……”
“不怕,他并不清楚我们的情况,我们却拿着他要命的把柄,而且他的家人情况你查清楚了吧?”王好礼冷笑,“他若是等闲之辈,我倒看不上他了,来京中一二十年,一个大同的寻常僧侣岂能玩出这么大阵仗?僧纲司的副都纲,好身份啊,我们在京中寺庙里亦有不少教众,可曾有哪一个能做到他这般?”
杜福苦笑,这也是他最担心的。
这厮若真的是教中人员,那倒真的是一块可造之材了,只可惜这厮却只是因为被本教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和己方合作,而且还桀骜不驯,让己方也很是棘手,但此人用处不小,弘庆寺也是非常好的落脚处,还不得不用下去。
“他家中情况倒是查清了,但我感觉这厮好像还有一些隐秘,只是时间尚短,我们也没太多精力来注意他。”杜福摇头。
“嗯,不必理他,他若是敢妄动,我们一纸信函就能让他身死族灭,他还没有那个胆魄。”王好礼信心十足,“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就行,冯铿的母亲经常去弘庆寺,所以可以在这上边想想办法。”
见少主满脸自信,杜福心里也踏实许多,“唔,少主放心,京城内的情况已经逐渐在掌握之中,虽然张师姐这段时间有些抵触,但是总体来说还是顾大局的,倒是那米贝和张海量那边,还需要多加注意才是,属下感觉张师姐对这两个弟子对控制能力未必有多强,嗯,他们很有点儿各行其道的意思,不过是假借着咱们的名头行事。”
“嗯,这一点我也知晓了,并且也像父亲禀报过了,我们重心还是要在顺天府,在京城内,不争一朝一夕,积蓄力量以待时机。”王好礼淡淡点头:“父亲也回信说了,他会安排人去保定和真定那边,……”
“少主明白就好,属下也觉得我们固然要以顺天府为主,但是北直隶这一片素来同气连枝,一呼百应,像此番易州这个意外惊喜就是我们都未曾想到的,却能在这里打开缺口,……”
杜福搓着手也是颇为得意,王好礼睃了他一眼,杜福立即醒悟过来,“属下失言了。”
“嗯,记住,此事绝不能在外人面前提起,日后这颗棋子对我们会有大用。”王好礼告诫道。
“属下记住了。”杜福赶紧点头,少主那一眼过来阴冷入骨,连他这个长期在少主身边的人都感觉到一份杀意,也许这才是真正做大事的人。
就在王好礼一干人在海潮庵外的高地上观察海潮庵内的情况时,冯紫英还沉浸在卿卿我我的浪漫中,很少有机会能和黛玉如此单独相处,而且还是在野外,和风煦煦,松涛阵阵,漫步石径间,这份愉悦委实难以对人表。
只是这等时光往往都过得很快,而黛玉虽然百般不舍,但是还是惦记着湘云的事情,她还是希望冯大哥和湘云见一面,当面了解询问一下情况,顺带给湘云一份慰藉,也好让湘云安心。
冯紫英也觉得见一见说说话也好,毕竟十六七岁的女孩子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噩耗,心志稍微脆弱一些的只怕都要崩溃了,史湘云能够挺住,也殊为不易,所以给对方一份安慰,让对方安心,也是很有必要的。
看着史湘云、探春和宝钗宝琴姐妹相谈甚欢,冯紫英内心也无比感慨,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这等结局似乎自己在秦可卿房中那一梦就誓言要打破,而且还把那所谓警幻仙子抓起来丢出屋外,似乎史湘云也应该是其中一员才是,或者这个责任本来就该落到自己身上?
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八节 爽湘云
“都别走啊,我又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好不容易冯大哥关心一下小妹,你们却都一个个把我丢下了。”
史湘云气呼呼地叉着腰,瞪着眼睛看着宝钗宝琴和探春以及过来的黛玉都笑着离开了,倒是引来一旁正在和晴雯、金钏儿以及紫娟几个说话的尤二姐侧目而视。
都知道冯紫英要和史湘云说正事儿,而且这又是姑娘家的终生大事,所以几女都是很知趣地离开携手离开了。
宝钗也许久没和黛玉在一起说话了,所以主动挽起黛玉的手,亲昵地挽臂同行,
对这个一年后就要和自己成为“妯娌”加“姐妹”以及某种意义上的竞争对手,宝钗心里的感觉也很复杂。
她没有宝琴对黛玉那么浓的敌意,甚至和黛玉的关系一直很不错,虽然二人在性子上不一样,但是并没有影响二人之间的感情。
当初宝琴才来之时,被老祖宗夸为大观园里最是纯美耀眼的仙子,这话很显然刺激到了潇湘馆里边儿的人。
林丫头或许自己并不在意,但是像她屋里的雪雁却在和一帮小戏子争论时说,甭管什么宝姑娘、琴姑娘,都没法和自家姑娘比,这话通过现在跟着宝琴的龄官也传到了宝琴耳朵里,让宝琴心里很是不悦。
这本来是老祖宗的玩笑之语,却被两边下人丫鬟传来传去弄得两边都有些置气了。
虽然表面上两人见面仍然是笑容可掬如沐春风,但是大家都知道林姑娘和琴姑娘是有些不对路的,后来龄官跟了宝琴,而龄官的模样又和黛玉有七八分像,比起晴雯少了几分泼辣,来更多了几分柔弱,更像黛玉,所以也惹来潇湘馆那边更多的不满。
考虑到黛玉明年就要嫁过来,所以宝钗也不愿意和黛玉这边关系处得太僵,只是宝琴也是一个心高气傲的性子,要想让她向谁低头,那也是别想,所以也就只有宝钗这个当姐姐的来刻意圆转了。
冯紫英见到宝钗主动挽起黛玉的手一边说笑一边离开,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还真的怕宝琴和黛玉又在当面起龃龉,虽然这种几率很小,好歹自己老娘还在,但万一呢?女人一旦生气起来,那可是没有理智可言的,还好,有一个识大体的宝钗,探春也是明晓事理的,有她们俩在,不虞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怎么,云妹妹就这么不愿意和为兄说说话?”冯紫英朗声笑道:“走吧,云妹妹陪愚兄走一圈儿,嗯,我记得上次和云妹妹单独说话的时候,还是邀请云妹妹一道去扬州为林妹妹家事的时候了吧?一晃就是一两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变化也真大。”
湘云心中微暖,冯大哥还是记得自己的,咬着嘴唇点点头:“是啊,那个时候可是心无烦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难得还能去一趟江南,哎,可现在……”
“云妹妹不必这般气馁沮丧,事情也许并非想象的那么糟糕。”冯紫英温言宽慰道。
“冯大哥不必安慰小妹,小妹的事儿小妹自家清楚,别人是帮不上什么忙的,连老祖宗都不行,所以小妹也不想去烦扰老祖宗。”
史湘云很坦然,目光澄澈,笑容烂漫,只是那眼底的阴翳却藏不住。
“那倒也未必,你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冯紫英微笑着道。
这句诗在这个时代尚未被隐喻其他意思,但史湘云十分聪慧,一听便听出了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讶然道:“冯大哥的意思是小妹没有能看明白这桩事儿,可是这就是小妹的婚事罢了,还能有多少秘密不成?……”
冯紫英便把自己的分析判断和盘托出,娓娓道来。
“令叔虽然有求于孙绍祖,云妹妹也的确是花容月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但是那孙绍祖要图的可不是这个,他看中的是史家在军中人脉关系,但是恕我直言,可能孙绍祖有些看走眼了,史家在军中的人脉和影响力都随着京营的溃败而湮灭了,别说史家,就是王家也一样,所以等到孙绍祖慢慢发现这一点时,他恐怕就未必愿意接受这门亲事了。”
史湘云越听越在理,冯紫英肯定不会编出这样一番故事来欺骗自己,便是要安慰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她思考了一阵之后才道:“我们史家在我爷爷那一辈在军中还有些关系,但是我父亲早逝,二位叔叔一直在五军都督府里厮混,一直到府里都揭不开锅了二叔才迫不得已去谋求外放,三叔更是不堪,原来有些世交故旧也多在京营中,但如冯大哥所言,京营和蒙古兵一仗中惨败了,现在京营重建,好像皇上也根本就不用我们这些武勋人家的子弟了,……”
冯紫英不由得对史湘云高看了几分。
永隆帝清洗京营就是为了巩固皇权,准确的说是巩固他自己的帝位,彻底削弱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一系在京城中的军权和影响力,截至目前为止,做得很成功,太上皇毫无反应,义忠亲王有心无力,现在的京中形势可以说已经牢牢掌握在永隆帝手中了。
现在即便是永隆帝真要对太上皇或者义忠亲王动手,二人都毫无反抗之力,只不过那样一来永隆帝就可能背上不孝逆伦和骨肉相残的骂名了。
这样做肯定会坏了永隆帝在士林民间的名声,永隆帝自然不会去犯这种错误。
永隆帝打的就是熬下去的主意,只需要这么拖下去,自然一切都水到渠成。
史湘云不是局中人自然想不到那么远,但是能看到京营变化对武勋们带来的影响,也算不错了。
“云妹妹倒是看得很清楚,那孙绍祖也不蠢,肯定很快就会觉察到这一点,所以……”冯紫英笑了笑,而史湘云也是自我解嘲:“那小妹还真要祈求他看不上我们史家,看不上小妹了。”
“嗯,云妹妹才情出众,自然会有你的一份好姻缘,岂会在孙绍祖之流身上浪费青春?“冯紫英宽慰道:”眼前这般不过是一些小波折,云妹妹看开些也就过了,不必太过烦扰。“
史湘云脸上露出甜美爽朗的笑容,“多谢冯大哥的宽解安慰了,小妹不敢奢求太多,只求日后能有一个遮风避雨安稳度日的所在,得遇良人这种事情也要讲求机缘,如同冯大哥和林姐姐宝姐姐一般,……”
话一出口,史湘云觉得自己这话里似乎有些歧义,脸倏地一红,微微侧首,避免冯紫英的目光,有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妹恭祝冯大哥和沈姐姐、宝姐姐以及日后的林姐姐生活幸福美满,……”
冯紫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打了个哈哈,“那愚兄就多谢云妹妹的吉言了。”
见冯紫英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一点儿什么,史湘云脸更红,欲言又止,“还有二姐姐,……”
冯紫英更尴尬了,不过既然史湘云挑明了,冯紫英毕竟是男人,略微一窒便慨然道:“二妹妹垂爱,愚兄焉能辜负?”
“那这么说冯大哥其实对二姐姐只有可怜之意,并无喜爱之心?”史湘云突然语气转冷。
“那倒也不是。”冯紫英摇摇头,“二妹妹单纯老实,愚兄一样十分喜欢,只是愚兄身负太多,哎,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曾因酒醉鞭名马,常恐多情误美人?”史湘云目光明亮,迎着冯紫英望过去,“冯大哥可是这么想的?”
冯紫英大吃一惊,这话自己好像只在平儿面前说过,顶多也就只有王熙凤知晓才对,怎么连史湘云都知道了,难道还能有别的人也做过这样的诗句?他记得很清楚,这应该是郁达夫的诗啊,不应该啊。
只是此时他也来不及多想,只能讪讪地叹道:“云妹妹见笑了,愚兄最大的弱点就是……”
“其实冯大哥您这样想是错的,以你这般英雄气概,二姐姐跟了你绝非耽误,而是幸甚至哉,一个女孩子能跟自己钟意的郎君在一起,那名分这些都是身外事,如果她去孙家当一个正妻大妇又如何,孙绍祖前面那个正妻不也是被暴虐致死的么?”
史湘云目光灼灼,注视着冯紫英:“所以小妹要说二妹妹幸甚至哉,遇上了冯大哥,而冯大哥也没有让小妹失望,是个有担待的男儿!”
“呃,这个,愚兄只是……”冯紫英有些乱了,慌不择言,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史湘云话语里隐藏的意思他约莫也听出来一二,双方心里都有些慌乱,史湘云或许是有感而发,而他则是一阵意动,这纯粹是某种被仰慕之后的一种飘飘然,虽说拯救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可自己真没想到要集齐所有啊,这可太高难度了。
史湘云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不再多说什么,眼眸中神光湛然,脸颊上更是多了几分异样的神采,抿了抿嘴迎着探春、黛玉她们过去了。
辛字卷 第一百二十九节 长房大妇
在回荣国府的路上,黛玉和探春都能明显感觉到湘云的心情大为好转,甚至很有点儿欢呼雀跃喜不自胜的感觉。
虽然黛玉也早就和探春说了冯紫英的观点,但是见到冯紫英一席话就能让湘云原本有些恹恹的精神状态陡然变得容光焕发,黛玉自认为自己是没这份本事的。
当然她的理解是自己哪怕是原封不动的照抄冯大哥的话告诉湘云,恐怕也没有这份效果,但是冯大哥却能有这份魔力,让云丫头一下子就如奉观音笃信不疑。
她并不清楚冯紫英和史湘云的对话中已经超出了最先预设的话题,虽然两人都很隐晦含蓄的避免了一些敏感话题,但是无论是谁都能感受到那种微妙的意境,对史湘云来说,这便足够了。
一直到回到荣国府,黛玉和探春问了几次湘云,湘云都是笑着回应,说冯大哥信誓旦旦地表示孙绍祖那个人是见异思迁好高骛远之辈,史家他不会看上眼,所以拖一段时间就会有结果出来。
这话也是冯紫英的观点,但是连黛玉和探春都觉得这里边变数不小,未必就能如冯紫英所言那般,但是湘云却毫不怀疑冯紫英的观点,这份信任未免也太强烈了。
回到藕香榭中,翠缕便看着自家姑娘不像以往那样大大咧咧地要么去找三姑娘说话,也没有去老祖宗那边问安,却是安静无比地坐在了窗前,呆呆地注视着窗外沁芳溪中出神,偶尔笑一笑,然后又垂下头来叹一口气,随即又展颜似乎在自言自语着什么。
藕香榭其实原来设计并不是专门用来住人的,而主要是用于夏秋之际乘凉小住的,但是史湘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处四面环水的所在。
两处水榭连为一体,形成一个v字型连体建筑群,但是每间面积都不大,冬日里有些冷,但是夏秋季节却是最好。
东南沿着回廊可以通达探春的秋爽斋墙后,一条小径沿着溪边可以绕到葡萄架和晓翠堂,然后到秋爽斋正门。
西头从曲折竹桥通道芦雪广和稻香春之间交汇的石径上,紧挨着蓼风轩,北面就直接走回廊到了惜春的暖香坞正门处,十分方便。
这等季节正是藕香榭最舒服的时候,和风摇荡,沿着回廊和窗间穿出,若是觉得风大,只需要关上一边窗户,便能坐在窗前,悠闲自在地看书写字,偶尔站起来看看溪流淙淙,柳枝摇曳,委实是一个好所在。
翠缕也知道自家姑娘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像今日这般一坐半个时辰不动,既不读书写字,也不画画绣女红,是她侍候史湘云以来还是第一次,而且看姑娘那忽而笑忽而凝眉苦思的模样,分明就是有了心事。
可十六七岁的女儿家能有什么心事,除了姻缘感情,还能有什么?
联想到今日姑娘跟着林姑娘、三姑娘一道去了海潮庵,姑娘还和冯大爷单独说了许久话,翠缕心中也是咯噔一声。
姑娘可千万别坠入那里边儿去了,不是冯大爷不好,正因为冯大爷是太好了,才会引来林姑娘、宝姑娘她们,现在更传二姑娘也要过去,用句戏文里的话来说,这就叫太招蜂引蝶了,这自家姑娘若是也是这般,那就是飞蛾扑火了,这如何是好?
“姑娘,……”
“怎么了?”史湘云宛若从梦中惊醒过来,有些不悦地问道。
“天色都快要黑下来了,奴婢想要先去后厨看一看,姑娘今日想要吃些什么?”翠缕轻声道。
“嗯,随便弄两样菜就行了,我晚间喝点儿稀粥就好。”史湘云并没有意识到今日自己的异样,她还完全沉浸在和冯紫英的对话中。
打发走了翠缕,史湘云这才醒悟过来,多半是翠缕看自己有些和往日不一样,所以才担心自己,用这种委婉的方式来提醒自己。
想到这里,史湘云脸颊也是发烫。
平素自诩豪爽大方,不把这等事情放在心上,为此还嘲笑过宝姐姐和林姐姐,但没想到真正落到自己头上时,自己也一样是意乱心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甚至连说话都有些没头没脑。
说的时候还没什么,等到回来之后细细品味,才觉得自己好像过于露骨了,不知道冯大哥会不会因此轻贱自己?
不,史湘云摇摇头,自己就是这种性子,何必要学其他人那等忸怩作态,今日的话语自己已经很含蓄了,但是冯大哥会如何想,如何看呢?
忍不住站起身来,用手摸了摸自己脸颊,有些烫人,走到梳妆镜前一看,果然有些红润,心中砰砰猛跳,不知道翠缕看出来一些什么没有,多半是看出来了,史湘云赶紧去亲自端了一盆凉水,用巾帕浸润了之后在脸上擦拭了一番,又强自定下心来,这才慢慢恢复平常。
只是这一坐下来,心思就下意识地要往那一处想,冯大哥今日回去之后又该如何想呢?
以往自己和冯大哥虽然也算亲近,但是那纯粹就是兄妹之间的感情,但是今日似乎自己挑开了那一层薄纱,可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番年头的呢?史湘云苦苦思索。
她从来就不是那种不敢承认现实的性子,敢恨敢爱,既然有这么回事,那就没什么不好表露,只是作为女儿家,却需要更合适的方式来罢。
而这一次孙绍祖和自己叔叔们之间的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操作,才算是打乱了自己原本还想等一等看一看的心境,也让冯大哥终于介入到这里边来了,也许这恰恰是一个契机,否则还真没有这么合适的机会呢。
只是这样的情形,自己又该如何?这不是哪一个人愿意就能行的,这里边牵扯到问题更多更棘手,史湘云深知这里边的复杂性,甚至她都不愿意去深想,只是纯粹的凭着感觉就这么说了,而冯大哥似乎是从来不会让人失望的吧?
站在窗前,史湘云一时间想得有些痴了。
冯紫英却没有史湘云那么多愁善感,他也不敢表露出任何神色出来。
宝钗宝琴不用说,便是沈宜修这边也一样对贾家这边的女孩子十分敏感。
除了二薛加黛玉外,现在突兀地冒出来一个迎春,只怕沈宜修心里也在打鼓,这是不是二薛有意从贾家那边引入“外援”固宠的手段呢?
而且迎春沈宜修也见过,知晓是个敦厚老实的性子,简直是当侍妾的最合适对象,明知道这没有自己首肯,根本就不可能,所以这宝钗宝琴姐妹俩一力支持,那这个时候谁还能提反对意见,甚至还都只能捏着鼻子附和说好,至于说内心大家究竟怎么想,那还真不好说。
回到府中,沈宜修便径直回房,冯紫英似乎感觉到妻子有些不高兴,只是母亲要和他说话,他也只能陪着过去。
沈宜修回房之后,稍作休息,思考了一下,便把晴雯招来单独问话。
“哪位迎春妹妹的性子我虽然只见过两面,但是我也知道是个老实人,晴雯,那二房两位奶奶和迎春妹妹关系一直很密切么?”沈宜修坐在桌旁,不动声色地问道:“这迎春妹妹要过来和我们做姐妹,我当然是欢迎的,这到长房还是二房,似乎该由大爷来定才是吧?”
晴雯何等聪颖,立即就听出了自家奶奶内心的不悦,没有迟疑便径直道:“宝姑娘在荣国府里时是有名的老好人,和谁都能说得到一块儿,便是大家觉得不太好相处的林姑娘,宝姑娘也一样亲如姐妹,至于说二姑娘么,因为她性子老实,话语不多,和姑娘们在一起的时候反倒是少一些,……”
“这么说来并非二房二位奶奶有意为之,而是相公有此意之后,她们主动和相公说的了。”沈宜修面色稍缓。
若是二薛主动出击去贾府“延请帮手”来固宠,那她就要好生考虑一下对策了,也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二薛也有些没有原则底线了,是不打算和睦相处了,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而是自家相公起了心思,那另当别论。
晴雯明白自家奶奶的心思,点点头道:“奶奶,奴婢虽然和宝姑娘不算熟悉,但是也知道宝姑娘这个人还是很识大体的,不会有什么出格举动,倒是琴姑娘性子厉害了一些,都说和奴婢有些相像,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角色,……”
听出了晴雯话语里的提醒,沈宜修凤目微凛,威棱四射,笑道:“我曾看过相公写过几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那意思就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若得寸进尺,我必寸步不让,,你家奶奶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善人,我是长房大妇,自然要带个好头,当好榜样,所以相公也很信任我,我自然也不能负了相公的期望,也希望大家都能相处融洽,也好让太太姨太太和相公安心。“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节 长随瑞祥的一天
“大人,房大人到府衙了。”瑞祥进来禀报。
“不急,吴大人还在呢,等他拜会了吴大人再说吧。”冯紫英头也不抬地审阅着公文。
“可是小人看见他直接往您这边儿来了啊。”瑞祥语气有些急促,也有些惴惴不安。
从永平府到顺天府,这一年多时间对他来说的历练成长简直太重要了。
永平府衙那边还要好一些,事情虽然繁重,但是更多的还是大爷亲力亲为,他更多的还是观摩学习,察言观色,学会最快时间最敏锐的领悟爷的意思。
但顺天府这边就不一样了,几乎忙得不闲,来人来客太多,都需要面面俱到的应付到。
大爷没空没精力没时间,他这个长随就得要该陪着的陪着,重要角色有汪先生,但有的是大人物派来的小人物来交代事情,或者讨个结果,汪先生就不可能作陪,就是他来接待着。
这一样不简单,大爷常说活到老学到老,世事洞察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后边一句话瑞祥觉得实在说得太好了,不过好像不是大爷说的,是古人说的,但大爷把这话细细给他解释了,瑞祥深以为然。
瑞祥也便求大爷把这幅字写给自己,可大爷说他字太丑,不肯写,但是在自己死磨硬缠下,最终还是写了,的确比不上那些大家,但是也还算规整,关键这是大爷的墨宝,瑞祥珍而重之的裱了之后挂在自己小屋里,也准备传给子孙了。
写这幅字是一回事儿,但是大爷却提醒自己一定要好好领会这句对联的精髓含义,瑞祥自然明白大爷的意思,也是细心揣摩。
他感觉得出来大爷对自己和宝祥都有不一样的期待,这从要求自己每日必须花半个时辰读书识字就能看得出来。
原来以为是让自己二人闲暇时间看看书,但这逐渐就变成了习惯,每日睡觉前便要读书,风吹雨打外出也都不改,这是爷亲自交代的。
不但是他自己,就是比他小一大截的宝祥也一样每天都必须看书,每日要识得三个生字,学会熟读背诵一句话,可以是经义,可以是诗赋,也可以是俗谚,但要会背,领悟,会用,说只要坚持三年,便是去考个秀才都不换。
拿爷说的话,朝闻道夕死可矣,自己和宝祥都还年轻,前途都还很远大,跟着他只是人生旅途中很短暂的一段时间,外面还有更精彩的世界等着他们。
虽然话语他们俩都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是大概意思还是领悟了,那就是不能一辈子跟着爷当个小厮奴仆,嗯,现在他已经正式升任爷的长随,而宝祥还在见习期,大概就是预备期,还没有正式认可的意思。
爷日后会怎么安排自己二人,不是瑞祥现在考虑的,他现在考虑的是如何跟着爷多学一些,学得更快一些,领悟更深一些,不但要学做事,更要学做人,这也是他在衙门里这么久来领悟最深刻的,也是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句话的最精彩之处。
这位房大人是通州知府,来府衙没去府尹那里,却直接来大爷这里,瑞祥也知道是不合适的,便是大家都知道现在顺天府府尹吴大人不怎么管俗务,但他毕竟是府尹,是一府之首,规矩不能坏,而且这样一来,也会把大爷推到一个难堪的地步,所以他才会心急忙慌的跑来报告。
“哦?!”冯紫英惊讶的抬起头来,扬了扬眉,房可壮不可能这么不懂规矩吧?好歹都是进士出身,也在大周官场厮混了这么些年了,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不太可能啊。
“真的,大人,房大人已经过来了。”瑞祥急得满头是汗。
冯紫英摆摆手,房可壮这样一来有点儿示威或者站队的意思,自己可以避开,但是府里人都看着在,就显得有些示弱,但如果堂而皇之的接待,这就有点儿是联手房可壮向吴道南示威了,同样不可取。
略一思索,冯紫英知道自己还真的不能避,另外他也想看看房可壮这家伙究竟要搞什么幺蛾子。
好在瑞祥提前来报,给了自己一点儿缓冲,冯紫英迅速起身举步出门,疾步前行,果然走出府丞公廨几步,就看见房可壮大模大样沿着甬道过来,后边儿还跟着长随,这甬道两侧都有衙门里的人看着,冯紫英心中嘀咕,这家伙是真要搞事儿啊。
再说吴道南不管事儿,但是他的府尹身份决定了他是一府之尊,没有人能挑战,房可壮真要先来拜会自己,那不但把他自己置于一个危险境地,也把自己推到一个尴尬位置。
“房大人来了?”冯紫英含笑拱手,房可壮也是作揖还礼,“冯大人这也是要出门?”
“不,听说房大人来了,估摸着应该是要来府里汇报什么事儿,正巧我也要去府尹大人那里汇报此事儿,这不就正好么?”冯紫英心念急转,泰然应道。
房可壮一愣,似笑非笑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心中却有些无奈之余也有些佩服这家伙的急智,既不回避,但是却顺水推舟表明了态度,可以说进可攻退可守,这家伙真的才二十岁?
点点头,房可壮停住脚步:“也好,那就一起去府尹大人那里说说吧,也好请府尹大人示下。”
通州乃是顺天府除了宛平和大兴两县之外最重要的州县,不仅仅是因为其扼守大运河终端,绝大部分江南来的物资都得要从这里转口上岸,或去京东、辽东,或进京师城,或就地储藏分销,更重要的关系整个京畿一百多万军民粮食安全的通仓也建在这里。
这是救命粮食,须臾不得有失,当然这是朝廷的话,这么多年来漕运从未断过,即便是因为天气或者意外,那也是极短时间内,很快就能恢复,通仓更多的还是起一个保障作用,甚至心理保障更重要。
通仓原来由两部分组成,最早是户部和工部建设,也就是朝廷出资,主要是保障京师城内的朝廷官员、王公贵族和京营官兵及其家眷所需,后来则要涵盖宣大总督下辖的宣府兵和蓟辽总督下辖的蓟镇兵两路边军所需。
再后来,随着京畿人口不断增长,京城为朝廷官员、王公贵族以及各路官兵服务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一部分是来自各地商人、匠人以及各类服务业人员,一部分是因为水旱灾害而来的北地流民,也逐渐转化为为京城中各类人员服务的人手,这些人不仅住在城中,也住在城郊城外。
这个群体日渐庞大,这样一来朝廷通仓不可能保障这部分人的需求,一旦漕运遇到阻碍,那京中粮价便会暴涨,所以后来朝廷又指示顺天府要化解这种危机可能,所以顺天府又挨着朝廷通仓建了顺天府的地方通仓。
再后来朝廷为了统一管理方便,便将二者合二为一,主要以户部工部管理为主,户部管账管物,工部管营建维护,顺天府为辅,但实际上主导权还是掌握在户部手中。
虽然说主导权掌握在户部手中,但是工部和顺天府亦有管理权,这种权责不分,混淆在一起的模式往往就形成了九龙治水,结果是好事大家争,坏事大家推,这在大周朝尤为突出。
通州作为顺天府的第一内河大埠,江南湖广货物九成以上通过这里进入京畿,也因此云集了大量商贾和力夫、小贩、牙行人员都各种服务性人流。
加上这里又是通仓所在,通仓驻守兵士,来往漕船的人员也大多聚集在这里,所以拿朝廷的话来说,闲杂人等不下数万人。
单单是这帮人的每日消耗都不是一个小数,加上这些人身份复杂,与京中朝廷官员也勾连甚深,内里究竟有多少猫腻谁也说不清楚。
这也是房可壮走马上任通州知府之后最头疼的事情,以前几任知府都是想要糊弄三年就好走人,但是现在情势不比以往,冯紫英和房可壮都意识到这个脓疮毒瘤怕是拖不下去了。
考虑到通仓对整个京畿的安全稳定,尤其是两人都获知了通仓可能面临的虚报亏空问题,冯紫英和房可壮也在暗中达成了一致意见,那就是今年务必要把这个毒瘤给拔除了,否则一旦出现什么变故,真的可能要酿成不可收拾的弥天大祸。
只是冯紫英没想到房可壮来得这样突然,甚至有点儿逼宫的感觉,这让他有些不可理解。
“阳初兄,为何这般急躁草率?”走到僻静处,冯紫英忍不住皱眉问道:“若是和吴大人汇报了,那意味着我们就要拿出对策来,你是知道他的,若是没有一个完善的对策,此事儿反为不美,难免打草惊蛇,一锅饭都要煮夹生了啊。”
房可壮也停住脚步,两个长随都知趣地远远站着,避免听见二位上官的说话。
“紫英,你以为我愿意么?”房可壮沉下脸:“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啊,可咱们这位府尹大人似乎却对此漫不经心,让我也是左右为难,最终还是觉得只能来你这里了,当然,我也无意避开吴大人,索性挑明说开也好。”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一节 通仓黑幕
冯紫英吃了一惊,“这么严峻?”
之前他和房可壮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进行联系,基本上半个月一封,通报一下各自情况,房可壮的主要精力便开始放在了对通仓外围的情况调查上。
应该说房可壮的能力还是可圈可点的,上任没多久,便控制住了整个州衙的局面,两名吃里扒外的吏员一名被打入大牢,一名被逐出州衙,还有一名税课司大使被他上奏都察院,都察院御史下来之后核查了情况,便将这名不人流的官员拿下免职。
另外还有一名当地士绅因为桀骜不驯,对其出言不逊,被他寻到了对方之子和一名有夫之妇有染,并导致对方怀孕难产身死,便将其子的秀才功名褫夺,并公之于众,使得该家族立即在当地被士林所不齿,成为丧家之犬。
与此同时房可壮还专门表彰了本地一个大族的对父母尽孝典型,并报告了顺天府衙,请求顺天府衙上奏朝廷礼部予以表彰。
这几手可谓恩威并用,一下子就把房可壮的威信给树立起来了,再加上苏大强夜杀案房可壮也沾了冯紫英的光,在朝廷通报中得到了“做事周全,勤谨用心”的评语,也是让房可壮颇为得意,更助长了他在通州的威信提升。
正因为如此,房可壮在通州州衙里也迅速收拢了人心,这州衙里边察言观色之辈甚多,包括你的副手,如州同知、判官等都会首先评估你的能耐,这个能耐也就取决于你的威信和能力,跟着你干能不能有上升空间或者有利可图。
很显然房可壮迅速打开了局面,也赢得了包括同知、判官在内的一众官吏的拥戴,跟着有肉吃能升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也是对灭门令尹的最典型刻画,在这里边混的没人不懂。
正是在这种情形下,冯紫英才支持房可壮有条件地开始对通仓的一些黑幕着手进行调查。
按照冯紫英的判断,没有三五个月的外围摸线索和核查,根本不可能触及到通仓黑幕的核心。
即便是摸出来了情况,选择什么时机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动手,都还需要仔细斟酌。
没想到这才一个多月,房可壮居然真的要有动作了,这在上一次的信中都没有提及,让冯紫英很是不解。
“有些意外情况,也是我们始料未及的,而且都察院那边已经通报给了府尹大人,看样子你这个府丞并不清楚吧?”房可壮冷笑,“府尹大人可真是心大啊,这么大一桩事儿,就一纸公文丢下来,连你这个府丞也没有告知,我估计府里边的刑房大概也是毫不知情吧。”
冯紫英有些尴尬,看样子房可壮是连自己都给挤兑上了,认为自己不尽责了,但是他的确没有听到有关这方面的消息,都察院那边也没有给他通气,或者是人家就直接给了府尹,而这位吴大人却恰好忽略了自己?
心里也有些恼怒,但冯紫英却不动声色,“兴许是吴大人忘了,又或者觉得问题不严重,交由你们州里处理即可。”
“这么简单轻松?”房可壮冷哼一声,“紫英,你是府丞,有些事情责无旁贷,我听闻你前段时间奔波于北面怀柔、密云、顺义几个县,屯田你也在管,水利你也在过问,甚至和兵部、工部协调遵化铁厂和军器局工坊的转交事宜你也亲力亲为,这完全可以交给治中和通判干的事儿,怎么你如此伤心,倒是本分儿活却忘在脑后了呢?”
这话已经有些不客气了。
照理说房可壮是下级,这等言语已经是以下犯上了,但是房可壮既是乡党,也算是他的前辈,两人在通仓黑幕一案上已经形成了利益共同体,房可壮前期取得了不少进展,所以见冯紫英“不务正业”,因此气恼而不客气,也可以理解。
冯紫英不以为忤,反而笑了起来,“看样子你对我这边儿的活儿倒是挺上心啊,的确是跑了北面一大趟,有些事情府里这边拖得太久了,积压了下来,梅大人太忙,我也责无旁贷,多干了一些,也没什么,并没有影响正事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哼,但愿如此,我就怕你都把自己当成治中和通判了啊。”房可壮发泄了一阵之后,气也慢慢消了,这才沉声说起正事儿,“二十日前,都察院有一份通报给了府衙,主要线索来自都察院调查的漕运总督府的一桩旧案,……”
冯紫英凝眉倾听,很显然这桩案子不小,都察院出面,而且牵扯到漕运总督府,前任漕运总督便是现在的内阁阁老李三才,现任漕运总督是朱国祯,也是一个江南名臣,原本是有意让其出任南京吏部尚书的,但是博弈一番之后,最终让其出任漕运总督。
朱国祯曾经在冯紫英还在青檀书院读书时与谬昌期一道来过青檀书院讲学,当时还曾经被誉为南北士林的荟萃对话,那也是冯紫英的成名开始。
现在谬昌期任职南京,已经成为江南士人的代表了,与顾天峻一道成为江南士人在南京六部里的代言人。
“去年漕运总督府一位书吏上吊自杀,牵扯出了不少人,原本以为就是清江浦那边的事儿,但是后来都察院发现情况很复杂,牵扯面甚广,南京和通州这边都有牵绊,刑部也介入了,查到了一些线索,便转交给了顺天府里,没想到府里一下子就甩了下来,前几日我安排人查了许多,然后上报要求核实,并与都察院、刑部和漕运总督那边对接,十天过去了,好无音信,我找人问了问,据说你们府衙这边好像全无动静,……“
“漕运总督府的书吏也牵扯到了通仓?”冯紫英觉得不可思议。
大周朝和前明略有不同,漕运总督府驻地淮安清江浦,统筹协调管理将江南乃至湖广漕粮以及部分其他京畿所需物资运往京仓和通仓,俗称京通仓。
沿途比如在临清、徐州、扬州等地都有仓储,这都属于漕运总督府管。
但是到京仓和通仓,也就是说粮食进了京仓和通仓,那就是属于户部管辖,漕运总督府便无权过问,仓房的维护修缮也交由工部负责,但是京仓仍然驻扎有漕兵,负责守卫通仓,但这些漕兵不受漕运总督管辖,而是由漕运总兵官管辖。
说来有些复杂,漕运三巨头,漕运总督居首,巡漕御史次之,权力一样极大,唯有漕运总兵官是鸡肋,只管兵不管事,受制于漕运总督和巡漕御史,但在通仓守卫上,则是漕运总兵官的权责,漕运总督和巡漕御史都管不到。
从江南乃至湖广的粮食上船开始,一直到进入京通仓之前,都是漕运总督的权责,所以甚至包括长江航道沿线,从湖广到运河口,只要是漕船和漕船所经码头,涉及到漕运事务,漕运总督一样有权管辖。
这也形成了事实上的管辖重叠,所以这也是经常扯皮打官司,一直要打到户部工部甚至内阁层面。
当然漕运本身就和户部工部息息相关,漕运总督基本上和侍郎们平级,也多是由都察院、户部或者工部要员出任。
而通仓的管辖历来是漕运送到之后便是户部专门通仓大使负责,仓大使下边还有副使等一干官员,均是有品秩的官员,房可壮说漕运总督府一介书吏牵扯到通仓这边的官员,那就有些蹊跷了。
“嗯,这里边很复杂,而且牵扯面极广,据说都察院和刑部都觉得十分棘手,所以只想把事情局限于漕运这一块上,不愿意再扩大,……”房可壮叹了一口气,“但是谁曾想牵扯到的几个人自觉罪责重大,难逃一死,便想死中求活,不知道他们怎么在南京刑部大牢里有了联系,把他们自己知晓的一切包括一些他参与或者他见到的听说的都和盘托出,这一下子就捅了马蜂窝,除了漕运总督府外,还牵扯到户部、工部以及南京那边的兵部、户部、工部和都察院以及淮安府,……”
冯紫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真的是捅了马蜂窝了。
这若是一个人也就罢了,可以推到说是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受刑不过的诬告,但是几个人的话只怕就能形成一个证据链甚至证据网了,谁也不敢再无视或者不理,也难怪会报到京中来。
“那京中都察院怎么说?”冯紫英紧追着问道。
“都察院那边自己也在查,但是也丢了一部分给顺天府,这不就扔到我这里来了。”房可壮叹了一口气。
“这我知道,我是说都察院的意思是要干什么?”冯紫英盯着房可壮,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信你会没有去都察院那边打听,他们的想法是什么?和吴大人想法相左?”
房可壮瞥了冯紫英一眼,“这就是我来府衙里的目的,你问我,这该我来问你们才对。”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二节 蓄势待发
“问我?我都不知道这桩事儿,你问我,我也只有拉上你去寻吴大人问个究竟了。”冯紫英耸耸肩,“不过在去和吴大人汇报这桩事儿之前,你先和我说个大概,以及和咱们要查事儿的关系,以及你下一步的打算,咱们合计合计。”
房可壮点点头,“若不是这桩事儿牵扯到通仓,我也不会如此着急,我们能得到消息,我估计通仓里这些人也一样会了解到这个情况,那我们该如何,是借势发力,重拳出击,就此挑开,好生折腾一番,还是暂时稳一稳,先观察形势,避免引起这些人的惊慌,导致打草惊蛇因小失大?”
“你先说说情况。”冯紫英摇摇头,“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遽下决断?”
房可壮也不再废话,把自己所掌握了解的情况一一道来,同时也谈到了府衙里传递过来的情况,给通州州衙的指示。
案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复杂的是牵扯面太广,简单的是在通仓这边的情况就直指一个人,通仓副使许礼襄。
根据漕运总督府上吊自杀那名书吏留下的遗信,南京方面挖出了一系列在漕运水次仓中内外勾结,以次充好,以旧换新,甚至短斤缺两的多年积案,单单是在淮安的水次仓就查出了短缺的漕粮多达六万石,徐州那边短缺了四万石,这还没有算许多陈米陈麦置换了新米新麦的情形。
冯紫英脸色有些难看,单单是水次仓就查出来差这么多,那规模更大的临清呢?岂不是要短缺十万石?那规模不可同日而语的京仓和通仓呢?
想到这里冯紫英都不寒而栗。
这么多年下来,历届京仓和通仓大使都没有能把这仓储情形查个明白,盖因牵扯到里边的人太多了,不仅仅官员吏员军士,更重要的是他们和京师城中这些大粮商相勾结,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利益链。
这些大粮商在通州一样建有自己的仓房,说句不客气的话,只要提前得到消息,一两日内,他们便能轻而易举的调动上万石的粮食的运输入库,你要查出问题,除非获得内部人士的点破,而且还要几方同时开查,防止他们拆东墙补西墙,否则根本不可能。
见冯紫英脸色凝重,房可壮也轻叹了一口气:“紫英,不是我自弱声势,这一回咱们是撞上大事儿了,原本以为这通仓有问题,但是历年来,朝廷、都察院和户部也在情理,肯定有一些积弊,咱们清查一番,算是打扫屋子好住人吧?谁曾想,这屋子都快要被他们蛀垮了,真要出个什么事情,朝廷急需用粮的时候,打开仓库一看,要么没有,要么一堆难以下咽的混杂了沙石泥土的陈粮,你说固然责任在户部在漕运总督府,但是咱们算不算失职?关键不是谁承担责任的问题,那个时候该怎么办?”
房可壮这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语让冯紫英也忍不住轻轻点头。
他原来对房可壮没有太深印象,虽然都是北地士人,但是北地士人多了去了,房可壮也还算年轻,也没什么太特别,算少壮派都有些抬举了,但现在看起来,这个人才是真正做实事的,而且有些手腕。
他约莫回忆起来了,前世中好像在明末官员里边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姓很少见,能让他有印象的,不论忠奸,肯定都是有些能耐的人,这么看来这家伙应该是能力不俗,而且颇有抱负,现在更是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那么就是可用之人了。
“阳初兄,那你的意见呢?”冯紫英再问。
“我的意见?哼,那要看咱们吴府尹的态度才行啊。”房可壮脸色阴沉下来,显然对这位吴府尹打哈哈推诿敷衍了事的态度极为不满。
“吴府尹看样子不太重视此事?”冯紫英已经猜到了吴道南的态度了,这再正常不过了,如果吴道南真的大感兴趣或者是想要大干一番,那才是奇哉怪哉了,又或者就是有特别利益牵扯其中了。
“岂止是不重视,府里移递过来的公文就是轻描淡写地要求核查,并未签署其他意见,我看了都觉得惊讶,如此严重的事情,怎么在吴府尹眼里就比不得一场诗会?”房可壮愤愤不平地道:“忙的忙死,闲的闲死,这可真的是各得其所啊。”
“吴府尹的性子就这样,阖府上下都知道,咱们就不去计较了,所以咱们得主动来推动去做,我们先商量到一条道上,待会儿好去向府尹汇报,……”
冯紫英话音未落,房可壮已经嗤笑起来:“那他还是推三阻四呢?”
“讲明利害,提出方案,具体我们来做。”冯紫英轻轻说道:“他只是不喜做事,并非不懂,我们愿意主动承担,他不会阻止,这不是他们的事,没准儿也还有些看热闹的心思呢。”
房可壮深看了冯紫英一眼,终于点头。
都是聪明人,江南士人里边也有派系,也有政治倾向,毫无疑问此番牵扯到的多是江南本土派的士人,和叶向高、方从哲、李廷机这些已经高居朝中的士人在利益态度上还是有些区别的,准确的说,牵扯到的人,和汤宾尹、谬昌期、顾天峻、甄应嘉、甄应誉这些长期盘踞南京的士人才有密切联系。
吴道南是叶向高的嫡系,属于福建——江右联盟中一党,和江南本土派那些人关系也比较淡,不可能掺和进去,坐观不好么?反正充当打手的是下边人,还都是北地士人,怪也怪不到他头上来,是都察院移交下来的嘛,左都御史张静秋也是江南士人嘛,当然他听皇上的。
二人便简单商议了一番,这才举步去向后堂的吴道南汇报。
吴道南得知二人求见,也听到了先前的情形,心中也是稍微一松。
冯紫英还是懂规矩的,不像房可壮这个愣头青,枉自年龄长一大截,还不及冯紫英这个生嫩做事老练,难怪人家都晋位四品大员了,房可壮还在从五品里打旋儿。
他也知道自己对移送下去调查的指示有些敷衍了,但是处在他这个位置上,有人打招呼要他不要让冯紫英插手,他本来也不愿意多管,所以也就是顺水推舟了。
其中情形他也知道,多半是有人担心冯紫英这条疯狗咬着就不松手。
苏大强夜杀案之后,引起了很大反响,现在冯紫英随便过问了一下西山窑的事情,便引来整个京师城震动,这份威势让吴道南都有些艳羡。
很多人也担心冯紫英一旦上手这桩事儿,只怕又要兴风作浪借题发挥,在上边还没有确定想法的时候,拖一拖搁一搁才是最稳妥之举,所以他才会这样处理。
……
从吴道南那里离开,冯紫英和房可壮才舒了一口气。
不出所料,吴道南并没有太多阻挡,除了提出一些担心和要求外,其他都只是泛泛而谈,在冯紫英和房可壮介绍了想法和大致方案之后,吴道南就不再多说了,只说委托给冯紫英来全权处理,但是要随时向他报告。
这样在情理之中,事情你们去做,我掌握了解就好,但有什么大的情况,要随时向他报告,这才是一个当甩手掌柜的水平。
“如何?”冯紫英笑了笑,斜睨了一眼房可壮。
“呵呵,还是你了解府尹大人啊,不出你所料,果然是这样,不过这样也好,我们圆转余地更大,可以更灵活地来随机应变处置,不必太过拘泥了。”房可壮信心十足。
“阳初兄,我可要提醒你一下,这事儿我们是背上了,只怕不但南京那边,就是京师城中一样有不少人对咱们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啊。”冯紫英提醒对方:“你需要找一二护卫随身保卫了,莫要轻视了自家安全。”
“我明白,你在沽河渡口遇刺这是给很多人都敲了警钟啊,这京畿之地也不太平啊,要做事儿难免就要触及到很多人,听说你还打算动西山窑?”房可壮笑了起来,“那可也是一个马蜂窝,捅一下会很多人冒出来的,他们不比通仓这边儿差,甚至涉及利益更多,山陕商人那边你最好打个招呼,让他们也动起来,分担一下你的压力,莫要什么都推到你身上来,你未必扛得住。”
房可壮的好意冯紫英当然理解,现在大家是绑在一起了,通仓黑幕要被自己二人来揭开,肯定也需要借助一些外部力量,西山窑那边也一样,不过他现在还不会去触动西山窑,树敌太多,智者不为。
“阳初兄,你我皆需小心,打赢通仓这一仗,我琢磨着吏部也该搽亮眼睛好好看看了。”冯紫英傲然道:“也让他们看看,你我是不是做事的人,这顺天府尸位素餐人太多了,才会遗留下这么多积弊,非得要到拖不下去才来动手么?”
房可壮忍不住壮怀激烈,“好,那我们就好好干一场。”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三节 折服,联手
既然确定了方案,那就要迅速行动起来,冯紫英和房可壮都不是光说不练之辈,甚至房可壮在来顺天府衙之前就料定冯紫英不会轻易罢手,所以提前就做了一些安排,甚至把引线都已经准备好了。
商议的地方没有在府衙里,人多眼杂,并不适合商议机密之事,而是选了马巷胡同冯紫英的那座外宅。
原来曾经安排过二尤在这里,金屋藏娇,后来二尤入府,还曾经和王熙凤在这里颠鸾倒凤,暗渡陈仓,现在看起来这宅子还是老旧了一些,便交给了尤老娘住,只是这么大一个二进院子,尤老娘和一个婆子住在这里,显得空旷了一些。
冯紫英让瑞祥去安排时,尤老娘还以为冯紫英又要带贾府里那一位来偷欢,前次她便发现了平儿,起初还以为就是平儿,但是以她老辣的眼光,很快就发现平儿还是处子之身,而隐藏在平儿背后的人就呼之欲出了。
尤老娘也是一度心惊胆颤,但是慢慢却平复下来,别说王熙凤现在已经是和离了的妇人,便是没有和离,那又如何?这大户人家里边这等事情少了不成?
冯大爷现在何等威势,尤老娘这几个月来算是见识过了,顺天府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响当当的父母官,多睡几个女人算什么?
只是没想到冯大爷还好这一口,倒是让尤老娘有些吃惊.
这琏二奶奶虽然模样妖娆风骚,毕竟也是一个二十几岁生养过的妇人了,那里及得上自家两个女儿都是黄花处子身跟了他的,但是谁曾想冯大爷会喜欢这个调调呢?或许这就是这些男人的胃口?
不过后来好像冯大爷也再没有带着人来这里,尤老娘也觉得可能就是冯大爷尝尝鲜而已,吃到嘴里,只怕就没那么新鲜感,就不香了,没曾想今日却又来了。
尤老娘也从未对人说过这桩事儿,便是自己两个女人她也守口如瓶。
自己两个女儿既然跟了冯大爷,而且二姐三姐都说冯大爷待她们甚好,既如此,何必去多言多语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尤老娘也是过来人了,知晓这京师城里的规矩多,两个女儿算是攀上了高枝儿,听说连荣国府长房的二姑娘都可能要给冯大爷做妾,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家女儿都能那位小姐平起平坐?
虽然只敢想一想,但是就这样尤老娘心里一样美滋滋地。
正因为如此,她也是半点不愿意给女儿添麻烦,这冯大爷若是有用得上自己的时候她自然也是不遗余力。
不过今日冯大爷带着一帮人来却都是大男人,看样子是商量正事儿,尤老娘也不敢怠慢,连忙和照应自己的婆子一道烧水沏茶,送将上去,便退了出来。
“紫英,这是你的外宅?金屋藏娇,怎么没见人啊?”和冯紫英熟悉了,说话也就随便许多了,房可壮也知道冯紫英的风流韵事,所以揶揄道。
“呵呵,阳初兄也可以如此啊,嗯,原来是有两个,不过现在已经进了家门做妾了,这个院子就留了下来,先前那老娘便是侍妾的母亲,不愿意住在府里,索性就把这院子交给她住着,她也乐得自在。”冯紫英也没有隐瞒什么。
房可壮倒有些刮目相看,对侍妾的母亲都这般看顾,看样子这冯紫英还真是一个情种啊。
“难得啊。”房可转赞了一句,便转入正题:“说正事儿,怎么来入手,我有一些想法,也想听听你的建议。”
冯紫英也知道房可壮花了心思,点点头:“你先说,我再来。”
“好,我手上现在有一桩事儿,是在张家湾那边,船翻了,一船麦子沉河,两边儿在扯皮打官司,据我所知,这船麦子的主人应该是和通仓里边一干人有很深的瓜葛,准确的说,他应该是通仓里边儿这帮人调换粮食的一个重要帮凶,如果从这厮这一船粮食入手,查粮食来历,定能翻出一个端倪来,……”
冯紫英点点头,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官府要查案也要找到依据借口,尤其是对方如果是有些来头的,你还不能轻易妄动。
现在正好这桩官司打到了通州州衙里,便可以光明正大介入,一边说麦子数量不足,质量差,这边说是一等上品麦子,数量满载,那么就各自举证,说明来源,官府就可以介入。
只要查到其中有问题,便可以迅速控制这个主人从其嘴里撬出想要的东西,趁势牵连攀附到通仓上。
按照规矩,通仓大使和副使都是官员,要查官员便当由都察院来,但是这是从民间商人引出来的,算是内外勾结,那么通州州衙便可以理直气壮的先接手调查了,到那时候也就由不得通仓这帮人了。
“很好,这是一个好的切入点,但阳初兄,这个粮商有无背景,先要摸清楚,而且记住,要一举击破,时间要快,不能拖,只要牵扯到通仓的人,我们可以先动下边的吏员,这样既能不让都察院找碴儿,另外也能起个敲山震虎的作用,迫使他们自乱阵脚,我们再来逐一下手,……”
冯紫英听完房可壮的介绍,初步同意对方的意见,但他提出要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把在通仓外的这些外部粮商攻破,这样一来便立于不败之地了,而且也能给通仓里这帮人造成巨大压力,到时候便可以游刃有余择其虚弱者开刀动手。
“紫英,你可要琢磨清楚,我们一动手,通仓的人便会像炸了营的麻雀一样,通仓大使不说,几个副使都是管着一片儿,都是炙手可热的肥缺,平时人五人六的,都察院和龙禁尉以及刑部的人恐怕都不会坐视的,……”房可壮提醒道。
“怎么,阳初兄,你还觉得我们能吃独食不成?”冯紫英轻笑,“你信不信只要我们一得手,龙禁尉和都察院都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刑部也一样,我甚至可以断言,吴大人已经把消息悄悄透露给有些人了,……”
房可壮脸色一冷,“他敢?!”
“阳初兄,你误会了,我可不是说他透露给那些人,而是他们信得过的人,等着来分食的人,……”冯紫英笑了起来,“我们没啃动这块骨头,那么他们就可以看笑话,一旦我们咬碎了乌龟壳,那么他们就会扑上来吃肉了。”
“那我们……?”房可壮心有不甘。
“阳初兄,吃独食是要被人背后插刀的,多一个分食者也就意味着多一个帮手,我们面临的对手可不简单,这么多年,从户部到工部再到漕运总督府,还会牵扯到地方官员,我们顺天府衙里有没有,你们通州州衙里有没有?我看都少不了,要面对这各方的对手,若是没有几个像样的帮手,我们未必能如愿拿下,那不划算。”
冯紫英笑吟吟地看着房可壮:“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他们要来吃肉,总得要亮出两招来,那我们背负的压力就可以转移到他们身上去了,……”
“紫英,我倒无所谓,你呢?”房可壮斜睨对方,“苏大强夜杀案你可是借势立威,一下子就打开了局面,这一次难道你不想再上一层楼?”
“又一次难道还不够?过犹不及,更何况,这一次不管最后谁笑到最后,谁又能忽略你我二人的功劳?”冯紫英淡然道:“所以有时候退一步反而是好招。”
房可壮不得不承认冯紫英所言更为妥当,他发现自己年龄虽然比对方大一轮以上,但是在这些问题却远不及对方看得深远,难怪人家能几年之内就从一个翰林院修撰坐上顺天府丞这个正四品的位置上,为人处事自然有独到之处。
二人又商议了一阵具体事宜。
因为考虑到顺天府刑房的人冯紫英觉得还不完全可靠,所以只是选出几个得力的书吏,另外从三班衙役里边选了一些可靠人手,这样先交给房可壮那边来初查,然后等到局面稳定,来自各方压力开始汇聚的时候,再连人带其他一切都移交给顺天府衙,冯紫英来扛起第二轮压力。
他相信自己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从下午一直探讨到天色将黑,二人才意犹未尽的分手。
冯紫英又独自想了一阵,看看是否有没考虑周全之处,这才出门回家。
看着这个院子,早知道就该去通知平儿和凤姐儿过来,就在这边用晚饭,夜里也好再欢好一回。
尤老娘不是外人,冯紫英知道上一次恐怕就没有瞒过尤老娘,但是外边从未听到任何风声动静,包括二姐三姐都不知道,足以说明尤老娘的聪明。
日后这院子恐怕用的时间就不会多了,王熙凤和平儿也该搬出去了,也不知道她们把宅子选好没有。
早就在念叨要选一个不差于荣国府的,把面子绷足,虽说这京师城里豪宅不少,但一时间要找到合适的,那也不容易。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四节 孽种
王熙凤扶着腰,心神不宁。
总觉得有什么心事,但是又说不出来,心里特别发慌,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
这腰间也有些发酸,昨夜里没睡好,哪里硌着了?
不是,前两日好像就有点儿,今日好像特别明显。
活动了一下身体,王熙凤凝神苦思,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
猛然间看到院子善姐儿把一个布条洗干净晾晒在隐蔽处,王熙凤猛然惊醒过来,手里捏着的伽南珠串滑落在地,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平儿,平儿!”定了定神,王熙凤厉声喊了起来。
“怎么了,奶奶?”平儿从隔壁厢房出来,见王熙凤一惊一乍失魂落魄的模样,讶然问道。
“你赶紧进来,我问你事儿!”王熙凤三步并作两步走,疾步进了耳房,这才涩声问道:“平儿,我问你,我上月天癸什么时候走的?”
平儿也一惊,算了算,脸色顿时有些不对劲儿了,连忙问道:“奶奶,这月天癸还没来?”
王熙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捏着汗巾子的手指也是发白,忍不住喘息起来:“本该昨日就来了,可今日这等时候都还没有来,我的天癸素来是极准的,从无提前延后,……”
“或许是耽误了……”平儿说这话自己都不相信,跟了王熙凤这么多年,知道王熙凤当姑娘的时候天癸就极准,二十五天准时来,除了生巧姐儿时有变化,后来这几年里一样十分准时。
“不可能,你是知晓的,我不像你还会前后一二日,我是从来不变的,……”王熙凤焦躁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嘟囔着:“不可能这么巧,就那么一晚上,……”
“那奶奶要不请个郎中来看看,……”平儿也有些急了。
“放屁!”王熙凤口不择言,“若是来看了是真有了,怎么办?这等人如何你便是给再多银子也守不住嘴的,明儿个这荣国府里就要传遍,……”
这倒是真的,这种事儿是没法保密的,便是来一趟,都会引起很多人关注,自然就有人要去想方设法问个明白,万一没能守住,那就麻烦大了。
平儿定了定神:“那该如何是好?”
王熙凤也慢慢沉下心来,“我再观察一日,看看会不会来,但我觉得怕是会来了,这两日腰间发胀发酸,和我那一年怀上巧姐儿时差不多,胸前也不得劲儿,……”
揉了揉胸,王熙凤下意识觉得那里似乎又大了一圈儿似的,就是那个死鬼作的孽,想到这里王熙凤便无名火起,“若是真的有了,我要让那冯紫英脱层皮!”
“奶奶消消气儿,别上火,若真是有了,那更得要保重身体。”平儿已经在琢磨此事儿了,正好处在准备寻找合适宅子搬出去的时候,却又出了这样一档子事儿,也是赶巧了,不知道冯大爷知晓了该怎么想?
“平儿,此事千万莫要声张,待两日后再说。”王熙凤勒了了有些发紧的抹胸,吸了一口气,“冯紫英那边暂时也别说,待到确定之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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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啦!”一枚脱胎填白盖碗被摔落在地上,砸得粉碎,白瓷四溅。
紧接着一个汝窑花囊又被扔出老远,还好,正好仍在地面上猩红地毯厚实处,欢实地滚了一圈儿,停住了,心疼得来不及阻挡的平儿忙不迭地跑过去捡了起来。
捧在手上,平儿仔细查看一番,又有些埋怨地看了一眼落在地面上的脱胎填白盖碗碎片,恨恨地道道:“奶奶若是不想过日后的日子了,那趁早说,这般摔来砸去的,日后那也的花银子来买的!”
王熙凤脸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樱桃红色,一字横的嫩黄抹胸完全包揽不住那鼓鼓囊囊的胸房,玉白如山,沟壑壮观,尤其是因为心情激动,急剧起伏下,颤颤巍巍,几欲裂衣而出。
平儿没有理睬对方,一边吩咐丰儿进来把屋里打碎的茶碗收拾了,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汝窑花囊放好。
带到噤若寒蝉的丰儿把东西收拾完出去,平儿这才淡然地道:“大爷不就是说这几日没空,没法过来么?他现在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因为奶奶一句话就屁颠屁颠儿过来?只怕就算是沈家奶奶或者宝姑娘她们也做不到,当然,她们也不可能这么做,……”
“小蹄子,你这意思是我不过是一个他养在外边儿的野女人,他提起裤子就可以不认账了,想来睡就睡,想走就走,想弃之如敝履就丢掉?”王熙凤越发愤怒,脸颊丰肉因为气恼儿有些抽搐,嘴唇更是微微哆嗦,“我让小红去告诉他有特别紧要的事情,他却给我打官腔,这两日都不得闲,那什么时候才能有空闲,?我得闲了么?要等到我肚子里的孽种包不住的时候么?”
“奶奶!”平儿紧张地走到门口打量一下四周,还好,都知道这个时候是王熙凤六亲不认的暴怒时刻,没人敢来自讨没趣,都躲得远远的,要使唤人,都得要平儿出去叫。
院子里都知道自平儿姐姐前日里去了一趟没见着冯大爷,奶奶脾气便不好,在屋里横挑鼻子竖挑眼儿的找茬儿。
今日小红又去了冯府,结果虽然见到了冯大爷,但是被冯大爷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打发回来了,奶奶就彻底暴怒了,就连素来能安抚住奶奶的平儿姐姐也压不住奶奶了。
“小声点儿,奶奶,让外人听见,您这是要真的和府里老死不相往来么?”平儿此时倒是显得格外镇静,“我听晴雯和金钏儿说,大爷前几日开始边一直忙碌,有几日都是子时才回府,都是到书房那边睡的,一大早就出门儿,人都瘦了一圈儿,的确是在忙正事儿,而且还在通州那边去呆了两日,前两日才回来,不是有意推诿。”
“那我不管,他作的孽,只顾着当时他痛快,我让他别……”王熙凤说到这里话语一顿,再怎么是妇道人家,哪怕是什么都见过了,但是要嘴里还是要留点儿余地,有些气恼,又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平儿,那一晚好像平儿就在外边儿,什么都听到,没准儿还看到了,“……,他只顾自己快活,这下可好了,如何是好?”
平儿心里有些好笑,那一晚虽然只是短短几瞥,仍然触目惊心,现在想来都还是让人心惊肉跳,那等男女性事的快活时候,究竟是谁对谁错,说了些什么,谁又能说得清楚?
平儿有时候都有些好奇,毕竟她还没经人道的处子之身,纵然看过不少,但是没有亲身体会过,见到奶奶那般如痴如醉,冯大爷酣畅淋漓的模样,内心也还是有些小期盼的,也许自己日后被冯大爷收了房,也会是这样?
可琏二爷以前却和奶奶不是这样,或者这就是府里有些妇人说的,那男人女人都有不一样的,别看有些人看起来光鲜,上了床那就是银样蜡枪头,一炷香功夫不到就要丢盔弃甲败下阵来。
“奶奶,现在说这些都没有太大意义了,您还是先保重身子,莫要怄气伤了身子,对您对肚里的孩子都不好。”平儿不理睬王熙凤的发泄,自顾自的耐心劝导:“要说,这未必是坏事呢,兴许……”
“兴许什么?”王熙凤话风陡然转向,然后又意识到这一点,干咳了一声,“平儿,去给我重新泡杯茶。”
平儿轻笑,也不答话,便去重新泡了一盏茶出来放在炕头茶几上。
“平儿,你先前说这未必是坏事,莫非我还真的要把这孽种生下来?那我如何见人?”王熙凤捧着热茶在手上,有些怔忡,又有些迷茫,还有些恐惧和回避,“贾家这边知道了,还不要吵得沸反盈天?问起来,我肚里的孽种是谁的,我该如何回答?”
这些看起来都是问题,但是在平儿看来,只要冯大爷那边态度明朗,却又都不是问题。
现在的关键是要看冯大爷那边的态度。
大户人家这种事情不是没有,但处理方式却迥异,不闻不问者有之,提起裤子不认账者亦有,给些银子打发了走人也有,还有的就干脆当成外室养在外边儿,却不能对外名言,这种情况也不少,总而言之要看情况。
但奶奶却不一样,她怕是不在乎银子和身份,而在乎冯大爷对她以及对肚子里的孩儿的态度。
可以平儿对冯大爷性子和冯家情形的了解,她却不认为冯大爷会不承认或者避而远之,而会欣然接受,奶奶这肚里的孩儿真的还是块宝。
算下来至今冯大爷身边两房妻室,媵妾三个了,还没算金钏儿、香菱、云裳这些收了房的女人,论体格,宝姑娘和二尤都不差,金钏儿也是像模像样,可除了沈家奶奶生了个女儿,其他却都是没有反应。
可看这几次冯大爷在自家奶奶身上龙精虎猛的样子也应该是没问题的,要不奶奶怎么也就这么几回就有了身孕?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五节 圆谎也是一门艺术
“奶奶,奴婢记得以前冯大爷就说过,若是有了,就要生下来,至于说后边儿事情,自然有他他来安排,您又何必如此着急?”平儿平静地道:“冯大爷不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再说了,我们本来也就要出去了,只是一时间没有找到合适的宅子罢了,屋里人都已经说了,连小红都愿意跟着您出去,你又担心什么?至于说贾家这边儿,您现在和他们也就是两家人了,不过是暂住在这里罢了,又何必在乎他们的态度?”
“你说得轻巧,我们便是出去了,难道就成日里缩在屋子里不出门,掩耳盗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肚子日渐大起来,生产时候还要稳婆这些一档子人,怎么瞒得住?”
王熙凤越想越气恼,男人就是方便,快活之后不管不顾,却留下一大摊子麻烦事儿。
“这些事儿冯大爷肯定会考虑,现在您身子还看不出,起码两三个月内您也还能遮掩一二,真到了遮掩不住的时候,不行就先去临清、大同、扬州或者金陵那边避一避,在那边把孩子生下来再作道理。”平儿坦然道:“冯家老宅就在临清,冯家也都还有许多族人在那边,大同是冯家发家之地,也是冯家太太的娘家,据说段家在大同也是高门大族,遮掩一二不是问题。若是奶奶不愿意留在北边儿,也可以去扬州,冯大爷据说在扬州也有安排,金陵那边儿好歹也能搭上界儿。”
王熙凤见平儿说得头头是道,几乎是脱口而出,忍不住狐疑起来,“小蹄子,你是不是和铿哥儿早就商量过?”
平儿装糊涂,“奶奶说什么呢?我们商量过什么?”
“你还在我面前装傻?这等事情你们是不是早就商议过,早就有预料?”王熙凤又惊又怒,厉声道。
“奶奶,您也未免说得太神了,您和冯大爷才几回恩爱啊,就能保证您有身孕?”平儿忍着笑,“冯大爷屋里可是一大堆女人呢,夜夜耕耘,也没见收成,谁曾想您这身子……”
被平儿略带揶揄还有点儿感慨的语气弄得王熙凤又羞又恼之余,也有些得意。
薛家姐妹嫁过去也这么久了,一样没见动静,隔壁东府尤氏两个妹妹给冯紫英做妾一两年了,一样没声没息,加上尤氏本身在东府也无出,弄得府里都有人说这尤家女儿是不是都不能生养了。
自己这才和冯紫英欢好几次,便有了身孕,不管怎么说,这一头她是占着了。
“你少给我在那里往一边儿扯,你说得这么顺溜儿,是不是铿哥儿早就和你说过?”王熙凤仍然没有忘记主题。
“奶奶,奴婢肯定想不到那么深远,不过先前冯大爷不也就说过么?只要您有了,随便去哪儿都行,北地江南都行,您当时也没在意,后来奴婢就问过冯大爷是不是说真的,冯大爷说当然是真的,岂有欺哄之理,顺带就说了这几地,奴婢也琢磨过,冯大爷这话也在理,最好是去临清或者大同,扬州都有些关碍,主要是琏二爷在那边,金陵那边更不方便。”
平儿早有说辞,倒是也合情合理。
王熙凤一听之后,倒也找不出合理的理由来怀疑,只是觉得平儿这丫头想得这么深远,难道就认定了自己会怀孕?算一算日子,好像真的是如冯紫英所言最适合怀孕那几日,自己似乎却没太在意,或者不太相信他的说辞?
“那冯紫英现在去不肯来见我,你说他存着什么心思?”王熙凤找不到合适的话头,只好绕回来,“什么事情繁忙,什么忙于公务,我就不信三更半夜他还能办公,还不知道跑到哪个狐狸精肚皮上去折腾了呢?”
平儿一听此言心中一凛。
自家奶奶可别千万起了别样心思,那可真的就是祸事儿了,生儿育女都不关事儿,也不是缺那几个养儿育女的银子,但若是自家奶奶存了要和冯府里边那几位别风头的想法,这可就会触及到冯大爷的逆鳞了。
奶奶,你可就只是一个和离了的女人,纵然能生个儿子又能如何?无外乎就是让您有一个傍身的依靠罢了。
你若是觉得替冯大爷,替冯家生了一个儿子,就能和冯大爷府上嫡妻大妇们别苗头,较长短,那可真的就大错特错了。
除非那些女人没有一个替冯大爷生下儿子,可是想想也不可能。
且不说现有的,马上可能就要给冯大爷做妾的二姑娘,还有明年要嫁过去的林姑娘和妙玉姑娘,没准儿那岫烟姑娘也会跟着过去,她们身边还有贴身丫鬟,真的就一个都生不出来儿子?这还没有说你肚子里究竟是不是儿子还两说呢。
“奶奶,冯大爷是真有事儿,奴婢也打听过了,说是通仓的事儿,牵扯到京中不少人呢,这两日贾瑞和贾蓉又来打探,我看你身子不爽利,就没有理睬他们,让他们等两日再过来。”平儿淡淡地道:“至于说冯大爷夜里要宿在哪里,谁还能管得着不成?人家沈大奶奶和宝姑娘她们都不关心,其他人就说不上了,但应该不是这样,而是真的在忙公事呢。”
“平儿,没见着你倒是如此替铿哥儿辩解呢,看样子你这身子还没给他,心都先给他给占了,难怪都说这小冯修撰风流倜傥,迷倒京中大家闺秀无数,连平儿你也不能免俗啊。”
王熙凤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语有些出格了,讪讪地岔开话题。
她倒没有指望过要和冯紫英做什么长久夫妻,或者要和沈宜修和薛宝钗她们别苗头,只是自己肚子里装了这样一个孽种,这两日都心神不宁,睡不安枕,打发人去找他,他却几日都不见踪影,这难免让她有些心态失衡。
“奶奶的心事奴婢知晓,只是男人都是做大事儿的,再说了,奴婢没见着人,小红见着了,但是却不知道这事儿,冯大爷哪里能知晓什么事儿?没准儿就以为是奶奶想他了,所以……”
平儿嬉笑,话里话外就是说男女之间床上那点儿事,气得王熙凤又银牙咬碎,要下炕来撕平儿的嘴,平儿笑着躲开。
主仆俩又是一阵嬉闹,还是平儿提醒王熙凤莫要动了胎气,又引来王熙凤的一阵扭打,直到平儿主动求饶,王熙凤方才罢手。
“好了,平儿,咱们也该考虑离开的事儿了。”王熙凤终于回到炕上,靠在大红锦缎蟒身花纹靠枕上,悠悠地道:“原本还琢磨着拖着赖着慢慢来找合适的宅子,现在却不行了,我就怕我身形尚未露出端倪来,可这万一孕吐,就很难遮掩住啊。”
这是个大问题,当年王熙凤怀巧姐儿的时候也是吐得厉害,这一旦有了这种现象,根本瞒不过人。
关键若是留在京师城里,像宝钗、黛玉、以及迎春、探春和李纨这些姐妹们不可能不来往,稍不留意就要露出马脚来,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还有就此离开京师城不回来么?王熙凤可受不了和原来的一切彻底割断的生活,她的亲戚朋友熟人都在京师城,便是回金陵她都难以接受了。
那就算生孩子可以躲到外边儿去,但是生下来之后呢?总不可能孩子丢在一边儿,自己回京师城吧?只怕冯紫英那边都过不去。
“那奶奶您是怎么想的?”平儿沉默了一阵,才小声问道。
“不是你说的么?要看铿哥儿怎么想了,他如果不承认,或者不想要这个孽种,我便去开一敷药打掉便是,大不了伤身子。”王熙凤话语里也是不无感慨,“他若是想要这个孽种生下来,那就得有一个万全之计。”
“万全之计?”平儿其实也猜到了一些什么,但是却不敢说。
“嗯,平儿你我虽然是主仆,但是也情同姐妹,当着你我挑明了,我肯定是没法嫁人了,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你跟着我只怕也要苦一辈子,……”王熙凤眼圈儿都有些红了,平儿也忍不住握着王熙凤的手抹泪,“奶奶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奴婢心甘情愿跟您一辈子,要不奴婢又能去哪儿呢?”
“唔,若是铿哥儿要这个孽种,那我们先搬出去,我让铿哥儿尽快把你收房,然后就说是你怀孕了,然后去临清或者大同住一段时间,待到孩子生下来,我们再回来。”
其实王熙凤也早已经考虑好了退路,只能用这种李代桃僵的方式来解决,否则怎么都难以解释怎么自己身边就有了一个孩子。
这里边也有一个难题,平儿的身份就是一个麻烦,总得找个由头吧?
说赠给冯紫英了,那怎么生了孩子却反而还要回到王熙凤身边去了?主仆情深也不至于这样,要不你为何要赠给冯紫英?
回到王熙凤身边也就罢了,怎么连孩子都带去了?
冯家也不可能答应这样离谱的事儿啊。
所以这就需要好生构思一番,如何把这个谎给圆好。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六节 整合
冯紫英的确很忙,在和房可壮达成一致之后,他便迅速去了齐永泰和乔应甲那里,作了汇报。
干这么大的事儿,势必引起连锁反应,后续究竟会引发多大震荡,冯紫英和房可壮心里都没底,所以都得要向各自的“后台靠山”汇报,求得支持。
房可壮的恩主是现任户部左侍郎王永光,从大派系来都属于北地士人,而且王永光是也算是北直隶士人领袖之一,与齐永泰、乔应甲关系都不错,某种意义上来说,冯紫英也算是山东士人,只是冯家离开山东比较久了,而且分别在山西和京师城中奔波,冯紫英也是寄籍顺天府,所以三头都能算。
房可壮也去了王永光那里,所以很快在北地士人内部就达成了一致,那就是由顺天府这边来启动对通仓的调查,一旦问题挑开,有了实质性的进展,那么都察院和刑部都要介入,来扩大战果,而龙禁尉那边,就需要齐永泰在合适时间向皇上禀报,或者等待龙禁尉自己认为合适时候考虑了。
冯紫英把顺天府刑房和三班衙役中的几名精干可靠的角色都抽调了出来,另外又从北部几个县中的巡检司中遴选了几个他在考察中发现的干练角色,一并交由房可壮来使用。
在冯紫英的鼎力支持下,房可壮很快就打开了局面,采取密捕的手段抓捕了那名粮商,冯紫英又借用了龙禁尉北镇抚司老熟人张瑾的名头,调用了几名北镇抚司的档头和番子来协助。
张瑾倒是很热情,面对如日中天红得发紫的小冯修撰,傻子都知道抱这条粗腿,所以直接问冯紫英要多少人。
冯紫英也没有客气,点了赵文昭的名,毕竟是合作多次的熟人,用起来更放心更顺手。
张瑾自然没意见,而赵文昭更是喜出望外,能有这样的机会跟着小冯修撰做事儿那简直不要太幸福,加上小冯修撰在玉田沽河渡口遇刺一案一直没有进展,所以赵文昭也很是内疚,也想借此机会来弥补一番。
不出所料,那名粮商最初还想当桀骜,不肯交代,但是在北镇抚司的人介入之后,很快就慑服了,交代了这批粮食的来历。
这批粮食乃是他勾结了通仓一名副使,采取以旧换新以次充好以及渗入了部分砂石之后的陈粮换出来的新粮,总共是四千石,按照每石二钱五厘银子付给那位副使,也就是仅此一笔,那位副使便尽收一千两银子。
问题是这只是冰山一角,按照这名粮商交代的,单单是他所知晓的,起码就有三名粮商在和这位副使做同样勾当,涉及这种以旧换新掺砂石的数量高达六七万石。
至于其他副使乃至通仓大使有没有参与,他并不知晓,因为他们都是各走各的门道,并不去过问他人的,但以他对这一行的了解,几乎人人都要过手分润,鲜有没有卷入者。
王熙凤让平儿和林红玉来找他时,他正是最忙的时候,通州那边获得了突破,就意味着要对通仓动手了。
可通仓就不是通州州衙能够查的了,所以这批人马便又改换了汤头,变成顺天府衙的专门调查组。
毕竟这通仓原来的一部分就是属于顺天府的,顺天府衙对通仓有监督权,但因为顺天府衙中没有冯紫英信得过的官员,或者说不太相信他们能把这桩事儿做实做牢,所以冯紫英不得不亲自上阵来主导。
所以当林红玉来找冯紫英时,冯紫英也极不耐烦,加之林红玉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儿,只是按照王熙凤的吩咐来说奶奶有紧要事儿要和冯大爷面商,但此时冯紫英哪有心思来想其他,便随便敷衍了几句,打发了林红玉回去。
“大人,我看可以动通仓的人了。”赵文昭是和汪文言一块儿来的,一进门,便开门见山。
虽然汪文言只是一个没有官身的幕僚,但是赵文昭却知道连这种事情冯紫英都敢全权交给汪文言来操盘,既说明此人的能耐不小,同时也说明此人深得小冯修撰的信任,所以赵文昭并没有因为自己是龙禁尉副千户就对汪文言傲慢几分,反倒很是尊重,这让汪文言也对这一位龙禁尉的副千户刮目相看。
“哦,这么有把握?”冯紫英放下手中的笔,抬手示意二人入座。
“再拖下去,我担心通仓那边的人相互通气,只怕效果就会受到影响,后期要逐一撬开他们的嘴巴难度就要大许多,也耽误时间,现在趁着他们都还惊疑不定,相互之间都还猜忌,担心对方先交代来立功赎罪,尚未建立统一战线,各个击破,效果最好。”
赵文昭也是精于此道的老手了,对如何对付这些人的经验十分丰富,远胜于冯紫英这些纸上谈兵的角色。
说实话对这种侦讯技巧,冯紫英并不擅长,他更愿意从战略宏观的角度来布局,同时要迎合和协调上边的态度。
目前通州外围的情况调查已经告一段落,所以房可壮那边不再是主战场,通仓一帮人将是攻坚重点。
即便是顺天府衙的人要动通仓这帮人,这帮人也未必有多怵,通仓官吏都是属于户部直管,官员按照规矩,如果牵扯罪案,都需要都察院来调查,除非是先行挡获案件地方官府可以临机处置,下来都需要交由都察院先行调查。
便是吏员也需要顺天府衙而非通州州衙来处置,所以这边才会转移到顺天府衙来。
不过如果借助龙禁尉来办案,那就不再受这些限制,同样,借用龙禁尉的职权,不但龙禁尉要承担风险,同样顺天府也要一样承担如果办案不力或者出了差错引发的弹劾带来的风险,毕竟龙禁尉属于三法司之外的皇权直属,理论上权力无限,但是同样也是都察院盯着的重头。
这也说明张瑾对冯紫英的信任和看好,否则换了别人,龙禁尉怎么可能轻易把这份权柄交出去,而且责任还要自己来承担。
“文言,你觉得文昭的看法怎么样?”冯紫英还要征求一下汪文言的意见。
汪文言在歙县也是牢吏出身,在牢狱事务上浸淫多年,十分熟知这里边的内情,应该能够拿捏准这里边的火候。
“我也赞成赵大人的意见,现在情况已经捅开了,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但是却还未完全明了,大家都还在一团迷雾中,只知道其中的一鳞半爪,现在动手出击,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分开来各个击破,只要控制住了他们,少许有一些证据,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封库查账了,但是大人,这里边有个问题。”
“讲。”冯紫英格外冷静。
“我和赵大人也讨论过,这里边有一个大问题就是牵扯人太多,通仓大使、副使以及其他官吏几乎都牵扯进去了,还有守卫的漕兵也沆瀣一气,另外还牵扯到许多其他官员,所以一旦动起来,整个通仓几乎就要瘫痪了,如果没有足够的人原来迅速顶替,把通仓事务接管起来,那一旦有差池,这份责任我们扛不起啊。”
这也是赵文昭最担心的,通仓事务重于泰山,平素看起来没什么,但是一旦有个意外,京通仓就是压舱石,一旦动了通仓的人,那么三五个月内只怕通仓都无法正常运转,有个意外,那责任就不轻了。
冯紫英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在向齐永泰和乔应甲汇报时也提到了,好在王永光现在是户部左侍郎,黄汝良虽然是江南士人,但是在翰林院是冯紫英也和他有几分师生情谊在里边,不至于故意刁难,所以去找户部那边要先协调好。
至于说要动漕兵,漕运总兵官现在是陈瑞全,是齐国公陈家的三房嫡长子,陈瑞文的堂弟,有这层关系,冯紫英倒也不惧,西山窑那边陈家牵扯不浅,此时去和陈家打个招呼,他们也应当乐于配合才是。
“此事是我的责任,我责无旁贷,户部那边我去交涉,通仓事务你们不必担心。”冯紫英大包大揽,“漕兵这边也由我来协调,齐国公陈家还是要给我几分面子的,另外我倒是担心你们这边人手是否充裕,一旦动起来,就要以泰山压顶之势横扫,绝不能有漏网之鱼,起码那些我们名单上的重要人物,一个都不能漏网!这一点你们怎么保证?”
“顺天府衙这边……”赵文昭刚一开口,就被冯紫英否决:“顺天府衙这帮人我自己都没有信心,不可重用,州县上,我倒是可以抽一些人,但是他们不堪大用,毕竟都在顺天府这块地盘上生活,谁也无法保证,所以龙禁尉这边……”
赵文昭苦笑摇头:“大人,您就别难为张大人了,他这都是冒了奇险,抽调人太多,那就是龙禁尉办案,不是你们顺天府为主了。”
“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如何?”冯紫英迟疑了一下。
“不行,这帮人一样早就被渗透了,遇上这种大事情,多半是要出差错的,被他们放掉几个,那就麻烦大了。”赵文昭和汪文言同时摇头。
“那就京营。”冯紫英吸了一口气,还是在京中缺乏自己的力量,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都没有自己的人,顺天府衙和各州县里,现在除了通州房可壮基本上算是可信,其他都还需要观察。
要抽调京营,那是不合规矩的,京营是军队,从不参与这些案件查办抓捕事务,也没有这个权力、责任和义务。
顺天府可以请都察院,请刑部,请龙禁尉,请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来协助,但是想动京营,那就破格了。
赵文昭和汪文言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冯紫英是不懂这里边规矩,还是太过自信,京营可不是想动就能动的。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七节 携手龙禁尉
和张瑾见面的第一句话就让张瑾吓得跳起来,“冯大人,您说什么,想要让某和卢大人带话给皇上,希望觐见皇上?”
冯紫英现在还没有直接请求觐见皇帝的权力,齐永泰有,乔应甲也有,老爹有,尤世功有,吴道南有,唯独他这个顺天府的二把手没有。
他可以托齐永泰、乔应甲带话,但不合适,老爹太远,尤世功不宜介入,所以算来算去还是龙禁尉指挥同知卢嵩最合适。
你要见卢指挥同知也就罢了,怎么把目的都说了出来,是要觐见皇上?
你要觐见皇上也就罢了,和我说干什么?我可不想听这些话题啊。
张瑾面色苦涩,看了一眼冯紫英,“冯大人,您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我就这么去说,您说指挥同知会不会喷我一脸唾沫?”
“不会,他会很感兴趣,也许他会直接觐见皇上,告知我的请求,也许他会先见一见我,但是肯定和您没关系,甚至只会满意。”冯紫英显得很淡然自信。
张瑾深深地看了一眼冯紫英,“冯大人您可要想清楚,见卢大人不是那么好见的,没错,您是文官,我们是龙禁尉,我们私交不错,前期也合作愉快,但是这不代表我们龙禁尉和你们之间的关系会融洽,您这样借用我们龙禁尉的力量,也许会引来很多其他反应的。”
“张大人放心,我做事素来要深思熟虑,务求稳妥。“冯紫英笑了笑,意态潇洒,“我也相信卢大人其实早就想见我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现在我这不是给他找了一个最好的理由了么?就算是皇上问起来,都察院质询,他都可以理直气壮的回答,而且后续事情也很快就会摊开,都察院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张瑾思索了一下,赵文昭那边肯定知晓一些内幕,但是自己当初把赵文昭这一档人交给冯紫英时,就摆明态度不想过问,所以也交代过赵文昭按照冯紫英的想法去做就是,不必事事汇报,但现在看来自己还得食言而肥。
“好,既然冯大人如此有信心,那我就冒昧去向卢大人汇报了。”张瑾沉思了一阵,最后还是咬牙应承下来。
虽然卢嵩名义上只是龙禁尉指挥同知,顾诚已经卸任龙禁尉指挥使,但卢嵩却一直没有继任,甚至在南镇抚司里边仍然还有一些顾诚的心腹党羽,但实际上整个龙禁尉已经不可避免的慢慢交到了卢嵩手里。
北镇抚司经历了两轮清洗调整之后,基本上是卢嵩一手掌握了,张瑾算是卢嵩手下十四大千户之一,但排名还比较靠后。
不出冯紫英所料,卢嵩接到张瑾的报告之后,很快就给了回信,约定时间见面。
冯紫英并不像其他文臣那样,忌讳或者厌恶和龙禁尉打交道,似乎和龙禁尉打交道甚至结交就会自降身份,影响自家声誉,又或者会被认为要倒向皇上。
像冯紫英这样年轻的士人,几乎没有谁有资格和龙禁尉话事人对话或者谈事儿,和下边的档头番子打交道肯定不愿意,而有资格和卢嵩以及卢嵩下边指挥佥事、镇抚使打交道的高级文臣官员们又会爱惜羽毛,没人愿意去惹这身骚气,而且这还可能引来都察院的关注和敌意。
当然像内阁阁老们就不会在意这些,但他们就不会去约见卢嵩这些人,而是直接公函移递办理,若是龙禁尉认为不妥,可以提交给皇上裁决即可,但是一般情况下,都是公事公办,龙禁尉很少会拒绝。
贾蔷早早就在大观楼外候着了,自打接手这大观楼之后,他也曾经去拜会过冯紫英两次,但是一次冯紫英不在,他只能留下礼物离开,另一次冯紫英公务繁忙,门庭若市,但是冯紫英还是很给面子,专门见了他,但时间却不长,没说太久,但贾蔷很满足了。
因为他看到像齐国公陈家的嫡子,修国公侯家家主侯孝康之弟都在外间候客室等候,而自己却先见了,这让他受宠若惊。
这一回宝祥来打了前站,说冯大爷要在这里听戏,顺带见客,贾蔷如奉纶音,立即行动起来,把最好最隐秘的包厢留了出来,甚至连紧挨着的包厢都空出来不接客,以免影响了二位贵客的兴致,另外各色小吃零嘴也准备好,因为他也不知道冯大爷究竟是在这里见谁,万一是女客呢?
小冯修撰风流之名传遍京师,无数名门闺秀都期盼一晤,没准儿就是冯大爷闲暇时的一番消遣呢?
起码荣国府里的姑娘丫头们说起冯大爷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架势,言必称想当年冯大爷在荣国府时还如何如何,便是贾蔷自己也挖空心思回忆了一番当年冯大爷来府里时自己见到他的情形,至于有没有这回事儿,贾蔷自己真心都记不清楚了,但是冯大爷小时候的确来过贾府几次倒是事实,也的确有可能遇上过,这也不假。
冯紫英的马车直接驶入了大观楼后院。
摩肩继踵的人流让马车进行很慢,冯紫英都有些后悔选择这里了,但是选择那里都差不多。
卢嵩主动让自己选择见面地点,自己也不能弱了声势,选个隐秘背静的地方固然清静了,但是只怕卢嵩内心也会考虑自己是否真的也对龙禁尉有偏见,所以不愿意示人。
说内心话冯紫英并不在意这一点。
自己太年轻,就算是有御史们看不惯,说出去,人家也会觉得年轻人做事有冲劲儿,没有那么多顾忌也符合情理,若是事事都像是五六十岁的老吏一般保守拘泥,瞻前顾后,只怕才更要被人瞧不起了。
在人流中缓慢挤出,终于避开根本没法进去的正门,绕到了后边巷子。
正门那里云集了太多呼朋引伴的客人,粗略的估算一下不下百人,马车、小轿挤成一团,要想从那里进去,起码提前半个时辰来。
好在大观园也与时俱进,在后边巷子开了一道侧门,像贵客便可以从侧门进入。
不过许多人视到大观楼看戏为上流社交手段,都喜欢在正门落轿下马,然后作揖打拱,寒暄一番,借以证明自己也是经常来大观园看戏听曲有身份的人了。
下马之后,贾蔷早已经带着人迎了上来,冯紫英点点头,“蔷哥儿,做得不错。”
“谢大爷的提携,侄儿一定用心做好。”贾蔷连连点头,然后这才让出路来,“大爷,这边请,已经安排妥当了,您的客人您看是,……”
“嗯,你和瑞祥留在这里,待会儿会有人来,是龙禁尉卢大人,直接请他上来就行了。”
冯紫英无意在贾蔷面前遮掩什么,这也没什么好遮掩的,甚至他还有意要借某些人嘴里说出去,自己就是得了龙禁尉支持,而龙禁尉背后就是皇上,那么这种让人浮想联翩的联想,也能制止一些蠢人的蠢蠢欲动。
清理腐肉很有必要,刮骨疗伤也会带来一阵阵痛,这朝廷也是认可的,但是如果说动作太猛太大,甚至可能危及根本元气,朝廷就要斟酌了,便是冯紫英也不愿意那样做。
若是换了前两年他要力主这样大动干戈,但是今年,他还真有些投鼠忌器。
面临着江南隐忧可能带来的威胁,如果再因为通仓漕粮引发太大震动,冯紫英还真怕这个有些老迈的朝廷架构要摇摇欲坠了,固本强基之后才能谈得上大动干戈,现在还真不行。
这一点上他和齐永泰、乔应甲都隐约提起过,虽然他们不太认同江南那边会掀起多大的波澜,但还是不希望造成太大的震荡。
在他们看来,毕竟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三个江南士人领袖仍然是内阁主导力量,江南那些士绅便是要生出些事情来,叶向高和方从哲也有能力控制住不至于造成太大风波。
至于说义忠亲王等人,不过是没牙老虎,只要永隆帝还在位,大义不失,边军屹立,就没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挑起皇位之争,那是以卵击石,智者不为,就算是太上皇也不敢。
冯紫英也承认他们判断有些道理,但是他总感觉这里边会有些变数,但是具体在哪里,还不好说,毕竟边军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那才是真正的柱石所在。
牛继宗这个宣大总督顶多也就是掌握宣府军罢了,面对蓟镇军、辽东军和大同军、山西军、榆林军,哪怕不算宁夏甘肃两镇,牛继宗都翻不了多大浪花。
登莱军也好,荆襄军也好,还没成立的淮扬军也好,要和与蒙古人、女真人鏖战了数十年的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山西、榆林几镇相比,还差了不少。
正因为如此,没有人会相信江南那帮士绅或者义忠亲王能搞出多大事儿来。
听到是龙禁尉的卢大人,贾蔷全身一颤,连声音都变了,“呃,大爷,是龙禁尉指挥同知卢大人?”
“龙禁尉还能有几个卢大人?”冯紫英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径直上楼了,只留下呆若木鸡站在楼下的贾蔷。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八节 结交
真的是龙禁尉的指挥同知卢嵩卢大人?那可是让民间小儿不敢夜啼的凶人啊。
贾蔷倒不至于像民间那般对龙禁尉的人畏之如虎,好歹贾蓉也还卷了个龙禁尉身份,当然那是不坐衙的官身而已,不能比,但作为武勋子弟,对龙禁尉自然不像民间愚夫愚妇那般不敢仰视。
但真正的龙禁尉,如北镇抚司那些人,对皇亲武勋也好,文武官吏也好,一样是具有相当威慑力的,便是文臣,只要不是正牌子的士人出身,也就是说只要不是科举出身的文臣,那些个捐官监生贡生出身的官吏,一样在面对龙禁尉时要矮三分。
卢嵩在京师城里哪怕是官员们那里,也很多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贾蔷也一样早就如雷贯耳,但是却从未见过,寻常能见到一些龙禁尉的百户级别就算是牛人了,没想到今日居然有幸接待指挥同知大人。
更让贾蔷觉得震惊的还是冯大爷的态度,对于卢嵩卢大人要来,不该是他亲自立门相迎么?那可是三品大员,比冯大爷还要高一级啊,而且关键是龙禁尉诶。
此时的贾蔷脸色无比精彩,不断变幻,望着冯紫英潇潇洒洒上楼去了的背影,目光里也是充满了崇拜。
难怪蓉哥儿会奴颜卑膝地成日大爷长大爷短的阿谀奉承,难怪芸哥儿能心甘情愿鞍前马后效命,难怪琏二叔也是言必称紫英如何,难怪倪二这等猛人也在冯大爷面前像个腼腆的小姑娘,这特么才是真正的猛人啊。
贾蔷颤颤巍巍把卢嵩送到二楼包房门口时,冯紫英也在门口迎候了。
他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虽然文武分途,但卢嵩毕竟是三品官员,而且属于皇家鹰犬,和文武官员还有些不一样,不能等同视之。
“紫英见过卢大人。”规规矩矩地一揖,没有多余动作和言语,看在卢嵩眼中却是爽朗大方,不落俗套,第一印象就好了许多。
“小冯修撰客气了,卢某也是早闻其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英姿勃发,蔚为可喜啊。”
给冯紫英的印象眼前这个男子完全看不出什么鹰视狼顾或者隆准隼眸的那种锐利气势,就像是一个普通中年男子,甚至是那种丢在人群中就很难想起他的样貌特征的,或许这才是搞这一行的标准模版?
“卢大人太过誉了,民间传言不足信,就像卢大人在民间的传闻一样。”冯紫英朗声一笑,“卢大人请。”
“呵呵,卢某可是凶名在外,比不得小冯修撰的英名,……”卢嵩也忍俊不禁。
两个人的名声要说都不算是太好,自己凶名在外,那是受龙禁尉之累,那是没办法,但是这位小冯修撰可是风流之名,一门三房,还有媵妾无数,连皇上都曾经开玩笑一般地问起过说冯紫英是否一夜连御七女,是否尤喜丰乳肥臀的胡女。
“卢大人见笑了。”冯紫英也忍不住摸了摸脸颊,尴尬地摊了摊手,“下官紫英不过是因为家族之累,不得不兼祧三门,怎么就以讹传讹成了每夜无女不欢的登徒子了呢?”
“老夫就托大教你一声紫英吧,你这说法有些谬误,小冯修撰可没有流连青楼,甚至连诗会文会亦不参加,这让京师城中的高门贵女们失望得紧呢,至于说你兼祧三门之事,那甚至是美谈嘛。”卢嵩乐呵呵捋着颌下胡须道:“苏州沈家乃书香世家,沈家姑娘也是文采惊人,而薛家姐妹娥皇女英共嫁一夫,也是嘉话啊。”卢嵩摆摆手,“外界多好事之徒,咱们听这些话也需要有选择性嘛。”
“紫英受教了。”冯紫英再度作揖,“有卢公的拨云见日,紫英今日才算是放下心来。”
这好色之名只要不断传入永隆帝耳中那就是好事,看来这一门三兼祧还真的兼祧对了,起码极大减轻了自己对很多人的威胁性,毕竟一个喜欢女人,成日流连床笫的人,其危险性就要小许多。
卢嵩不动声色地看了对方一眼,若是谁敢轻视这小子,真以为这小子沉湎于女色,那可是要吃大亏的,此子固然喜好女色,但是你看他做的事情又有哪一桩是因为女色而耽误了的?
不敢说此子是用喜好女色来掩盖自己,但是最起码是两不误,而且这风流之名甚至还更为其扬名京城了。
二人这才坐定,早有茶泡上来,贾蔷也趁机进来见礼一番,也算是在小儿止啼的卢嵩卢大人面前混个脸熟,日后真要出什么事儿,也可勉强报个名头,免得进了北镇抚司吃顿黑打把小命儿丢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待到闲杂人等离开,二人这才步入正题。
冯紫英也没有绕圈子,直截了当把从都察院得到的线索开始着手调查,然后牵连出通仓大使和副使一干人的问题,做了一个大概介绍。
漕运总督府的上吊事件卢嵩也有所耳闻,原来一直是南京都察院那边再查,后来刑部也插了一脚,南京刑部为此很不满意,强烈要求由南京方面来查,结果刑部干脆就同给了都察院。
如果说南京六部江南势力还占着主导力量,连京师这边在涉及南直隶那边的事宜上要尊重一二,那么南京都察院却一直是京师掌控着,所以都察院立即和南京都察院开始调查,问题越差越多,后来连竟是这边儿都觉得太过棘手,有意就把句号画在南京那边儿了,但是牵扯到北直隶这边儿的,那在根据情况而定。
现在顺天府却抓住这样一个线索查出这样大一摊子出来,不能不让卢嵩也有些迟疑了。
“紫英,咱们也明人不说暗话,你这番动静有些大啊,按照你说的这般,岂不是要把通仓翻个底儿朝天,通仓是干什么的,你应该知晓,朝廷怕是不能容忍通仓这样瘫痪几个月的。”卢嵩坦然直言:“我这边,你要让龙禁尉配合一二,没问题,但得藏着点儿,我不想让都察院的御史们觉得龙禁尉什么都在插手,你这么大动静,准备怎么动?”
“通仓肯定不能乱,更不能瘫痪,但是现在现实摆在我们面前,不动的话通仓就快要便空仓了,届时朝廷有急用的时候,怎么办?”冯紫英沉声道:“内阁那边,我会去说,户部这边也基本说通了,如卢公所言,这么大动静,顺天府拿不下来,龙禁尉这点儿人也不够,其他人我也不放心,所以我想请卢公去见皇上,由皇上召见紫英,有些情况要当面向皇上禀报,嗯,也就不瞒卢公,我准备请皇上下御旨,调动京营一部协助顺天府抓捕相关人犯。”
卢嵩吃了一惊,“京营?不能用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么?”
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是城中最正份儿的治安力量,顺天府请调也是理所当然,巡城察院不会不同意。
“卢公知道通仓涉及到多少人,哪些人,我们不敢冒这个险,一旦走漏几个重要人物,那这桩案子就要煮成夹生饭了。”冯紫英摇摇头:“就算是京营,也要选择,要选从周边调进来的良家子弟,城内子弟,和武勋出身,一个不要。”
卢嵩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道:“紫英,你可也是武勋出身啊,这话慎言。”
“呵呵,*******,*******。“冯紫英淡淡地装了个逼,”卢公,我二位伯父一个战死疆场,一个病殁边塞,当下家父一样是为国戌关,紫英又岂敢妄谈其他?“
卢嵩耸然动容,下意识地起身一作揖:“卢某失言了,既如此,那此事我应允了,明日我便进宫禀告皇上,至于皇上如何决断,我不敢妄言,但我会将你的想法坦陈我的意见。”
“如此甚好,紫英也不敢奢求其他,但求皇上明鉴臣心,紫英来顺天府不是混资历的,是要来做事的,国事维艰,我辈若是蝇营狗苟,何以对得起皇上期待,对得起黎民期盼?”冯紫英也起身回了一礼。
二人谈完正事,这边戏台上也已经正戏登场,不过是《捉放曹》,不过现在能在大观楼登台的都是名角儿了,便是柳湘莲现在也轻易不登台了,今日柳湘莲便没有来。
一边听戏,一边卢嵩也问些顺天府和永平府那边的情形,冯紫英见有此机会,自然也要谈一谈自己的一些看法,尤其是在涉及到白莲教的问题上。
冯紫英又专门强调并非因为自己在沽河渡口遇刺才会这般,而是从临清到永平府,他都感觉到了白莲一脉在北地的蔓延趋势,而且从原来的贫苦人家日益向士绅渗透,而官府在此事上显得过于宽纵和漫不经心,不仅仅是顺天府和北直隶,便是整个北地都是如此。
卢嵩对白莲教的活动还是有些了解的,但是更多的还是了解一些细枝末节,对于这种成系统的情况他却知之不多,毕竟龙禁尉主要是针对武勋、武将和官员,对于地方上这种会社更多的还是刑部在管,除非是涉及到谋反。
当然谋刺官员已经算是形同谋反了,所以龙禁尉才会介入冯紫英遇刺一案,但是至今也没有太大进展。
辛字卷 第一百三十九节 觐见
卢嵩离开的时候,应该说两人谈话的氛围已经非常好了。
冯紫英也感觉得出来,卢嵩对自己印象很好,这种选择话题和相谈的契合度就能觉察出来。
这位从龙禁尉底层熬出来的指挥同知在永隆帝还是忠孝王的时候就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对方,所以在忠孝王登基成为永隆帝之后,就毫无意外的成为新一任龙禁尉的掌舵人。
当然上一任的指挥使顾诚并不愿意就此彻底退出,而太上皇的存在也使得这个交接过程有些漫长,但是这还是在不可逆转地推进着。
冯紫英给卢嵩的提醒还是让卢嵩有些警惕。
他能感觉得到冯紫英并非危言耸听或者公报私仇,他也知道在北地,尤其是北直隶和山东这两地的打着各种幌子的白莲教十分盛行,甚至连宫中一些小太监都私下里信这个。
早在元熙三十三年宫中就出过这样的事情,只不过那时候宫中的内侍只是结交外边白莲教徒,而外边的白莲教徒也只是希望通过宫中内侍来交好朝中一些官员,希冀获得地方上官员的照应。
这桩事情后来在不动声色地处置了,几名内侍均被秘密处决,而涉及的一干白莲教徒也被龙禁尉秘密捕杀,但是线索却在一名白莲头目那里断了,未能继续深挖下去,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操纵,居然想出了从宫中打通关节的主意。
现在冯紫英谈及的在永平府几乎县县都有闻香教、棒锤会这些白莲变种,牵扯面极广,甚至有些县份都是乡绅出面举办各种法会道场,弄得乌烟瘴气,县里边也多是轻描淡写的予以取缔,但是根本没有从根子上予以铲除掉。
而且冯紫英也提到他来顺天府不过短短几个月,便已经发现在顺天府这种情形更是有过之无不及,不但州县有之,便是城中亦有发现。
这就有些骇人了,卢嵩立即就警觉起来,若是其他地方也就罢了,但在京师城中都有了这类蔓延,那就是龙禁尉的事儿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显然就失职了。
另外一桩事儿也让卢嵩觉察到冯紫英的敏锐洞察能力,那就是冯紫英认为江南士绅这半年来不断鼓噪,士人争相上书,认为朝廷对江南勒索过甚,虽然并没有什么出格举动,但是这种舆论鼓噪往往就是一种征兆,一种有意掀起民意对抗的前兆。
冯紫英对朝廷将南直隶批复杂志报刊的创办权力授予了南京礼部坚决反对,尤其是在南京礼部一口气同意了在金陵、扬州和杭州批复同意了三家报刊杂志的开办,分别是《江南时报》、《商报》和《观江南》,京师礼部则同意了《两浙快报》的申办,据说是方从哲专门打了招呼。
其中《江南时报》和《观江南》时政策论性最强,兼顾商业民生,而扬州《商报》和杭州的《两浙快报》则是以商业气息较浓,兼顾时政民生。
冯紫英谈及舆论掌控的重要性,尤其是如果为别有用心者所掌握,那么其带来的危害性甚至不亚于军队。
卢嵩觉得冯紫英的观点虽然有些偏激,但是其用心是好的。
南直隶那边不断有小动作他知道,但是他还是认为无论是江南士绅还是义忠亲王都成不了什么气候,现在朝廷容忍也是有一定限度的,内阁首辅次辅都是来自江南,他们应该要给江南包括江南势力占优的南京打招呼,超过了界限,那朝廷便不会再容忍,便会果断剥夺他们的权力。
总而言之,一番长谈,让卢嵩也亲身感受了这个年轻得吓人的小冯修撰绝非浪得虚名,或许文采不那么出众,但是做事却是一等一的厉害,尤其是看事情分析问题的眼光嗅觉都相当灵敏,加上还能沉下心来做事情,这样的士人,堪称能臣。
皇上能得这样的文臣,也是幸事,而且关键此子如此年轻,便是再干四十年都绰绰有余,也就是说,皇上完全可以让此子好生打磨几年,等到日后交给自己的儿子来大用,这样才是最为合适的选择。
一边想,一边卢嵩便招来自己心腹,叮嘱了几句,“你告诉他,有些事情不是他能掺和的,能及早切割,避免卷进去最好,顺天府衙这是有了尚方宝剑,谁都不能挡得住,……”
卢嵩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妥,顺天府衙能查到这个程度已经殊为不易,幻想一网打尽所有参与者,那是太过天真幼稚的想法,卢嵩感觉得出来,冯紫英也没有这样的奢望,但必须要达到冯紫英的预定目标,他才能满足。
冯紫英并不清楚卢嵩所想,但他知道这第一印象很重要,而卢嵩又是永隆帝的潜邸老人,对永隆帝也是忠心耿耿,所以在他面前留下一个好的印象,日后卢嵩在永隆帝面前随便不经意的一两句话,也许就能让一件事情出现截然不同的结果,就能让自己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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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靠在御座上的永隆帝似乎比上一次见面时又瘦了不少,冯紫英记得自从自己离开中枢去了永平府之后,就基本上没有多少机会能见到永隆帝了。
这就是中枢和地方的差别,也是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去地方,而想要留在朝中。
无他,哪怕见不到皇上,起码可以经常在内阁诸公和七部大佬面前混个脸熟,偶尔发表一些观点意见还能获得他们的认可,这样一来,每年考核和几年一度的京察大比时便能有更好的机会。
不是每个人都能下地方就能看出一番耀眼政绩的,那既需要能力毅力和决心,更需要机遇。
许多人下去之前都是雄心勃勃,但是下到地方之后才发现,上有上司掣肘制约,下有乡绅豪强的牵制反对,要想做点儿事情太难了,而且下边的生活也要艰苦许多,哪里比得上京中繁华?
又有几个能又大决心大毅力大魄力想要干出一番事业来,为此不惜付出努力和汗水?又有几个真正对自己的目标有着清晰的规划和想法,并且还有切实可行的操作细则?
绝大多数士人更多的只有一腔热血和冲动激情,真正遭遇冷水泼面和打击挫折之后,就会迅速消退,只有那种能够在各种不利因素下仍然不屈不挠地去寻找对策解决问题的坚持者,才能有机会达到最后的目标。
冯紫英知道自己不一样,从青檀书院开始,不,因该是从临清民变开始,自己就踩准了节奏。
交好了乔应甲,获得了他的认可,才能进入青檀书院,而齐永泰和官应震的欣赏使得自己同时获得了北地和湖广两大士人派系的青睐,再加上自己祖籍山东,却又在山西长大,然后又是寄籍北直隶顺天府参加科考中式,使得无论是山东还是山西抑或是北直隶士人们都对自己有这天然的亲近感。
可以说正是在这个时代士林官员最重要的几大要素,座师、同年、乡党,这些有利因素都集结于自己身上,才使得自己能够在众多士子中国一跃而起拔得头筹。
自己是永隆五年这一科中最先升迁为正四品大员的,便是连国事这个状元现在也不过是五品同知,如果没有特殊功绩,他最起码都还要六年才有机会爬到正四品的门槛。
即便是自己集各种天赋于一体,那还是正巧赶上了京营三屯营大败之后自己在迁安成痛击蒙古人这一鲜明对比之下,为永隆帝清洗京营创造了良机,才获得这样的机遇,而这还是建立在了前期自己通过宁夏平叛和开海之略在永隆帝那里积累了相当好感才获得最终的升迁。
否则,冯紫英自忖若是没有十年时间,自己也无望爬到当下这个位置,所以他才一心要在这个位置上干出一番事情来,以证明永隆帝和朝廷诸公将自己放在这个位置上,绝非酬功那么简单,自己当得起这个位置!
“臣冯铿见过陛下。”
“冯卿来了,免礼,赐座。”永
隆帝略显疲惫地面孔看上去清瘦,精神状态似乎也不是太好,好在一双眼睛还算有神,起码在看自己时,目光里还有几分气势。
冯紫英心里也在评估,都说皇上这一年多几乎两点一线,除了处理政务,就是在寝宫修心养性,原来还要偶尔去几位皇子母亲那里坐一坐,现在几乎不去,都是皇妃们带着几位皇子来寝宫中拜见,而且永隆帝留他们的时间也很短,大多都是一盏茶时间就打发离开。
虽然诸位皇子下边都是力图表现自己,皇上也给了他们一些机会,但是自身却从不评价几位皇子的表现,而是由内阁和七部的官员们来进行书面评价交由他来存档,而且严禁外人知晓。
可以说现在寿王气势受挫,福王、礼王竞争激烈,禄王声誉鹊起,还有一个恭王已经十一岁了,据说因为艳羡禄王进了青檀书院,郭贵妃正在谋求让其子恭王也能进青檀书院读书,只是恭王尚不到十二岁而被书院婉拒。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节 揣摩
“听卢嵩说,你顺天府有要案查捕需要动用京营?”永隆帝没有和冯紫英废话,径直问道,目光里也多了几分不满:“你可知京营职责?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就那么不堪,一个都不值得信任?”
“回禀陛下,陛下应该知道顺天府当下所查何案,京通二仓,关乎京畿百万人粮食安全,一旦漕运遭遇意外中断,这京通二仓就是保障京畿官员百姓数月饥饱的生命线,若是有闪失,那就是弥天大祸,但谁都知道这关系什么,但是还是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打京通二仓的主意,陛下焉能不知他们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和影响力?只要稍有走漏,那便功亏一篑,其影响陛下可以想象,……”
永隆帝问得不客气,冯紫英回答同样不太客气。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和我在这里讲陈规陋俗,要照这么说,你清洗京营,难道就是符合规矩的?将京营中武勋子弟的影响力几乎削弱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这难道不是违反前制?要知道大周泰和帝建立大周时便明确规定,京营将佐皆以武勋子弟为主,不得与边军、卫军等等同,就是希望用替他打江山的武勋来确保张氏皇权的安稳,很有点儿与武勋共享天下富贵的意思。
只不过武勋打天下可以,治天下却还得士林文人来,所以随着士林文人势力迅速在大周朝中站稳脚跟取代了武勋,以文驭武也成为大周的国策。
武勋根基所在的军队也随时间推移而分化,边军随着与蒙古、女真的数十年鏖战逐渐成为大周军事力量的绝对主力,而京营则蜕变为养尊处优更多成为摆设,当然边军不得入京的规矩下,京营十多万人马仍然是左右京中局面的决定性力量,只不过在永隆帝手上开始了新一轮的变革。
永隆帝并不太在意冯紫英的态度,对于一个一心为公的臣子,这点儿肚量永隆帝还是有的,而且他也并非不知道京通二仓现在烂成什么样了,的确是早就该解决了。
只不过这个脓包一旦挤破,肯定不可避免的会牵扯到太多人,引发朝中震动,在自己身体不太好的情况下,永隆帝真的感觉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完全交给内阁这些士人去处置,他心里又不放心,那些人太过于精于算计,往往借此机会扩张他们的权力,所以他才会有这份纠结。
他需要认真评估冯紫英所谈的一切可能带来的风险因素。
“京通二仓,关乎全局,朕当然清楚,但是正是因为事关重大,一旦大动干戈,通仓被查,可会牵连京仓?“永隆帝目光直刺冯紫英。
冯紫英沉默了一阵,这才启口:”就目前情形来看,尚未有这方面的反应,……“
”朕没问你有无依据和线索,只问你认为会不会牵连京仓?“永隆帝不耐烦地道:”冯卿,少用朝中那些滑不溜手的言语来糊弄朕,朕只想听你的真话!“
”应该会涉及,京通一体,通仓如此,京仓焉能例外?“冯紫英沉声道。
“既是如此,那一旦京通二仓皆要彻查,那你所提及的一旦有事,如何应对?你能保证京通二仓能迅速恢复正常运行?”永隆帝嘴角浮起一抹冷峭的笑容,目光阴沉。
“臣不能,亦无法保证!那也不是臣的职责!”冯紫英抗声道:“臣已经向户部询问过,若是通仓需要重新安排人员,户部当有熟手,纵有短时混乱,但也胜于久拖不决,进而酿成大祸。”
“大祸?”永隆帝听出了冯紫英话里有话,心里一紧,“什么大祸,冯卿面见朕,怕也不只是要查通仓一案这么简单吧?”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他要见永隆帝当然不会只是区区一个通仓案那么简单,实际上如果只是通仓案,他通过前日里与卢嵩的交谈基本上就达到了意图,他甚至可以断定只消卢嵩把话语带到,永隆帝便不会有什么阻拦,京营一部而已,破例也是有皇帝御批,谈不上什么大逆不道惊天动地。
他是真想利用这样一个契机,提醒一下永隆帝。
从进入顺天府以来,冯紫英就越发感觉到大周朝内部的混乱和糜烂,朝廷中枢的争权夺利也就罢了,这是哪朝哪代都免不了的,但只要做事,哪都可以忍受,但是关键在于相互掣肘下的什么事儿都做不成,若是太平时节,那也罢了,但是现在内忧外患俱现,还这般悠哉悠哉,那就是真的末世气象了。
看看西南叛乱打得狗屎一般,有孙承宗这样名臣,调动了固原军、荆襄军、登莱军三个军镇,甚至还没有算孙承宗整合的地方卫军和耿如杞在重庆编练的民壮,就被杨应龙和几个土司的叛军利用地形气候以及补给问题拖得团团转,至今未能取得决定性进展。
再看看去年蒙古人入侵在顺天府的肆虐,把整个京畿外围搅得乌烟瘴气,留下一摊子烂事儿,自己到顺天府其实就是来收拾这些烂摊子,去年朝廷倒是用赈济和迁民勉强拖过去了,但是今年又遭遇大旱,冯紫英真的担心这顺天府一百多万人难以熬过今冬明春,只怕又要起大乱。
联想到白莲教在永平府和顺天府的蔓延,官府的宽纵和敷衍了事,保定府和真定府那边的大旱征兆已现,还有江南的不稳迹象,义忠亲王这段时间诡异的过分安静,冯紫英是真的有些心慌了。
虽然不能说自己就绑在了永隆帝的马车上了,即便是义忠亲王上位自己一样有机会,但是冯紫英可以断定,若是换了义忠亲王上位,那么北地士人只会被义忠亲王拿来作为平衡江南士人的一个砝码,时不时敲打一下江南士人,而江南士人将会彻底取代北地士人成为大周朝的主导力量,自己作为北地士人中新生代的代表人物,绝无可能再有如此好的机会,也不可能受如此重用。
现在虽然看起来内阁中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占据主导地位,但是齐永泰在内阁中的话语权实际上并不亚于方从哲,甚至尤有过之。
这从现在吏部尚书虽然已经变成了高攀龙,但是齐永泰仍然依靠自己在吏部尚书时建立起来的威信和吏部左侍郎柴恪的通力合作,牢牢控制着吏部就能看出来。
当然,这一样有赖于永隆帝的默契支持。
而内阁中的李三才貌似亲近江南士人,但实际上他更多的还是听命于永隆帝,在永隆帝的授意下,齐永泰和李三才的微妙合作,才能抗衡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三人的铁三角。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眼见得局面有越来越滑向不利于己方的情况下,他才想要从永隆帝这个层面来做一番努力。
像齐永泰和乔应甲那边他也努力过,或明或暗的提醒过,但是惯性思维和固化观念让他们始终认为局势皆在掌握之中,从内心深处他们也有一种优越感,那就是皇帝随便怎么换,终究还是要用他们这些士人,无论是北地士人还是江南士人,但是对冯紫英个人来说,这种利益可能就会受到损害,他不可能再获得如现在一般的绝佳机会。
换一句话说,一旦义忠亲王真的上位,江南士人势力必定大涨,这顺天府丞肯定就轮不到自己来作了,无论是叶向高、方从哲,还是从江南而来的汤宾尹、谬昌期、顾天峻、甄应嘉,又或者贾敬、牛继宗、王子腾,都不会把这样的重要位置交给不属于他们的人。
所以他想要这个面圣的机会,再努力一把,提醒一番,尽尽人事。
从皇帝的精神状态来看,似乎还不错,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不堪,这让冯紫英稍微放心。
如果永隆帝身体状况真的很糟糕,那冯紫英就要斟酌自己这番话能说不能说了,或者说了有无意义了。
“回禀陛下,臣的确还有话要说。”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
永隆帝目光凝重,他能感觉到冯紫英这一次专门找了卢嵩的门道来觐见自己只怕没那么简单。
以冯紫英作为齐永泰的得意门生,乔应甲又是其恩主,甚至官应震也算是其座师,这几位都是可以直接要求面见自己的,有什么话难道还不能通过他们来代转,非要亲自单独面见?
若是换了其他人,还可能是想得慕天颜,荣耀一番,但是冯紫英应该不需要了,自己亲自见过几次了,何须这种花头?
这么说来,冯紫英应该是有一些不同于齐永泰他们的看法,所以才想要单独来上奏。
顺天府丞并无单独上奏权,冯唐有,但是冯唐远在辽东,他们父子二人文武殊途,了解的情况和看法观点也未必一致,这大概也是冯紫英没走其父的上奏途径。
深吸了一口气,永隆帝点点头,把身体坐正,他倒是要听听这一位一来顺天府就要搅起漫天风雨的顺天府丞要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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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一节 朕很看好你,但……
“臣为何要一力全力清理通仓,一方面是通仓内部糜烂情形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二来,也是更重要的,臣担心一旦有事,京畿却拿不出可用之粮,酿成大祸。”冯紫英稳了稳心神,这才吐气开声。
永隆帝眼神一冷,“京通二仓内部问题颇多,这情况朕也略有耳闻,但也不至于到拿不出粮来的地步吧?朕知道里边有亏空,亏空肯定还不小,郑继芝致仕时便上书给朕,称其最大遗憾便是尚未来得及清理京通二仓,留下这个祸患,黄汝良继任也说京通二仓问题不小,他估算亏空当在三成左右,这与郑继芝判断相差无几,冯卿,你的判断呢?”
冯紫英默默盘算了一下,郑继芝和黄汝良应该还是比较靠谱的,这个判断基本合理。
“臣以为也在三成左右,或者有所不及,在二成五上下。”冯紫英点点头。
永隆帝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冯紫英要真的给自己来爆一个大料,亏空个四成五成,那就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了,不知道这帮蠡虫胆子有多大。
三成也是郑继芝和黄汝良抛着估算的,这一点郑继芝和黄汝良也与永隆帝交过底,这种事儿只能往坏里预估,不能低估,这是老成持重。
“唔,的确让人生气,朕也很恼怒,但是这是多年积弊遗留下来的问题,朕也一直想要解决,但是总是考虑太多其他因素,所以才会拖延至今,若是二三成,朕也心里有底了。”永隆帝点点头,稍微放松了一些。
“陛下,亏空不在于多少,或者说不在于这个亏空的真实数字有多少,大家都知道这里边有亏空,便是京师城中随便拉上一个路人来问,也都知道这是一二十年遗留下来的窟窿,问题是当大家都觉得这个窟窿存在,那么就势必形成一个预期,一旦遭遇意外,京中缺粮需要动用京通二仓时,京通二仓却又亏空不小,那个时候必定谣言满天飞,粮价必定飞涨,京中数百家粮铺都会囤粮惜售,那才是天大的祸事!”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能有多大事情?
只要亏空不大,管他谣言不谣言,只要把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出来售卖即可,能有多大问题?
见永隆帝迷惑不解,冯紫英这才耐着性子解释道:“陛下,关键不在于京通二仓的粮食,而在于这京师城中各家粮铺的粮食,这数百家粮铺哪家没有数千上万石粮食存着?可是一旦遭遇意外,比如漕运中断,或者江南湖广严重歉收,无粮可运京师,本身就形成了粮食短缺的预期,现在再有京通二仓粮食亏空的消息传来,京中粮铺肯定惜售限售,价格飞涨,那吃不起高价粮,甚至根本就买不到粮食的老百姓该怎么办?”
永隆帝这才明白过来,京中最重要的粮食渠道还是来自于民间的粮食流通渠道,根本不是京通二仓这点保障粮,这就是一个赈济和预期作用,让民间百姓放心用的,一般情况下这些存在粮铺中的粮食不可能有银子挣不卖,但是一旦因为某种意外形成了涨价预期,而突然又传来本来用于保障供应和赈济用的京通二仓大量亏空,那会怎么样?
只怕京中粮铺立即就会惜售限售甚至囤粮不售,等到粮价涨成天价再来大挣一笔,高门大户富裕人家也许没啥,但是占到京师人口九成以上的寻常百姓呢?他们能够容忍自己的一生家当经历这样一轮洗劫?只怕立即就可能引发民变甚至暴乱,如果再有别有用心者在其中操纵,那真的不可想象。
永隆帝不是不懂政经事务的皇帝,否则也不会在义忠亲王被废之后迅速从诸多兄弟中脱颖而出。
他对京中这些高门大户和豪商巨贾的德行十分清楚,一旦有暴利可图,那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赚这一把的,而除非采取暴力来强行剥夺这些粮商们的粮食控制权,否则哪怕是朝廷严令售卖,也很难遏制住他们的这种疯狂举动。
见永隆帝面色微变,冯紫英知道永隆帝已经意识到其中问题的严重性。
京畿和江南不一样,江南不但自身产粮,而且水运交通极其方便,可以轻而易举的从湖广运粮过来,京畿所产粮食根本无法满足京城需要,长年都是依靠运河来输送,真要出什么意外,事情凑在一起,那就真的摊上大事儿了。
略作沉吟,永隆帝问道:“冯卿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就算是因为一些意外因素漕运中断,只要时间不是太长,京中这些粮商就算是要惜售限售推高粮价也不可能太久,拖延一段时间便可,因为他们清楚一旦运河通航,那粮价就无上涨空间了,所以……”
“陛下,这正是臣最担心的,正常情况下运河是不可能中断太久的,无论是沉船也好,枯水也好,或者某一处河道阻塞也好,都会在很短时间内疏通,但是臣担心的是这个意外会不会真的变成一种意外。”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没听懂,“冯卿,你这话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说意外若是我们能预料到的那种意外,那就罢了,无外乎京中百姓多花一些银钱,但若是那种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的意外,比如……”
冯紫英话语被永隆帝粗暴地打断:“冯卿你认为的这种意外会是什么,造反,兵乱,还是民变?”
“陛下,臣当初是在临清遭遇过民变的,不过当时规模不大,但是已经有一些不好的征兆,臣在那里边发现了白莲教的踪迹,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从去年开始江南士绅民意一直在鼓噪,给朝廷施加压力,要求降低江南赋税,但朝廷不可能让步,这就形成了僵局,臣担心到下半年,漕运乃至民间运粮可能都会受阻,出现一些无法预料的事情,……”
此时永隆帝的眼眸已经如鹰隼般的锐利深沉,“冯卿,你也无须隐瞒,你担心什么?”
“据臣所知,整个北地今年旱情极其严重,我不知道其他省和府州情况如何,顺天府算是好的,但是因为旱情,夏收减产在四成以上,秋季情况可能更糟糕,而臣也从其他渠道了解到保定府的易州情况很糟糕,减产可能在八成以上,甚至绝收,秋季情况差不多,窥斑见豹,易州如此,臣不知道像真定府、河间府和大名府这些地方如何,山东山西陕西情况如何,如果情况都像臣担心的那样,那民间人心民意肯定动荡不安,而山东境内运河里程长,运河沿岸又是经济最发达地区,为了不至于饿死,这些人极有可能铤而走险,而运河就是他们最好的猎场,如果再有之前我们提到的这些情况,那少许一个火星子可能就会引发京师城中的动荡。“
这番话冯紫英说得稍微委婉一些,但是永隆帝却秒懂。
山东这边如果大旱,那流民便是最大隐患,而且还有白莲教在其中兴风作浪,运河被中断是完全可能的,那冯紫英预料的那种情形就有可能发生,朝廷却又经得起几番折腾?
“另外,江南如果心怀叵测者在里边煽风点火,操弄民意,导致商人罢市,船运力夫、船工罢工,这也并非不可能,甚至情况更严重,……”冯紫英顿了一顿,“届时就算是朝廷果断处置,只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处置得下来的,这里边稍有波折,京师便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只怕也会引来民变。”
京师民变很危险,因为这里边相当一部分百姓就是京营士卒的家眷亲属,他们在这一次京营清洗中有相当人都被裁汰,本来就对朝廷充满了恨意不满,如果再遇上这种事情,肯定会成为导火索,而这些人也会成为其中滋事的主力军。
说到这个份儿上,永隆帝还不明白冯紫英暗指的是谁,那他就真不配坐这个位置了,眼睛眯缝起来,但是目光却越发犀利,点了点头,“冯卿一心为国,朕知晓了,不过江南些许鼓噪,不值一提,没有人会拿灭族之罪来冒这个险,因为他们知道根本没有机会,……”
见冯紫英不语,永隆帝意态闲适又充满自信,“难道冯卿对边军没有信心?还是对朕没有信心?”
“臣不敢,臣只是……”冯紫英叹了一口气,的确,这种可能性比较小,虽然汤宾尹他们跳得很欢,但是更多的还是以此向朝廷和皇上施压,以换取朝廷更多的妥协和让步罢了,但总有意外,万一呢?
“朕明白冯卿苦心,好了,冯卿的请求朕允了,提前消除通仓祸患也是好事,朕会给神机营下旨,……”永隆帝心情不错,也许是觉得冯紫英这般苦心孤诣地操劳国事,对自己赤胆忠心,甚是欣慰,“冯卿好好干,朕很看好你。”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二节 羽翼
从东书房离开,冯紫英忍不住仰望星空,常叹了一口气,有些事情真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有些事情却不再往前走,过犹不及,只希望永隆帝能坐上这个位置,应该有这点儿领悟能力和警惕性。
没错,他是夜里觐见的,主要是避人耳目,当然实际上并不会有多大作用,朝中诸公在宫中都有耳目,很快都会知晓自己被皇上召见了。
卢嵩那里倒是能信任,纵然在查处通仓上卢嵩可能也会牵扯到一二关系人,但底线卢嵩是清楚的,无关大局,冯紫英有思想准备。
水至清则无鱼,冯紫英可从未觉得卢嵩作为龙禁尉指挥同知就能不食人间烟火了,他对永隆帝固然忠心,但并不代表在不超越底线的情况下,经营他自己的人脉,捞取利益。
东书房的谈话内容理论上无人得知,但是很快也会有一些消息出来,这也是冯紫英和卢嵩乃至永隆帝商量后的结果,不给点儿真真假假的消息,也很难让很多人放心。
涉及到通仓调查之事已经不是秘密,现在众多人关心的是要查到什么程度,是推倒重来,还是浅尝辄止,抑或是不轻不重。
从现在大家的观察来看,既然皇帝召见,浅尝则止怕是难了,多半是要下一下重药,但下重药也要看重到什么程度,总不能一下子把所有坛坛罐罐全数敲碎吧?那还要不要通仓了?
在冯紫英离开东书房之后,很快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景秋便被急召入宫,深谈了一个时辰。
回到府中,赵文昭、汪文言、吴耀青和傅试都已经早早等候了。
傅试已经死死地保住了冯紫英的大腿,冯紫英自然也不吝给对方一些机会。
虽然他是负责屯田事务的通判,这段时间干得很辛苦,也很敬业,但这种大事情,若是能有机会参加,也能为其资历增添几分光彩,日后吏部考核时,也能在其档案中大书一笔,简而言之,这就是一个捞政绩镀金的好机会。
“秋生,此事事关重大,我想你清楚利害关系,千万莫要走漏风声。”冯紫英专门提醒一下,不过他也知道傅试一个屯田通判恐怕还没有资格去参与到通仓黑幕中去,他也没有那个胆量,但提醒一下总有必要,免得言语间无意走漏了风声。
傅试兴奋得全身都在发抖,听得冯紫英叮嘱,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这等事务论理是和通判们没有多大关系的,但是被冯大人拉来参加,本身是一种信任不说,这事儿是通了天啊,连皇上都为此亲自召见,内阁也已经知悉,日后都察院、刑部和龙禁尉都要介入进来,不管掀起多大的风暴,责任有上边扛,下边人只管做事,然后浓墨重彩的一笔就能写到履历档案中去了。
吏部升迁时首重业绩,锐意担当那就是一条最受吏部看重的评语,自己能参与到这种级别的大案中来,虽说只是以熟悉情况,协助办案,那也是一份了不得的政绩啊。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请大人放心,便妻儿老小,下官也不会透露半字。”傅试郑重其事地道。
“嗯,方才我已经进宫面圣,获得了皇上的同意,明日便会和京营那边联系。”冯紫英顿了一顿,“京营那边我有目标,神机营中我有可靠之人,届时抽调二三百可靠之人便可,这边府衙刑房和三班捕快以及从其他州县抽调上来的人员,由文昭你统一只会,秋生你和耀青来协助,我也会和京营那边交代,相互监督制约,……”
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
不能不用府衙和州县上来的人,没他们,连这些需要抓捕的人犯连门都找不到,相比之下州县上来的在冯紫英看来甚至比府衙的更可靠,起码像北部西部州县抽调上来的人,他们和通仓没太多牵扯,唯一担心的就是在抓捕现场经不起利诱而放水罢了,但是有京营士卒监督,那就要好得多,同理,这些人也要监督京营士卒,毕竟他们都是大头兵,未必经得起现场这些商贾官员们的金银珠宝诱惑。
好在有龙禁尉这帮人的镇堂子,凶名在外,无论是衙役捕快还是京营士卒,都应该要收敛许多。
“大人放心,……”赵文昭一拱手。
“文昭,没法放心,金银红人眼,财帛动人心,你们龙禁尉的人可能好一点儿,这些府中捕快吏员们哪一个不是盼着这种事情发生?就靠着这种事情捞一笔呢,否则你以为这段时间他们如此不辞辛苦协助你们摸排查访图什么?你的兄弟们不也一样?”
冯紫英苦笑着摆摆手,这是衙门里边儿心照不宣的事实,虽然有龙禁尉的人勒着,但是这些人心思大家都能明白,冯紫英说的客气,但是赵文昭也清楚,自己手底下一帮子人一样眼都红了,辛苦半月图什么,不就是琢磨着也能沾点儿荤腥么?
赵文昭一脸尴尬,倒是汪文言来打了圆场,“赵大人,还是得请你的兄弟们多盯着点儿,一句话,若是金银上沾点儿捞点儿没什么,但是人犯一个不能跑,一个信儿都不能传出去,这是底线,其他便可便宜行事,但还请注意莫要过分,……”
有汪文言这一句话,赵文昭心中大定,这点儿轻重他还是明白的,他不图那点儿荤腥,更看重仕途前程,但是下边兄弟们却要讨生活,不能强求他们和自己一样,所以他也一直在纠结,现在好了,有了这话,他便明白如何做了。
“汪先生放心,赵某以性命担保,这些兄弟绝不至于犯那等错误,……”
赵文昭拍了胸脯,冯紫英点点头:“些许花头倒无关紧要,一是人不能跑了,二是消息不能外传,三是重要物证不能少,文昭,我的意思你明白么?”
赵文昭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具体布置安排,汪文言、吴耀青和赵文昭便具体商量,已经琢磨了这么久,前期摸排也做得很扎实,具体抓捕审讯方案也早就做好,无外乎就是细节上的斟酌打磨,如何与京营那边协调配合罢了,对于赵文昭和汪文言来说,都是轻车熟路。
赵文昭作为龙禁尉自然不必说,汪文言也是老吏出身,一些细节稍微切磋一下便能形成一致意见,现在就只等着明日京营那边来人了。
赵文昭倒是很好奇,京营这边居然冯大人好像也很有把握,他还真有些担心来些愣头愣脑的武将,还不好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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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臣,许久不见了啊。”冯紫英看着满脸喜悦的贺虎臣,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走上前去一把扶起拱手行礼的贺虎臣,乐呵呵地道:“都是老熟人老朋友了,就无须如此客气了。”
“大人对虎臣恩重如山,只是虎臣和太初兄重入京营,又重新去保定、真定募兵才回来不久,就开始强化训练,所以一直没有时间来拜会大人,……”只有二人在,贺虎臣也没有讳言,“大人也吩咐太初兄和我没事儿不要来您这边,所以……”
京营太过敏感,冯紫英都没有敢推荐杨肇基和贺虎臣二人,只是如实向兵部介绍了在三屯兵京营兵败之后贺虎臣和杨肇基二人的表现,当然少不了有些夸赞之词,但也仅限于此,永隆帝是个多疑之人,若是一力举荐,只怕又要起疑心了,所以冯紫英态度摆得很正,不出所料,二人得授游击,各掌一部,列入神机营中。
“嗯,你们现在重获陛下信任,所以主要心思还是放在练兵上吧,原来旧京营的习气一定要彻底铲除,断不能带入这支新军中来,所以原来旧京营的老卒定要认真筛选,将那些不堪者全数清退,最起码不能留在你们自己游击部中,以免带坏了风气。”
冯紫英示意贺虎臣入座,一边道。
“大人明鉴,所以此番我和太初兄才是一起出去募兵,便是专门选取燕赵山区贫寒清白子弟,从一开始就要树立好的风气,……”
贺虎臣内心也很感动,在二人回京之后冯紫英专门托人带话示意二人不必来拜会,得知二人要外出募兵,还专门送上了一份丰厚的程仪,要他二人在外莫要亏待自己,更莫要贪墨兵饷,其中期盼和器重不言而喻。
虽然两人对冯紫英的这般拉拢很是感动,但是内心也还是有些疑惑的。
虽说京营在京中,但是要说权力还真的说不上,比起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来权力差得太远,后来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也让二人很高兴,有这样一个可以依靠攀附的大树,对于这些京营中级武官来说,还真的是一件大好事,自然也乐见其成。
只是顺天府和京营同处京师城中,但实际上交葛并不多,京营的职责很单纯,和地方上几无往来,但没想到这一次顺天府竟然请动了皇上下旨,让神机营破格来协助顺天府做事。
今晚没了,明早补上。
有点事儿耽搁了,抱歉。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三节 闪亮登场
“大人放心,我和太初兄也是一直秉承大人的意见,从一开始就坚决整肃风气,确保老京营的陋习不影响到我们两部,实际上神机营也都大体按照这个思路在做,只不过有些部做得好一些,有些部做得差一些,我和太初兄算是要求最严格的,加之兵员我们也都全数选取保定、真定那边的兵员,所以我们自认为还算不错。”
说起练兵,贺虎臣还是有些自信的,他和杨肇基几乎是比拼着相互竞争监督,确保两个游击部的战斗力和军纪得到保障,这一点上比起京营各部,甚至在神机营内部都是佼佼者,这也是之所以这一次能把任务交给他的缘故。
“那就好,我就怕一开始就把路子走歪了,那再要想扭转过来,就难了,万事开头难,走好第一步,以后也就要轻松许多,希望你和太初两人能一以贯之,坚持到底。”冯紫英这才开始步入正题,“此番皇上有旨让你们神机营来协助我做事,你可知道是什么事情?”
贺虎臣摇摇头,“我也只是得到神机营的命令,让我先来顺天府衙和您接洽,听从您的命令,其他并不知晓。“
”神机营现在还没有主事者?“冯紫英知道永隆帝在神机营主帅的选择上很慎重,到现在依然没有一个明确人选,只有一个副将代理,而且这个副将已经接近六十,很显然是马上就要致仕的,基本上传达来自皇帝的谕旨。
好在近期神机营各部都是以练兵为主,并未参与其他行动,所以大家都相安无事。
“兵部尚未下文,据说有几个人选,但是都还没有得到陛下的认可。”贺虎臣不太关心这个。
他和杨肇基都是费劲心血才重回京营,现在一门心思要把兵练好,其他都丢在一边。
神机营各部的主将虽然要受神机营主帅统领,但神机营统帅却并无任免权,甚至连兵部的都没有对京营助将的任免权,而需要皇帝亲自任免,这是京营的特殊性决定了的,而在边镇上一个副将都只需要兵部就可以任免,更别说参将、游击这一类中级武官了。
“唔,难怪。”冯紫英也不多言,“此番顺天府衙有一次规模较大的特殊行动,简而言之就是抓捕行动,涉及人员众多,林林总总算下来三十余人,而且有几个都是带兵武官,所以要神机营出动协助。”
“啊?!”贺虎臣吃了一惊,“叛乱?”
“不是,是通仓的事儿。”冯紫英淡淡地道。
一说是通仓的事儿,贺虎臣立即就明白了,倍感兴奋,忍不住搓了搓手,“大人所言带兵武官,是漕兵的吧?”
冯紫英点点头,“这几位官衔不高,但是平素身边还是有几个亲兵的,所以要一网打尽,避免走漏风声,另外还涉及到不少官吏和商人,从通州到京师城,人数不少,现在我们掌握需要抓捕的就有三十余人,还没算抓捕这批人之后通过审讯还需要继续抓捕的人员,所以不会少。”
“大人,不动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么?”贺虎臣见冯紫英微微摇头,立即心领神会,“我明白了,大人尽管吩咐,需要多少人,我亲自带队前来。”
“五百人吧,多了也不必要,主要还涉及到需要查封一些宅院,所以多点儿人有备无患。”
冯紫英想了想,原本是考虑三百人,但是想到这一动肯定要查封不少宅院,须得要可靠的人来守护,交给自家府衙里这些人,他还真不放心。
“好,我回去就立即抽调精选。”贺虎臣应声道:“大人准备什么时候动?”
“嗯,明日亥初准时动手,你们的人申时就要过来准备,我们安排了三个集合点,通州两个,京师城内一个,你们也要兵分三路。“冯紫英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贺虎臣一一记在心上。
说完了正事儿,冯紫英这才又和贺虎臣叙了一阵旧,贺虎臣心里存着事情,也不敢久留,这样大一桩事儿交给自己,务求要办得漂亮,所以他要回去好生甄选和准备一番。
冯紫英也不多留,说了一阵后,便各自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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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南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的副手,心里有些唏嘘,还真的被这家伙给折腾出如此大的阵势来了。
之前房可壮叫嚣要如何如何,吴道南并不太在意,虽然他对政务不精也不感兴趣,但是并不代表他对通仓的情形一无所知,在顺天府衙几年,加上之前也算是在仕途浸淫几十年,他岂有不明白通仓里边水有多深之理?
但是房可壮成功地拉上了冯紫英之后,他就意识到这件事儿怕是不好办了。
冯紫英的能量能耐不是房可壮能比的,那厮虽然敢冲敢打,也不乏手段,但是底蕴还是薄了一些。
户部左侍郎王永光是房可壮的靠山,但是王永光在士人中影响力还不够,尽在北地士人中有一定影响力。
冯紫英不一样,齐永泰和乔应甲,再加上湖广派系的官应震、柴恪,能得到的支持就太大了,更关键的是冯紫英在皇上面前也是说得起话的,可以说,要动通仓的事儿,如果没有皇上的点头,就算是你动了,到最后结果未必如愿。
吴道南当时就在琢磨,冯紫英能得到皇上的首肯么?为此他还专门委婉的在方从哲那里打探过,但方从哲不置可否,态度模糊。
没想到如此之快冯紫英就拿到了尚方宝剑,而且还绕开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直接拿到谕旨动用京营。
照理说要在京师城中拿人,顺天府衙不够的话那就是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但无论是顺天府衙这帮捕快书吏还是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士卒,都是老油子了,都和城中各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句话,这帮人不可信,要用他们,你都得要防着一手,连吴道南自己都吃过这些家伙的亏。
而不用这帮人,你又能用谁?
没想到冯紫英居然把京营给调动了。
这是突破了规矩,但皇上却给了他这个特权。
不得不说,皇上对此子是厚爱信重有加啊。
撇开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而用京营,再加上龙禁尉的鼎力协助,吴道南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回还真有可能被冯紫英给办成了。
当然,也只是有可能。
拿下这帮人是一回事,审讯突破拿到足够的东西是一回事,然后面对这些人背后势力的反扑能不能扛过去又是一回事,以冯紫英的底蕴,就算是有齐永泰他们在背后支持,只怕一样会遭遇不少麻烦,能不能打一个圆满完美的胜仗,还真的很难说。
但起码这已经具备了成功的基础了。
“紫英,你都考虑清楚了?”压抑下内心各种心思,吴道南点了点头,淡淡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动你可真的是捅了咱们京师城的马蜂窝了,你我都明白这背后有些什么,……”
“大人,若是不明白,紫英也不会这么谨慎了,到这一步,紫英也只有有进无退。”
冯紫英也笑了笑,他还得感谢对方,对方虽然不是很支持,但是也没有给他设置障碍,基本上都保持了默许态度。
“好,你有这个决心就好。”吴道南点头,举步前行,“走吧。”
二人到了大堂,堂下除了赵文昭和汪文言外,司狱厅司狱、刑房司吏、三班捕头以及贺虎臣和几位够身份的龙禁尉档头都已经到了。
“好了,今日召集大家,可能大家都清楚是什么事了,根据都察院移交本府线索,奉朝廷钧旨,根据通州州衙和顺天府衙前期对通仓涉涉案相关事宜调查,发现通仓诸人涉嫌诸多案件,需要立即对相干人犯予以拘捕羁押和审讯,此番本府为主,府丞冯大人全权负责,并由通判傅大人、龙禁尉赵大人、京营贺大人予以配合,务求以竟全功,……“
吴道南干巴巴几句话之后便交由冯紫英,自己则退堂离开,这不是他的舞台,有所表现就足够了。
当然事成之后,他也会获得相应的回报。
冯紫英登堂,所有人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绯袍加身,云雁浮胸,游目四顾,气宇轩昂,称得上一表人才,连一直在嘀咕的司狱厅司狱、刑房司吏和三班捕头们也都是肃然而立。
先前他们还有些漫不经心,但是看到府尹大人主动退场,而且分管屯田事宜的通判傅试也被冯紫英点将进来,而将原来分管捕盗的通判排斥在外,而府尹大人竟然予以了认可,这不由得让他们悚然一惊。
这是赤裸裸的任用私人啊,可府尹大人竟然允了。
这意味着什么?岂不是意味着这一案的成绩与那位王通判无关,更意味着弄不好那位王通判还会牵扯其中啊。
想到这里,一干人都不寒而栗,尤其是和王通判关系密切的几位,再看一看那边按刀而立的龙禁尉几位,心里都忍不住打了一个突。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四节 动手(1)
“好了,府尹大人先前已经交代了,我想也就不用我多赘言了,今儿个查处的就是通仓近年来内外勾结以次充好、以陈换新、倒卖漕粮甚至是直接吞没漕粮一案。”冯紫英目光如炬,直视众人,“都察院那边已经先在清江浦动了手,漕运总督府中不少人落马,还有沿途水次仓亦有不少人我估计现在是坐卧不安,我相信很快就会有人去都察院投案自首,……”
一干人面面相觑,清江浦那边已经先动了手?怎么没得到半点消息啊。
冯紫英也不理睬这帮人,主要是府衙中和各州县抽调来的这帮人的心思,半真半假,真真假假,这才是好生操弄这帮人的策略,否则这些家伙又要生出别样心思。
“都察院那边今日虽然未到场,但实际上名单早已经报到了他们那里去了,他们会在暗中监督我们办案,我希望我们在座各位,要想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什么该做什么,什么不能做,别一时糊涂,贻害无穷。“
都察院那里已经有名单了?不少人心中哀叹一声,这位府丞大人还真是手脚够快,滴水不漏啊,那大家伙儿辛辛苦苦这一趟还有什么搞头?
”不过都察院诸位也考虑到此案特殊性,所以也会有所考虑,……“
这话什么意思?大家心里又浮起一抹希望,都察院那帮人也是人,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一样有三朋四友七情六欲,,关键是府丞大人这是何意?
“届时他们会一起参与进来,所以大家伙儿只要认真把我交代的诸项事宜办好,把此案办成铁案,有些事情本官也明白,大家在府衙里辛苦一场也不容易,……”
这等话术冯紫英早已经驾轻就熟游刃有余,既要透露一些端倪让这帮人不至于绝望没有了奔头,但是又不能落人话柄,而且到最后一切都要由自己来解释,这才是最高要义。
汪文言和赵文昭相顾而笑,这位大人现在玩这一手也是熟练至极,看来一年永平同知加半年顺天府丞让他成熟格外快,在很多人看来这一年多时间在漫长仕途中实在不值一提,但是有人就是生而知之,起码汪文言和赵文昭都是这样看待的。
汪文言不必说,这么几年是看着冯紫英成长起来的。
从最初来扬州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时还带着几分生嫩,但已经有了几分气象格局,否则自己也不会在林公的劝导下甘于追随他。
之后在江南种种行事处置,也让汪文言见识了冯紫英的雄才大略,但在具体操作施行这些公务方略时,冯紫英仍然显得十分稚嫩。
但一年永平府同知顿时让冯紫英脱胎换骨,而这半年的顺天府丞直接就让冯紫英一下子进入了一个新境界了。
看看今日的表现就能窥斑见豹,这也让汪文言唏嘘感慨不已。
赵文昭就更不用说了,说相识于微末或者危难之际也不为过。
临清民变时冯紫英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君,但人家已经敢于亲身历险泅水出城,找上了漕运总兵官求助,这才得到了巡漕御史的青睐,但那时候赵文昭也觉得这少年郎君不过是家传勇武,颇有胆略罢了。
可后来的这一切,他就是看得目眩神迷,瞠目结舌了。
看着冯紫英从书院科考,进士及第,翰林院修撰名扬四海,凡此种种,早就超越了正常人想象,那个时候赵文昭才发现自己最初的看法显得多么幼稚肤浅,这是隐藏于渊的潜龙啊,一旦得到机会便腾云驾雾,飞升而起了。
今天再看看人家的气势谈吐,堂上哪一个人都几乎比他要大十多二十岁,但是都得要在他面前俯首听命,这就是才具各异,人不同命。
“此番事宜,具体操作,由汪先生、赵大人以及傅大人三人并行处理,本官坐镇府衙,若是由什么特殊意外需要本官出面的,本官责无旁贷,另,若是有敢于逃跑、反抗者,本衙、龙禁尉和京营,可断然处置,但若是其他情形,须得三方合力定夺,……”
这是最棘手的,顺天府衙的人不可靠,龙禁尉的人太少,而京营的大头兵不懂情况,所以只能凑合成这样一个相互制约的机制,会牺牲效率,但是起码会避免出现不可控的局面。
约定时间,一队队人早已经按照各自分派好的方案便迅速行动起来,在通州那边,已经提前开始动作起来,而城里边考虑到需要协调一致,将人员一一布控到位,这才同时行动。
通仓大使那边由赵文昭亲自带队抓捕,而负责通仓守卫的漕兵一名千户则直接由一名龙禁尉档头配合贺虎臣抓捕,其余涉案人员多达三十余人,分成三十多个抓捕组,重要人员均有龙禁尉人员参与,只有部分非核心成员,交由本衙可靠人员与京营士卒并力抓拿。
伴随着堂内自鸣钟的响起,冯紫英不动声色地坐在大堂中,汪文言与司狱厅司狱以及司狱厅其他官吏都开始腾挪分派监房,一下子多了三十多人案犯,虽然能够容纳得下,但是这些案犯许多都不能关押在一起,冯紫英也已经征用了宛平和大兴二县的监房,以便于分开关押,避免走漏消息和串供。
亥正刚过,衙门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粗豪的嚎叫声在门口老远就能听得清楚,“你们顺天府衙怎地如此行事,半个招呼不大,便在深夜里行事,若是惊扰京中,便是你们吴府尹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你们府衙里究竟是谁在负责此事?此非正常行径,为何有神机营人马在场,这是违例!我已经禀明巡城察院陈大人,他马上就会过来!“
“杜大人,何必如此?有什么事情好好说不成么?都是奉令行事,这京师城里,谁还敢恣意妄为不成?“
正在搭话的是傅试,态度也还算温和,不过温和里边也透露出几分强硬,他知道需要在冯紫英面前好生表现一番,若是弱了气势,那只怕要落个坏印象,但是过于强硬,那也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冲突,这就需要掌握好分寸。
“大人,北城兵马司的人来了,是指挥同知杜宾生。”汪文言进来,小声道。
“杜宾生?好像有些耳熟啊。”冯紫英皱起眉头,“指挥使是郑崇均,郑贵妃的兄长,我打过交道,这杜宾生却没有什么交道。”
“倪二不是说过,这杜宾生是海印寺桥边儿上杜二的从兄,……”汪文言的记忆极好。
“噢,我有印象了。”冯紫英恍然大悟,也是一个和京师城内黑灰势力勾搭不清的人物,难怪这么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找各种理由要来介入进来。“这厮怕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个时候也该出来露露脸出出力了。”
“城内论理夜间抓拿人犯,三人以上,只要不是现行捕获,都应当知会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避免引起骚动,以前顺天府衙和大兴、宛平二县都是这般行事。”汪文言解释道。
看样子汪文言也很是钻研了一番顺天府和京师城内的种种法条规矩,不过今日之事却不可能按照那等规矩来。
“请他进来吧,给人家一些体面。”冯紫英也不愿意把脸彻底撕破,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双方打交道的时候还多了去。
“冯大人,你们这样做就不合规矩了,以往顺天府夜里拿人都要知会我们兵马司,今夜兄弟们至少遇见了三拨以上的顺天府公人,那也罢了,为何还有京营士卒参与?这是犯大忌的,……”
杜宾生一进来便大大咧咧地道:“兄弟是个粗人,不会说那等客套话,这也是为大人着想,……“
“杜大人客气了。”冯紫英眼神冷了下来,这厮太放肆了,虽然说兵马司指挥同知是从三品的武将,但是在文官面前,这等武官起码要降三级,冯紫英可是半点都不怵。
“只是今日之事乃是本官奉皇上谕旨和都察院钧令行事,没有和巡城察院打招呼也是上边指示。“
冯紫英懒得和多方多纠缠,直接了当地道:“另,龙禁尉亦有参与,若是杜大人有瑕,不妨请示巡城察院,陈大人亦是都察院中人,想必是知晓的。”
二人嘴里所说的陈大人是巡城察院的巡城御史陈于廷,南直隶士人,方从哲的嫡系。
杜宾生一窒。
他先前口口声声已经报告陈于廷,说陈于廷马上就会赶来,也是虚言恐吓。
无论是文官武官,见御史都要低一头,这位小冯修撰固然气势正盛,到是此番顺天府衙为了抢功坏了规矩,正是御史们弹劾的绝佳理由,他就不信冯紫英不怕。
没想到对方却反将自己一军,说是都察院的钧令和皇上谕旨,可他们抓拿这些人……
想到这里杜宾生脊背一寒,他只知道下边来报说顺天府衙拿人,其中一人是其关系密切的朋友,其他几人却不清楚,联想到前些日子的种种传言,这莫非是……?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五节 动手(2)
看着杜宾生灰溜溜的狼狈而逃,傅试和汪文言都是相顾而笑。
前倨后恭,何其可笑?
“看样这位杜大人是猜到了一些什么了。”汪文言轻笑,“都是聪明人啊,一点即透,甚至不需要点明,马上就醒悟过来了,连话都不多说,直接走人。”
“猜到一些也没什么关系了,全线铺开,他就是想要去通风报信,那也晚了,而且没准儿还得要把他自己给陷进去,所以他不会去。”
傅试很了解京中这些官员们,色厉胆薄,真正遇到关乎自己利益的事情时,立即就要三思而后行,顾左右而言他了。
“且看还有什么人会找上门来吧,我估计今晚大人怕是不得清静。”汪文言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府衙大门外,“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啊。”
傅试对这位府丞大人的首席幕僚不算熟悉,但是也知道他是自己恩主妹夫林如海的原幕僚,还有一位姓吴的也是,看样子府丞大人也是全盘接受了林氏的班底。
不过想想也是,林如海独女许给府丞大人,林家一脉基本上就是和府丞大人牢牢绑定了,这也是好事,起码贾家和冯家因为这层关系会更紧密。
“汪先生以前是在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林公那里做事吧?”傅试对汪文言还是很客气,他看得出来冯紫英对其很倚重,个中操划,皆由其出。
“正是,文言最早在歙县刑房为吏,后来便去了扬州漂泊,最后才进了林公幕府,林公不幸病故,便介绍文言跟随冯大人。”
汪文言从不讳言自己往昔经历,这也不是秘密,只要有心人,都能了解得到,尤其是林黛玉还在荣国府中暂居。
傅试对此也不以为意,英雄不问出处,他固然是举人出身,但是从这几日接触来看,汪文言是个有些本事的角色,不可等闲视之,而且冯紫英格外器重,交好此人有益无害。
此人经历极为丰富,考虑事情思路清晰,做事风格慎密精细,而且对下边事务烂熟于胸。
可能也正是因为其在县中吏员干过多年,所以对各种弊端阴暗都了如指掌。
府衙中的吏员和捕快们都对汪文言十分忌惮,因为他们要做点儿什么,或许府丞大人未必清楚,但是绝对瞒不过汪先生。
不过这位汪先生也非那种食古不化之人,对下边吏员捕快的难处也很了解,做安排事务时,也会有针对性的提醒和布置,甚至还会交易些方法和技巧,这让一些新入公门和头脑不那么灵活的公人都是又敬又畏。
“汪先生,林翁女公子乃是政公外甥女,你我也算有些缘分,此番又能一起跟随冯大人做事,也正好可以好生切磋一番,还望汪先生不吝指教。”
傅试笑吟吟地一拱手。
换一个人,这番话恐怕就有点儿挑衅的味道了,但是汪文言却知道这位傅通判不是那个意思。
此人也是个乖觉人,能得贾政引荐,之后便是一门心思要攀附冯紫英,而且做事也算勤勉,冯大人也还看得起他,这番言语自然是示好于自己,存着什么心思也不问可知。
但汪文言也乐于和对方结交。
人家说得也没错,自己是林公前幕僚,又是林公女婿现幕僚,而对方又是林公内兄的门生,扬州那边的关系能拉到京师城内,自然也有几分亲近感。
更何况冯大人有意提携对方,对方也愿意为冯大人效命做事,本着一个目的,当然要携手共进。
“傅大人太客气了,您是本府通判,冯大人向来倚重,而且如您所说,您是政公门生,冯大人是政公外甥女婿,嗯,而且还有一层关系,也是政公内甥女婿,有这两层关系,自然是不一般。”汪文言也是赶紧作揖回礼,“此番做事,冯大人能力排众议让您也来督战,足见对您的看重,若是用得着文言的,请尽管吩咐,文言自当效力。”
“呵呵,文言这般一说,傅某倒是惭愧了。”傅试抿了抿嘴,不动声色地把“汪先生”的称呼改成了“文言”,拉近二人关系,“不瞒文言,我自担任通判以来,一直从事粮谷屯田事务,对刑名诉讼这等事务从未涉猎,许多事情都还有些理不清头绪,所以还请文言多多教我,……“
汪文言感觉得到对方是真的想要通过此案好生熟悉了解一下刑名诉讼相关公务,这倒是一个想要上进的心思,他也乐于借此机会和对方密切关系。
若是傅试能尽快上手,也能多帮冯大人分担一些事务,毕竟自己是幕僚而非官员,有些事务,尤其是要和外部打交道的,还是要有个身份更合适一些。
于是乎,汪文言也就简要地介绍了一些相关事务的注意事项,毕竟傅试现在还是刚上手接触,很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先告诉他一些基本的做法,再介绍他在做事过程中需要注意的一些要点,尤其是和这些府中吏员们打交道需要防范的窍门。
很多事情也是傅试从未听闻过的,可谓隔行如隔山,都是屯田事务中难以触及的,也让傅试大开眼界,受益良多。
子时未过,赵文昭和贺虎臣那边都先后传来了消息,通仓大使、漕兵千户均已成功捕获,而且随着落马的还有两名通仓副使和一系列个中官吏,当然也还包括前期已经掌握和通仓内部内外勾结倒卖漕粮的粮商多达十余人。
这一下子整个京师城都真的像是被捅了马蜂窝一样躁动起来了。
顺天府衙门大门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马车和官轿络绎不绝,以及陆续进出的兵马人手。
其中所有被押解进入的人犯,都戴着冯紫英专门独创的黑色头套,让外边儿只看到陆陆续续被带入衙门中的人犯,却不知道这些人犯究竟是些什么人,是否是自己关心的对象。
“景二被抓了?”远远离着顺天府衙一箭之地的一辆马车上,黑色幕帘垂落,内里嘶哑的声音传出来。
“现在尚不清楚,只知道春罗坊夜里被查抄,他惯在春罗坊过夜,但也不一定,不过他手下两个人应该是被抓了。”在马车外的男子阴沉着脸报告,“春罗坊有咱们三成股子,若是被查抄,……”
嘶哑的声音暴怒,“这个时候还计较那点儿银子做什么?你难道看不清楚形势?这冯铿是要挖根啊,这要往前追溯十年,连我都逃不脱,你知道他打的什么注意,揣着什么心思?景二必须死!”
马车外男子打了一个寒噤,下意识的扫了一眼四周,马车离得衙门口还远,旁边警戒的两名护卫都是警惕地在几丈外观察形势,没有注意到这边。
“大人,现在景二已经找不到了,也不知道他是被抓,还是趁乱逃了,这厮十分狡猾,……”
“哼,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必须死!而且必须要把他手上那些东西拿回来!”马车里的嘶哑声音显得有些烦躁,“通仓这边还好一些,我担心的是京仓那边,这厮在京仓担任副使的时候太过张狂,要说这几年到通仓已经谨慎许多了,我担心他若是落网,会把京仓那边的事情也给捅出来,那弄出来乌纱帽起码要掉十顶,有几个人头能顶得上?”
马车外的男子沉默不语。
十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大家都张狂无忌,干啥都没有多少顾忌,一门心思捞银子,反正那个时候也没谁来管这些,真要出了差错,放一把火就能解决问题,可现在却不行了。
想到这里男子又有些后悔。
其实前些时日他们已经觉察到了一些不对劲儿,但是都还抱着几分侥幸心理,琢磨着先看看,再等等,如果情况不对,再来孤注一掷也不为迟。
那景二也是拍着胸脯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这下可倒是好,被人家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不但通州州衙那边一个人没用,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也一样连风声都没听见,全是北边几个州县来的公人和京营士卒,还有就是龙禁尉。
京营那帮大头兵还算是从保定、真定那边来的乡巴佬,连话都递不上,而龙禁尉也全是北镇抚司来的,这是一个侥幸逃脱的人带来的消息。
“怎么不说话了?”马车车厢里的人有些不耐烦地道。
“大人,属下也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了,景二失踪了,要么他被顺天府的人拿住了,秘密藏起来审讯,要么就是他逃脱躲了起来,这个时候任何人都别想找着他,他也不会信任何人,您说的,他肯定也预料得到,所以……”
男子嘴里有些发苦,的确,景二何等狡诈机敏,真要逃脱,绝对是一走了之,这个时候只怕要么已经跑出顺天府,要么就藏在其他人根本就找不到的藏身之处。
“挖地三尺也得要把他找出来!”嘶哑声音越发阴冷,“如果是被顺天府衙拿了,我会想办法,京营的兵只是负责看守押送,我估计审讯的人还是龙禁尉和顺天府衙,顺天府衙我有门路,龙禁尉那边我的去找找门道,总要解决掉这个祸患才行。”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六节 动手(3)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冯紫英揉了揉眼睛,伸了一个懒腰,这才看了一眼仍然在忙碌着统计情况的汪文言,没有打扰对方,径直出了堂。
三十三个目标,其中十二个在通州这边,在京师城中却又二十一人,其中抓获了十九人,逃脱了二人,而通州那边消息还没有传过来。
虽然走脱了二人,但是都不是其中七个核心必抓到位的角色,所以说影响不大,尤其是其中五个重要人物,无一漏网,而且在其家中也已经取得了重大进展,搜出了大量金银财货和帐簿及其其他一些记录资料。
金银财宝那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账簿和记录资料,这关系到下一步这些人,以及他们牵扯到的背后的人,甚至可以说下一步,下一仗怎么打,主动权能不能牢牢掌握在自家手中,都在这些帐簿和相关资料上。
十余年的经营,不可能没有记录,一方面是留着万一,或者说保命用,另一方面谁也没有那么好的记忆力能把所有东西都记在脑子里,而且许多东西还要经常查看对照,所以只要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很多东西是跑不掉的。
冯紫英在获知了情况之后,把吴耀青都派了过去。
几处重要的帐簿资料须得要看好,吴耀青必须亲自盯着,押送回衙门。
不是不相信赵文昭和贺虎臣,冯紫英担心的是万一涉及到重要人物,他们二人未必能抵挡得住来自官方的压力,而吴耀青属于自己的私人幕僚,除了自己,他不必听任何人的话。
从目前反馈回来的情况来看,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帮人的贪婪和心狠手黑。
原本他估算这通仓现在账目上记载的粮米,不管好孬,也不管新旧,也不管掺没有掺砂石泥土,能有七成就算是满意了,但现在看来,亏空,或者说黑帐中显示的,通仓里现存的粮米仅仅只有账面的五成。
如果还要刨除砂石泥土和水分,要实打实按标准来计算,估计只能有四成五,这个差距实在太大了一些。
通仓存粮高达一百三十万石,最高时候存粮在一百八十万石,足够京中所有官民省一省食用半年,京仓略小,储粮大概在六十万石到八十万石之间,可供城内官民紧急情况下食用三个月。
但如果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存粮不足一半,也就是说,一旦遭遇紧急情况,这京中可用漕粮仅能供应五个月不到,这已经危险到极致了。
当然如果算上京中各私人粮商的存粮,估计支应一年半也应当没有问题,但问题是这漕粮不仅仅是支应京中官民,更重要的作用是作为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山西五镇军粮的保证,这要一旦江南中断漕运,那首先是要保证军粮,否则一旦边镇生乱,那才是亡国的祸事。
“大人不休息一会儿?”傅试也是眼圈发黑,打着呵欠。
这一宿没睡,每个抓捕组陆续回来,他需要和汪文言协调规划将不同的人犯押往大兴、宛平和顺天府衙的监房中去,既要便于审讯,又要避免关押在一起走漏风声串供。
“睡得着么?”冯紫英摇摇头,“估摸着还得要把这两天熬过去,要等到一干重要案犯招供,另外相关帐簿和资料有一个大概捋出来,另外查封案犯家产基本固定,我这颗心才能放得下来啊。”
傅试也知道昨晚其实并不什么,虽然有不少人来打探风声,但是那都是餐前小菜,真正的大角色还没有露面呢,他们也需要评估一下情况,看看后果究竟有多严重,才能拿出相应对策来。
傅试犹豫了一下,看看左近无人,这才小声道:“大人,我只是看了一部分账目,触目惊心,若是这般,我担心他们背后的人……”
冯紫英面色沉郁,点点头:“嗯,我有心理准备,但是还是没料到情况会如此糟糕,牵扯的面这么广,虽然还没有审讯,但是看看这么持续了十年以上的勾当,涉及数额这么大,我都有些胆寒了,他们怎么敢如此?”
“大人,我大略看了看,最早从元熙三十五年就有小规模的这等情形,元熙三十九年是一个高峰,然后当今皇上登基之后稍微收敛了一些,永隆三年之后又故态复萌,而且日益猖狂,……”傅试摇头叹息不止:“这要前后计算下来,涉及粮米当在数十万石,价值当在五十万两以上,如此大案,只怕……“
傅试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冯紫英却明白内里的含义,点点头:“我们现在已经是没有退路可言,只有走下去,好在我也有安排,都察院那边也在关注,若是牵扯到一定程度,我想谁都会坐不住,若只是我们顺天府,恐怕的确够呛,但是龙禁尉也已经进来了,我估计都察院现在也是煎熬,但最终他们不得不入局。”
傅试有些感动,冯紫英连这等隐秘之事都告诉了自己,推心置腹之意不言而喻,也是连连点头:“大人明鉴,有了龙禁尉进来,皇上那边至少是支持的,都察院现在处于两难境地,但是最终只要我们这边查出来的东西足够惊人,我相信他们也不可能袖手旁观的,他们也是要脸的。”
“呵呵,要不要脸都不重要,关键在于这样大一桩案子,和他们都察院无关,这说得过去么?”冯紫英哂笑,“平日里御史们都是弹章一份接一份,想攻讦谁就喷谁,现在轮到自己了,这刀能往自己身上砍么?那太痛了,所以那就赶紧去找更合适的对象,转移目标,避免自己成为目标。”
探讨了一阵,冯紫英回到自己的府丞公廨,坐等这新的一天扑面而来的各种风浪。
对于忠顺王府来人,冯紫英是略感惊讶,但是又在预料之中。
通仓一干人员,职位不高,但是牵扯利益却大。
这么多年来,他们利用手中漕粮和京中许多粮商都有瓜葛,倒卖的粮食大多流向了这些粮商,以旧换新也好,以次换好也好,虚报虫咬除湿的结余转售也好,需要这些粮商的配合,否则这样一桩事情,若是没有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岂能长久维系十余年,甚至更长。
就目前来看,京通二仓存粮原本应该在二百万石左右,但是如果严格清理核实,只怕现存不到一百万石,也就是说,这么一二十年来有大概一百万石粮食被这些蛀虫内外勾结给吞没了。
这都是没有办法核销摆在暗地账面上的,这么多年里,这些人当然不会只有这一样招数,像虫咬、失火、除湿这些湮没消耗掉的又是一大块,这不过这一块现在还没有足够证据,需要接下来慢慢细查,相互对照映证口供,结合账目,才能查清楚。
这一块冯紫英相信数额不会笑,想想也是,这一二十年里,每年漕粮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师以支应京师官民和向九边转运军粮,一年岂会只有几万石粮食的落入这些人嘴里,尤其是在元熙年间和永隆初年的时候,最是宽纵,更是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
现任通仓大使和副使都是永隆七年才走马上任的,前一任通仓官员是永隆二年上任,永隆七年离任,再往前推一任,干得最是长久,是元熙三十三年上任的,这位周姓通仓大使在任上干了十一年,虽然是捐官出身,但是却和时任户部尚书郑继芝关系密切,而且也是同为湖广乡党。
目前龙禁尉的人已经牢牢锁定了此人,但是因为涉及到十多年前的案情,许多证据还未能落实,需要在昨晚抓捕的人员中加以审讯核实才能动手,而这应该是此案中最大的肥羊。
之所以如此慎重,是因为此人虽然已经致仕,但是其长子是江宁知县,举人出身,次子是吏部给事中,更是元熙三十六年的进士,其姻亲更是前任大理寺丞。
除了这位周天宝周大使外,接替他出任通仓大使的梅襄大使,也是一个不简单人物。
同样是捐官,梅襄也是湖广人,据说还能和麻城梅家扯上一些关系,此人不但官运亨通,现在已经升任广平府推官,当然这里边也有一些瓜葛,那就是梅襄也是黄州府罗田人,算起来是宫中梅贵妃的远房堂兄,也就是是说,连现在正得势的禄王也要喊一声这位梅大使叔父。
此人据了解倒不是很贪,但是坐在这个位置上,若是不往腰包里捞个够,那也是不可能的,即便是你不想捞,下边人也不能答应,你不捞,我们怎么办?我们能放心么?
梅襄现在在广平府担任推官,估计尚未得到这边的消息,不过等到他得到消息时,也无济于事了,这仓大使副使走马观花一般的换,但是内里的吏员却是铁打的营盘,几乎没有多少换人,甚至换了也是子承父业,这已经形成了一个惯例。
而在这抓捕的三十多人中,官员不到十人,而吏员却高达十八人,由此可以想象得出来,这里边的猫腻有多深。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七节 震怖
“周丹拜见冯大人。”来人是忠顺王府的关键周丹,冯紫英见过几面,也还算熟悉。
“周大人不必客气,都是熟人了,王爷怎么想起今日让你来府衙,可是为昨夜之事?”冯紫英也不和他客套,径直问到。
周丹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以前就知道此子非池中物,但是升迁如此之快,开创了大周朝历史了,今非昔比,往日冯紫英还只是一个翰林院修撰,但今日却已经是四品大员顺天府丞了。
“大人明鉴,昨夜京中躁动,王爷年龄大了,睡眠不好,所以便没睡好,所以王爷今日一早便安排下官来见大人,想要了解一下情况。”周丹也觉得尴尬,人家昨夜才动手抓人,你今天一大早就来问情况,你又不是刑部或者都察院,更非内阁或者奉皇命,这来一趟算什么?
冯紫英意味深长的笑了一笑,“若只是有些睡眠不好,那倒无关紧要,不过是些贪官污吏为蝇头小利而以身试法罢了,顺天府也是奉旨查办,今日还在进行中,不知道王爷想要了解哪方面的情况?”
周丹苦笑,沉吟了一阵之后才道:“大人,我就直接说了,王爷要说和此间并无太多纠葛,只是那丰裕粮行王爷有一半股子,那粮行掌柜也是王爷旧识,……”
冯紫英摩挲了一下下颌,略作思考之后才道:“王爷来问,我若是虚言滑语,怕会伤了两家交情,但若是……,这样吧,周大人您回去禀告王爷,此案乃是皇上亲自盯着,都察院也在督办,龙禁尉协助顺天府,所以我只能说在我力所能及范围之内,会予以考虑,其他……”
周丹有些着忙,“大人,那丰裕粮行掌柜乃是王爷一个宠妾的内兄,若是落入龙禁尉手中,免不了……”
“他若是如实交代,又岂会受皮肉之苦?”冯紫英知道丰裕粮行,这也是于通仓勾结较深的几大粮商之一,不过主要是永隆二年以后梅襄任上的事情,看样子这里边还颇多故事,忠顺王看好禄王?
周丹真的着急了,“大人,您应该知道这些粮商和通仓之间的关系,这是一二十年来的旧例,……”
“旧例?!”冯紫英声音提高了几度。
周丹一惊,赶紧起身拱手作揖道歉,“下官失言了,这是往日陋习,便是没有丰裕粮行,也有其他粮行,实际上丰裕粮行也并非最大的一家,这么多年来,丰裕粮行也只是那几年里,哎,……,所以……”
周丹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可这挖根溯源,岂不是要卷起漫天风波?”
冯紫英冷冷地睃了周丹一眼,“周大人,慎言,这是都察院交办,漕运总督府有人为之自杀,无数人乌纱帽掉落,还有无数人在南京刑部大狱中以泪洗面,皇上震怒,漫天风波又算得了什么,就是狂风暴雨,天上下刀子,那也得查个水落石出。”
周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叹息了一声:“那下官如何去回复王爷?”
冯紫英也不难为对方,顿了一顿之后才沉声道:“你就说我知道了。”
周丹眼睛一亮,迟疑着道:“大人,王爷和您交情不一般,梅襄,哎,您应该知道……”
“知道,不就是禄王和梅贵妃么?”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道:“难道龙禁尉就不知道,就不会禀报皇上?”
周丹苦笑着点头,这一动,就意味着瞒不了人,这又不是顺天府一家办案,还有龙禁尉,甚至还破例出动了京营,皇上岂会不知?
“下官明白了,王爷那里……”
“等忙过这两日,我自会去拜会王爷。”冯紫英一举茶杯。
打发走了忠顺王的人,冯紫英抚额沉思。
一家粮行肯定不至于让忠顺王如此上心,哪怕是宠妾内兄又如何?
忠顺王宠妾七八个,替他生下儿子的都不少,每年都有新的宠妾,他会在乎这个?
能让管家出马,这非同小可。
王府的管家可是实打实的官员,不比其他下人。
明知道这个时候是万众瞩目,进顺天府衙的人都会被簇拥在府衙门外的各方探子百般审视,自然也会传到皇上、内阁和都察院那里去,但是义忠亲王还是义无反顾的把周丹派来了。
单单是银子上的事情不至于让忠顺王如此紧张,牵扯到梅襄又如何?
现在也不过是一个七品推官,对忠顺王也无足挂齿,唯一可能的就是这梅襄可能和梅贵妃渊源不浅。
可不是说只是远房堂兄妹么?那这里边还有什么瓜葛不成?
或者是梅贵妃的白手套?捞钱的抓手?
禄王现在声势很盛,已经压倒了福王和礼王,这让苏贵妃那边很是紧张,而原本作为长子的寿王这段时间也有些落寞,不知道什么原因,许皇贵妃带领寿王两度求见皇上,都被打回,没有答应。
当然福王和礼王就没敢去触霉头,但是听说禄王和还未成年的恭王去求见,皇上却见了,据说还考了他们读书的情况。
是皇上对几个年长的皇子读书不满意,借此机会敲打?
这里边的关节冯紫英还没有捋清,但毫无疑问现在禄王是最受宠的,据说宫中也有传言说禄王最像年轻时候的皇上,这个说法就太诛心了,让无数人备受煎熬,受到伤害的人可是一大片。
要以冯紫英的观点,出这个主意的人不知道意识到这是柄双刃剑没有,固然收获了皇上的一些欢心,但是却成功地把所有人的仇恨和怒火拉到了梅贵妃和禄王身上,包括尚未成年一样颇受皇上喜欢的恭王和他的母亲郭妃。
如果皇上正值壮年,身体康健,这是一个高招,但是若是以皇上现在的身体状况,禄王才十四岁,梅妃才三十不到,要和许、苏、郭等人在宫中缠斗,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能耐。
当然,梅妃背后自然也是有人的,恭王虽年幼,但是一样会有人愿意押注,万一呢?岂不就成了一个吕不韦,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忠顺王府的管家刚走,宝祥又来报,镇国公牛家牛传德来拜会。
牛传德?冯紫英没有多少印象,牛家几个,牛继宗,牛继祖,牛继勋,他都见过,牛继宗熟悉一些,其他几个就没有那么多交道了,但牛家下一辈的以传字作为辈份,牛传德应该就是其中下一辈的人物。
但牛继宗这么肆无忌惮么?
冯紫英有些纳闷儿。
牛继宗这段时间不是格外低调,鲜有出现在京中么?
去年蒙古人入侵宣府军表现拙劣,兵部和都察院都异常震怒,朝中要求处置牛继宗的呼声很高。
只不过西南战乱加上固原军大败,皇上又在清洗京营,弄得京中震动,尤其是武勋世家们反应很激烈,这边又要组建淮扬镇闹得沸沸扬扬,朝廷没有太多精力来处置这桩事儿,所以就拖了下来。
牛继宗也很知趣,这半年自觉地躲到了大同和太原那边去了,力求朝廷把自己忘记了。
还别说,似乎还有点儿效果,起码兵部和都察院现在都还没有来得及过问宣府军去年的失职,现在自己又搞出这么一桩事儿,牛继宗该感谢自己才对,起码一段时间大家的关注点又会在这上边,他还可以苟安一段时间了。
这个时候他牛家人还敢出现在顺天府衙里边,这不是故意替牛家招来都察院御史们的注意力么?
“文言,牛传德是什么来路?”冯紫英随口问道。
“牛继勋之长子,现在是贡院贡生,据说已经考得了秀才,算是武勋中读书比较不错的了,但考举人未中,其父有意为其捐官,……”
汪文言对这些武勋家族还是比较了解,如数家珍,这也是因为四王八公十二侯中贾家就占了两个,自己东翁又和贾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他也不得不了解一番。
“还用得着捐官?长公主出面向皇上求一求不是什么都有了么?好歹有个秀才身份了,皇上也不会吝于恩赐一个。”冯紫英笑了笑,“那就见见吧,反正账多不愁,虱多不咬,该找上门来都得要来,也好趁机听听他们的对策和意图,……”
汪文言倒是挺佩服自己这位东翁的洒脱,干下这么大一桩事儿,全城惊怖,无数人夜奔而出,也有无数人四处打探消息,连府尹吴道南都主动避而远之,不想掺和这里边的浑水。
他倒是好,端坐这府衙里,来者不拒,都是坦然相待,这是太有底气,还是真的无知者无畏?
恐怕都不是,而是胸有成竹,已经有了对策。
“噢,对了,文言,耀青那边消息回来没有?”冯紫英问道。
“还没有,不过大人尽管放心,耀青做事稳妥,这么多年从未失手出错,这种事情小菜一碟。”汪文言对吴耀青很放心,“而且大人不也留了一些话给这些人么?只要不是太贪不知足,不会有大碍。”
“不得不小心啊,皇上和户部之所以这么爽快同意,都还是看着银子呢。”冯紫英自我解嘲地苦笑,“这算个什么事儿呢?”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八节 大鱼,打动
赵文昭看着眼前这个喘着粗气还没有来得及从床上爬起来的精瘦男子,鹰鹫般的目光在对方身上逡巡,嘴角却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手掌在腰间窄锋绣春刀上摩挲着。
二十年的攒典啊,难怪冯大人要自己专门盯着此人,甚至比通仓大使和副使们都更重要,拿下此人,是办好此案的关键。
也难怪有人出三万两银子要此人的人头,或者说要此人闭嘴和他的帐簿。
不得不承认,顺天府衙的前期摸排工作还是相当精准到位的,没有让这厮逃脱。
狡兔三窟,这厮怕不是有五窟六窟,通州两处,京师城三处,还在扬州和金陵都有宅子,据说平素此人都在通州住,但实际上谁都摸不准此人夜里究竟宿在那里,妻妾倒是不多,一妻三妾,但是外宅却不少,替他生儿育女的就有五个,这还没算在扬州和金陵那边,只是在通州和京师城这边的。
赵文昭并不清楚自己身后吴耀青带着一帮人动用了各种资源,花了两个多三个月才算把此人的底细摸清,搞清楚了此人夜宿的习惯,还真以为是顺天府衙刑房那帮人的能力出众。
躲在被窝里的女子并不年轻了,起码是三十出头了,论姿色也只能说不错,绝非什么天姿国色,听说是个从良的歌妓,弹得一手好琵琶,跟了他十来年了,但是替他生了两个儿子。
“好了,宋攒典,不必在这般忸怩作态了,都这个时候,我们是什么人,所为何来,你都该知道了。”赵文昭轻轻摆了摆手,目光清冽冷峻,“你若是真有自杀之意,便不会这般了,怎么样,合作一回,也许我们能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你们给我机会,那些人会给我机会么?”
这个五十出头的精壮男子和寻常年过五十便老态龙钟的老叟截然不同,语气里充满了洒脱不在乎,也还有些强硬的味道在其中。
赵文昭得到的画像和消息都是此人已经五十二了,但看这模样却是身手敏捷矫健,光溜溜的上半身竟然还有几分腱子肉的凹凸感,显然也是一个练家子。
不过赵文昭却不怕对方如何,龙禁尉这边有的是来自江湖武林的高手,寻常番子放在江湖上都是一等一好手,此番为拿此人,来了四五人,而且冯大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还安排了两名原本是他的贴身护卫一道来,务求拿稳。
下身只穿了一条犊裤,半蹲半跪在床上,窗外有人守着,还有两名京营士卒手持火铳瞄准,屋里除了赵文昭和吴耀青,还有两名护卫和一名番子。
宋楚阳知道自己恐怕是逃不掉了,火铳手,自生火铳,这是神机营的士卒,为了抓自己,连神机营都出动了?
说话的男子一看说话味道,宋楚阳就知道肯定是龙禁尉北镇抚司的狠角色,凌厉的目光和全身上下看似放松,但是却随时处于一种待发状态的临机点上,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背后那名番子的武技水准都要比自己强太多,自己这几下庄稼把式,在漕兵里边能称王道霸,真正遇上江湖人士,那就不在一个层面了。
站在说话者背后那名面色平静的男子也是一直在打量自己,似乎还在评估什么,偶尔还歪歪头,似乎在倾听外边儿响动,看不出这厮的身份,但是看样子不比这北镇抚司的角色低,这是顺天府衙的?不像啊。
其实早在几天前宋楚阳就得到了消息,说顺天府衙可能在查通仓的问题,通州那边动静不小,但是后来似乎又偃旗息鼓了,这让宋楚阳生出了几分侥幸之心。
三任通仓大使,哪个都是背后大有来头的,谁想要动这里边的浑水,那就得做好泼一头一脸的准备。
小冯修撰的大名他当然知晓,但是他才来半年不到,就敢来捅这个马蜂窝,也不怕蛰死自己?
就算是他朝里有人,但是谁朝里没人?不但朝里有人,宫里也有人,自己算什么,那些大使们只怕比自己还着急,怕什么?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做了充分准备,只要第一时间拿不住自己,那么自己便可以远走高飞。
至于说通州和京师城这里边的这些,他都可以舍弃,钱财身外之物,便是儿女他也不缺,丢下几个都无所谓,只要保得性命,那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便能有后半辈子的好日子过。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行踪如此隐秘,还是被对方直接拿了个正着,而这一处居所,自己近几年来几乎从未对人提起过,也无人知晓夜里宿在这里,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在另外一个最受宠的外室那边,但过了亥时自己就会离开。
难道说几年前龙禁尉就盯上自己了,如果是这样,自己就栽得不冤,想到这里,宋楚阳心里也一阵发凉。
这是个惜命的家伙,赵文昭同样在揣摩着对方的心思,只要对方不会刻意寻死,那便好办。
在龙禁尉里浸淫这么多年,也接触了太多的各色人犯,赵文昭对这些人心思还是十分了解的,但是他从不轻视对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说就万无一失了。
此人不想死,但是同样知道和己方合作他也会面临多么大的危险,哪怕自己一方给他一条出路,他也未必能在那些人手里活出来,这恐怕是这厮现在最纠结的地方。
所以对方话语里也是充满了揶揄之意,不过这是个好兆头,想求命,那就好说,就有机会让对方看到希望,这一点上,龙禁尉倒是不缺手法。
“宋攒典,他们给不给你机会我不知道,但是我们若是给你机会,他们未必干预得了。”赵文昭悠哉悠哉地将手从窄锋绣春刀刀柄上移开,显示出自己的信心,“大周如此之大,何处不养人?再说了,别说大周境内了,东番新立,不能去么?吕宋现在和广州来往如此密切,朝廷有意在吕宋设府,与佛郎机人较量一番,难道不能去?这还没有说朝鲜和倭地,实在不行,辽东苦寒,但亦有活动余地,除了我们龙禁尉,谁还能把手伸入辽东?嗯,蓟辽总督可姓冯啊。”
东番新立,宋楚阳是知晓的,也就是那位小冯修撰推动下搞出来的,据说东番的盐胜过长芦盐场的盐,已经开始行销北地了,而且江右商贾大肆迁民屯垦东番,开金矿、伐大木、改良生地,搞得相当热闹,看样子东番设府也是迟早的事情。
至于说南洋南边宋楚阳也有所接触,漕运粮食来源于湖广,但是朝廷也考虑过海运如果从两广运粮的可能性,只不过涉及事宜太多,牵连面太广,所以一直是有这个提议,但是并未付诸实施。
辽东,这厮说的无外乎就是小冯修撰的老爹冯唐了。
辽东当下的确是一块水泼不进的边镇,冯唐是蓟辽总督兼辽东镇总兵,和女真人、蒙古人刀兵对峙,在那边管你什么人都得要听大头兵的,否则你死在那个深山老林里都不知道,随便给你栽一个马贼或者女真游骑所杀,你也喊不出冤来。
宋楚阳当然不是谁都能轻易说动的,对方的目的也很简单,怕自己搏命,怕自己不肯配合他们深挖细查,自己也有想法,现在问题是能信么?
用完自己,随手就杀了,自己又能如何?更何况,通仓大案到眼下就是捅破天了,自己是其中关键人物,谁又能,谁又敢保得住自己?
这厮不过是企图哄骗自己罢了,宋楚阳脸上阴晴不定。
赵文昭也有些紧张。
这个时候固然能控制住对方,但是赵文昭也很清楚,像对方这种老江湖,如果不能让对方死心塌地和己方合作,对方假意同意,日后要找机会寻死很容易,可自己说这些又很难取得对方信任,龙禁尉的信誉也还没有那么好。
“我看这样如何,宋攒典对我等恐怕是很难相信的,届时我请冯大人见你一面,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若是你觉得冯大人也不可信,那你要做什么也由得你,怎么样?”赵文昭知道自己这个时候需要转移对方注意力,让对方先生出一份保命之心,“但现在,你在京师城和通州的所有一切家底儿,得交给我们,但你应该清楚,我们不看重这个,……”
宋楚阳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自己家底儿固然丰厚,但是相当一部分已经转移到南边儿去了,在通州和京师城这些当然也很可观,对方口气很大,反倒是让他有些放心,若是真的表示一切都可以保留,那他倒要怀疑对方根本就无意留自己一条命了。
“也罢,我的这些家底儿你们只怕也知晓一个大概,……”
“大概不够,我们要全部,至于说日后你能不能留着一些,或者说留给你多少,我做不了主,你和冯大人谈去。”赵文昭冷然道。
“什么时候龙禁尉也听命于顺天府衙了?”宋楚阳也冷笑道。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儿。”赵文昭表面上不耐烦,内心却松了一口气,起码有点儿圆转余地了,这就好。
辛字卷 第一百四十九节 大丰收
贺虎臣和龙禁尉的另一名当头石正亨以及顺天府衙刑房司吏正在清理着这个已经就任通仓副使九年的家伙家中。
“回大人,属下分别将其家中数名家仆和侍妾隔离审问,最后终于各有两名家仆和一个侍妾交代在后花园和左边耳房靠近的马厩地下应该有暗房和地窖。”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脸上满是满足的狰狞,前来禀报的番子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石正亨看了一眼正在游目四顾的贺虎臣,轻咳了一声道:“贺大人,您看怎么着?”
贺虎臣一愣,这才明白对方是要和自己商量了,心里掂量了一下,想起冯紫英在临行时的交代,点点头:“那就开挖吧,我安排几个人配合,开启后,你我二人一起处置。”
石正亨点了点头,看样子这活儿不那么简单啊,这位游击大人看来是想要一门心思往上走的人,不太愿意在这上边授人以柄啊。
不过没关系,他自己不想发财,并不代表他要阻止人家发财,看他的架势,似乎也应该领悟得到自己的意思,并没有峻拒,那就好。
很快番子们和军士们都躁动了起来,对于这种开挖后花园和马厩的活儿,大家都不傻,便是京营士卒也清楚这种查抄的时候突然要开挖地下意味着什么,哪怕他们未必能沾着多少荤腥,但是单单是这份感官刺激,就足以让人血脉贲张了。
贺虎臣和石正亨重新回到房中,在这里那位副使的几个嫡出庶出儿子女儿一大堆,林林总总怕不是有十来人,石正亨轻哼了一声:“你们都看到了,你们不愿意说,并不意味着人家不说,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主动说,我会记录在档,届时可以算是立功表现,你们老爹没救了,但是并不代表他们都要跟着陪葬,各人都要生活,自个儿琢磨一下,来人,把他们分别带下去,我相信总还是有聪明人走在前面的,落在后边儿的若是被别人说了,那就不好意思,……”
这种花招技巧对龙禁尉的人来说简直再游刃有余不过了,嫡子庶子之间肯定不会是铁板一块,仆人和侍妾这些人见到大树已倒总还是有要为日后打算的,破窗效应在这里也能一样得到映证。
不出所料,当得知在开挖花园和马厩地窖时,很快就还有侍妾和庶子愿意检举交待更多的财物藏身处。
“你说的三条胡同的宅子,我们知道了,不就是挨着巷尾原来的朱记油坊对面么?不巧,有人比你先说了,这个不算,你还的再说,……,别指望着只有你知道人家不知道,你老爹三个嫡子七个庶出,你算老几?你老娘在他身边几年里,难道就没有一点儿风声,劝一劝你老娘,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你老娘也就是一个侍妾,年老色衰,此案罪及你老爹一人,你难道就不为你老娘和你自己考虑一下,……”
各种话术和游说在一干家属与仆从们那里不断刷新,贺虎臣不耐烦地看了看时间,这位姓石的总旗争分夺秒也要尽快挖出一些战果出来,他也能理解,一方面要对上有个交待,另一方面自然也是要想先下手为强,过手一番也能沾点儿荤腥,这从先前刻意讨好自己就能看得出来。
水至清则无鱼,贺虎臣心中也有些不屑,但是也能接受,冯大人专门交待了,只要不过分,那么适当分润,也都是龙禁尉的惯例了。
两个时辰时间,三处地窖被挖开,同时还交待出了另外两处宅邸,估计在那边还应当有所斩获,但是那就和这一组无关了,日后是谁去深挖,轮不到他们想了。
不过这在主宅内的三处地窖启开还是让贺虎臣和石正亨一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对于石正亨来说,他不是没见过抄家抄出大场面的,要说这位通仓副使也不算不上什么,一个从九品的角色罢了。
过他手的三四品官员抄家也有好几个了,五六品就多不胜数了,但是一个从九品的角色,竟然比起有些三四品的官员还要丰盛,不得不让他刮目相看,也对通仓的油水之大忍不住咂咂嘴。
难怪要对这帮人动手,换了是自己,谁来说都不好使,一个副使而已,可就足以让人发狂了。
贺虎臣神色复杂地按刀看着挖开的石板门,内里的东西正在一样一样的搬出来清点,这就是大周朝的官员,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也不换啊。
刑房小吏已经开始磨墨着笔,准备记录。
“各色杭绸一百九十二匹,其中云纹素色落花锦四十六匹,藕荷莲纹宽幅焰光锦缎三十二匹,……”
贺虎臣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他出身不算富豪,对于这些东西没太多概念,看身旁石正亨倒吸凉气的架势,估计都价值不菲,歪嘴问了问,“石大人,此等物件价值几何啊?”
“嘿嘿,贺大人你可是问对人了,前面那云纹锦也就罢了,不过一二十两银子一匹罢了,但后边那焰光锦就不简单了,那是杭州徐记的货色,每年都有定量的,便是宫中也常用此物,一年不过几千匹罢了,这厮居然就能捞到三十二匹,拿出去售卖,一匹再怎么都得要二三百两银子吧?”
贺虎臣眼珠子都要凸起来了,他也是替自家侍妾买过绸缎的,大约知道市价,一匹寻常锦缎在市面也不过就是几两银子罢了,怎么这里边的物件最寻常的也要一二十两?还几百两一匹的绸缎,这玩意儿披上能白日飞升么?
见贺虎臣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石正亨内心也在哂笑这个京营土鳖,不过表面上还是一脸正色:“贺大人,你有所不知,这寻常丝缎不过三五两银子,但是能让人家专门藏于地窖的东西,你觉得会是便宜货么?你看还有专门防潮防虫蛀的工艺,您瞧瞧但是这个地窖只怕没有几百两银子就做不出来,……”
贺虎臣内心感慨不已,只能点点头。
“马蹄赤金元宝一百一十六枚,其中五十两三十二枚,二十两八十四枚,……”
这玩意儿好估价,赤金就是三千多两,折成银子就是三万多两,贺虎臣也只能算一算这些最好估价的了。
“金锞子一百二十枚,每枚五两,……”
贺虎臣目光落在上边,连形制都是一样的,要么就是自家特意在金店中冶炼定制的,要么就是有人专门送的,六百两金子,又是六千银子。
“湖珠七十六颗,其中大号黑珍珠十九颗,……”
贺虎臣目光又望向石正亨,石正亨也忍不住皱皱眉,这黑珍珠的价格就不好估算了,要看市面充盈程度。
但是看这大小和光泽程度,每一枚当在三百两以上,即便是一般的湖珠每颗也在十两二十之间,而眼前这几十颗湖珠显然都是上品,每颗价格起码都在三十两银子以上。
“西洋猩红大呢绒六十五匹,……”
“山水玉屏风两扇,……”
“象牙鲸骨扇三柄,……”
“银锭一千八百六十五枚,其中五十两银锭二百五十枚,三十两银锭七百枚,二十两银锭八百枚,……”
“上等鹿茸十二对,……”
“虎皮两张,……”
“百年老山参三十八根,五十年老山参五十五根,……”
枯燥的数字,灿烂的物事,到后来贺虎臣都有些麻木了,许多物事他也没有见过,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还有不少是西夷进来的物件,他便是见了都不知道是什么用处。
但可以确定的都价值不菲,这林林总总算下来只怕不下十万两家当啊。
若是一个三四品大员也就罢了,可这厮就是一个从九品的官员,怎么就能如此敛财?
连石正亨都忍不住唏嘘感慨,这也算是开了眼了,本来查处一个从九品官员就有些掉份儿了,但是这一来一看,立马觉得还是值得的。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不说其他物事,但是金银两项,就价值五六万两,如果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物件,这些又得要有价值两三万两银子,如果再把这些宅子算上,绝对超过十万两的家当绰绰有余。
难怪人家干这个通仓副使这么多年愣是不挪窝,哪怕升不了大使,换个其他升官就不去,还得要花银子去留在现在这位置上,换了是自己也舍不得走啊。
也难怪冯大人和赵大人都专门叮嘱这个家伙是一条大鱼,断不能走脱。
十万两家当,便是皇上都得要心动吧?石正亨不无恶意的想着。
其他人哪怕没有这家伙的身家,但是起码也还有几个和这个家伙差不多的,加上那些虾兵蟹将的角色,这一趟,顺天府衙不是要大丰收?
那这一波自己这帮兄弟们该如何分润?石正亨想到这里忍不住怦然心动,纵然都要上交,但是大家伙儿忙乎一回,辛苦熬夜,总得要有点儿念想不是,得和赵大人好好合计合计,找冯大人说项说项。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节 击碎
从各处传来的一连串消息让一直稳如泰山的冯紫英都有些坐不住了。
虽然早就有一些心理准备,觉得能在确定好的几条大鱼身上收获颇丰,但是丰收到这种程度,还是让他有些不敢置信。
但是转念一想,那安锦荣通仓副使一干就是九年不挪窝,据说为了留在这个位置上,前前后后几次托情花销就不下万两,能够下血本花费万两银子谋取一个从九品的不入流职位,恐怕也真的只有在通仓这些地方了。
换一个地方,便是正七品的知县,也不过三五千两银子,还得要是一个中县,太差如陕西、贵州、广西这些地方几百两银子都未必花得出去,便是保定、真定、大名府这些北直各府的县份,也不过就是二三千两银子,只要具备基本条件,也就能跑下来补缺。
能花上万两银子坐稳这个位置不挪窝,平素还得要各种常例照样上供,他一年不捞上个上万两银子,他岂能善罢甘休?
所以这样一算下来,家当挖出个十万八万好像也就在正常范畴内了,只不过想到那不过就是一个从九品的官员,便是捐官也是最基础的末流,再往下就是没品了,但却因为位置不同,那就变成了炙手可热的肥缺。
对于这些钱银,冯紫英倒不是太感兴趣,只是觉得数量可观而已,包括赵文昭那边的那个家伙,虽然只是一个连官都不是的攒典,但是预计家当比起安锦荣这个通仓副使只多不少,现在还无法统计其藏匿在各处的宅邸和钱银财货,但是按照赵文昭和吴耀青的预计,起码也是十万两以上起步。
一个小吏啊,就因为坐在这个关键岗位上,这上下其手,各路把戏都得要过他手,所以也算是深度参与了这么多年离任大使、副使的各种“花式营生”,硬生生弄出来一个亿万家产。
这十万两银子的家当,换在现代,那就真的是亿万富翁了。
算一算像晴雯、金钏儿这些在荣国府的大丫头们,月例钱也不过一吊铜钱,折下来也就是一两银子不到,虽说在府里管吃管喝,但是这一吊钱就算是工钱了。
按照这种算法,结合刘姥姥这种京郊庄户人家二十两银子一家人能过一年,冯紫英比照现代社会,估计一两银子的购买力能到两千到三千块钱左右,那也就是说,十万两银子那就是两三个亿了。
一个大观园,花了几十万两银子,嗯,贾家的银子也就相当于现代社会的老钱,按照购买力来计算那就是十个亿,便是现代世界的福布斯富豪榜上前几位才敢这么做吧?
所以也那怪这大观园一下子就把贾家家底儿给抽空了,还欠了不少外债,包括林如海几十年宦囊所得。
“你就是通仓攒典宋楚阳?”冯紫英背负双手看着眼前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五十出头却能保持得这样状态,的确还是有些异于常人的。
“是。”宋楚阳在看到冯紫英的那一眼之后,只觉得先前紧绷着的气势似乎一下子就松懈下来了,连身子都有些软了,两边夹着的龙禁尉番子往上提了提,否则这厮恐怕就要瘫软倒地了。
“听说你想见我?”冯紫英能理解这种人,越是一副不惜命甘于一搏的,往往都是表面现象,反倒是那种不肯说话,闷声不响的,倒是可能要横下一条心求死。
这么大的家当,还有这么多女人儿女,哪有那么轻易就想寻死的?
就像自己一样,身畔群美环伺,还有了女儿,那里愿意轻易求死?
只要有一条路能活下去,都想要去争取一番,而这厮之所以不肯和赵文昭与吴耀青他们说实话,那也是不肯相信他们,无外乎就是担心自己交代了一切,最终的结果还是难逃一死。
要见自己,大概也还是冲着自己这小冯修撰誉满京师,现在又是顺天府丞的身份来的,想要从自己这里得一个准信儿,但至于自己愿不愿意遵守诺言,还不是自己一言而决,无外乎就是看值不值罢了,但愿这厮也明白这个道理。
“是,小人想要见冯大人一面。”宋楚阳咬紧牙关,“小人知道罪该万死,但是小人自认为自己对大人还是有些用处,所以小人想要买一条命。”
“买一条命?”瑞祥已经把椅子抬了过来,冯紫英坐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你用什么来卖命?银子,还是你掌握的那些东西?你觉得我们能抓到你,难道就挖不出你的那些东西?至于你掌握那些,也许你掌握最多最全,但是你毕竟还是要和人打交道的,你便是死了,他们也会一样交待,无外乎就是多少而已,但我们能抓到你,相比你也清楚昨夜里我们动用了多少人,没几个逃得脱我的手掌心,所以,你觉得你的命值么?”
宋楚阳挣扎了一下,但是在龙禁尉番子的压制下,他根本动弹不得。
“大人,也许您抓了不少人,但是我要说,我如果不说,你们想要的东西便串联不成一条线,缺了我这一环,你们许多东西都没法成形,只会是零零散散的,我在通仓干了这么多年,历任几任大使、副使,没有谁能有我对通仓这内里的情况了解得如此透彻,你们花了这么大的心思来把我抓住,肯定不是只想看到一具死尸。”
宋楚阳已经从最初看到冯紫英的紧张到松懈的酥软状态慢慢缓过气来,开始恢复了平素的精明,有条不紊的开始“介绍”自己和“炫耀”自己的价值。
“哦?”冯紫英笑了起来,“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你好像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些什么人,玩这个,我不在行,但他们却是行家里手,如果你想要称量一下他们的手段水平,我想你会如愿的。”
冯紫英站起身来,“你如果见我一面,只是为了说这些毫无价值的废话,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听到了,但是我不想接受,……”
“大人!”宋楚阳觉得自己嘴巴发干发苦,对方根本就不像和自己做交易,说来也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和对方谈交易,人家只是想要政绩,而自己能给他什么?
冯紫英扭头就往屋外走,不把这厮的各种小心思彻底打消掉,这“合作”如何能掌握主动?
便是自己不懂这审讯技巧,但是起码的人心揣摩他还是懂得起的。
对方既然坚持要见自己,肯定也就是冲着自己的名声而来,而自己能给他的就是一个空口白牙的信誉而已,再要更多,那便没有了,而对方却需要交出一切来。
“大人,您相信小人,小人能给您想要的一切,保证比您想象的还要多!”宋楚阳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挣扎起来。
他不信这些龙禁尉,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会把自己一切榨干,但最终还要自己的命;他也不相信顺天府衙的捕快衙役,他们刁滑奸诈,只会掏空你的一切,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无法给你。
他不想死,只能赌这一把,狡兔三窟,自己虽然准备了几窟,但是还是太大意了一点,早知道在听到风声时便果断潜逃,早几日走,自己这会子都在扬州或者金陵了,换一个身份当富家翁,该多么悠哉悠哉,只可惜……
“噢?”一只脚踏出门槛的冯紫英微微一停,“比我想象的还多,是金银财货呢,还是其他?”
宋楚阳继续挣扎,但是番子死死把他压在地上,“所有一切,只求您留我一命,定会让您觉得值得!”
冯紫英转过头来,目光森冷,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道:“你知不知道安锦荣希望用十万两银子买命,可我看不上,因为知道的东西不够多,但宋楚阳,你让我略微感兴趣一些,因为你知晓的东西更多一些,明白么?”
“小人知道,小人知道!”宋楚阳没想到这么快安锦荣居然就招了,而且还愿意出十万两银子卖命,这厮如此愚蠢,难道不周到你一下子就怂了,不就意味着人家能够在你身上拿到更多么?
他并不清楚冯紫英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安锦荣这个时候还刚被带入牢房,冯紫英纯粹就是根据传回来从其宅子中挖出的财货价值信口杜撰了一个说法而已,没想到却把心思已乱的宋楚阳给蒙住了。
当然这也和宋楚阳对安锦荣的判断有一定关系,安锦荣就应该是最薄弱的一环,其家人本来就多不说,而且嫡庶不和,几度闹得纷纷扰扰,龙禁尉和顺天府衙只怕早就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了。
“那好,你先不要开口,好好想一想,如果想说,那我希望听见一次性说个干净,别给我吞吞吐吐的藏着掖着。”冯紫英走过去,半蹲着注视着对方:“你既然专门要见我,应该知道你只有这一次机会,想活命,如先前赵大人所言那些,只有我能给你这个机会!”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一节 取舍
专业的侦讯审讯技巧冯紫英是不精专的,顺天府的随便哪个刑房小吏或者捕头衙役都要比他强。
而龙禁尉的这些人更是高手中的高手,尤其是他们凶名在外,很多没有经历过这等遭遇的,哪怕是听见龙禁尉名头,骨头就先酥了几分。
接下来的事情冯紫英只需要应对外界和朝廷各方面的打探、压力和合作了。
这是冯紫英擅长的活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罢了,更何况冯紫英早就有心理准备,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可能一扫而空不留余地,甚至本身也需要交出一部分成果来和各方分润。
别的不说,皇帝亲自打招呼你能置之不理?冯紫英还没想过作直臣,尤其是这份权力和支持还来自皇帝。
内阁诸公和朝中重臣们或明或暗的过问,你能置若罔闻?别的不说,齐永泰、乔应甲和北地士人们是自己的根基所在,官应震、柴恪代表的湖广系势力是自己忠实盟友,焉能不管不顾?
亲朋故旧的招呼也需要根据情况而定,总不能老爹老娘的带话都充耳不闻了吧,老丈人的招呼也一点情面不给吧?
所以冯紫英才想到先尽可能地把盘子做大,尽可能牵扯更多的人,以便于到后边来可以在确保主要目标得到落实,主要利益得到保障的情况下,适当交出一部分利益。
冯紫英在顺天府衙一住就是五天,这五天是吃住皆在衙门里边,连家都没有回一趟,连老娘的口信都是让宝祥带来的,嗯,涉及到某个粮商。
冯紫英差点儿就以为自家的粮铺也牵扯进去了,还好,只是一个和冯家有着多年生意往来的合作伙伴,这还好说,中间还有回旋余地,起码不能太留人口实。
沈自征也来了衙门一趟,弄得冯紫英还以为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一番交谈之后,沈自征才忸忸怩怩的说了来意,原来是其兄沈自继的妻兄也牵扯在其中,虽然现在顺天府衙尚未抓捕,但是已经府衙已经发出命令,责令其即时到岸交代情况。
那一家人吓得人心惶惶,夜不能寐,既不敢跑,又害怕进了衙门便有去无回,所以这才找上了沈自征。
冯紫英也知道妻子的这个长兄,因为沈宜修素来和胞弟沈自征亲近,这位长兄年龄要大几岁,平时也在苏州那边,但是在京中读书的时候便订下一门亲事,也是北地士人家族,所以这才有如此纠葛。
冯紫英和这位内兄并不熟悉,但也知道这位内兄文才颇具,只是对仕途不太热衷,考中举人之后,两度考进士未中,便不再考,而是醉心于游历作诗,倒是一个好的闲散人。
不过妻室娘家出事,他又在外游历,自己又未回家,就只有沈自征这个小弟登门求助了。
短短几天内,起码又一二十拨人登门,而且都算是有头有脸说得起话,拉得上关系的角色,便是北地士人中亦是不少,也让冯紫英深刻感受到这种事情带来的后续麻烦。
他既不能一言推之,也不敢慷慨承诺,只能尽可能根据情况来对待,至于说最后能不能让人家满意,冯紫英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就是带来巨大利益好处的同时不可避免要被缠绕上的各种矛盾,处理不好,那就是一柄双刃剑,必定会伤及自己。
冯紫英这几日第一次离开顺天府衙就直接去了都察院。
张景秋和乔应甲两位都御史都专门在等候了,这可是连六部尚书都享受不到的殊遇,堪比内阁阁老了。
虽然两位阁老都没有召见,但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该去拜会了。
牵扯面如此之大,如果顺天府还将都察院拒之门外,那都察院的御史们就真的要登门对付自己了,便是张景秋和乔应甲也不可能抵挡得了这样庞大一个群体的呼声。
这涉及太多利益了,而且最初的线索还是来自都察院,谁曾想冯紫英能借题发挥,不但把龙禁尉拉进来,而且还博得了皇上的认可,一下子搞出这么大的阵势出来,让都察院都有些狼狈了。
规规矩矩的将这几日里的审讯和查封所得账目和记录文档交给了端坐上方的二人,冯紫英这才好整以暇的端起茶杯,细细品起茶来了。
这厚厚的一叠审讯记录和各种账簿籍册,你没个半个时辰根本就看不完,就算是你择其重点,那也得要几盏茶工夫去了,冯紫英可以悠哉悠哉的享受都察院的茶。
说实话都察院的素茶还真的是寡淡无味,再加上一群乌眼鸡盯贼一样的御史,难怪人家都不愿意登门都察院,而宁肯去隔壁的大理寺或者刑部小坐,冯紫英心里吐糟。
三法司里边也就是都察院最不受人待见,但是却又是权力最大的机构,外边都骂,但是人人又都想进来,无他,进了这里前程似锦,从御史位置上出去到其他七部和地方上,连升三级都不少见,特别是去地方,那更是升两级都算寻常了,当然前提是你得在都察院熬够资历,或者说拿出一份像样的成绩。
张景秋看得很认真,几乎是每页都要细看一番,而乔应甲则要快得多,粗略浏览了一遍,即便这样,乔应甲看完时,冯紫英已经在招呼人替他倒两遍水了。
“好了,紫英,你也莫要在张大人和我面前装模作样了,说实在的,涉及到多少人,牵扯钱银数量大概有多少,呃,涉及到的官员线索有多少,你给我们先透个底儿,你们这几天里把京师城搅得人心惶惶,我们都察院可没少挨骂,……”
乔应甲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虽然之前冯紫英就专门向他汇报过,但是谁也没想到弄出这么大一摊子事儿来。
影响出去了,战果看着也越来越大,这如何能让大家坐得住了,他也没少受到下边御史们的压力。
张景秋是才来当左都御史不久,但是他这个右都御史却是老资格了,从都察院一步一步升上来的,在都察院里也很有威信和影响力。
眼见得这顺天府抢了都察院的风头,抢了都察院的政绩,再要这样下去,他们几位都御史、副都御史、佥都御史都要坐不稳了,关键是这挑起这场惊涛骇浪的还是他的得意弟子,这如何是好?
“大人,这可一言难尽,现在才几天时间,根本没有形成全貌,但就目前的情形来说,触目惊心啊。”冯紫英在乔应甲面前当然不会虚言诳骗,但也会有所保留,“涉及到人数初步我们抓捕调查的是三十三人,这几日又陆续到案的有十八人,后续估计还会增加,涉及钱银数量,这就不好说了,一些人还在负隅顽抗,一些人还在观望沉默,还有一些人躲藏起来看风色,……”
“不过目前已经查扣京城中的宅邸四十二处,收缴金银二十八万两,其他财货难以一一折价,也不好评估,估计价值也在二十万两左右吧,但这只是初步的,预计这几日下来还会有增加,……”
“至于说官员,……”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户部应该是重灾区,工部和漕运总督府都牵扯不少,通州和顺天府衙,甚至包括都察院和给事中也有,……”
“都察院和给事中也有?”连一直没有多问的张景秋都吃了一惊,忍不住抬起头来问道。
“呵呵,张大人,都是凡人,难免有亲朋故旧七情六欲,有所牵扯也在所难免,现在还不能确定,只能说有牵扯,至于涉案多深,那还要等查过之后才清楚了。”冯紫英笑了笑道。
张景秋和乔应甲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还说要插手接手呢,这下可好,连自己内部人都卷入进去了,这龙禁尉难免要报告给皇上,这不是在都察院背后捅了一刀么?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还是乔应甲启口,“紫英,这通仓被你们翻了个底儿朝天,现在京师震动,连南京和淮安那边也都是躁动不安,深怕此案牵连太深,不过都察院的态度也很坚定,那就是既然已经翻开了,那就还是要查个清楚,至于说最后如何定案,要皇上和内阁来定,三法司都要介入,……”
“没问题,都察院介入是好事儿啊,我正愁顺天府和龙禁尉这点儿力量不够,捉襟见肘呢,这里有一连串的线索都指向了京仓,估计京仓情况不比通仓好到哪里去了,甚至尤有过之,我现在已经让顺天府衙和龙禁尉的人盯住了京仓那边几个关键人物,防止他们逃脱和毁灭证据,马上就可以动手,就是担心需要侦讯的力量不够,还琢磨着都察院和刑部能不能帮一把呢,……”
冯紫英一脸欣然地看着二人,态度十分热情,让张景秋和乔应甲都忍不住有些吃惊。
还是乔应甲笑了起来,打了个哈哈,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欣赏,“紫英,你就不介意都察院抢了你们顺天府的功?”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二节 拉大旗作虎皮
二人对冯紫英的大度都有些意外,忍不住面面相觑,张景秋固然凝神沉思,乔应甲也是眯眼沉吟。
如此的政绩,摆在哪里内阁和吏部、都察院都是要叙功的,皇上也会青眼有加,谁能无视?
便是户部被捅出这么大一个窟窿来,黄汝良一样会喜不自胜,反正窟窿都是前任捅出来的,现在作为户部尚书他只管接手战果,几十上百万两银子的收入,对于现在几近枯竭的国库来说算是不无小补了,哪怕这是非常规的,但只要能解决眼前燃眉之急,那都是极好的。
“二位大人,这么大的案子,迟早都是要上三法司来定案的,顺天府不过是帮着朝廷揭开这个盖子,我也向皇上禀明,此案宜早不宜迟,京通二仓关系到京畿民生安全,不能有失,现在大家都知道这是两个大窟窿,难道非要等到出事需要二仓救急时才来掀开,结果只会酿成大祸,……”
冯紫英慢慢揭开谜底,“这边案子估计十日之内就能有一个概貌出来,当然后续的调查和缉捕人犯以及审讯深挖细查,还会有相当繁复的事务,我粗略估计了一下,没有半年时间,这个案子怕是交不到三法司会审,当然如果都察院和刑部能够提前介入,我估计能大大提前,……”
“但这里边我有些担心,那就是通仓已经动了,京仓势必要跟着动,否则若是让京仓一帮蛀虫给逃脱,只怕难以服众不说,也无法向皇上和百姓交待,这桩事儿才是火烧眉毛迫在眉睫的,务必要在这二三日里就要动手,这也是学生来向二位大人禀报的原因,实在是不能再拖了。”
张景秋和乔应甲明白过来了,人家是准备把京仓这一块带骨肥肉交给都察院,甚至还可以拉上刑部,一起来作。
至于说通仓这边都察院也可以介入,刑部也可以介入,大家皆大欢喜,但是主导权仍然要在顺天府,龙禁尉也要分一勺羹。
当然,你介入沾光添彩占便宜也不是白占的,肯定就要一起分担部分压力责任,作为回报,京仓这边的所有线索细节,这边已经做了不少工作,就可以交给你都察院了。
听完冯紫英的和盘托出,张景秋和乔应甲都为之意动。
通仓的先手风光已经被冯紫英率领顺天府并龙禁尉给占了,现在都察院要想避免风头被压下,就得要另辟蹊径。
京仓就是最好的机会,而且京仓的黑幕只怕比通仓更甚,涉及官员商贾更复杂,但这正是张景秋和乔应甲想要的。
张景秋初掌都察院,乔应甲才从左副都御史升任右都御史,而且下边还有那么多御史都想要借势立功以便于奠定政绩,大家都有政治需要,就是需要一桩大案要案来彰显自身,所以这样的诱惑没有人能拒绝。
而且要动京仓,张乔二人都很清楚,单单是以都察院这帮嘴炮无敌但实际上做脏活累活却不甚了了的御史们还真不行,还得要拉着刑部或者顺天府来。
顺天府显然没那么多精力了,顶多出几个熟悉情况的人帮你捋一捋线索,也就只能是刑部来一起担当主力,让刑部在各清吏司抽调干员与都察院一道来掀开京仓这边盖子,没准儿声势就能一下子压倒通仓这边的案子了。
“紫英,你这样做很好。”乔应甲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做才合规矩,吃独食是要招人恨的,甚至要在背后挨黑枪的,遭人攻讦也没有人替你说话。
现在大家一起做事,谁要非议,自然有都察院一帮嘴炮王者替你说话分解,就算是赤膊上阵跳出来人家也才愿意,否则凭什么?说不定人家就站到对面去了。
张景秋也觉得这样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刑部那边虎视眈眈,早就垂涎三尺,不能光是你顺天府吃肉龙禁尉喝汤,刑部正经八百的三法司大佬,却连味儿都闻不到,这说不过去吧?
现在好了,都察院接手,还得要一帮干苦活儿累活儿的人,刑部十三清吏司有的是人,个个都是查案老手,就愁没机会,两边联手,就可以在京仓问题上好好挖一挖了。
“紫英,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议定了,你让你下边人把所有文档线索尽快整理一下,我这一两日里就安排人来,汝俊,刑部那边你去联系,刘一燝只怕也早就抓心挠肺了,前几日里在朝会下来之后便一直在那里念叨,只是碍于情面,紫英又是晚辈,不好亲自下场,……”张景秋转过头来,对乔应甲道。
“哼,刘一燝越是想,我越是得吊着他胃口,我先找韩爌说一说,……”乔应甲冷哼一声。
张景秋笑了起来,也不在意,这等细枝末节,他懒得多问。
之前刘一燝是右都御史,乔应甲是左副都御史,二人关系不睦,在都察院里也是针尖对麦芒,现在刘一燝升任刑部尚书,而乔应甲接掌右都御史,二人仍然是不对路,新任刑部左侍郎韩爌和乔应甲同为山西士人领袖,关系密切,这种好事,乔应甲当然会给韩爌来增光添彩,岂会留给刘一燝?
冯紫英在一旁装作没听见,这些大佬们的恩怨情仇他可没想去掺和,不过这样的机会当然会留给自己人,韩爌初到刑部,正需要机会树立威信,自己也当然要支持。
“紫英,你好好准备一下,这边儿通仓一案,我们都察院也不会不闻不问,若是有需要,给你来二三人手替你站站场,……”乔应甲大马金刀地道。
“那就多谢二位大人的深情厚谊了。”冯紫英起身来郑重其事的作揖打躬,深深一礼。
这可不是虚情假意,现在他还真需要几个御史来替让站站场,免得来说情的人太多,有几个御史坐镇,那些不开眼的自然就要收敛几分,当然真的需要考虑的,冯紫英自然心里有权衡。
张景秋和乔应甲都笑了起来,“你这小子,敢情先前和我们说那么多,都是套路啊,这会子听见我们要替你出人看场子,才觉得待你不薄?”
乔应甲的笑骂冯紫英也受领了,腆着脸呵呵笑道:“两位老大人本来也该替学生撑起场面才是,学生身体单薄,可承受不起这千夫所指,这几日学生连家都没敢回,就是怕被人堵在屋里,进退不得,有了大人们的撑腰,等到御史们来了,明后日我也可以安心回家睡个安稳觉了。”
从都察院离开,冯紫英心里也踏实了许多,有了张景秋和乔应甲的背书,很多事情就要简单许多了。
这也是他早就考虑好的。
不拉都察院入场,肯定是不行的。
三法司本来才该是这类大案要案的主办机关,顺天府在这方面底气都要弱了一些,而龙禁尉那是皇上的家臣,看起来风光无限,但是内里却受到各种制约和抵制,现在一下子弄出这么大阵势,怎么能让都察院和刑部这些大佬们心里舒服?
丢出京仓大案这个诱饵,一下子就能把各方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自己这边才能轻松下来游刃有余的处置通仓后续事宜。
至于说后期京仓大案的风光对冯紫英来说都不重要了,那是拉仇恨的大旗,等都察院和刑部去扛吧,当然人家也乐于来扛这杆大旗,若是被顺天府扛走了,那他们的颜面往何处放?
自己想要的东西都已经得到了,接下来就是好好把这个案子办妥。
涉及到诸多各方面的利益,要摆平并不容易,不过有都察院和刑部开始雷霆暴雨般的办京仓大案作为跟进的大动作,想必很多人也就能接受了,要不,等都察院和刑部再来把你们捋一遍?
天气热起来了啊,冯紫英优哉游哉地靠在车厢靠板上借着晃悠的帘布看着窗外。
仍然是一副熙熙攘攘富足安康的模样,就是不知道这背后隐藏着的种种会不会在某一刻爆发出来?
冯紫英不确定。
老爹的来信中也提到了今年以来努尔哈赤为首的建州女真显得格外安分,除了向北面的野人女真势力范围不断拓展,与海西女真叶赫部争夺外,內喀尔喀人也如愿以偿的加入了对辽东北部山林和草原上的争夺。
看起来因为內喀尔喀人和叶赫部的对野人女真的争夺使得建州女真貌似没有精力南下西进,但长期在边镇打拼的老爹却还是感觉到了一些异常,那就是努尔哈赤和他的儿子们显得太本分了,老爹担心的就是对方这是在积蓄实力,等待时机到来。
冯紫英记不清萨尔浒之战是什么时候了,也许还要几年吧?但是这个时空早已经不能用前世历史来判断了,且不说自己的加入扰动了时空,本来这个大周朝的出现就已经让历史走上了分叉线的另外一条岔道了,还能用原来的历史来分析么?
老爹的担心也是冯紫英最担心的,诸多内忧外患都在酝酿演进中,冯紫英最怕的就是这种种风险在某一刻集中爆发出来。
努尔哈赤也好,义忠亲王也好,白莲教也好,这些人蛰伏日久,爆发出来的力量就越强,相比之下播州杨应龙之流都还只能算是手足之患了,心腹之患,肘腋之患,要一下子都爆发起来,那如何应对?
现在的大周朝能抗得过这样一波危机么?
这也是冯紫英要力求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先解决掉一些必定会爆发出来的祸患的主因。
辛字卷 斜阳草树 第一百五十三节 和光同尘
汪文言有些踌躇地看了一眼他和傅试、吴耀青、赵文昭罗列出来的名单目录,觉得有点儿棘手。
这份名单目录已经整理修改了两次,但是冯大人都没说什么,只是退了回来,要求完善,力求准确。
他退出来,傅试、贺虎臣、赵文昭和吴耀青都在外边儿等候着,看汪文言的神色就知道只怕又被退了回来。
通仓大案侦讯进行得很顺利,面对赵文昭这些老手,加上宋楚阳被冯紫英折服,彻底交代以求获得活命机会,所以一连串的关节都被打通,通过宋楚阳这个环节衔接起来,很多看似不通的枝节也都一下子顺畅起来了。
几个重要案犯家宅的查封也取得了重大进展,龙禁尉、顺天府外加京营三家,另外还有吴耀青盯着,这些金银财货的查封还是出了一些问题。
当然这个问题不在于他们,而在于冯紫英。
价值数十万两银子的金银财货,怎么登记造册上交户部国库,这是一个大问题,关系到整个案件推进的大问题,同时也关系到这样一个临时组合起来的群体的切身利益问题,到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出决断的时候了。
赵文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瞅了一眼吴耀青:“吴兄,看样子汪兄又没能过关啊。”
吴耀青耸耸肩,很淡然地道:“赵大人,您虽然和大人认识甚早,但是后来接触缺不太多,对大人还不够了解,大人对钱银财货这些物事是不太在乎的,否则以他在永平府当同知,总督大人就在山海关外当蓟辽总督,这要捞银子,什么银子捞不到?可能你们都知道永平府那边正在大力开发当地铁矿石炭,山陕商人和佛山商人先后投入上百万两银子开矿建工坊,冯大人一手主导,您说他要想从中要点儿,这些商人还不得赶着送银子给他?他又何必来沾这点儿腥气?”
赵文昭也认同这个观点,可是认同却不代表同意和支持。
这下边这么多兄弟们都望着这一宝呢,您作为主事者不点头,这账目就不敢乱填啊,有些东西虽然压了下来,但是没经过冯紫英的首肯,谁敢分这些东西?
还有,冯大人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但是他们这些幕僚难道就没有一大家人要生活?真的就只靠东家给那点儿月俸?
另外,那边顺天府衙这么多人没日没夜的折腾,虽然不太让人放心,但是实话实说,这段时间里,这些衙门里的老油子们都还是发挥了不小的作用,而且冯紫英现在算是在他们心目中把威信树立起来了。
树立威信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示之以威,结之以恩,身先士卒,赏罚分明,上下莫不从命,这是军中法则,在地方上一样行得通。
尤其是这帮已经吴道南这个不作为的府尹和前一任同样敷衍行事的府丞共治下,已经干涸许久的这帮衙役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机会。
现在就是冯大人认为你可信,值得一用,就有肉吃,觉得你不可靠,不值得取信,那么你就只能靠边儿喝西北风,就这么简单,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弱化版,一干衙役公人都是趋之若鹜,使出全身本事来表现自己,以求能让冯大人看中自己。
这还没有算京营一帮子大头兵都还眼巴巴望着呢,贺虎臣对冯紫英固然感激涕零,但是一帮大头兵这么久来熬更守夜的守人押人,帮着查封清点,警戒保卫,难道就没有一点儿犒劳?
傅试和贺虎臣没吭声。
傅试还在揣摩冯紫英的心思。
他不比汪文言和吴耀青这些私人幕僚,他是官,可以说顺天府衙这边,除了冯紫英,就要以他为尊,他的建议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助手的看法,所以他不能轻易表态。
冯紫英不是不通世故人情的生嫩,这样大一桩案子,大家伙儿上上下下干了这么久,不可能毫无收益,那日后真的就要成孤家寡人众叛亲离了,傅试相信冯紫英不至于如此不智。
应该是这里边还有什么关节没想通,他得琢磨琢磨。
贺虎臣对冯紫英只有感激之情,这一次来也是抱着要酬恩效命的心思来的,所以没想那么多,下边大头兵都是他的嫡系,他自信能够控制得住,便是一个子儿不给打发回去,也没有大问题。
京营也不能顺天府衙和龙禁尉这些人比,人家是吃公门饭的,沾染久了,免不了就要锱铢必较,大头兵若是染上了这个习气,那就别想上阵打仗了,老京营的先例就在前边,贺虎臣可不想重蹈覆辙。
“文言,怎么样?”还是吴耀青先问。
汪文言摆摆手,示意大家出去说。
一行人到了隔壁厢房,汪文言这才道:“大人还是没有同意,我也和大人进了言,谈了我们的考虑,这下一步还得要靠着大家伙儿继续深挖细查,现在都察院和刑部即将接手京仓一案,很快也要展开大动作,咱们要进入中后期的侦讯,花上几个月来把这个案子完美办好,都得要靠大家群策群力,尤其是下边儿人肯定要安抚好,该兑现的也得要兑现,……”
“是啊,是这个理儿啊,那大人还有什么顾虑的?”赵文昭大惑不解,一摊手,“这都是惯例了,上下谁不知道,皇上也不差饿兵呢,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都察院也一样心知肚明,傅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傅试摇头,“这是我们下边儿想的,大人考虑得肯定更深远一些,文言,大人怎么说的?”
“大人倒是没有彻底否定,只是说再优化考虑一些,请我们几位再斟酌一番,尤其是傅大人您现在代表顺天府衙,就应该统筹考虑,拿出一个更好的意见来,……”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傅试身上,傅试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接过汪文言手中的文案,“文言,行,我再去和大人商量一下,提一提我的意见,……”
傅试迈着有些凝重的步伐再次步入冯紫英的房间,几人在外边候着,半个时辰后,傅试终于出来了,颇为矜持冲着几位点点头,“大人基本同意了我的意见,让我们几位斟酌着办就好。”
汪文言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这样也好,那我们再合计合计,赵大人。贺大人,耀青,此事我们几位就斟酌着办就是了,把刑房老丁叫来,他也是个明事理懂规矩的,……”
吴耀青笑了起来,都是明白人,一点就透,赵文昭也醒悟过来,只有贺虎臣还不太明白这其中的道道儿,只能歪着头听着便是。
冯紫英的确不太想沾这些荤腥,呈上来已经查封的几家金银财货相当可观,实际上他在给都察院两位大佬汇报时已经少少打了折扣的,哪怕是他已经尽量往大处想了,但是还是低估了通仓这帮蛀虫的贪婪程度,尤其是那一位干了十一年的大使周天宝,其疯狂贪婪程度,便是冯紫英这个见识过两世贪官污吏的人,也一样叹为观止。
单单是从他四处屋宅中起出的金银就多达十二万两,至于说各色财货就更不必提了,上等虎皮熊皮就有十二张,来自南洋的红珊瑚就有三株,其规模形状都堪称惊艳,赵文昭向一个珠宝行内人士描述了一番,人家给出的价位是一株就要价值上万两。
至于其他绫罗绸缎、老参鹿茸、玉翠珠花就是数不胜数了,宅子铺子在京师城里就有十七处,而且几乎都是上好口岸,粗略估算一下光是这宅屋就要价值二十万两。
也就是说单单这厮身上的民脂民膏就得要有超过五十万两,这样一算下来,通仓大案收缴的金银财货和房产只怕会轻而易举地突破一百五十万两,比起最初的预计起码翻了两番,弄得冯紫英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来撰写这个情况了。
当然这只是估价,如果真的要将这些东西发卖,就要大大的打一个折扣,但是冯紫英估计突破百万两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小官巨贪在周天宝、安锦荣、宋楚阳几位身上简直得到了最生动淋漓的体现,相比之下那梅襄区区十万两银子不到的贪贿所得,还是一任大使,还真的觉得算是“良心官员”了。
自己不想沾这些荤腥,但是却不能不沾,汪文言和吴耀青倒也罢了,但傅试和赵文昭以及贺虎臣那里就不好说。
你一点儿不沾,难免就给这些人树立了一个标杆,人家怎么拿?
所以多少也得要有一个像样的意思意思,当然这里边要把前戏做足,总要让人觉得是水到渠成,理所当然。
傅试进来也就是专门阐述这样一个想法观点,水至清则无鱼,和光同尘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生存必要。
冯紫英站起身来,走到窗棂边儿上,挑起窗来,看着窗外,也罢,权当自己这段时间辛苦,替家里女人们挑点儿养眼逗趣的物件儿罢了,但手尾却要做干净,这方面汪文言应当会处理好。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四节 此子不可限量
张瑾在向卢嵩汇报情况时也是详细介绍了整个过程,卢嵩不置可否。
没想到冯紫英是要搞这样大一桩事儿出来,卢嵩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小觑了冯紫英胆魄和决心,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动通仓大案,而且是干得如此彻底,没有留丝毫余地。
谁不知道通仓里边这一团子糟包?那简直就是一个烂泥潭,不知道历任多少人在里边搅和,朝廷不知道多少银子砸在了这里边。
就这样,你一旦要动,那就意味着要触及无数人利益,没有一个合适的方案,那就瞬间树敌无数,以冯紫英现在这样的势头和声誉,有必要去趟这塘浑水么?
可冯紫英就这么做了,而且做得这么义无反顾,龙禁尉也就罢了,还说动了皇上把京营也出动了,一口气抓捕了几十人,涉及到京城内外无数人。
让卢嵩有些惊讶的是,这样一剂猛药下去,引发的反弹竟然不像自己最初担心的那么强烈,各种攻讦责难肯定少不了,也会有无数人动用各种关系来施压和圆转,但是内阁保持沉默,皇上的态度暧昧,既允许了京营协助,也下旨申斥了顺天府办案鲁莽草率,影响到京师稳定,但是也仅仅是一份申斥而已,再无后续其他跟进了,这也是一个很离奇的现象。
要知道以往若是皇帝露出了某种倾向意图,那些不甘寂寞的御史们多少都会有几个跳出来发起弹章,但这一次都察院竟然保持了诡异的沉默,便是有一二御史上书,但是那都是隔靴搔痒,甚至很有点儿打掩护的感觉,这让卢嵩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直到今天,都察院联手刑部,在通仓大案十六天之后的昨日夜里,突然对京仓相关官员商贾也采取了同样的措施手段进行突然袭击,卢嵩这才明白过来。
都察院和刑部早就被顺天府和龙禁尉“拉下水了”,他们当然不会去横生枝节,甚至还要主动去抢风头,这京仓的动静要比顺天府玩得更大,才能不负他们都察院和刑部作为三法司两大佬的名头,否则被顺天府压一头,这如何能忍?
直觉告诉卢嵩,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冯紫英早有安排设计好的套路,先动通仓,搞得风风火火,一举赢得无数风光,然后再把京仓的情况交给都察院和刑部,本来就已经按捺不住的这两家哪里经得起这般诱惑,还不迫不及待地扑上去要把场面找回来。
“干得不错,赵文昭那边,你就继续让他干下去,难得这样一个机会,连皇上都在问我,我们龙禁尉当然不能缺席。”卢嵩思考良久,才淡淡地道:“按照顺天府那边的要求,做好我们的事务,其他不必太过积极,……”
张瑾也听明白了,顺天府都在开始主动后撤一步了,龙禁尉自然没必要去招来太多关注度,低调做事,闷声发财就足够了,虚名对龙禁尉不是好事,龙禁尉也不需要这个。
张瑾离开之后,卢嵩才忍不住吁了一口气。
对于冯紫英的不拘一格,他现在是领教到了,和龙禁尉合作是很多文臣不愿意做的,哪怕是虚与委蛇,很多文臣都不屑,认为有损自家名声,但是冯紫英却不在乎,单这一点就能让人对他高看几分。
现在冯紫英更是主动地后退一步把风头让给都察院和刑部,这一手就简直称得上精妙无比了,寻常官员哪个舍得把这样的政绩拱手让人?
通仓一案收获如此之大,而京仓线索又掌握在自家手中,可以说只要继续下去就是水到渠成的结果,冯紫英居然说让就让了,而且让得这么彻底,全数交给了都察院和刑部,脱身得干干净净,只是把通仓这一案办好就行了。
这份舍得的气概,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连卢嵩自忖自己处于冯紫英这个位置上,这个时候上,只怕都难以如此大气的放手。
明知道继续干下去吃独食会面临很多压力和明枪暗箭,但是利益和政绩太大了,让人无法割舍啊,但冯紫英却能这样巧妙而又决断的一招脱袍让位,就把都察院和刑部推上了风口浪尖,顺天府趁势就躲在了后边儿了,只管消化通仓一案所得的实利了。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卢嵩只能用这样几个词语来形容冯紫英在这一案中的表现。
关键这个家伙才二十岁,想一想以后的前景,卢嵩都忍不住想要好好结交一下对方,无论于公于私,这个人都值得一交。
卢嵩很清楚,皇上身体欠佳,虽然现在看起来还能维持,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自己这个龙禁尉指挥同知只怕也未必能干得了多久了,只要皇位易人,龙禁尉的掌舵人都是要换人的,新皇都必须要用自己的私人来掌握龙禁尉,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则。
自己也还有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孙子也有几个了,虽然还年幼,但是这个时候结交冯紫英这个明显还能干上三四十年的新贵,日后人家真的出将入相了,这份薄面兴许就值钱了。
想到这里,卢嵩心思不由得又放在了几个皇子身上。
寿王,福王,礼王,禄王,还有恭王,现在看起来禄王最得宠,但是毕竟年龄却小了一些。
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如果皇上身体还能坚持三五年,也许还有机会,但若就是这一二年里有不测,那禄王的可能性就小了,毕竟从文臣角度来考虑,还是希望有成年皇子继位更稳妥。
当然,换一个角度来说,内阁诸公也许并不一定喜欢一个成年皇子,年幼一些也许更有利于他们把持朝政,这么说来,禄王,甚至是恭王更有希望?
卢嵩下意识的摇摇头,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还真不是说说而已,便是皇上也要尊重文臣们的态度。
禄王活泼,却被李廷机一句举止轻佻,望之不类人君,据说把梅贵妃气得在宫里哭了好几回,后来又传李廷机辟谣,说从未说过这等话,梅贵妃又转怒为喜,还专门遣人送了重礼到李廷机府上,李廷机居然也收了,听说是为了安梅妃的心。
单单是这一件事情就能看出像士人领袖外加内阁重臣的影响力,便是皇子们见了他们也一样要战战兢兢。
皇帝登基之后也一样需要尊重礼遇这些士林领袖,像缪昌期这等长期抨击朝政的,还不得给他一个商部侍郎当,人家还看不上,以不习惯北地气候为由拒绝了,只要索要了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职位,皇上还不得捏着鼻子认了。
像冯紫英这种北地青年士子的翘楚人物,在朝中打磨十年,岂不是入阁拜相理所当然的热门人物?到了那个时候,只怕真的就是门庭若市,谈笑有鸿儒,来往无青袍了。
细细地琢磨了一番,卢嵩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目光里多了几分寻思的神色,也许的确该调整一下思路考虑考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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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回到家中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尽了。
他是有意选在这个时候回家的,否则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守在丰城胡同两边胡同口上,这段时间实在是不胜其烦,哪怕是京仓大案前几日里一口气刑部拿下了四十余人,超出了当初顺天府衙拿下三十余人的记录,但是仍然有无数人簇拥在自己府邸边儿上,只求一见。
拖了这几日之后,大家都意识到冯紫英短期内似乎没有回家的意思,就住在顺天府衙里,所以人才渐渐少了下来。
即便是如此,白天仍然有许多人希望碰碰运气,听说府里门房的帖子都塞满了,每天瑞祥和宝祥都要回去一趟,把帖子名字抄回来,冯紫英要知晓一个大概。
真要有能耐的,人家就能直接进顺天府衙里来,甚至帖子都不用,这后期冯紫英在府衙里也收了不少帖子,但是他都是一概搁置,暂不见客。
这个时候见客纯粹是徒增是非,没有必要,等到整个案件进展到一定程度之后,才说得上具体如何处置这些相关人员。
重要案犯自然是要上三法司会审的,但到那时候主要就是大理寺了。
现在顺天府衙和大兴宛平县衙监房里已经人满为患,以至于不得不把原来羁押在监房中的一些不太重要的人犯都先行释放回家,以便于腾出监房来容纳这批涉案人员。
傅试和赵文昭都向冯紫英提出来,需要尽快消化掉这些涉案人员,一些不太重要的,或者说态度老实的,便可以具保放回去,腾出精神来尽快把一些重要案情查清楚。
冯紫英也同意了这个建议,根据情况陆陆续续处理了一些人员,但是绝大部分仍然羁押在监舍中。
所以这才又引来一波热潮,都希望能把人早日保出去,否则在这监舍里滋味可不好受,这些人要么是官员吏员,要么是商贾,平素养尊处优,哪里经受过这等折磨?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五节 回家
“大爷回来了!”
整个冯府一片欢腾喧闹,下人们奔走相告,大小段氏都罕见的带着沈宜修、宝钗、宝琴、二尤以及一干丫鬟们迎候在角门内,弄得冯紫英都有些惶恐起来。
“母亲如何这般,这不是要折杀儿子么?儿子就在这京师城里,不是每日也在让瑞祥宝祥带信回来么,哪里就有这般金贵了?”
冯紫英赶紧下车给母亲和姨娘见礼,旁边沈宜修和二薛、二尤脸上也都满是关心和期待,丫头们也是激动无比,还有些雀跃。
“那可不一样,这一二十天里,你没回来,娘可是想念得紧,天天听见外边儿各种传言,那《每日新闻》上也是语焉不详,只说顺天府衙查处通仓大案,涉案人员如何多,却不肯多说具体内容,你隔着为娘也就几里地远,却如隔千山万水见不着面,这不是让为娘心里发急么?”
段氏拉着冯紫英的手仔细打量了一番,觉得自己儿子好像还真的瘦了一些,这二十天都住在那府衙里边,吃的不知道都是些什么,还要熬夜审案,日夜操劳,难免辛苦。
虽然也让瑞祥宝祥送了些吃的去,但是冯紫英却叮嘱不许府里其他人去,以免动摇军心。
“母亲何须着急?儿子端坐在府衙大堂里边,府里边上上下下数百号人,都在里边,不允许回家,儿子自然要率先垂范,这不也就是二十天的事情么,现在不就回来了?”冯紫英拉着母亲和姨娘的手,也和妻妾们用目光和神色招呼,然后一并往里走。
“紫英,怕是还么吃晚饭吧?”段氏最关心的还是儿子,只要看到儿子平安回来,心里就大定。
“嗯,还没吃呢,府衙里的饭食还真的不行,只能凑合吃个饱,就别想讲究滋味了。”冯紫英一边走,一边道:“就难为娘和姨娘还有诸位妹妹一起陪我吃顿晚饭了。”
这一顿饭一边吃一边说着,免不了也要问及这段时间成为京师城上上下下最热闹的这桩案子,已经成为四九城里茶余饭后必不可少的谈资。
“母亲也知道这官府里边办案其实没有那么神秘,儿子也不是三头六臂或者日端阳夜断阴的神人,还不是前期做了许多准备,这些人也是贪婪无度,作恶多端,儿子也是奉了皇命和都察院的指令查办此案罢了。”
冯紫英也没有多介绍,虽然是家中,但人多嘴杂,传出去了有害无益,他们愿意去猜测或者虚构,那也由得他们去,所以也就是半真半假既不否认也不肯定的模糊以对,弄得段氏都有些遗憾,觉得这样一桩案子自己居然不能了如指掌。
“听说那周天宝家中搜出百两一个的金元宝都有上百个?”
段氏也知道小夫妻们就别胜新婚,儿子一走二十天,妻妾们肯定甚是念想,难免也要说些夫妻话语,所以吃完饭后边离开了,只剩下一堆莺莺燕燕,这等时候自然也就不分什么长房二房,连丫鬟们也都簇拥在一旁。
八卦之心每个人都有,女人尤甚,特别是这些八卦都是自己丈夫制造出来的,现在始作俑者回来了,她们可以最直观最清楚地了解,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可以说这份自豪得意的满足感,是无与伦比的。
问话的是尤二姐,她似乎尤其是对这金子感兴趣,便是身边首饰也多是以金饰为主,反倒是更贵重的玉饰不太感兴趣,连冯紫英都觉得这真是一个“实诚人”。
“哪有那么夸张?上百个百两重的元宝,岂不是光这个都要价值十万两了?那他周天宝抄家灭族都绰绰有余了。”冯紫英笑了起来,“以讹传讹罢了,五十两一个金元宝倒是有一些,但是也不过就是三四十个罢了,造型倒是挺精美的,据说是专门找人铸的,那都无甚可说的,不过这厮倒是颇有些艺术家的心思,铸了一批十二生肖的金件,倒是十分华美,……”
尤二姐脸上露出艳羡之色,“那倒是真的花了些心思,若是摆放在一起,肯定甚是精美好看。”
宝琴笑了起来,“这等阿堵之物还用来铸生肖饰品?倒是真有些意思。”
尤二姐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她就喜欢金饰,和其他女人们都有些格格不入,但是却是她的一大爱好,连相公都没说什么,却被这薛宝琴调笑,自然就有些不乐意了。
若是沈宜修也就罢了,那是大妇姐姐,你薛宝琴也不比我身份高到哪里去了,都是良家女子抬入冯家的,作媵也不过就是名声好听一些罢了,只要薛宝钗生有嫡子,你薛宝琴就算是能生出儿子不也一样没戏?
不过尤二姐是个温顺性子,虽然内心不悦,却也不行诸于色,只是低垂下眉头,不做声。
倒是薛宝钗敏锐地觉察到了沈宜修的皱眉,知晓宝琴此事做得差了,人家是长房的人,你二房的人去评价作甚?
“金玉之物都是吉祥之意,我这颈项上挂着的项圈便是金子做的,我倒是觉得甚是华美,也是先父留给我的,……”薛宝钗赶紧插话来避开这份僵滞,一边取下自己的项圈来。
冯紫英也才想起宝钗颈项上那个项圈,虽然和宝钗成亲这么久了,但是他却没有怎么去注意这个金项圈,平素和宝钗同衾恩爱时,宝钗一般也都早早把这项圈取下交由莺儿收藏起来了,偶尔也放在床头上,但冯紫英也没仔细看过。
薛宝钗的举动让沈宜修脸色转晴,薛宝琴这话虽然未必是有心,但是对尤二姐的不在意却是明显的,换了如果是自己,薛宝琴绝对不敢如此放肆。
冯紫英坐在正中间,却没有太在意妻妾们之间的这份暗流,他接过宝钗的金项圈,仔细查看了一番,果然,上边有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嗯,印象中,《红楼梦》书上也说贾宝玉的玉佩上有“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八个字,好像对起来也像是一副对联。
在无数人都觉得这是金玉良缘,现在却被自己横刀夺爱,宝钗固然入怀,木石奇缘也一样没了戏,林妹妹明年也要嫁入自己家,想到这里,冯紫英嘴角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
真的有些对不起宝玉了,也许真的是那一日在秦可卿房间那一觉的缘故,气运便全数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了,嗯,那红楼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的,不是任由自己个挑个选?
只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许久了,为什么会在秦可卿的闺房里睡一觉才会有这样一场梦?
秦可卿居所是天香楼,一楼是她的闺房,二楼据说是秦可卿平素起居休息所在,平素也不允许旁人上去,这天香一词得名国色天香,只是这国色天香往往就意味着红颜祸水,自己为何会在这女子闺房睡一觉就有了这一场梦?
这里边难道真的还有什么特殊的意境不成?
冯紫英是个唯物主义者,但是现在都魂穿到这个世界,再是唯物主义者,都忍不住有些迷信起来了。
难道真的是因为秦可卿身上带有某种特殊的“皇气”,和布喜娅玛拉身上笼罩的“可兴天下,可亡天下”这个咒言一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只是这两者似乎都和自己纠缠在一起了,这究竟是祸是福,由不得冯紫英胡思乱想起来。
见冯紫英捏着自己的金项圈看着痴痴出神,宝钗既喜又羞,虽说这里没有外人,但是毕竟还有长房的几个,相公这般,难免会引起长房那一位的不满,有心想要提醒,但是却又觉得太露行迹,反为不美,索性就这样含胸拔背,静静地坐着。
沈宜修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不过她却没有太在意,这等饰物,只要是大家闺秀,都多少有一些传家的,要说金饰真比不上玉饰,相公关注,恐怕还是因为这金项圈风格有些不一样吧。
果然,冯紫英观察了一阵之后才道:“宝钗这金项圈还是有些不一样,弦月形状,上边有缠枝和鸟纹,这是唐代最盛行的风格,这是中土最富强开放的时代,所以也吸纳了来自西域和海外的许多风格,可谓精品,……”
“哦?”几女都有些讶然,包括宝钗在内都还不知道自己这金项圈竟然有近千年历史了,父亲留给自己时也说时年轻时候从一胡商那里购得,只是觉得这金项圈上的话语寓意甚好,所以留作传家,没想到是唐代之物。
“嗯,应该没错。”冯紫英点点头,“这件物事倒值得好好珍藏。”
“姐姐每日都戴在身上,自然是贴身珍藏的。”宝琴笑着道:“倒是小觑了这金饰的来历呢。”
一场风波就被这样无声地化解去,几女也都又询问了一些其他,冯紫英也捡着无关紧要的噱头来说,至于具体案情自然不必提,这女人们也对案情不关心,关心的只是那些能拿出去作谈资的新奇事儿。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六节 多情种
一家子说着闲话一直到亥时,这才各自回房安寝。
这边儿轮着该是宿长房这边,却因为沈宜修身子不方便,冯紫英自然就宿在了二尤屋里。
好容易轮到自家,尤二姐心情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想到自己独自承欢有些难以承受,怕郎君难以尽兴,便把三姐也叫上,反正姐妹二人一床三好也早就有过,并不见外。
冯紫英也坐在床边,听任小丫鬟替自己洗完脚,收拾完之后上床,却见尤二姐和尤三姐在梳妆镜前更衣,那尤三姐倒也罢了,本身就是个大大咧咧的粗疏性子,平素在外也多是男装,贴身劲装一脱,那紫红色的绫绸裹胸将一对峰峦裹得紧紧实实,看得冯紫英都忍不住摇头,也不怕勒着难受,只见那胸围子一解,一片白晃晃摇曳生波,尤三姐见冯紫英看得目不转睛,一只手掩在胸前遮住,一边笑道:“爷都看得不看了,还这般急色?”
“嗯,百看不厌,爱不释手。”冯紫英随口而言,一边把尤三姐拉入怀中,让其坐在自己腿上。
那边尤二姐却是小心翼翼地将头上金饰取下,然后这才宽衣,她和尤三姐装束就不一样,里衣,肚兜,却是比寻常女子还要保守,就是怕人家说自己是胡女不讲究,只有在冯紫英面前才这般。
见尤二姐也走了过来坐在床边,冯紫英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正好有两件物事给你们姐妹。”
二尤都是讶然,这等时候不是正该恩爱欢好了么,却还有什么需要这个时候拿给自己姐妹?
冯紫英从囊袋中取出二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物件,在鱼烛光下,灿然夺目,却是一蛇一马两件做工精致的金饰。
那金蛇昂首吐信,一双眼眸更是用两颗绿宝石镶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灵动,蛇身盘曲扭动,熠熠生辉;那金马则是扬头奋蹄,马鬃历历,宛如火焰飘动,格外精美。
“爷知道二姐喜欢金饰,二姐属相是蛇,所以便选了这金蛇挂饰,三姐属马,也就拿了这金马挂饰,也算是这二十日在外边辛苦,没见着你们的一份念想吧。”
尤二姐眼泪立时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忍不住抱着冯紫英,“奴家何德何能让爷如此记挂?奴家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
“好了,说这些做什么,你我亦属夫妻,自然是要这般,拿着,这是挂颈项上的,……”
冯紫英举着这金蛇饰件,尤二姐赶紧用汗巾子擦拭了一把泪水,却大大方方的将肚兜取下,听凭冯紫英将金蛇挂在自己颈项上,那金蛇垂落下来,正好钻入那双峰对峙的沟壑中,……
天雷勾地火,自然是恩爱缠绵,一夜无话。
清晨二尤起身伺候冯紫英起床,尤二姐才想起什么似的,有些不安地问道:“爷,这金蛇挂饰莫不是就是那周天宝家中之物?爷如何能拿回来,万一被人知晓,奴家岂不是成了罪人?”
看见尤二姐一副碧眸棕发丰唇白肤却又楚楚可怜的怯怯模样,这种反差让冯紫英很是养眼,也不知道尤二姐怎么就养成了一个胆小温顺的性子,和尤三姐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性子截然不同。
这两姊妹也真是有意思,尤二姐对这金蛇极为喜好,而尤三姐对那金马却兴趣乏乏,甚至还送给自己姐姐保管,说挂在身上反而不方便,万一遇上刺客影响发挥,这让冯紫英也是无语。
“罪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当罪人了,这玩意儿分明就是我拿回来的。”冯紫英笑了起来,捏了一把身旁弓着身子正在替自己扎腰带的尤三姐的肥臀,这才漫不经心地道:“放心吧,你家男人连这点儿谨慎都没有,那也快别作这个顺天府丞了,爷自有计较,你只管把心落在肚里,贴身挂着也好,放在屋里藏着也好,别拿出去招人显眼就行了,倒不是怕什么,别人看见不好。”
尤三姐被冯紫英捏了一把屁股也不在意,吃吃笑道:“爷这是怕二房几个看见,还是怕晴雯、云裳她们瞧着?”
“晴雯云裳看见又怎么了?难道爷给你们姊妹点儿物事,她们还要替宛君打抱不平不成?你家奶奶也不是那等心胸狭隘的人。”冯紫英不以为然。
“那就是二房两位了,嗯,也许还有金钏儿姐妹?”尤三姐糊涂的时候真是迷迷瞪瞪,清醒起来却还是能想到一些事情。
“行了,三姐儿,你也不是这等性子啊,今日怎么却关心起这些来了?”冯紫英颇为好奇,瞥了尤三姐一眼,“莫不是转了性子,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奴家可变不成姐姐这等性子,不过是觉得好奇,爷好不容易回来就给我们姐妹带了东西,奶奶也就罢了,不会和我们计较,但便是晴雯和云裳她们,也惦记爷得紧,爷也该有些表示才是,至于二房和金钏儿她们,爷自然能考虑到。”
冯紫英满意地又拍了拍尤三姐的丰臀,“瞧不出三姐儿也居然会想事情了,嗯,晴雯和云裳爷有考虑,至于二房和金钏儿姐妹,都有,不过各是各的心意,……”
尤二姐倚在冯紫英身边满脸喜欢,“爷给别人什么奴家不在乎,奴家只在意爷给奴家选的这一样物件,……”
“那是,爷就知道二姐儿喜欢金饰,二姐属蛇,正好被我看见这一套物件里边就这金蛇做工最精致,便多看了几眼,下边人便拿了过来,……”
冯紫英也没说假话,的确是无意间在查看收缴扣押的这些金银财货时,对这一套金饰品多看了几眼,结果这一套金饰便从登记簿册的记载中消失了,弄得冯紫英都措手不及,本不想接受,但是后来汪文言一番劝说,便半推半就的收下了。
要说值多少钱冯紫英还真不在意,一套十二件,重量也不过就顶得上几锭金元宝罢了,那两绿宝石也不过半颗绿豆大小,不值几个钱,不过这做工的确精巧,据说是来自倭地匠人所制,迎合了大周这边的喜好,又结合了倭地的风格,所以才能入冯紫英眼。
其实按照汪文言、傅试和赵文昭的心思,冯紫英起码也得要拿大头,这才合规矩,不过冯紫英坚决拒绝了,但是若是半点不拿,却要弄得傅试和赵文昭他们心里惴惴忐忑了,所以思前想后,冯紫英也就象征性的捡了几样饰品和珠玉,论价值也不过就是几千两银子罢了。
剩下的,傅试、汪文言、吴耀青和赵文昭、贺虎臣他们也都各自挑了一些自己喜欢的,至于下边的档头番子和捕头衙役们,那就是直接金银就好,而京营的士卒们也是按人头计算以奖励犒劳,总而言之,都要皆大欢喜。
当然,这些东西虽然是惯例,但是都上不得台面,汪文言、赵文昭这些都是熟手,自然要把手脚做得干净,冯紫英也不去管,这等事情也不该他去管。
尤二姐还是有些担心,“爷,那会不会有什么……?”
“好了,这等事情是该爷操心的,二姐儿你操心的是该如何在床上好好把爷侍候好,昨夜里那等情形也就喜欢,……”
冯紫英笑了起来,笑得尤二姐脸又红了起来,久旱逢甘霖,自然也就癫狂了一些,加上尤三姐在一边推波助澜,弄得都快寅正时分才睡下。
“只要爷喜欢,奴家便是拼死也要……”尤二姐媚态可人,看得冯紫英食指大动,也是的确时间不合适了,否则……
“拼却一生休,尽君一日欢?”冯紫英忍不住亲了一口尤二姐的粉颊,“来日方长,咱们还有的是时间,……”
见二人在那里郎情妾意,尤三姐也只是吃吃笑着,好不容易把冯紫英身上收拾停当,这才让冯紫英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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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奴婢打听到了,前两天夜里冯大爷便回府了,只是这两日夜里冯府那边人满为患,丰城胡同那边巷头巷尾都是等着投贴拜会的人,冯大爷一概都不见,但是那些人却都不肯走,一直要守到亥时才肯离开,……”
平儿兴冲冲地进门来,“奴婢去找了冯府门房上,让门房和瑞祥说了,估计瑞祥那边很快就会有消息传过来。”
王熙凤阴沉着脸撑起身子,胸脯仿佛又大了一圈,怒不可遏,“一等就是二十多天,连消息都传不进去,难道真的要等到我肚子大起来,遮掩不住?要不我就不要这张脸了,索性进他冯家,在他冯家去生好了!”
这二十多天里王熙凤可是如坐针毡,坐卧不安,这肚子里的孽种虽然还感觉不出来什么,但是自己胃口却明显变好,瞌睡爷多了起来,连带着脸盘子都变得圆润起来,这也是王熙凤无意间看铜镜里自己的模样被惊了一跳。
这显然是这段时间里自己也没怎么控制饮食,所以一下子就变胖了起来,身边人天天见着也许还不觉得,但是外人只怕慢慢就会看出端倪来。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七节 平儿的心思
“奶奶快莫说这些气话了,冯大爷那也是因为公事,没听见这京师城里一个月来全都是说通仓大案的么?”平儿莞尔一笑,“听说冯大爷这一二十日里都是住在府衙里,从未回家,那如何能怪得了他?外边人都想方设法找门路想要搭上线,冯大爷自然不能开这个口子,所以才不肯和外边联系,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平儿,你这小蹄子,他还没有把你收房呢,你现在就先向着他了,日后这不是合着伙儿来对付我?”王熙凤站起身来叉腰冷笑,“他忙公务,难道你和小红去了他府里两趟,平时那瑞祥宝祥也不回家问一声?还不是根本就没把你我放在眼里,他出不来,难道连那两个小厮也打发不出来问一声什么事儿?”
平儿啼笑皆非,这位奶奶一旦不讲理起来,那也是真的难伺候。
“奶奶,那瑞祥宝祥就算是来了,您能把这种事儿告诉他带话给冯大爷么?”平儿平静地反问:“不能吧,谁能保证他们不把风声透露给外人,嗯,我是说冯府里边的其他人,……”
王熙凤一时为之语塞,但随即又恶狠狠地道:“我说不说是一回事儿,他没安排人来过问一下,那就说明他根本就没把我们打上眼!”
“奶奶!”平儿也有些无奈了,“冯大爷现在身份不一样了,遇上这样大的事情,肯定每日都是忙着处理这些事情,岂能因为其他事情分心?再说了,我们去也没有敢说明什么事儿,小红也不知道,那他怎么可能因为个人私情而影响公务?这根本就不可能嘛。”
王熙凤辩不过平儿,但是又抹不下脸来,只能气呼呼地叉着腰,恶狠狠地瞪着那双凤眼看着平儿,许久才道:“平儿,我现在是看穿了,你这小蹄子一颗心是早就拴在他身上了,说,什么时候的事儿?”
平儿被吓了一大跳,但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王熙凤在诈自己呢,本想反驳,但是却不知道想到些什么,幽幽一叹,“奶奶,只有您和奴婢二人,奴婢也是一辈子打算跟着您的,原本也没想过其他,但是冯大爷为人在府里也是有口皆碑的,自打那时候琏二爷还在的时候,冯大爷就待奴婢极好,不过那时候奴婢也只是觉得冯大爷待人可亲,做事公道,也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倨傲,待下人也都和蔼可亲,虽说这府里宝二爷对下边人也好,但是我们还是能感觉出不一样,……”
王熙凤有些惊讶和好奇,“有什么不一样?”
“宝二爷是对他喜欢的,或者是生得俊俏的女子才好,对其他人却不尽然,而冯大爷对人的感觉却是一视同仁,都是那种平淡却又不冷漠的感觉,嗯,怎么说呢,我也说不出来,就是给大家就是很愿意亲近,但是却也有些敬畏的感觉,当然,他也不是没有亲疏,只不过即便是不熟悉的,他也能很和蔼地对待,而且也很讲理,……”
平儿也形容不好冯紫英的态度,但下边人都说冯大爷的感觉很复杂,有时候如沐春风,有时候又觉得望而生畏,也说不出一个具体印象来。
王熙凤细细听了平儿的介绍,也算是明白了平儿这丫头对冯紫英的复杂感觉了,这是混杂了崇拜、亲近,当然更有感恩和爱恋的一种特殊情结了,比起自己对冯紫英那种还夹杂了功利的感情,要纯粹得多。
轻轻叹了一口气,王熙凤也收拾了情怀:“好了,我也不在你面前说冯紫英坏话了,要不你怕是真要和我翻脸了,……”
平儿笑了起来,“打是亲,骂是爱,奴婢哪里会那样不知好歹?奶奶不觉得您现在的情绪,就有些像当年怀了巧姐儿的情形么?”
王熙凤一怔,回忆起当年自己和贾琏恩爱的情形,现在却觉得无比陌生而又膈应得慌,甚至想起贾琏的模样都觉得一种厌恶,也不知道当年自己怎么就会觉得贾琏也是一个人物,而现在看来,简直和冯紫英提鞋都不配。
见王熙凤发愣,平儿又道:“其实奶奶这会子也是因为怀了身子的缘故,当年您怀巧姐儿的时候也是这般,情绪不稳,要说,这一会您都要好多了,若是冯大爷来了看您一回,再有些安排,奶奶也就能安心了,自然情绪就会好转了。”
平儿的贴心话让王熙凤心中既暖又舒坦,越发觉得这个丫头待自己的忠贞了,自己却还说那等话,委实有些过了,心中愧疚,嘴里却不肯饶人:“哼,他来安排?他能安排个什么?肚里这个孽种怎么生下来,去哪里生?生下来之后又怎么办?这些事儿烦的我睡觉都在想,哪里得个安宁?”
“总归有办法,奴婢相信冯大爷连通仓大案都能办下来,现在城里人都在交口称赞,遑论这点儿事情?”平儿倒是对冯紫英充满了信心。
“行了,你也别吹捧他了,待到哪天他把你收房了,你在床上好好伺候他就行了,我还不了解他,这比说什么好听的话都强。”
王熙凤忍不住揶揄了平儿一句,弄得平儿脸唰的一下子成了一块大红布,忍不住跺脚:“奶奶,有您这样说话的么?人家好心好意说正经话安慰您,您却来打趣奴婢?!”
“我这话哪里不正经了?你迟早不得被他收房?”王熙凤见平儿这副情形,反而乐了,越发来劲儿,她是过来人,又只有主仆二人在,自然说话就没什么顾忌,“那家伙在床上如狼似虎的,你虽然也不是一无所知,毕竟还没破过身子,若是没点儿手段,哪里经得起他折腾?”
平儿眨了眨俏眼,欲言又止,却被王熙凤看在眼里,“有什么就说,难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奶奶,你还别说,奴婢还真的有些好奇,我看冯大爷在您身上那劲儿,不像是……,要说他也娶了宝姑娘和琴姑娘,还有尤家姐妹,琴姑娘也就罢了,但是宝姑娘和尤家姐妹看那体格身材,都应该是能生养的,为啥这么久了就没见动静?还有那金钏儿也早就被冯大爷收了房,金钏儿的体格看上去也挺好,似乎也没有任何动静,为啥算起来奶奶也就和冯大爷那么几回,奶奶却能怀上了呢?”
这一番话大概也是藏在平儿心里许久了。
论理二尤跟随冯大爷一两年了,宝姑娘琴姑娘也嫁过去半年了,还有金钏儿这些跟在冯大爷身边许久,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都不见动静,奶奶却只有那么几回,就这么巧,还是奶奶的身子与众不同,还是奶奶自个儿的确在床上有些不一般的本事?
平儿的这一席话倒是把王熙凤给问蒙了,脸红一阵白一阵,这话该怎么回答?
她怎么知道?
说自己身子特殊,还是床笫间手段厉害?好像都不妥。
运气好?哪有那么巧的事儿?
人家屋里那么多女人,天天伺候着,还不知道花了多少手段本事,也没见影儿,自己就能一发中的?
这还真不好解释。
见王熙凤被问得张口结舌,脸却难得地红了起来,没等王熙凤恼怒,平儿却先替她下了台阶:“兴许就是奶奶的身子丰饶不一般呢?便是宝姑娘也有些生嫩了,尤家姐妹却是胡女,未必适合冯大爷,金钏儿那边,也许她不敢在宝姑娘和琴姑娘之前坏孩子吧?……”
“为什么?”王熙凤一愣,迅即反应过来,冷笑着道:“薛家姐妹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吧?你不是说金钏儿没和长房二房在一起,独自伺候铿哥儿么?若是聪明,便不会去得罪金钏儿才是,至于说早怀晚怀,对她们姐妹俩有什么影响?金钏儿要真怀了,那也有冯家太太替她做主,谁还能敢对她做什么不成?那才要真的成了冯家罪人,扫地出门都是轻的。”
“金钏儿是个精细人,怕是不肯去触怒宝姑娘她们的,……”
平儿却不像王熙凤想得那么简单,各自所处的角度不同,自然想法也不一样,当丫鬟的如何能与正经主子较量?再说冯大爷宠你,但冯大爷又不是天天在家里,万一人家日后也生了儿子,你如何是好?
王熙凤还欲再说,平儿却抢在了前边:“奴婢打算今日便去冯府那边,先去见金钏儿,让金钏儿找个机会和冯大爷说一声,……”
王熙凤心思一下子就被吸引走了,点点头:“嗯,这样也好,和他说一声,看他怎么拿主意。”
“奶奶就尽管放宽心吧,冯大爷不是薄情寡义之人,更何况,万一奶奶肚里是个男孩,也总算是他们冯家的根儿,现在冯家可还没有男嗣呢。”平儿又道:“即便日后沈家奶奶和宝姑娘以及林姑娘她们有了孩儿,那奶奶这个也和他们算是兄弟,别的人也许会在意,但是冯大爷和冯府太太肯定是喜欢的。”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八节 布喜娅玛拉的归宿
“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你,布喜娅玛拉,你是什么时候来京城的?我记得三月份你来了京城一趟,旋即又回了辽东,这一次回来,嗯,不走了吧?”
冯紫英心情很好,脸上满是笑容,几乎是迎到门边把布喜娅玛拉让进书房里的。
金钏儿面无表情地把茶水送了进来,然后悄悄掩上房门。
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应该和爷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虽然爷的神色控制得很好,但是她还是能感觉得出来,爷的面部表情很丰富,不是看着寻常女人的态度。
爷不是那种见着漂亮女人就挪不开眼睛的人,这个女人,嗯,论漂亮好像也说不上,起码金钏儿觉得不漂亮。
个子太高了,比尤二姨娘还要高,身材更魁伟健状,披着的一件披风也遮掩不住,胸前的怒峙双峰被一对特殊的圆形皮甲包揽住,更增添了几分说不出味道来,让金钏儿很不得劲儿。
那张脸也很宽大,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深潭一样,深不可测,脸上总摆出一副酷酷的模样,也不知道骄傲什么。
之所以觉得这里边有蹊跷,金钏儿发现这女人一见着大爷身体就有点儿说不出的僵直,说是紧张吧,也不像,说激动兴奋吧,有点儿,说喜悦高兴吧,好像又刻意压抑着,金钏儿也是过来人,哪里还能不明白女人如果是这种状态,还能是什么?
这鬼女人的腿好长啊,金钏儿自认为自己身材在爷身畔女人算是高挑了,但是和这女人一比都要矮大半个头,便是尤二姨娘好像都不及这女人,尤其是那双穿着劲靴的腿,又长又直,紧绷着充满力量,犹如一头雌豹。
金钏儿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但是以前并没有这种感觉,这一次却不一样,那种笼罩在二人之间的特殊氛围意境只有仔细体味才能品得出来。
不过金钏儿虽然心里不太乐意,但是也说不上多么反感,这样的女人是永远不可能进冯家门的,外族,还是女真人,老爷不就是还在辽东和女真人打仗么?
纵然和爷有些不清不楚的纠葛,但爷肯定能处理好,就算是有些什么,也无关大局。
随着门嘎吱一声关上,金钏儿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里,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冯紫英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近对方,布喜娅玛拉的身子顿时僵硬起来,但是当冯紫英抱住她时,又迅即柔软下来,听凭对方将自己揽入怀中。
“很累么?”冯紫英轻声问道,嘴唇在对方耳垂处,呼吸热气触动着布喜娅玛拉内心心弦。
“嗯。”只有一个字,布喜娅玛拉咬着嘴唇,“也不算,习惯了就好。”
“恐怕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吧?”冯紫英不无怜惜地道。
可以想象得到,布喜娅玛拉回叶赫部免不了又要和金台石和布扬古他们发生纷争,如自己判断的一样,他们都不愿意布喜娅玛拉嫁给任何一个人,只有这样吊着,才能最大限度的吸引到女真乃至蒙古诸部的注意力,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与叶赫部结盟,对抗建州女真。
虽然这不可能作为决定性因素,但是一样有着巨大意义,对于叶赫部来说,这就足够了,至于说布喜娅玛拉的个人喜好和幸福,那真的无足挂齿,谁让她是布斋的女儿呢?
但即便是族中其他任何一个女子,结果也会是一样,没有谁能大得过部族全族的利益。
布喜娅玛拉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做声,没什么能瞒得过身畔这个男人,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握之中,依靠这样一个男人是不是会轻松许多,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一切都自己来扛?
刚愎自用的兄长布扬古,首鼠两端却又短视的叔叔金台石,还有其他兄弟,也许就只有德尔格勒稍稍理解自己一些,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面对这样一个女子,冯紫英也觉得为难,因为他给不了对方任何未来,但是如果拒绝,且不说布喜娅玛拉早就知道二人面对的情形却依然不管不顾,自己却瞻前顾后,似乎显得太猥琐,而且拒绝一个女人也不是他的风格。
“那布喜娅玛拉,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呢?”冯紫英捧起布喜娅玛拉那张不同于寻常女人,却具有特有魅力的脸庞,尤其是那双宛若海蓝和深邃相结合的深潭黑钻的眼眸,似乎能让人一望过去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我不知道。”布喜娅玛拉有些迷惘地摇摇头。
她真的不知道。
回到部族里,叔叔满足于这样依靠大周和建州女真抗衡,但是兄长却还想要和建州女真争夺野人女真那些部族。
只是建州女真的势力和影响力都要比叶赫部强得多,努尔哈赤更是带着几个儿子不断出击北方,取得了很大进展。
再加上宰赛也整军经武,內喀尔喀人在获得了大周的赎金和补偿等诸多物资支持之后,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气象,不但对科尔沁人展开了攻势,同时也一样经略更北面的野人女真,开始和建州女真争锋。
相比之下,不求进取,或者进展不力的叶赫部就显得暗淡许多了。
现在叶赫部似乎也陷入了一个瓶颈状态,或者说失去了目标,建州女真这段时间的安分,使得整个部族都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加上兼并了乌拉部,势力有所增强,大家打了这么多年仗,似乎也都有些懈怠了。
连布喜娅玛拉自己都有这种感觉,好像放松一下让族人都能缓一口气,可是布喜娅玛拉却知道这种短暂的平静也许就蕴藏着更加猛烈的爆发和危机,但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看着有些迷茫不知方向的布喜娅玛拉,冯紫英没来由的一阵心疼,这个女人历史上似乎就是为叶赫部牺牲了一辈子,几度订婚,几度废弃,然后最终嫁入草原没多久便郁郁而终,而叶赫部也一样被建州女真所灭,可谓一切皆归尘土,悲不自胜。
现在这样一个女人的一生把自己这个外来者的闯入彻底改变,那自己为何不让她改变更彻底一些,丢弃那些烦扰,让她好好为她自己活一回呢?
想到这里,冯紫英虎臂一揽,勾住对方结实的腰肢,布喜娅玛拉还没有反应过来,却被冯紫英另一只手穿过来从腋下穿过,另一只手从腰际滑落到膝弯,把女人抱起,径直往后房走去。
这个时候布喜娅玛拉才反应过来,猛地挣扎起来。
她这一挣扎差点儿挣脱,好在冯紫英也有准备,知道这是一匹烈马,胳膊牢牢揽住,不容分说,进了屋之后一脚便把门踢来关上,将布喜娅玛拉放倒在床上。
这里是冯紫英书房小院的休息室,主要是午休和有时候忙得太晚就在这边歇息,当然金钏儿也免不了要在这边侍寝,所以虽然小了一些,但是却十分温馨安逸。
呼吸急促,雪玉般的脸颊涨得通红,布喜娅玛拉没想到平素彬彬有礼的冯紫英陡然间变得如此放肆疯狂,有心要挣扎反抗,但是却又不知道反抗之后又该如何,自己何去何从,不是早就想着听由对方安排么?
这一犹豫,冯紫英哪里还能不明白,将其放倒在床自己也俯身双手支撑在对方双肩之上,目注对方,“布喜娅玛拉,到了我这里,你就不要多想其他,一切就由天意来安排吧。”
“啊?!”布喜娅玛拉不明所以,只能张大嘴巴,紧张地看着对方,但却没有说话。
冯紫英这才伸出手从对方肩背后伸下去,解开对方那特制皮甲的后扣肩袢,取下那裹护在胸前小腹上的皮甲,露出内里的锦衣,顺手又解开对方腰间的皮带,整个一套皮甲便被卸了下来。
这个时候布喜娅玛拉才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了,先前还以为对方不过是想要和自己亲热一番,虽然紧张羞涩,但是也并不抵触,但是现在这一步跨过要进入实质状态,就让她紧张起来了,下意识的就想要挣扎。
只是这个时候冯紫英这等老手哪里还由得了她,双唇压下,只是那一接触,顿时就让布喜娅玛拉全身战栗,脑中轰然炸响,一切心思都随风而去,……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刚烈暴躁的野丫头竟然是从未经历过男女情事,自己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吻便彻底将其防线摧毁,完全迷茫在了自己的身下,听凭自己为所欲为,只是那僵硬的身体让他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艰辛,从宽衣解带到亲怜密爱,到最后的水到渠成,这个过程委实难以言喻。
不过唯有艰难跋涉方才能体会攀登高峰探幽寻秘的快活幸福,……,伴随着床上摇曳的咯吱声,女人粗重的喘息和呢喃细语,免不了要吃些痛楚,然后才是苦尽甘来。
……,余韵未尽,冯紫英被对方死死抱住,沉沉睡去。
或许是骤然放下了一切包袱和压力,布喜娅玛拉睡得很熟,细密的鼾声伴随着那对玉白的硕大在单薄的绣被下起伏不定,冯紫英支起身子,女人可以放下一切,他却不能不考虑未来。
辛字卷 第一百五十九节 俏丫头各怀心机
叶赫部的情况不是很乐观,从老爹的信中就能看出来一些迹象。
內喀尔喀人的发展轨迹被自己改变了,宰赛的威信得到了极大提升,所以他在内喀尔喀诸部中的话语权和影响力越来越大,这也就意味着他对整个内喀尔喀诸部拥有了更强的驾驭能力,可以驱使整个内喀尔喀诸部在他的战刀下前进。
这对辽东未必是坏事,但是对叶赫部却肯定不是好事。
内喀尔喀野心越大,只要宰赛足够聪明,他就会像两个方向发起进攻,一是和建州女真争夺对野人女真的控制权,二是和察哈尔人争夺草原霸权。
前者因为野人女真散居各地,双方虽然有过小规模的冲突,但总的来说还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谁开出的条件最好,谁表现出来的武力更强大,野人女真各部就更倾向于谁。
建州女真当然占据上风,努尔哈赤对海西女真诸部的赫赫战功可不是吹出来的,海西四部除了叶赫部外,其他三部,两部被灭,一部被打残被迫投靠叶赫部,便是对上大周,建州女真也是频频得手,抚顺堡沦陷也成为努尔哈赤向野人女真夸耀的战绩之一,反正那些野人女真也不清楚内情。
但內喀尔喀人在得到了来自大周的物资支持和对京营三屯营一战大胜的声威加持之后,一样也在一部分野人女真部落里边有了名声。
虽然内喀尔喀诸部是蒙古人,和女真人并非同一部族,但是这草原上的事情本来就分不到那么清,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不也都是女真,不也一样刀兵相见,恨不能立即灭对方满门。
所以现在建州女真占据上风,但是內喀尔喀人也在奋力拓展自己的势力范围。
同样在和察哈尔人争夺西边草原上的影响力上,林丹巴图尔作为黄金家族嫡系后裔,再加上察哈尔本来就是左翼盟主,所以宰赛想要挑战林丹巴图尔的地位,还任重道远,但是只要确立了目标,也就有了奔头,比如近在咫尺的科尔沁人。
尤其是大周对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敌对态度,这就是內喀尔喀人的最大倚仗。
內喀尔喀人的蒸蒸日上也显出了叶赫部的尴尬,一时间叶赫部居然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了。
辽东当然也在扶持叶赫部,和建州女真势不两立这一情况是大周不可能放弃叶赫部的根本,但是叶赫部的势力扩张似乎到了极致,再要扩大人口和地盘,靠自身休养生息再来发展,显然不可能,可要对外扩张,周边都是虎狼环伺,都不好打。
就算是科尔沁人一样不好惹,特别是科尔沁人在受到內喀尔喀人的压力之后,似乎更加速了向建州女真靠近。
估计这也是金台石和布扬古现在分外纠结难受的原因,没想到帮內喀尔喀人牵了线之后,宰赛这厮居然就和大周搭上了线,而且大有压过叶赫部一头成为大周第一鹰犬的架势。
物资、军械、粮食都是有限的,內喀尔喀人得的多了,叶赫部自然就会少。
对于大周来说,谁能给大周带来更大助益,自然就该得到最大的扶持。
內喀尔喀人的实力要比叶赫部强得多,他们在北方与建州女真争夺野人女真,在西面与察哈尔人争锋,并对建州女真的忠实拥趸科尔沁人采取各种手段打压和侵略,使得科尔沁人举步维艰,内部也因为是不是要彻底倒向建州女真产生了不小的纷争。
即便是冯紫英坐在老爹的位置上,也会这样处理,当然可以更巧妙更艺术一些,但是原则不会变。
这种情形下,叶赫部自然会产生一些危机感和失落感,但是他们现在不依靠大周又能依靠谁呢?
这大概也是布喜娅玛拉现在情绪波动的一个主因,嗯,也是今日自己能顺利得手的重要因素,不过现在倒是把布喜娅玛拉吃到嘴里了,这后续事宜却又该如何来处置?
布喜娅玛拉不会进冯家,这一点冯紫英和布喜娅玛拉都心知肚明,正是这种不可能,才让二人变得有些肆无忌惮,变得有些疯狂,没羞没躁的折腾,甚至也不管不顾这是在冯府的书房,哪怕是金钏儿再贴心,但是面对一个女真女子,难免也会生出一些异样心思。
不过冯紫英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此情此景之下,若是还能按捺得住,那就真的不是柳下惠,而是有病了。
就在冯紫英浮想联翩的时候,金钏儿却有些慌乱的迎来了晴雯和平。
平儿登门原本是没想过要找晴雯的,谁曾想刚进冯府的大门,就遇见了晴雯。
平儿的性子,在荣国府里几乎人人都能处得来,晴雯不算是关系最密切的,却也还算不错,而晴雯在冯府见到平儿也是颇为惊讶,也分外亲热,所以拉着很是说了一阵子话。
听闻平儿是来找金钏儿以便于通传见冯紫英,晴雯就热心地拉着平儿往书房小院这边来了。
在小院里虽然隔着书房外间,但是里边折腾的声音实在太大了,金钏儿几乎是夹着腿溜出来的。
这蛮女果真是不知羞,竟然和大爷就在这休息室里做起那等没羞没躁的事情起来,此时金钏儿完全忘了自己似乎也在这休息室里侍寝过好几回,这里边是不是有些拈酸吃醋的味道在里边,金钏儿自己都没有觉察到。
心烦意乱间,走出小院门,金钏儿却一头碰上了晴雯和平儿。
若是平常,金钏儿肯定是喜不自胜的,难得平儿来一趟,自然也有许多话要说,但是这会子,只要进了书房小院,那等声音没准儿就要钻入平儿耳朵里,平儿也就罢了,但晴雯这小蹄子若是听见了些什么,难免不会回去给沈大奶奶嚼舌头,那自己岂不成了罪人?
心中一阵慌乱,但是金钏儿表面上却是半点儿神色不露,迎上前去,笑着道:“哟,什么风把平儿姐姐给吹来了?”
“怎么,不欢迎?”平儿也是斜睨了金钏儿一眼,“我来看看咱们荣国府里出去的人,不行么?”
金钏儿也笑了起来,上前来挽住平儿的手,“当然欢迎,咱们这些从荣国府里出去的人可不少呢,除了我和玉钏儿以及晴雯,还有宝姑娘和琴姑娘都算吧?莺儿和香菱也要算吧?要不去那边儿看看她们?”
“不用了,我今日来是有事要见冯大爷,奶奶吩咐的,上一次就来过,结果冯大爷忙于公务,没见着,这一晃就是二十多天了,奶奶又催着,不来不行。”平儿也是泰然自若,说起话来半点没有异样。
金钏儿也是淡然处之,“这会子恐怕不行,大爷专门叮嘱了,他在见客,辽东那边来的,任何人都暂时不见。”
“哦?”平儿一愣,她原本以为自己让金钏儿去通传一下,见一面说两句话应该没问题吧?没想到冯紫英在家,居然还是不见,“很重要的客人,是冯老爷那边来的?我等一等都不行么?我可不想跑第三遍了。”
金钏儿假意思考了一下,“大爷那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完客,但是肯定不是短时间就能结束的,这会子肯定不能去打扰,不如这样,晴雯,要不去你那里坐一会子,我再过来看看,……”
晴雯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金钏儿,虽说书房小院这边的确是禁地,但是晴雯也知道那也主要是书房那几间是不允许其他人进去的,像小院里的外进院子,其实并没有那么严格,金钏儿和玉钏儿平常就在外边儿,只有冯紫英在书房内院办公时,她们俩才进去侍候,怎么这会子却如此严格了?
或者是金钏儿对平儿有些隔阂了?不像啊。
“金钏儿,要不就在外边儿院子你屋里坐一会子?没准儿一会儿爷就见完客了呢?”晴雯歪着头问道。
“怕是不行,爷有吩咐,若是寻常客人也就罢了,今日的客人是辽东那边来的,好像涉及到蒙古人和女真人,爷很重视,亲自迎进去的,我送了茶进去之后,爷便把我打发出来了,所以我也是很知趣地离开了。”
金钏儿摇了摇头,银牙却险些咬碎。
爷没羞没躁地和女真蛮女作那等事情,还得要自己来替他们打掩护,若是让晴雯知晓了内情,传到沈大奶奶耳朵里,只怕自己就会被长房那边记恨了。
听得金钏儿这般说,晴雯心里再是起疑,也不可能这会儿去做什么,倒是平儿颇为失望,忍不住再问一句:“金钏儿,你估计这客人什么时候能见完,奶奶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二奶奶什么事情这么紧急,你都来两趟了,需要不需要说个大概,我带信儿给爷?”金钏儿反问。
平儿不动声色地掠了掠耳际的发丝,摇摇头:“奶奶交代的事儿,我可不敢乱传,还是等见着冯大爷告诉冯大爷吧。”
晴雯同样也有些起疑,这平儿来了两趟,小红来了一趟,以往也没见来这么勤啊,小红倒是说不知道什么事儿,平儿肯定知晓,但是却守口如瓶,怎么今日平儿和金钏儿都是这么神神秘秘,古古怪怪的呢?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节 忽悠,洗脑
看着布喜娅玛拉背过身子,别扭地穿衣着衫,冯紫英也有些好笑,先前的种种似乎都随着情绪的宣泄之后一下子平复下来,变得冷静了许多。
冯紫英想要靠近抱一抱对方,似乎都遭到了对方的反应过度,这也让冯紫英格外无奈。
“怎么了,布喜娅玛拉,这样不是很好么?方才我们很好,今后也会更好,不是么?”冯紫英没有理睬对方,而是直接把对方的刚健遒劲的腰肢搂住,布喜娅玛拉挣扎了两下没有挣脱,也就罢了。
或许本来就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内心却并不抵触,甚至渴望男人的安抚,布喜娅玛拉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乱糟糟的。
自己不是早有预料么?女人不是都要过这一遭?还别说,没有别人所说的那么痛楚和艰难,甚至还有些美好,除了最初的短暂阵痛外,后续带给她的还是非常愉悦舒服的,嗯,那种情绪可以得到最大释放的解脱感。
“究竟怎么了?”冯紫英抱住对方,温言道。
“没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心如乱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布喜娅玛拉不是那种拿不起放不下的女人,稍微整理了一下心绪,抬起头来,澄澈的目光宛如秋水。
她很不习惯这种靠在男人怀中,但是却也有些甜蜜和期盼,嗯,第一遭。
虽然自己这种被长辈订亲的事情已经几遭了,但是谁都知道这就是一种枷锁,附带政治利益的枷锁,但现在这种前提条件都不复存在了,那么自己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好像也就无可厚非了。
反正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嫁人,寻找一个值得自己托付,自己也看得上的男人,这样不也挺好?
“什么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日子还不是要每天过,叶赫部的事情你就不必操心太多了,你叔叔和兄长虽然未必是最优秀最合适的首领,但是我想在目前的环境态势下,他们也只能说尽力把你们叶赫部自身定位找准,以待时机罢了。”
冯紫英知道布喜娅玛拉的心结,这个问题他也考虑了很久,就目前来说,叶赫部真的没太多机会,积蓄力量,留待时机应该是最佳策略。
“以待时机,什么时机?”布喜娅玛拉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看着冯紫英,她不希望冯紫英在欺骗她,因为占了自己身子,就给自己一些虚无缥缈的幻想。
“这么激动干什么?”冯紫英笑了起来,“觉得我在戏弄你?放心吧,要戏弄你也只是在床笫间戏弄你,这等事情我不会妄言,对你更不会。”
“那你说。”布喜娅玛拉不肯罢休。
“哎,现在说这些不闲大煞风景么?”冯紫英瞥了一眼床上乱成一团的锦衾被褥,桃红点点,隐约可见,还以为布喜娅玛拉常年习武有些东西早就不在了,没想到并非如此、
被冯紫英的目光带过去,一看床上的种种,布喜娅玛拉再是豪爽大气,也还是有些受不了,弯腰拿起被褥遮盖上,“你赶紧找人来收拾了,不,你自己收拾了,不能让人看见这个,……”
见在这方面布喜娅玛拉显得格外稚气生疏,冯紫英倍感有趣,“知道了,这种事情你们女真女子难道就没有特殊的纪念意义么?”
瞪了冯紫英一眼,布喜娅玛拉迟疑着道:“我不知道族里女子是怎么样的,但是她们都是成亲之后才……”
冯紫英把布喜娅玛拉抱紧了一些,“对不起,……”
“不用说这个,我心甘情愿的,我一辈子也不会嫁人了,这样挺好,把我自己身子给我自己喜欢的,值得托付的人,这样正是我希望的,我可不希望被那些粗鄙之人所得,……”
布喜娅玛拉倒是显得很洒脱,她也想明白了,反正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嫁人,那何必再在意这个呢?给冯紫英不是最好的选择么?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放心吧,我会负责的,如果你有了身孕,那我更要负责,……”
布喜娅玛拉还从没想过这个,一下子慌乱起来了,猛然扭头:“不会吧?我看族里许多女子成亲多年都没有孕,哪有一次就……”
“这个事情可说不准,肥田沃土,种子优良,有些人一次就能开花结果,……”冯紫英逗趣,“没准儿我们就是这样,……”
“那怎么办?”布喜娅玛拉被吓住了,双手忍不住握紧,她还从没有过要怀孕生产的情况。
“什么怎么办?生下来就行了啊,布喜娅玛拉,难道你从没想过当母亲么?”冯紫英反问。
“啊?”布喜娅玛拉被这样一个问题给问住了,目光也变得复杂无比,似乎实在思考什么,许久才有些艰难地道:“你说的没错,我以前从没有机会考虑过这些,今天似乎……”
“当母亲是每个女人的权利,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和心爱的人生儿育女更是一种其他事物无法替代的幸福,所以这很正常,甚至很美好。”冯紫英在这上边的话术可谓信手拈来,而且也的确如此。
似乎是被冯紫英的话语所打动了,布喜娅玛拉开始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了。
对方好像说得没错,生儿育女难道有错么?自己为什么就不行?
“可是我若是有了身孕,那怎么生下来?”布喜娅玛拉有些不知道如何描述这个过程和后果。
“怎么生下来?怀了身孕,吃好喝好睡好,然后尤文破助产,就生下来了啊。”冯紫英眨巴眨巴眼睛,“生下来小孩子如果你自己奶水充足就自己喂,奶水不足,寻个奶娘便是,孩子不是都这么长大的么?”
冯紫英觉得自己似乎成了科普专家了,还得要给这个比自己还要大七八岁的女子科普这个科学故事。
“不是,那这要有了孩子,我该怎么办?生下来了,我又该怎么办?”布喜娅玛拉有些急躁气恼了。
“我说了啊,你就在京师城里住着,不方便的花,我替你寻个宅子,找几个仆人侍候着,生下来之后也一样,……”冯紫英摊摊手,“就这么简单,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就把孩子带回府里来,如果你不方便带,我也可以让别人替你带,嗯,比如尤二姐和尤三姐,你都认识的,性子也信得过。”
尤二姐和尤三姐应该是冯紫英女人中布喜娅玛拉打交道最多的,尤三姐和布喜娅玛拉切磋过多次,知道对方是个爽直性子,而尤二姐则是一个温顺敦厚的性子,都是值得信赖的人。
当然这只是平常事情,这要把孩子托付,那另当别论。
没想到冯紫英居然把这等事情想得这样周全,布喜娅玛拉心里一暖之余也有些疑惑,忐忑而又犹豫地低声道:“你真的希望我生一个孩子?”
“布喜娅玛拉,当母亲是作为女人的权利,我不是说了么?或许你因为特殊的身份和职责义务而使得你很难像其他女人那样一生来抚育照顾孩子,但是并不代表你就不能做母亲,我说了,尤二姐和尤三姐都是可靠之人,如果你真的没有时间和精力,或者因为你们部族的原因而要耽搁,那么交给尤二姐尤三姐是一个可行的好选择,当然我觉得这两三年间叶赫部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儿,你倒是可以安安心心地作一回母亲。”
冯紫英的话坦诚而又富有诱惑力,让已经接近三十岁的布喜娅玛拉的怦然心动。
要说哪个女人没有过当母亲的愿望,那肯定是假话,只不过这么多年颠沛流离,成日里思索的都是如何让叶赫部在建州女真咄咄逼人的攻势下生存下来,布喜娅玛拉几乎没有心思和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现在这个问题骤然被冯紫英提出来,而且可行性颇高,一下子就把布喜娅玛拉内心的母性给激发了起来,而且是如此浓烈不可收拾。
“真的?”布喜娅玛拉握紧双拳,“万一部族里有事情,我无法……”
“我说了,这两三年你们叶赫部应该无大碍,即便是有你叔叔和兄长,还有德尔格勒他们也足以应对,难道叶赫部的命运离了一个女人就要崩殂?那叶赫部也未免太脆弱了,没有多少存在的必要了。”
若是寻常,布喜娅玛拉肯定要恼怒和冯紫英理论一番,但这时候她却没有计较这些,只是静听。
“几年后你们叶赫部真的需要你,那时候也可以交给尤二姐来带,你离开一段时间也没有大碍了。”
冯紫英的话有理有据,合情合理,不由得布喜娅玛拉不点头,想到这里,布喜娅玛拉脸上露出一抹羞涩,欲言又止。
“怎么了?”冯紫英其实已经猜到了一些什么,布喜娅玛拉这种女子便是想到什么就要去做的,不会又太多忸怩拘泥,拖泥带水。
“那怎么才能尽快怀上孩子?”布喜娅玛拉最终还是问道。
“那自然是要勤耕耘,多播种,以最饱满的状态来……”冯紫英脸上浮起怪异的笑容,“所以我们要抓紧一切时间机会,……”
“啊,……”布喜娅玛拉惊叫声戛然而止。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一节 瞒天过海,李代桃僵
平儿见到冯紫英时已经时一个多时辰后了。
让平儿有些惊奇的是冯大爷似乎精神状态很好,面色红润,双目放光,说起话来也是铿锵有力,往日只有二人在场,还要和自己调笑几句,甚至亲昵一番,今日却显得十分稳重,倒是少见。
不过平儿一句话就让冯紫英差点儿跳起来,再无复有稳重之态。
“什么?确定了?”冯紫英嘴巴张大得几乎要塞下一个炊饼,满脸不可思议。
倒不是说怀疑王熙凤肚子里的种不是自己的,而是惊讶于王熙凤这块田土未免也太丰饶了吧?自己在二尤二薛身上旦旦而伐都没有能开花结果,怎么就在王熙凤身上就那么几回耕耘,居然就有了!
“爷,这等事情若非确认,如何敢来告知爷?”平儿白了冯紫英一眼,“奶奶天癸不至,便有些怀疑,后来食量见长,而且又嗜睡,不得已便化妆出去,在东城那边寻了个郎中诊脉,便确定了。”
冯紫英忍不住想要扶额。
这原来和王熙凤恩爱欢好之前也不过是信口而言,说有了身孕生下来便是,胸脯拍得当当响,现在可真的倒好,一语成谶,还真的怀上了,而且看样子都有一个月了。
现在也许还看不出个什么来,但是两三个月后就会逐渐显怀,这还能遮掩得住?尤其是两三个月后还是夏秋衣衫单薄的季节,这更是藏不住啊。
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起码证明了自己的身体是没问题的,沈宜修生了冯栖梧之后,屋里女人都没有了动静,让母亲很是着急,现在好了,凤姐儿也怀上了,虽然不敢和母亲说,但起码证明了身体健康,就看田土够不够肥沃了。
但摆在面前的问题是怎么来处置这桩事儿,王熙凤此时只怕都是要发疯了,难怪平儿来了两趟,林红玉来了一趟,这换了谁也坐不住啊。
平儿倒是很镇静,很是笃定冯紫英不会对此事不闻不问,也相信冯紫英会拿出解决办法来。
“这么说来就是那晚上的事儿了,那晚上的确……”
冯紫英咂了咂嘴,似乎还在回味那一夜的疯狂,看得平儿脸又红了起来。
想起眼前这位爷在奶奶身上死命折腾的架势,奶奶呼天叫地的呻吟,那真的叫一个浪,难怪府里边都说奶奶表面正经,骨子里就是骚浪,琏二爷根本降服不了,只有冯大爷才能有这般本事。
“爷,奴婢还等着回去回禀奶奶呢,您倒是给个话啊。”平儿打断了冯紫英的回味臆想,恨恨地道。
“回话,回什么话?既然有了,生下来就是了啊,反正你们不是要搬出荣国府了么?宅子选好没有,选好了就尽早搬,……”冯紫英说得很轻巧,脑子里却在思考这般出来之后,该怎么办?
王熙凤肚子一旦大了起来,肯定很多就很难遮掩,面对薛宝钗和林黛玉以及贾府里边几春的探望往来,该怎么办?
这一两个月勉强可以遮掩,再长就不能呆在京师城了,得寻个理由离开京师城,看看去临清还是大同。
问题是后边麻烦还很多,生下来之后又该怎么办?
跟着王熙凤,对外如何解释?抱养的?出去走了一趟,躲了一年回来,结果就抱养了一个孩子回来,肯定会引来人的怀疑,那这偷汉子的名声王熙凤就算是坐实了,嗯,不能算是偷汉子,王熙凤已经和离了,但是在外边儿和野男人鬼混生下孽种这个名声王熙凤肯定也吃不消。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细细思量,看着眼前有些发急的俏平儿,身材匀称,胸挺臀翘,面颊圆润姣美,算算这丫头好像也都二十了,真真熟透了,是该采撷的时候了。
“平儿,你今年就要二十了吧?”冯紫英漫声问道。
平儿一愣,“奴家今年虚岁就二十了。”
“唔,是差不多了。”冯紫英点点头,“这样,你们先寻一处合适宅子搬出来,等两三个月凤姐儿肚子大了,便先离开京师城,至于去临清、大同还是扬州,看凤姐儿的想法,我觉得回临清最合适,既不算远,而且又有运河相通,免了乘坐马车劳顿,坐船就要舒适许多了。”
平儿也想到了这一点,她也和王熙凤这么说的,但是接下来呢?孩子生下来怎么办?这才是最关键的。
奶奶肯定是不能接受这样一辈子躲躲藏藏,不敢见人,尤其是不敢见这些姊妹亲戚的,那如何来圆这个孩子的谎?
“那以后呢?奶奶是肯定想回京师城的,外边儿人生地不熟,奶奶不可能在外边呆一辈子,这京师城里亲朋故旧都在这边,奶奶肯定要回京师城住,可孩子……”
“孩子是平儿你生的,奶奶不过是喜欢孩子,所以带着了。”冯紫英早已经拿定主意。
“奴婢生的?!”平儿惊得差点儿跳了起来,脸红唇白,“这如何使得?奴婢怎么能生孩子?”
“怎么就不能生孩子?你有了男人,自然就会生孩子。”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道:“就是爷酒后乱性,把你收了房,结果你就有了身孕,然后生了下来,凤姐儿舍不得你,你也不愿意离开凤姐儿,于是……”
平儿慢慢冷静下来,想来想去,她发现好像这是唯一能解释得走的理由,但是……
“大爷,可是如果是您和奴婢生的孩子,你们冯家肯定不会答应交给奶奶带着吧?这肯定也说不过去啊。”平儿发现了其中的漏洞。
“对,所以对外就说是抱养的,但是对内,也就是周邻亲朋故旧问起来,肯定会有人质疑,自然就会寻到我这里来,这段时间我也就经常把你叫来,嗯,有些那层意思在里边,到时候,你们就态度含糊一些,不肯明着承认,就是怕我要把孩子要回去,但是却又让大家觉得‘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知道这是我和你的孩子,这样就能把几方面都应付过去了。”
冯紫英一边思索,一边道,把各种漏洞慢慢补上。
“那大爷您家里边恐怕也不好解释,沈大奶奶和宝姑娘她们那边,还有府里的林姑娘那边,……”
平儿苦笑,虽然也觉得这好像能糊弄得过去,但是只怕这各方关系就会有麻烦了,宝姑娘,林姑娘,还有府里的鸳鸯,这边的晴雯和金钏儿,只怕都会对自己另眼相看,甚至可能会觉得自己是个心机婊了。
“这是爷的事儿,不过就要连累平儿你受累了,若是她们问起来,你就说是我酒后用强,……”冯紫英摊了摊手,倒是很坦然,“外边儿都说小冯修撰风流好色,那好,我就来名副其实吧,谁让我本来就是个色中饿鬼呢?”
看了一眼冯紫英,嘴角微动,平儿幽幽地道:“姑娘们恐怕都知道您对女孩子绝不会用强,而且也知道奴婢的心意,若是您想要奴婢,对您肯定也不会拒绝,……”
冯紫英心中一动,这丫头对自己倒是一腔情思诚挚可人,想了一想,招了招手,“平儿,你过来。”
“大爷,要作什么?”平儿脸微红,有些忸怩,虽然心思早就为人知,对方也多有和自己亲昵,但是这在冯府书房,金钏儿可能就还在外院呢。
“过来再说。”冯紫英脸一板。
平儿拗不过对方,只能扭着身子过去了,“爷,这里可不能乱来,金钏儿和晴雯还在外边儿,莫要让奴婢没了脸见她们。”
“爷是那种人么?再怎么也得顾着你的颜面。”冯紫英心中一叹。
现在就算是自己有心也无力啊,才和布喜娅玛拉酣战三场,再说自己修习了张师所授《洞玄集注》精要,但张师也说了不可旦旦而伐,否则到了年龄大了一样会心有余而力不足,尤其是像自己这种妻妾成群的,更要注意一个度,每日这种房事都要把握好一个度。
平儿被冯紫英拉到怀中,坐在腿上,这才从囊袋中取出一対玉耳坠,耳坠不算大,蝉形,晶润玉泽,白中透着绿痕,宛若活物,“这是爷给你的,好生收着。”
平儿虽然不是富贵人家出身,但是毕竟跟着王熙凤这么多年,也算是有些见识,一见此物,便知道不是凡物,赶紧拒绝:“爷,奴婢受不起,若是给奶奶的,奴婢倒是可以替奶奶收着,……”
“凤姐儿是凤姐儿,你是你,爷给你的物件,难道还能有谁说三道四?便是凤姐儿也只有说好。”冯紫英霸蛮地道:“凤姐儿我也有给她的,不过她这会子心思都在肚子里的孩子上,估计也没多少心思,你把这番话带回去,便是对她最好的礼物,而且你要替她担这么大的祸水,她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平儿只感觉对方一只手又钻进自己衣襟里乱动,红着脸压着对方不让对方得逞,只是对方脸贴着自己耳垂,吹了一口气,平儿身子立时酥了,只能任由对方去,却发现对方手却抽了出来,替自己把耳坠戴在了耳朵上,抱着自己来到里间梳妆镜前,悄声问道:“喜欢么?”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二节 三丫
晴雯狐疑地看着脸颊红晕未褪的平儿从书房小院里出来,忍不住又睃了一样神色诡异的金钏儿一眼,实在按捺不住,冷声问道:“平儿,你这是和大爷闹哪门子啊?怎么衣衫不整面红耳赤的?这可是爷办公的书房!”
换了寻常,平儿纵然不会反唇相讥,也要不动声色地反击两句,但是这一次自己的确有些气短,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咄咄逼人的晴雯。
本来就是来说奶奶怀孕的事儿,现在又和冯大爷在书房里亲昵了一阵,虽然未及于乱,但是那对翠玉耳环就藏在怀里,肚兜都险些被爷给取下了,还幸亏自己没有头昏,否则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该怎么向奶奶交待呢。
“这书放里边,我还能和大爷闹什么?”平儿定了定神,语气却也很温和,“大爷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我来和冯大爷说事儿,那也是奶奶的事儿,其他还能做什么?”
晴雯冷哼一声,双手叉腰,“平儿,我知道你素来是个自尊自重的,莫要失了分寸,二奶奶现在和琏二爷和离了,日后如何打算,怕是该王家人过问,轮不到冯大爷来操心吧?”
平儿心中一凛,晴雯这小蹄子心思怎么恁地敏锐,这一番试探虽不中亦不远矣,自己这一回可还真的是来向冯大爷讨如何安排打算奶奶的,甚至还带着肚子里的一块肉。
“哟呵,晴雯,怎么,二奶奶要和冯大爷说事儿,还得要经过你的批准不成?”平儿上下打量了一下晴雯,也开始软中带硬的回击:“我看你这模样似乎还没开脸收房吧?就算是你收了房,这等事情也轮不到你来发话吧?”
“我开没开脸收没收房那是我的事儿,用不着你咸吃萝卜淡操心,至于你家二奶奶,现在都不算二奶奶了,让你三天两头往这边跑,自然让人起疑,爷成天忙着公务,京师城里这几日里沸沸扬扬的事儿,你难道不知道?”晴雯也是个不饶人的性子,毫不客气的反击:“连我家奶奶和宝二奶奶这几日都知晓尽可能不去烦扰大爷,让大爷一心办好公事儿,你家奶奶哪有什么重要的事儿还能比得上朝廷的通仓大案?”
被晴雯怼的有些生气,平儿控制了一下情绪。
她也知道这是各为其主,晴雯现在是沈大奶奶的贴身丫鬟,自然要维护自家奶奶的利益,这见不得别的女人来掺和也属正常。
“晴雯,想必你也知道二奶奶和冯大爷之间的关系,这京营将士赎人的事儿你不会不知道吧?涉及那么多人,那么多钱银,难道二奶奶和冯大爷商计一下你也要横挑鼻子竖挑眼儿,那你未免也管得太宽了一些吧。”
平儿的话没能让晴雯退让,她总觉得这里边有什么古怪,“平儿,二奶奶是个喜欢银子的,大爷看在以往和琏二爷的情分上帮二奶奶一把,这也说得过去,但这都多久了,哪还有那么多事儿?莫不是二奶奶又还有其他事情求到大爷身上来了?我告诉你,平儿,这朝廷通仓大案的事儿二奶奶最好别去掺和,让大爷为难不说,万一被朝廷知悉,只怕大爷都要受责难,你也是识大体的人,二奶奶那个性子,你该劝着些。”
不得不说晴雯的话有些道理,对王熙凤也看得很准,连平儿心里都有些佩服,但这等时候她自然也是不能示弱的。
“晴雯,这种事情你觉得大爷心里没有一杆秤?别说奶奶没这些事儿,就算是有,大爷岂会因为二奶奶就因私废公?那你也太小瞧大爷了,我劝你还是少操这些不该你管的事儿的闲心,把沈大奶奶伺候好才是正经。”
金钏儿在一旁看着两女舌剑唇枪,争斗不休,也算是开了眼界。
晴雯固然是个舌尖牙利的,以往和自己也经常冷嘲热讽斗个不亦乐乎,不是善茬儿,但是平儿在荣国府里可是出了名的贤惠人,平素看起来温润可人,是个好性子,但没想到一旦不客气起来,一样是软中带硬,柔中带刚,丝毫不亚于晴雯。
“行了,你们俩都省着点儿吧,晴雯,你这个性子该改一改了,平儿远来是客,好歹大家都是荣国府里出来的,难道非要闹得沸沸扬扬,让阖府上下都知道你们在这里争吵?”
金钏儿看不下去了,这外院那边都有人探头探脑看这边了,再这样下去,肯定会招来长房和二房的人,没地把事情闹大了,她只能来干预了。
“再说了,平儿刚才也说了,有什么事儿也该是大爷自己做主,何曾轮到你来插话了?”
“哼,金钏儿,事情自然是该大爷自己做主,我们当下人倒也该尽一份心才是,别成日里故作矜持高冷,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却是一头雾水,迷迷糊糊,真要出了什么事儿,你也吃不消。”
晴雯没给金钏儿面子,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荣国府里边的人她没几个有多深的情谊,平儿都还算是过得去的,所以先前还有些亲近之意,但是看到平儿的古怪模样,一看就知道是干了什么,晴雯好歹也在冯府里呆了这么久,侍候沈宜修身边,男女情事也懂不少了,立即就让她内心的酸意敌意都冒了出来,所以才会和平儿争执起来。
至于说金钏儿本来就和她不睦,她自然更不会留情面。
整个荣国府里边能让晴雯真正服气的,也就只有一个半,一个是鸳鸯,半个是紫鹃,其他都不行。
被晴雯给怼得脸通红,金钏儿连声冷笑:“哟,却不知道咱们冯府怎么出来一个管家了,不知道是呼伦侯府的还是云川伯府的?抑或是咱们整个冯家都归你管了?”
“哼,金钏儿你也别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你管着爷的书房,爷的日常事务也是照顾得多,我只是提醒你罢了,至于你爱听不听,由得你!”晴雯也不理她,转过头来:“平儿,论理咱们都是荣国府出来的,论情分,你在荣国府里边待我也不错,不过现在二奶奶身份尴尬,你这一来二往的,若真是你也罢了,大不了就来府里跟了大爷就是,但都知道你是二奶奶的贴心人,又是个忠心的,断不肯舍了二奶奶的,所以没地会让人觉得大爷和二奶奶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瓜葛,我们这些当下人自然要提醒一番,希望你莫要见怪。”
不得不说晴雯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有节,而且也照顾到了情分,连平儿内心里也都要佩服晴雯这丫头和以往那种暴躁性子有些不一样了,不愧是在沈大奶奶身边调教了这么久,也有几分气象了。
只是晴雯不过是提醒,可二奶奶却的确是和冯大爷有了这种不清不楚的瓜葛了,而且肚子里都有了一块肉了,这如何能割裂得开来?自己又怎么可能不来找冯大爷?
不但现在来找了,日后只怕还会不断地来替两边带话安排,这遇上晴雯这个较真的,看样子还得要一直纠葛下去。
“晴雯,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难处,二奶奶吩咐的事情,我自然是要来的,所以你也莫要见怪。”平儿温和地一笑,“二奶奶和冯大爷之间的事情咱们作下人的还是少去掺和的好,若是你家奶奶真的疑心,不妨直接问冯大爷便是,何必要让你来东敲西打的?若是让冯大爷知晓了,没地伤了他们夫妻感情,不合适。”
晴雯叹了一口气。
她何尝不知道这一点,自家奶奶是从来不会去过问这一点的,甚至也不会往这边去想,因为她压根儿就没见过王熙凤,但晴雯是知晓王熙凤的。
这女人风骚得紧,莫要看是大家闺秀出身,但是现在落毛凤凰不如鸡,没准儿就要打冯大爷的主意。
沾上了冯大爷,她原来在荣国府时就做的那些个包揽诉讼和高利贷勾当,岂不是就找到了依靠?那冯大爷的名声岂不是要被她给败坏了?
只可惜了平儿这丫头,是个难得的忠贞女子,却跟了那样一个女人。
话说到这份上,晴雯也不多言,便转身离去,只留下金钏儿和平儿二人。
“平儿,你莫不是真的要进我们冯府?”金钏儿猛然间突兀地问了一句,平儿吃了一惊,“金钏儿,你也这么想?”
“不是我这么想,而是你在这么做,谁都会这么想。”金钏儿语气里很是平和,“爷挺喜欢你这种性子,比我这种冷性子更适合,不过如晴雯所言,你能丢得下你家二奶奶?若是二奶奶和琏二爷没和离还有可能,现在,你怕是不可能舍弃你家二奶奶了吧。”
平儿微微仰头,似乎是在作某种承诺,“我是跟着二奶奶从王家出来的,二奶奶虽说性子燥了一些,但是心地却是好的,起码对我不薄,她现在落难了,我如何能舍弃她?这一辈子也不过就是守着她罢了。”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三节 安顿
布喜娅玛拉的到来和王熙凤的怀孕这两件事儿的确给冯紫英增添了不少烦心事儿。
虽然内心也是有些喜悦的,但是并不代表这些事情就不会占用精力,好在通仓大案的查处仍然在顺利推进,而都察院联手刑部对京仓展开规模空前的调查行动,替顺天府衙分担了不少压力,也使得冯紫英不至于连家都不敢回了。
傅试和汪文言加上赵文昭的组合配合得很默契,傅试协调整个顺天府衙事务,汪文言内部策划,赵文昭则负责具体侦讯推进,加上吴耀青在外部的情报支撑,整个通仓大案的调查开始从前期的重点目标转入系统性的收网,涉及到的人员越来越多,但是都属于小鱼和虾米了。
但小鱼虾米多了汇集起来也丝毫不亚于大鱼,这一点冯紫英深有感触,看着手中罗列的名单,交代的供词,再加上查扣的资产,每一笔都触目惊心,让人感慨万千。
一个小小的漕兵头领,通过与漕仓中的吏员勾结,采取内外调换,以砂石掺入的方式,八年间从中分润就高达一万一千多两,年均一千四百两,而一个漕兵头领每年年俸不过三十五两,也就是说他通过这种手段捞到的银子相当于他正份儿收入的四十倍,而跟随其从事这个勾当的四名漕兵也分别分得了两千多两。
这只是其中一个缩影。
从现在调查的情况来看,整个通仓几乎无人不贪,只是程度而已,最轻的一人也从中分润三百两,相当于接近十年的收入,光是这些小鱼小虾的贪墨所得就超过了四十万两,所以这样一算下来,整个通仓贪墨案件涉及金额已经超过了一百八十万两,又比第二次的预估高出了一大截。
对于这个冯紫英已经没有太大的兴趣了,当然对皇上,对朝廷,尤其是对户部,却是不无小补。
户部尚书黄汝良和户部左侍郎王永光都是两度招冯紫英见面,商谈相关钱银的追缴和上缴问题,希望冯紫英能加大力度推进,力争在年底之前把所有贪墨款项,不管采取何种手段变现,上缴到户部国库中。
这是户部下达的硬性任务指标了,甚至比秋税更重要。
冯紫英琢磨着,加上京仓和通仓的情况相若,如果都察院和刑部也能像顺天府这边一样顺利,那年底这一波好像还真能为朝廷“增收”二百多万两银子的收益了,这是不是有点儿像养肥杀猪的味道了呢?
这样一桩案子带来的麻烦和压力都不少,但是同样也带来了海量的资源,无数人蜂拥而至,希望结识和攀附上人气更上一层楼的小冯修撰。
这些涉案人员中不仅仅是相关的官员和漕兵,而且更多的还是涉及到和京师城中高门望族关联甚深的这些粮商们,他们绝大多数都是这些京师城中非富即贵的群体,就连忠顺王和镇国公这些老牌皇室宗亲和武勋都无法免俗,那么在冯紫英这里讨得一份情面,日后自然就要有所回报。
“爷。”瑞祥进屋,行了个礼。
“好了,我这里平素就无需这么多礼了,我安排你的事情做得怎么样了?”冯紫英沉声问道。
“小的按照爷的吩咐这几日都在跑,您的意思是要距离咱们西城这边远一些的,但是又不能太偏,住户也不能太杂,所以小的主要就在东城的仁寿坊、保大坊、南熏坊、明照坊、澄清坊,以及南城的大时雍坊、小时雍坊,北城的昭回靖恭坊、日忠坊这几处打探寻访了一下。”
瑞祥约摸猜测得到一些大爷寻找宅子的用意。
二奶奶要搬出荣国府了,没见着平儿和小红都来了府里几回,估计就是要找冯大爷帮忙出主意或者安排,谁让大爷和二奶奶纠缠不清呢。
说内心话瑞祥是不太赞同大爷和二奶奶沾染上的,都知道荣国府的琏二奶奶不是盏省油的灯,你要沾上了,还能跑得掉?
瑞祥这么些年来跟着冯紫英跑荣国府那边也有几十回了,荣国府那边不说和冯府这边一样熟悉,起码那边的丫鬟小厮仆妇婆子乃至管家们也都认识了一个大概,也有了一些关系较为稳定密切的朋友,像二奶奶屋里的住儿,荣国府的采买钱华,怡红院的锄药,缀锦楼的莲花儿,大观园后门上的夏婆子,还有府里原本是贾政身边,但是后来留在府里没有跟着去江西的潘又安,以及宁国府那边的原来跟着贾珍,后来跟着贾蓉的喜儿,都渐渐熟络起来。
像钱华、住儿、潘又安、锄药、喜儿几个,也是瑞祥常来常往,加上冯紫英也交代他多结识有些荣宁二府的人,出手也可以大方一些,瑞祥自然心领神会,有事儿没事儿在一起喝一顿酒,自然就变得亲近起来。
而莲花儿和夏婆子则是因缘巧合或者人家的刻意逢迎。
比如莲花儿是因为瑞祥一次去缀锦楼把身材单薄的莲花儿无意间撞了一个跟斗跌了一跤,免不了要赔礼道歉加敷药,所以就熟悉起来了,现在缀锦楼里的丫鬟们都知道了大爷和二姑娘之间那层只差挑破的薄纱,加上被大爷尝了头汤的司棋也是刻意拉拢,所以两边关系更为密切。
至于夏婆子那也是瑞祥为了熟悉大观园情况去了两次后门,那夏婆子知晓了瑞祥身份之后也是刻意讨好,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亲近起来。
瑞祥也觉得大爷经常出入大观园,有这样一个知趣懂事的守门婆子作为熟人,自己许多事情也要好办许多,毕竟这大观园里原则上还是不允许男子进出的,除了大爷和宝二爷,便是环三爷这些人进出都不甚方便。
正因为有了这么多熟人朋友,平时间不当差的时候,瑞祥也要去荣国府那边走动走动。
这些三朋四友吃酒吹牛的时候,还有偶尔逢年过节去给夏婆子打发几个的时候,以及和莲花儿遇见说话的时候,都免不了要说到荣宁二府的人和事,自然而然就对荣宁二府的情况熟悉起来,那王熙凤的种种故事也就少不了要落入瑞祥耳中。
这位琏二奶奶真不是省油的灯,泼辣难缠,大爷这上了她的床,日后只怕便会生出无数是非来,而且关键这琏二奶奶还是二房宝二奶奶的嫡亲表妹,日后林姑娘嫁过来,却还是琏二爷的表妹,这还没算可能要给大爷做妾的二姑娘呢,这复杂的亲戚关系,日后万一有个疏漏被她们知晓了琏二奶奶和大爷之间的这层关系,那还不得炸锅?
想到这种修罗场,瑞祥都在替大爷揪心,可大爷似乎还若无其事,甚至是乐此不疲。
只是大爷的事情轮不到他们这些当下人的来置喙,但大爷在公务上英明神武,但是这等私下里的事儿就未必在行啊,尤其是裤裆里这点儿事情,哪里能和大爷的前程相比?
几个女人对大爷来说又算得上什么,以大爷的身份,何求不得?何必要去和一个残花败柳纠缠不清?
哪怕是你睡了荣国府几个丫鬟那也无关大局,她们也不能说什么,甚至还会喜滋滋地觉得能得大爷看上是一种福分呢,可琏二奶奶都是生过孩子的妇人了,算个啥?
若是因此而影响了声誉,委实不划算啊。
这些话瑞祥也只能吞在肚里,但他还是得寻个合适时机悄悄和大爷说道说道,大爷听不听那也是他的事儿。
“哦,你倒是挺用心啊,打探得如何?”冯紫英点点头。
寻两处宅子是应有之意。
一处得安顿布喜娅玛拉,虽然叶赫部在京师城里也有落脚之处,但布喜娅玛拉也带着有随从进京,要做些事情也不方便,而且现在布喜娅玛拉一门心思想要怀上孩子,所以这段时间免不了就会要“辛勤耕耘”,自然要寻个安稳舒适所在,一旦布喜娅玛拉怀上了,还得要适合生活居住,同时也还要避开跟随她进京来的那些叶赫部族人。
还有一处就是王熙凤这边。
虽然王熙凤口口声声说要自己去寻宅子,但是她肚子里装的是自己的种,冯紫英在怎么也得要有所表示,安排一处宅子是最起码的,后世包二奶不也要有个居家之所么?更何况这个“琏二奶”现在肚子里都装上了。
“北城那边儿,昭回靖恭坊和日忠坊条件都不算好,只要还是社会治安有些乱,日忠坊有两处宅子环境不错,积水潭和什刹海边上,定园、镜园、什刹海寺都不远,昭回靖恭坊就不行,……”
瑞祥介绍,“南边儿大小时庸坊条件最好,最热闹繁华,……”
“大小时雍坊就不考虑了,那边太热闹了。”冯紫英摆摆手,大小时雍坊是各处衙门所在,七部中除了刑部,翰林院,五军都督府,宗人府,都在那边儿,人来人往,太容易遇见熟人了。
“那就只有城东这边了,城东这边选择余地也最大,南熏坊,保大坊、明照坊、澄清坊都有许多可供选择的宅子,不过价格都不便宜,……”瑞祥基本确定了大爷的心思。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四节 荣宁二府面临的经济危机
冯紫英取来京师城内舆图,这是顺天府衙里的藏图,算是保存最完好,也是最详尽的舆图,但是也是十年前的老图了。
对于京师城这样不敢说日新月异但是也是不断膨胀壮大的大都市来说,十年的光景已经足以多出一两个坊的人口来了。
像原来挨着山川坛和天坛那边的外城南部地区的宣南坊、正南坊、正东坊以及白纸坊,还比较偏僻,人烟不多,但现在宣南坊和正南坊以及正东坊都迅速发展起来了,就算是最偏远的白纸坊和崇南坊,现在人气也比十年前旺了许多。
“南熏坊和保大坊位置不错,有没有合适的宅邸?”
冯紫英看了看舆图,南熏坊和保大坊都紧邻着光禄寺、翰林院、内织染局等朝廷机构,相比之下既闹中取静,同时也位居中心,采买物事也方便,所以无疑是最合适的,仁寿坊、明照坊和澄清坊也不错,但是住的人就要杂一些了。
“南熏坊这边在东安门外边儿,四译馆背后菜厂隔壁有一处宅子,还不错,詹事府下边玉河中桥边上也有一处宅子,挺大,也比较新,要价也挺高;保大坊那边延禧寺背后的弓弦胡同里也有一处宅子,也是三进院子,但是就是稍小了一些,再有就是惠民药局前边儿取灯胡同口上,紧挨着中城兵马司,也有一处宅子,挺大的,而且是两座院子紧挨着,是姊妹院,都要出卖,老旧了一些,但是里边院子屋宇结构挺好,错落有致,稍微整修一下就能用。”
见冯紫英没说话,瑞祥又继续介绍,“还有就是**府旁边,礼仪房后边的一处院子,小了一点儿,但是各方面最齐全,收拾一下就能住进去。”
冯紫英目光在瑞祥的介绍中逡巡,一处一处找到目的地,然后才开始审视,要说保大坊和南熏坊位置都很好,至于说宅子本身,瑞祥都去实地看过,能拿到自己面前来说的,肯定都有几成,只不过看各自喜好罢了。
“瑞祥,你觉得这几处宅院谁更合适?”冯紫英见瑞祥脸上露出疑惑地神色,干咳了一声,考虑如何来告诉对方实情。
王熙凤怀孕这桩事儿可以瞒着别人,但是瑞祥和宝祥这两个平素随时跟随在身畔的角色是瞒不过的,就像自己和王熙凤乃至司棋之间有了私情,他们二人都是第一时间知晓,但怀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尤其是王熙凤,恐怕瑞祥和宝祥都很难接受。
问题是事情已经都发生了,总得要面对,拖到后边儿最终还是得说明。
“呃,瑞祥,你恐怕知道我这找宅子也是替谁找的,没错,就是凤姐儿,……”冯紫英没用琏二奶奶或者二嫂子这个词语了,直接用了凤姐儿,瑞祥吃了一惊,但是也接受了,毕竟两人都已经有私情了,用昵称喊对方也正常。
“她和平儿以及她们院子里的一干人都要搬出荣国府,贾琏年底也要回荣国府,所以迟早都要搬出去。”冯紫英吞吞吐吐地道:“呃,我和凤姐儿好上了,……”
瑞祥不做声,这事儿他早就知道了,宝祥也知道,但是大家都吞在肚子里,便是二人之间也从未提起过,只有等大爷自己说起,那才定性。
“我知道这事儿有些麻烦,不过呢,男人么,做都做了,也就这么回事儿,爷就喜欢凤姐儿那股浪劲儿,……”
瑞祥比冯紫英只小一岁,二人一起长大,关系一直也很亲近。
当然随着前世灵魂穿越而来,冯紫英与瑞祥的关系略微有些改变,加上冯紫英在科举仕途上的高歌猛进,瑞祥对于自己这位主子也是越发敬畏,已经不复有小时候那种单纯的主仆兄弟情谊了,而是混杂了主仆上下以及特定的敬畏情绪在一起的心境,但无论如何他的命运都是牢牢依附在冯紫英身上的。
听得冯紫英这么说,瑞祥也无言以对。
大爷的口味还真是独特,像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那样的娴雅淑女难道不好么?
林姑娘明年也要嫁进来,那都是一等一出挑的,还有二姑娘这样敦厚温顺的,甚至瑞祥也听闻连那位和妙玉姑娘形影不离的邢岫烟姑娘也都有可能过来和妙玉姑娘做伴,嗯,也就是做妾,这还没算像司棋、平儿这些爷都可以随时下口的姑娘们,怎么爷就看上了琏二奶奶呢?
“爷,您和琏二奶奶之间的事儿怕是不好让外人知晓吧?”瑞祥犹豫着道。
“嗯?怎么,荣国府那边有传言了么?”冯紫英很警惕。
“这段时间平儿姑娘和小红姑娘都来了咱们府里三趟了,晴雯和金钏儿二位姑娘肯定有些起疑,不过她们都只是怀疑是不是平儿姑娘有什么意图,倒还没有怀疑到琏二奶奶身上来,至于荣国府那边,自打政老爷去了江西之后,好像心气都有些散了,赦老爷成日里也不怎么管府里的事儿,府内珠大奶奶和三姑娘管着,但是现在也捉襟见肘,前些日子还听钱华在说,府里许多物事都没法采买了,没银子,人家也不肯赊欠,对荣宁二府这边欠了许多一直拖着不给意见很大,所以现在都要现银交易了,……”
冯紫英没想到瑞祥还给自己爆这样大一个料,讶异地道:“这么艰难了?连府里所需采买都支应不上了么?”
“像一般的吃穿用度还勉强能行,但是其他稍微大一点儿的开支恐怕是都停了,荣宁二府现在都在外边儿抵押物事,或者借债,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瑞祥这段时间和荣宁二府接触颇多,像钱华是负责荣国府里采买的,对荣国府日常所需很清楚。
现在除了基本的吃穿用度,其他所谓多花钱的地方都停了,说这是三姑娘定下来的,连府里的木匠、花匠、瓦匠、石匠都裁撤了几个,马车有两辆破损需要维修也被叫停,几处房屋因为夏季来了原本需要检修维护,也都暂时搁置了。
“不至于这般吧?吃穿用度不说了,若是连这个都保障不了,那这荣宁二府不是要关门了?”冯紫英皱起眉头。
他当然知道荣宁二府现在艰难,但是这并不代表荣宁二府的人艰难,王熙凤、贾赦、贾蓉、贾瑞这些都在京营将士赎回的事儿上挣了不少,冯紫英虽然没有去细算,但王熙凤和贾赦起码都挣了两三万两银子,而贾蓉、贾瑞也起码有几千两银子的进账。
像贾芸、贾蔷这些都早就不靠二府里边每月的那点儿月钱生活了,但是二府你却不能不发,短了这个,少了那个,都不行,那就意味着你这贾家要维持不下去了。
“大爷,小的看,离关张也差不多了,上个月荣国府的月钱便只发了一半,这个月的月钱更是遥遥无期,据说三姑娘去找了鸳鸯姑娘,就是商量能不能把老太君屋里的家当再挪点儿出去抵押,先度过眼前难关,等到年底能收一些庄子里和铺子里交回来的租金,把今年熬过去,兴许明年政老爷能从江西那边送点儿回来。”
冯紫英看了瑞祥一样,这家伙倒也厉害,把荣国府那边的情形了解得如此透彻,估计荣国府里内部人都未必能有他掌握这么全面清楚。
“宁国府也这么困难么?”
“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吧,那位珍大爷是个不管事儿的,成日里只管胡吃海喝高乐,瞎折腾,小蓉大爷倒是有心管点儿事,在外边也挣了点儿银子,但是要填补偌大一个宁国府的窟窿,还是力有不逮,听说宁国府的下人们已经两个月没拿到月钱了。”
瑞祥连连摇头,叹息不已。
“那珍大奶奶又是管不住珍大爷的,小蓉大爷也不可能去管他爹的事儿,宁国府在外边的一摊子,养外室,包戏子也就罢了,但包括庄子和铺子佃租和租金这些正经事务也都是搞得一团乱麻,据说都是珍大爷当初胡乱定的规矩,现在要改都来不及了,里边不知道有多少人吃肥了。”
对贾珍,冯紫英是没有任何好感的,要说他和贾珍还貌似“连襟”,尤氏和二尤也算是姐妹,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但名份上还是姐妹,但这连襟太不争气了。
贾珍纯粹就是一个混世魔王,各种瞎折腾,枉自贾敬最早替宁国府留下了一大笔家当,比荣国府那边还要丰裕,但是这么些年下来,愣生生被贾珍给折腾败光了。
不给下人发月钱是一个最危险的信号,也是一个家族溃散崩裂的征兆。
下人们,哪怕是家生子们,那都是有一大家子人要糊口的,除了在府里边吃饭外,每人日常都多少还有些用度。
你若是不发月钱,那基本上就是让人吃能填饱肚皮了,下一步是不是连糊口都困难了呢?
当主子的也许都还有几个体己私房钱,像王熙凤和李纨这种,私房钱应该都还不少,但是像迎春、探春和惜春以及史湘云这些,只怕也还是够呛。
大观园里边大概就只有黛玉算是一个小富婆,不愁这个,自己本身就有些积蓄,还有冯家这边作为奥援,自然不必担心这个。
去年还打了一个赖家土豪分了田地,没想到这才熬了一年多时间,就又撑不住了?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五节 骇人听闻,不敢深想
或许王熙凤也就是见到这荣国府的衰败景象,才会下决心早早主动交权,还能博个好名声。
现在看来倒是个明智之举,到了这个时候再来交权,只怕还得要背不少骂名了。
只是却苦了探春。
那李纨是个不管事儿的,阖府上下都清楚,都只能盯着探春,现在府里边支应不走,那下边肯定就会把矛头指向探春。
“既然如此艰难,那三姑娘也没有个说法?”冯紫英倒是对荣国府的现状有些好奇。
《红楼梦》书中都说探春才思敏捷,手段不俗,但是依然难挽贾府危局,这一世历史的惯性又把她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但对于探春来说,困难如出一辙,开源无路,节流却又是杯水车薪,难以解决根本问题。
“三姑娘也难,她又不是嫡女,而且名义上也只是协助珠大奶奶处理府里事务,珠大奶奶虽然不怎么管事儿,但是有些太过刚峻苛厉的法子珠大奶奶也不可能赞成,那三姑娘也只能作罢。”瑞祥摇了摇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荣国府的破败情形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想当初也不知道他们当家人是怎么想的,就要去修那么大一个园子,花费巨靡,看看现在园子里的情形,偌大一个园子,就只住了林姑娘、史姑娘加上贾家三位姑娘和珠大奶奶,还有就是妙玉姑娘和岫烟姑娘,对了,现在还多了珠大奶奶两个妹妹,加上宝二爷,不过就是十来个主子,加上几十个下人,可看看那园子有多大,亭台楼榭有多少,光是那省亲别墅几圈楼宇算下来房间就不下百间吧?便是我们冯府上下搬过去,挤一挤都能住下,可省亲别墅在园子里只占到多大一块儿地方?”
瑞祥也是穷苦人出身,自小进了冯府,而冯府原来在大同也好,后来进了京城也好,都不太讲究,所以不太看得惯荣国府那边的不切实际的奢靡举动。
在他看来荣宁二府都是那种每况愈下的没落武勋了,当今圣上本来就对武勋不怎么待见,贾家又没有一个有出息的能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官员,便是政老爷也不过是靠着贵妃娘娘的颜面得了一个江西学政位置,其他人都是碌碌不堪,这等情形下还要过分招摇的去修了这个大观园,纯粹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问题是还借了林姑娘那么多银子,要知道那可都是林老爷给林姑娘的嫁妆,要说都是属于大爷的。
再说了,最初老爷的神武将军府在这丰城胡同里也并不显眼,那会子老爷还在大同当总兵呢,好歹也是一方军镇总兵,要说家里没银子么?但也没有那么讲究,宅邸也不大。
后来还是因为承袭了呼伦侯和云川伯的爵位,不得已才把周围的人家买了下来进行扩建。
即便如此,这冯府算是三家府邸连在一起,也远无法和荣国府或者宁国府比,人家单单一个大观园就能相当于三四个冯府大小,这还没算大观园外的贾府呢。
“小的算了算,他们荣宁二府据说每家都有上千号人,除了族人外,这些林林总总靠着贾家做事干活儿的下人就有好几百,他们这些贾家族人也有许多不做事,只管靠着贾家每月都要月钱,府里边做事也惯是讲究排场花样,可比咱们冯府奢靡何止十倍,这等做派,贾家又没有营生来源,坐吃山空,哪家能经得起几十年的这般消耗?屋里便是有金山银山也被折腾垮了。”
听得瑞祥说得有趣,冯紫英哑然失笑,“瑞祥,看不出你倒是把贾家那边的情形看的如此透彻啊,只是你却没想过,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荣宁二府乃是本朝开过从龙功臣,圣祖便赐予二公,可谓煊赫一时,这么些年下来,都是咱们京师城里的顶级勋贵,人人仰望,这骤然间你说要裁撤人员,缩减用度,节衣缩食了,外边儿怎么看?会不会觉得你贾家不行了,说不定就要墙倒众人推了,……”
“可是大爷,这贾家本来就没落失势了,你便是在在外边绷着端着,场面做得再花哨,那又有何用?难道知情人还不清楚你贾家是个什么样的情形?”瑞祥对冯紫英的观点不以为然,“关键还得要靠贾家自己的人才行,看看琏二爷和宝二爷还有珍大爷和小蓉大爷,这边是荣宁二府的嫡子,没一个读书,都是去靠花银子捐官,捐了银子却又不出去做官挣银子,还是赖在家里混吃等死,这般做派,贾家怎么不倒?”
“行了,瑞祥,你这番话也就只能在我面前说说,便是府里其他人都不能说,否则宝钗她们听见,你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冯紫英笑了起来。
瑞祥背上出了一层白毛汗,赶紧道:“爷可千万别和宝二奶奶说,小的就是信口瞎说,当不得真,……”
“你这会子知道自己大嘴巴了?”冯紫英乐呵呵地道:“我知道了,你说的其实也没错,只是各家的事儿甘苦自知,有些事情他们便是看到问题弊病,却也没办法去改变,所以这就是矛盾呢,……”
话扯远了,冯紫英也是听一听瑞祥在荣宁二府那边打听来的情况,权当解闷,但没想到荣宁二府已经没落到了这种地步,还是让人唏嘘。
冯紫英自然没有义务去帮荣宁二府,王熙凤也好,贾赦贾蓉也好,跟着自己挣了不少银子,他们不肯拿出来帮补救济府里边,自己更不可能去帮衬谁,救急不救穷,这荣宁二府现在就是穷了下来,宫里还得要拼死供着一个贵妃娘娘的花销,这怎么玩得下去?
言归正传,冯紫英又咳了一声,他也知道瑞祥大概是对王熙凤不太认可,当然,换了谁估计都不太认可,问题是都已经这样了,还得要硬着头皮说:“这宅子,选两处,一处要大,一处略小,……”
“两处?”瑞祥有些疑惑。
“嗯,小的那一处给布喜娅玛拉准备着。”冯紫英竭力让自己面部表情管理到位,显得正常一些,“瑞祥,我也就不瞒你了,凤姐儿怀了身孕,所以得选一处大的,……”
犹如晴天霹雳,把瑞祥震得眼冒金星,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了,“大爷,您说琏二奶奶怀了身孕,呃,……,是大爷您的?”
冯紫英瞪了瑞祥一样,“混账!问的什么话?自然是爷的,难道爷连这个都不明白不成?”
瑞祥赶紧跪下抽了自己嘴巴一下,冯紫英这才不耐烦地叫他起来,“好了,不用在那里装了,赶紧去把宅子给我选好,我看惠民药局那一处不错,旧了点儿最好,有些历史,新宅反而不好,整修一下,添置一些大物件,其他就由凤姐儿她们自个儿去置办,……”
瑞祥记下,他也觉得那一处最合适,旧是旧了一点儿,但是位置最好,而且够大,两座院子连在一起的姊妹院,一起买下来还能有折扣,便宜不少,琏二奶奶院子里算下来也就十来个人,过去之后只怕也不敢另外招募人,倒是显得有些空旷了。
“另一处,就弓弦胡同那一处吧,你去看着办,物件就由你来置办,布喜娅玛拉没那么讲究,但是你也不能疏忽,家常物件添置好一些的,不必太多,够用就行,那院子里估计也就三五个人住,……”
瑞祥用心认真记着,看起来这些事无关紧要的小事儿,但是上了大爷床的女人便不能小觑,谁能想到连琏二奶奶居然都能怀上爷的种?而且还要生下来!
想到这里瑞祥脑袋瓜子里便是一阵迷糊,这可怎么办?
大爷看上去还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副理所当然生下来的架势,可他难道没想到过,宝二奶奶和林姑娘,也就是林三奶奶,和琏二奶奶是什么关系?那可是都要喊姐姐嫂子的啊,现在可好,居然,居然,……
共事一夫这个词儿太过骇人,瑞祥都不敢再想下去了,若是三人碰了堆,又知晓了此事儿,你说宝二奶奶和林三奶奶会不会下药……
想到这里,瑞祥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瞅了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表情的大爷,内心既是惶恐又是敬佩。
遇上这种事情,换了自己只怕坐卧不安,都要成热锅上的蚂蚁了,恨不能找根绳子上吊了,爷可真是泰山压顶不变色,这等时候还是如此意态潇洒,淡定从容,这人和人,真的没法比啊。
倒是布喜娅玛拉这边儿瑞祥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女真贵女也好,外族蛮女也好,在瑞祥看来都一样,反正又不可能嫁入冯家,和大爷两情相悦也好,别有所图也好,大爷心里都有数,无外乎就是一个外室,哪怕有了身孕生下孩子,嗯,那就带回来,尤二姨娘和尤三姨娘都还没有孩子,交给她们带正好。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冯紫英和瑞祥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六节 金屋
“爷,您需不需要去看看?”瑞祥用心默记住大爷交待的事情,待会儿还得要用簿册记录下来,免得遗漏。
这也是他养成的习惯,一来可以练练字,二来可以熟悉情况,这也是大爷平素教导的,活到老学到老,每天只要学会几个字,一句经义一句诗,日积月累,几年下来也会小有成就。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
本想不去看了,瑞祥做事他还是很放心的,但是毕竟是女人的东西,若是一次都不去看,未免显得太过草率,布喜娅玛拉那边还好一些,不太在意这个,但是王熙凤那边可不好说。
若是凤姐儿知晓自己连看都没看过就替她选了,只怕心里又要有疙瘩,没准儿找个茬儿又要发作撕扯一番,不如去看一看,省得再生事端。
“嗯,那就去看看,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日,你先去安排,等到这边时间差不多,我提前走去看一下。”冯紫英打定主意。
“要喊吴大人他们么?”瑞祥小心地问道。
平素出门,只要是固定路线,比如去七部衙门,又或者巡城察院、五城兵马司、巡捕营,再或者出城去州县,吴耀青那边都要安排贴身护卫,这等在城内的安全一般说来不至于像城外那么危险。
像要出城一天两天回不来的,那除了加强护卫力量外,一般都会让尤三姐跟随,既是保镖,也是侍寝,这样也省得去了州县,万一那位州县官想要讨好上官,寻些风尘女子来,各方都不安全,或者可能是刺客,还有万一染了花柳病,也不好向府里交待。
“不必了,把三姐儿叫上吧。”冯紫英想了一想。
京师城中安全问题不大,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之后,明确加强了对京师城内诸坊的安全查验,尤其是环绕内皇城这一圈儿的诸坊。
他也知会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之前也专门与张景秋和乔应甲请示了,这一点上都察院也很是支持,专门交待了巡城察院这边,让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配合顺天府强化一些重要路段的检查和可疑人物的身份审验。
在冯紫英心中,尤三姐已经不完全是侍妾了,完全是双角色身份。
一方面外出要充当贴身护卫和侍从,毕竟冯紫英很难接受一个男性跟随自己同室,不像许多同僚,都喜欢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作为贴身跟班,像瑞祥宝祥虽然也是自小跟大的,但冯紫英还是接受不了那种连穿衣结带挽发这些太过亲昵的行为也用他们,所以在家中多是金钏儿玉钏儿或者晴雯云裳和莺儿香菱她们,在外就只有尤三姐了。
另一方面也就是侍寝,有时候一出门去州县就是好几日,都知道自家相公是离不得女人的,说实话连沈宜修和宝钗、宝琴她们都不放心,有心让晴雯、云裳或者莺儿和香菱她们跟着去呢,又觉得有碍官声,毕竟只是临时出去十天半个月,又非半年一载的,那尤三姐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本来就爱男装,而且武技非凡,堪称最佳人选,所以连宝钗和宝琴都默许了这个角色。
正因为尤三姐的这个特殊身份,冯紫英很多事情也都不避讳尤三姐,而且尤三姐虽然性子直爽,但是却不喜欢搬弄是非,也很喜欢现在的身份,要说这女人中,真正和冯紫英相处时间最长的,还是她,所以久而久之,冯紫英也没有怎么刻意遮掩一些对其他女人都还要有所保留的事情,比如像和迎春之间的私情,又比如布喜娅玛拉和他之间那点儿暧昧,不过王熙凤这边尤三姐却还不知道。
但随着王熙凤肚子大起来,自己要经常跑那边的话,不可能每次都单独出门,那样的确太危险,带其他护卫有些太过显眼。
可连冯紫英自己都还是有些担心城中白莲教的势力,自己在明他们在暗,有过沽河渡口刺杀一事,他不敢再大意,宁肯让尤三姐知晓一些阴私都无所谓,顶多叮嘱一下尤三姐嘴巴严实一些罢了。
再退一万步,真要传出去了,也总比被刺身亡好得多吧。
从顺天府衙出来,上了顺天府街,一直向东走到安定门大街,这里是整个京师城里最宽敞最热闹的大街之一。
沿着安定门大街向南,过了遥遥相对的圆恩寺和大兴县衙,前面就是顺天府学了。
冯紫英走马上任顺天府丞之后,还只去过一回,那不是他的主要工作,所以没必要太过关心。
过了顺天府学,再往前走就是炒豆儿胡同口,这边还是昭回靖恭坊地盘,再过一个路口,就是天师庵草场,那就是保大坊地盘了。
惠民药局挨着天师庵草场不远,东面就是中城兵马司,闹中取静,地段优越,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能够找到两处连在一起的院落,瑞祥也是花了一番心思。
这里原来是一位退休致仕的京官居所,其兄是长期在京经商的富商,二人比邻而居。
后来京官致仕之后便欲返回山西老家,两家便一同返乡,这两个院子就空出来了,一直挂牌在卖,但是价格都谈不拢。
这边只留了一个管家在这边处理善后事宜,也不缺这几个银子,所以人家也不着急,一拖就是两三年。
因为价格不菲,所以瑞祥也不敢拿主意,才会拉着冯紫英来看一看。
谈价这些琐事自然无需冯紫英出面,瑞祥跟着冯紫英这么些年,早就操练出来了,冯紫英大略看了一番,那管家倒是上下打量着冯紫英,突然一揖,“尊驾可是小冯修撰?”
冯紫英一愣,虽说自己名气在京师城里很大,但是绝大多数人都还是没见过自己面目的,这一个山西富商的管家也能认出自己,倒是让他小觑了自己的影响力。
“你是何人啊?”冯紫英问道,尤三姐已经在一旁按剑戒备,但也看得出来对方并非练家子,只是习惯性地警戒。
“果然是冯大人,小的高初,乃是代州高家管家,……”那人见冯紫英没有否认,赶紧跪下叩头。
“你如何认得我?”冯紫英很是不解,代州属于太原府,自己老爹却没有在山西镇(太原镇)有多少渊源,冯家在山西那边的人脉主要都在大同府,代州虽然挨着大同府,但毕竟不属于大同,而且自己离开大同时也很小,不应该有谁认识自己才是。
“小的和老爷曾经去拜会过孙大人,正巧遇见孙大人送大人出来,所以有印象。”那管家见冯紫英没有叫他起来,也只敢跪着,抬头道。
“哦?伯雅?对了,伯雅就是代州振武卫的人,我有点儿印象了,你们两位高老爷,其中有一个原来是太仆寺致仕的吧?……”冯紫英恍然大悟,点点头:“难怪,伯雅算是你们代州的一代英才,青年士子中的翘楚人物了。”
孙传庭虽然年轻,但是永隆八年这一科高中二甲进士之后尤其是馆选庶吉士之后,在代州那边声名大噪,许多代州商贾也是引以为荣,在京中来都要去结识一番。
冯紫英这番话也有些倚老卖老了,不过孙传庭本来就是那一届青檀书院中屈指可数几个比他年龄还小的同学,而且又晚一科才中进士,加之关系一直十分密切,而且现在他已经是正四品大员了,远非现在还只是庶吉士的孙传庭可比,这么托大一些也说得过去。
“大人还记得我们高家就好,只可惜上次老爷来京师,大人太忙,一直无缘能见大人一面,……”这管家倒也十分会说话,冯紫英挥手让其起来,“嗯,日后自然有机会,此番你们老爷回代州,这两处宅子要出让,正好我有一个亲戚需要另购宅子作为居所,……”
“若是大人的亲戚,那价格就不必说了,小的权限有限,只能在原来价格上打个八折,……”那管家起身之后赶紧道。
“不必如此,乃是我亲戚购买,我只是来代为看一看,该是什么价,便是什么价,难道我还能占你们便宜不成,……”冯紫英摆摆手。
话是这么说,那管家如何肯按照原价来收,自然是一番争执推让,最后还是以原来八折价格说好。
对于两处大宅来说,这个价位可谓极大的优惠了,原本两处宅邸价格要价是一处一万六千两银子,一处一万二千两银子,共计二万八千两,分文不肯让,现在骤然让掉五千多两,不得不说这管家还真的是有些大胆就提主人家做主了。
谈好价格之后,冯紫英便让瑞祥将海通银庄的银票交给对方,照说这么大的数额,又是第一次认识,单靠银票交易肯定不行,还需要一起到银庄确认,不过那管家也是个豪爽人物,便大大方方地认了,不需要去银庄了。
临别之前,那管家也把自己老爷的名剌恭恭敬敬呈递给冯紫英,冯紫英也欣然收下,皆大欢喜。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七节 危机四伏
弓弦胡同那一处宅院要小得多,但是也要精致华美许多,看得出来人家是花了心思修建装点的,不过是人家换了大宅,所以才出让。
这一座小院冯紫英就没出面了,只是在外边看了看,觉得合适,就让瑞祥买下了。
把这两桩事儿办完,冯紫英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好歹也算是给王熙凤和布喜娅玛拉有了一个交待,京师城给了一处栖身之所,至于说王熙凤肚子大了起来之后如何安排,还要看王熙凤自己来决断,当然冯紫英倾向于还是去临清那边。
临清交通方便,市面繁华,加上老宅也整修过,十分阔绰,当然也有弊端,那就是王熙凤住进去显得有些显眼,毕竟这是冯宅,大家都知道这是京师冯家的老宅,你一个大肚子女人跑来这里藏着生孩子,其身份不问可知。
现在老宅里守屋子的人都是冯家老仆旧人,口风肯定是紧的,但是那也是对外人。
若是对冯紫英老爹和老娘。他们肯定是不可能遮掩隐瞒的。
何况在他们来看这是好事儿,给冯家开枝散叶,管她这个女人是什么身份,庶出也好,外室的私生子也好,只要是冯紫英的种就行。
冯家后嗣这么单薄,老一辈都是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能多生几个子嗣,这等时候谁还会计较母亲是谁。
唯一可虞的就是这一呆肯定就是一年半载的,肚子大了之后过来,估计就是四五个月的时候起码就要在这里躲起来了,然后等到生产完,起码也是要等到孩子半岁以后才能说回京不回京的事儿。
这一年时间里,王熙凤的性子恐怕不可能一直蜷缩在临清冯宅里,对于王熙凤来说,一年时间躲在屋里,抬头低头就那几个下人,那滋味恐怕太难熬了。
而且便是京师城里边这些人也会起疑,一走一年不见踪影,总得要有个理由吧,最好还是要出来露露面,甚至见见客人。
可要见客也是麻烦事,生了孩子,还处于哺乳期,那模样只要是有些经历的,或者精明一些的,多少都能看出些端倪来,但不见客就更容易让人起疑。
总而言之,日后麻烦多着呢,冯紫英也懒得多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让自己当时只图快活,人家肚子都被你搞大了,奈何?
总不能把孩子打掉吧,那更绝无可能,所以也就只能这么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再来掘路。
冯紫英看完弓弦胡同的宅院出来,与尤三姐上了马车,这才返回顺天府衙。
在上车时,冯紫英和尤三姐都感觉到了有一束目光望了过来,下意识的回望过去,只看见行色匆匆几人,迎面而过,没有太多印象。
尤三姐很是警惕,目光追踪着对方慢慢逝去的背影,冯紫英也下意识摇摇头,自己是不是做贼心虚,太敏感了?这看谁好像都是有些可疑。
“相公,奴家看方才那几人都是练家子,不是都和五城兵马司与巡捕营专门约定加强这边坊市的检查了么?怎么还是有这么多江湖人大摇大摆的进来,真当京师城无人了么?要不奴家跟上去看一看?”
尤三姐现在除了护卫冯紫英外,也经常和吴耀青那边联络着,随时掌握情报,甚至还和赵文昭也联络过,了解沽河渡口刺杀一案的进展情况,只不过龙禁尉那边没有太大的进展。
“不用了,京师城里百万人口,藏龙卧虎,又是咱们大周的中心,多几个江湖人进来也很正常,你这一走,万一人家是调虎离山趁机行刺于我呢?”冯紫英开着玩笑,但是内心还是有些不太满意。
要说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里还是有些人才的,他和五城兵马司与巡捕营都打过交道,也通过汪文言和吴耀青对这两支力量有过了解。
五城兵马司中主要是军队体系选拔和培养出来的高手,其中既有江湖门派加入军队中想要搏个出身的,也有原本世代都是军籍子弟,自小就习武打熬,练就一身本事的。
五城兵马司和边军卫军乃至京营这些都还不一样,它本定位就是治安武装力量,类似于后世的武装警察,冲锋陷阵不是他们的强项,但是城中小股人马对阵搏杀却是他们的专长。
而巡捕营则类似于巡特警,同时也还有一部分刑警的职责,抓捕追缉乃至于搏杀也是他们的强项,他们的人员来源和五城兵马司也有不同,因为巡捕营不属于军籍,所以绝大部分巡捕营人员都是来自北地的武林江湖门派帮会,当然也有部分其他地域的江湖门派帮会人员加入,毕竟能在巡捕营里立住脚,对于门派帮会自身来说也是一种地位和实力的象征。
巡捕营地位略低于五城兵马司,处于从属地位,但是无论是五城兵马司还是巡捕营,都属于巡城察院的巡城御史们监督管辖。
巡城察院这个机构也有些特殊,巡城御史也有点儿近似于巡盐御史。
一般说来,巡城御史都是出自都察院,但是他们又不同于其他御史。
其他御史都是进士出身,内阁认可,吏部任命即可,皇帝一般不会干预个案,否则容易引起士林的抨击。
而巡城御史不一样,因为实际上掌管着整个京师城内治安,便是顺天府衙都要让一头,所以巡城察院五个巡城御史都是出自都察院,但是最终需要皇帝亲自签印认可。
而且巡城御史和巡盐御史不同点就是流动性极大,五个巡城御史鲜有干满三年的,甚至基本上是一年一换,干上两年就算是非常难得了,这也是皇帝和都察院形成的共识,那就是避免某一个人在这个位置上干得太久,形成利益链,甚至危及到朝廷安危。
正因为如此,巡城御史固然权力极大,但是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和副指挥使在具体事务上拥有更多的话语权,这也是一种大周朝常态性的制约模式,五城兵马司与巡捕营相互制约,巡城御史与五城兵马指挥使相互制约,最终都只能听皇帝的。
当然这只是一种理论上如此,具体个案事务,别说皇帝,就算是巡城御史和兵马指挥使也未必顾得过来,一百多万人口的城市中,这还没有算每天一大早进城,日落出城,以及来往的行旅商贾,如此复杂一座大都市,却还是相对原始的管理模式,哪里管得过来?
每天不知道发生多少奸盗抢骗拐案件,便是凶杀案,也是每天都有发生。
五城兵马司也好,巡捕营也好,顺天府衙和大兴、宛平两县县衙也好,也都只能说是勉力维持,避免发生影响太过巨大和恶劣的恶性案件罢了,即便如此,每年这京师城里不出几桩骇人听闻震惊朝野的大案要案,那都不正常。
尤三姐还是忍不住又看了那渐渐远去的几个身影,心有不甘地道:“相公,那几个人肯定有些问题,寻常江湖人便是进了京师城,都尽量避免三五成群扎堆,就是防止被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以及顺天府衙门的人盯上,他们这几个却是如此大胆,要么就是肆无忌惮,要么就是意欲有为,反正都是有问题,……”
冯紫英听尤三姐这么一说,心中也是一凛,猛然有些警惕,“那我们赶紧走,加快速度,拐角就下车,就留瑞祥一个人在车辕上坐着,……”
马车骤然提速,连尤三姐和瑞祥都有些惊慌起来。
尤三姐本来就是这么随口一说,但是却提醒了冯紫英。
这段时间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加紧了对沿着皇城这一线坊市的清查巡逻,原来巡捕营主要是夜间巡查,但是考虑到巡捕营中许多人都是来自江湖,这方面更擅长,所以也专门抽调了部分巡捕营便衣在皇城四周蹲点和盘查,只要发现可疑人员,可以先行拿下。
正因为如此,连倪二手底下那帮光棍剌虎都收敛了许多,一般情况下都避开大街,如今这几个人却窜到了安定门大街上来了,这就有点儿不可思议了,如尤三姐所言,除了有所图谋才要冒这种风险,其他想不出有什么必要非得要在大白天里上安定门大街。
马车一过拐角,冯紫英便和尤三姐轻盈的纵身下车,而马车却停都没有停,就直接沿着铁狮子胡同转向集贤街那边去了。
冯紫英拉着尤三姐就在铁狮子胡同旁边的一处宅门后蹲下,仔细观察。
不出所料,几道人影迅速从后方跟了上来,疾步追入铁狮子胡同里去了。
冯紫英和尤三姐都交换了一下惊骇的神色,尤三姐更是脸色苍白,虽说就算遭遇对方几人,对方也未必就能得逞,但是这风险就太大了。
尤三姐还想跟上去看一看,被冯紫英拉住了。
人家是有备而来,自然会有后手,没准儿后边还有人殿后,这样一冒出去,不是自现原形,被对方发现自己已经觉察到了么?
冯紫英脸色冷峻,死死盯着铁狮子胡同深处,一动不动。
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毒蛇
一行人分成前后两组疾步而行,速度丝毫不比马车慢,尤其是在拐角那一刻,两组人都猛然提速,一下子就靠近了因为转弯面临从铁狮子胡同出来的人而放慢速度的马车。
当先一人在贴近马车的时候,陡然放慢脚步,跟随着走了一段路,然后这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不甘心,悄无声息的装作一拂袖,风起马车车厢上的布帘被荡开,只那一瞬间,当先那人便已经看到了车厢中空无一人,脸色微变,立即不动声色打出一个外人觉察不到的手势。
另外一组紧随其后的立即放缓脚步,贴近左面的店面,钻入一家油坊中借着询问油价打量外边。
街面上依然十分平静,并无其他异常,当先那人也放慢脚步,渐渐和马车拉开距离,一直走到了玉河边上,这才又发出一个解出警戒的手势。
一行人在火药局外边儿的布粮桥汇合,这才折向祥福寺街,走炒豆儿胡同,重新转上安定门大街向南,返回到翠花胡同住处。
“郑大哥,怎么回事?”一回到宿处,后面那一组冯士勉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为什么不动手?”
“动手?人都不在马车里,动什么手?”郑思忠脸色极其难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算是平复了心境,“今天我们太大意了,人太多了,我估计引起了他那个侍妾的警觉,那女人是崆峒高手,一直跟随着他几年了,警觉性极高,就是在我们错身而过时估计有人多看了两眼,引起了对方的警惕,……”
“啊?”冯士勉就是那个在沽河渡口用弓弩攒射的男子,因为暴露了行迹,险些因为潘官营那边被查出底细,所以这半年多时间一直藏身在京中,而且连面色和发型、胡须都做了改变,就是怕被当时交手的人认出来。
“怎么可能?我们明明看见他和女人上车的,怎么会是空车?”冯士勉意似不信。
“哼,士勉,你也是熟手了,这点儿情况还没注意到?你看到那个坐在车辕上的家伙没有,虽然貌似平静,但是他的手捏在车辕上,指节都发白了,还有那眼睛也是四处滴溜溜乱转,面部神色都有些变形了,……”
郑思忠哼了一声,“这是在安定门大街,里边儿坐的是顺天府丞,什么情况能让这家伙如此紧张害怕?”
冯士勉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所以我就起疑了,靠近马车的时候,用袖风荡开了车厢上的布帘,根本就没有人!”郑思忠继续道:“至于对方什么时候下车的,我估计就是在我们回身反追回来时候那马车拐角的一刻,马车车速很慢,正好拐角挡住了我们的视线,冯铿那侍妾不用说,他本人是武勋出身,也是自小习武,翻身跳车这些都是小把戏,不在话下,……”
郑思忠的分析精准细致,几乎推断到了冯紫英和尤三姐的所有思路考虑。
“那郑老大,你的意思是那姓冯的知晓我们要杀他?”另外一个稍许年轻一些的男子忍不住问道。
“那倒未必,这厮只是警惕性太高,加上他身边随时都有几个武技出众的保镖跟随,他那个侍妾原来据说还很稚嫩,但是这半年又有很大变化,警惕性高了很多,估计就是沽河渡口刺杀带来的后果。”郑思忠叹了一口气,“但这一次只怕又让对方有些警觉了,从明天开始我们不能再去顺天府街蹲点守候了,我估计姓冯的肯定会动用他的人对顺天府街那一线这段时间经常出入的人进行调查,缉捕可疑人员,我们再去那里就只能是自投罗网了。”
“难道我们就这样白白放过一个机会?”另外一名年轻人还有些心有不甘。
“机会?只怕现在就未必是机会,甚至可能会变成陷阱了。”郑思忠断然道:“这一个月我们都不能再靠近顺天府街那边,但是这一次冯铿没有让其他几个护卫跟随,而只是让她那个侍妾一道去了弓弦胡同,你们觉得是何意?”
“访客?”冯士勉迟疑了一下道。
“不像,访客也应该带着保镖护卫。”郑思忠摇摇头。
“若是去会女人,也不该带着那个侍妾啊。”一名年轻人有些沮丧地道:“我们守了这两个月,这家伙出入的路径也很固定,要么回家,要么去大时雍坊那边朝廷各部,要么就是去两个县衙,既不参加那些文人搞的诗会文会,也很少出门饮酒会客,……”
“也不完全是这样。”冯士勉摇摇头,“姓冯的这段时间去过大观楼看戏,还去过弘庆寺陪他母亲和家眷烧香祈福,而且他还去过荣国府两趟,……”
“这个荣国府和冯家关系似乎很密切?”郑思忠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
“冯铿娶了荣国府二房的内甥女,而且还和其外甥女定了亲,关系自然密切。”京中的情况他们还是有些门道打探到的,何况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去荣国府的时候,可曾有保镖护卫跟随?”郑思忠沉吟着道。
“有。”冯士勉摇摇头,“这厮很是谨慎,出门几乎都是三四个护卫保镖跟随,从不落空,这么久,就只有这一次见到他没有带护卫保镖,但也有那个侍妾跟随。”
冯士勉很是无奈,这家伙年纪轻轻,做事却是滴水不漏,半点机会都不给,让人徒呼奈何。
郑思忠甩了甩头,丢开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先不说这个了,有机会我们自然要下手,但是机会不成熟,我们绝对不能冒险,少主在京中是来办大事的,决不能因为这件事情暴露了我们自身,冯铿进京之后已经采取了一系列的手段措施来清理沿皇城一线的坊市,连张师姐那边都专门带话来要我们务必小心,少主也是再三说不能耽误大事,这等刺杀恐怕我们暂时放一放,士勉,你留个人专门盯一盯顺天府和丰城胡同那边就行,不要再投入太多,也不要跟得太紧,防止被他们发现,……”
“可是郑老大,这个冯铿采取了一系列手段,我感觉他就是冲着我们闻香教来的啊,明面上是查禁江湖人,但是你看看他们在皇城一线各坊市干的事儿,江湖人虽然受到监视,但是并没有采取特殊措施,甚至我还听说他们在收罗、招募其中一些人,四处查探消息,对和我们白莲有些瓜葛的人尤为关注,这分明就是针对我们,若是我们不尽早除掉这个祸根,我担心……”
冯士勉的话让郑思忠也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其实他和杜福都商讨过这桩事儿,白莲一脉要想在京畿之地顺利发展,冯铿就是一个最大的阻碍。
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对白莲一脉有如此大的恶意,在永平府就不断出招针对白莲一脉。
像山陕商人建立起来的矿山、工坊一律要进行身份核查,不允许参加过道门会社的人员进入,而且还在军户里进行清理,甚至还要求各方乡绅也对各家民户佃户都进行清理,凡是曾经参加过道门会社的人员都要登记造册,这给闻香教在永平府那边的活动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而且新去的同知据说和冯铿是同学,也一样沿袭了他的做法,这样一来,持续推动,迫使现在教中在永平府的活动陷入了停滞和蛰伏阶段,境况非常艰难。
尤其是北面的迁安、抚宁、卢龙、滦州几个州县尤为困难,因为那边的士绅很多已经被山陕商人拉入了一起开发铁矿和石炭的行业,捆绑在了一起,对于一直唯冯铿马首是瞻的山陕商人提出的意见也不再抵触,甚至开始积极配合。
只有在靠近河间这边的昌黎和乐亭情况稍微好一点,但是据说那位姓练的同知,又开始在昌黎和乐亭加大力度进行排查了,估计下一步也会有很大的麻烦。
冯铿之所以对白莲一脉如此大的敌意,据说是和他多年前在山东遭遇过白莲一脉组织的民变,险些因此丧命有关,所以教主已经安排人去山东那边调查,了解当年临清民变时的具体情况,究竟是怎么和这位小冯修撰结下了深仇大恨的。
郑思忠和杜福也为此向负责教务发展管理的谢忠宝建议过,还是要重视冯铿的威胁,但是谢忠宝却说教主和少主在京畿这边有大计划,冯铿虽然危险,但是只要小心行事,等到局面逐渐成形,天时一到,自然就可以再无顾忌地对付对方了。
郑思忠和杜福都不是很清楚教主和少主究竟在操作一个什么样的大计划,尤其是所谓的天时又是指什么,这是教中最高机密,整个在京中这个群体中除了少主,就只有谢忠宝知晓全貌,而其他人只知晓其中自己参与的一小部分,包括原本在京畿这边的地头蛇张翠花,以及在北直隶其他几个府发展的米贝、张海量等人。
不过杜福和郑思忠他们也知道教主和少主都是和京中一些高官显贵们有联系的,甚至不限于寻常州县官员,顺天府也好,五城兵马司也好,甚至朝廷里也好,都有官员和教主他们交好,只不过甚是隐秘罢了。
包括少主和自己一行能顺利在京师城里落脚站稳脚跟,也和这些人的帮助不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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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一百六十九节 顺天府衙门里的事儿
就在郑思忠、冯士勉等人盘点今日跟踪刺杀的得失时,冯紫英也已经回到了家中。
让瑞祥去把吴耀青叫来,冯紫英便把今日情形告知,立即引起了吴耀青的高度警惕。
“大人,日后你出门再不能像今日这般,三姨娘虽然武技高超,但是她的经验却相差甚远,我专门从保定、河间以及扬州和徐州这边聘请招募的这批人手都是各门派帮会中的高手,他们和巡捕营中很多人都相熟,如果能够完美配合起来,江湖人根本就不敢进入皇城这一线的坊市。”
吴耀青对今日遭遇的情形极为担心。
京师城固然治安严密,尤其是冯大人督促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动起来之后,情况好转了不少,主要就是针对像白莲教这种在民间藏匿的秘密会社,但这些秘密会社中既有像江湖中人的武技高手,绝大多数还是普通的愚夫愚妇,所以如果对方以寻常教众来出面,你还真不容易觉察。
“耀青,这个情况我也意识到了,但是我还是觉得对方不简单,能够这么精准的知晓我去了保大坊那边,这说明什么?”冯紫英拉回话题。
“大人是觉得对方在府衙外布了眼线?”吴耀青沉吟着道:“顺天府街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在这里长期逗留的,这里各店铺和住户都是有明细可查的,便是有客人来,也都有清晰的路引、路径和来历,一般江湖人是不愿意来这里冒险的,但出现这种情形,说明对方所谋乃大,……”
吴耀青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也把舆图铺开来,“我打算好好查一查,如果他们真的是长期驻留蹲守大人行踪,那肯定有蛛丝马迹留下来,顺天府街和丰城胡同周边都是正经商户和住户,没理由无关人员会容留这些人呆在这里,除非这些人渗入了这个区域。”
冯紫英把身体往后稍稍一靠,嘴角带着哂笑:“我都没料到我自己现在居然会成为有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此不遗余力的对付我,我甚至在怀疑究竟这些力量究竟是朝中,还是民间,疑惑外部,再或者,他们之间有联手?噢,那就太可怕了,我居然成为他们如此忌惮的人物,如果真的值得内外朝野的各方势力联手,那我还真的深感荣幸了。”
吴耀青也笑了起来,“大人未免有些过虑了,以耀青之见,只怕这帮人还是白莲教的可能性居大,大人在永平府的种种举措对白莲教打击和制约很大,据我所知永平府原来不少士绅是和这些白莲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至少也是态度暧昧,甚至以民怨民意为由要挟官府,大人曾经说过这些士绅是在玩火,我深以为然,现在大人出招,很多士绅还是开始转变态度,所以永平府那边局势有了变化,……”
练国事沿袭了冯紫英的政策,继续以利诱和威迫手段迫使地方士绅和那些秘密会社划清界限,取得了不错的效果,现在北边几个州县情况好转,起码白莲教的势力受到打压之后转入停滞,不少地方白莲教徒也被士绅们驱除或者送交官府,练国事的重点也开始转入乐亭和昌黎二县。
“白莲一脉在整个京畿乃至北直隶地区都有很大的势力,蔓延也很快,永平府那边受到打压,那么必定会转移到其他府州,而且我可以断言顺天府肯定是他们的一个重头,可大人现在却又在顺天府为官了,肯定会成为他们必欲除之的首选对象,……”
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咧咧嘴,“是啊,现在我和白莲教都成了势不两立,不共戴天了,也好,你死我活的猎杀大戏,我喜欢当主演。”
“所以大人,我们不能小觑这帮人,他们和地方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我以为还是要以其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也要动用地方上的各种关系,包括江湖上的帮会门派,来加以应对,北直隶武风极盛,像河间府的沧州便是江湖帮会门派云集之地,天津三卫也成了江湖人经常跑的码头,保定、真定也有许多门派渴望进入京师发展,……”
吴耀青的话听得冯紫英直皱眉头,自己是顺天府丞,侠以武犯禁,这些江湖门派帮会大举进入京师城,成何体统?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见冯紫英皱眉,吴耀青当然知道对方的担心和忌讳,笑了起来:“大人,其实刑部和龙禁尉也早就和这些江湖门派帮会有合作,刑部各清吏司与龙禁尉在各地的线人,大多都是江湖人士,同样在刑部的几大捕头和龙禁尉的不少档头也都是江湖门派帮会出身,这并不影响什么。,绝大部分江湖门派帮会都还是心向朝廷,愿意遵守法纪的,只不过每个门派帮会都要生存,免不了要做一些营生,加之自身有武力仗恃,行事难免就有些蛮横霸道,所以在地方官府中的印象不好罢了。”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耀青,你也无需替他们解释,我在扬州公干时也还是倚仗这些江湖门派帮会甚多,也知道他们的难处和行事方式,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都在一个锅里舀饭吃,你没有点儿仗恃和优势,人家凭什么要你舀饭?不过京畿之地,情况特殊一些,出了状况,我也担待不起啊。”
“大人,可以在选择的时候要求更高更严一些,其实原来我刚跟随您的时候就考虑过,要组建情报和安全这条线的人员,江湖人士就是天然最佳选择,您也不像有些官员那么对江湖人士有偏见,这些人用好了,还真的是一个助力,尤其是您在顺天府丞这个位置上,就更合适了。”
见吴耀青不遗余力的推荐,冯紫英越发觉得有意思,“耀青,怎么扬州那边又有人想要北上,还是北边儿这边也有熟人希望有晋身机会?”
吴耀青也不隐晦,“回大人,都有,不过我还是觉得用这些人最合适,您初来京师城,衙门里那些老吏可用之人不多,而且他们长期处于这个环境中,您也未必能完全信任不说,而且没有了做事的激情,引入一批新人来,也能形成竞争效应,……”
顺天府的三班衙门编制不少,三班衙役指的是站班皂隶,捕班快手,壮班民壮。
像三班衙役共计人员达六百多人,其中正役就有两百多,还有四百来人的副役和常备民壮。
如站班皂役大概在五六十人左右,主要负责大堂站班,守卫警戒,包括一些杂役,比如签发送达文书,刑杖人犯等等。
捕班快手的规模最大,也是最重要的衙门公人力量,正副役加起来有三百多人,这还没有包括他们手底下帮手伙计。
每个正副役人员基本上都有几个帮手伙计,这些帮手伙计都不是衙门里正式编制,也就是所谓的“临时工”,近乎于现代警察的辅警力量,但都基本上都是衙役们自行招揽和邀约来的,经过衙门审核备案存档,每年衙门里会有一笔专门开支用于这些人的花销。
当然这些人的生计也不靠这个,只要借着这个身份,就能做许多事。
至于壮班民壮,因为这里是天子脚下,四九城根,所以壮班民壮在其他府州都有,比如永平府,在顺天府则只是虚设,一般是需要时再进行征募。
而最常见的公人,或者统称的公人,也是老百姓打交道最多的衙门角色,就是俗称的捕快。
捕快实际上是指捕役和快手的合称,原来冯紫英都不明白,还是到了永平府当同知才算是明白这个道理。
“捕役,捕拿盗匪之官役也;快手,动手擒贼之官役也。”这是《大周六部成语注解·刑部》中的解释,简而言之,捕役是指专门侦缉罪犯的,侦缉就是侦查缉捕,而快手则是以抓捕现行罪犯为主。
两者实际上没有那么多差别,合称捕快,同时根据情况也要分成几类,最基本的分类就是步快和马快,配马的就是马快,不配马的就是步快,而他们其中的各级头领就是俗称的班头、捕头。
理论上这三班衙役都属于刑房管辖,但实际上,刑房的吏员们只是业务指导,真正管这帮人的还是正印官,也就是各级官员才有权管辖,在顺天府衙里,主要能指挥这帮人的就是冯紫英这个同知和推官宋宪,刑房司吏李文正都要差一截了。
像推官宋宪,虽然目前和冯紫英关系还算维持得不错,刑房司吏李文正更是想要成为冯紫英的铁杆,但是手底下这数百人乃至他们的帮手伙计是一两千号人,鱼龙混杂,而且因为府尹吴道南和原来的府丞长期缺位,已经使得这个群体的战斗力大为下降,所以如果不调整这个顺天府衙里最重要的一个“公务员”群体,那么冯紫英是很难把自己的政策制度和想法贯彻下去的。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节 定策,清洗
“耀青啊,这引入人进来容易,或许他们才进来的时候是满腔热情,勇于任事,但是在这个环境下,他们又能保持多久呢?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顺天府衙这个衙门里,连我自己能不能保持本心都还两说呢,遑论他们?”冯紫英笑了笑,“归根结底还是要用制度体系来管人,这么数百上千的公人,怎么来管?怎么督促他们认真做事?不是光靠我们引入一些我们自认为信得过的人就行的,还是要在体系制度上有一个安排才能行。”
吴耀青明白冯紫英的意思,自己这位东翁看来对顺天府衙的情况很不满意,但是这是大周朝的体例,沿袭了前明,几百年来都是如此,哪有如此轻易就能改变的?
要改体制,那太难了,不说非一朝一夕之功,甚至这是要触及到太多架构变化,朝廷能同意么?当然在自己职权范围内做一些细节上的调整肯定可以,但是要改结构框架,肯定就不行了。
除非是从上至下都要有一个规划出来,但现在的朝廷还有这个心气么?吴耀青不看好,也不相信能做到。
见吴耀青不语,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我说得有些远了,你的建议就目前来说是切实可行的,既然你有这个想法,那么就按照这个去干,刑房李文正那里,我会去和他打招呼,现在三班衙役里边也太不像话了,偷奸耍滑混日子的,通风报信吃里扒外的,阳奉阴违我行我素的,在外边欺哄讹诈欺男霸女的,简直不胜枚举,我都不知道吴大人怎么就能容忍得下这些人,就算是糊弄敷衍着走,起码也得要有个基本的状态吧?就这样连办案子我都不敢用自家衙门里的人,还得要去找外援或者到下边去抽人,甚至还要防着自家的人,这简直就是耻辱!”
见冯紫英说得义愤填膺,吴耀青也是苦笑,哪个衙门里边其实这种情况都有,但是顺天府衙门尤甚,这主因还是在上边,在于府尹不履职,府丞缺位,两个主官的失职,这才放纵了下边人如此。
真要主官监管到位,把各级官员的责任抓起来,怎么可能有如此情形?
真当这帮人不想要吃这碗饭了?
这衙门里这碗饭可是无数人盯着看着都想来端的,别的人不说,就是倪二也都和他或明或暗提过几回,看看能不能安排几个兄弟进来。
这些人在衙门里不敢说干正役,但是副役和帮手伙计这些角色他们这些地头蛇还是没问题。
尤其是这两年涌入城中的外埠流民数量大增,还是有不少都有些武技功底的,真要打磨一番,完全可以胜任这些角色。
倪二也是不好向冯紫英说,所以才旁敲侧击在汪文言和吴耀青面前说过几回,汪文言和吴耀青都觉得没什么问题,好歹倪二也是知根知底的,也懂分寸,比起衙门里许多不守规矩还阳奉阴违的混账强得多。
“大人这么说,我心里也就有数了,不过吏房那边,大人可能还要安排一番。”吴耀青看了一眼冯紫英。
三班衙役身份虽然比起书吏尚且不如,但正役副役都是名列顺天府衙门的编制中的,不是说随便增补删减就能行的,这些程序都要吏房司吏来负责,若是这吏房司吏故意作祟,给你拖着赖着,你还真不好办。
“唔,我考虑过了,让李文正去吏房当司吏,这边刑房司吏由李建兴来接任。”冯紫英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如果不能掌握顺天府衙门的人事大权,自己便无法安排自己的人,做不到这一点,更谈不上如臂使指的指挥衙门中的官吏按照自己的意图来办事。
查办通仓大案时他已经深刻感受到了这一点,当时事急从权,没办法只能从龙禁尉和下边州县抽调人来,现在那边案子已经走上正轨,而且局面也在掌控之中,那么就可以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进行一些调整了。
当然,这需要得到吴道南的支持和首肯才能行。
不过以吴道南目前的状态,他应该不会反对,只是涉及到具体做事的一些吏员调整,只要好生商谈一番,他应该可以接受。
按照冯紫英的判断,吴道南本人其实也无心在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上继续干太久,若非朝廷上一轮调整没有合适位置,他也不会呆在这里.
这种事务繁杂的地方官可以说是最磨人也是最锻炼人的岗位,就看你是否适合,而吴道南显然就不适合,礼部和翰林院这些才是他的最佳去处,甚至去都察院都比在这里呆着强。
“大人,吏房司吏司徒南可不简单,您要动他,吴大人未必会同意啊。”吴耀青迟疑着道:“他的妻舅可是礼部精膳清吏司的郎中谢增民。”
“哦?”冯紫英也想过这司徒南表面上对自己还算客气,但是实际事务上却还是有所保留,肯定是有所仗恃,没想到居然还能牵扯到一个礼部的五品郎中。
若是其他房的司吏,他也就暂时忍了,但现在他要对三班衙役进行动作,确保下一阶段的许多事务要有执行力,那就必须要把吏房司吏这个位置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上。
“礼部精膳清吏司郎中?”冯紫英想了想,没太深印象,他和礼部打交道不多,不过吴道南是干过礼部右侍郎的,多半是那个时候结下的香火情。
“那也简单,通仓案可牵扯到司徒南?”冯紫英冷笑了一声。
“未曾有直接指向,此人甚是谨慎,即便是有,估计都是隔了几层了,未必能轻易查清楚。”吴耀青想了一想,摇摇头,“不过此人在吏房担任司吏多年,与衙门里的吏员也有不少龃龉,而且此人性好渔色,尤喜良家妇人,便有人献妻以求晋身,……”
听见吴耀青说性好渔色,尤喜良家妇人,冯紫英都有些不自在,怎么听都有些像是指向自己呢?吴耀青当然不会影射自己,只是这司徒南一个区区吏目也有如此权力,委实让他感到惊异。
见冯紫英脸色有异,吴耀青还以为他是不敢置信,便叹了一口气,“大人,这司徒南虽然只是一个吏房司吏,但是他却管着衙门里边数百上千衙役们的晋升,说句不客气的话,整个府里边四百多号正副役衙役,除了大小班头捕头以及表现较为活跃或者经常在跟前现身的那么二三十号人,大人其他还能认识几个?即便是认识大概也就是觉得面熟,名字都未必能喊得出来,……”
“这还没有算一两千没有正式编制的帮手伙计,这些人都是干活办事的主力军,他们也想转为正副役,但是每年进出的名额就那么多,退休一个才能增补一个,还得要各方考核,而考核权就在吏房手中,若是有些本事的倒也罢了,那些表现平平,却又没甚钱银财货,想在这里边捞个一辈子安稳饭碗的,不就只能走这些歪路子了?”
听得吴耀青如此详细介绍其中情况,冯紫英知道这里边多半是有些猫腻的,“那这个献妻之人有问题?”
“对,此人现已查明,在通仓案中两次通风报信,向外通传消息,收取了外边两个粮商家属的银子一千二百两,……”吴耀青点点头,“是龙禁尉赵大人他的人查出来的,……”
“呵呵,难怪愿意献妻啊,这随便出卖两则消息,就能捞到一千二百两银子,遇上北地荒年,流民入京,这都能买多少个大姑娘小媳妇了?”冯紫英呵呵冷笑,“果然是一丘之貉,也正好,此事你便来操办,用此人把司徒南钉死,献妻,没准儿就是要挟强迫他献妻呢?”
吴耀青心领神会,连连点头,“耀青也是这个意思,顺藤摸瓜,也正好清理清理这衙门里的腌臜龌龊事儿,以正风气。”
“嗯,打扫屋子才好待客,咱们顺天府乃天下首善之地,我成天去和巡城察院与五城兵马司的人打招呼要求他们加紧不防查缉,结果却是我们这边内部乌七八糟事情一出接一出,你让我如何在人家面前直得起腰挺得起胸来?”冯紫英也是这个意思,“你和文言好生策划一下,这边我和李文正交待一下,他在衙门里边也有十来年了,别让他坐上这个位置却坐不稳,那才成了笑话了。”
“那倒不至于,李文正好歹也是司吏,不过是换一个位置罢了,大人若是给他这个机会,他定会全力以赴,而且他久在刑房,上下各色情况都十分熟悉了解,进了吏房之后,更能为大人做好参谋。”
吴耀青也知道李文正同样不是简单人物,要说这一次通仓案中也有牵扯到他,不过既然他投向了大人,所涉及到的问题也非原则性的,这衙门里边几乎人人都有牵扯,所以就另当别论了,当然这里边他也许要寻个合适时机向大人说清楚。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一节 算计
平儿带回来的消息终于让王熙凤心情好了一些,但是她还是对冯紫英的“怠慢”耿耿于怀。
“真的就那么忙?”王熙凤颇是怀疑,“他是不是听说了这事儿慌了神吧?”
“奶奶,不至于,冯大爷何等人,当初就说过,此番奴婢去说了之后,他也只是一惊之后就喜出望外了,现在大概都在琢磨着考虑咱们搬到哪里去了,也问过奴婢有无看好的宅院,奴婢说暂时还没有看好。”
平儿也知道本来自家奶奶就多疑,而且现在又怀了身孕,心情正是变幻不定的时候,所以也不敢用其他语言刺激,只能温言安抚。
“哼,宅院的事情不需要他操心,我自己会去寻合适的。”王熙凤略有些傲娇地昂了昂头,“平儿,前些日子咱们选过那几处,这几日里我们便把它敲定下来,这都马上六月了,六月间我们就搬出去吧。”
王熙凤不无感慨地环顾四周,又有些伤感和不舍,在这院子里一住十年,现在却要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委实有些心酸和不甘,但是事已至此,却又如何?也只能面对了。
“宅子的事情奴婢倒是觉得简单,奶奶可需要考虑后续的事情,还有就是咱们搬出去之后,咱们这院子里的人。”平儿迟疑地顿了顿,“奶奶身子怕是两三个月之后就遮掩不住了,咱们这院子里的,丰儿和善姐儿都是王家那边跟过来,问题不大,王信和旺儿两口子也没啥,可是住儿和小红,……”
王信、旺儿两口子以及丰儿和善姐,都是从王家跟来的,早在王熙凤与贾琏和离时就知道在贾家呆不长久,就有思想准备,只不过大家都有些沮丧,不知道日后该怎么办,这回王家回不去,和离了的王熙凤又往何处去,日后该如何生活,都充满了不确定性,所以这一年来王熙凤院子里的大家情绪都不是很好。
现在剩下两个人,住儿是贾府的小厮,原来是跟着贾琏的,但是贾琏不太喜欢他,去扬州都没带他,所以他就跟着王熙凤了,忠诚度就要打个问号,另外就是小红。
小红是林之孝的女儿,林之孝两口子在荣国府当管家,也算是王夫人的心腹,女儿现在在王熙凤房里,却“愿意”跟着王熙凤走,这就有些微妙了。
再说王夫人和王熙凤是姑侄关系,但王夫人却是贾家的人,现在王熙凤不算王家的人了,连贾巧姐都只能留在荣国府,那么林红玉(小红)跟着去,算什么?
这两个人的忠诚度不解决,那么一旦王熙凤肚子大起来,消息被传出去,那就真的是麻烦大了。
就算小红忠诚,但她能面对自己父母也守口如瓶么?她能愿意跟着王熙凤一辈子?日后怎么办?
王熙凤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她身边可靠且可堪大用的就是平儿,像其他人都只能说作一般事儿能行,干其他紧要的就不敢放心放手了,林红玉倒是个机敏人,是颗好苗子,精心培养一番,未必不能和平儿一样。
问题是林红玉的忠诚问题却困扰了王熙凤,如何解决林红玉的忠诚问题?
自己和冯紫英的私情是断断不能见光的,日后便是孩子出世,也只能是栽在平儿身上,哪怕是宝钗和黛玉以后怀疑起来孩子的生父,也只会往平儿身上猜度,不能往自己身上想,这是一个大前提,也是日后自己还能和贾家这些人以及冯家这些人来往的前提条件。
“平儿,你觉得小红可信么?”王熙凤悠悠地问道。
“奶奶,这不是可信不可信的问题,小红人很好,心细,做事谨慎周全,遇上急事儿也有急智,比奴婢可强多了,奶奶日后搬出去了,肯定会遇上更多的难事儿,须得要有像小红这样的人帮衬才行。”平儿很肯定地道:“奶奶当想个法子把小红拉在身边,让她铁心跟着奶奶。”
“想个法子,想什么法子?人心隔肚皮,怎么能说得清楚?”王熙凤话语里不无萧索,“我现在是落毛凤凰,这一出去,还不知道什么样呢,若是日子过得差了,别说小红,这一院子里的人,除了你,谁还能笃定跟我一辈子?”
平儿也无言以对。
奶奶说得没错,现在大家伙儿还能报团取暖,出去一段时间里,也能勉力维持,但是时间久了,若是奶奶状态不尽人意,门前冷落鞍马稀,单靠奶奶那点儿私房钱,估计也很难维持原来的模样。
一个孤身女人在外边儿,就算是你是王家的女儿,可王家在京师又算得上什么?更何况还是嫁出去却被和离的女儿,怎么看都是让人摇头的。
也就要看冯大爷怎么扶持一把,但是冯大爷纵然权势再大,但是也要顾忌人言,总不能老把他原来与琏二爷之间的兄弟情谊拿来说事儿吧?那就只有这个孩子,嗯,算在自己头上的孩子,因为这层关系“爱屋及乌”,所以才多帮衬一把?
这个度可真的不好掌握。
小红现在看起来似乎很忠心,那也还是没尝到外边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还觉得出去之后和在荣国府里一样,日后多碰几次壁,多吃几次亏,才会明白这中间的差别,到那时候她还会不会这么忠心?
要知道她可自己这些人不一样,她是有退路的,娘老子都还在荣国府里当管家,要回去轻轻松松,可那时候知晓了奶奶的秘密,还会一直替奶奶保守秘密么?想想似乎都不可能。
“那怎么办?”平儿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王熙凤眼底浮起一抹阴翳,这关系到自己日后一辈子,所以她不敢轻易信任任何人。
平儿没问题,住儿没跟脚,离了荣国府便无回头路可走,出卖自己也得不到任何好处,至于王信、旺儿、丰儿、善姐儿他们的跟脚亲戚都还在王家那边,也没有大问题,只有小红,自己又的确需要这样一个帮手,单靠平儿出去了可不够。
“得想个法子,把小红给绑死。”王熙凤牙缝里几乎是迸出几个字:“让她成为自己人!”
就在王熙凤算计着林红玉时,林红玉也在自己娘老子那边听着教诲。
“确定二奶奶要出去了?”林之孝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说话的是站在椅子边儿上的林之孝家的,林红玉的母亲。
“嗯,这几日奶奶都在安排王信和旺儿与平儿一道出去找宅子,选了几处,都还不太满意,要不就是太贵了,动辄上万两银子,奶奶有些肉痛,还在犹豫。”林红玉点点头。
上万两银子,对以前的荣国府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是对现在的荣国府来说就不是个小数目了,要凑都凑不出来,除非去典当或者卖老祖宗屋里的物件,对王熙凤一个和离了的女人,虽然私房钱不少,但是出去之后就无人遮护,就是坐吃山空过日子,一下子要出上万两银子来买一处宅子,肯定会再三斟酌。
“当家的,真要让小红跟着二奶奶出去?”林之孝家的还是有些舍不得女儿。
虽然家里还有两个儿子,但是闺女却只有一个,而且女儿的精明能干远胜于两个庸庸碌碌的儿子,一个儿子在外边庄子里当小管事,另外一个在金陵贾家那边做事,林之孝两口子在身边就只有这一个女儿。
“哼,我也不想让红玉出去,可现在的情形你难道还不知晓?”林之孝两口子在荣国府里号称“天聋地哑”,话语不多,等闲难得从他们两口子嘴里掏出话来,深得王夫人信任,但是在只有一家子的时候,话语却不少。
“红玉她大哥都月月回来喊苦叫穷,京郊的庄子都没剩下两个了,而且都是卖不起价的偏僻旮旯,金陵那边老二也在信里说维系艰难,想要回来,可现在的情形,他回来做什么?”
林之孝忍不住叹息。
他是当管家的,而且就是收管各处房田事务,太清楚现在荣国府的进账情形了。
能卖的在修大观园时便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卖不起价的,甚至即便这样都还抵押出去不少,可以说现在真的有点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难为三姑娘当这个家,人都愁得瘦了一圈儿。
“老爷送大姑娘进宫就是最大的失策,后来还要帮大姑娘去挣个贵妃,更是不划算,至今老爷在江西都没有一个准信儿回来,这样下去,府里今年年底就得要关门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林之孝家的不耐烦地道:“终归都是当主子们该去考虑的,轮得到咱们操这些空心?”
“话是这么说,但咱们就得替红玉考虑了,宁国府那边场面比我们这边还不如,珍大爷现在都不敢再出门去高乐了,听说珍大奶奶昨儿个都去了冯家那边,找她两个妹妹借了二千两银子来救急,东府(宁国府)可是三个月都没法月钱了,再不发,只怕就有人要闹事儿,人心就要散了。”
林之孝比自己老婆稳重,连连摇头。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二节 狡兔三窟
林之孝家的也吃了一惊,“二千两都凑不出来了?去冯家借银子,那二尤是给冯大爷做妾,也不过才一年多时间,肚子也不争气,如何拿得出来二千两银子?”
“别小瞧那二尤,虽然是胡女,但是听说颇得冯大爷的喜爱,那尤三姐听说还有一身好武艺,平素冯大爷出远门都是须臾不离身的。”
林之孝毕竟是男人,对外边儿情形更了解,冯家更是现在了解的重点,许多消息还是很准确的。
“至于说肚子不争气那也怪不得她们,冯大爷身畔那么多女人,连太太不也不管宝二爷还惦记着金钏儿,把金钏儿、玉钏儿送给了冯大爷,不还是指望着结个香火缘,金钏儿玉钏儿给冯大爷当贴身丫鬟这么几年了,也没见动静?”
林之孝家的摇了摇头,“金钏儿是被收了房的我知道,玉钏儿前两日回府里来,我瞅了瞅,倒像是还没有破身子,她也满了十六了吧?模样要说比咱们红玉也差不了多少,冯大爷也没收房,……”
“迟早的事儿,冯大爷喜欢什么大家难道还不知晓?要不太太会舍得把金钏儿玉钏儿姐妹送给他?”林之孝轻哼了一声,“那尤氏去冯府你还别说,人家两个妹妹还真的替当姐姐的凑足了二千两银子呢。”
“真的?”林之孝家的觉得不可思议,“二千两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了,冯大爷对她们俩如此大方,那宝姑娘和琴姑娘嫁过去,那不是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怎么,你还琢磨让三姑娘去宝姑娘那里借银子?”林之孝知晓自己老婆什么心思,“三姑娘也许放得下这张脸,可太太那边呢?还有,宝姑娘她们也才嫁过去没多久,而且她们是当主子的,这冯家二房就是她们当家,咱们这边府里情况她们难道不知晓,还欠着林姑娘家一二十万两银子呢,冯大爷再清楚不过了,现在再借给咱们府里,只怕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宝姑娘她们难道就不顾及冯家那边的态度?”
的确如此,二尤是做妾,自由得多,只需要把男人在床上伺候好,能生个一男半女就再好不过了,其他就不是她的责任,除非大妇委托她管家。
她们手里边儿的私房银子那是太太或者男人赏赐的,想怎么用怎么用,别人也管不着。
但是当太太的当奶奶的如果要把银子往外借,就要考虑家里的想法了。
尤其是冯家还是长房二房两房并立,这要把银子借出去收不回来,长房那边肯定就有闲话说了,冯家太太肯定也会有看法,特别是宝钗宝琴现在肚子也没有任何动静的情况下。
林红玉在一边听着爹娘对话,对荣宁二府的情形也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难怪爹娘都要让自己跟着二奶奶出去,看样子这荣国府也有些支撑不住了,想想都让人脊背发凉。
只不过二奶奶那边也前途未卜啊,一个和离了的女人,就算是和冯大爷有了私情,那又如何,难道冯大爷还能把她娶回家不成?显然不可能嘛。
“哎,这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你要说咱们府里是真的没银子了么?我看也未必见得,二奶奶的私房钱我看也不会少于五万两,那边大老爷更甚,成日里在孙家那边想方设法榨人家银子,冯家这边也是抱着大腿不肯松手,现在更是要把二姑娘许给冯大爷当妾,当真是半点颜面都不要了,……”
林之孝家的忍不住叹气,“即便是珠大奶奶身家也不会少,起码也有三千两以上,只是苦了几个没依没靠的姑娘们,……,也真的难为三姑娘了,二奶奶是要出去的人,珠大奶奶是寡妇还有兰哥儿要养,那也就罢了,但是大老爷那里难道就不能帮衬一些?”
“帮衬一些?能不在府里多刮一层就算不错了,成日里惦记着老祖宗屋里那点儿东西,那大太太也是张口闭口说老太太屋里如何如何,不就是变着法子敲打鸳鸯,让鸳鸯松手把物件拿出去典当抵押么?”林之孝冷笑,“看吧,总有一日这荣国府过不下去的时候,大老爷两口子就是头一个跳出来喊散伙的,……”
这荣国府家大业大,这攀附在荣国府吸血的人也多,像贾赦、王熙凤、贾瑞,甚至最早贾芸、倪二这些都没少从修大观园这笔生意上挣银子。
可问题是大观园倒是修好了,就用了那么一回迎接贵妃娘娘省亲,几十万两银子就砸进了这个窟窿里,现在每年维护管理还得要花不少银子,真真是一个不见底的大窟窿。
在林之孝看来这就是最大的败笔,明明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却还要去挣这份面子,大姑娘在宫中也没见因为这个大观园而就怎么了,也就是换来了一个二老爷的江西学政身份。
但是几十万两银子,这江西学政二老爷干一辈子怕也捞不回来一半吧?
想到这里林之孝又忍不住叹息道:“前两日抱琴又从宫中回来了,没准儿又是要花销,你说这大姑娘在宫里当贵妃娘娘,也就没见着替府里多担待点儿,花销如此大,人家其他娘娘们是怎么过的?”
对于这个问题,恐怕荣国府里边很多人都是意见颇大,之前咬紧牙关勒紧裤腰带替大姑娘去谋了个贵妃娘娘,太上皇和太妃那边,宫中各位总管太监那边,都打点花销不小,都盼着如果大姑娘当贵妃娘娘了,没准儿能得皇上宠爱,生个一男半女,就有了依靠。
再不济,也能给琏二爷或者宝二爷一个官员赏赐,在京中谋个官员。
谁曾想最后却只是让政老爷得了个外放学政。
这学政能不能挣回这么多银子,大家心里都没底儿,估计很难,尤其是遇上政老爷这样一个迂腐清正性子,只怕就更没戏了。
现在大姑娘在宫里,依然需要花销,府里边儿再怎么每次都还是凑点儿上去,但是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呢?
能卖的都卖了,能当的都当了,每年进账越来越少,但是开销却丝毫不减,甚至更大,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所以当家的,你觉得让红玉跟着二奶奶去?”林之孝家的咂了咂嘴,“二奶奶这一出去,也未必好过啊,她和冯大爷就算是有些私情,可冯大爷不可能为这点事儿就照顾她一辈子吧?红玉跟着她有什么前途?”
“哼,别小瞧二奶奶,这女人厉害着呢,没见着那京营赎人的事儿,贾瑞、小蓉大爷,还有倪二爷都是围绕着她转,这里边固然有冯大爷的提携,但是若是没有点儿手腕,那也玩不转,你看大老爷不也是掺和进去,但是我敢打包票,这一单生意,大老爷绝对没有二奶奶挣得多!”
林之孝言之凿凿。
女儿发现了二奶奶似乎和冯大爷有私情,回来提起自己的怀疑,先还是把林之孝夫妇吓了一跳,后来再一想,也觉得很正常了。
这二奶奶都和离了,一个孤身女人,残花败柳,冯大爷能看上她,也算是造化,也还别说,还真有男人就喜欢二奶奶这种风骚劲儿,估计冯大爷也就是被这一口迷上了。
倒是二奶奶凭借着这层关系搭上冯大爷,把京营赎人这一宝生意给牢牢揽住,抢了大老爷生意,让大老爷和二奶奶关系更为恶劣,但金银红人眼,财帛动人心,这银子钱硬头货,本来就和贾家就没什关系了,二奶奶怎么还会在乎大老爷的脸色?
二奶奶长袖善舞,若是再有已经是顺天府丞的冯大爷照顾这一番床上的香火情,二奶奶在这京师城中未必就混得差了,唯一担心的就是怕冯大爷睡上几晚上就腻烦了二奶奶,这层关系日后渐渐淡下去,那就不好说了。
但林之孝也琢磨过,二奶奶勾引男人还是有些本事的,这荣宁二府里,不少男人都是趋之若鹜。
贾珍、小蓉大爷,贾瑞,甚至大老爷,都存着那点儿心思,外人未必看得出来,但是他们这些长年在府里走动的,哪里能看不出来,不过二奶奶这方面倒是玩得挺顺溜,贾珍、贾蓉、贾瑞乃至大老爷都是只能看着闻着却摸不着,逗得团团转,最后还是冯大爷当了入幕之宾。
这也说明二奶奶高明,要选就选个最粗的大腿,谁睡不是睡,为何要便宜这些没啥本事的男人,睡誉满京师的小冯修撰,现在大家的父母官不香么?
没准儿这段香火情,就能管许多年用呢,现在不就看出来人家的高明了么?
“红玉,现在荣国府不景气,咱们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边儿,冯大爷这条粗腿二奶奶若是能多抱几年,保不准二奶奶就能在京师城里混出个不亚于往日的人样儿来,你跟着不会差,爹是真担心贾家熬不过这一两年啊。”林之孝喟然长叹,“真要不行,只要爹在,你再回来也没什么。”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发卖
冯紫英从乔应甲府上出来,已经夜色深沉了。
乔应甲留了饭。
冯紫英也不会客气。
和齐永泰的清淡简单饮食不同,乔应甲家里是讲求食不厌精的,尤其是晚膳格外精致细腻,品味不凡。
根据冯紫英的观察,乔应甲虽然不是那种迂腐之士,但是还是比较讲求风骨的。
山西士人,家中多少都有些营生,乔应甲对饮食很讲究,但是其他却不太在意,像他的府邸情况一般,老旧大宅,妻妾也不多,一妻两妾,比较标准的士人规范,这一点上和齐永泰一样,堪称典范。
这段时间都察院和刑部大出风头,甚至早已经盖过了当初的通仓案。
京仓案的污浊程度有甚于通仓案,而且还更不讲究,上下四任京仓大使和副使,真的是一抓一个准儿。
在刑部那些老吏极富技巧的盘查拷打下,迅速就崩溃了,而且还因为通仓案的震动他们先行就统一了口径,崩溃得更加迅速。
他们显然低估了人性之恶,被刑部和都察院一拿下,争先恐后的交待他人问题,甚至把先前的串供情况如数家珍和盘托出,以求自保,其结果就是竹筒倒豆子,吐了个一干二净。
短短三天,京仓案抓获的案犯就超过了通仓案,这也是都察院和刑部想要的结果,就要在风头上压倒顺天府衙主导的通仓案。
《今日新闻》和《内参》上都专门出了专刊介绍京通二仓的大案侦破情况,虽然其中免不了主观臆测,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不过这本来就是新闻报刊的特色,所以这也成了这一两个月里京师城内外百姓茶余饭后最脍炙人口的谈资。
皇上英明,朝廷有力,这都成了《今日新闻》对此案刊载的最常用词汇了,无外乎就是要显示朝廷法度不容侵犯,伸手必被捉,总而言之,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的最大受益方还是朝廷,既整肃了法纪,又大有收获。
尤其是在户部国库因为兵部淮阳镇的组建进入实质性的筹备阶段,所需花费巨大而捉襟见肘的时候,突然京通两仓案的爆发,迎来了巨大的收益。
经过在朝堂上几番争论,最终定下了尽快收回两案收缴的钱银,补充国库不足之需。
要求在六月底之前就要收回第一批一百万两赃款,其中顺天府衙这边要上缴六十万两,都察院与刑部这边要上缴四十万两,到九月底之前,收回第二批赃款,也是一百万两,顺天府衙和都察院、刑部这边各五十万两,其余赃款经过发卖之后在年底之前上缴完毕。
由于这些需要上交的赃款很多都是以财物、屋宅、铺子、田地的方式存在,所以这其中还需要花大量精力来进行发卖,将这些东西变现,所以在冯紫英的建议下,都察院、户部和顺天府也组成了一个发卖委员会,由乔应甲、王永光和冯紫英三人来负责组织发卖这些查扣的货物。
冯紫英此番去乔应甲府上,也就是和乔应甲商量如何来办好这桩事儿。
乔应甲也不喜欢这等近似于商人风格的俗务,而户部那边只求尽快把这一百万两银子入库,催得很急,至于如何具体来操作此事,基本上就全权交由了顺天府这边来处置,当然乔应甲也专门叮嘱了冯紫英,此事既要做到尽快办好,但是也不能授人以柄,一定要做的精细稳妥。
冯紫英之前也就猜测到了这帮人会把这事儿丢给自己,不出所料,还真的是全部甩给了自己,而且时间还催得很急,九月份之前就要发卖出二百万两银子来上缴。
就目前计算下来,金银折合下来大概只有八十多万两,绝大部分都是以各种珠玉首饰、毛皮、珍贵药材、铺子、田庄、宅院的方式来存在,其中宅院的数量就多达近百处,以京师城为主,但是像扬州、金陵、苏州、杭州、宁波这些地方的也为数不少,还有田庄这些,也是南北都有,尤其是以江南为主,这些都需要花费大量精力来清点盘算,然后才说得上发卖。
好在这个时代这些事情没有后世那么精细专业,尤其是官府操作,那更是粗暴直接,找几个行内人士大概估个价,而且为了尽快卖出,大多都是底价偏低,力求早日卖出,也不会有太多斤斤计较。
进入这个世界七八年了,冯紫英越来越深刻的领会到大周朝的官员要说理论水平都不差,但是在实际操作执行上却都有着不小的差距。
换句话说,也就是眼高手低者不少。
或者是因为不屑于去做那些很多都是由吏员来执行操作的事务,或者是本身就欠缺这方面的经验,还有的就是本来就不喜欢做这类事情,更愿意畅谈品德研习经义,这就造就了朝廷政务推进的低效率和拖延推诿情形突出。
虽然不是说所有官员都是如此,但是冯紫英接触到的官员中不少都有这种倾向,甚至齐永泰和乔应甲都是如此。
说实话,冯紫英在顺天府衙里边一样有这样的感受,傅试算是不错的了,但用起来仍然生涩,很多事务上还需要吏员们的提醒,而冯紫英也在想,如果离开了这些吏员作为拐杖,这些官员们还能不能做事?
相比之下,像司徒南、李文正以及准备接替李文正担任刑房司吏的李建兴这些吏目却都是在各个行道上浸淫多年,对于这些事务烂熟于胸,做起来也是游刃有余,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他们的节操,也就是职业道德。
但话说回来,这些官员们难道节操品行就比吏员们强许多么?冯紫英觉得也不尽然,还是一个制度监督问题。
马车刚驶进丰城胡同,宝祥便迎出来,“爷,荣国府大老爷来了,在府门上呢。”
冯紫英皱皱眉,贾赦又来了?这厮简直是阴魂不散,认定可以吃定自己了?
很不想见这个家伙,但是不见又如何?这厮成日里没事儿,就来纠缠,自己哪有那么多精力来和他撕扯?总不能因为这厮守在门上就连家都不回吧?
冯紫英也说不清楚自己的情绪,一来要纳迎春为妾,二来因为王熙凤的事儿,王熙凤好歹也是人家的儿媳妇,虽说和离了,但是在这种封建大家族中,和离了尚未离家,某种意义上还是被视为这个家族的人,但是却被自己把肚子搞大了,这多少面对对方的时候还有些别扭,就像日后贾琏回来,冯紫英见到贾琏肯定也会有些不得劲儿,嗯,尴尬。
贾赦的来意他大略清楚,无外乎又是为哪一个人来说项。
随着通仓案的推进,一些涉案不深的,尤其是粮商这个群体中涉案人员,便开始陆续处理,这大兴、宛平和顺天府的监房中已经装不下了,需要尽快处理掉一些不重要的人犯。
这也是司狱司一帮人最幸福的时候,哪怕已经确定要放人,他们也会用各种手段和程序来阻碍和延滞,进而捞取好处。
这种情形连冯紫英都无法彻底制止,这是千百年来形成的潜规则,没有哪个官员能够一下子就彻底跟除掉。
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要把吏房司吏拿到手里的原因,起码用自己的人,心里要踏实许多,能够给他们划一道底线。
虽然司狱司司狱是官员,但是其下边许多做事的还是吏员,这些人才是具体操作的,人员编制一样要从吏房过。
这段时间司狱司司狱是跑自己这里最勤的,随着司徒南主动请辞,李文正正式接任吏房司吏,而原来李文正的副手李建兴代理刑房司吏,对整个顺天府衙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司徒南何许人,在吏房司吏上可是干了快十年的老人了,而且年龄也才五十出头,身体状况也很好,怎么就突然地请辞回家了?
但看到李文正出任吏房司吏,李建兴代理刑房司吏时,大家也就明白了,这是一种先兆,清理和站队的信号已经发出了,就看大家懂事不懂事了。
连梅之烨、傅试、宋宪这些人都受到了相当大的触动,虽然冯紫英没有权力动他们这些有品轶的官员,但是他们也是依靠这下边人做事的,如果冯紫英为所欲为的更换调整他们手底下的人,他们却无法阻止,那他们肯定会威信顿失,甚至有被架空的可能。
对于吏员们就更是如坐针毡了,好多人都是费尽心机才进来,吏房调整就意味着整个顺天府衙的三班衙役要洗牌,正副役四百多号人,乃至依附于他们的伙计帮手也都要洗牌,也包括司狱司下边的一帮狱卒牢子们。
所以这段时间司狱司司狱胡明禅也是频频来冯紫英这里汇报,其目的也是不问可知。
贾赦似乎也嗅到了这里边的“商机”,甚至敢主动去接触胡明禅了,好在胡明禅还不至于那么没头脑,都是虚与委蛇,没有冯紫英的发话,自然不会理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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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四节 恶客
“来了多久了?”冯紫英示意马车停下,两边的护卫也都跟着停下。
“来了一个多时辰了,门房上和他说了大爷公务繁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是赦老爷不肯走,非得要等到大爷,说有重要事情相商。”
宝祥也很是无奈,对这位荣国府的大老爷,他们是既厌烦却又不敢得罪。
作为冯紫英的心腹长随,他们自然知晓贾赦的女儿日后可能就是要进府当姨奶奶的,哪里敢轻易得罪?虽说那位二姑娘性子温顺,但是赦老爷毕竟是她亲爹,再怎么也得给几分薄面。
“看样子今儿个我是不见他就别想回家了?”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也罢,……”
“大爷,不只是赦老爷,还有鸳鸯姑娘和另外一个姑娘也在门外,等了好一阵了。”宝祥赶紧道:“赦老爷因为不肯走,小的们只能把他让进去在外院候客室等着,鸳鸯姑娘她们原本小的也想把她们请进去,但她们听说赦老爷在里边,便不肯过去,就在门外马车上等着。”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随即又皱起眉头,“除了鸳鸯,还有一个人?你不认识?”
这荣国府里边,宝祥不说人人熟悉,但是起码有头有脸的主子下人们都应该脸熟才是,怎么还有宝祥不认识的?
“嗯,小的好像没见过,她带了斗篷,遮了半边脸,低着头,所以小的也看不清楚,但是应该是没见过,或者就不是荣宁二府的人。”宝祥很肯定地点点头。
不肯和贾赦打照面?虽说鸳鸯不待见贾赦,但是也不至于忌讳到这种程度吧?
冯紫英有些纳闷儿,要不就是另外那个人身份有些犯忌讳?
冯紫英就有些不明白了,什么人身份还不能见贾赦了?
不是贾家的人?
来冯紫英府上拜会的人很多,但是一般都是守规矩的,若没有特殊情况,亥时之后冯紫英是不见客的,顶多就是把帖子放下,然后等候通知。
当然像贾赦这种他要不守规矩,冯紫英也没法,毕竟是长辈,而且还有迎春这层关系。
鸳鸯他们不愿意见贾赦,这可怎么办?总不能在府外见客吧,那也太不像话了。
冯紫英想了想,“这样,宝祥,你去和鸳鸯说一声,我在云川伯府那边去见她们,……”
宝祥头摇的拨浪鼓一般,“爷,先前小的也这么说的,但是鸳鸯姑娘和另外一位姑娘不肯去宝二奶奶那边,……”
“哦?”冯紫英一愣,鸳鸯和宝钗、宝琴她们关系一直不错,怎么还不愿意去那边了?
冯紫英见客基本上都是在神武将军府这边。
因为书房小院在这边,外院就是会客室,所以下午间回来都是先到神武将军府这边儿,有客见客,尽可能把公务处理完,然后再一大家人在母亲这边吃饭,用完晚膳之后再到呼伦侯府或者云川伯府休息留宿。
如果有一些重要客人要见,或者公务没处理完,那就用完晚膳再接着处理。
看来这位鸳鸯带来的“客人”还真的有些敏感啊。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那这样吧,你让鸳鸯她们先在府外避一避,我尽快处理完赦老爷的事儿,再让她们进来。”
“那好,小的这就去和鸳鸯姑娘说。”宝祥应道,一溜烟儿小跑过去了。
进了府门,冯紫英径直去了书房,外院里贾赦立即蹦跶出来,“铿哥儿,你可总算是回来,愚伯都等急了,衙门里事情多,你也要注意休息啊,莫要累坏了身体,来日方长嘛。”
这种假惺惺的关心话听得冯紫英头皮发麻,什么时候贾赦居然还关心起自己身体来了,除了他自己的钱袋子,他还能关心什么?
“谢谢赦世伯的关心了,只是小侄刚刚上任不久,顺天府的事务还不熟悉,还得要有一个过程啊。”冯紫英脸上带着微笑,“赦世伯这么着急要见小侄,可是有什么特别的急事?荣国府那边出了什么事儿?”
贾赦一愣,不过他可没有不好意思这一说,立即摇头:“府里边儿好着呢,昨日我还遇见林丫头,说了几句话,看林丫头气色越发好了,明年她热孝期满,就该说婚事了,届时我让你两位婶婶好生安排一番,定要风风光光,……”
冯紫英没想到这贾赦也还有急智啊,顺口就把林黛玉的婚事扯出来,弄得自己本来想暗讽两句的都不好说了。
“那还是多亏世伯平常关心照顾了,林妹妹心情愉快,身体才能好了许多。”冯紫英淡淡地道。
贾赦眉花眼笑,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他现在虽然表面上底气很足,面对冯紫英也还敢大模大样的说话,但是内里也是对冯紫英越发敬畏了,只是利之所在,他却不得不来。
人家找上门来,他本来是不愿意掺和的,但人家开出的价太高了。
贾赦也知道这种事情捞人这是最简便的,虽然案子听起来很吓人,但是要捞的人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员。
他也打听过行情,甚至前边也已经有先例了,一手交银子,一手放人,只要和冯紫英说好,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最可恨是那顺天府的司狱姓胡的,态度比谁都好,但是一说到正事儿,就顾左右而言他,花酒吃了两顿,但孝敬却是不肯收,弄得本来不想找冯紫英的,还不能不来。
贾赦也明白这人情是越用越薄,这等人情该是用在最紧要的时候才划算。
冯紫英不欠贾家的,相反贾家欠冯家,欠冯紫英太多了。
林丫头那边的几十万两银子,长子贾琏的营生,贾环、贾兰以及自己庶子贾琮的读书,甚至他还隐约知晓连宫中的大姑娘好像也都和冯紫英有联系,只是母亲那边和老二王氏那边口风很紧,他也只知道这么回事儿,但肯定也是有求于冯紫英。
虽说有林丫头这层关系,但是林丫头毕竟只是外甥女,现在都还没嫁过去呢,人家冯紫英京营赎人的事儿也很是照顾了自家,挣了不少,只是谁又会嫌银子多呢?
这年头,没银子寸步难行,当下荣国府的景象不比十年二十年前了,珠哥儿媳妇和三丫头管家日渐拮据,月钱都只发一半了。
昨儿个自己骑在秋桐身上高乐时,秋桐从枕头下拿了个绣春囊还在自己面前显摆,甚是精致,花了她不少月钱,便是在那里埋怨说现在月钱只发一半,胭脂水粉也是用的廉价货,吃的东西也不再像以往那般丰富了,连府里各房的茶点样式都少了许多,园子里姑娘们的丫鬟都在说闲话了。
估计这也不是大观园里姑娘们的丫鬟,而是秋桐这小蹄子在借机给珠哥儿媳妇和三丫头上眼药,贾赦也没理她,但是却也知道现在荣国府是真的有些支撑不下去了。
可再支撑不下去和他贾赦有何关系?
荣国府的家母亲既然偏心要把它去交给了老二这一支在当,那么就让二房折腾去,他贾赦就没有这个义务去管!
以前风光的时候都没谁理睬过长房这一支,现在世事艰难,就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来了,没门儿!
母亲已经七十好几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一旦过世,这荣国府必定再也维系不下去,只有分家,他贾赦又何须去管那些不该他管的事儿?
贾赦也听到过了风声,说虽然现在荣国府财力拮据,维持艰难,但是有些人家底儿丰厚,私房钱不少,这个时候就该是分担一下,帮衬一下家里,这言外之意分明就是指自己和王熙凤罢了。
王熙凤都和贾琏和离了,不算贾家人,这几天不是正在找宅子要搬出去,没准儿就是也听到了这个风声,赶紧走人,这骚蹄子一走起码带走私房钱都得有好几万两吧?只可惜没理由把她的私房银子给扣下来。
他贾赦没法走,但是想要让自己出银子来养活这荣国府上上下下千口子人,那才真的是做梦!
越是这般情形,贾赦明白自己就越是需要守好自己的钱袋子,一旦荣国府坚持不下去了,那分家以后自己恐怕就要独立撑起长房这一支,当然贾琏也跑不掉,这花销肯定不小,他不能不看得紧一些。
看得紧还不够,开源节流,这节流是不顶事的,看看珠哥儿媳妇和三丫头这般节流,那又济得了什么事儿?
所以贾赦才要趁着有机会,从各方面都得要捞一把,至于说面子也好,人情也好,那能当饭吃么,能当衣穿么,能让下人白白侍候你替你干活儿么?
至于说冯紫英这边的人情,贾赦也有打算,孙绍祖如果对史湘云感兴趣,那这边就正好顺水推舟,铿哥儿不是喜欢二丫头么?那二丫头就委屈一下给他做妾,那么铿哥儿是不是该有所回报?
除了孙家那边的银子,自己这边也得要有所收益才行,贾赦似乎全然忘记了孙家那边的银子,其实就揣进了他自己的荷包里。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五节 才女们
饶了大半天,贾赦总算是说明了来意,捞人。
冯紫英也很无奈,这种事情要说的确是有很多余地的,涉案人员具保先回去,但是需要先退赃和缴纳一定押金。
当然,在衙门里交了押金,要想退回去就很难了,总会有无数个套路和理由让你这笔银子充公。
对于贾赦的这类要求,冯紫英也一样简单,需要根据案情,由龙禁尉和顺天府衙研究之后再来定夺,一个太极推手就推到了龙禁尉那边。
贾赦也不气馁,这笔银子没那么好挣,但是只要找对了人,那就能办好,他是认定了冯紫英。
既然冯紫英不肯马上应承,贾赦也不敢纠缠太甚,而是拉开话题说到了迎春的身上。
“紫英,二丫头年龄不小了,在你面前我也就说实话吧,原本我是打算把二丫头许给孙绍祖的,但是你却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前几日里我让你婶婶去问了二丫头,这丫头吭哧吭哧了半天才说愿意给你做妾,我就不明白了,孙家好歹也是官宦人家,虽说是武官,也比不得你们冯家,但是她过去是当正妻大妇,你这边儿当妾,我的颜面往哪里放?”
贾赦终于松口了,冯紫英内心暗笑,这厮之前各种推脱,始终不肯给一个准信儿,弄得自己虽然内心很笃定,但是毕竟这个时代婚事没有父母的点头,那就是成不了的,贾赦若真是要和自己较劲儿作对,还真不好办,所以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这会子总算是主动提及了此事,那么也就意味着主动权开始掌握在自己手上了。
要颜面,那就别要银子,冯紫英心里边儿嘀咕了一句,脸上却是笑意隐隐,“世叔,孙家我知道,也就是孙绍祖这一辈才慢慢有点儿起色的,现在在大同混了个副总兵,他年龄不小了吧,三十好几了吧?续弦,而且听说他前妻就是被他给虐待致死的,只不过他藏得好,没有谁指证他,而官府没有深究罢了,……”
贾赦脸色微变。
对孙绍祖的情况他当然清楚,不是个良配,那厮性格阴沉暴躁,二丫头过去肯定是有罪受。
只是二丫头是庶出,本来就不好找人家,像给冯紫英做妾,难道就好了?
看看他屋里多少女人,三房,正妻不说了,还有媵,才是妾,二丫头这个性子,走到哪里都是吃亏的命。
先前看冯紫英还觉得冯紫英是真的看上了二丫头,估摸着冯紫英愿意花大价钱,怎么听现在这话,却像是来“压价”了呢?
不行,不能被冯紫英这家伙带着节奏走,这样一说,那成了二丫头给他做妾还成了占了便宜一般,那还能行?
清了清嗓子,贾赦连连摇头,“紫英,这些谣言你也信?孙绍祖前妻是病死的,我也去打听过,他也不过三十五六岁,虽说不能和你比,但是也是咱们武勋中的佼佼者了,副总兵,令尊三十多岁的时候也就是一个副总兵吧?”
冯紫英听得好笑,很显然贾赦也觉察到了自己的意图了,这是要抬价了。
当然,他无意和贾赦因为迎春入门一事为了些许银子反复纠缠,那显得自己轻看了迎春身份,迎春虽然老实,若是这些话语传到耳朵里,肯定心里也会难受,毕竟人家大家闺秀给自己当妾,说实话也还是有些委屈了,人家迎春自己都不在意这个,一副痴情系在自己身上,自己还要在乎这几个阿堵物,就未免太渣了。
只是被贾赦这厮占便宜,实在让人不爽就是了,所以想要捞人这事儿就没不会让他轻易得逞,起码要把迎春入门说到一条道上。
“赦世伯,孙绍祖此人究竟如何,小侄和您心里都有数,但是小侄可以肯定地说一句,绝非二妹妹良配。至于说二妹妹跟了我,世伯您是知晓我的性子的,断不能让二妹妹在我家里受了委屈,保管让她每日开开心心,高高兴兴,而且宝钗、宝琴,以及日后林妹妹过了门,都是和她熟识姊妹,她也定能欢喜愉快,日后若是能替冯家生下一男半女,家慈肯定也是无比喜欢的,……”
冯紫英这番话倒是由衷之言,贾赦虽然奸猾刻薄,但也能听得出来冯紫英语出至诚。
他也不明白冯紫英怎么就喜欢上自己这个二丫头,这丫头太过木讷老实的性子,连她母亲都不喜欢,也不知道在冯紫英面前是否也如此。
要说以冯紫英的条件,要纳妾,这京师城里只怕无数人家都会扑着上来,这么是誉满京师的小冯修撰!
若说是为色,二丫头虽然也漂亮,但是这京师城里论姿色的,只要不计较出身,难道还挑不出几个天香国色的?
或许就是大小在一起的那份情分?贾赦只能如此想,那二丫头跟了冯紫英,还真的不能亏待了她。
“也罢,紫英,愚伯也就不和你多计较了,她既然都不在意身份愿意给你做妾,那你也得要好好掂量一下,做妾是做妾,但妾也要分几等,断不能比那尤氏之类的低了身份,……”贾赦话锋一转,沉吟了一下,“另外,愚伯因为之前和孙家的确有过这方面的商计,而且愚伯也和孙家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在孙家那边借了一些银子,……”
冯紫英心中冷笑。
先前那几句话还像人话,起码要为迎春争取一下,冯紫英还有些觉得贾赦转性子了,没想到这两句话就又拐弯了。
妾的确要分贵妾、良妾、贱妾,像迎春这种本身做妾就有些委屈的,自然算是贵妾,而二尤这种属于良家女子纳进来的,属于良妾,而若是从青楼中赎身出来的,或者是通房丫头因为生了孩子而抬妾的,就属于贱妾了。
这转来转去还是要说拿了人家孙家的银子一事,看样子是非得要自己替他去还了。
冯紫英面色不变,淡淡地道:“孙绍祖不缺银子吧?他现在只怕也无心这些事情,刚当上大同镇的副总兵,心思也该在军务上才是,哪里还有精力来过问这些?此事不急,先看看再说,……”
贾赦有些发蒙,这话什么意思?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小子却在自己面前装疯卖傻,不肯入彀啊,不过好像也没有拒绝,难道他能迫使孙绍祖舍了这笔银子?
一时间贾赦也不好接话,就怕误会了冯紫英的意图。
冯紫英也不理他,这等事情与他何关?
孙绍祖要回银子也不会找自己,只会去找贾赦,不能说因为自己要纳迎春为妾,就找自己吧?
“世伯,二妹妹的事情,我想寻个时间再仔细谈一谈,您也知道我家里三房,二妹妹进哪一房,我也想征求一下二妹妹的想法,……”冯紫英自顾自地带着话头走,不给贾赦多想的机会,“长房那边我估计二妹妹不一定愿意,二房这边宝钗肯定是愿意的,三房那边林妹妹就更不用说了,她们本来就是血亲姊妹,但可能就要等到明年林妹妹过门以后去了,……”
贾赦思路也被冯紫英带了过来,“嗯,这倒也是,我看二丫头和宝丫头她们也挺好,林丫头这边当然更好,就是这个时间,二丫头年龄不小了,我还是希望今年就让她出门,……”
迎春的确年龄不小了,比宝钗都还要大月份,这也是迎春最心焦的,这个年龄还没嫁人的真的比较少见了,便是宝钗那个年龄出嫁也都算是大龄了。
“所以小侄打算找个时间去见见二妹妹,听听她的想法,……”冯紫英笑了笑,“终归要让二妹妹高高兴兴出嫁,欢欢喜喜过门,……”
纳妾其实不能用出嫁一词的,但是冯紫英却不在乎这个,听在贾赦耳朵里心里也还是有些感触。
这冯紫英看样子还真的很喜欢二丫头,虽然是纳妾,但话里话外都是当成娶妻一般,当然这不可能,但是起码人家内心是喜欢的。
打发走了贾赦,依然没有给他一个准话,不过这一次贾赦倒是很罕见的没有纠缠,倒是让冯紫英有些惊讶。
宝祥这才把鸳鸯和另外一个带着头蓬帽子的女子带了进来,只是那女子一取下斗篷帽子,冯紫英便认了出来。
鹅蛋脸,鼻梁高挺,眼眸狭长向上微勾,一双手尤其有特色,修长纤瘦却又充满了灵韵,据说瑶琴和琵琶都极为擅长,比起元春据说都不遑多让。
元、迎、探、惜(原应叹息)思春都是才女。
元春据说抚琴水准已经到了大师级了,只可惜自己从未听过。
迎春虽然敦厚老实,但是一手棋艺却是在诸女中再无敌手,便是黛玉和宝钗她也要让几子,只可惜冯紫英是个臭棋篓子,去迎春那里也鲜有下棋一乐。
探春却是书法高手,一笔字铁画银钩,草书有怀素之风,癫狂如暴风骤雨,楷书则袭钟绍京之神韵,圆润妍媚,却又内涵遒劲之力,还擅长赵佶的瘦金体,当有以假乱真的水准,冯紫英那笔字简直不敢在探春面前出现,那不是班门弄斧,而是出乖露丑了。
而惜春则是以一手画艺出众,冯紫英见过她画的两幅画,论水准不在沈宜修之下,只是二女风格迥异,沈宜修的风格大气舒朗,豪迈而不失细腻,惜春的画清隽妍丽,略带冷峻。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六节 条件
“抱琴?!你怎么出宫了?”冯紫英吃了一惊。
抱琴是元春的贴身丫鬟,出宫不是不可以,但是会有严格的审批手续,而且不可能太频繁,宫中内侍们都盯得很紧。
而且一般说来这种丫鬟出宫都只能回贵妃娘娘家中,要么是带信,要么是带物,鲜有去其他地方的,一旦被发现,难免就要生出风波来,比如像来自己这里,就会有交通内宫的嫌疑。
“回大人,奴婢是奉娘娘之命出宫的,先前回了荣国府,这会子才来大人这里。”抱琴盈盈一礼,冯紫英摆摆手,有些烦躁地道:“我知道,没娘娘之意,你也不敢出来,我是说怎么会来我府上?你不明白这一旦被人发现会给娘娘和我都会带来很大的麻烦么?”
“娘娘交待要奴婢尽快见到大人,把信带到,另外这也是裘总管的意思。”抱琴也有些委屈,她也和娘娘说过,但是娘娘却坚持,可能这也是裘总管的要求。
鸳鸯何等聪明,一听抱琴的话便明白了,立即起身一福,“那奴婢就在外院等候。”
冯紫英这个时候也无心和鸳鸯客套了,本来还想和鸳鸯多说几句话的,这会子也没心思了,点点头。
鸳鸯出门,冯紫英这才沉声道:“什么事情这么紧急?裘世安什么时候和娘娘又扯上关系了?”
“奴婢不清楚。”抱琴怯怯地道:“前段时间裘总管便多次招承恩去他那里,承恩回来之后也和娘娘说了梅妃的事儿,后来娘娘出去了一趟,去了苏贵妃那里,……”
冯紫英皱起眉头,贾元春掺和这些事儿干什么?你一个没子嗣的贵妃能和人家这些都有成年儿子的妃子们比拼?凭什么?
许皇贵妃有寿王,苏贵妃有福王、礼王,梅贵妃有禄王,还有一个郭贵妃有恭王,人家是有资本的,或者说,人家是必须要一搏的,为了自己儿子能登大宝之位,便是豁出去也要一搏,你贾元春有什么资格去趟这塘浑水?
“怎么,苏贵妃和娘娘关系很好么?”冯紫英不信。
之前苏贵妃是很得宠的,福王和礼王两个成年子嗣都是出自她的肚子,加上许皇贵妃因为长期执掌后宫,积怨甚多,苏、梅、郭以及其他几个无子嗣的贵妃都对许皇贵妃不满,难免影响到了宫中风向。
当然,最主要的是寿王做事不谨慎,几桩事儿都没能让皇上满意,所以一下子大好势头就此落了下来。
这才有了苏贵妃的得宠,福王和礼王也因此水涨船高,成为最耀眼的。
谁曾想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禄王突然冒出头来,都说和永隆帝最像,加之人也聪颖,惯会讨好皇上,所以一下子就把表现平平的福王和礼王给压了下去,成为了宫内宫外最看好的。
抱琴面对冯紫英凌厉的目光,竟然有些招架不住:“大人,娘娘在宫中的处境一直不太好,之前是许皇贵妃打压,后来苏贵妃也是如此,当下梅贵妃更加骄横,娘娘几度都被梅贵妃针对,全靠苏贵妃在一旁缓颊,此番宫里也传闻梅贵妃遇到了一些麻烦,说是其族兄涉嫌贪墨,梅家都卷入其中,于是……”
“于是苏贵妃就唆使娘娘让你出来跑一趟,要顺天府这边好好办一办梅家这桩案子,最好能把梅妃也牵扯进来?”
冯紫英不由得觉得贾元春有些幼稚了,这种事情能影响到什么?梅襄只是梅妃一个族兄,牵强附会要扯上关系,是想要把梅家都拖进这贪墨案中去?
似乎是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的讥讽意味,抱琴有些瑟缩地道:“大人,娘娘可能不太清楚里边的情况,不过裘总管和苏贵妃还是觉得可以利用这样一个机会来压一压梅妃的气势,嗯,说是可以给苏贵妃这边的福王、礼王一个喘息的机会,这是娘娘转述裘总管和苏贵妃的意思,……”
替人火中取栗?贾元春是怎么想的?
冯紫英大略能理解贾元春现在在宫中的处境,肯定是很艰难的,没有子嗣,几乎就是在那里坐等老去。
皇上根本连脚都不愿意踏足一下子这几位贵妃那里,她们几乎毫无希望,这样青春少艾的年龄,却要这样每日枯守自家宫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怕人都要被逼疯。
这要再被人欺侮,那种报复心一旦被燃起来,肯定会格外炽热.
报团取暖也好,相互帮助也好,也许苏贵妃许给了贾元春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才会让贾元春做出这样的举动。
可宫中的生活不就是这样么?除了她贾元春,周贵妃,郑贵妃这些不也和她一道进宫封妃么?不也一样没有子嗣,人家也要这么熬下去啊。
当年贾家也好,你贾元春也好,既然要进宫,就该有这些思想准备才是,此时再来后悔,未免有些太迟了。
当着抱琴的面,冯紫英不忍心出言太过刻薄尖酸,但是对贾元春的这种表现却很失望。
宫中争斗博弈,在所难免,但是从远的来说,你也要有一个目标,从近的来说,也应该有利可图,否则你这样掺和进去,意义何在?
替苏贵妃摇旗呐喊,福王或者礼王上位之后,难道还能尊你一个太后不成?
嗯,当然,有可能给你一个太妃虚名噱头,但这就是你贾元春想要的最终结果么?
嗯,在宫中一样早看朝阳晚看灯,数着萤火虫和星星打发日子,数十年如一日,然后耄耋老去,最终烟消云散?
冯紫英有些搞不明白贾元春在想什么了,他以为以贾元春的聪慧,又在宫中历练这么些年,不应该如此不智,甚至是愚蠢才对。
“抱琴,娘娘为什么愿意替苏贵妃做事儿?总得有个理由吧?别说这些什么交情感情,娘娘和苏贵妃还到不到那个程度,也别说裘世安能逼迫她来说这事儿,裘世安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冯紫英淡淡地道:“说吧,苏贵妃许了什么愿?”
抱琴迟疑了一下,摇摇头,“这奴婢真的不知道,不过听说福王、礼王对宝二爷甚是提携,每次诗会文会都把宝二爷叫上了,而且还说日后宝二爷可以入詹事府司经局,……”
冯紫英啼笑皆非,宝玉进詹事府司经局?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詹事府都是教导太子的机构,且不说福王、礼王有无机会当太子,就算是当了太子,这詹事府基本上都是由翰林院的进士甚至翰林官员出任,算是一个转任的过渡台阶。
当然也不是说所有人都是进士出身,也有国子监的贡生转任进来,但还真没有听说过不是贡生或者进士的士人进来过。
贾宝玉不读经义,光是靠写点儿传奇话本或者戏剧剧本,又或者跟着福王礼王在京师中的诗会文会博个名声是肯定没问题的。
写剧本,甚至演戏,对于上层社会青年子弟来说,那都是文人雅事,但是你说要靠这个名声去做官,尤其是像詹事府司经局去干个洗马、校书、正字一类的官员,那恐怕就不太可能了。
虽说詹事府现在基本上是流于形式的过渡台阶,但是朝廷也是要脸面的,你一个秀才都不是的白身,就要进去当“教导太子”的官员,那就太作践朝廷颜面了。
除非贾宝玉先去国子监去混个一年半载,最好是能考个秀才身份,那么去司经局呢,还能勉强说得过去。
见冯紫英一脸不以为然,抱琴又赶紧道:“娘娘的意思还是想要替宝二爷谋个恩贡,先进国子监去读读书,然后找机会再让宝二爷去詹事府司经局,……”
国子监要说进去呢,说好进也好进,说不好进也不好进。
贾琏和贾蓉都进了国子监的,冯紫英自己也在国子监混过,韩奇、卫若兰和陈也频也在国子监混过几年,但是这里边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这些人都基本上是武勋家族的嫡长子才有此资格,而贾宝玉却不是,荣国府的嫡长子是贾赦,贾赦嫡长子是贾琏,而宁国府那边是贾蓉。
如果非嫡长子,那基本上就只能走恩贡的路径,大周恩贡和前明不同,有两种,一种是新皇登基有统一恩贡,另一种是皇帝特别恩赐进入国子监,毫无疑问贾宝玉可能想走第二种,而以贾元春现在的影响力恐怕很难做到,那么苏贵妃可能正是以此作为条件来迫使贾元春来找自己。
詹事府司经局当个校书、正字这一类的小官员,也算是有些脸面,虽然说没什么权力,但是胜在清闲安逸,很适合贾宝玉这样的闲散人。
这么一看,好像还真的有些靠谱,但是这个代价就是要让贾元春,甚至是贾家与苏贵妃绑在一起了,这划算么?就为了宝玉的一个九品官?如果不在乎颜面的话,捐一个官,再运作一番,宝玉一样可以做官,当然可能名声不太好听,职位也没有那么好罢了。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七节 敲打
冯紫英似笑非笑,瞥了抱琴一眼,“抱琴,娘娘这是怎么想的,先不说詹事府司经局这个芝麻官有多大价值意义,福王礼王就笃定觉得他们能当太子?禄王现在可才是最热门的人选啊,难道娘娘在宫中如此闭目塞聪么?梅贵妃跋扈也好,盛气凌人也好,难道苏贵妃和许皇贵妃就不是这样的了?一丘之貉而已。”
冯紫英的话语极不客气,抱琴听得脸色发白。
“苏贵妃利用娘娘,娘娘甘于被利用,这都没问题,但是要值得,要有对等的利益交换才行,一个虚无缥缈的许诺,就能让娘娘这般失去理性判断,那让我很失望。”冯紫英嘴角挂着淡淡的嘲笑,“你带话回去给娘娘,不要跟着裘世安和梅贵妃的指挥棒转,要有定力,娘娘在宫中固然居于弱势,不过加上我,或者说加上冯家,还是可以和裘世安、苏贵妃掰一掰腕子的,而且,未必就一定要和裘世安、苏贵妃他们结成同盟,梅贵妃和夏秉忠那里试探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
冯紫英觉得自己还得要提点一下元春,这位娘娘在宫中似乎并没有能真正看清自己的位置,一味跟随着人家的指挥棒起舞,这很不智。
当裘世安来联系自己时,自己就曾经给元春带过话,隐形合作可以,无外乎就是互通情报信息,至于其他,谁也不可能做个什么,甚至在情报信息的互通上,双方都需要慎重。
现在像贾元春这种公开站队,嗯,你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透明去站队,弄不好人家梅贵妃没法收拾苏贵妃,却完全可以收拾你,只要你自己认清自己的价值,其实你完全可以在苏梅二妃之间巧妙地保持一个旁观者角色,就算是裘世安也会看得明白这其中的局面。
有自己在宫外的存在,裘世安不可能就因为苏贵妃而刻意打压或者针对你贾元春的。
见抱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嗫嚅半晌说不出话来,冯紫英笑了笑,“抱琴,这种事情,你来也听不明白,我给你说了,你也难以给娘娘转达明白,你就直接把我这番话告知娘娘就行了,没必要和苏贵妃走太近,保持一个相对较近的位置就好,至于裘世安那里,他比谁都明白,他不会有什么不高兴,嗯,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有求于我们更多,至于苏贵妃和裘世安许诺的那些,那就等他们先做到再说,……”
冯紫阳很隐晦的用了一句“我们”,提醒元春,既然需要自己的帮助,那么就更需要搞明白双方的利益关系,那种动辄希望自己无条件的支持和帮助,以求为贾家谋取利益的想法不可行,她需要,也应该首先要考虑自己是否接受才行。
抱琴带着些许茫然、迷惘和彷徨走了。
说内心话,冯紫英很想带一句话给元春,你就老老实实地蜷缩在凤藻宫不出门,啥也别去碰行了,这日子是你和你们贾家自己选的,就得要承受着,贸然卷入到这些有皇子傍身的贵妃们之间的宫斗中去,利益和风险实在不匹配,稍不留意利益没沾着,祸事倒是有可能降临到贾家。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带话也未必有效果,可以想象得到元春独处宫中,彷徨无助,甚至要承受来自其他贵妃们的羞辱,有权力的内侍们的欺凌,甚至包括一些下人的冷眼漠视,这种滋味对她来说太难熬了。
为贾政谋了一个江西学政似乎是让她看到一点儿希望,所以才会有如此热情去掺和,但是她却忘了这江西学政乃是永隆帝看在她们几个贵妃青春韶华几十年将会白白虚耗在宫中,看在对她们背后的这些或许还有点儿价值的武勋们的一种微不足道的安抚。
事实上这些武勋们影响力带来的这种价值在永隆帝完成了对京营势力的清洗和调整布局之后就显得无足轻重聊胜于无了,再想谋取什么,永隆帝也不会再有这份热情和耐心了。
可是这等事情,涉及到家族利益,又有几个人看得穿?
尤其是像元春恐怕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在宫中的境地和价值意义,就更想要向贾家,向皇宫中的其他人来证明自己存在价值和作用,才会有这样的举动吧。
都难啊,冯紫英只能黯然叹息。
贾赦和抱琴都走了,冯紫英却还在书房里唏嘘了许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因为他们背后都有自己的一家子人,也代表着一大群人的利益,这无可厚非,关键需要看清楚自己的价值,或者换一句话说,需要有自知之明,不作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
回到云川伯府家中的冯紫英脸上还残存着深思的神色,却被小心侍候冯紫英宽衣的宝钗看出了一些来,温声问道:“相公可是今日乏了?”
看着宝钗珠圆玉润的面颊和脸上浅浅的笑意,以及眸子中关心的神色,冯紫英心中也是一暖,“再乏,今儿个也的要努力耕耘一番,总不能让田土荒废太久,是播种的时候了,……”
宝钗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忍不住锤了丈夫胸膛一下。
这等话语便是只有二人在,也属于有些出格的荤话了,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正在替冯紫英准备热水洗脚的莺儿。
莺儿虽然未经人事,但是毕竟是宝钗的贴身丫鬟,二人夫妻敦伦时,少不得莺儿和香菱要在一旁侍候着,事后擦拭清洗,甚至在主子们入睡后替他们盖好被子,以免事后受凉,也包括要帮着宝钗保持怀孕的最佳身位,以便于能尽早有孕。
不过见过归见过,但是当着面说出来,还是让莺儿也是面红耳赤,只能掩嘴吃吃轻笑。
冯紫英也不在意,张敞画眉,闺房密语,夫妻之间这点儿小玩笑,说点儿略微出格的荤话,本来就是增进夫妻情谊的最佳方式,宝钗也不是那种拘泥古板之人,自然也能明白丈夫的心思,所以也是羞涩之余,心里还是有些期盼的。
嫁过来半年多了,可自己和宝琴肚皮一直都没见动静,这让她们俩都感觉到了压力。
随着沈宜修的女儿慢慢长大,渐渐地沈宜修就具备了再度怀孕的机会了。
虽然丈夫一直说女人连续怀孕对身体有伤害,最好是生产之后二到三年之后再生育,但算一算再有半年那冯栖梧满了一岁,沈宜修基本上就可以再怀身孕了。
前几日母亲和婶婶都来了府里一趟,就说起这事儿,要自己和宝琴抓紧时间努力,莫要耽误了。
只是这种事情努力一说从何说起,长房二房均分时间机会,但那边是沈宜修独大,而二尤就要看沈宜修心情,自己这边却要和宝琴分享,自己作为大妇,宝琴又是妹妹,宝钗自然不能太“吝啬”。
想到这些,宝钗也觉得脸烫,岔开话题:“看相公似乎晚间的事儿不太顺利?”
相公回府自然有人要传消息回来,但是相公却又在书房那边见客,虽然瑞祥传话给丫鬟们没说见什么客,但是肯定是公务,前段时间丈夫奔波忙碌,在府中来拜会的客人也是络绎不绝,每天晚上几乎都要见几拨客人,一直到这两日才渐渐少下来。
冯紫英平静地看了一眼宝钗,“先是赦世伯,后是抱琴。”
听说是贾赦,宝钗倒还没有太在意,这贾赦是什么人,她们都清楚,碍于亲戚情面,大家都看破不说破,场面上应酬得过去就行,而且迎春要过来做妾的事情也闹得沸沸扬扬,宝钗和宝琴也考虑过让迎春来二房做妾也挺合适,以迎春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在二房生出什么是非来。
但是抱琴就让宝钗有些惊讶了,甚至她一度都还没有想起这抱琴是谁,略微一愣怔之后才反应过来,“宫中娘娘有事儿?”
一边正在替冯紫英洗脚按摩的莺儿也是一惊,手里动作也是一顿,冯紫英瞥了她一眼,也没理睬,“要说有事儿也算,但要说算个什么事儿,我觉得也不算。”
有点儿绕口令一般的话语让宝钗和莺儿都是不解,不过宝钗却没有接话,丈夫如果愿意说她便听着,不愿意说,那说明就不适合旁人听见。
只是宝钗心里也还有些感触。
自己一度也是以元春作为仰慕的榜样的,那时候元春入宫当了女史,自己和母亲兄长一道进京原本也是有这个想法的。
只不过进京之后看到的和听到的以及了解到的种种才让她迅速放弃了原来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而现实也在一步一步映证了自己的判断,皇宫中并非想象的那么美好,而元春在宫中的落寞酸楚更是无人得知,只有她们这些知晓内情的人才明白。
现在的元春虽然听起来贵妃娘娘,但实际上却是在宫中备受煎熬,甚至不得不求助于丈夫来帮忙,这让宝钗内心既感到幸运又有些骄傲。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八节 闺中私语
冯紫英舒服的靠在炕上的靠枕上,此时香菱也进来了,脱了鞋上了炕,在旁边认真地替冯紫英捏着肩膀。
这一刻冯紫英有些沉醉,妻美,婢俏,而且如此知情达意,何等快意的人生,只不过伴随着这种在后世看来近乎于奢靡荒淫的人生自然就有无数的责任压力,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整个家族的,还有自己喜爱、怜爱、宠爱的女人的,以及她们关联的。
你若是不能给她们提供一个安全温暖遮风挡雨的庇护和美好幸福的人生,不能替她们和她们的家人排忧解难,人家又何必如此真心实意跟着你?真以为这世界就只有你一个男人了不成?
就算是永隆五年那一科的进士也是数以百计,庶吉士也是好几十,纵然比自己发展没那么好,但是也是这个大周朝数千万甚至上亿人口中的佼佼者了,虽然他们也多有妻妾,但是和自己相比,冯紫英觉得自己真的称得上人生赢家了,醒掌天下权还没做到,但醉卧美人膝却是分分秒秒都能搬到,而且还是无数美人。
虽然宝钗没说话,但是冯紫英还是能感觉到宝钗和莺儿耳朵都竖了起来,这女人都是这样,天生八卦心性,也就是香菱这种老实人,对这些没那么敏感。
“娘娘在宫中的情形不太好,这宫里那点儿事,免不了就是争风斗气,可没皇子的妃子,如何能和别人皇子都成年的妃子比?皇上现在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好,哪里还有心思来管你这些宫中的鸡毛蒜皮事儿?”冯紫英寡淡地撇了撇嘴,“娘娘可能还有一些想法吧,我觉得不切实际,所以我就让抱琴带信给娘娘,不要去掺和宫中那几位皇子母亲之间的争斗,火中取栗,智者不为,而且贾家也没有这个实力去掺和,……”
宝钗皱起眉头,“大姐姐也是聪明人,怎么会还想去掺和这些?贾家现在的情形大家都看得见,妾身听说为了大姐姐在宫中维持,荣国府那边都已经竭尽全力了,姨夫去了江西,至今未见有什么起色,这样一来,荣国府里更见艰难,大姐姐应该知道才是。”
“哦?妹妹也知晓这些?”冯紫英没想到宝钗似乎对荣国府那边情形也十分清楚一般。
“相公,母亲现在还经常住在荣国府那边,现在姨夫走了,二姐姐(王熙凤)没管事儿之后也少有出门,听说近期就要搬出去,姨妈也很孤单,所以母亲经常过去小住一段时间,对府里边情况也很清楚,现在大嫂子和三妹妹管事儿,但府里财力拮据,连月钱都发放困难,母亲也是颇为替姨妈她们担心,……”
薛宝钗脸上也有一抹忧色。
“娘娘也许想法是好的,但是却忽略了贾家和她的具体现实情况,许、苏、梅、郭几位贵妃人家都是有皇子傍身,皇上身体不好,年龄又大了,难免会有立储的想法,这个时候不蹦跶表现一下,难免就会失了机会,其他人去掺和帮忙,胜了便是得利也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而败了,那就风险太大,难免牵连家族了。”
冯紫英摇摇头,“娘娘似乎是要帮人带话给我,……”
宝钗一惊,下意识的拉住丈夫的手,“相公,这等事情千万别……”
冯紫英抚了抚宝钗的手,微微一笑:“妹妹难道还信不过为夫?我自有分寸,当下朝廷局面不太好,各方都在纠缠,西南局面至今僵持不下,朝廷裁撤固原镇,合并甘肃、宁夏二镇也引起了三边那边军中反弹,三边总督陈敬轩有些压不住场面,朝廷很是担心又会再出现宁夏叛乱的情形,现在暂时搁置了,可不裁撤固原合并甘肃宁夏,朝廷哪有银子来充实荆襄镇新建淮扬镇?”
“不是说你们京通二案收缴了不少银子……”宝钗还是很关心时政的。
“杯水车薪而已,一两百万两银子听起来很多,单单是组建淮扬镇就要上百万两,这只是组建,每年维持呢?荆襄镇这边加上登莱镇还在播州和叛军苦战对峙,每日花费如流水一般,朝廷都支撑不住了,但是却始终不能一战而下,奈何?”
冯紫英叹息了一声。
杨鹤、孙承宗、王子腾,三人各自为政,无法形成合力。
论战斗力,登莱镇最强,但是王子腾却是打打停停,观望再三。
荆襄镇和固原镇派去的这一部合并至今没能消化,内部七拱八翘,杨鹤在治军打仗上仍然欠缺了一些火候。
孙承宗依靠地方卫军和耿如杞支持的民壮整合,战斗力居然也不差,尤其是熟悉地理气候,也取得了一些进展,但是没有另外两支力量的配合,依然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现在的局面让朝廷也很头痛,王子腾是最有资格统帅全局的,但皇上和朝廷都信不过;孙承宗专精军务,但是资历太浅,品轶太低,根本不可能驾驭得了登莱军和荆襄军;杨鹤是右佥都御史兼荆襄镇总兵,以文驭武,手中却没有几个能打仗的将领。
这三股力量需要一个威望高,能力强,手握尚方宝剑的大臣方能捏合在一起,不,即便如此,冯紫英也怀疑王子腾会不会阳奉阴违。
他一直有些怀疑王子腾在西南这样纠缠是有某些企图的,甚至可以说就是等待时机,但却没有证据。
但有些话他却不能对宝钗说,毕竟王子腾是宝钗的亲舅舅。
“大姐姐不至于掺和到朝务中去吧?”宝钗有些不解。
“朝务她们当然掺和不了,但是宫中事儿就是皇家事儿,牵扯到皇上,皇上现在身体不好,精力不济,诸位皇子们也都看着储位跃跃欲试,自然都要拉帮结派以壮声势,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哪一个又肯坐以待毙?甚至连还未成年的恭王都还在百般造势,想要出头呢。”
冯紫英咧嘴一笑,“宫里宫外,内外一体,都牵扯人心背向嘛,为夫好歹也是顺天府丞,而且在京师中也有薄名,若是能把为夫拉到他们那边去,自然也能大大添彩,……”
宝钗一听心里越发揪心,“相公,这种事情恐怕最好别掺和进去,一旦……”
冯紫英知道宝钗想说一旦押注失败,那日后新皇登基,肯定就要清算原来支持他对手的那些人,这种想法也没错,只不过却也把这朝中局面想得太简单了一些,作为文官有些倾向性在所难免,每个人肯定都有自己的喜恶,或多或少都会有所表露,但是如何把持好一个度,或者说坚持以维护朝廷法度皇纲正统为标准,就足以立于不败之地了。
“妹妹,坐在为夫的位置上,你说要彻底置身事外,那是不可能的,很多人来拉拢或者交好你,你如何应对?不理不睬,淡然处之,还是热情交好?”冯紫英反问:“如果说齐师、乔师他们都有倾向性了,我如何自处?是自行其道,还是跟随其后,亦或是干脆特立独行那边都不参与,冷眼旁观?”
冯紫英的话把宝钗问着了,思前想后也没有想出圆满的对策来,尊师重道,而且齐师乔师也是相公仕途引路人,又同为北地士人,你这个时候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既然无法置身事外,那么就只能主动积极应对,当然这种主动积极而不是让自己主动跳出去加入某一方,作为文臣,也无此必要,而是要积极应对,认真分析研判形势变化,做好各种对策准备。
“那相公您……”宝钗无言以对,她知道这种问题上,自己无法给与太多的建议,只能靠丈夫自己去判断应对。
“嗯,是有些棘手,不过不是我一人要面临这种情形,齐师乔师也一样,所以我也无需太过担心,他们肯定有判断,但是我未必认可他们的判断,所以我要主动去介入,提出自己的看法,影响他们的意见,最终形成我和他们一致,这样最稳妥,……”
宝钗迟疑着摇头:“那岂不是意味着相公你们还是要选边站?”
冯紫英哈哈大笑,“妹妹这话问得有点儿好笑了,选边站不一定是选某人,而是应当选某种约定俗成的律法规制,符合这种律法规制的,我们可能都会支持,至于说谁坐上那个位置,反而不重要,这是我们作为士人必须要坚持的,既要顺应时代变化,同时也要坚持我们士人的原则,……”
宝钗似懂非懂,旁边的莺儿和香菱就完全不懂冯紫英在说什么了。
“行了,妹妹,这事儿为夫自有计较,娘娘的要求我会斟酌应对,可能不会按照她的想法去办,但是我也会给她一些建议和支持,寻找一个最符合各自利益的对策来。”冯紫英安慰宝钗道:“总而言之,加油娇妻美妾,为夫不会轻易那我自己以及整个冯氏家族去冒险的,我不是那种性格。”
辛字卷 第一百七十九节 风渐起,云初动
户部公廨。
黄汝良有些急躁地背负双手来回踱步,一旁坐着的王永光却是老神在在的似乎实在思索着什么。
昨日的朝会又是一阵乌烟瘴气,吵得不可开交,连带着内阁诸公也是颇有非议,这让黄汝良压力剧增。
但兵部提出的问题也让内阁诸公和皇上不能不三思。
固原镇被裁撤,那么数万兵士中何去何从?
部分精锐要去南面荆襄镇,并入荆襄镇参与西南战事。
由于固原军前期在西南不适应那边的地理气候,导致战局不利,惨败于叛军,所以剩余这一部固原军本来就不愿意去西南,再加之又要裁撤并入荆襄镇,顿时就鼓噪起来,要求就地解散,不肯去西南送死。
而那些被裁汰的兵士更是趁机裹挟,要求更高的遣散费用,这也直接波及到了甘肃镇和宁夏镇的合并重组,甘肃和宁夏二镇一些军士趁机逃亡作乱,引发整个西北边塞一片混乱,导致整个三边陷入瘫痪。
这也使得原本一直安分守己的土默特人也都有些蠢蠢欲动。
由于这两年西北旱情都十分严重,边墙外的土默特人也是情况不佳,只不过碍于之前宁夏平叛时大周表现出来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使得土默特人暂时压下了想要犯边的心思。
但是现在大周内有西南叛乱至今未能平定,三边四镇中有三镇都陷入了混乱,这样的局面自然又让土默特人的心思活泛起来了。
虽然榆林镇还算稳定,但是单单一个榆林镇独木难支,加上大周收复了沙洲和哈密之后,后勤线拖得太长,极大的加剧了后勤补给的困难程度,使得最边远的甘肃镇一直处于后勤紧绷状态,放弃哈密和沙洲的呼声在甘肃镇和兵部中此起彼伏。
这也是合并甘肃镇和宁夏镇的初衷,但现在因为三镇兵士哗变,这一方案又被搁置下来。
三边总督陈敬轩弹压不力,都察院御史们群起攻之,要求朝廷将陈敬轩解职,以平息三镇乱局,而大家其实都明白,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朝廷没有足够的银子来解决问题。
若是财力充裕,甘肃、宁夏二镇既可以不合并,甚至沙洲和哈密一样可以保留,无外乎就是后勤消耗大一些罢了,固原镇裁撤士卒亦可给予更丰厚一些的遣散费,毕竟在三边遣散,这些士卒如果要回家,那么都是要面临生计问题的。
“陈敬轩请辞,这倒是好,把难题一下子丢给了朝廷。”黄汝良气哼哼地道:“这厮简直就是无耻,有好处的时候迫不及待,遇到困难就缩头撂挑子,也不知道他在三边总督这个位置上怎么干的,威信全无,……”
陈敬轩的请辞已经送到了内阁,禀报给了皇上,现在皇上和内阁都还没有那定主意。
但压力却迅速传导到了户部,黄汝良自然不会管陈敬轩请辞之事,但是陈敬轩在请辞的奏文中也陈述了原委,却把户部一下子推到了风口浪尖。
遣散费用太低,兵士鼓噪,加之这一年多因为朝廷用兵西南,不断拖欠三边四镇的军饷,原本宁夏叛乱之后朝廷好不容易把原来欠三边四镇的军饷补齐了一部分,现在又拖欠下来,而且还超过了宁夏叛乱之前,这让军士们如何能忍?
现在加上固原镇被裁撤,甘肃宁夏二镇合并,许多本来就怨气甚大的士卒更是觉得前途无望,所以索性就哗变,虽然各地武将都还能弹压得住,但是如果没有一个妥善的解决方略出来,时间一长,那就不好说了。
陈敬轩在奏文中的辩驳乃至攻讦指向了兵部和户部,而兵部自然是把责任推到了户部身上,黄汝良这个户部尚书自然就成了靶子。
虽然他黄汝良接掌户部尚书才半年不到,但是这个时候你要往上任头上推却是无人理睬的,现在户部尚书是你,解决这些问题就该是你的责任,以前的事情不提,就让你现在想办法解决。
“明起,能不能暂停淮扬镇,或者放缓淮扬镇组建的进度,拨付款项先放慢下来?这样可以腾挪出一部分钱银来让去接三边事务的人可以暂时先把三边局面稳定下来。”一直未曾说话的王永光忍不住道。
这新一届户部摊上这么个事儿,实在是让人心情难以好转,淮扬镇的组建他本来就是反对的,江南那帮人成日里鼓噪闹腾,区区几千倭人袭扰就把江南那边吓得屁滚尿流,也不知道江南那些卫军是干什么吃的,数倍于倭人,竟然被倭人牵着鼻子走,打了好几仗愣是没把这些倭人给消灭掉,还让人家从长江上逃出去了。
这也成了南京方面要求组建淮扬镇的最充分理由,加上朝中江南士人本来就势大,一来二去这组建淮扬镇还真的就定下来了,兵部那帮人都是软骨头,就不敢扛着这事儿,叶向高、方从哲、高攀龙、黄汝良这些江南士人那时候倒是都赞成,现在好了,坐蜡了。
听得王永光的建议,黄汝良沉默下来,良久才摇摇头:“有孚,此事不妥,南京方面一直对朝廷不重视江南防务耿耿于怀,对淮扬镇组建极为重视,现在原本议定的事宜却又要拖延,只怕更会引起他们的愤怒和攻讦啊。”
王永光冷笑,“又不是不建了,缓一步而已,现在朝廷花销太大,西南平叛,西北稳定,都需要银子,南京就看不到这些?”
“他们能看到,就不是南京而是京师了。”黄汝良也忍不住腹诽一句,但是江南士人同气连枝,虽然内部有分歧,但是在外人面前却不能塌台,只能笑着道:“淮扬镇还是按照既定步骤组建,朝廷已经选定人选,即将启动,这是叶相方相确定了的方略,不宜再变,……”
“那西北这边怎么办?”王永光仰起头,“现在兵部焦头烂额,内阁诸公也是争执不下,难道还能再来一场宁夏平叛?那花掉的银子只怕比安抚这些哗变军士的银子还要多无数倍!”
“哎,关键是谁去西北主持大局没有合适人选啊。”黄汝良也知道朝廷内部争论不休,推不出合适的去西北主持大局的人选,所以迟迟不敢同意陈敬轩的请辞。
时间倒退二十年,建州女真尚未成为大周最大敌人的时候,土默特人一直是大周的心腹大患,只不过随着建州女真的崛起,而蒙古右翼却迎来了一个低潮期,尤其是卜失兔和素囊之间的纷争更是极大地分散了土默特人的实力,使得其难以对大周西北边境构成太大威胁。
但这并不代表土默特人就没有威胁了,一旦大周表现出了在西北的虚弱和软肋,那么这些蒙古人立即就会化身野狼,疯狂地向大周扑来,力求在大周身上撕下几块血肉来弥补他们在历年干旱中遭受的损失。
如果没有一个能稳得住局面的将帅去坐镇三边,西北局面必将糜烂。
“子舒(柴恪)那里,实际上并不适合。”王永光沉吟着道:“他虽然出任过三边总督,但是时间很短,而且那正好处于朝廷平叛结束士气正盛的时候,我以为还是要一个能征惯战的宿将坐镇,方能稳住西北局面不乱。”
黄汝良也认同王永光这个观点,文臣可以临时挂帅,但是这是在下边将士效命的情形下,像西北这种烂摊子,谁去都不好使,没有足够的威望,下边一肚子怨气的骄兵悍将能听你的?
王子腾和牛继宗其实都挺合适,但是朝廷却不敢放手用,甚至连牛继宗现在这个宣大总督皇上都心怀忌惮,一直想要易人,只是一来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二来也担心引来不必要的动荡,所以暂时隐忍。
“那就只有冯唐了。”黄汝良轻叹一口气,“可是辽东局面又如何能离得了冯唐?辽东局面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顶住了建州女真的攻势,现在冯唐又交好拉拢了内喀尔喀人和海西女真,若是他一走,只怕局面又要生变,朝廷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啊。”
“子舒之意是可以让冯唐临时去救急,等到西南平叛战事结束,西北局面也平静下来,让给杨鹤去接任,冯唐再回辽东。”王永光沉吟着道:“我倒是觉得这样可以,朝廷倾尽全力,一年之内解决西南战事,冯唐花一年时间整顿梳理好三边,杨鹤也差不多可以接任了。”
“唔,这样也可以啊。”黄汝良颇为意动,随即又莞尔一笑,“你说咱们户部两个尚书侍郎,却替兵部那帮人操心起来了,……”
“哎,国事维艰,你我又如何还考虑这些门户之见?”王永光也叹了一口气,“皇上身体又不好,我还真有些担心今年有些难过啊。”
黄汝良一凛,“有孚,你也有这种预感?”
王永光苦笑道:“今年整个北地的旱情严重程度,明起,难道你心里没有数么?”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节 上套
黄汝良脸色也是一苦,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长叹道:“我心里何尝没数?陕西的干旱程度近十年来罕见,北直隶诸府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保定、真定二府情况堪忧,你老家情况也不容乐观吧?”
王永光脸色阴沉,吁了一口气道:“老家亲戚来信,大名府的情况恐怕比真定、保定还糟糕,不少人都已经在打主意准备逃荒了。”
王永光是大名府东明县人,位于大名府也是整个北直隶最南端,在北直隶和山东、河南三省交界地带。
黄汝良脸色更难看,北地诸省近十年来持续干旱,但是今年却是尤其严重,自己刚上任就赶上了,不能不说运气不太好。
干旱就意味着流民,就意味着需要减免税赋,甚至还意味着要大量的赈济,京通二仓大案固然已破,甚至还能收缴不少钱银,但是其中亏空的粮食却是实打实的,一样需要银子弥补,这就意味着今年的粮价可能会大涨,而这收缴回来的钱银要换成粮食就要大打折扣。
户部已经在加紧清理京通二仓一案之后的亏空具体数量,病开始着手从湖广和江南购入粮食,哪怕是往年陈粮,你也起码要有足够的储备,否则真正到了今冬明春的时候,没有足够粮食压底儿,一旦流民大量涌入京畿,那就要命了。
“有孚,你说今年咱们大周是不是不太顺啊,干旱如此严重,西南战事却无进展,白白消耗粮帑无数,裁撤三边军镇也是引来如此大的震荡,可咱们国库里空空如也,奈何?”
黄汝良和王永光关系还算是处得不错,两个人以前并无多少交织,一个是北地士人领袖,一个人福建士人翘楚,南北不和,理论上大家都是相互制约的,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户部固然是位高权重,但是却也面临各种难题,不得不携起手来共度时艰。
皇帝和内阁的意图要得以实现,吏部和户部,一个管人,一个管钱,不可或缺.
可当下管人还好说一些,银钱却是囊中羞涩,当这个户部尚书和侍郎,那就是大家集火所在,哪个部门都在伸手要钱,哪个地方都觉得困难,都会把目光汇聚到户部,这如何来运筹帷幄,就要看你当尚书侍郎的能力表现了。
这种情形下,黄汝良和王永光也只能同舟共济,把这个艰难场面撑下去。
今日把冯紫英招来,也就是要就前期朝会中议定的有顺天府衙要在六月底之前把一百万两银子交上来,现在局面越发困难,黄汝良和王永光有意提高一些数量,希望能够在六月底发卖收回一百二十万两,九月底收回一百三十万两,剩余的放在年底之前发卖完毕收回。
“谁说不是呢?”王永光也是一脸沉重,“今日找紫英来,也是要好好和他谈一谈,我听闻通仓一案牵扯人员甚多,如果顺天府衙和龙禁尉能狠下心来,再深挖一些,未必不能多收回一些,这些都是朝廷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却被这些蛀虫和奸商内外勾结,难道说这些奸商就只是退出一些赃款便就此作罢?”
黄汝良目光流动,看着王永光,“我听闻皇上和诸位阁老的意思是最重要通过三法司来会审定案,……”
“原则上是该如此,但是非常时行非常事,当下国事如此艰难,又何必如此拘泥?若是能多收回一些银子来解决问题,官员也就罢了,粮商那边是否可以考虑一下呢?”
王永光的话让黄汝良微微皱眉,“以罚代法?这怕不妥吧?再说了,这只怕比开捐更容易引来外界攻讦诟病吧?”
王永光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也是觉得为难啊,但淮扬镇组建不能推后,西南战事每日都在花费,西北局面动荡,任谁去坐镇,就算是冯唐,你若是不给他三五十万两银子打底儿,他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二人正叹息间,便听得外间有人在打招呼,“冯大人来了,二位大人已经在里边等候您多时了。”
“哦,我没迟到吧?接到二位大人相招,我便马不停蹄赶来了,户部相招,肯定是好事儿啊。”冯紫英乐呵呵地疾步进门,“见过二位大人。”
“紫英,此番顺天府可算是大出风头了啊,通仓一案闻名遐迩,据我所知,顺天府近二十年都未曾办过如此漂亮的大案了,黄大人先前还在说当下户部国库空空如也,就看你顺天府的表现了。”
王永光和黄汝良与冯紫英都很熟悉,所以说话都不客气,一个都属于北地士人,黄汝良则是冯紫英在翰林院时的执掌院事的礼部侍郎,算是他的上司。
“那都是托皇上洪福,也是龙禁尉以及都察院的鼎力支持,方能有此成果,朝廷既然已经议定六月底之前要收回一百万两银子,顺天府上下便是豁出命去也得要把这事儿给办好。”冯紫英早就预料到这两位找自己来怕是没好事,所以忙不迭地想要把对方嘴先封住。
黄汝良和王永光哪里会吃冯紫英这一套,黄汝良毫不客气地道:“紫英,明人不说暗话,一百万两银子不行,月底之前,你得给我户部弄一百五十万两,九月底之前再弄一百五十万两,这是底线!”
王永光也被黄汝良的临时“涨价”吓了一跳,原来不是说好的一百二十万两么?怎么突然间又涨了三十万两?
见黄汝良给自己使了个眼色,涌到嘴边的话王永光又收了回去,且看黄汝良如何和冯紫英交涉。
不出所料,冯紫英也被黄汝良的狮子大开口吓了一跳,“黄大人,这可和朝会议定的不符啊,不是说好一百万两么?我都需要竭尽全力看能不能凑齐了,这突然又涨价五十万,我从哪里去弄?东西有,宅院,田庄,铺子,可要变现需要时间,而且九月再要一百五十万两,那更不可能,京仓那边我看现在架势够呛,……”
黄汝良好整以暇地道:“紫英,现在情况不同了,西北震荡,局面堪忧,陈敬轩递交了辞呈,朝廷需要一个有威信的宿将去稳定西北,但无论谁去都面临着欠饷的局面,朝廷若是不能准备三五十万两银子供其备用,其如何能把局面稳定下来?”
冯紫英一怔之后立即道:“这和我没关系,顺天府只是按照朝会定下的要求办,不能说哪里差钱就由顺天府来顶上吧?涉案数额只有那么多,我们也不能屈打成招吧?”
“紫英,朝廷的难处我相信你也能理解,淮扬镇要花钱,西南战事要花钱,西北局面稳定要花钱,更麻烦的是你也看到了,今年北地大旱,陕西尤甚,户部需要为陕西那边准备五十万石粮食作为紧急备用,……”
黄汝良语气有些低沉而压抑,听得冯紫英也是心中一震,“陕西大旱,黄大人,恐怕不是五十万石粮食能解决问题的吧?”
“当然,我和有孚兄也在商计,今明两年税赋的减免,赈济粮食也就只有这五十万石……”黄汝良叹了一口气,“我也想多给一些,但是朝廷各方都要欠,捉襟见肘啊。”
冯紫英当然知道黄汝良和王永光这是在自己面前卖穷叫苦,就是要让自己“挖掘潜力”,再在京通二仓案件上多花心思,而且还要在时间上更紧,他有心推脱,但是却又被黄汝良提及的陕西大旱给说动了,前世明末农民大起义一定程度上就是源于陕北大旱,民不聊生,最后演变成漫天烽火,小冰川时代的气候变化威胁太大了,万一黄汝良不幸而言中,这陕西大旱真的引发了大起义,大周再要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见冯紫英犹豫不语,黄汝良心中一喜,这家伙居然被自己给忽悠住了,看来这挖一挖潜力还真的可行啊。
“黄大人,我当然愿意替朝廷分忧,但是你这一步跨得太大了,我真没有把握。”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道:“我预计最多再能想办法多发卖出二十万两银子来,这已经是极限了,九月份情况也差不多,……”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六月底一百二十万两,九月份一百三十万两!”黄汝良应声答允,“紫英,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可是要按照你这个标准来打算的,差一点儿都不行,拜托了!”
黄汝良起身作了一个揖,吓得冯紫英赶紧起身回礼:“大人,您这是为公,何须如此?学生可担当不起。”
“紫英,谁不是为公呢?在其位谋其政,在这个位置上,便当勠力同心共谋国事啊。”黄汝良摆摆手,示意冯紫英坐下,“先前我还在和有孚说,西北乱局,朝廷选人困难,只怕还要落在你父亲头上啊。”
冯紫英又是一惊,今儿个可是接连不断的意外啊,“朝廷需要,家父自然是责无旁贷,哪里都一样,只是辽东那边也不能轻忽,努尔哈赤危险性只怕尤甚啊。”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一节 再开口子
“紫英,朝廷自有考虑,只是临时性让令尊到西北救急。”黄汝良沉吟着道:“你也知道陈敬轩辞任,但朝廷找不到合适人选,而且裁撤固原,合并甘肃宁夏二镇,都是关乎军心稳定朝廷大局的大事儿,放眼当下,只有令尊在榆林担任总兵和宁夏平叛之战中颇得西北军心,所以……,当然这只是我和有孚兄的一些私下想法,还要看兵部和内阁的意见,……”
冯紫英默然,今儿个本来以为是要论发卖一事,没想到却听到了要动自己老爹位置,而且黄汝良话语里也并非矫情和诳骗。
九边中,辽东二,宣大三,三边四,论位置重要素来都是宣大排第一,蓟辽次之,三边再次,虽然随着形势变化,宣大和蓟辽的地位时有调整,但是近二十年来,三边地位一直是排在末位的,所以兵力配备和军饷优先,也是如此排序。
拿西北边军的话来说,三边四镇历来是二娘养的,要把宣大和蓟辽那边安顿好了,才会想得到三边四镇。
三边四镇历来对朝廷怨气很大,当年刘东旸他们兵变叛乱,很大原因还不是因为此?
现在朝廷裁撤合并首先考虑还是三边四镇,虽说从朝廷的道理来说没错,但是作为三边四镇这些当事人,肯定就不满意了,尤其是下边将士群情激奋,就算是你当总兵的也未必能压得住。
你如果不能为下边将士争取利益,那么杀了你或者囚禁你,乃至逼迫你一起兵变造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这个兵头也不好当,尤其是三边四镇的兵头更不好当。
陈敬轩一直是在蓟辽和漕运上任职,哪里去干过三边四镇这些穷乡僻壤的兵头,而且他是永隆帝点的将,内阁对他并不太感冒,所以对其支持很一般,自然遇上情形就要吃瘪坐蜡了。
黄汝良和王永光如此想,想必内阁和兵部那几位更会如此想,把老爹推过去江湖救急,先应付一年半载,等到局面稳定下来,然后再让老爹回辽东,只是这话是这么说,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局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样,还能不能会辽东,谁能说得清楚?
只是现在朝廷有此意,自己老爹又能如何?
辽东虽然重要,但就目前来看,努尔哈赤的心思还在整合收揽野人女真那边,暂时还没有把精力放在南面来,但一旦有机会,建州女真肯定会迫不及待地南下西进进犯辽东的。
见冯紫英默不作声,黄汝良给王永光打了个眼色,王永光清了清嗓子,“紫英,此事不过是你我几人私下探讨罢了,做不得数,最后如何确定,那还是朝廷的事儿,但银子的事儿却是不能有半点含糊啊,西北稳定,西南战事,淮扬镇组建,还有整个北地今年面临灾情的赈济,恐怕都离不了你手里这笔银子,我和明起计算过,没有三百万两银子的额外收入,真的是没法过今冬,这就得要落到京通二案上,……”
“王公,您别把这副担子压在我身上,我这小身板儿真的承受不起,前期一百二十万两银子我答应了,但九月那一百三十万两我可没敢应承,还有年底究竟还能收缴到多少,我心里也没底,我只能说尽我所能。”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若是京通二案难以达到目标,那朝廷可得要有另外打算,……”
黄汝良苦笑,“紫英,朝廷的收入都摆在明面上,谁还能随便变出来不成?像京通二案这样的事情,可遇不可求,……”
“大人,您这话我可不认可,京通二案存在多少年了,二十年不敢说十五年随便有了吧?迁延至今,难道说朝中诸公都不知晓?”
冯紫英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让黄汝良和王永光都有些尴尬。
京通二仓的事儿谁不知道,但是谁也没想到会牵扯如此之深,数额如此之大,若是知晓数量如此之大,那真的是豁出去也的要博这一把,收益太可观了。
当然换了冯紫英这样的愣头青,又颇得皇上信重的人来办此案无疑是最合适的了,大家可以在一旁帮衬,也避免了矛头直接指向,毕竟很多人都牵扯到其中利益,而冯紫英则没有这些忌惮和牵绊。
“紫英,就你我几人,我们也不说虚言,京通二仓的问题我们的确都有所耳闻,但说实话谁也没想到如此严重,当下涉及到工部和漕运这些事务中有谁能说自己清清白白,自强(崔景荣)走马上任工部尚书现在不也是一门心思在清理么?越清理问题越多,弄得他焦头烂额,你初来乍到,正好来点这把火,无疑是最合适的,朝中诸公都很支持,也看着,……”
黄汝良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不得不说,朝廷还是选好了人,当初让你出任顺天府丞,叶相和方相还有些迟疑,担心你接不下来,但现在看来,……”
黄汝良最后摇了摇头,显然是想到了府尹吴道南,那是他们福建——江西联盟士人中的中坚力量,但论表现简直不及冯紫英这个毛头小子一半,甚至差得更远,难怪他都只能摇头。
大家都是能看到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你这两相对比,作为府尹的吴道南还成日里没事儿一般,继续他的诗会文会,如何不让同为江南士人的他们感到难堪?这可是自己一帮人选的顺天府尹,而且还不得不力挺和维护。
还算好,吴道南倒也没有给冯紫英设置什么障碍,场面上的风度还是保持得很好,这一点还算让人满意。
“多些二位大人的夸奖了,紫英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冯紫英见黄汝良颇为感触,倒也不好再说其他了,想了一想道:“其实紫英本打算给户部出个主意的,只是这个主意也许是馊主意,……”
“什么主意?”黄汝良的感触和王永光唏嘘都立即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家伙的主意基本上一出一个准儿,户部只管收银子,其他也轮不到他们,再好不过了。
“西山窑。”冯紫英嘴里吐出三个字。
“啊?”黄汝良和王永光心中都是一亮,怎么把这一出忘了呢?
“紫英,西山窑的情形我们也知晓一些,你有什么好的建议?”王永光捋须微笑,很是满意地问道。
“其实简单,让都察院和龙禁尉摆出要好好查一查的姿势,那些背后的牛鬼蛇神必定都要炸营跳出来,然后再来一一清理,有京通二仓大案的情况摆在那里,这些人只怕一个个心惊胆战,不是正好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了?”
冯紫英笑着道:“现在都察院诸位御史大人们心气正高,刑部也极力配合,才能取得如此好的效果,不过西山窑的情况略有不同,更多的是涉及到以前一些遗留的历史问题,当初工部和顺天府只批复同意了区区几家炭窑开采,现在有多少家?数都数不过来吧,论理这些炭窑都是未经许可的存在,户部和工部是否可以采取措施没收然后予以发卖?”
冯紫英三言两语就把想法抖落了出来,而且也把顺天府摘得干干净净,不掺和这些破事儿,等都察院去牵头。
这种事情刑部也不会去参与,和京仓大案不一样,毕竟不是刑事案件,而龙禁尉可以在暗中予以情报支持,工部和户部作为都察院后盾,相信会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目的就只有一个,捞钱,为国库捞钱。
炭窑没收,重新发卖,甚至包括原来的这些窑主们都可以来竞购,当然这么多年的无偿开采,都察院和户部工部也可以勒令这些窑主们予以补偿,这其中尺度如何拿捏,那就是都察院和户部工部的事情了。
冯紫英离开时,黄汝良和王永光都还在冯紫英的这个建议探讨,不得不说,冯紫英的建议让他们动心了。
西山窑何止数十个,每一个都是下金蛋的母鸡,现在京师城中除了皇宫中还在用木炭外,民间大多数冬季采暖和平时的烧水做饭都开始使用石炭了,而这些窑主们只管躺着数钱。
这些炭窑除了寥寥几个属于官府的大窑外,其他都是属于私自开采的私窑、小窑,如果能够和工部、顺天府一道将其合法化,那么必然可以收回一大笔开采费,而且日后每年也能收取一笔矿税。
粗略估算一下,这笔银子只怕不会比京通二案所获少,而且还能有长期的矿税收入,可以说比京通二案更有价值意义。
“有孚,紫英这小子真的是能人啊,这一来就给咱们出了这样一个点子,让我们欲罢不能啊。”黄汝良也有些羡慕这北地年轻士人出了这样一个妖孽般的人物,要说江南士人中青年俊彦也不少,南直隶的韩敬,浙江的黄尊素,福建的许獬,但是和冯紫英比起来,都要略逊一筹。
“明起,咱们还是别感慨了,这事儿我们的抓紧时间研究一下,给内阁诸公报告一声,还得要把都察院拉进来,西山窑主们背后的人不比京通二仓背后的人逊色,而且这还不算是案子吧?”王永光更关心实际的东西。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二节 远谋
冯紫英心情喜忧参半。
老爹可能要去三边担任总督,这一点他的确没想到。
之前他也听闻说宁夏甘肃和固原三镇军士哗变此起彼伏,但是规模都不大,在武将们的安抚下都基本上平息下来,但是还是让朝廷意识到要裁撤和合并三镇没那么简单。
这些士卒几十年戍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虽然清苦,但是却也能吃饱肚皮。
今年北地大旱的情况众所周知,这个时候突然说要裁撤一大批人,给点儿银子打发回老家,这些士卒大多来自陕西、山西和北直隶,其次是山东、河南,可以说基本上都是遭遇旱情的地区,那点儿银子拿着回去能买几斗米麦?人家一家人怎么过活?
很显然这些士卒们都会认为这是朝廷想要甩包袱,把他们打发回老家,减轻军中消耗,这如何能让他们接受得了?
朝廷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两者之间的联系,而是一厢情愿的还按照以往裁撤军队的做法去做,前期准备工作也没有做周全,而陈敬轩的威望显然不足以压制整个三边四镇,所以才导致西北局面陡然动荡起来,军队哗变,士卒骚乱,如果不及时加以控制,真的又要搞成第二次宁夏叛乱了。
应该说黄汝良和王永光的观点也没错,现在能够弹压住三边四镇的最合适人选还只有自己老爹了。
老爹在榆林镇干过几年总兵,而且还全程参与了宁夏平叛,和甘肃镇、宁夏镇甚至固原镇的各军头将领都有交情,最起码也打过交道,加上老爹在大同干了多年总兵,不少武将都是从大同系出去的,所以在三边四镇中人脉都还算厚实,这种情形下,几乎没有谁比老爹更合适。
像牛继宗这种,只怕朝廷也不太放心让他去,在宣大总督位置上,所辖三镇,山西镇(太原镇)是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上的,大同镇也大部分在朝廷掌控之中,只有宣府镇牛继宗占有优势,如果让牛继宗去三边,那边天高皇帝远,一旦引发叛乱,那朝廷可就真的鞭长莫及了。
而且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朝廷也不愿意去刺激牛继宗,万一牛继宗认为让其道三边去是有意要调开他,立即就出手了,那该怎么办?
以冯紫英看来,其实这个时候恰恰是调开牛继宗的最佳时机,可以一举拔掉牛继宗在宣大三镇中的影响力。
如果义忠亲王他们真的有野心阴谋,那么现在正是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期,果断把牛继宗调开,牛继宗肯定会被打一个措手不及,他既不敢彻底翻脸造反,又不愿意就此服从去三边,但最终除非他们那一党打算立即起事,否则就只能服从。
唯一让人担心就是一旦这么做,而牛继宗又服从了,那么三边四镇在牛继宗手底下会变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
但是在冯紫英看来,废掉牛继宗这个卡在宣大总督这个关键位置上的钉子,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都是值得的,而且三边四镇远在西北,就算是掀起一些风雨,也很难影响到京畿,无外乎就是便宜了土默特人罢了,日后大周可以慢慢找机会重新扳回来。
不过有些话冯紫英却没法说透,说牛继宗和义忠亲王勾结要造反,这毫无依据的情况下,朝廷怎么可能接受?
便是永隆帝现在大概也是打的只要把京营这边理顺,那么京城内就安全了,何必再要去多生波折。
宣府军就算是真的想要进攻京师城,那朝廷也可以把近在咫尺的蓟镇军马上调过来,宣府军便没有机会能攻进京师城。
所以当黄汝良提及三边总督人选时,冯紫英也很知趣地没提牛继宗,因为他知道提了黄王二人也不会认可,朝廷内阁诸公和兵部也一样不会接受。
老爹去三边在冯紫英看来其实也不算是坏事。
现在老爹在辽东两年,加上把曹文诏、贺人龙和尤氏兄弟这些老下属带了过去,已经在蓟辽立住了脚,而且尤世功更是在老爹力荐下成为蓟镇总兵,这就是转移地图带来的好处。
当然尤世功升任蓟镇总兵有多方面原因,一是蓟镇的确需要一个作风稳重的宿将坐镇以牵制牛继宗控制下的宣府镇,二来永隆帝也有拉拢和分化老爹麾下诸将的意图,现在尤世功和永隆帝关系的确密切了许多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不过尤世功也非那种白眼狼,对老爹依然十分尊重,这不算是坏事。
一个不能推荐自己属下上位的武将肯定是失败的,至于说推荐上去之后人家羽翼丰满肯定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为你马首是瞻,那也很正常,只要有这份香火缘在,那么就不一样。
老爹在大同镇干过总兵,属于宣大总督下辖,本身就在宣大这一块有着很深厚的人脉,后来又去榆林当了一任总兵,并且成为平定宁夏叛乱的主力,在三边也建立了相当影响力。
现在坐镇辽东,把李成梁在辽东的影响力逐渐消除,确立了冯家在蓟辽这一块的地位,如今如果再去三边当总督,甘肃镇、宁夏镇和固原镇也就意味着要纳入老爹的势力范围。
以老爹的人脉和手段,哪怕只呆上一年半载,利用现在裁撤合并三边四镇的契机,也不难把三边经营成冯家稳定的后院。
可以说日后九边重镇,冯家的影响力就无出其右了,但是这又都是在朝廷的一手安排下造成的,并非冯家有意要做什么。
太平时节,这冯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倒也没有什么,只要王朝稳固,没谁会有什么其他异心,但冯紫英还真有些担心当下的大周。
眼见得几大隐忧都难以化解,甚至隐隐有恶化的趋势,这种情形下,冯紫英也不得不为冯家多考虑一些,自己可是一大家子人,妻妾成群,现在除了沈宜修替自己生了一个女儿,王熙凤肚子里又装上了一个还不知是男是女,还真的不敢大意,自己还想着娇妻美妾,千红万艳,共聚一堂,享受奢靡浮华人生呢。
这种情形下,老爹在军中稳扎稳打,自己一门心思在朝中发展,应该是最稳妥之举,以老爹现在身体状况,不说像李成梁那样干到差点九十岁,起码再干二十年是没啥问题的,有二十年的经营,冯家在军中的影响力也足够自己好生享用了。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对黄汝良和王永光提出的让老爹去三边并不是太反对,而且他也感觉得到朝廷现在是真的无人,辽东局势现在稍缓,让老爹去三边恐怕也真的只是救急,一年半载稳定了自己老爹还得要回辽东,毕竟辽东才是大周最担心的所在。
怀着满腹心思,冯紫英回到顺天府衙,这个时候才算是把精力重新放在了府衙里的事务上。
吴道南现在几乎是完全放飞自我了,原来自己在永平府朱志仁起码隔三差五还要召集自己了解各方面事务的情况,判案还要坐在堂上周吴郑王的威武一番,而吴道南却真正走了一个极端,除了诗会文会,也就是顺天府学和儒学教授这一块事务他还感兴趣,过问一下,其他事务基本上就放手了。
这倒也好,无论是自己还是梅之烨以及五通判们,都乐见其成,按照各自意图去做,原来因为没有一个主心骨,做起事来还有些蹑手蹑脚,但现在冯紫英表现出来的强势,大家底气都足了许多,是连梅之烨这个和自己不太对路的家伙现在都要积极了许多。
回到府衙里,吴耀青早已经在守候着了,见到冯紫英进门,便疾步跟进来,“大人,弘庆寺那边的情况有一些进展了。”
冯紫英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回过味来,“你是说仁庆?”
“对,大人交代之后,我就安排了一组人去盯着仁庆,这家伙十分谨慎,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弘庆寺和衙门里边这两点一线活动,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端倪来,连续两个月我们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一直到前几日,这厮在傍晚从弘庆寺侧门独自悄然出行,……”
“哦?独自一人?”冯紫英来了兴趣,仁庆法师和他在衙门里也见过几次面了,甚至还谈过一次话,不过不曾深谈,自己对僧道事务兴趣不大,感觉这家伙还是有些本事的,起码佛经经义还是钻研过的,说起来头头是道,风度极佳。
“是,就是独自一人,而且出门之后去了弘庆寺旁不远处一处宅子,易装之后再出行,如果不是我们一直盯着,而且几个兄弟都是江湖上盯梢的高手,能够从一个人日常形迹中判断行走姿势,根本就看不出就是对方。”吴耀青显得很兴奋,很显然这样一个结果让他十分得意,“大人可知他去了哪里?”
“哪里?赌坊,粉子胡同?”冯紫英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倒也不奇怪,僧侣压抑太久,难免也会有需要,守不住清规戒律出来放荡一番也很正常。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三节 蛛丝马迹
吴耀青也笑了起来,“大人,这仁庆法师若只是这般,那也不值得咱们如此大费周章的去跟踪盯梢他了。”
“哦?看样子收获不小啊,说来听听。”冯紫英兴趣来了。
“我们盯住他,一直看到他从东门出去,乘船去了通州,因为他突然改乘船,我们差点儿就没赶上,也幸亏我们反应够快,饱了一艘小艇跟上,他连夜到了通州,而且十分警惕,在张家湾一带绕了一圈儿,我们的人几次差点被他发现,但还好,终究还是找到了他的落脚地,……”
冯紫英这才明白还有这么多原委,对方如此警惕,肯定是去一处紧要所在,难怪吴耀青如此得意。
“唔,看来这一处所在应该就是仁庆的命门要害了。”冯紫英笑了起来。
“嗯,确定地方之后,我们也没有惊动,一直等到两日后仁庆离开,我们才开始想办法着手调查这家人,原来是这一处粮铺,老板常年在外跑生意,铺子里留着老板娘和两个妾室,以及四个儿女,铺子生意主要是批发,也还过得去,在通州这一带数百家大小粮铺里边并不起眼,……”
冯紫英吃了一惊,“你是说仁庆是这家的男主人?!”
“对。”吴耀青很肯定地点点头,“我们很花了一些时间和心思从外围来调查,另外也通过通州州衙里的可靠熟人摸了摸底,确定了仁庆就是该粮铺的主人,当地里正还见过仁庆几次,不过仁庆都是俗家打扮,彬彬有礼,而且一头黑发,并未秃顶,……”
“假发?”冯紫英点点头,和尚娶妻纳妾,还有几个儿女,嗯,若是出家前也就罢了,但这显然不是出家前的事儿,“他这几个妻妾儿女年龄不大吧?”
“妻妾都很年轻,都是三十岁不到,听说娶妻纳妾也就是十来年前的事儿,儿女最大的不到十岁,小的才两三岁,……”吴耀青明白冯紫英的意图,“我们悄悄调查过,基本上仁庆每个月都要来住两晚,甚至还要拜访一下周围的邻居,打点一下当地里正,因为他家生意很一般,所以也没有多少生意上的对手,似乎也不靠这个赚钱,一家子乐乐呵呵,也没什么仇怨,不过听说几年前有两个泼皮想要上门欺负他的妻妾,但后来一个醉酒失足落水而亡,一个则是因为在赌场和外地赌客争勇斗狠被打成重伤,至今仍然瘫痪在床,……”
“那外地赌客肯定也没找到?”冯紫英笑了起来。
“对,官府也怀疑是不是这仁庆,嗯,他在本地叫做梁掌柜,梁庆仁,但却没有证据,加上那泼皮在本地也是招人厌的角色,官府也就没有深究。”吴耀青差得很清楚,“原籍山西大同,十八年前来的通州,先是经营油坊,后来才开的粮铺,兼营油坊,……”
“那周围也都没有怀疑,既然没赚到多少钱,还能继续一直经营下去,衣食无忧,……”冯紫英摩挲着下颌,问道。
“肯定也有些好奇,但那掌柜娘子称掌柜在外边主要是经营将粮食运往山西大同,因为和军中有关系,所以并不靠这边铺子赚钱,这种情形在通州那边也很常见,在因为通州这边粮食除了京师城外,大多是要往辽东、蓟镇、宣府和大同、山西那些军中运,除了漕粮,也有开中法之后遗留的一些门道,所以蛇有蛇路鼠有鼠踪,大家也都相安无事,……”
“看样子这个仁庆法师不简单啊,居然还在不远不近的通州安了一个家,不过耀青,单单是这个也说明不了什么,就算是戳穿他的真面目,那也就是行为不检点,有违佛门清规,大不了还俗便是,还有什么可疑之处么?”
冯紫英不相信就这一点能让吴耀青如此眉飞色舞,说穿了,一个僧纲司的副都纲就算是拿下大狱对于现在的冯紫英来说也没太大意义,不足以为其威信提升多少。,吴耀青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有。”吴耀青点点头,“因为我们一直暗中跟踪调查仁庆法师,顺带也对那帮住在弘庆寺中的人摸了摸底,发现这帮人甚至比仁庆的行踪更诡异,基本上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也要出门,而且……”
吴耀青顿了一顿,“我们发现这帮人其中也有不少练家子,……”
“江湖帮派人士?”冯紫英觉得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不是江湖人,起码不是那种我们口中的江湖门派帮会人,否则我们的人肯定认识。”吴耀青摇摇头,“我们怀疑他们应该是和白莲教有瓜葛,或者说他们就是白莲教中人!”
冯紫英几乎要跳起来,正说找不到白莲教的踪迹,现在居然是在弘庆寺中,而且还是和府衙里僧纲司的副都纲有瓜葛,这如何不让冯紫英心惊?!
若真的是仁庆和白莲教的人勾结起来,要对付自己,那自己可真的就麻烦了,尤其是在没有防范的情形下,那刺杀成功的几率就太大了。
“耀青,这可不能妄言,白莲教中人住在弘庆寺中,而且还和仁庆有交情,这怎么看都觉得不可思议啊。”白莲教是被佛门视为异端邪说深恶痛绝的,怎么可能容忍这些人住进庙中?冯紫英有些不相信。
“大人,我们做出这样的判断自然有其道理,这帮人行迹诡秘,但活动十分频繁,但其中练家子不少,武技也相当出色,我们不敢跟太紧,宁肯跟丢,不能暴露,所以这段时间我们只掌握了他们经常出入翠花胡同、棉花胡同、花猪胡同几处,但具体在哪里,我们不敢跟太紧,……”
吴耀青很肯定的语气让冯紫英越发慎重起来,“翠花胡同?”
那一日自己去惠民药局看房子,就距离翠花胡同不远,而且从四译馆过去就要过翠花胡同,难道自己怀疑那几人就是从翠花胡同出来的?
“对。翠花胡同,还有棉花胡同和花猪胡同,这每个胡同都带花字,都是挺好记。”吴耀青道。
“棉花胡同在北城兵马司边儿上吧,花猪胡同好像紧挨着大兴县衙吧?若真是白莲教人,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要选灯下黑的所在?”冯紫英目光飘忽不定。
“棉花胡同北边儿就是北城兵马司,东边儿就是顺天府学,的确一般人都想不到,而花猪胡同就在大兴县衙一墙之隔,而且和棉花胡同挨着也很近,应该说这几处相距不远,很适合联络,一呼百应。”吴耀青很肯定地道。
“那说明这些人势力已经很庞大了,在京师城里扎根发芽了啊。”
冯紫英脸色冷峻,他早就有思想准备,偌大一个京师城,若说是没有白莲教徒,他不相信,但是一听到就是几处联络点或者聚居点,他心里又有些紧张和不寒而栗,如果真的蔓延开来,日后在关键时刻发难,那自己这个顺天府丞就当到头了。
“先前我们也以为仁庆是白莲教一党,但是经过我们仔细观察,发现并非如此,那帮白莲教人和仁庆一伙人是格格不入,仁庆对他们有些忌惮,但是却也不是那种完全听命于他们的状态,而那伙白莲教人对仁庆也很提防,但仁庆似乎有什么把柄被白莲教人拿在手上,所以成了当下那种既互相敌视,又互相依存,麻秸秆打狼——两头怕,所以属下也很好奇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也更好奇加纳闷儿,不知道仁庆被白莲教人控制住是什么状况,而且吴耀青也说了,那个仁庆很警惕,且武技不俗,但依然对这帮白莲教徒如此忌讳,很有些甩不掉的味道,冯紫英也希望能够把这些牛鬼蛇神都好好清理整顿一下。
想了一想,冯紫英沉声道:“此事耀青你多花一些精力,永平府也就罢了,若是在京师城里作乱,那我这个乌纱帽就该被摘下来了。另外,你觉得凭借现在的情况,能动仁庆么?”
“怕是不行。”吴耀青摇头,“动他倒是可以动,但是我怕没什么效果,而且也会惊动那帮白莲教人,所以我也一直在琢磨如何来处置。”
“那就再跟一段时间,但是耀青,若是他们有什么动作,那就不必再拖延,果断下手。”冯紫英定下调子,“仁庆不重要,白莲教人才是重头,当然如果能通过拿住仁庆,进而挖出他们之间关系,最后达到解决白莲教人的目的,那就最好不过了。”
吴耀青默默点头,细细斟酌,考虑如何能达到最佳效果。
冯紫英心里倒是踏实了许多,现在总算是挖出了一些白莲教的跟脚了,究竟是放长线钓大鱼,还是先下手为强,他也在考虑,要拿捏好其中分寸,也是一个考纲的手艺活儿,特别是这是京师城,冯紫英也不敢轻易放任对方坐大,以免反噬伤及自己。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四节 我保证!
看着这个男人温柔体贴地替自己穿衣着甲,布喜娅玛拉内心也没来由地涌出一阵甜蜜,对先前骑在自己身上疯狂作践自己的行径带来的怨气也就烟消云散了。
汉人男人是从来不肯替女人做这种事情的,已经在汉地呆了多年的布喜娅玛拉还是明白汉人的规矩的,便是赘婿也不肯做这种事情,如果男人愿意替女人做这种事情,那只能说明这个男人太宠爱这个女人了。
布喜娅玛拉也不知道身畔男人为什么会看上自己,当初自己大胆表露心迹的时候纯粹是一种女真女子的率性,既然喜欢,那就要表露,至于说人家愿意不愿意,那不是自己考虑的事情,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还喜欢自己,这连布喜娅玛拉都感到无比惊讶。
之前还有些怀疑是不是对方因为自己身上萨满撂下的那句话,草原上的男人冲着自己来不都是为自己身上这句话么?但后来布喜娅玛拉发现还真不是,甚至这句话如果落在汉人文臣身上没准儿还是一场祸事,大周皇帝可不喜欢听到这种谶语,而且汉人似乎还挺信这个,没准儿就要为身畔男人带来一场想象不到的麻烦。
感觉到审判男人的魔掌似乎又有些不守规矩,难怪要替自己穿衣呢,布喜娅玛拉忍不住娇嗔地拍了冯紫英的手一下。
素来豪爽大气的她想一想都还为方才在床上花样百出的男人弄得自己要死要活而感到脸红。
也不知道是不是男人上了女人身都是这般折腾,还说什么用这样方式那样姿势才最有利于怀孕,分明就是哄骗自己,布喜娅玛拉目光里忍不住又多了几分埋怨,想要自己快活就找各种理由来骗自己,真当自己什么都不懂么?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在山上跑?
正在替布喜娅玛拉穿衣的冯紫英却不管那么多,原本自告奋勇要替布喜娅玛拉裹上胸围子的他实在忍不住,眼前得这对浑圆饱满颤颤巍巍在自己眼前,若是不大快朵颐一番,简直有些暴殄天物,也对不起自己,所以……
又是一番亲怜密爱,眼见得天雷勾地火,再不刹车,又要梅开三度还是四度了?
恋恋不舍地放下满脸通红的布喜娅玛拉,冯紫英这才叹息了一声,认真替布喜娅玛拉系上火红的胸围子,遮掩住那对太过勾魂荡魄的豪乳。
“死相!”布喜娅玛拉忍不住说了一句汉人女子与心爱男人之间的一句常用语,“来日方长,难道你还怕我跑了不成?我身子都给了你,按照你们汉人规矩,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你的人了,再说了,我还要替你生儿育女呢,……”
“嗯,那是,想跑也跑不了,就算是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抓回来!”冯紫英霸气侧漏,英武俊朗的面孔落在布喜娅玛拉眼眸中,让布喜娅玛拉也是一阵心动神摇。
这样一个人男人是如此充满魅力,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他彻底打动俘获的?
应该就是在他和宰赛对话时表现出来的那种气定神闲挥斥方遒时吧?
一个汉人竟然把内喀尔喀五部的首领压得喘不过气来,最终不得不按照他的方略来乖乖行事,这不仅仅是靠一腔热血和勇武能做到的,那需要绝对的自信和智慧相结合才能做到这一点。
驯服宰赛这个内喀尔喀五部的英雄如一匹温顺的骏马,这样的手段布喜娅玛拉最是崇拜敬服,而且这个男人比自己还要小八九岁,比宰赛更是小十来岁。
“这座院子你就可以搬过来住了,这个坊市里住的人都算是京师城中的上等人吧,鲜有那种下九流的来,不过也不绝对,万事还是小心一些好。”
冯紫英想起白莲教一帮人在京师城中安营扎寨生根发芽,眼底略过一抹阴翳,心里就如同种了一根刺,欲拔之而后快。
“怎么了?”布喜娅玛拉举起双手,任凭冯紫英替自己着甲。
她也是一个很敏感的女人,敏锐的觉察到男人心情突然一变。
那一对浑圆被甲胄包裹起来,在这个天气委实有些不舒服,不过布喜娅玛拉已经习惯了,不着甲,反而不适应了。
“没事儿,就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嗯,京师城中始终还是有些蛇鼠之辈,须待彻底清理,方能得以安泰。”冯紫英抿了抿嘴,摇摇头,然后又替布喜娅玛拉将腰间皮带系上。
这女人真的是如一头健美的雌豹,葫芦形的身材,个头比起尤三姐还要高半头,与尤二姐差不多,但是尤二姐是一种如杨贵妃般的丰腴之美,而布喜娅玛拉则是真正的健美,臀瓣和峰峦都是充满了遒劲的活力和韵律,再加上这蜂腰,准确的说,这腰不算细,但是和上下胸臀一对比,那就真正成了蜂腰了。
“放心吧,你还不相信我?”布喜娅玛拉还以为冯紫英在替自己担心,“你的武技比起我来都是还差太远,尤三姐这两年我看也一直苦练,但是要赶上我,估计还得要再努力一番,这京师城中,难道还真的有大股的马贼绑匪不成?”
冯紫英差点儿就要说还真不敢打这个包票,白莲教不鸣则已,一鸣就要惊人,也幸亏吴耀青他们总算是摸到了一些门道线索,开始上手,否则自己还要被蒙在鼓里,毫无准备之下,只怕真要出大事儿。
“我是担心万一你怀了孕,身体不方便了,遇上什么事儿,……”冯紫英用这番话掩饰过去。
“嗯,那倒有可能,不过我要真怀孕了,就去把族里那几个人叫来,反正遮掩不住,他们也是跟了我很多年的了,索性就告诉他们,反正我不会嫁给你,孩子生下来日后也不能跟着我回辽东,他们也无话可说。”
这件事情上布喜娅玛拉就只有破罐子破摔了,肚子都大了,那又能如何?孩子生下来还能塞回去不成?
冯紫英哑然失笑,“哪有那么夸张?我也可以安排人来和你在一起,我府里也有女保镖护卫的,不是尤三姐,其他一些江湖门派帮会派来的,……”
冯紫英简单解释了一下,布喜娅玛拉忍不住叹息:“你们汉人人实在太多了,所以才会形形色色,干什么的都有,我们女真人连你们百分之一都不到,但为什么努尔哈赤明知道不可能,还要不依不饶地南下西进呢?”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咬到一口算一口,对他们来说,反正也就是死些包衣奴才,甚至还可以通过掳掠来补充人口,何乐而不为?”冯紫英目光多了几分冷冽,“也是朝廷这一二十年来诸多变故,牵扯了精力,等到朝廷缓过气来,就该是大周好好找努尔哈赤算账的时候了。”
换了别人这么说,布喜娅玛拉未必肯信,这么多年来,大周看似庞然大物,但是在面对建州女真时始终显得气短心虚,负多胜少,否则努尔哈赤哪会如此猖狂?原来李成梁还能压制得住,但是后期李成梁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宽甸六堡一退再无可收拾,色厉内荏之势被辽东各部都看穿了。
也就是冯唐来辽东之后才勉强维持了一个局面,但即便如此,建州女真依然处于攻势,大周依然只能四处扑火,避免局势恶化。
“紫英,你们也要注意了,努尔哈赤带着他几个儿子现在对野人女真的收揽征服据说进行得很顺利,虽然我们和內喀尔喀人也都在极力争取野人女真,但是內喀尔喀人毕竟和我们女真不同族,而我们的实力与建州女真相差太大,而且听说建州女真还得到了朝鲜的帮助,……”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冯紫英都吃了一惊,“朝鲜的帮助?有这种事情?”
“别看努尔哈赤在面对你们大周时还能稍微低调一些,但是对蒙古人,对朝鲜,他的态度就大不一般,朝鲜虽然一国,但是面对建州女真的兵锋,他们的军队太虚弱了,根本就没法打,也幸亏是朝鲜地形限制了,否则建州女真骑射就能踏平朝鲜北部,朝鲜人大概就是宁肯舍财免灾吧,只不过他们肯定不能让大周知晓。”
布喜娅玛拉的话让冯紫英若有所思,“难怪我说建州女真在我们的封锁下仍然能坚持下来,看来除了我们大周内部有奸商外,还有朝鲜人在其中当帮凶啊。”
“紫英,在辽东这块土地上要想存活下来,那谁都只能面对现实,我们海西女真和建州女真是宿仇,建州女真一旦吞并了我们,我们海西女真一族都要沦为他们的奴才,看看哈达部和辉发部,就能知晓。”布喜娅玛拉把皮带系好,整理了外衫,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们只能战斗到死!”
“放心,有我,你们就无需战斗到死,死的只能是建州女真!”冯紫英也上前一步,双手环抱住比自己个头似乎都还要高一些的布喜娅玛拉,搂在怀里:“我保证!”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五节 凤姐儿离家之前的约定
前一个时辰冯紫英还怀拥着布喜娅玛拉,信誓旦旦向着对方保证,一个时辰后他的手又在向略显丰腴的王熙凤腰肢勾去了。
“放心,我保证……”
“走开!”王熙凤气哼哼地想要躲开冯紫英环过来的手,内心的怒气还没有消散完,旁边还有嘴角带笑的平儿坐着。
马车驾驶得很平稳,幕帘遮掩得严严实实,不虞被外人觉察,而瑞祥就坐在车辕上,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车夫冯二说着话。
冯二基本上成为冯紫英御用车夫了,本来就是冯家家生子,一家子都是从大伯冯秦时候就跟着冯家了,老爹原来是给大伯赶车的,现在年龄大了去了后花园管事儿,他也子承父业,赶得一手好车,而且头脑也够灵活,所以冯紫英自然而然慢慢只安排他了。
对于自家主子在外边儿的荒唐事儿,他也是充耳不闻,便是瑞祥、宝祥也从不说这些,至于府里奶奶姑娘们旁敲侧击的打听,他也是打个哈哈就敷衍过去,实在不行就沉默以对。
就凭着这一点,冯紫英对冯二是倍加欣赏。
旁边几个保镖护卫或远或近的跟着,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现在冯紫英也不敢大意了,四五个护卫,两个挨着一丈之遥,一左一右,还有三个护卫则是后边缀着两个,前面一个走在侧前方四下观察,以便于随时发出警讯。
这样一种模式可能日益会成为冯紫英今后出行的方式,冯紫英很不喜欢这样,但是他很清楚,在没有彻底消除白莲教威胁之前,这种形式很有必要。
哪怕是尤三姐随身护卫,但是一样让人不太放心,毕竟尤三姐双拳难敌四手,冯紫英那点儿武技水平,上阵冲锋拼杀足够了,但是要应付这种里坊间的刺杀搏击中就不够看了。
好在现在冯紫英随身护卫就那么七八个人,基本固定下来,吴耀青也都专门打过招呼,对于大人的私事要严守秘密,尤其是不能让后宅知晓。
这帮人也都明白规矩,自然遵守,冯紫英倒也不是太担心,更何况他这也就是一个私下寻欢偷情罢了,这京师城中达官贵人夜登青楼的也不少,大家心照不宣。
“怎么了,凤姐儿,还在生气?”冯紫英也厚着脸皮靠过去,挨着王熙凤坐着,手照样不依不饶的揽住对方的腰肢。
王熙凤矫情了一阵,也就只能任由对方抱着自己,这马车车厢里狭窄,想躲也躲不掉,既然都答应出来看宅子了,内心里也早就是情愿了,不过是表面还得要傲娇一番罢了。
“我不是说了嘛,这段时间你也知晓我在忙什么,下一步还要忙好一阵子,今日也是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在其位谋其政,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平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爷是朝廷命官,却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不是张冠李戴么?”
“平儿,你哪里知晓,朝堂江湖,其实相差无几,一旦踏入其中,想要抽身就难了,就像我坐上顺天府丞这个位置,除非我想像那位府尹大人那样庸庸碌碌浑浑噩噩地混几年,那就得要做事儿,而且还得要做让老百姓,让朝廷诸公,让皇上看得到摸得着的事儿,苏大强夜杀案是如此,密云和遵化的石炭和铁矿开发是如此,推广新的农作物也是如此,通仓大案更是如此,……”
冯紫英手慢慢在王熙凤小腹上摩挲着,从裙底钻进去,里裤汗巾子系的很松,光洁圆润的小腹表面觉察不出来什么,但冯紫英却能感受到似乎这个肚子里就孕育着自己的血脉。
看样子王熙凤还是很看重这个孩子,算一算也都快两个月了,在获知有孕的时候就有大半个月了,这又拖了将近一个月自己才和她见面,也难怪这女人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气大的紧。
再瞥了一眼靠在自己怀里的女人胸前,这盛夏季节,本来就衣衫单薄,葱绿的胸围子简直无法勒住那对几欲喷薄而出的胸房。
三个字来形容,白,大,圆。
如瓷如玉的肌肤和葱绿的胸围子形成鲜明的色泽对比,再加上外边穿着的枣红襦裙,可谓分外妖娆。
“哼,说来说去就是你忙得脚不沾地,没有时间吧,我就不信这么久你没回过家,回家难道就抽不出一时半刻来见一面?”王熙凤酸气十足。
“凤姐儿,你也知道我现在要过府一趟多麻烦,来了,不见老太君和太太不好吧?还有赦老爷肯定也是要纠缠不休的,这段时间他都在往我府上跑,还有宝玉、贾兰、贾琮也多半也说道几句的,遇上环老三回来了,又得要说道一阵,园子里林妹妹和二妹妹那里去不去呢?”
冯紫英耸了耸肩,“这两三个时辰怕都打不住,这一来一去也的要一个时辰,难道让我在你们贾府歇一晚?”
“你也不是没歇过?老爷走之前就说让你多来府上坐一坐,现在贾家不比以前,打贾家人主意的不少,你好歹也是贾家的至亲了,宝钗嫁了你,黛玉也要马上嫁你,对了,你不是还要纳二丫头为妾么?真要纳了二丫头,那就是实打实贾府女婿了,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王熙凤这番话倒是没太多情绪,或许是觉得要离开荣国府了,心里也开始有些感怀了,对荣国府也没有往日那么多怨气了,即便是有,也不过是集中在贾琏身上罢了,可贾琏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打贾家的主意?谁?”冯紫英有些好奇,也有些惊讶,“贾家好歹还有个贵妃娘娘在宫里呢,政世叔不还在江西当学政么?这是谁能这么大胆,要巧取豪夺么?”
“倒不是那个意思,而是原来贾家也曾经和有几家一起做营生,原来风光也就罢了,现在,人家许多就打各种主意,要么说折本了,要么说生意不好了,原本一千两银子红利兴许就只有二百了,甚至血本无归了,府里边贾琏走了,宝玉又是个不中用的,环老三又不管这个,贾赦更是睁眼瞎,妇道人家总不能出面去和那些人争吧,听之任之下去,那就真的啥都没有了。”
王熙凤一番颇有感触的话语,也引来了平儿的共鸣,“是啊,现在是墙倒众人推,只有落井下石之辈,再无雪中送炭之人。府里边越发艰难了,这几日里府里边那些小丫鬟和婆子们都在嘀咕,说珠大奶奶和三姑娘当不了家,还得要奶奶来才行,却不知道这局面岂是珠大奶奶和三姑娘的责任?府里男人不争气,要么躲出去,要么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单靠一干女人们来筹措,如何能行?”
冯紫英也是一皱眉,“那你们这个时候出来,府里边下人会不会说什么?”
王熙凤柳叶吊梢眉一挑,“说什么?怎么着,贾家都不要我了,还不兴让我走,就非得要我在他们贾家当牛当马一辈子?我王熙凤还没有那么下贱!”
“好了,好了,不就是随便问一句,你那么敏感干什么?算我多嘴!”冯紫英赶紧在胸腹间抚了两下,“你这性子也该改一改了,一碰就炸,这怀着身子的人了,要保持平和清静的心态,贾家那些人就算是要说什么,也无关紧要,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嘛。”
“哼,我就受不得这些窝囊气,一个个都觉得我在府里管家管得紧了,现在好了我放手了,我走人了,日子过不下去了,还能赖我不成?”王熙凤气哼哼地道:“平儿说得对,这日子过不下去不是那个女人的责任,那是一帮老爷们儿无能!贾赦和贾琏都是只管着自己的自私自利之辈,老爷去了江西也没有了音信,这么一大家子,上千口子人,坐吃山空,早就该垮了,都把老祖宗那点儿私房家当盯着,又能熬多久?”
王熙凤又横了一眼还在替自己抚胸顺气的冯紫英一眼,“没错,我原来在府里便管事儿的时候是自己做了点儿营生,那又怎么着?我也没贪没污府里银子,不就是坐支挪用了一下么?那赖家一帮奴才都能从府里捞上十万八万两银子,最终结果呢?还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这样做派,谁还会怕府里的规矩,谁不惦记着从府里往自己腰包里掏?”
当初查处了赖家之后,府里边也是争论得厉害,很多人的意见是要送官惩处,但是老祖宗坚决不同意,甚至还网开一面,给赖家留了点儿余地。
赖家兄弟分别放在京郊庄子里和金陵那边庄子里去管事儿,算是流放,但落在府里下人们眼里,味道就不一样了。
大家就觉得也不过如此嘛,赖家一家子附在贾家吸血贪污这么多年,吞了这么多银子,也没怎么样,还给了出路,自己也可以如此,就算是日后出了事儿,比着赖家来,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所以这种贪污风气日盛,谁都管不下压不下。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六节 安顿(第一更求月票!)
对于王熙凤理直气壮的言辞,冯紫英也懒得多说。
好歹人家也和自己有过几番枕边恩情,现在肚子里更是装了自己的种,自己再要去反驳一番,也无甚意义,反正她也进不了自己家门,也就由得她自己去折腾,大不了日后自己找些机会补偿一下,让她心里平衡一些罢了。
见冯紫英不作声,王熙凤更加得意,挺了挺小腹,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现在荣宁二府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李纨和探丫头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是再节衣缩食,那又济得了什么事儿?也就看贵妃娘娘能不能一遭得沐天恩,或者老爷能在江西有所收益,……”
见说到这里,冯紫英便一脸不以为然,微微摇头,王熙凤不由自主地道:“铿哥儿,你是不看好大姑娘,还是老爷?”
“都不看好。”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
王熙凤这一年来是要么没怎么关注时事,要么就是耳目没那么灵通了,还指望这些?
“什么意思?”王熙凤脸色一怔。
“大姑娘在宫中如何,你何曾听到过你姑母说过什么?得沐天恩,不过是凭空想象罢了,皇上心思不再后宫了,身体更不允许了。政世叔去了江西也有几个月了,有几封信回来?再说了,政世叔那性子,便是给他一个户部尚书做,他也就那样,太为难他了。”
冯紫英一番话说得王熙凤哑口无言。
元春在宫中的情形王熙凤也是隐约有感觉的,但姑母不愿深说,她也不多问,连自己叔父王子腾原来提起也是叹息不止,其情形不问可知,看样子大姑娘一进宫就是守活寡啊。
而姑父,也就是贾政,那性子,王熙凤一样很清楚,真如冯紫英所言,那就是只能混日子的。
被冯紫英顶得没话说,王熙凤脸色便有些难看,只是冯紫英的话却是在理,她也无力反驳。
“好了,你都要出来了,荣国府那边的事儿自然有别人操心,好生将养身子才最要紧。”冯紫英忍不住拉扯了一下对方那鼓鼓囊囊的胸围子,被王熙凤嗔怒地赶紧遮掩住,这等场合,还有平儿在呢。
马车一路东行,一直到了天师庵草场,再过去就是惠民药局了,对面就是中城兵马司。
“就在前边了。”冯紫英挑开车帘,露出一道缝隙,指给二女看,“我去看过,觉得不错,是老宅,前明时候的宅子,我买下来让人打整了一番,至于说里边物件要哪些,风格如何,怎么摆放,就得看你们自己喜好了,难得你们出来,也可以自己做一回主。”
冯紫英一番贴心话,让王熙凤和平儿心里都是暖融融的,虽然也知道男人的话只能信一半,但耐不住暖心,还是喜滋滋的。
三进大院,两道角门,东门更大一些,要进出车马,西门更僻静。
院门外还有两座略显老旧的石狮子,一看就是有些来历的大宅,而且闹中取静,位置和环境都极佳,也难怪价格不低,始终未能卖出去。
大门外几株槐树一看都是好几十年的历史了,错落有致,沿着巷子一路过去,似乎在西头那边还有一处大宅院。
王熙凤没有下车,让马车绕着大门走了一圈,还没有来得及看里边,立时就喜欢上了这座颇有气势且有历史的大院。
固然在规模上无法和荣宁二府相比,但人家那是一大家子人几百口子的大宅院,自然不能比,但是看这座宅院的规模,怕是容纳一二百号人也是能够的。
自打要出荣国府,王熙凤心态都有些变化,格外看重这面子。
在她看来自己的居所断不能太小气,否则就会被人视为落魄了,这是她最难以接受的。
冯紫英选择的这座宅院却正好符合了她的口味,简直是挠到了她心坎儿里去,格外舒爽。
马车驶入东角门,在跨院里停下。
这里格局和荣国府有些相似,都是马厩和草料房、杂物房,隔着防火巷,既避免了大牲口的吵闹和气味,也能防火。
冯紫英先跳下了车,几位护卫也都跟了进来,有两人已经进去巡查,还有一人在门上。
仍然有两人不远不近跟着冯紫英,一边四下打量观察建筑群落的情形,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也跟在冯紫英身后缓缓下车的王熙凤和平儿。
这才是专业的,起码做派上比尤三姐这种半吊子强太多了,冯紫英心里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正门和仪门都很规整,院子里石板铺筑,一看也是花了心思的,王熙凤在平儿的搀扶下,走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两边厢房破旧了一些,应该是有几年没人住了,像窗棂这些都有破损,但这无关紧要,找几个木匠两三日就能翻修一新。
西边儿也有一处跨院,游廊直通,王熙凤推门,是一处夹道,跨院不算大,但也有十来间屋子,应该是下人们住的。
看完外院,穿过中堂,两边都有大屋,既有花厅,也有专门的会客室,一看就是进行过改造的官宦人家宅院,正好符合了王熙凤的胃口。
中院的风格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太多花哨,倒是内院别有洞天。
两边并非对应式的院落,仅有东院。
沿着东耳房边上一处拱门,推门进去,不大不小的别院,和外边的正房庄重凝重形成鲜明对比,无论是色彩还是建筑结构都显得轻灵动韵。
一排七间房,房间都不大,厢房小巧,布置雅致,但看得出来这座小别院才是原来主人经常住的地方,而外边的正房给人感觉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表现。
冯紫英看着王熙凤的脸色就知道这女人应该十分满意,那嘴角的笑意都遮掩不住。
平儿落后两步,轻声道:“爷,奶奶看样子是很中意呢,先前我们看过几处院子,奶奶总是觉得有些欠缺,不太满意,这一出就太合适了,还是爷懂奶奶。”
冯紫英忍不住在平儿的翘臀上拍了一记,“只要肯花银子,偌大京师城哪里能选不到好的?我不过是照着贵的选,人家看我面子,也不会太苛刻,……,只要你们俩能住得舒坦,多花几个银子无所谓,……”
“爷这话别和奴婢说,和奶奶说去。”平儿巧笑嫣然,“光是我们住的舒坦,爷难道就不来住了?”
一句话就把冯紫英给堵住了,王熙凤和平儿若是搬了进来,自己呢?
这可是一道难题,要夜宿这边,又如何给家里交待?
若是从来不来这边住,只怕王熙凤又要心怀怨望,没准儿又要出幺蛾子。
见冯紫英愁眉不展,平儿忍不住掩嘴轻笑,“爷为难了?明年林姑娘过了门儿,您不是更为难?”
“平儿,你这是故意来堵我吧?”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放心吧,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难道还能被尿憋死?爷堂堂顺天府丞,难道还能寻不到办法?”
二人正嬉笑间,那边王熙凤走了一大圈,香汗淋漓,平儿赶紧上前扶住,“奶奶,你可慢些,日后多的时间来看,……”
王熙凤横了一眼平儿,“怎么,打扰你们俩说知心话了?”
“凤姐儿,你这酸味儿咋这么重?平儿你都还不放心?”冯紫英没好气地怼了一句,“平儿还在替你高兴呢,看你觉得十分满意,……”
王熙凤也知道自己的心病,哼了一声,“平儿是我的人,我爱怎么就怎么,……”
“行了,不说了,你也看了,觉得如何?”冯紫英懒得多说,这孕中女人你要去和她计较,那就没个完了。
“还不错,铿哥儿你眼光不错,这怕应该是哪位官员的居所吧?”王熙凤抿着嘴道。
“太仆寺一位致仕的官员,人家也是山西大户,据说没少在这上边花银子,不过是致仕之后回乡了,所以才出让,因为价格原因,放了几年,我也碰巧就赶上了,……”冯紫英也不多说,“既然你满意,那么就赶紧安排人过来打整,王信和旺儿都是你信得过的人,还有小红,要添置哪些物件,你就抓紧时间,……”
冯紫英看了一眼王熙凤的胸腹,肚子倒是看不出来,但是这胸真的有些二次发育的感觉,若是精明人仔细观察,未尝不能觉察出端倪来。
王熙凤也明白自己处境,她其实也想尽早搬出来,还好她现在还没有太大反应,不过再拖一段时间就难说了,早点出来最稳妥。
“我知道了。”王熙凤见冯紫英随手从瑞祥那里接过东西递过来,“这是什么?”
“房契合约,你先收着。”冯紫英环顾四周,“惠民药局在背后,东边就是中城兵马司,所以这里环境很好,也没有什么闲杂人,但你们自己也要小心,……”
王熙凤舒了一口气,“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你所说,隔壁就是中城兵马司,哪个强盗还能这么不长眼?”
“小心驶得万年船。”冯紫英也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这样一出安顿好了,自己也算是了却一桩事儿,只不过后续却还麻烦多多啊。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七节 发卖之事(第二更求票!)
乘马车回府的路上,王熙凤依偎着冯紫英肩头,突然有些感触。
嫁给贾琏之后,似乎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种温情。
贾琏没本事,性子软,在自己面前几乎抬不起头来。
想要偷平儿,自己只要一横眼,他便怂了,只敢言语间调戏一番,偶尔揩揩油,却不敢动真格的。
财权也掌握在自己手中,便是想要偷府里的女人给点儿赏赐,或者去青楼喝花酒,都要变着法子从这里要钱,这大概也是自己瞧不上对方,下意识的有些轻蔑对方的缘故吧。
当然,自打成亲以来,贾琏似乎也从未对自己有过多少真正如现在这样亲怜密爱般的温柔,每一次不是喝了酒醉醺醺的要行夫妻敦伦,要不就是急吼吼的上床折腾一番便呼呼大睡,何曾像眼前这个男人般的体贴温柔,什么事情都替自己考虑周全,让自己心满意足。
王熙凤也清楚自己性子不好,多疑暴躁,但是在这个男人的包容忍让面前,自己一切都好像被融化了,对这个男人一些事情上不合意的坚持,自己好像也就心甘情愿地退让了妥协了。
或许这就是命中的冤孽?
想到这里王熙凤下意识的抚摸了一下自己小腹,肚里这个孽种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若是生个女儿倒也罢了,若是个儿子,姓什么?
难道跟着自己姓不成?
那对外又该如何说?
那些无关的外人倒也罢了,但是像贾家王家薛家史家这些亲朋故旧,又该如何解释?
真如这个冤家所说的那样,对外就说是抱养的,让贾家王家的人内心以为是铿哥儿收了平儿之后,平儿生下的?
看似双重保险,能够自圆其说,但是冯家为啥却不让这个孩子回冯家?
冯家在尚未有一个男嗣的情况下,居然能容忍平儿这样一个类似于外室生的儿子流落在外?这显然有些不合情理。
忍不住偷窥了一眼身旁男人闭目沉思那淡定大气的面孔,王熙凤内心深处没来由的又安宁下来了,算了,这些烦心事儿只要有他在,都能得到妥善解决,傍着这样一个男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心中情潮翻涌,王熙凤没来由的觉得自己身子有些发烫,忍不住把腿夹紧了一些,这有孕一两个月是最危险的,断不能行那房事,这一点利害王熙凤却也知道的,倒是过了这两三个月,等胎稳了,还可以小心恩爱一番。
瞥了一眼对面坐着托腮也在闭目养神的平儿,王熙凤抿了抿嘴,便宜这小蹄子了。
忽然间又想起一个问题,这边宅子马上就要打整出来搬过去,自己这肚子看样子也很快就难以遮掩得住了,这小红既然是要跟着自己,那就难以隐瞒,可王熙凤却又对她不太放心。
别人都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她却不然,林之孝两口子可是有名的精明人,小红跟着自己不可能不得到他们两口子的同意,两口子能同意小红跟着自己,多半也是觉得荣国府这边情况不佳,所以想要狡兔三窟另外寻一条出路。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小红还有些不可靠,得想办法尽快地彻底地断绝了她的这种脚踩两只船的心思。
心里有了主意,王熙凤便靠着身畔男人更紧,倒是便宜了这个男人了。
冯紫英倒没想到自己会飞来横福,还是艳福,此时的他也在考虑户部提出的要求。
京通二仓大案查获颇丰,但是金银数量却不大,算了算大概在八九十万两之间,若是一百万两数额,凑一凑,随便发卖一些,也能凑齐,但一百二十万两就得花些心思了。
现在时局有些乱,盛世藏玉,乱世藏金,当下聪明人多多少少还是嗅到了一些不太安稳的气息。
西南战局迁延,久拖不绝;江南鼓噪,民怨沸腾;西北兵变,局面堪忧;辽东依然不稳,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仍然是厉兵秣马,虎视眈眈;便是北地,也是白莲教潜藏水下,引而不发。
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得到这些,或许自己看得全一些,深一些罢了,这种情形下,要让有钱人出钱来买珠玉古董,豪宅田庄,那价钱上就没那么好说了。
户部名义上是把此事交给自己来操办,但是怎么可能绕开户部和都察院?这不过是把责任担子压在自己身上,要让自己负起这个责任来,尽快把此事给处理好。
黄汝良和王永光也是怕交给别人,要么是怕担责任得罪人,拖拖沓沓,半年都未必能办下来,若是所托非人,内外勾结,刻意压价,那朝廷又要损失一大笔了。
还得要好好筹划一般,把此事既快又好的办下来,黄汝良和王永光专门找自己来说这事儿,自然不仅仅是代表户部了,肯定也是得到了内阁的授意,自己反正也是债多不愁,虱多不咬。
通仓大案一出,自己声名大噪,比起当初单纯的小冯修撰名声更上一层楼,但比起之前只有好名声的小冯修撰,现在就免不了有许多攻讦和非议了,这也难免,这一回里利益受损者可是一大批。
“你们觉得此事该如何操作?”冯紫英靠在官帽椅里,手上把玩着定窑纸镇,漫声道。
傅试、汪文言、吴耀青三人都是面面相觑。
“大人,其实虽然道月底只有二十天了,但是要说发卖出二三十万两银子,凑足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要说也不难,关键在于价格上可能会没那么令人满意,文言担心的是九月底那一百三十万两银子。”汪文言沉吟了一下方才启口。
一句话就说准了要害,二三十万两银子,哪里弄不出来?这收缴了那么多器物珍玩,还有大批田庄铺子,其中有不少好东西,轻轻松松就能卖出这个数额来,但是九月份呢?
那可是一百三十万两银子,而且再无现银,全部都要靠发卖这些器物田庄来,这样大一批数量,谁来接盘?
而且前期肯定是先卖好的,消化掉二三十万两银子的珍玩田铺后,肯定会有些人要缓一口气了,这再要来发卖,就不易了。
汪文言这么一说,傅试和吴耀青都立即明白了,都是点头认可这个说法。
“是啊,大人,三十万两银子要凑齐容易,但是后续一百三十万两银子,谁来买?”傅试斟酌着言辞,“而且听黄王二位大人的意思,年底还要上缴一批银子,虽然没说数量,但是朝廷里边肯定还是有所期盼的,若是数量太少,只怕也会对大人有些失望,大人好不容易通过此案在诸公心中留下的印象也会打折扣啊,……”
冯紫英笑了起来。
傅试挺会说话,名义上是在说自己,但更有替他自己着想的心思。
这一案自己也是好生向上边举荐了一番他在此案中的表现,也让傅试在朝廷诸公中有了一个粗略印象,这是傅试最为兴奋也是最为看重的。
傅试年龄不算大,三十多岁不到四十岁,通判是正六品,还有很大的上进空间,所以一门心思想要把这个案子办得圆圆满满漂漂亮亮。
朝廷现在最看重什么,就是看重能从京通二仓大案中收回多少银子,朝廷国库的拮据众所周知,这银子的事儿办好了,胜过你在其他事情上一百倍,所以这件事情上傅试也是最热心的。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忍不住皱眉,傅试所言非虚,虽然只对六月和九月两次发卖上缴银子作了数量要求,年底那一次没有明确数量,但是你冯紫英办事的能力如何,也许就要在年底这一次的上缴数额上来体现。
前两次大家心里都有底,但是最后这一次,若是能给大家来一个意外惊喜,那自然就不一般。
“秋生,那你觉得年底还需要给户部上缴多少才能让他们满意?”冯紫英好整以暇的放下定窑镇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大人,这个下官不好说,但是朝廷的心思肯定是多多益善,而且越是年底越是困难,只怕对咱们这边的期盼就越大。”傅试犹豫了一下,“下官觉得恐怕五十万两银子是一个差不多的标准。”
五十万两?汪文言和吴耀青都微微摇头,这有些高了。
“下官这样想的,这后续京通二案肯定也还能陆陆续续收缴一些,但肯定多是一些田庄铺子,到年底京中富贵人家手里边兴许要宽裕一些,也能放手买一些,五十万两银子也许能凑足,……”
傅试期期艾艾地说了自己的看法。
倒也不能说傅试的想法不对,若是寻常年间也的确如此,但是考虑到今年的情形,尤其是北地大旱,江南西北都不稳,西南还有战事,这个设想就有些太乐观了。
但后续两个案件肯定还会陆续查缴一批固定资产回来,但是变现的情况不容乐观,而且越是往后,冯紫英估计越是困难,若是要做还得要做到前面,尤其是局面还算稳定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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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八节 雕虫小技(第三更求票!)
想到这里,冯紫英已经拿定主意,“秋生,文言,耀青,此事宜早不宜迟,我有一个想法,这发卖一事,原来的法子恐怕不太合用了,还得要创新,否则别说年底那五十万,就是这九月之前的二百五十万两都够呛。”
几人都是点头。
二百五十万两都很难了,除开满打满算九十万两现银,其余一百六十万两都要通过发卖珍玩器物和田庄铺子。
京中虽然富人颇多,但是人家也都不是家中只存银子的,能来卖货,那也就是图个官府发卖便宜,看看能不能捡漏,也就是说,这些东西都是可买可不买的,不是刚需。
这种情形下,你想要变现那就得打折降价,让人家动心,可这打折了,又如何能凑足几百万两银子?越是打折,就越是让人犹疑,只怕还更不好卖,买涨不买跌,这规矩哪里都适用。
几个人不明白冯紫英话中创新是什么意思,这发卖还能怎么创新?
以往官府发卖,一般都是自行寻找一些老买家,邀请他们来看货,看完之后,他们对满意的货物出价,价位符合官府的底线,那便卖给他们,若是不合,再讨价还价一番,绝大多数时候都能成交,实在不行的,再寻第二家。
因为这些都是官府查抄的货物,尤其多是珍玩器物和田庄铺子,很多人嫌晦气,所以价格基本上都卖不出好价钱。
所以京通二仓的这些查扣物件也多是按照以往的标准来估算的价格,但是冯紫英却不打算如此,他希望好生运作一番,卖出一个好价钱来。
“大人的创新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有些不太懂。”
还是汪文言启口问道。
“京通二仓大案现在已经传遍大江南北,涉及人员之多,查抄物件之好,外边儿都传得沸沸扬扬,但实际上大家都是只知道一鳞半爪,雾里看花,我打算采取现场拍卖的方式,把这些物件分成几类,比如古董类,字画类,珠玉首饰类,田庄铺面类,再加上一个杂类,就包括药材,毛皮,丝缎,衣物这些,这样分成几场来进行拍卖,……”
傅试、汪文言几人面面相觑,这样搞?
“大人,这里边恐怕有许多关节,……”吴耀青硬着头皮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是创新嘛,里边肯定还有我没考虑到的,比如这些东西怎么来定价,怎么确定真伪,这就需要聘请一些专门行家来,比如珍宝首饰铺的大掌柜们,比如牙行里的权威,甚至多请两位,共同定价,最终确定一个大概价格,低于这个价格,便流拍,……”
冯紫英大致把现代拍卖制度和方式做了一个简介,听得三人也是啧啧称奇,事实上冯紫英对拍卖这一行也并不了解,纯粹是前世中的一些粗略了解,拿到这里来炫耀一番,居然也成了先驱和大咖的感觉。
“另外,现在的声势还不够,我打算让《今日新闻》和《江南商报》等南北报纸都在刊载一下造造势,尤其是把两案中的一些似是而非的赃物都好生吹捧炫耀一番,把大家心思都给逗起来,尤其是京师城中老百姓们茶余饭后都鼓着腮帮子吹嘘一下,肯定能吸引很多人感兴趣,……”
冯紫英已经开始把现代社会中的那些个噱头花式都提前发出来了,舆论的鼓噪往往就能让人丧失理智,只要把这些玩意儿吹得够劲儿,自然有那些不缺银子的土豪们愿意博一个出彩场面。
“另外咱们也还可以把倭人、朝鲜、蒙古人以及女真人乃至于佛郎机人和红毛番在这边的人也都一并邀请了,让他们也领略一下咱们大周盛世华章,没准儿他们也会对这些玩意儿感兴趣,……”
“顺带把定在一个月后的拍卖会宣传出去,这拍卖场地就选在大观楼,正好下边可以作为一般竞买者,二楼包厢则邀请一些京中富贵闲人,比如忠顺王,比如长公主,比如山陕商会和洞庭商会、龙游商会、江右商会这些的头面人物,到那种场合,只要能成功地调动大家的竞购心理,我相信会卖出一个好价格的,再把《今日新闻》、《北方商报》和《江南时报》、《商报》、《两浙快报》这些相关人士也邀请到场,现场观摩,我相信没人愿意在这个场合失了面子,……”
这个建议就很贴合实际,而且也让傅试他们几人忍不住拍案叫绝了。
南北商帮的头面人物们都汇聚于此,再有朝廷的达官贵人们出席,还有海外商贾参与,谁愿意居于下风,丢了颜面?自然是要龙争虎斗一回。
便是头脑清醒一些的,也顶多是稍微克制一些,但若是可能,他们肯定也不愿意被人压得太狠。
冯紫英又提了一些细节上的考虑,也引来了几个人的发散思维,开始主动的提出一些建议,或完善,或弥补,总而言之这样一个粗略方案也就大致成型了。
像忠顺王没啥话说,冯紫英不用邀约,估计这家伙都要主动参与,至于长公主,卫若兰那里冯紫英会去打招呼,他老娘长公主来不了,但是他老爹驸马爷肯定可以到场。
几大商帮的人物,在江南为开海之略奔波了大半年的冯紫英多少也都有些交情,能搭上话,打个招呼,来一趟哪怕意思一下,肯定没有问题,至于说能不能逗得人家下场搏杀撒银子出来,那就要看气氛营造得如何,现场的临场发挥了。
一番商谈下来,原本都还有些觉得把握不大的几人一下子就觉得前景光明起来了。
以前大家会觉得这是案子上发卖之物,有晦气,现在就不一样了,报纸上一宣传,人人瞩目,个个仰望,还有如此多的达官贵人捧场,而且是公开竞买,还有新闻报纸来摇旗呐喊造势,一下子就能把人的心气给提起来。
还能采取匿名竞买的方式,比如只报一个龙游商会或者江右商会的名头,外人也并不知晓具体是谁,但是却能为商会提振名声。
多种方式来选择,自然能让原来还有些疑虑的不少人放下包袱,更有那些个本来就想借机以壮声势的商贾,那就更是一个难得展示自家实力的名利场了。
等到冯紫英走了之后,傅试才和汪文言、吴耀青等人商计,对于冯紫英的异想天开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种绝才惊艳的想法,还真不是一般士人能想得出来的,而且如此切合和利用众人的心理,都觉得按照冯紫英的这种设想,没准儿三百万两银子的任务还真能完成。
“都说小冯修撰胸藏万壑,看来所言不虚啊。”傅试捋着胡须一边微笑一边摇头,“二位也是从林公之后才跟随着冯大人的,可傅某则是十年前小冯修撰尚未弱冠的时候就见过了,当时也以为不过是武勋之后,或许有些勇武,但没想到……”
“没想到大出所料吧?”汪文言也笑了起来,通过通仓大案这一两个月的磨合,几个人,包括赵文昭、贺虎臣等人,都熟悉亲近起来。
大家都明白是一棵树上的,虽然身份各不相同,汪文言和吴耀青是幕僚,是私臣,傅试是下属,赵文昭算是盟友,贺虎臣则算是受恩于冯紫英,但他是京营武将,身份上却和冯紫英毫不相干。
之前大家都觉得冯紫英家学渊源,武勋出身嘛,又读了书,能文善武都说得过去,但文武兼资也就罢了,怎么做起官来却是手段手腕都层出不穷,魄力眼力都是卓绝超群,便是傅试和汪文言都觉得除了天授其资外,真的找不出其他理由来解释。
有些做官的手段经验不是谁能教授得会的,都得要在无数繁琐的事务中慢慢体会摸索,否则为什么做官要讲求资历?
其实这个资历就是经验积累,你一个进士,哪怕你是状元,骤然把你丢到一个县去当县令,起初那两年,你绝对一样是两眼一抹黑,啥都不会,起码要跌跌撞撞两年之后才能慢慢入港上道。
但这位冯大人可真的不一样,翰林院当庶吉士观政就有绝才惊艳之举,宁夏平叛展现了勇武和胆略,开海之略更是让人叹为观止,这些也就罢了,可以说家学,可以说天资,但是当永平府同知和顺天府丞这两年的表现,就算是汪文言和吴耀青这两位一直跟随的心腹幕僚,都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真的就是天生就会,不需要摸索,甚至很多东西一眼就能看穿,就能悟透。
就算是大家诟病的说他文采不堪,但是从他偶尔露出来的些许诗文,汪文言和吴耀青,乃至他的那些同学们都觉得冯紫英时在藏拙,不愿意因为诗文影响其时政上的才华罢了。
可以说这位大人的表现除了对女色有些太过于喜好外,堪称完美,但是转念一想,若是啥缺点都没有,那不是成了圣人了?喜好女色也算不上什么太大的缺陷吧。
第四更出来不了啦,明早补上,但还是要求票!
继续码字,明天一大早补上。
辛字卷 第一百八十九节 引子(求月票!)
却说王熙凤回到荣国府里,因为相好了冯紫英为其选好的宅院,这边就需要开始着手准备了。
先去王夫人那里报了到,又一并去老祖宗那里禀明了情况。
自然免不了要抹一阵眼泪,好在王熙凤也说相距不远,她也是要经常回来见老祖宗和太太的,而且巧姐儿也还在荣国府里,年龄也有八九岁了,但是她这个当妈的也舍不得。
贾母和王夫人也知道贾琏年底就要回来,而且已经私下里娶了一门妻室,昨年里贾赦和邢氏便禀明了贾母,连贾政和王氏也都知晓,只是都瞒着王熙凤罢了。
现在王熙凤很知趣地要搬出去,这样也省得大家尴尬,免得年底贾琏带着妻妾回来,以王熙凤心高气傲的性子,哪里会容得下贾琏这种公然示威的架势,免不了又要闹得沸反盈天。
现在王熙凤主动要离开,倒是让贾母和王氏都松了一口气,毕竟贾琏才是荣国府的嫡长子,王熙凤既然和离了,那就算不得贾家人了,临时住个一年半载当然没什么,像薛姨妈不也经常过来小住一段时间么?但贾琏回来,王熙凤这种尴尬身份,就只能回避了。
“凤姐儿,你这宅子选的是何处,哪一家的宅子?”贾母还是很关心王熙凤,虽然不是贾家人,但毕竟这么多年,王熙凤也是最能讨得她的喜欢,从内心来说也有些舍不得,但是再舍不得,现在也只能放手。
“在保大坊惠民药房背后,取灯胡同口子上,和中城兵马司紧挨着。”王熙凤也收了泪,拿起汗巾子擦拭了一把,这才道:“听说原来是太仆寺的一个官儿,致仕了,要回山西老家,已经回老家两三年了,这宅子就放在那里,因为价格不合适,便一直没有卖出去,人家也不缺这点儿银子,……”
保大坊距离金城坊这边有些远了,这也是冯紫英当初考虑的。
如果王熙凤要等到三四个月胎位稳了,也显怀时才南下临清去生产,那么还得在这边儿住两个月,如果住得近了,这三姑六婆免不了要过来看看,没准儿就要看出端倪来。
这隔得远一些,女人们出门没那么方便,若是坐马车都要一两个时辰,她们也就懒得多跑了,两个月时间一晃而过,然后就赶紧南下。
“保大坊那边宅子可不便宜,几进院子?”贾母也非对行情一无所知。
论位置和价格,这绕着皇城一圈儿的坊市宅院是最贵的,首推西面的积庆坊、安富坊,东边儿的保大坊、南熏坊,再是北边的日忠坊和昭回靖恭坊,日忠坊都还只能是南边挨着什刹海那一块,靠着积水潭那边儿就太偏远了一些,然后就是南边的大小时雍坊。
虽然每个坊市内部都会因为地段、位置价格有所不同,但是比起荣宁街所在的金城坊,保大坊位置的确更优越。
“三进院子,还有几个跨院和一个后花园,……”王熙凤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淡一些,“可不敢府里边比,……”
贾母和王氏都笑了起来,“凤姐儿,你带出去才多少人,不过十来个人吧?林之孝两口子还是很感恩记情的,让小红都跟着你去了,这样也好,免得你身边只有平儿一个机灵人能用,小红不比平儿差多少,你好好调教调教,日后定能帮你分担许多事情。”
“是啊,十来个人,一个三进院子,还有几个跨院,也忒大了一些。”王夫人也忍不住咂嘴,心里却涌起一分隐忧。
自己这个侄女儿看样子也还是没改在府里边那股子奢华做派,这样大一个院子,还是在保大坊,不得要两三万两银子?
纵然她有些私房家当,但是这一出去便再无人替她遮风挡雨,十多号人都得要靠她生活了,这不是一年两年,而是一辈子,若是不省着点儿,不是两三年就得折腾光?怕是还得要提醒她一下,莫要没有计划。
“是大了一些,但是急切间也寻不到合适的,加之人家也心诚肯卖,我也就咬咬牙把它盘了下来。”王熙凤神色自若,“大一些有大一些的好,我素来喜欢清静,平儿和小红跟了我,我也不能亏待她们,还有王信、旺儿他们也都是拖家带口的,正好住得宽松一些,也省得平素经常挤在一起,免不了有些磕磕绊绊的,我现在出去了,也没有那么多精神再来替他们调解,各自安好就好,……”
听得王熙凤话语里隐隐还有些指射,贾母和王氏都能明白。
现在李纨和探春执掌内院事儿,举步维艰,已经隐隐有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架势。
贾母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也知晓现在府里难处,对于鸳鸯来禀明的事儿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屋里的老物件儿也一样一样少了下去,只图眼下能过得去。
倒是王氏心里有些不安稳,写了信给江西的丈夫,只是丈夫却一直还未曾回信。
“凤姐儿,你这几年也辛苦了,这荣国府里现在也只有你大嫂子和探丫头来勉强凑合管一管,我也和你姑姑说了,早些把牛家女儿娶过来,听说是一个精明人,也好早些持家,你大嫂子一个寡妇,探丫头也是迟早要出嫁的,她们管家,也的确不是个事儿。”
贾母叹了一口气,也是觉得心力交瘁,日子越来越难过,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眼下的场面实在太煎熬了,自己也只图自己眼睛一闭就不管这些破事儿了,只是自己身子骨却是如此健朗,便是想闭眼睛也闭不下去啊。
王熙凤吃了一惊,看了一眼自己姑母:“和牛家的事儿定了?”
“定了。”王夫人点点头,“我已经和你姑父去了信,估计很快就能回信了,先前你姑父还没走时,也倾向于就在几个人选里挑一个,我也和宝玉说了,他也没什么意见,那一日也和铿哥儿提过,铿哥儿也没有直接反对,当时说了几个人选,感觉铿哥儿更倾向于廉忠亲王的那个二女儿,但我们都商计过,廉忠亲王那个二女儿是在家里最不受待见的,她那个扶正的嫡母对其堂姐这几个儿女都不甚喜欢,……”
王熙凤赶紧问道:“这个情况问过宫中娘娘没有?”
“也问过了,娘娘也说长公主嫡女和廉忠亲王的女儿都可以,所以我们便定下了牛家女儿,……”
王熙凤觉得有些蹊跷,若是冯紫英认可廉忠亲王的女儿,论理牛继勋的女儿也不差,都是皇室子弟,廉忠亲王那个女儿还不太受宠,牛继勋这个女儿却是长公主嫡出,视若掌上明珠,该是更合适才对,怎么冯紫英却看不上?
“那老祖宗和姑母已经定了时间?”王熙凤有意再阻挠一下,好歹她和贾家也还有些情分,宝玉虽然不成器,但是也是看着长大起来的,平素也很尊敬她。
“定了,前几日你身子不好,我们就没和你说了,两边已经交换了文定六礼,……”王夫人点点头。
王熙凤也只能叹一口气了,交换了文定礼物,那就是定了亲了,只等成亲过门了,这个时候要悔婚,那就是和薛宝琴被悔婚一样了,薛家无权无势,自然只能打落牙齿和着血往肚里吞,这牛家和长公主这边,贾家可不敢。
“那定了什么时间过门儿?”王熙凤再问。
“九月初八。”王夫人矜持地点点头:“牛家那边也很满意,也是知晓宝玉的人才的,长公主还专门招宝玉见过,很是喜欢,所以陪嫁自然不会少,……”
见素来不问家中财务的姑母居然也说起了陪嫁不会少,王熙凤心中也是暗叹,看来荣国府这实在是熬不过去了,连姑母居然都在觊觎儿媳妇嫁过来的嫁妆能带来多少收益,补一补荣国府的亏空了。
“九月初八?”王熙凤点点头,“是个好日子,那家里怕是要着手准备了,……”
“嗯,听长公主那边说,九月十九皇上要去铁网山打围,说是皇上最后一次打围了,现在皇上身子骨不太好,今年打围之后,以后怕就不会再去了,……”王夫人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长公主有意让宝玉夫妇也跟着她一块儿去铁网山陪皇上打围,也好在皇上面前露露面,混个脸熟,日后也好有个照应,有了娘娘和长公主这两层关系,没准儿宝玉日后也能有个造化,……”
铁网山打围是皇家惯例,基本上两年一次,这也是展示张氏子弟勇武的一个狩猎娱乐方式,基本上皇室宗亲都要去,而随驾的除了内阁和六部值守大臣,其他六部要员重臣也都会参加这样一个活动,算是皇帝和臣子们放松以及密切关系的一种手段。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有传言说这也是皇帝考察皇子们的表现的一种方式,像当今圣上就是在元熙三十九年铁网山打围之后被确定为太子储君,三年后太上皇内禅退位,当今皇上就正式继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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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节 感触,心有戚戚
王熙凤也大为惊讶,没想到宝玉还能攀上这种高枝儿,还能在当今皇上面前去露个脸儿,那可不容易,看样子这长公主还真的颇得皇上信任喜欢啊。
“那敢情好,宝玉若是能在皇上面前去结个人缘,兴许日后皇上有什么也能想到他,比如恩贡给个机会,让宝玉去国子监读读书,日后在赏赐个什么的,那就造化了。”王熙凤顺着自己姑母的话往下说,讨好王氏。
“别的咱们也不敢指望什么,就盼着宝玉能有这个机缘,只可惜宝玉不喜欢经义,否则这国子监里去读两年,那出来再托紫英的关系,寻个清闲职位,也算是有了出身。”王氏忍不住叹息道。
“姑母,也未必不能去国子监吧,宝玉便是不喜读书,那国子监里混日子也不曾少,关键是得去捞个恩贡,日后出来有门路找道合适位置,才能有个说法啊。”王熙凤在床笫间也曾无意间和冯紫英说起过宝玉的事情,冯紫英也随口一说,却被王熙凤记住了。
“哦?”王氏一喜,“若是长公主去求皇上赏赐一个恩贡,那日后宝玉岂不是有机会为官?”
贾家是武勋出身,也只有贾政得了太上皇赏赐了一个工部员外郎,那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现在下一辈想要恩赐赏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就只能走恩贡再谋官。
王氏也知道自家儿子的情形,别指望他去做什么事务官,寻个清闲职位,有个官身就满足了,毕竟日后贾赦身上的威烈将军是要给贾琏的,这边是贾母再宠爱宝玉也不可能把这个给宝玉,也做不到。
“我听人说,宝玉这样的,要想进国子监,只能走恩贡,恩贡进去两年,然后才能说谋官身的事儿,关键还是在这谋字一说上,国子监里恩贡得官身的不少,但要得官身,第一要人举荐,第二要有合适机会,像宝玉这样的,若是到下边州县去,他吃不了这个苦,老祖宗和太太肯定也舍不得,最好的机会当是如太仆寺、鸿胪寺这样里的清贵闲职,最是适合宝玉,但这里边也还有许多关节,……”
这番话也是王熙凤在床笫间无意和冯紫英说起时听闻冯紫英说的,王熙凤爷就不经意间说出来了。
贾母有些诧异,这半年多时间里,王熙凤深居浅出,鲜有出门了,便是原来经常去的铁槛寺和水月庵也不怎么去了,怎么还能听人说起这样一个明显不可能是府里人能知晓的情况?
“凤姐儿,你这番话倒是颇有道理,不知是何人所言?”贾母凝视问道。
王熙凤心中咯噔一声响,自己怎么嘴巴一松就把这番与情郎欢好之后的闲话给说了出来,但是脸上却甚神色不变:“回禀老祖宗,也是前几日我和大嫂子在说起兰哥儿读书一事,大嫂子还是担心兰哥儿读书的事儿,说起像咱们这等人家,子弟读书不成的话,再要想谋个官身就难了,之后我便出门在角门处遇见了铿哥儿,顺口提起此事,铿哥儿便是这般说,……”
前半截是真的,的确是和李纨说起过,后半截半真半假,的确是冯紫英说的,但却不是在角门处,而是在床上,时间地点都不对。
贾母收回目光,淡淡地点了点头:“铿哥儿这般说,那便是差不离了,只是这里边关节处只怕还是要有人举荐吧?”
本朝基本上官员都是走科举,捐官和恩贡这一类的都属于旁门左道,尤其是捐官更是为人轻视,吏部选官都是把捐官放在最后,而且现在捐官一事基本不办补缺,就是一个名分,恩贡数量少,而且还得要有人力荐,相当于是担保,这举荐人就很重要。
“应该是,寻常官员都不愿意举荐具保,因为要负连带责任,而且举荐人在吏部那边也要审查,等闲官员是入不了吏部法眼的。”这事儿当时王熙凤还专门问得很细,毕竟宝玉是王熙凤自小看这长大的,而且对王熙凤素来尊重,所以王熙凤也就多问了几句。
“不知道那个时候铿哥儿可愿举荐宝玉一回?”王氏忍不住期盼道:“若是宝玉能得恩贡,两三年后年龄也差不多了,那太仆寺、鸿胪寺、詹事府的清闲官儿,以紫英现在的身份,怕是也能说得上话吧?”
这话王熙凤就不敢接了,举荐一事非同小可,而且宝玉的性子和本事,大家都清楚,再说是清闲职位,那也得要去应卯,多少做点儿事情,就像贾政一般,宝玉性子耐得住么?
贾母倒是接上话:“也未必就要铿哥儿,那一日娘娘带话回来,不也说宝玉既然颇得福王寿王几位王爷看重,詹事府也是有些清闲职位的,若是有机会,也是能够举荐的,……”
“嗯,那也是两边儿咱们都记挂着,总有一头能占着那最好。”王氏对宝玉的事情比什么都上心,“宝玉性子是有些懒散,不过若是成了亲之后,有他媳妇儿管着,想必会好一些了。”
王熙凤心里也在嘀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宝玉能变得上进?
只是这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表面上还得要点头称是。
在贾母和王氏这里打了招呼之后,也就算是正式启动了要准备搬迁出去的过程了。
和离的时候两边儿都把家当清点过了,虽然都没太计较,尤其是贾琏那时只图着把这事儿给办了,所以也还算大方,基本上能留给王熙凤的都留给王熙凤了。
而私房钱历来是王熙凤掌握着,贾琏也没过问,知道想打这个主意也没戏,所以索性大大方方都没要。
盘算了一番,王熙凤也有些感伤,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这要一出去,什么都得要自己撑着了,这账就不能不细算了。
平儿陪着王熙凤回院子里,见王熙凤情绪不太好,忍不住安慰道:“奶奶也莫要太过伤心,这保大坊那边离这边虽然稍远了一些,但是有马车也就是一个时辰就能过来,何况姑娘们念着奶奶的好,肯定也会经常过来的,……,鸳鸯方才就在一直抹泪,说舍不得奶奶和奴婢,弄得奴婢也陪着掉泪,……”
“我倒不是伤心,而是有些感伤罢了。”王熙凤叹了一口气,手指捻着嫩黄葱花点子汗巾,若有所思地道:“今日和老祖宗与太太一番谈话,才真正感受到了贾家现在恐怕是真不行了。”
“啊?”平儿吓了一跳,“奶奶为何这般说?”
“昔日太太和老祖宗何曾在乎过宝玉能不能做官?当年紫英读书中举,在府里也曾引起一阵波澜,也有人说宝玉该去读书才能做官,倒是老祖宗和太太都是护着宠着,觉得这荣国府贾家读不读书做不做官都无关紧要,但现在呢?为了一个恩贡官身,为了一个太仆寺或者鸿胪寺的闲散小官也要思忖再三了,还琢磨着让紫英当举荐人,……”
王熙凤淡淡地道:“还有宝玉的婚事也定了,镇国公牛家,看上的不只是牛家,而是牛家女儿的母亲长公主带来的好处,以及嫁妆,你说以前贾家会考虑这些么?”
平儿无言以对,这的确有些出人意料,选了镇国公牛家,虽说牛家也不错,但是如果说是冲着长公主和人家嫁妆去的,那就有点儿太寒碜了。
“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荣国府现在也不容易了,但和咱们没关系了,日后咱们这一小家子就得要咱们自己算计了,莫要出去几年后却要落得个被人笑话的境地,那我王熙凤真的就是死不瞑目了。”
王熙凤的话让平儿忍不住跺脚嗔怪起来:“奶奶,瞧您说的是什么话,您肚子里还有孩子呢,说这些死不死的多晦气!呸!呸!我们跟着您不就是盼着您能带着我们好么?如您所说小红愿意跟我们走,也说明林管家他们也看好您才是,再说了,不是还有冯大爷么?连宝二爷的举荐人都还惦记着冯大爷,那冯大爷日后还不得步步高升?”
“但愿吧。”王熙凤今日触动颇深,所以情绪也有些低落,“都说这贾家一门双国公,金玉满堂,嗯,我也不是没听说过那民间话语,金陵四大家,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的雪(薛),珍珠如土金如铁。可平儿你看看,现在这四大家,成了什么样了?听说金陵现在还有了新四大家,甄家位居首位,我看那,这什么新四大家老四大家,都是虚的,没准儿就要变成那缮国公石家和治国公马家一般,尘埃落地,一地故纸,……”
缮国公石家已经被满门查抄,彻底消失在武勋家族中,而治国公马家现在也是寥落无比,沦落到了卖宅子为生,一大家子四散零落,不复有往日的荣光,在联想到今日老祖宗和太太所言,王熙凤自然心有戚戚。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一节 微妙心思(补上求票!)
忠顺王府。
“这么说来,孤不出面还不行了?”忠顺王满脸笑容,捋着胡须颇为得意地道。
“呵呵,王爷,您是咱们京中皇室宗亲翘楚,长公主那边我也会去请,但是您的分量和意义大不一样啊,您若是出面,各家商帮的头面人物也都要给几分面子,都得要来,您也知道这一次发卖的目的,户部空虚,内阁着急,皇上心焦,咱们当臣子的自然要替君分忧,这也是我能想得出来的最好办法了,……”
冯紫英笑吟吟地给忠顺王灌鸡汤,他也知道说套话空话话不可能糊弄得了忠顺王这种老狐狸,但是这番话却非空话套话,而是大实话,忠顺王也清楚,甚至这些银子的用处忠顺王也清楚。
“紫英,你也是殚精竭虑煞费苦心了,辛苦了。”忠顺王叹了一口气,“朝廷这两年却是花销太大了一些,流年不利啊,西南战事拖了一年多了,也不知道王子腾和杨鹤他们在搞什么,一帮山贼叛匪居然打不下来,王子腾枉自称宿将,杨鹤在宁夏平叛时不是表现不错么?怎么让他亲自挂帅上阵就成了这样了?户部说西南战事前前后后都花了两百万两银子了,而且现在还看不到尽头,难怪黄汝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冯紫英也只能陪着叹息。
“还有这西北四镇是怎么回事?陈敬轩怎么连这点儿事情都办不好?还递交了辞呈,皇上很生气,本来连象征性的挽留都不想给的,可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令尊要回来也要些时间,才没有批准,……”
冯紫英吃了一惊,这么快就定了?
“王爷,确定家父要去三边担任总督?那辽东怎么办?”冯紫英追问。
“听说朝廷同意了令尊的建议,暂时由曹文诏代理辽东镇总兵,总督一职保留,嗯,大概是让令尊兼任三边总督吧,这可是大周朝历史上第一次这样,横跨东西的兼任两地总督,……”
忠顺王也听说为此朝廷内部争吵得很激烈,但是让曹文诏或者尤世功代理蓟辽总督都不合适,还不如就让冯唐挂着,反正他去了三边,也没法指挥蓟辽这边的军队,一个虚名而已,等到三边那边平静下来,再让冯唐回来就行了。
“没这个必要吧?家父去了三边,那蓟辽总督就该免去,哪怕临时让兵部哪位侍郎挂着都行,……”冯紫阳不以为然。
“兵部侍郎挂着不去任职,说不过去,去了之后不熟悉情况,指挥无能,那岂不是自损声誉?所以还不如就让令尊挂着,曹文诏也好,尤世功也好,都是能征惯战的宿将,问题不大。”忠顺王对这些情况也很熟悉了解。
“但愿家父能在一年时间里把西北四镇安抚下来,……”冯紫英话音未落,忠顺王就笑了起来,“所以黄汝良不也就把这个担子压到你肩头上了?你这发卖收回来的银子,一部分就是要交给令尊带到西北去的,否则令尊本事再大,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你知道了情况,自然也要全力以赴为这份银子出死力了。”
冯紫英当然知道这一出,朝廷这些官员运用这些手段可是驾轻就熟,游刃有余,巧妙地把你的积极性给调动起来,而且都还是为了公事,你还得承情。
“王爷,您这么说就不妥了,我是朝廷命官,焉能分不清公私?无论是谁去西北,需要不需要银子,我也得把户部的任务尽心完成,只是我父亲年龄不小了,从大同到榆林,从榆林道辽东,现在又要从辽东千里奔波到西北,做儿子的也实在不忍心看他颠沛流离啊。”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忠顺王脸色也是肃然,点了点头:“冯氏一族为国赴难,忠心报国,皇上也是知晓的,前两日孤去宫中,皇兄也在说起此事,也叹息不止,你两位伯父战死疆场病殁边塞,如今又让你父亲四处奔波救火,大周朝亏欠你们冯家,……”
“王爷,切莫如此说,皇上和朝廷待我们冯家也不薄,呼伦侯,云川伯,外加家父的神武将军,一门三爵,还要怎么样?如果再要向皇上索要什么,我又是文官,岂不是显得我们冯家太不知足?”
忠顺王微一沉吟,“紫英,你是文官,而令尊也已经是大周武将中的极致了,朝廷不可能再给你们俩有什么封赏了,不过有功不赏有违朝廷规制,那会坏了规矩,这也是不行的,其他人都会怨言,若是你的子嗣,呵呵,孤可不是说你的子嗣读书不成啊,不过你妻妾也不算少,又是三房,除了嫡长子能承袭你三房爵位外,其他庶子若是得你喜欢的,日后不妨可以向朝廷讨要一二,现在可以将这个记在这里,有机会也不妨在皇上面前提一提,……”
冯紫英眨眨眼睛,“多谢王爷提醒了,不过此事做臣子如何能主动去向皇上提起?”
忠顺王心领神会,“孤明白了,会找机会和皇兄提起的,皇兄若是哪一日主动和你提起,你尽可畅言,不必拘束。”
“多谢王爷提点,还别说,紫英还真的有些私事儿想要借此机会求皇上呢。”冯紫英一笑。
“哦?”听冯紫英的口气不像是为子嗣讨要虚封,大周朝文武官员立下大功而又不宜封赏的时候,是可以给官员子孙一个恩赏散官,以作官身,但冯紫英现在还只有一女,其他妻妾都还没有影儿,还能要什么?
“到时候王爷就明白了。”冯紫英故作有些腼腆地道:“宠妾难酬啊。”
忠顺王恍然大悟,忍不住哈哈大笑,“紫英,你这可是要开大周朝先河啊,诰命可只有给令堂的,但令堂早就有了,你的嫡妻沈氏,哦,还有二房薛氏,等到成亲满三年自然也会有,你想替你哪个宠妾求一个诰命?这可又在给礼部出难题啊。”
“本朝又不是没有过,……”冯紫英揉了揉脸,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呵呵,那可不一样,于庆东那个时候是形势所迫,他不索要诰命,如何堵天下悠悠之口,又如何让当时朝廷和皇上有台阶下?功高不赏,那对谁都是一场灾难啊。”忠顺王是皇室亲王,谈论的也是自己祖上,所以言语不忌,其他人还真不敢这么说。
“我这也是形势所迫啊。”冯紫英耸耸肩,“王爷您是知道我的,我这人什么都不怕,就怕女人在我面前……”
忠顺王再度大笑,这京师城里都知道冯紫英生性风流,对美人极有心得,今日算是开了眼了,能为一个宠妾求要诰命,甚至不惜以自己老爹积功来换,这未免太夸张了。
“紫英,你就不怕令尊回来听说,会行家法?”忠顺王一脸坏笑。
“王爷,如您所说,功高难赏,家父都是武将中的极致了,日后能如李成梁那样得一个致仕退养,便是心满意足了,还要什么?难道还想当兵部尚书不成?家父可做不来文臣。”冯紫英淡淡一笑,“外边儿也无外乎骂几句我父子荒唐罢了。”
“你要这么说,紫英,你可还有几个姨娘呢。”忠顺王对冯家情况很了解,提醒道。
冯紫英一愣,点点头,“王爷提醒得是,看来我宠妾的诰命,还得要我自己去挣啊。”
忠顺王再度哈哈大笑,这冯铿还真有意思,人家都是拼命去挣功劳换晋升,他却好,立了功却成日里琢磨替自己妻妾谋“福利”,太有意思了,不过这样的官员,不正是皇兄所需要的么?
才二十岁就正四品了,难道三十岁不到就让他入阁拜相不成?
功高不赏不行,但如此年轻怎么提拔?
“好了,不说闲话了,咱们说正事儿,你说这发卖能对咱们海通银庄是一大利好,怎么说?”忠顺王最感兴趣的还是这个。
他是海通银庄最大的单一股东,而且许多皇室宗亲也是看到他的一力担保下才入股海通银庄,现在海通银庄发展迅猛,势头蒸蒸日上,京师、扬州、金陵、苏州、大同、广州、杭州、汉阳、临清、西安、太原分号陆续成立,生意遍及南北,也为他在皇室宗亲里边赢得了一致赞誉,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海通银庄,也是他这一辈子觉得最明智的一个决定。
当下的局面忠顺王也清楚不太好,朝廷艰难,日后少不了还要在海通银庄借钱。
这是好事儿,借钱就要说利息,朝廷有户部的夏秋两季赋税和工商税,工部有节慎库,商部有市舶司,收入来源还是比较可靠的,只管放款便是。
现在需要的是把海通银庄的声誉进一步打响提升,让更多的商贾富人们认可,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放进来,如冯紫英所言,流通南北,沟通东西,这样才能真正让海通银庄成为大周朝的天字号。
眼下这一次发卖,冯紫英就说是天大的利好消息,可以好好唱一出戏。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二节 盟友
“王爷,您想想,这发卖一事,都是现场论价,第一需要缴纳保证金,总不能随便来一个只有三瓜两枣的也来凑热闹吧,那层次就低了,没准儿就成了笑话,所以银票只收海通银庄的,户部账户都开设在海通呢,怕什么?第二,现场发卖,事后就要履约,你不能现场出了风头,事后却反悔,那你这保证金就要作为赔偿没收,另外,你要履约,这都动辄成千上万两银子,谁还能带现银来不成?朝廷只认海通银庄的银票,这不是变相的把这些想要出风头也好,真心实意来捡漏的也好,商人们的户头都给拴在了海通?”
冯紫英侃侃而谈,“这可都是来自大江南北、边墙内外的豪商巨贾,我甚至让人带信去内喀尔喀和女真人那边,察哈尔和土默特人那里也托人去散发了消息,包括佛郎机人和红毛番以及日本、朝鲜的商人们,就是要造一场声势,让咱们大周内外的商贾们都知晓都明白,这海通银庄,就是咱们中土第一银号,童叟无欺,信誉至上,流通海内外,……”
忠顺王听得眉飞色舞,双眼放光,忍不住抚摸着下颌,“紫英,这岂不是意味着天下有钱人皆入吾彀?”
冯紫英哑然失笑,“王爷,人家的银子是人家的,不过是借海通银庄这条渠道实现流通便利罢了,咱们是借人家的银子生财,他们则得了交易流通便利,另外一拨人则能借贷救急,可谓皆大欢喜,相得益彰,三全其美了。”
“哈哈哈哈,这不就是尽入吾彀了么?”忠顺王抚掌大笑,“孤不会贪图他们的银子,孤只是希望他们能一直在海通银庄开号流通,咱们海通最重要的资产是什么,就是这信誉二字,只要信誉在,那么便没有谁能赢得了我们,不过紫英,你提到的那个叫什么,风险控制,对,就是这个风险控制,孤后来细细琢磨过,深以为然,一旦风险控制不好,借出去的银子收不回来,而人家存进来的银子,或者是走咱们这个海通渠道流转的银子取不出来,那信誉就完蛋了,这海通银庄也就废了,所以这一点我们宁肯谨慎一些,也要求安稳,保信誉是第一位的,无论内外,……”
冯紫英心中也有些讶然,他之前几次和忠顺王谈论过海通银庄的经营模式,也就是类似于近代银行的运作模式,还以为这位王爷不会太理解,没想到人家是一点就透,而且还会举一反三,回去之后还能反复琢磨,这就不容易了。
看来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个时代的人啊,只要你给他一些点拨,人家一样能琢磨出许多道道来。
像风控,自己也就是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位王爷就还真的悟出其中门道了,金融这一块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信誉,只要金字招牌在,就不愁发不了财,但是同样这信誉也是需要无数金银才能铸造出来的。
“王爷放心,我吩咐过我表兄,此事最关紧要,广州号现在是发展速度最快的,甚至超过了京师和扬州,现在不少佛郎机商人和红毛番商人都已经接受了咱们海通银庄的银票,下一步,表兄也和我说起过,苏禄吕宋也是必须要去的,甚至巨港和满剌加也要去,日本朝鲜也要去,这才能实现我们海通四海的目标,但是我们发展虽快,风控却不能丢,信誉更要捍卫,这是底线,……”
现在海通银庄分号不断增长,但是发展势头却有快有慢。
像广州号是最耀眼的,已经隐隐有超越京师和扬州两大重心的趋势,当然现在还不行,但假以时日,广州号肯定可以成为龙头,也就是说现在京师占据北地魁首,扬州成为江南独秀,广州则尽揽岭南和南洋之利,相比之下像大同、汉阳和西安这些地方分号虽然也开设起来,但是发展势头却远不及这几地。
段喜贵算是锻炼出来了,冯紫英的想法是等到年底,段喜贵把广州局面稳定了,就让他回来执掌海通银庄总号,负责整体规划和经营了。
贾琏在扬州也算稳扎稳打,胆子小在这个时候不是坏事,扬州商业繁盛,只要稳住局面,就有丰厚的利润回报,这也是冯紫英对贾琏的要求。
反倒是贾芸在京师号这边,因为就在自己眼皮子下边,什么事儿都可以请示自己,胆子更大,风格更激进,尤其是主动和女真、察哈尔、内喀尔喀诸部的商旅进行放贷经营,支持汉地商旅与蒙古与女真进行贸易,逐步将与蒙古、女真的商业贸易网络纳入海通银庄,可以通过对这些地区的资金流向进行监控,掌握蒙古和女真那边社会民生情报,倒让冯紫英颇为看重。
在冯紫英看来,海通银庄的金融属性固然重要,但是通过这种金融支持把边疆乃至边墙外的蒙古、女真与海外诸国的贸易网络监控起来,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作用,现在大周局面越是困难,这方面情报就越发重要,甚至可以说只要掌握了这些情报,蒙古女真这些地方的物资流动和价格波动便尽在掌握,一旦他们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便能提前掌握,赢得先机。
“紫英,这个时候孤才觉得当时孤的入股是多么明智,可笑孤的那些个堂兄堂弟乃至远房亲戚们,当初还觉得是给了孤几分薄面勉为其难的入了股,现在,呵呵,……”忠顺王捋须微笑。
戏肉来了,冯紫英也抿嘴微笑,“怎么,这些皇室宗亲们后悔入股入少了,看到分红眼红了?”
“不是怎么地?”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忠顺王笑了起来,“去年分红孤拿了大头,这帮人便眼红得不行,一直在孤耳旁聒噪,说能不能增资扩股,孤就说,这银庄是生金蛋的鸡,既然能生金蛋,那又何必再增资扩股,就用金蛋继续扩大经营便行,这帮人都憋着嘴巴难受了,……”
“呵呵,王爷这是打他们的脸啊。”冯紫英也抚掌轻笑,“不过海通银庄发展势头虽好,但是要实现海通天下的目标却还远,……”
忠顺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认真倾听。
“去年分红丰厚,也是考虑到给大家一分念想,毕竟当初入股大家也是冒着一些风险的,新生事物,谁都没有见识过,都需要摸索前行,现在看到了希望,大家有热情也可以理解,但今年可能就不会有那么丰厚的分红了,京师号和广州号乃至汉阳号都在扩大经营,京通二仓的亏空,使得京中粮食保障缺口甚大,而且北地旱情严重,今冬明春肯定难过,我已经给贾蔷和汉阳号那边打了招呼,让他们大力支持从湖广贩粮到山东、北直以及京师的粮商们,哪怕利息给得低一些,也要支持,……”
“哦?”忠顺王咀嚼了一下冯紫英话语中的意思,试探性的问道:“紫英,听你的意思,并不拒绝增资扩股?可咱们海通盈利丰厚,何必增资扩股?真要增资扩股,也不必非要找孤这些亲戚们,外边无数人伸长脖子想要入股呢,孤可是替你顶住了很多人,甚至得罪了不少颇有来头的人呢,……”
“只要不是皇上想要入股,那就没事儿。”冯紫英开了一个玩笑,“海通虽然盈利丰厚,但是不要只看到利润,看不到风险,这两年虽说时局不靖,但总体来说还算平稳,西南战事无关大局,起码影响不到海通的生意,但今后呢?居安思危,而且我们还有许多需要扩张深挖的区域,所以股本越丰厚,人脉越广阔,才更有利于我们做大做强,王爷前期顶住是必须的,让他们眼红眼馋,现在放开一个口子,他们才能更珍惜,也才能更为我们所用,……”
忠顺王摩挲着下颌,“皇兄那里倒不至于,但是孤那几位侄儿,还有宫中的几位娘娘可都很眼馋呢,胃口也不小,……”
“哦?”冯紫英迟疑了一下,“几位贵妃娘娘也有心?”
“紫英,谁能没心呢?”忠顺王悠悠一叹,“连皇兄都说如果他不是皇帝,他也一样动心啊,朝廷当初就该也入股一份,不过现在朝廷是真没银子,而且一干士林文臣也反对与民争利,觉得有辱朝廷斯文,损伤朝廷威信,……,这去年分红虽然再三要求保密,可这又怎么遮掩得住?娘娘们,呵呵,头发长见识短,哪里能忍耐得住,还有她们背后的娘家呢?”
冯紫英点头,这还需要掂量一番,他固然愿意见到海通银庄继续扩大规模和影响力,但是也不能不考虑像宫中贵妃们和皇子们都来入股带来的影响,当然只要有忠顺王这个忠实盟友在,倒不惧怕他们生事作妖,但也需要考虑周全。
“怎么样,紫英,你掂量掂量,如果要增资扩股,如何来平衡,乃至将这些新来者的影响压到最低,都需要斟酌一番。”忠顺王当然也不希望这些人影响力太大,影响到海通银庄的运作,在他看来,也只有冯紫英的掌舵,才能让这样一艘巨舰安稳的航行,才能保证自己的利益。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三节 贾敬与贾雨村
贾敬看到《江南时报》刊载的消息时,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朝廷动作很快很猛,原本以为可以在南京这边就把漕仓案件压下来,但是看来未能如愿,最终还是被京师都察院那边给接手戳破了,说来说去还是南京都察院没有能控制在自己人手里,压不住。
这也是现实状况,虽然上一轮调整中迫于江南这边的压力,朝廷作了一些让步,比如组建淮扬镇,南京六部人选调整,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江南这边的呼声,但是南京都察院、南京兵部都还掌握在朝廷手里,甚至南京吏部和南京户部朝廷仍然没有能全数放手,当然,也不可能全数放手。
能够放权到这个地步,已经殊为不易了,那也是因为今年北地情况更糟糕,不得不要求南京户部在江南的赋税又增加了一成,引起了江南极大的反弹,用这种妥协才勉强安抚下来。
不过京师朝廷用这种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的方式来敛财,在贾敬看来那就是黔驴技穷的表现,就算是这一次京通二仓的大案能攫取一把,勉强为朝廷国库弥补一下亏空,但是京通二仓的粮食亏空却是不争的事实,迟早也需要用银子购粮补回去。
随着今年北地大旱带来的绝收减收逐渐变成现实,情况甚至更为恶劣,京通二仓补仓的压力马上就会显现出来,甚至等不到今冬,过了九月,这种担忧情绪就会逐渐蔓延和加重,那个时候只需要稍稍把粮价推波助澜上涨一番,朝廷怎么吃进去的,就得给我怎么吐出来。
当然,前提是江南能死死拖住该上缴的赋税,这个分寸不好把握,既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就要恰到好处,让朝廷欲罢不能,到时候突然发难,定能收到奇效。
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贾敬又浏览了一下近期的《观江南》、《两浙快报》,都有关于七月初在京师的这场发卖大会,极尽煽情之能事,估摸着扬州那帮盐商,宁波的海商,还有金陵这帮附庸风雅的士绅,都会被勾起兴趣。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贾敬捋了捋颌下的胡须,思忖着,朝廷还是有高人啊,居然会想出这一手来,而且还能筹划得如此细致周全,称得上是深谋远虑了。
如果按照原来官府的发卖方式,现在改成这种方式,贾敬估计起码能够增加二到三成的收益,也就是说原本只能发卖一百万两银子的财货,用这种方式就能卖到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三十万两银子,这个增幅不可谓不小。
问题是这种事情如何来破解?贾敬心里也在掂量,扬州、苏州、金陵、宁波、杭州,还有江右、湖广的商人如此多,劝得住一个劝不住十个,而且这样劝的话很容易被暴露。
这是和朝廷作对,现在还不是时候。
贾敬有些头疼,眼睁睁地看着朝廷有这种方式“敛财”回血,好不容易制造出来的财政压力,居然又要被朝廷有这种方式扳回去一些,委实让贾敬有些心有不甘。
这是谁的招?黄汝良,还是乔应甲?
查处京通二仓大案时,贾敬就预料到了朝廷会用这种方式来回血,但他觉得也不过就是几十万两银子罢了,充其量不超过一百万两银子,而且还得要下大工夫来深挖细查,同样也会激起无数人的反对和攻讦,但没想到居然是龙禁尉和顺天府先动手,后来才是都察院和刑部,而且是各查各的,相互比较竞争,这就有些难搞了。
这两案搞下来,收获应该比自己最初预计的要大不少,贾敬估计应该要增加五成,也就是说朝廷可能会收回一百三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左右,但如果采取这种发买方式,那再增加三成,就比较可观了,逼近一百八十万两银子了。
想到这里,贾敬也有些烦躁,每当自己殚精竭虑出招时,看似穷途末路的朝廷却总是能找到一个喘气的机会,这让他很是郁闷,但现在这种时候,还只能忍着,还不是正面对决的时机。
不过这种忍辱负重的时间不会太久了,贾敬知道王爷在京中也有安排布置,原本是打算让楚琦和汪梓年尽早南下来协助自己的,但是后来又留下来了,据说要准备在秋季做点儿事情,具体做什么,怎么做,贾敬没有多问。
王爷下边是各管一摊,贾敬就负责江南这边的钱银事宜,甄氏兄弟协助,这是天大的事情,关系到根本,不容有失,贾敬也没有更多心思去考虑其他。
南边的面上这一块就交给了汤宾尹、缪昌期以及顾天峻几人了,现在也做得不错,起码江南士绅的心气已经被他们给引了起来,现在更有了南京六部官职作为遮掩,很多事情就更顺手了。
楚琦和汪梓年他们不来,贾敬觉得还顺手一些,若是他们来了,谁主谁次,还真不好办,贾敬不想和谁争权夺利,但是当下局面是自己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不可能因为谁来了,自己就拱手让人,楚琦和汪梓年也不行。
他们不来正好,北方才是他们最熟悉的战场,让他们陪着王爷好好玩一玩,无论胜败,只要王爷最后能成功脱身来江南,那就没问题。
可以说在北地随便他们怎么搞,越乱越好,越烂越好,白莲教也好,辽东女真人也好,蒙古人也好,西北那些乱军头子也好,能用的尽管用起来,反正打烂都在北地,对江南只有好处。
所以贾敬在信中也提醒义忠亲王,只要能保证脱身来江南,一切就大功告成。
现在唯一让贾敬觉得有些棘手的就是,能控制影响的还只局限于南直隶、两浙、福建、江西四省,始终还是小了一些。
湖广那边还在努力经营运作,顾天峻已经去了湖广,还不清楚情况如何,两广和西南那边是缪昌期在负责联系,但是那边相距太远,王子腾都觉得意义不大,只要控制住湖广,让杨应龙的叛军尽可能在四川、贵州折腾,拖住朝廷一部分精力就足够了。
无意间看到了案桌上的信,是蓉哥儿来的。
在信中蓉哥儿把冯家那个冯铿吹得天花乱坠,说他在永平府的种种,又说他现在回顺天府当了府丞,办了苏大强夜杀案,在京师城中被誉为冯青天云云,也很提携贾家如何如何,……
这倒是让贾敬有些好奇。
冯铿科举一鸣惊人他虽然还在玄真观里也是知晓的,后来提出了开海之略,应该说这个年轻人是有些不一样的见解,但是有见识和具体如何做官那是两回事,无数士子在翰林院才华横溢,誉满京师,但是真正落到了地方或者具体六部里做事,那就一下子打落尘埃。
没想到冯紫英年纪轻轻居然在永平府干得如此有声有色,这让贾敬都颇为震惊。
至于说突然间就被朝廷调回京师担任顺天府丞,在贾敬看来这是一着败笔,多半是齐永泰和叶向高他们搞了什么私相授受。
冯紫英天赋再高,在永平府那等地方或许还能凭借着运气和齐永泰与乔应甲的影响力勉强做出点儿事情来,但是在京师城,在顺天府,可没有人会惯着你。
便是齐永泰这个内阁阁老,也未必能在京师城吃得开,多的是能和齐永泰掰腕子的牛人,你冯紫英只要稍微出些差池,那都察院的御史们可不会管你,乔应甲就算是右都御史,他也管不了那些出身江南的御史们。
但转念一想,吴道南是个不中用的,叶向高和齐永泰能达成这样的妥协,岂不是意味着放任顺天府这个首善之地不管?这显然不可能,那就是这冯紫英真的有些本事?
冯家都是一帮武夫,从冯秦到冯汉再到冯唐,贾敬都认识,但也说不上有多深的交情,未曾想这冯家一帮武夫还能生出一个能做事的文臣出来了,这可真有些不容易。
想到这里,贾敬又想起了贾雨村。
这厮据说是和冯紫英是共过生死的忘年交,临清民变时一起渡劫,到了京师城还能一直维系关系,倒是可以抽个机会好好问一问。
但贾雨村这厮太奸猾,贾敬想到王子腾给他的来信就说,贾雨村是个滑不留手的人物,若是能收服让其为王爷效力,堪当大用,看看金陵在其治下的气象,就知道此人是有些本事的,连南京都察院想要找他的茬子,都被应对得毫无破绽。
问题是如何来把握住这厮的真实心思?贾敬觉得有些棘手,汤宾尹和他接触过几回,滴水不漏,倒是朱国祯和其是湖州乡人,但朱国祯却又认为此人毫无士人风骨,不太愿意和此人打交道,但是此人在金陵府几年,已经颇有些党羽,若是能为王爷所用,倒是一大助力。
贾敬的判断是这厮应该也觉察到了一些什么来,此时是在观望形势,顺便待价而沽。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四节 牛继宗与孙绍祖
黑压压的数百骑鱼贯进入平远堡,牛继宗顶盔掼甲,面色沉静,依然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堡寨的布防。
城门大开,孙绍祖早已经迎了上来,未等牛继宗扳鞍下马,就是抱拳一礼,躬身道:“末将孙绍祖见过总督大人。”
“绍祖,不必多礼。”牛继宗飞身下马,一个轻盈地跃步,稳稳落地,看得四周的将领武官们都是忍不住心里点头。
都说这位总督大人武艺精熟,年逾五十依然生龙活虎,每日要吃二斤肉,一斤半米面,习练武技一个时辰,风吹雨打,从不间断,难怪宣府镇被他控制得如臂指使,果然名不虚传。
孙绍祖也暗自点头,就凭对方这气势,比起大同府那位总兵官就不知道要强多少去了,难怪总督大人瞧不上对方。
这里是大同镇新平路和东路辖地,也是孙绍祖这个副总兵防地,也就是俗称的平安州。
边墙外便是蒙古人的牧地,蒙古左翼和右翼诸部在这一带形成交错区域,没有明显的划分,时而土默特人向东,这一线就成为土默特人的势力范围,时而察哈尔人向西,这里又称为察哈尔人的猎场。
牛继宗和孙绍祖寒暄了两句之后,又和孙绍祖背后的几员武将一一谈笑寒暄,时而拍拍对方的肩头,时而抽出对方腰间佩刀看一看,夸赞几句,状极欢愉,连孙绍祖都不得不佩服这位总督大人果然有些魅力,难怪这些武夫们都愿意在他麾下做事。
同时孙绍祖也有些心惊,这位总督大人的影响力在大同这边也在逐渐渗透,比起自己这个专任两路的副总兵不遑多让啊。
自己新上任这个副总兵不久,下边几员参将、游击都还不是很了解,看得出来这些边地上的老油子也不是很服气自己,不过孙绍祖也不惧。
他也有他自己的心腹,通过一系列的调整,这自己分管的东路和新平路两路,东路不好说,但是新平路基本上还是控制在自己手中了。
东路这几个货色,带兵打仗还是有几下子,对下边控制却未必,一句话,喝兵血太甚,下边中低级武官免不了就有怨气。
他孙绍祖也不是没打过仗的生瓜蛋子,早年一样在宣府镇那边搏过命流过血,知晓这边地上的这些武夫们的想法,抓紧一切机会捞一把,没准儿换个总兵就把你踢到那个旮旯里去了。
不过这都是那些没头脑的武夫才会如此短视,要想大富贵,那还得要看长远,还得要抓住机会搏一把。
这种拉近距离亲密感情的方式你还别说,对武夫们来说,还真管用。
镇国公牛家是本朝赫赫有名的武勋世家,牛家前几辈都是在京营、宣府、蓟镇扛大纛的,也是这两代才慢慢没落下来,但是牛继宗还是有些本事,虽然被搁在五军都督府里边闲置了多年,但是看看人家走马上任之后这几年玩的手腕,就能知道这将门世家不是虚吹的,的确有几下本事。
他能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架势来拉拢亲近这些武夫们,这些家伙肯定是有点儿受宠若惊,不说立马就被洗脑,但起码在感情上会亲近许多,再花些工夫来就要容易许多。
好一阵后才算忙乎完,确定了在堡中设宴款待这些将领们之后,大家伙儿都知道总督大人肯定和副总兵大人单独还有话说,都知趣地告辞离去。
二人坐定,牛继宗这才询问了这两路的情况。
“大人放心,新平路这边我已经基本捋顺,新平堡和平远堡以及桦门堡等几个关键地方都在我的人掌握之下,另外还有两人也已经基本被我说通,……”孙绍祖语气里很是自信,这也是牛继宗想要听到的。
大同镇十一万大军乃是九大边镇中兵力仅次于辽东和宣府两镇的重镇,和蓟镇相若。
大同镇分九路,其中孙绍祖作为分守副总兵,掌管新平路和东路,这也是为什么牛继宗看中孙绍祖不遗余力的拉拢的缘故。
新平路处于大同镇最东端,和宣府镇上西路紧邻,沿着边墙一线可以迅速进入宣府镇的腹地,也可以沿着东路南下,走浑源,进入山西镇境内。
这两路每路军队在一万二千人上下,也就是说孙绍祖作为分手总兵,名义上控制的兵力在二万四千人,这都是实打实的九边精锐边军,战斗力远非京营那些饭桶可比。
当然这只是名义上能控制的,如果没有总兵的命令,理论上副总兵只能在紧急战时才能从权调动除开本部的其他各部军队,但事后是要接受调查的,一旦发现越权,那是要接受军法处置的。
新平路是孙绍祖最花心思的,牛继宗也给了他很大支持,而且还专门调了几个他原来的老部属过去,算是控制住了,但是东路却还有些棘手。
东路驻地在阳和城,目前孙绍祖也驻扎在那里,也就是要和参将段喜荣争夺这一路一万二千人的控制权。
“东路那边情况如何?”牛继宗问及关键。
“大人,有些困难。”孙绍祖也不讳言,苦笑着道:“您也知道我才到这边没两年时间,能把新平路控制住已经是要靠您的大力支持了,没我那几个老部属过来,新平路我都拿不下来。”
“具体困难在哪些方面?”牛继宗也知道东路没那么容易就拿下来,比起新平路仅有一万人兵力,东路实力也强得多,而且还有阳和城、天城城两座城池。
孙绍祖作为分守副总兵坐镇阳和城,而作为东路副将则驻扎在天城城。
“段喜荣在东路深耕多年,若非末将来出任这个分守副总兵,这个位置本来该是他的,他肯定对末将不服气,而且他手底下几员参将和游击也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对他还算忠心,末将也花了很多心思去拉拢结交,但是就目前来看,效果还不明显,……”孙绍祖实话实说。
“史鼐呢?”牛继宗突然问道。
孙绍祖略一沉吟,“史将军去的时间不长,但是和几个参将、游击关系都还处的不错,他为人豪爽大方,所以大家伙儿都愿意跟他结交,他手下几名都司、守备都还算跟得比较紧,……”
牛继宗冷哼一声,这也是他交待史鼐的,而且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好生拉拢结交。
孙绍祖目标太过明显,而且是夺了段喜荣的副总兵位置,段喜荣肯定对其嫉恨在心,要想从段喜荣手底下直接拉人,肯定不容易,让史鼐这个棋子渗进去,就要好着手许多。
史鼐带兵打仗不行,但是史家毕竟是武勋世家,祖辈在大同、山西镇都曾经任过官,有一些人脉,这也是牛继宗看得上史鼐的主要原因,而且史鼐此人还算是善于钻营结交,比其弟史鼎强太多,让其去收买拉拢那些武夫,倒也正好得其所用。
“单单是史鼎一个人还不够,……”牛继宗沉吟着道:“东路一万四千人马,难道就都是铁板一块,段喜荣没有那么得人心吧?”
“要说多么得人心也说不上,大人也是知晓这些武人做派的,对下苛刻,只是那几人都是段喜贵手下慢慢积功升迁起来的,对他也还算恭敬,但对其怨气也不小,只是这需要时间,还有……”孙绍祖没有再说下去。
牛继宗明白对方的意思,他给史鼐拿了三万两银子,算是有些效果,但孙绍祖这里花销太大了。
“这样,我再给你六万两银子,外加一些骏马和毛皮,段喜荣手下那田晓武和霍三,都是些喜好杯中物和银子的角色,你好生拉拢,我看这二人已经有些意动,而且他们被段喜荣压着,没有我的同意,他们一辈子都别想出头,……”
牛继宗面色狰狞,咬牙切齿地道:“九月之前,务必把此事办妥。”
孙绍祖一凛,点点头:“末将明白了。”
牛继宗面色稍霁,“绍祖,你也是聪明人,这么些年来,朝廷的情况如何,你我心里都有数,西南战事,哼哼,就播州一帮土兵叛乱,杨鹤这种只会纸上谈兵的角色带着堂堂一个朝廷不遗余力组建的荆襄镇,愣是没打赢一场像样的仗,孙承宗不是自诩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么?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那是,若非登莱镇王公还算打了几场像样的胜仗,只怕杨应龙的播州军都能打到湖广了。”孙绍祖也接上话。
“朝廷识人不明,奸邪当道,看看西北四镇,被折腾成什么样了,把固原镇一帮陕西兵拉到贵州那湿热地方去打仗,也亏他们能想得出来,兵部看西北四镇不顺眼,想要裁撤固原镇就直接裁撤罢了,无外乎就是一些遣散银子吧,朝廷都舍不得,还要让他们去送死,人生地不熟,饮食天气都不适应,能打胜仗?傻子都知道这不可能。”牛继宗抚掌叹息。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五节 武人的声音(补更!)
孙绍祖一直在揣摩着牛继宗的心思。
当今皇上身体欠佳,据说已经很长时间不定期上朝了,朝务更多的是内阁议事,若是有特别重大的事务,那就在宫中东书房去上奏。
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都纷纷跳了出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但是谁能胜出现在却不好说,一会儿寿王落魄,一会儿禄王得势,还有福王礼王两兄弟联手做法,总而言之一幕夺储大戏才刚刚开始。
牛继宗是站在那边儿的?孙绍祖很好奇,但是他却知道牛继宗为首的这些武勋们和太上皇、义忠亲王是很亲近的,义忠亲王有没有在其中掺和,又或者自己也有野心呢?很难说。
但是孙绍祖却清楚,宣府军这十二万大军基本上是被牛继宗控制着的,大同军中除了自己外,牛继宗也有布子,孙绍祖估计大同军中牛继宗这个宣大总督应该可以控制到三分之一弱的兵力,也就是在三万左右。
在京畿这一带,有十五万边军精锐,再加上京营中牛继宗和王子腾也还有一些嫡系,那么京畿这块力量基本上是可以说得上话了。
尤世功接掌蓟镇时间不长,并没有能真正把蓟镇掌握住,李成梁的余党并不听他的,而且在去年蒙古人入侵一战中,蓟镇损失也不小,蓟镇要和宣府对决,不是对手,这还没有算大同军这边还有三万人。
当然大同军这边也有变数,除开牛继宗能掌握的三万人,剩余八万兵力就有些分散了,冯家控制着一部分,麻家控制着一部分,打蒙古人那都没说的,但是一旦因为夺储而展开混战,谁站哪一方,那就不好说了,或者就干脆两不相帮,免得站错队。
正常人都会选两不相帮,毕竟现在谁也看不清楚形势,但是富贵险中求,不敢搏一把,如何能上位?
孙绍祖认定牛继宗能成事儿,无他,十二万宣府军就是顶梁柱,在京畿,没有谁能压得住。
蓟镇尤世功能掌握住的那点兵力还不够看。
而大同军这边,以他这一年多来对大同军这边的了解,冯家、麻家的人马估计都不会去掺和夺储之战,因为对于他们这样的地方边将武勋世家来说,无论是谁上位都不会轻易去触动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没有必要去冒这种险。
这就是他孙绍祖的机会。
不管他牛继宗是要推义忠亲王上位,还是支持皇上的某一位儿子上位,都无所谓,他孙绍祖都不在乎。
孙绍祖在乎是成功几率有多大,就目前孙绍祖掌握的情况来看,牛继宗代表着的势力很强,他认为希望很大,在这京畿之地掌握了兵权,又不存在道义上的障碍,反正都是张氏子孙,随便谁上位都不会激起士林文臣太过激烈的反对,这就简单许多了。
如果这样大的几率都还不敢去搏一把,孙绍祖觉得那自己真还不如老老实实,或者说窝窝囊囊混一辈子算了,就别去想什么光宗耀祖泽被后人了。
他不甘心,尤其是像冯唐这种以老好人面目出现的庸碌之辈都混到了蓟辽总督,而冯铿这种人居然靠读书科考,二十岁就是文臣的四品大员了,自己现在贵为副总兵,见到这种小字辈都得要礼让几分,谁让人家是文臣呢。
“大人,朝廷承平日久,难免就有些轻视咱们这些武勋武将了,看看这么些年来,末将印象中也就是二十年前蒙古人寇边打了几仗吧?然后就是壬辰倭乱,但毕竟没打到我们大周土地上来,然后就是十多年的太平日子,一直到建州女真开始露出不臣之心,接着宁夏叛乱,现在又是播州之乱,这太平日子不再,可朝廷还是以老眼光看待我们这些人,……”
孙绍祖话语里流露出一些桀骜不驯,不过这正是牛继宗想要的.
如果孙绍祖是那等循规蹈矩之辈,他还瞧不上了,正式这种骄横跋扈的骁悍桀骜之辈,没有太多束缚,讲求的就是利益,才敢去做大事,他牛继宗需要的就是这种人。
“绍祖,打天下都得要靠武人,但是治天下很多人就觉得武人该靠边站了,但是他们也不想一想,外有蒙古、女真这些宿敌,甚至还有倭人和佛郎机人、红毛番这些威胁,内有如杨应龙之流的叛逆,单靠一帮只会之乎者也纸上谈兵的文人,他们能靠嘴皮子说服这些宿敌叛贼?”
牛继宗冷笑,“便是宁夏叛乱,如果不是冯唐出兵,刘东旸他们会最后投降归顺?可笑他那个儿子现在却是一门心思要证明自己读书科考是多么的正确,当一个文臣是多么的光荣,好像武勋出身就成了一个拖累了,他也不想一想,没有他老爹在外边儿替他搏命,他能这么安逸的坐在文臣位置上和别人坐而论道?”
牛继宗的一句无心之言,却触动了孙绍祖。
虽然他现在有心要和史家联姻,史鼐也很是看好他,十分情愿把他侄女儿嫁给他,但是偶然机会见过迎春一面的孙绍祖内心还是有些舍不得。
那贾赦的女儿长得花容月貌,听说更有一个逆来顺受的脾气,更关键的是自己在贾赦身上花了不下万两银子了,如果这事儿不成,要从贾赦那厮那里把银子讨要回来,只怕不知道要花费多少精力,那厮肯定会百般抵赖。
现在听说贾赦有意要把女儿许给冯紫英做妾,这就更让孙绍祖内心恚怒了,宁肯许给人家做妾,却不愿意给自己作妻?
这是什么道理?
就因为对方是进士出身,翰林院修撰,顺天府丞,四品文官?
读了几年书就比武夫高几等?
虽说据说那史家丫头也是姿色过人,不输于贾赦的二女儿,但是这种心理情绪上的不爽却让孙绍祖对冯紫英也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敌意。
凭什么贾家的二女儿就不能给自己做妾要去给冯紫英暖床?
当刀斧加于颈时,孙绍祖不知道贾家这些老朽会不会觉得把女儿许给自己做妾会更明智?
想到这里,孙绍祖内心对牛继宗的后续大计划就更渴望了。
边军不入京,京营不出城,这是大周朝的规矩,但是京营去年出征,结果三屯营惨败,就已经破了这个规矩,也证明了这个规矩不能再继续下去,否则像京营那帮大爷只会沦为一帮给蒙古人送人头的酒囊饭袋,而真正能打仗的还得要看他们这些在边墙上卧冰枕雪,刀口舔血的武夫们。
诸皇子争位也好,义忠亲王想要夺嫡也好,对于孙绍祖来说都无所谓,谁能给自己更大的权势,谁能赢得最后的胜利,他就跟着谁走,这条命他就敢卖给谁。
从现在看来牛继宗代表的一方是最有可能的,所以他愿意赌这一把。
“大人说得对,末将看就是朝廷这帮腐儒安逸久了,忘了咱们这些在边墙上替他们卖命应敌的武夫的用处了,皇上也被这些奸邪所蒙蔽,只顾在深宫中读读那些文臣们的奏折就以为天下太平了,可看看咱们边墙外的女真人和蒙古人厉兵秣马,蠢蠢欲动,看看西南那些土兵们都能恣意放肆,我们大周朝的将士究竟怎么了?是真的不能打了,还是被有些人给耽误了?”
孙绍祖说得格外激愤,牛继宗却听得捋须点头,微笑不语。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也许这厮在装腔作势,但是无所谓,真正走到那一步,他便是想退也没有可能了。
“绍祖,你的话深合我心啊,而且我也相信,你也说出了我们在边墙上这些成日枕戈达旦抵御外敌的这些武人的心声!”牛继宗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走了一圈,这才站定:“像陈敬轩这种在漕运衙门里混日子的角色,朝廷居然能让他去最艰苦的三边当总督,在边镇上干过守备当过游击做过参将么?他知道将士们在边墙上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么?他知道将士们的眷属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们却还要和土默特人亡命搏杀,作为总督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下边将士焉能不反?”
牛继宗话语里进一步放大了边镇上武人们对朝廷的不满,“可笑朝廷却记不住武人们为了大周朝的安危舍生忘死,一说到粮饷便是翻脸不认,要么削减,要么拖欠,要么裁撤,我们是叫花子么?蒙古人打进来,不是我们拿命去填,京师城还在么?靠京营那帮窝囊废?”
这个时候牛继宗完全忘却了京营就是在王子腾和他的纵容下才变成这等货色的,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把自己变成了宣大军的一员。
“大人,这种怨气恐怕我们九边将士是早就存了一肚子啊,……”孙绍祖很知趣地捧哏道。
“对啊,绍祖,你要把这种将士们的怨气都是引导出来,让大家心气要一致,我们应该要争取属于我们的东西,向朝廷发出我们的声音,请朝廷倾听我们的想法,而不是只能在这里龟缩着,苦苦等待朝廷的施舍,……”牛继宗扭过头来,鹰视狼顾:“我的话,你明白么?”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六节 辽东军
冯唐接到来自朝廷的旨意时也有些愣怔。
当初朝廷来信征询意思他一时间还没有明白,只问若是临时招他回京述职,辽东总兵由谁临时代理,赵率教还是曹文诏?
冯唐的回答,若是要求稳,则是赵率教,若是要求狠,则是曹文诏。
他在信中也谈到了理由。
赵率教长期在辽东任职打仗,建州女真对其已经有了十分了解,尤其是李永芳叛逃后,对辽东原来的旧将情况如数家珍告知了努尔哈赤那边,努尔哈赤肯定会有针对性展开一些布置和收买拉拢,赵率教本人肯定没问题,但是他的部将们,谁也不敢打包票,拉走一二的可能性也存在。
他担任代理总兵,建州女真肯定会有一些动作,但是肯定不会有太大效果,因为大家都相互了解,无外乎居于守势一方可能要略微吃点儿亏,但是影响不会太大。
曹文诏是跟谁冯唐去的,李永芳以前和曹文诏从无交道,也不清楚曹文诏的用兵风格,努尔哈赤他们更是一无所知,若是曹文诏担任代理总兵,努尔哈赤要么就是按兵不动,继续观察,要么就是要开战试探,但后者可能性较小,毕竟野人女真那边也牵制了努尔哈赤很多精力。
谁曾想来的竟然直接是朝廷旨意,调自己出任三边总督,同时却不卸任蓟辽总督,相当于是骑双头马,曹文诏出任辽东镇的代理总兵,临时代理辽东军务。
不过这样也好,冯唐倒不是贪恋这蓟辽总督一职,而是如果卸任蓟辽总督,曹文诏又代理辽东总兵,肯定会让原来老辽东将领们心里都有些不服气,现在自己仍然是蓟辽总督,曹文诏也只是代理辽东总兵,表明自己随时可能回来,这也能让赵率教、杜松这些辽东将领们心里舒服一些。
不过即便如此,冯唐也清楚自己需要好好和赵率教、杜松这些辽东宿将谈一谈,否则两边不合,必然会让努尔哈赤有机可乘。
“去招赵率教来。”冯唐沉吟了一阵才吩咐亲兵道。
赵率教来得很快,半个时辰后就已经到了冯唐房中。
“希龙,坐。”见赵率教行军礼,冯唐摆摆手,“今儿个虽然是公务,但是我却希望以我们私下里的谈话来进行。”
赵率教一愣。
冯唐来的时间不长不短,但是实话实说,之前他也没想到这位小冯修撰的父亲却是恁地老辣沉稳的从龙武勋出身武将。
老牌从龙武勋出身的武将历来不是太受边将的喜欢,因为他们不但性格乖张,刚愎自用,而且关键是他们都背景深厚,在朝中有人,有影响力,在他们下边为将,只能服从,否则他要整治你,你便是喊冤上边都没有人理睬你,而御史们也鲜有管这种武人内部的矛盾,只要你能坐稳打赢仗,朝廷就不会管。
印象中从龙武勋出身的武将一般说来都是骄横跋扈,贪财好色,而且生活作风奢靡无度,尤其是对权势和钱财都十分看重,甚至不惜牺牲一些朝廷的利益,这从李成梁时代就开始了。
在赵率教看来,虽然冯唐在大同、榆林那边的口碑貌似都还不错,但是闻名不如见面,谁知道那是不是他本人有意邀功买名,特意造出来的名声呢?
不过冯唐来了辽东之后却让赵率教对这些老牌武勋的印象略有改观,或者说是觉得也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虽然绝大部分老牌武勋都令人不齿,但冯唐应该是一个例外。
再加上冯紫英的缘故,赵率教也很配合冯唐,所以这两年大家关系相处都还不错,但赵率教也清楚,自己和对方的关系还远未达到如尤氏兄弟、曹文诏、贺人龙这些冯唐从大同、榆林带过来的旧部那么密切,甚至连心腹都还算不上,只能说算是在辽东旧将中他算是比较受冯唐信任的一个。
自己和冯唐的关系要想达到如尤氏兄弟和曹文诏那等密切,不经历过两场实打实硬碰硬的战事考验来验证,自己不会信任对方,对方也不会信任自己。
武人就这么简单,一切都要在战场上来见真章,战争面前,能力魄力、信誉信义、手段手腕都能得到充分验证,你要让我心服口服跟你走,那你也得拿出像样的水准出来。
就目前来看,赵率教觉得冯唐的表现还是能配得上李成梁的继任者的。
李成梁虽然打压自己,但是赵率教也得佩服李成梁眼光、手腕和魄力都不差,但是这要加一个前提那就是在他二度出任辽东总兵之前。
而他在二度出任辽东总兵之后,手腕依然狠辣,但是眼光和魄力都有所下降,而爱惜羽毛和私心杂念却重了许多,这也直接导致了宽甸六堡的放弃,朝鲜对大周的敬畏心下降,开始和建州女真勾勾搭搭,而建州女真迅速从肘腋之患演变成心腹之患。
冯唐来了这么久,要说有什么绝才惊艳的本事,那还真没有,但是此人的手段却是颇多。
尤其是把海西女真和内喀尔喀蒙古拉进来,又百般撩拨建州女真内部纷争,虽然在赵率教看来这是旁门左道,决定不了战争的最终结果,但是起码还是为辽东赢得了几年喘息的机会。
至于具体的战事,还看不出什么,抚顺堡陷落,那和冯唐没太大关系,李永芳的叛逃连他们这些辽东旧将都没想到,而冯唐也没有因此就对辽东旧将采取太多的歧视政策,这一点辽东旧将都还是很感恩的。
“大人招末将来可是有事?”赵率教行礼之后坐下。
“我可能要暂时离开辽东去三边。”冯唐开门见山,“朝廷有意让文诏代理总兵,估计很快兵部传旨官员就要来了。”
赵率教立即就明白了冯唐的意思,立即起身:“大人可是要卸任辽东?”
冯唐摇摇头,“朝廷有意裁撤固原镇,西北军心不稳,朝廷念我在西北略有薄名,所以让我临时去救急,让我兼任三边总督,大概一年左右回来。”
赵率教心里一稳,曹文诏虽然打仗作风凶猛硬朗,但是在手段和城府上却不及冯唐甚多,他要出任辽东总兵,杜松、祖承训这些人都不会服气。
虽然祖承训已经因为年龄和身体原因处于半退隐状态,但是其子祖大寿、侄子祖大乐等在辽东旧部中依然有不小的影响力,加上杜松这些人,如果自己也还有些情绪,那么这曹文诏就坐不稳这个代理总兵了。
“大人,三边不稳,可是欠饷为主因吧?”赵率教忍不住问了一句题外话,李成梁时代,辽东的欠饷也日益严重,冯唐来之后局面有所改观,赵率教真担心冯唐去了三边之后,若是一年半载还好说,时间长了,曹文诏那点儿人脉和本事,怕是难得从兵部户部那里要来足够的饷银和粮秣军械物资,那辽东这两年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些士气势必又要受到影响。、
辽东不是没有能打仗的军队,无论是祖家兄弟还是杜松,亦或是自己的部属,拉出来都能打,但是内部不合,士气不高都或多或少影响着辽东军的战斗力,波动比较大,而冯唐来了之后,一方面曹文诏、贺人龙这些冯唐旧部带来大同军、榆林军给辽东军带来巨大压力,同时在保障了军资之后,冯唐也对诸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所以经过这两年的整肃,辽东军的风纪和战斗力都有了极大改观。
这也是赵率教愿意服从冯唐的主要原因,哪怕他并不认为曹文诏就比自己强多少,但他还是不会拂逆冯唐的意愿。
“是一方面,另外裁撤动作太大,遣散费用不足也是一个因素,今年北地大旱,被遣散的军士回家立即就面临填不饱肚皮的现实,在军中虽然也艰难,起码饭还能吃饱,朝廷这桩事儿做得差了。”冯唐叹息了一声。
“那大人去就能解决此事?”赵率教摇摇头:“这不是陷大人于不义么?”
“君有命,不得不从啊。”冯唐摇摇头,“去了再说吧,先说正事儿,此番文诏出任代理总兵是我推荐,但我推荐了文诏和你二人,也给了朝廷一个选择,……”
冯唐把自己给朝廷的观点和盘托出,稳和狠的利弊都说了。
“大人是担心我们辽东旧部仍然有不稳之辈?”赵率教心中一抖。
“肯定有,希龙,这我不讳言,你们领兵大将没问题,这一点我相信,但你们的手底下呢?敢说没有和建州女真那边有交情有联络的?”冯唐泰然道:“你们以前睁只眼闭只眼,但是出了李永芳的事情后,恐怕你们心里也在发虚吧?真要来几个部将把你挟持了强行投降建州女真,你怎么办?”
赵率教无言以对。
“便是不成功,只怕都会闹得满朝皆知。”冯唐继续道:“文诏的兵起码不会有这方面的担心。”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七节 主心骨
沉默了好一阵,赵率教才沉声道:“大人,末将对文诏代理总兵并无异议,……”
“并无异议不够!”冯唐提高声调:“希龙,辽东旧部,我能信任的人不多,来清(杜松字)骁悍,但过于轻纵,改不了这一点,他担当一方都不规格,祖大寿和祖大乐还嫩了点儿,他老爹祖承训就算是身体健康我也一样不放心,太过看重他们祖家的利益,……”
“所以,我要你保证,坚决服从兵支持文诏的命令,他代理总兵,我会让你出任协守副总兵,而且我也可以保证,文诏不会在辽东担任总兵!”
冯唐这番话就有些诛心了,曹文诏代理辽东镇总兵,距离正式总兵只有半步之遥,甚至连半步都不到了,只要冯唐日后举荐一下代理改为正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冯唐不打算让曹文诏留在辽东,虽然曹文诏智勇双全,但宣大那边更需要曹文诏,而且更重要的是赵率教、杜松、祖家兄弟都是辽东旧将,现在逐渐在像自己靠拢,如果自己仍然坚持就地提拔曹文诏,那么势必让这些辽东旧将认为自己心目中仍然只有大同、榆林的旧部,便会离心离德,他下一步的打算就是要把赵率教扶持起来,以安杜松、祖家兄弟这些辽东旧部的心。
至于说像贺人龙、尤世威这些自己从榆林带过来的旧部,他们资历尚欠,距离辽东总兵位置还差得远,所以并不足以对辽东旧部形成心理威胁,所以反而和这些辽东旧将处得不错。
赵率教人品可以信任,这一点就足够了,日后曹文诏在辽东代理总兵位置上打磨一两年,便可以举荐出去到其他边镇出任总兵,就像尤世功出任蓟镇总兵一样,而赵率教一样可以效仿曹文诏,来代理辽东镇总兵,锻炼打磨。
赵率教吃了一惊,讶然看着冯唐:“大人这是何意?文诏……”
“我说了,文诏不会留任辽东镇总兵,但并不代表他不会去其他镇担任总兵,比如登莱镇或者淮扬镇,……”冯唐打断赵率教的话头:“希龙,辽东情况你最熟悉,大家也对你很敬重,我希望你更有大局观,要学会团结,……”
赵率教心中一阵激动,这几乎是一种很明显的暗示了,曹文诏不当辽东镇总兵,而对方又对自己如此期盼,那意思太清楚了。
“大人,末将……”不想当总兵的武将,就不是好武将,赵率教如何能例外?他起身又要行礼,却被冯唐按住,“好了,我不多说,这一年你要协助文诏稳住辽东局面,努尔哈赤如果要寻衅,我们就不能求稳,你越是求稳,他就越是会得寸进尺,文诏的风格努尔哈赤尚未摸透,如何打以文诏为主,你负责守,……”
六月二十八,冯唐交接完事务,带着家小启程返回京师,他要回一趟京师和已经是四品大员的儿子好好长谈一番,另外也要面圣,并接受内阁和兵部的问询。
听闻冯唐即将返回京师述职,并要前往西北赴任三边总督,整个冯府都躁动起来了。
这是冯唐去了辽东几年后首次返京,而这几年间,无论是朝中局面还是冯紫英本人,都迎来了巨大的变化,从一个进士,成长成为朝廷四品大员,而且是执掌顺天府丞这一重要职位,可以说冯家也迎来了一个声誉日隆的巅峰期。
当然冯唐这一回从辽东转任三边看似有些贬谪的味道,但是深谙内情的人都清楚,这是朝廷出于稳妥考虑,想要让冯唐去西北救急,一旦西北局面没能控制住崩坏,那势必对整个大周都产生巨大影响,这是朝廷不敢冒险的原因,所以宁肯暂时让辽东局面搁一搁。
冯唐赴辽东时,冯紫英尚未成亲,但现在冯紫英不但妻室娶了两房,而且还有了一个嫡长女。
不过沈宜修和薛宝钗他们都未见过这位公公的面,虽说公公长期在外,内院主要打交道还是婆婆,但是毕竟公公才是一家之主,初次见面第一印象还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沈宜修和薛宝琴、薛宝钗都十分紧张,甚至连还未过门的林黛玉以及迎春等女也都跟着紧张起来。
紫鹃、平儿和鸳鸯三女居然是一起来的冯府。
这也是碰巧了。
都要要车,现在荣国府里举步维艰,所以也是裁减了不少用度,比如原来府中好几辆马车,除了二位老爷都有专用马车外,其他还有三四辆马车都随时备用,但现在探春一口气便卖掉了几辆马车,马匹也处理掉了七八匹,只保留了三辆马车,一辆供贾赦夫妇使用,一辆供老祖宗和太太以及宝玉使用,一辆供府里边其他闲杂人等共用,而且也作了明确规定,若是有一并要出门的,尽可能的一起出门,不能单独派车。
紫鹃想来冯府打探消息,鸳鸯也奉贾母和太太之命要来冯府说事儿,另外平儿就不用说了,还没搬出去之前,也只能用府里马车,但她现在也很谨慎了,听得有马车过来才搭个便车,否则便宁肯走路或者在外边车行去租一辆马车。
这一说府里管事王兴便只能安排这一辆车,还算巧,都是来冯府,所以这一提起,大家既觉得惊讶,但是也幸亏都是几个知根知底儿的人,倒也不那么尴尬。
在等车时三女都还是有些不那么自在,毕竟现在荣国府已经不比往日,心气都散了许多了,便是府里人勉力维持,但是也只能表面上维系了。
毕竟鸳鸯身份不一样,而且她和平儿、紫鹃关系都不一般,笑了起来,主动道:“看来今儿个是赶巧了,都要去冯大爷府上,看样子冯大爷休沐的日子都快成了咱们荣国府记得最牢靠的日子了。”
一句话让紫鹃和平儿都颇为感触,但是却又不能不承认。
“鸳鸯,我可是奉姑娘之命去冯大爷家问一问情况的,听说冯家老爷快要回京了,姑娘也想去问问冯大爷,可有什么安排。”
在鸳鸯面前,紫鹃没什么好遮掩的,平儿也不是外人,三女关系应该算是最密切的,只不过现在是各为其主,便是再亲近,有些话也要该适当保留还得要适当保留。
“平儿,你呢?”鸳鸯明澈的目光望向平儿。
“鸳鸯,你也知道的,奶奶现在要搬出去了,外边儿风高浪险,奶奶心里也没底儿啊,可咱们荣国府里又有几个男人能上得了台面?日后的生计生活都还要好生盘算一番,这不,奶奶也让我去问一问,一来要找合适的宅子,二来买了宅子也要安顿,免不了还要添置物件,这些零七八碎的事儿,许多我们下人能做就做了,有些官面上的事儿,还得要请冯大爷帮忙打个招呼,看照一下,……”
平儿不动声色,她和鸳鸯关系也不一般,但涉及到奶奶阴私,她自然不可能告诉鸳鸯,这是原则问题。
“那倒也是,不过听说奶奶这段时间身子不太舒服,前段时间出去了几回,好像又不怎么出门了,一直在卧床静养,但前两日我去看她,觉得她似乎气色还不错啊,嗯,感觉好像还胖了一些呢。”
鸳鸯的无心之言却是把平儿吓了一跳,奶奶这段时间食量增加了不少,脸盘子越发丰润,胸围也暴涨,原来的胸围子都够不上了,穿肚兜就更显得骇人,所以也就是院子里的人都隐约觉察出一些不太对劲儿,平儿对外的解释就是奶奶现在清闲下来了,也不操心了,所以心宽体胖,人就丰腴了许多。
这话也就能糊弄一阵子,再拖下去,那就很难遮掩住了。
看看现在连鸳鸯都有些诧异了,不得不说这是真的需要赶紧走人了。
“也是,奶奶现在没什么操心的事儿了,珠大奶奶和三姑娘都替奶奶遮风挡雨了,奶奶自然就气色好许多了。”平儿笑着回应。
“是啊,那一日我见到二奶奶,的确气色面相都很好,还拉着我家姑娘说了好一阵话,姑娘也问二奶奶是不是要出去,二奶奶也说了苦衷,……”紫鹃一脸惋惜,“二奶奶若是出去了,咱们这府里边又要寂寞许多了,宝姑娘和琴姑娘出去了,院子里便少了几分热闹,现在二奶奶也要出去了,平儿你也是跟着二奶奶走的,难怪前几日宝二爷也在怡红院门口感慨,说这园子怕也是维系不长久了,终归是都要散去的,……”
紫鹃的一席话让三人都有些感伤,特别是鸳鸯。
她是最了解当下荣国府的情形的,人心是真有些散了,除了姑娘们纷纷外嫁,便是宝玉也要面临成亲,而且成亲之后肯定不能再住园子里了。
听说府里有意就在西边儿把隔壁那家宅子买下来,和西府打通,算是一座单独大院,这样也能供宝玉和牛家姑娘成亲之后单住,又不算和荣国府这边分家。
只是这样一来,荣国府就越发显得冷清了。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八节 贤妻
见鸳鸯没有说话,三女便次第上车,马上便缓缓驶向丰城胡同。
“鸳鸯,你去荣国府可是为了宝二爷的亲事?”紫鹃启口问道。
“嗯,老爷在临走之前专门叮嘱了太太,大事儿都要和冯大爷通报一声,宝二爷成亲也算是大事,而且之前据说老祖宗和太太也征求过冯大爷意见,冯大爷更倾向于廉忠亲王那边,不过征求了宫里娘娘的意思,老祖宗和太太都还是觉得牛家姑娘更合适一些,冯大爷也没有太反对,所以……”
鸳鸯对于这里边的情形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她也知道冯大爷的态度对老祖宗和太太影响很大,甚至公正贵妃娘娘也是很重视冯大爷的态度,因为冯大爷更倾向于廉忠亲王家的,所以在是不是选择牛家姑娘问题上太太和老祖宗也都纠结了许久,最终才决定选择牛家姑娘。
听说现在牛家姑娘的母亲,也就是永宁长公主很是得皇上宠爱,比起另外一位长公主,也就是冯大爷那位好友卫若兰的母亲——永安长公主还要受宠许多,正是这个因素才让太太和老祖宗下了决心。
“日子定下来了?”平儿这段时间也没怎么去多过问荣国府里的事儿,所以并不清楚这些。
“定下来了,九月初八。”鸳鸯点点头,“长公主那边听说给宝二爷还是安排挺好的,九月十九皇上据说要带着一帮皇室宗亲都去铁网山打围,长公主专门为宝二爷谋了一个机会,可以让宝二爷随驾,这样一来,宝二爷便能在皇上面前有机会露露脸,还有几位皇子都要一道去,他们对宝二爷也很亲善,……”
这也是鸳鸯听得老祖宗和太太说起的,而且也说了不必藏着掖着,甚至还有意要把这些情形传出去,也好稳一稳荣国府里边上下的心思。
怎么说这也是一个大好消息,宝二爷若是能得皇上垂青,恩贡便不在话下,而且日后只要有得力之人举荐,比如冯大爷,宝二爷也能像老爷一般去做个清闲官儿,又是长公主的女婿,那也就算是熬出头了,也能保荣国府二房这一支的清闲富贵。
“那敢情好,宝二爷如果有这样的机会,那就也能扬眉吐气了,环三爷明年要秋闱大比,只要能考中举人,那贾家终于就能渡过这段最艰难的时候了。”紫鹃由衷地道。
紫鹃对宝玉还是比较亲善的,毕竟她也是老祖宗屋里出来的。
虽然她坚定地支持自家姑娘要嫁冯大爷,认为宝二爷虽然善良痴心,但却非自家姑娘良配,她也很遗憾,所以宝二爷如果真的能和长公主一家结亲,日后又能有些造化,她还是由衷地替对方感到高兴,
这一两年里贾家的艰难其实大家都能感受得到,但是却又找不到路子来解决。
珠大奶奶和三姑娘勉力维持,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日子还是一日比一日艰难,月钱的减半让下人们怨声载道,贾家族人也是牢骚满腹,但是这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这样做,那荣国府就真的只能连年底都熬不到就要关门了。
即便如此,这年底如何过,大家心里都没底,那一日侍书和翠墨两个丫头说话间被紫鹃无意间听见,说三姑娘愁得夜里都睡不好,心口子疼。
两个丫头都都替自家姑娘打抱不平,就说这种事儿本来就该是珠大奶奶管,现在珠大奶奶倒是好,一摊手丢给自家姑娘,而自家姑娘提出来的一些举措,珠大奶奶却还要来当好人打圆场,弄得自家姑娘下不了台。
“恐怕没那么容易吧。”平儿却要现实得多,也比紫鹃更有见识,“如果是恩贡,宝二爷如果能得长公主和贵妃娘娘的恳请,估计皇上那里应该没问题,但是恩贡听说也是要在国子监里读两三年书的,但是两三年后……”
平儿没再说下去,两三年后会成什么样,天知道,都知道皇上身体不是太好,但这话谁都不敢说,不过大家心里都有数。
鸳鸯和紫鹃都没做声了。
最后还是鸳鸯说了一句,“不管如何,现在能得一个恩贡也是好的,起码有了做官资格,日后便是有些变故,只要有冯大爷在,宝二爷总还是有机会的。”
这话倒是在理,平儿和紫鹃都是点头。
冯大爷的势头蒸蒸日上,两三年后没准儿就更上一层楼了,那时候冲着宝钗、黛玉,还有可能嫁入冯府的迎春,冯大爷肯定会努力帮忙扶持一把的。
马车辚辚北行,很快就到了丰城胡同冯府。
冯紫英好难得得一回休沐能清闲一日,正在沈宜修屋里逗弄着已经半岁了的女儿,抱着女儿一边亲着一边四处晃荡,弄得沈宜修也是埋怨不断。
这段时间总算是忙过了,京仓大案有都察院和刑部深挖,通仓一案这边有赵文昭他们盯着,也有些进展,陆陆续续还有一些人被牵扯进来,不过比起之前那些,都算是虾兵蟹将,不算大鱼了。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面对户部的催逼,冯紫英也不敢怠慢,京仓一案那边自然有黄汝良他们去盯着,但通仓一案,他也要拿出点儿像样的战果,因为这还涉及到自己老爹归来之后重返西北能带走多少银子去安抚西北四镇的问题。
这是户部尚书黄汝良以及王永光他们和冯紫英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协议。
能够从两案中收缴回来的钱银越多,那么户部就越宽裕,给冯唐带到西北去的钱银也就能越宽松,在冯紫英看来,这不算什么利益交换,纯粹就是一种激励机制。
不过不得不说,这还真的逼着冯紫英对这两案更上心,同时也要绞尽脑汁来把这发卖一事办得更好。
“相公,这下个月的发卖现在可是在京师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了,都说京通二仓那些硕鼠蛀虫这二十年起码贪墨了上千万两银子的粮食,然后都变成了他们屋里那些珠宝珍玩以及田庄宅子,都说他们屋里堆金砌玉,什么珊瑚,湖珠,玳瑁,象牙,犀角,这些屋里都放不下,金银更是随处扔得是,……”
沈宜修略显夸张的话语让冯紫英也禁不住哑然失笑,“宛君,这话你也信?”
“不信,可是经不住外边儿都这么传啊。”沈宜修斜靠在炕头,“金银随处扔着这一听就是假话,屋里那么多下人,再说怎么有钱,也不可能如此,而且有钱人是越有钱越吝啬,哪里可能如此张扬,这不是招祸么?”
“呵呵,知道就好,这都是有心人的故意造势罢了,否则不激起大家的兴趣,不让大家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捡漏机会,大家怎么可能会踊跃参加这一次发卖呢?”冯紫英微笑着道逗弄着女儿的小脸蛋。
冯栖梧小嘴丹红,吐出两个泡泡,看着自己父亲,一脸懵懂,似乎在努力辨识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已经具备一定的辨识能力,能够认出这是自己最亲近的人,脸上表情也很丰富,似乎要努力伸手去够在自己脸颊上触碰的手指,却够不着。
“啊?相公的意思是官府有意安排如此?”沈宜修吃了一惊,微微坐正身体。
“不是官府有意安排,就是你家相公特意如此,《今日新闻》本来就是你家相公办的,曹煜便是总编,至于《北方商报》,还有江南那边的几份杂志报刊,也是我安排人去做起来的,……”
冯紫英没有在妻子面前掩饰遮盖什么。
“真的?”沈宜修惊讶之余也是好奇,“相公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抬高发卖这些物件的价格,嗯,造成一种争抢的态势?”
“贤妻果然聪慧,一听就明白了,朝廷就靠着这一宝收回来的银子救急呢。”冯紫英沉吟了一下道:“而且的确也有不少好的物件,如果是寻常发卖,那些买家都会刻意压价,甚至连货物的七成五成价格都卖不上,现在用这种方式起码可以卖到八九成的价格,……”
沈宜修叹息了一声,“相公,朝廷若是都只能靠这种旁门左道手段来维持生计,可用完这一招,难道还能在哪里去找第二个这种事情?这非长久之计,而且出这种事情,二十年朝廷不能明察,拖延至今,说明什么?都察院和给事中在做什么?寻常百姓或许还在说个热闹,想不到那么深远,甚至夸赞朝廷英明,但是士人中怕是能领悟其中奥秘者不少,这非朝廷之福啊。”
没想到妻子居然也有这般见识,冯紫英微微点头,“这的确不是值得夸耀之事,甚至朝廷都还反思自省,都察院和给事中乃至吏部、刑部这些都该自查存在的弊病,为何会让这样一桩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积弊大案拖延二十年,以至于越拖越大,酿成这般祸端,值得深思啊。”
沈宜修抿嘴点头,“相公明白这一点就好,也该找机会向齐阁老和乔大人说一说其中原委,找出解决对策才好。”
辛字卷 第一百九十九节 诛心之言(继续补昨晚的)
冯紫英笑了起来,“宛君,你以为朝廷诸公会想不到看不到这一点么?非不为也,而不能也。”
沈宜修讶然扬起漂亮的秀眉,“相公为何如此说?既然发现问题弊端,为何诸公不及时处置?”
“二十年积弊,朝廷兖兖诸公都是才智卓绝之士,岂有看不见之理?”冯紫英微微摇头,“太上皇时代,驭下宽纵,官傲吏骄,商贾多有在其中上下其手分肥,可太上皇喜欢那等国泰民安一片祥和安乐之景象,谁愿意去拂逆上意?当今皇上登基前几年,根基未稳,太上皇影响犹在,皇上又如何肯去冒触怒太上皇的风险?”
沈宜修脸色变化,幽幽无语。
“也是这两年皇上觉得局面已稳,而且许多积弊已经到了不得不断然处置的地步了,这才下了决心来果断处置,只可惜……”冯紫英摇了摇头,脸带遗憾之色。
“只可惜什么?”沈宜修皱起眉头。
“只可惜皇上身体不是太好,为夫担心这等需要大勇气大魄力大决心的举措,皇上有心无力,除了京通二案之外,还能在做几桩?”冯紫英在妻子面前没有讳言,“而继任者只怕又要只图稳定局面,坐稳位置,是不肯去触动许多利益的。”
“相公如此不看好当下局面?”沈宜修心惊。
父亲来信中还提到当下皇上颇为圣明,局面比起前几年已有改观,若是能坚持下去,国朝定能复兴云云,没想到丈夫却如此不看好。
“不是不看好,而是现实如此,如果皇上身体康健,自然可以做许多事情,但宛君你看看,诸位皇子已经争奇斗艳,听说私下里各自都组建了属于自己的班底幕府,呵呵,这是要做什么?”冯紫英冷笑。
“那皇上可曾知晓?”沈宜修更惊。
她才生产不久,有了女儿之后,就更是希望朝局稳定,莫要有什么大的变动惊扰,可现在这局面又有十多年前前任太子也就是义忠亲王被废,诸王夺嫡的架势,那时候也是腥风血雨,纷争不休,老爹那时候在朝中当御史,也是战战兢兢,深怕卷入其中,落得个池鱼之灾。
“如何不知晓?当龙禁尉是瞎子么?”冯紫英嘴角微微下垂,讥讽之意溢于言表,“不过皇上也意识到了几位皇子似乎从未经历朝事,担心他们不堪重任,所以从去年开始便有意让几位皇子协助处理一些朝务,寿王开始,福王礼王也都有涉及,现在禄王太过年幼,只能在书院中频繁以时政策论形式来表达自己的雄心抱负,其实都是力图在皇上面前展示自我,所以对他们的这些举动都视若无睹,大概是觉得这样通过竞争和展示自我能让他更清楚看明白诸位皇子的才智以便于他做出选择吧,……”
沈宜修眉头深锁,“这等放纵之举,也就是说皇上现在都还没选好储君?那岂不是会让朝中诸公很难做?”
“那倒不至于,朝中诸公和皇上都还知道分寸,大事还轮不到诸位皇子来插手,只是我倒是担心过犹不及,诸位皇子们觉得皇上懈怠朝务,他们又有各自母妃支持,之前还好,久而久之,难免就会有些野心勃勃之士推波助澜,少不得就有出格之举发生,就怕皇上大意失荆州,引发一些不忍言之事啊。”
沈宜修骇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先前丈夫的话语倒也罢了,闺中私语,说了也就说了,但这话就有些出格了,不忍言之事,那谁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并无其他人,沈宜修这才脸色苍白地道:“相公切莫出此言,小心祸从口出。”
“呵呵,宛君无需如此,只有你我夫妻二人,为夫还不至于那般不谨慎。”冯紫英笑了笑,“说说不要紧,为夫就怕真的变成现实啊。”
沈宜修神色稍定,“相公,怕不至于这般吧?”
“兄弟阋墙,父子逆伦,对于皇家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天家之事不可以民间之心来度量,前朝‘夺门之变’,胡亥‘沙丘之变’,还有赵武灵王的‘沙丘之乱’,唐之一代就更不用说了,太宗杀太子和齐王,高祖被太宗强迫内禅,前宋烛影斧声,那如何说?”
冯紫英对于这些历史故纸堆中的种种阴谋论看得很轻描淡写,有也好,无也好,那都是历史选择,偶然中有必然,不值得大惊小怪,把握现在才是正理,但是在沈宜修心中却是震撼无比,怎么丈夫就把这等事情看得如此淡然寻常,这不是该唏嘘感慨万千才对么?
见沈宜修被吓得不轻,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番话有些太骇人听闻了,这才低眉看了看女儿:“宛君,瞧瞧,咱们女儿才是真正大心脏,你听得面青唇白,她却睡着了,嗯,吾女必有大气象!”
沈宜修被丈夫的胡言乱语气得不轻,只是她又不是那种泼辣性子,只能含怒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接过女儿,小声道:“相公,现在她还小不懂事,若是三岁之后,你可不能把她惯坏了。”
“呵呵,我的女儿,必将璀璨夺目,耀世于群。”冯紫英半文半白的自造言语,听得沈宜修直皱眉头,自己丈夫兴之所至便经常生造这些晦涩难懂的词语,也不知道是哪里养成的习惯。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阵闲话,眼见得睡了一阵的女儿又醒来,咂嘴欲哭,沈宜修便知道女儿饿了,用眼神示意丈夫出去,她要哺乳了。
可丈夫却嬉皮笑脸不肯出去,她脸一红,虽说是老夫老妻了,但这般情形却也还是有些害羞,只是丈夫不肯出去,她也只能含羞带恼地横了丈夫一眼,便侧着身子解了衣襟,露出半边肚兜,掀开一角,替女儿喂奶。
冯紫英正欲好好欣赏一番这温馨一幕,却听得外间晴雯在说话:“爷,奶奶,荣国府来人要见爷。”
“什么人?”冯紫英还不想出去,沈宜修却是连连用眼神示意催促丈夫快去,冯紫英无奈地长叹一声,这才出门,没好气地问道:“又是谁来了?”
晴雯见冯紫英眼神不善,语气不佳,还以为打扰了自家奶奶和爷亲热,但见冯紫英衣衫正常,不像有什么,这才噘着嘴道:“来的人可多了,不知道爷想见谁?”
“多?”冯紫英颇为诧异,扫了一眼晴雯,这丫头今日说话怎么婊里婊气的,寻常可不是这样,“有多少啊?寻常人等爷就懒得见了,……”
晴雯顿时冷笑起来,“那可不一定,在别人眼里兴许就是寻常人等,在爷眼里没准儿就成了宝贝了,……”
这婊里婊气一下子变成酸里酸气,冯紫英立即明白了,多半是平儿来了,还有谁?司棋?
“哦,平儿来了?”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了晴雯一眼,“爷记得你在荣国府的时候不是和平儿关系不错么?怎么在荣国府时和你不对付的金钏儿现在都能和你和睦相处,倒是平儿怎么你现在还不待见了不成?”
一句话戳中了晴雯的心窝子,晴雯恼羞成怒:“谁不待见她了?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哪有那么多瓜葛?”
“那就是不待见爷了?”冯紫英乐了,“看样子晴雯你是不看好爷啊,居然说爷这条路是独木桥,那你想走什么阳关道啊?”
被冯紫英这么一挤兑,晴雯也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谬误,有些人是很忌讳这种话的,但好在看爷的模样,是不怎么在意,可若是被一些有心人听见,只怕又要拿出来攻讦自己了。
气恨恨地横了冯紫英一眼,贝齿轻咬樱唇,那份恼怒中带着娇妍的媚态,让冯紫英忍不住食指大动,下意识的就抬手捏住晴雯的下颌,“晴雯,不如今晚爷就收了你自己,也省得你东想西想,去琢磨什么阳关道独木桥,如何?”
晴雯大羞,却把头一下子扭到一边,不说话。
先前话语里的酸味儿未尝没有这方面的缘故,要说自己进府也两年了,金钏儿、香菱、晴雯都早早就收房了,可自己呢?
奶奶早就说了,也没什么阻碍了,可爷也就是成日里口花花,却一直没有动作,而且还和荣国府里边那一帮小蹄子眉来眼去,可恼可恨!
平儿,鸳鸯,还有司棋,只怕都是和爷有些不清不楚的,这看在晴雯眼里自然是心有不甘。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那我可就和你奶奶说了,今儿个就收房?”冯紫英一把又把晴雯挣脱的脸颊拿了回来,低下头来,目光直视:“你今年就十九了吧,也该收房了。”
晴雯一仰头,见到冯紫英炯炯的目光,先前的勇气顿时又消散无踪,“也不急在这一时,奴婢这两日生日还不方便,……”
冯紫英顿时恍然若失,沮丧地道:“你这小蹄子,莫非是故意来折腾爷不成?”
“反正早晚都是爷的,爷只要有心,何必在意这几日?”晴雯羞涩娇媚地横了冯紫英一眼,这才正色道:“鸳鸯,平儿,紫鹃,三人一起来的,但是大概是各有各的事儿吧。”
辛字卷 第二百节 都是爷的
鸳鸯三女联袂而至,但是却又各有其事,这倒是真巧了。
冯紫英纳闷儿之余倒也不在意。
贾家那些事儿他现在都能用平常心来看待了。
迎春的事儿基本上算是敲定,贾赦虽然还有正式同意,其实也就是等自己的一个台阶,或者说一个讨价还价了,不成问题。
探春那里稍许有些麻烦,现在荣国府的心思都放在宝玉的婚事上,还顾及不到探春身上来,所以也只能稍微缓一缓。
总不能这边刚把迎春的事儿谈妥,那边又要说纳探春为妾,那可真的就有些打脸荣国府了。
贾家还是要颜面的,也得留几分颜面。
先见鸳鸯。
不出所料,果然是宝玉的婚事。
还是定的牛继勋的女儿。
也不知道贾元春怎么想的,居然没选廉忠亲王的女儿,选了牛家。
永宁长公主现在看似得宠,但是其实隐藏的危机就在牛家身上。
牛继勋能和牛继宗彻底割裂开来?想想都不可能。
寻常事儿也就罢了,真正出了大事儿,那牛家无法幸免,那牛继勋就能靠着长公主这层关系脱身?冯紫英不这么认为。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道理贾元春不会不懂,只不过也许她高看了永宁长公主的影响力,小觑了这种夺嫡之争中的破坏力。
或者说,她不认为牛继勋会牵扯其中,和牛家能拉开距离?
理论上如果牛继勋真的能早早和牛继宗一刀两断划清界限,也许可以幸免,但现在看来,冯紫英没看出牛继宗和牛继勋两兄弟有太大的分歧,顶多也就是不那么密切。
又或者觉得牛继宗不会一条路走到黑?
总而言之,这种两头下注的情形在哪朝哪代都不少见,但是这前提是乱世当中,一族之人中的选择,像这种大周盛世,而且嫡亲兄弟这样做,很显然是难以得到胜利方的原谅的。
冯紫英不想去评价贾家的选择,既然他们选了牛家,如果义忠亲王日后真的能身登大宝,那贾家自然可以借着牛家咸鱼翻身,但如果选择错了,嗯,似乎牛继勋只要没掺和太深,好像也不会太糟糕,顶多也就是落魄一些罢了。
贾家反正都这样了,再糟糕一些,似乎也没什么接受不了吧。
“我知道了,既然老太君和太太都决定了,而且也和政世叔说了,那我这个外人当然无话可说。”冯紫英平静地点点头:“九月份的婚期,有些紧了,就不能拖到明年?”
这是冯紫英最后一次为宝玉的婚事尽一份努力。
他判断今年大概率会有一些变故发生,如果婚期拖到明年,那么真有变故,那也还来得及。
顶多就像梅家对薛家那样悔婚,反正武勋不像文人,不那么在乎名声。
鸳鸯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摇摇头:“怕是不能拖了,宝二爷年龄不小了,牛家姑娘也差不多,两边都有这个意思,而且九月也挺合适,听说长公主那边定的时间,……”
鸳鸯没提九月十九的皇上铁网山打围长公主要把宝玉带去的事儿,冯大爷可能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只是贾家很看重这个罢了。
“既然如此,那便……”冯紫英摇摇头,不再提这一茬儿:“老太君身体可还好?我也许久没有过去问安了,姑娘们呢?”
“老祖宗身体也还好,姑娘们,三姑娘身子不太好,其他都还好。”鸳鸯点点头,“都是府里拮据闹的,三姑娘操心太甚,所以……”
“哎,三妹妹也是个劳碌命啊,这还没嫁人,先把自个儿娘家的家给当起来了。”冯紫英哑然失笑,“锻炼锻炼也好,没准儿日后就要当家呢。”
鸳鸯总觉得冯大爷话里有话,看了冯紫英一眼,又看不出什么来,只能低头不语。
“对了,鸳鸯,你的事儿呢?”冯紫英脸上又浮起一抹笑意,“你总不能守着老太太一辈子吧?我原来和你说的,让琥珀、珍珠她们慢慢学着接你的班,老祖宗想必也是顾惜你的,来了我府上,难道我还能亏待你不成?”
鸳鸯脸唰的一下红了,有些忸怩,心里却也一松。
原本以为对方是玩笑话,说过也就忘了,这都这么久了,也没见他提起过,看来人家也没有忘,只是老祖宗那里委实丢不开,对方也不好开口索要吧。
“大爷切莫要再提这事儿,奴婢哪里当得起?”鸳鸯咬着嘴唇,水汪汪的眼眸却是情意绵绵,“老祖宗那里,奴婢委实无法开口,奴婢也不愿意去背负一个背主另投的名声,只要老祖宗一日还要鸳鸯,鸳鸯便不能离开,爷的这份心意,奴婢心中知晓,也领了,但……”
话语声渐不可闻,冯紫英看鸳鸯低垂下头,那微微耸动的肩头也能知晓其心中还是有些情绪起伏的。
谁会不在意自己日后一辈子的幸福,哪个少女不怀春?冯紫英这样的人才,人家这么抬举自己在意自己,鸳鸯又岂能不明白?
尤其是金陵那一趟之后,鸳鸯一腔情思便已经系在了冯紫英身上,只不过她的身份不一样,没法像别人那样敢恨敢爱,只能隐藏在心中罢了。
禁不住起身,冯紫英走过去搂着鸳鸯圆润的肩头,鸳鸯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猛然想要站起身来,却不曾想冯紫英就在面前,这一起身正好头顶在冯紫英胸膛上。
冯紫英哪里还能忍得住,就势抬起鸳鸯惶恐的面庞,那嫣红樱唇似火,便深深地压了下去。
“啊”的一声还在喉咙间滚动,鸳鸯身子便瘫软了下去,冯紫英一只手揽住对方的背腰,一只手勾住对方下颌,只顾着贪婪的吮吸。
胭脂正浓,温津正甜,……
一直到冯紫英的手钻入了鸳鸯比甲下衣襟里,猛然透过那内里肚兜,捕捉到了盈盈可握一抹温软,鸳鸯方才惊醒过来,猛然挣扎起来,死死压住冯紫英另外一只要解她里裤汗巾子的手,连声娇呼:“爷,使不得,使不得!”
“为何使不得?”冯紫英索性一把抱起鸳鸯,“爷今日便要了你,便直接去找老太君说了这事儿,老太君不是最宠宝玉么?爷便豁出这张脸去了,待他宝玉恩贡去国子监读两年书,我便想法举荐去替他谋个官儿当便是,太仆寺也好,鸿胪寺也好,詹事府也行,总归让宝玉有个去处,……”
鸳鸯心中一暖,挣扎便缓了下来,任由冯紫英魔掌在自己胸前肆虐,但是里裤汗巾子却是不肯松,“爷,奴婢应承您,奴婢这一辈子都是爷的人,这身子只能爷是拿走,不过眼下却不行,老太君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不能做那等人,所以还请爷等一等,……”
见鸳鸯语气坚决,冯紫英也知道自己难以得逞,心中暗叹,“那这究竟要等到何时?老太君年龄虽然不小了,但是身子骨却甚是康健,若是她再活十年八年,鸳鸯你岂不是要变成老姑娘了?”
鸳鸯见冯紫英终于住了手,心中一宽,一边小心地看了一眼外边儿,这平儿和紫鹃都还在外院,金钏儿和玉钏儿以及晴雯都还在陪着说话呢,这要出去被看出端倪来了,那还了得?晴雯那张嘴还能不把人给说死?
“爷说的是什么话,哪儿能诅咒人不好的?”鸳鸯娇媚地瞥了冯紫英一眼,“奴婢还是盼着老祖宗能一直身体康健,至于奴婢,想必老祖宗也是会考虑这些的,再说了,爷身边那么多比奴婢强得多的人,金钏儿哪里就不如奴婢了?还有晴雯,除了那张嘴太厉害了一些,其他都胜过奴婢十倍,……”
“行了,鸳鸯,爷可不是来听你夸赞别人的。”冯紫英终于恋恋不舍的把手抽回,放在鼻尖嗅了一口,羞得鸳鸯抬不起头来,“也罢,爷总不能让你做个忘恩负义之人,那就再等等吧,看看宝玉娶亲之后,荣国府这边儿还有什么变化,……”
“那二姑娘呢?”鸳鸯一边收拾衣襟,一边问道:“听说赦老爷都松口了,那一日奴婢遇上大太太,她便在那里嘀咕,说便宜爷了,得了这么好一个姑娘,还是做妾,也不知道二姑娘是怎么昏了头,大老爷也是如何如何,……”
冯紫英冷笑,“那是邢氏说给你听呢,长房何时轮到她来做主了?赦世伯一句话,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也只敢在背后嚼嚼舌头,无外乎就是觉得她没能捞到点儿甜头罢了。”
“也不一定,奴婢倒是觉得大太太是觉得原来不是说二姑娘要许给孙家,让岫烟顶上给爷做妾么?”鸳鸯摇头,“那邢老爷在外边儿欠了许多银子,不是爷出面,哪里能脱得了身?大太太怕是看上了爷,琢磨着让岫烟这个侄女儿能给爷做妾,那她这个当姑妈的素来能替邢家做主,也能有些进项,起码也能把原来一些债务都算到爷的头上来了,收回一些,甚至还能有赚几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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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百零一节 冯唐回京
鸳鸯的话让冯紫英也是一怔,想了一想,觉得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贾赦和邢氏是属于那种典型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货色,一个好财如命,一个愚顽贪财,对亲情都很淡薄,尤其是邢氏本身无出,对自己两个兄弟和侄女都是视为寇仇,唯恐占了自己便宜,随时提防着。
当然她这个两口兄弟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邢岫烟老爹刑忠好酒烂赌,邢大舅邢德全也差不多,一路货色。
邢氏虽然是迎春嫡母,但是二人关系疏淡,又无血缘关系,邢岫烟好歹还算是侄女,小门小户的,断无可能嫁什么高门大户,对于邢氏来说就无太大价值意义了,但若是给自己做妾,那邢氏倒是可以以此攀上关系,从中捞取一些好处。
所以在迎春婚事逐渐明朗,岫烟看起来无望接替的情形下,邢氏难免就有些失望不满了。
“鸳鸯,这等事儿咱们就不去想了,岫烟是个好姑娘,难道非要进我冯府才算是好出路?”
冯紫英倒也不是矫情,他对岫烟也很有好感,但若是要说人家无意你也想要通过其他手段来让人家就范,那就过了。
“所以啊,咱们就不操那些闲心了,宝玉的婚事才是你们荣国府的大事儿,但愿有一个好的结果吧。”
鸳鸯心一紧,“爷的意思是宝二爷这婚事还有什么变故?或者不太妥当?”
冯紫英看着鸳鸯的美眸,摇摇头:“这种事情都是有利有弊,我也和老太君和太太都提醒过了,权衡利弊,选择最优,既然她们觉得牛家是最好的选择,那自然有她们的道理,再多说就只能让人心里起疙瘩了,没有必要。”
鸳鸯明白了,冯大爷还是不太看好这桩婚事,但这是老祖宗和太太以及贵妃娘娘共同确定的,已经没有改变了,她心里有些隐忧,但也只能藏起来了,如冯大爷所言,再多说也无益,徒增烦恼。
注意到了鸳鸯眼底的一抹担忧,冯紫英心中也有些小感动,这鸳鸯还真是一个实诚人,对人做事都是诚心实意,尽职尽责,只是连自己都改变不了这一切,遑论她一个丫鬟?
握住鸳鸯的柔荑,冯紫英柔声道:“好了,你也就莫要多去操心了,事情也许不是爷想的那么糟糕,好歹也还有一个长公主和宫中贵妃娘娘呢,爷就是多虑了一些罢了。”
鸳鸯走了才是紫鹃进来。
紫鹃的事儿简单,就是黛玉来问若是老爹回来了,她需不需要过来拜见一下。
理论上这个年代这种订婚男女,男方可以去见女方父母,但是没有女方见男方父母的说法,但是冯家这边情况不一样。
冯唐长期奔波于边镇戍边,经年难得回来一趟,这一趟回来,下一次再回京不知道又是猴年马月了,所以见一见未来的儿媳妇,尤其是三房本来就是冯唐这一支,黛玉拜见一下未来公婆,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是事急从权,也无可厚非。
冯紫英给的意见是黛玉可以寻个机会来冯府做客,不用特别正式的拜见,就是一个很寻常的偶然见面,这样既达到了目的,也避免要有违规的嫌疑。
最后才是平儿。
平儿来是商定搬家的时间,另外也要有一些其他具体的安排。
大概时间就定在了六月三十王熙凤这一拨人搬出荣国府到那边去住,那边没有选什么王宅这样的名字,冯宅自然更不可能,所以用了原来最早这座宅院的名字,挺雅致,吴园。
因为最早这是一个洞庭商人所建,后来卖给了这山西官员,虽然改建了一些,但是大体风格未变,还是以江南风格为主,兼具了三晋的一些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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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看到了巍峨的朝阳门,冯唐心情也有些激动。
他几乎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朝廷催得很急,而且冯唐本人也的确归心似箭,所以在过了山海关之后,他便把家小,也就是两个侍妾苏氏、谢氏以及女儿放在了后边,吩咐她们慢行,自己轻车简从,直奔京师城而来。
“冯佐,你安排人去家里报信没有?”
“早就安排人去了,估计家里应该有人在城门处候着了。”经历了两年的风霜洗礼,冯佐脸上的肃杀之色更浓,回到京师城的他一样很是兴奋激动。
“唔,不知道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那边会不会有人,冯佑去了兵部那边?”冯唐随口问道。
虽然很想先回家安顿,但是冯唐也知道只怕没这种好事,内阁和兵部不会如此轻松就放过自己,先公后私,这是规矩,他便是再想家小,也只能忍着,而且估计这个时候紫英也还在顺天府衙办公,尚未回家吧。
“嗯,上午就应该报到了兵部,冯佑此时只怕已经回府里向太太她们报信了。”冯佐也知道老爷的心情,在外几年,几乎没得个安顿休整的时候,这一趟回来,估计连一个月都呆不到就又要启程去西北,这武人的日子就这么艰难。
一行人纵马前行,眼见得就到了朝阳门上,老远就看见了一众官员在门外,文武皆有。
冯唐心中暗叹,这时候来把自己迎着,只怕亥时能归家就算不错了。
来接冯唐一行的是兵部新任职方司郎中熊廷弼,以及一名员外郎,还有五军都督府几个闲人。
虽说文武殊途,文官素来不太看得上武将,但是像边镇总兵这类武将,无论是兵部,甚至内阁都不敢小觑,毕竟这些人才是真刀真枪和蒙古人、女真人打生打死的,文臣固然可以做出决策,但是如何具体操作去实现战略目的,还是要靠这些武将们。
像冯唐这种在几个边镇都担任总兵,甚至现在还临时兼任两个总督的武将,便是来一个兵部侍郎迎接,也不为过。
理论上,冯唐已经具备了和当初王子腾挂任兵部右侍郎一样的资格,只不过现在朝廷对于授予武将挂任文职十分慎重,非万不得已不会轻授。
“见过冯大人。”熊廷弼在冯唐面前并没有托大,还是很客气的拱手一礼。
冯唐也很客气的回礼,“熊大人客气了,劳烦熊大人来接,冯某愧不敢当啊。”
“冯大人何出此言?卫国戍边经年,难道还当不起熊某几步路相接?”熊廷弼朗声笑道:“冯大人请吧,尚书大人和两位侍郎大人都在等着您了,甚至内阁诸公也都很关注您此番回京的情况,辽东局面牵动万人心啊。”
冯唐笑了起来,“既然诸公如此不放心辽东局面,那又何必非要冯某跑这一趟?这不是折腾冯某么?从东北到西北,这相距数千里,马都能跑死几匹了,冯某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熊廷弼环顾了一眼四周,叹息了一声,陪着冯唐走了几步,其他人都知趣地保持了距离。
“若非万不得已,朝廷又岂会非要招大人回来?”熊廷弼现在是职方司郎中,掌握整个大周军机情报,这既包括外部敌人的威胁,也同样包括内部军中的一些不稳情况。
“这么糟糕?”冯唐皱起眉头,一边走一边道:“敬轩我还是了解的,纵然在边镇上呆的时间短了一些,以他的性格倒也不至于和西北诸将闹得这般僵才是,哪里就到了这种地步?”
熊廷弼沉吟了一下,筹措着言辞:“敬轩兄在漕运衙门呆太久了,不太习惯西北那边的情况,他在蓟镇担任总兵期间也相对安稳,而西北四镇,自唐兄你也是清楚地,素来清苦,朝廷的粮饷时断时续,这两年情况略好,但是也很有限,加之哈密和沙州收复之后,后勤线拖得太长,补给消耗极大,敬轩大手大脚惯了,……”
冯唐脸色平静。
陈敬轩的性子他是知晓的,未曾在三边那些苦地方呆过,便是如大同、山西这些地方都没有去过,自然不太清楚那边将士的情形,还在按照漕运衙门那一套来行事,肯定会激起三边将士的极大反感。
你讲求奢靡,食不厌精,烩不厌细,难免就不接地气,而且陈敬轩本来就和西北边将们没什么交情,人脉稀薄,若是你能把粮饷如数准时要到,那也罢了,可不但粮饷依然时断时续,而且还把固原军一部给抽到西南去平叛。
水土不服打了败仗不说,还要被人裁撤并入新成立的荆襄镇,现在更是连甘肃镇和宁夏镇都要合并了,这如何能让西北将士忍耐得住?
没有立即哗变反叛,那也是因为宁夏平叛才没两年,但如果没有像样的解决方略,西北糜烂几乎是不可避免了。
可是自己去西北又能如何?这裁撤合并如果朝廷早就有了定计,无法改变,那西北将士肯定难以被安抚,而且安抚也要说银子,朝廷能拿出多少银子来?听说还要建淮扬镇,那像西北四镇肯定就是二娘生的了,谁肯在你这边多花银子?
辛字卷 第二百零二节 骑虎难下
“那朝廷对西北四镇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还是下了决心要裁撤固原,合并甘肃、宁夏二镇?”冯唐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熊大人,我是个武人,不喜欢绕来绕去,如果要把三边裁撤,肯定会激起很大的反弹,我不认为现在是个好时机。”
熊廷弼叹了一口气,“自唐兄,朝廷也是无奈啊,淮扬镇要组建,没有上百万两银子是做不下来的,……”
“淮扬镇根本就没有组建必要!”冯唐粗暴地打断对方的话头。
“但江南士绅觉得有必要,若非如此,他们可能就会在今冬的上缴赋税上打折扣,拖延阻滞,而且江南民意汹汹,朝廷不能无视啊。”
熊廷弼苦笑,他何尝不觉得淮扬镇没有组建必要,几个倭寇就把江南士绅吓坏了,这未免也太儿戏了。
“皇上和朝廷对江南太纵容了!”冯唐毫不客气地道:“都觉得大头兵好打发,士绅民意就成了风向标,可是朝廷不靠这些大头兵,女真人和蒙古人只怕都饮马长江了!”
这个话不好接,熊廷弼觉得好像这位冯总督不像之前从其他人那里得来的印象啊,都说这位冯总督中庸沉稳,做事周全,没想到和其他武人并无二致啊。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语太硬了,冯唐缓和了一下语气:“熊大人,我说话直,还请包涵,淮扬镇组建多此一举,这是我在辽东时边将们的一致看法,有这个钱银,把西北四镇好生整饬一番,其战斗力绝对比一个新组建的军镇强得多。”
“江南士绅更希望组建一支子弟兵,他们认为北方士卒难以适应江南气候,……”熊廷弼语气也有些苦涩,这是妥协之举,奈何?
“子弟兵?呵呵,江南士卒能打么?”冯唐冷笑,“算了,说这等话已经毫无意义了,既然朝廷决定了,我等也只能发发牢骚而已,那西北局面究竟如何处理,症结在何处,需要冯某怎么做,熊大人以教我。”
熊廷弼松了一口气,斟酌了一下言辞,“西北主要还是欠饷,但比起几年前宁夏叛乱之前也要好多了,但肯定无法和蓟辽与宣大比,另外哈密和沙州的留和弃也是一个问题,一些边将意见不一,再加上固原镇要撤,士卒们回家,北地今年大旱,士卒们都不愿意回去,宁夏甘肃二镇要合并一样也面临裁撤士卒回家问题,……”
“至于说如何处理,说实话,冯大人您才是内行,咱们朝里人对边军士卒的情况和心态都是雾里看花,吃不准啊,陈敬轩弄出来这么大一个窟窿,最终还得要朝廷来接手,要不怎么会把您从辽东临时抽回来,……”
熊廷弼很客气,毕竟这种事儿换到谁身上都不高兴,这一趟横跨几千里,奔波过去,可能一年半载后又让人家回辽东,用驴也不是这样用啊。
冯唐也只能发发牢骚,朝廷有朝廷的难处,真要说的那么简单,又何须把自己召回来?
说了一阵之后,冯唐和熊廷弼二人便径直去了兵部。
除了西北问题,兵部还要听冯唐对整个辽东局面的汇报,这也是不可忽略的。
从兵部出来又去了文渊阁那边,几位阁老也要听一听情况,包括在兵部与冯唐合议之后对西北四镇的处置方案。
冯唐回到家中时,已经是亥初了。
奔波百里,然后又马不停蹄去兵部和内阁汇报商议,冯唐也有些疲倦了。
不过在看到妻妾儿子和儿媳妇抱着孙女在门上迎候着时,冯唐的疲劳困顿立时不翼而飞,下得马来,健步上前,便兴冲冲地道:“来,让我看看我们冯家的孙女儿,嗯,冯栖梧,很好,我孙女定能凤鸣九霄,……”
抱着孙女一阵唏嘘感慨之后,冯唐这才恋恋不舍的把孙女交给儿媳妇,目光落在沉静自容的儿子身上,点点头:“嗯,有点儿四品大员的气象了,不错,铿哥儿,顺天府丞这个位置可不好做,任重道远啊。”
“父亲放心,儿子定会勤勉做事,不会丢冯家的脸。”冯紫英处于这种场合下,虽然也有些感触,但是说实话,半年下来了,他已经很适应了。
寒暄之后就是一一见礼,沈宜修、薛宝钗、薛宝琴等人都来拜见公公,然后自然就是回屋说话。
“父亲,内阁和兵部和您谈了这么久?”当书房中只剩下冯唐和冯紫英二人之后,冯紫英这才亲手沏好茶放在父亲手中。
“嗯,辽东局面现在看起来还算稳定,但是内阁和兵部也还是不放心,曹文诏和赵率教两人搭配不够默契,尚书大人要问一问,……”冯唐接过茶盏,放下,揉了揉太阳穴,“不过只要时间不太长,问题不大,临走之前我和他们俩都分别长谈了一番,而且我也向希龙(赵率教)说了,文诏不会留在辽东。”
“哦?父亲想让曹大哥去西北不成?”冯紫英讶然,辽东旧将和父亲带过去的大同、榆林军将不合在预料之中,李成梁的影响力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清除干净的。
“哼,真要那样,朝廷又要怀疑你爹想要当藩镇了。”冯唐瞪了儿子一眼,“难道淮扬镇文诏不能去?”
冯紫英笑了起来,“那怎么可能,江南士绅好不容易组建一支军镇,怎么能让父亲您去摘桃子?”
冯唐目光锐利,“这么说,你也觉得淮扬镇这是属于江南士绅的,不属于朝廷的?那内阁诸公在想什么?”
冯紫英一时语塞。
“看样子我走这两年朝局变化很大啊,说说吧,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紫英你不太看好当下局面?”
别看冯唐远在辽东,也没太多精力来关注京中事务,但是才回来这半日,就能从各方面得到的消息推断出一些异常出来了。
被老爹的话给弄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想了好一阵后,冯紫英才道:“父亲,你想听哪方面的?”
冯唐来了兴趣,看了一眼儿子,“嗯,紫英,你的意思是三言两语是说不清楚了,怎么,咱们爷儿两今晚还得要秉烛夜谈通宵不成?”
“父亲,您才回来,劳累这么久,不如先好好睡一觉,明日儿子早些归家,我们再来好好谈一谈。”冯紫英想了一下,“因为涉及面太宽,而且许多事情连儿子也还看不清,或者拿不准,还得父亲您来帮着把把脉,分析分析,……”
冯唐点点头,“也罢,明儿个让府里厨房好生替咱们爷儿俩弄几个菜,我们好好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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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唐回京了?”永隆帝略显憔悴的面孔在幽暗的光线下越发显得瘦削清癯,“回来挺快的啊,辽东局面怎么样?”
“回来了,午间到的,兵部和内阁都已经听取了他的汇报,就目前来说,辽东局面还算稳定,努尔哈赤的精力都放在如何征服野人女真上了,而且进展颇大,……”
张景秋的回答让永隆帝一阵烦躁,“辽东难道就没有想办法遏制他们么?”
“陛下,辽东目前的局面,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张景秋没有讳饰,“要主动出击的话,风险太大,而且粮秣军资供应都会大增,目前朝廷还无法保障,所以辽东方面更多的还是通过叶赫部和內喀尔喀人与建州女真来争夺野人女真,牵制建州女真。”
“叶赫部和內喀尔喀人怕是难以和建州女真抗衡吧?”永隆帝叹息了一声。
“的确如此,叶赫部实力太弱,便是接纳了乌拉部,也差强人意,而內喀尔喀人因为是蒙古人的缘故,很难获得野人女真诸部认可,现在內喀尔喀人主要是打压科尔沁人,防止科尔沁人彻底倒向建州女真。”
张景秋言简意赅,永隆帝点点头:“冯唐的举措还是切合实际的,內喀尔喀人能为我们大周所用,是一大助力,但是却始终难以真正遏制住建州女真,而且听说朝鲜和建州女真也在眉来眼去?”
张景秋有些难堪地点点头:“应该是如此,宽甸六堡丢失之后,我们对朝鲜那边的影响力削弱了许多,努尔哈赤趁机发动攻势,软硬兼施,朝鲜那边亲善我们大周的臣僚受打击很大,行人司那边获取的情报也是如此映证的,……”
就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束缚着,微微仰头,看着黝黑的藻井,永隆帝只感觉到哪一处都不顺,看起来偌大一个大周,却处处受制于人,西南战事久拖不绝,王子腾也就罢了,怎么杨鹤和孙承宗也是进展迟缓?
这也罢了,西北却还闹起了兵变,固原镇一帮和老京营差不多的酒囊饭袋,打仗不行,闹饷却比谁都厉害,连带着把甘肃宁夏二镇也给带了起来,弄得现在骑虎难下。
陈敬轩也是驭下无能,枉自自己还对他寄予厚望,结果却闹成这样,这厮却还请辞了,想到这里永隆帝内心怒火就蹭蹭往上冲。
辛字卷 第二百零三节 暗波微动
“那冯唐的意见呢?”永隆帝沉吟着问道。
“他本人意见最好是缓一缓,等到他把局面稳定之后再来议定如何裁撤和合并。”张怀昌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道:“冯唐说需要评估一下西北局面,要等到他去了西北之后实地了解。榆林镇他相信没什么问题,但宁夏甘肃二镇在前几年宁夏叛乱之后实际上并未有太大调整,军中怨气并未得到多少消散,完全是依靠当时朝廷补发粮饷和平叛胜利压下去的,但是这几年过去,只怕……”
张怀昌也很清楚三边和宣大、蓟辽是没法比的,往往是蓟辽和宣大这边五镇粮饷都补给到位了,三边四镇可能还在翘首期盼,加上本身运输损耗大,道路崎岖漫长,耗时长,这就更加重了三边四镇的艰难。
这样几方面因素叠加起来,三边四镇将士肯定都很不满,这从一些从榆林、宁夏走出去的武将再无人愿意回三边去就能看得出来。
永隆帝阴沉沉的一笑,“看样子冯唐也不看好裁撤合并?”
“陛下,彼辈岂会支持裁撤边军?冯唐算是比较顾大局的了,否则便会断然拒绝去三边。”张怀昌无奈地道。
永隆帝叹道:“朕又何尝愿意裁撤?可淮扬镇这边……”
无解。
“京通二案进展如何,冯铿那里……”永隆帝觉得自己都有些羞于提及这些,但是形势所迫,又不得不如此。
“有些进展,户部那边和都察院、刑部这段时间都在筹措,冯铿此子点子颇多,他的发卖之策在京中和江南都引起了轰动,预计明后日的发卖,会有一个好的开局。”张怀昌连忙道。
“那如果发卖效果不错,是否可以暂缓裁撤合并?”永隆帝有些犹疑地问道。
对于裁撤合并西北四镇,永隆帝其实是有些担心的。
宁夏之乱给了他很深的阴影,若非处置果断,而榆林、山西、大同三镇军队保持了较高的战斗力水准,加上柴恪、杨鹤和冯唐平叛打得非常好,而且叛军内部也出现了分裂,他都不敢想象一旦甘宁二镇被打烂之后,会变成什么样的结果。
但是淮扬镇组建也是他迫不得已做出的决定。
江南本来就对朝廷加征赋税十分不满,加上倭人去年在沿江肆虐,使得整个江南群情激愤,如果不给一个交待,的确很难把这个民意压下去,所以叶向高和方从哲都力谏组建淮扬镇以缓解江南民意。
张怀昌一愣,“陛下,组建淮扬镇已经开始,户部的款项已经准备停当,只等朝廷确定淮扬镇的总兵人选便要正式启动,如果暂停裁撤合并,那户部根本就没有银子去补发西北四镇粮饷,这笔本来是西北四镇的饷银已经划给了淮扬镇,届时只怕连榆林镇这些军队都要闹起来了。”
永隆帝痛苦地一手扶额,组建一个军镇,动辄就是百万两银子来计算,不压缩西北四镇的开支,怎么组建淮扬镇?
“那你们打算让冯唐去西北带多少银子去?”良久,永隆帝才缓过气来问道。
“最少五十万两,飞白今日和冯唐谈了,冯唐要价是先期八十万两,而且还要视去西北了解具体情况之后再增加四十万到五十万两,其他款项按照原计划继续拨付,这两笔是补发的,但这个数目太大了,兵部也不敢应承,否则户部那边拨付不出来,一样是祸事。”
张怀昌的脸色也是苦涩的。
这一下午,在兵部公廨,在文渊阁,冯唐都一直在和大家伙儿争吵。
没办法,谁都知道这是桩苦差事儿,去就要面对已经闹起了兵变的西北将士,和即将兵变的西北将士,以及虽然不会兵变,但是随时可能撂挑子的西北将士。
虽然以冯唐的威望和资历去了之后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是没有银子,面对怒火中烧的将士们,完全可能被陷在那里成为人质,这也是冯唐咬着牙不肯松口的缘故。
既然办不好,那还不如不去,去就要有把握才行。
“那就是没谈好?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永隆帝烦躁地敲了敲御案,提高声调:“总不能强压着冯唐去吧?去了解决不下来,还不是朝廷的事儿?”
张怀昌没有因为永隆帝的发火而惊慌,在都察院担任左都御史时他就没少面对永隆帝的怒火,现在到兵部担任尚书,他就更不会在意了。
“总归要谈好的,无外乎就是一个讨价还价罢了。”张怀昌显得很平静,“冯唐也很清楚,朝廷之所以裁撤西北四镇,那就是因为财力不足以支撑,如果真的朝廷财力丰足,又何必如此为难,做这样的选择?”
永隆帝死死地盯着自己这个兵部尚书,良久不语。
对这个兵部尚书,他是不太满意的,远不及原来的兵部尚书张景秋贴心,但是毫无疑问张怀昌和内阁更能协调好,而有内阁的支持,也能对这些武将有更大的发言权。
“张卿,西北之事不能拖,而且朕有些担心昔日宁夏叛乱后来招安的那些叛将在其中有无作祟?龙禁尉那边朕已经安排他们去查了,若是彼辈又在其中兴风作浪,定不能轻饶!”
永隆帝丢下阴恻恻的话语,拂袖而去,张怀昌只能对着空空如也的御座行礼之后,黯然退场。
说得简单,不能轻饶,像刘东旸、刘白川、土文秀以及许朝这些将领,当年都是叛军中的核心人物,后来在出征沙州和哈密之战中也曾立下了大功,怎么可能和这一次西北兵变没有瓜葛?
前车之鉴,朝廷也很清楚西北的痼疾,但奈何财力不足,要先保蓟辽和宣大,自然就只有舍弃三边的利益了。
当初平叛之后柴恪忙不迭地卸任三边总督回京,那还不是觉察到了那是个烫手山芋,呆上几年,积怨日久,自然就要爆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怎么应对?
别说你是三边总督,你就是内阁首辅,没银子一样没辙。
能怎么办?还不是只有和冯唐磨嘴皮子,另外逼一逼冯铿,争取让他在发卖一策上能多弄些银子出来,减轻朝廷压力,也算是变相为其父多筹措些银子。
张怀昌走出宫门,忍不住哑然失笑,这么巧,就赶上了让这对父子,有点儿意思。
“张大人?”从宫外过来一行人,当先一人老远就看见了张怀昌,赶紧过来见礼,“张骕见过张大人。”
“哦,禄王殿下?”张怀昌也回了一礼,打量着这个相貌堂堂的少年郎,“这么晚了,禄王殿下还要进宫?”
“嗯,听闻父皇身体好一些了,张骕要去问安。”张骕毕恭毕敬地道。
张怀昌点点头,“本官刚去见过了皇上,这会子皇上应该回宫休息了,殿下赶紧去吧。”
“父皇可是为西北兵变之事烦扰,才招大人相商?”本欲举步,但是少年郎又突然停住脚步,再度一揖问道。
张怀昌有些诧异,这位禄王殿下才多大,十四岁吧?难道也想参与军务?
这段时间寿王、福王、礼王几位都很活跃,比如寿王就关注京仓一案,礼王在跟着龙禁尉查通仓一案,而福王则是成日里往兵部跑,和职方司一干人探讨西南战事,这位禄王现在居然关心起西北局势来了,倒是有些意思。
“嗯,西北局面牵动大局,皇上自然很关心。”张怀昌淡淡地道,但也不多说。
皇上现在还没有立储,所以理论上几位皇子都有机会,前段时间这位禄王颇为耀眼,但是他的年龄太小了,除非皇上还能坚持五年以上,否则这位禄王没太大希望。
“可朝廷都有银子来建淮扬镇,为何非要裁撤固原镇呢?不是都说边军精锐,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把固原镇移镇扬州呢?”禄王兴致勃勃地道:“难道就因为水土不服?但只要过去呆上几年,不也就慢慢适应了,再说了,一支新军组建要形成战斗力也不容易吧?哪里比得上一支老军?而且这西北兵变不会是裁撤弄出来的么?移镇不就是一举两得?”
张怀昌笑了起来,这位禄王看来也是进了青檀书院也被青檀书院探讨时政的风气给影响了,这不是坏事儿。
“殿下若是对军务感兴趣,不妨多去兵部走动走动,不过这移镇之事却没那么简单,个中内情却也一言难尽。”张怀昌没那么多精力去和一个少年郎多磨嘴皮子,笑了笑:“假以时日,禄王便会慢慢清楚了,本官现行告退了。”
禄王有些失望,但是张怀昌那一句不妨去兵部多走动走动却又让他记在了心上。
二哥一直在兵部里边盘桓,自己也想去兵部看看,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正好,连尚书大人都发出了邀请,自己不是就可以顺水推舟去看看了么?
若是正常情况下,青檀书院读书无疑是合适的,养望,积攒人脉,收揽士人之心,但是现在禄王想起母妃提及情况,心里也有些着急,有时候就只能多想一想法子,另辟蹊径了。
辛字卷 第二百零四节 父子长谈
盛夏的京师城到了傍晚间已经多了几分凉意,难得的一场雨下来,虽然只是淅淅沥沥的一阵急雨,甚至连地面都未曾湿透,但还是让人心情好上不少。
今年北地的旱情已经越发严重,让人不由得担心秋粮的收成。
“陕西那边的旱情比北直隶还要严重许多,甘肃宁夏那边除了沿河地势低洼和有沟渠灌渠的地区,据说其他地方都几近绝收,……”冯紫英陪着父亲漫步在府后的小花园。
“哦?你的意思是西北四镇将士之所以不愿意接受裁撤也和陕西旱情有很大关系?粮价?”冯唐很敏锐,辽东没这方面的问题,但是去了三边,就不得不面对。
“嗯,粮价已经比去年这个时候上浮了两成,这还是在京师通州张家湾码头上的批发价,在陕西那边,应该已经涨了三成,……”冯紫英点点头,“裁撤的军士回家,遣散费不变,粮价却已经涨了三成,到年底则可能翻倍,甚至更高,那不是相当于他们的遣散费减半甚至更少,谁会接受?换了是我,也绝不接受。”
冯唐脸色凝重,这是个问题,而且是个大问题。
大头兵不傻。
西北四镇兵员大多来自陕西行省,也就是说基本上都是在西北四镇本地招募的营军或者当地卫军转编而来,都知根知底,天旱粮价涨,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他们回去如何生活,一家子又如何过活?
在军中不管如何,军粮是必须要保证的,也就是说肚皮无虞,可若是回去,连肚皮都无法填饱,他们怎么可能愿意回去?
而且在冯紫英看来,这回去之后,肚皮都吃不饱,面对孱弱的地方防御,这些都在边镇上和蒙古人打生打死这么多年的劲旅老卒,如果再有一二野心人士在其中推波助澜,尤其是如果朝廷内部再出些什么幺蛾子,他们会不会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冯唐自然还想不到那么遥远,但是冯紫英却已经想到了,尤其是想到义忠亲王和几位皇子与永隆帝的身体状况,还有江南士绅的野望,那真的是乱成一锅粥,一旦爆发出来,野心家们恐怕都要纷纷登场了。
国人从来都是信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个道理的,大汉刘邦,大明朱元璋,不都是这样么,一朝鱼跃化龙,谁不想去搏一把?
想到这里,冯紫英越发觉得自己老爹恐怕要尽早去西北,而且要尽快尽最大努力避免西北四镇在这个骨节眼儿上裁撤而引发动乱,起码要想办法拖过今年,观察一下局面,再来做决定。
他判断恐怕还要不到年底,只怕大周内部就要出乱子,到时候还需要不需要裁撤西北边军就未可知了,甚至需要重新扩编都不一定。
“紫英,我感觉你好像对今年下半年的朝局很担心?不单单是西北那边的问题吧?”冯唐背负双手,漫声道:“刘东旸我知道,野心勃勃,土文秀和许朝也都是桀骜不驯之辈,刘白川可用,……”
冯紫英讶然侧首,迟疑了一下:“父亲,刘白川……?”
当初宁夏叛乱,叛军四大首领,刘东旸为首,其次就是刘白川,然后才是土文秀和许朝。
土文秀和许朝都是跟附刘东旸,与刘东旸关系密切,但是刘白川却相当对独立,而且在宁夏镇中的威信不必刘东旸低多少,只不过刘东旸是分守副总兵,位置高于刘白川,所掌握的军队也比刘白川多。
刘白川本来就不太愿意反叛,所以才在最后率先投降平叛大军,导致刘东旸最后不得不接受朝廷的招安条件,出师西陲夺回被西海蒙古和蒙兀儿人控制下的沙州和哈密作为赎罪条件。
“嗯,刘白川是个可用之才,我原本以为我当时会接任三边总督,届时有意让他出任固原镇副总兵,没想到朝廷却让我突兀地去了辽东,很多布局都来不及安排,……”
在自己独子面前,冯唐就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心中一些隐秘心思也抖落出来。
“我们这些当武将的,就像马桶一样随时被朝廷丢来放去,今日大同,明日榆林,后日又是辽东,屁股没坐热,又让你去宁夏,没准儿再等两年又让你爹去宣府,谁能说得清楚?没有几个自己的人,你玩不转。”
冯紫英心中沉重,这就是武将的心思,站在朝廷角度,自然是其心可诛,但是站在武将角度,他不这样做,那才是白痴。
就像现在这样骤然把老爹丢到三边去,你凭什么镇服一帮骄兵悍将?没有贺世贤、刘白川这些人作为老爹的班底,就算是抱过去几十万两银子,可能一样是被架空的结局。
“便是刘东旸、土文秀他们,为父不也一样打过交道?但刘东旸这人野心太甚,超过了他自己的实力,也不知道把他丢到沙州去消磨了两年,棱角磨平一些没有?”冯唐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父亲,看来你是早有准备啊。”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自己老爹,这么早就布局了,难道早就料到了要回三边?
应该不是,而是当初老爹以为他自己就要接任三边总督所以就开始准备了才是,只不过现在晚了两年而已,但还不晚,甚至正好。
“有备无患,什么事情早做到前面都没有坏处,更何况这也是你爹的本能吧,我当时也以为自己要留在三边了,谁曾想要去辽东?”冯唐叹了一口气,“不过现在也好,赶上了,……,对了三边那边的情况好像你也很了解啊?”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父亲,还记得何治胜么?”
冯唐凝神苦思,“寿山伯何家那个子弟?守备,还是游击?”
“甘州一战之后,他表现不俗,后来和儿子一直有联系。”冯紫英点点头,“现在是甘肃镇的一个参将,有望提拔,不过赶上这一遭,就搁下来了。”
“哦,你还和何家有往来?”冯唐很惊奇。
“当初何治胜和我也算是共过患难的,大家都是武勋出身,自然就有往来了,这两年我们都有书信往来,否则儿子怎么知晓那边的情况?”冯紫英回答道:“这一回西北动荡,刘东旸他们应该都有在其中作祟,不过现在西北要想再掀起前两年宁夏叛乱那样的风波也不容易了,刘东旸他们也都不敢再轻易尝试了。”
“紫英,看来你也没有放松对西北的关注啊,我倒是有些好奇,你怎么就对西北这么感兴趣?”
冯唐很好奇自己这个儿子的兴趣所在,要说对辽东感兴趣那也罢了,毕竟自己在辽东,而且建州女真日益成为大周大敌,但西北,蒙古人势力日减,就算是土默特人诸部现在也已经对东边察哈尔人的势大感到担心,对大周这边的寻衅行为日益减少,甚至依赖越发增多了,可儿子却还如此关注,这就有点儿令人不解了。
冯紫英也不好回答,他能说前世明末大起义给他印象太深么?虽然时间线上今世好像还没有到,但是这历史早就出现了偏差,现在又出现了这种裁撤军镇的迹象,冯紫英怎么能不心慌,不害怕?
未雨绸缪也就是必须的了,起码要掌握了解这西北四镇的动向,特别是现在老爹也要去,他可不想自己老爹变成前世中杨嗣昌的老爹杨鹤一样,在三边总督位置上被打入大牢,最后充军病死。
“父亲,西北苦寒,人贫地穷,可三边兵力却不少,这些士卒如果裁撤回去,一旦有人煽动,那就是一个祸源,你在榆林呆过,我也去过西北,西北是大周大后方,一旦动乱起来,整个中原都要被撼动,而且西北民风剽悍,宁夏叛乱那也行好只是局限于军中,如果是军民结合起来,我们没那么容易就平定下来。”
冯紫英没有正面回答,但是也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这么担心西北。
冯唐勉强接受了对方的解释,本来他也在三边那边有些安排,现在要去三边正好派上用场,不过他也感觉到朝中局面有些异样,自己儿子身处中枢,应该是觉察到了一些什么,自己又即将远赴西北,所以现在他必须要把这些情况搞清楚。
“紫英,你是不是有些觉察?是诸位皇子,还是义忠亲王,你有担心?”冯唐挑开了问,“还是你担心皇上身体?本来说明日觐见皇上,但是又拖后了,是皇上身体原因么?”
老爹的嗅觉还是合格的,几句话就点明了,冯紫英点点头:“几方面因素都有,而且江南现在对朝廷加赋税很是不满,但西南战事消耗甚大,不加税不行,所以几方面的矛盾纠合起来,就有些难以解决了,但只要皇上身体稳得住,儿子觉得问题都不打,但就怕……”
这是最大的问题,一个健康的皇帝对朝局控制力足够,但若是有什么意外,那内外矛盾都可能爆发出来,到时候缺乏一个平衡舵,那就可能出事。
辛字卷 第二百零五节 危如累卵(补昨晚的)
“说吧,怎么,还怕你老爹接受不了什么不成?”冯唐大笑了起来,“你老爹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你知晓的未必你老爹就不知晓,别以为你爹在辽东就不知道了。”
冯紫英也哑然失笑,自己未免太小心了,这是自己老爹,还有什么怀疑和担心不能说的?老爹都不能说,那就真的没谁可以坦诚相待了。
“儿子,担心义忠亲王恐怕要作乱。”冯紫英一句话就让冯唐微微色变,但是却也没有大吃一惊的表情,让冯紫英心里踏实许多。
“哦?还真的给你爹一个震惊啊,嗯,义忠亲王想要拿回皇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皇上知道,太上皇也知道,但是他能行么?”冯唐点点头,“京营三大营都被皇上控制了,就算是陈继先可能不稳,可五军营里也有皇上的人,神枢营仇士本是皇上的人,神机营也是皇上今年亲自过问组建起来的,京师城里实际上已经是皇上掌握了兵权的主导权了,义忠亲王怎么翻身?”
“肯定不是在京中。”冯紫英摇头,“儿子担心在京畿之外,比如,江南。”
“江南?!”冯唐沉吟着,“江南富庶,士绅民意的确不太喜欢皇上,而倾向于义忠亲王,这是当年义忠亲王跟随太上皇屡下江南积累起来的,但江南无兵,哦,淮扬镇?”
“淮扬镇只是一方面,还有登莱镇。”冯紫英一字一句道:“儿子怀疑王子腾在播州那边打打歇歇就是在布一局大棋,……”
“你是说义忠亲王和播州杨应龙有勾结?”冯唐神色严肃起来,“但就算是两镇加起来,要和九边大军相比,那也是土鸡瓦犬,以卵击石!”
“可父亲想过没有,九边大军能抽出多少南下?北边防务不要了?建州女真会不会趁机发难?察哈尔人呢?蓟辽大军抽不出来,那就只有宣大,可宣大总督牛继宗,宣府军他一手掌握,大同军牛继宗也有动作,只有山西镇,可山西镇和大同镇都要直面土默特人,土默特人就是善茬儿?西北四镇弄成这样,对朝廷怨气极大,他们会愿意?”
冯紫英一连串的反问,让冯唐都有些懵,好一阵后才道:“紫英,照你这么说,这江南如果叛乱,九边大军是一兵一卒抽不出来,甚至如果牛继宗也在里边扮演了角色,九边甚至还要出现一个大窟窿?”
“现在真不好说,蓟辽抽不出兵来,这是肯定的,宣大必定内讧,而三边四镇呢,路途遥远不说,遭遇朝廷这么多年冷遇拖累,不说战斗力如何,也不说土默特人和西海蒙古以及蒙兀儿人会怎么样,他们愿意南下替朝廷打仗?就算是南下了,会全力以赴么?会不会被江南那边收买而反戈一击,又或者干脆祸害地方?”
冯紫英继续一连串的质问,问得冯唐都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冯紫英还不肯罢休。
“同样,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不会觉察不到这一点,对他们来说,大周内部越乱对他们越有利,最好南北分治对峙,相互消耗,那大周就真的抽不出力量来对付他们了,他们可以游刃有余地从东到西数千里战线上发动攻势,可如果失去了江南,我们大周还能养得起这九边大军么?”
没有了江南,九边这数十万大军怎么可能支撑得起?只怕连三分之一的军队都难以维系,可要面对如狼似虎的蒙古人和女真人,这将是整个中土汉地的灾难。
“紫英,情况真的恶化到了这种程度?”冯唐不以为然地道:“淮扬镇还没有建起来吧?朝廷难道就不知道防一手?还有王子腾的登莱镇,断了他的粮草,他立即就只能束手就擒!”
“父亲,现在咱们凭什么就说王子腾、牛继宗他们要谋反?连义忠亲王都还能在京师城里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皇上以忠孝自诩,怎么可能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之前做出这种事情来?太上皇还在呢。”冯紫英摊摊手。
“单单依靠淮扬镇和登莱镇,翻不起多大风浪。”冯唐慢慢冷静下来,“就算是加上牛继宗的宣府镇,也不行,牛继宗能指挥宣府镇,但是在京畿,尤世功的蓟镇,纵然势力略逊,但也相差不大,而且西面大同镇,牛继宗控制不住,朝廷一纸令下,他宣府镇就会遭遇两面夹击,更何况宣府镇就在朝廷眼皮子下边,敢反叛么?武将们敢冒险,但下边士卒呢?他要敢举起反旗,必定会引起他们内部的混乱,要在京畿平叛易如反掌!”
冯紫英仔细地听着老爹的分析,作为武将,老爹肯定比自己更了解军中的心态,宣府军固然控制在牛继宗手中,一干武将表面上都唯牛继宗马首是瞻,但是真正说要竖起大纛造反,武将们还都敢坚定地站在牛继宗身后么?下边中下级武官们呢?
恐怕就未必如此了,如老爹所说,恐怕会引起一场混乱。
而且冯紫英也不认为牛继宗就敢光明正大地竖起造反大纛,换一种方式,比如搞什么“清君侧”的名义,估计还能更吸引人。
“那父亲的意思是这种可能性不大?”冯紫英问道。
“起码在现在这种情形下没什么可能,牛继宗也好,义忠亲王也好,不会如此愚蠢。”冯唐断然道:“除非朝廷内部出现一些意外。”
“意外?哪方面才算?”冯紫英追问:“建州女真或者蒙古人再度犯边甚至打进边墙了?还是内部白莲教造反,或者北地大旱带来的流民潮朝廷难以应对?这些算不算?”
冯唐连连皱眉,显然被冯紫英这一连串的描述弄得有些不悦,“紫英,朝廷情况就这么糟糕了不成?建州女真和蒙古人还没有哪个本事今年就打进边墙吧?起码辽东我有这个把握,在山海关我见了尤世功,蓟镇实力去年虽然有所损失,但今年正在缓慢恢复,对了,还专门提到了黄得功和左良玉,黄得功作为蓟镇最年轻的游击,现在驻守渤海所,左良玉现在是都司代管游击事,现在驻守石塘岭,……”
冯紫英忍不住扬了扬眉毛,“尤大哥这么信任这两个小子?渤海所和石塘岭都是要害所在啊,按照惯常路径,这一线应该都是察哈尔人犯边的主要突破口啊。”
“若非如此,如何能锻炼一下这两个小子?”冯唐捋须,“尤世功和我说了,我很赞同,左良玉太年轻,不适合直接升游击,同僚也不会服气,黄得功功劳够了,也比左良玉会做人,升任游击说得过去,让他执掌渤海所也没问题,左良玉还要磨一磨,我也专门给尤世禄打了招呼,好好打磨一下这小子,……”
“打磨一下肯定没问题,我就怕昆山会主动出击,……”冯紫英苦笑着摇摇头,“石塘岭我知道,这一出去就是黄崖口和石城匣,正是和察哈尔人交锋的好去处,……”
“哼,他若真的是有那本事和察哈尔人较量一番,那也不是坏事,好歹和察哈尔人打一打,也让林丹巴图尔不要那么放肆。林丹巴图尔去年入侵京畿之后,气焰嚣张了许多,若非宰赛和他分道扬镳了,我还真担心这蒙古左翼要统一起来,大周面临的压力就大了。”
蓟辽受两面夹击,建州女真固然最危险,但是察哈尔人随着林丹巴图尔年龄日长,威胁也开始增大,这也给了冯唐很大压力,蓟辽两镇的兵力和战斗力虽然最强,但是还真的是抽不出一兵一卒来,甚至还觉得不够。
以冯紫英对左良玉性子的了解,这家伙肯定不会在边关上安分,察哈尔人不像辽东外边儿的建州女真,组织更为松散,下边的部落士卒经常流窜到边墙一带袭扰,左良玉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对了,紫英,你提到白莲教造反?这有可能么?”冯唐满脸疑惑,“我知道临清民变有白莲教参与,给你很深印象,但是你说要上升到造反这个程度,怕是有些不可能吧?”
“父亲,内忧外患往往都是一起来的,内忧往往更甚于外患。”冯紫英摇摇头,“儿子在永平便已经觉察到了白莲教在北地蔓延之势,而且也采取了一些措施来遏制,没想到却引来白莲教的谋刺,若非儿子身边护卫得力,恐怕就要被其得手了,到了京师,儿子发现白莲教不仅在京畿十分活跃,甚至在京师城中踪迹遍布,且与官府有些人也都有瓜葛,让人不寒而栗啊。”
被冯紫英这么一说,冯唐也禁不住色变,“白莲教猖狂若斯?我记得在丰州板升那边亦有不少白莲教徒活动,后来还迁徙到河套地区,为此我还和卜失兔与素囊都打过招呼,他们也向我保证过这些白莲教徒不会和中土白莲教再有瓜葛,……”
辛字卷 第二百零六节 墨菲定律
“父亲,白莲教的情形很复杂,涉及到诸多分支派系,但我判断北直隶这一块和山东这边的应该是勾连颇深的,山西和丰州板升以及河套那边的儿子不敢断言,但是却不可不防。”冯紫英也是叹息,“多事之秋啊,西南播州叛乱未平,白莲教腹心之患日盛,西北军心不稳,除开外患,放眼望去,咱们大周内忧都是如此之多,父亲,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冯唐也感受到了儿子内心的担忧和警惕,心中却颇是安慰。
儿子长大了,成熟了,难怪朝廷居然会把他放在顺天府丞这样关键的位置上,若没有这份眼光和责任心,便是齐永泰和乔应甲这些人也不可能让紫英坐上这个位置。
“紫英,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看大周还没到气数已尽的地步。西北兵变,为父还是有些把握的,刘东旸也好,土文秀也好,或许有心,但还不够分量,我也打算这一次去西北,和刘东旸、土文秀以及许朝几个人好好谈一谈,有贺世贤的榆林军在,有刘白川坐镇沙州,他们就算是有野心。也翻不起多少风浪来,无外乎就是多花些心思精力罢了。”
冯唐微微挺胸,他知道需要给自己儿子打打气,年轻人莫要太悲观,遇上挫折就沮丧,也非好事。
“白莲教的问题,既然你都琢磨如此久了,想必应该有一些对策,为父觉得,他们就算是想要作乱,也不了能一起发作,这种秘密会党不可能像建州女真那样外敌能统一行动,而且内部争权夺利亦是不少,如果善加利用,只怕他们尚未起事,自己内部就先内讧起来了。”
冯唐的分析还是很准确的,冯紫英也微微点头认可。
虽然北直这边的白莲教应该和山东那边白莲教有瓜葛,但是要说做到统一行动令行禁止,冯紫英是不信的。
在没有统一指挥体系和统一组织架构乃至统一的财政后勤保障的情况下,这种民间秘密会党作乱很容易,但是要说真正能对朝廷构成挑战,那还差了一些。
但冯紫英不是担心白莲教造反成功,而是担心屋漏偏遇连阴雨。
若是在有其他意外的情况下,白莲教在趁机发难,那就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袋稻草。
“父亲,儿子不担心白莲教能成事,而是担心他们会推波助澜,皇上现在身体不太好,这是儿子最大的担心。”冯紫英终于说出了自己最大的担忧:“义忠亲王的蛰伏,牛继宗和王子腾的隐忍,江南士绅的蓄势造势,儿子觉得这都像是一个极大的阴谋在酝酿,甚至包括几个皇子的争斗,儿子都觉得似乎是有人在背后煽动,……,还有这些内部问题和外在敌人又没有瓜葛牵连?”
冯紫英的这种怀疑让冯唐都毛骨悚然,真要都有瓜葛,那就太危险了,“紫英,你这些怀疑可有依据?不能凭空猜测吧?”
“父亲,正因为没有依据,儿子才这般担心啊,有些话儿子也和朝中诸公提及过,但是他们都不太认可。”冯紫英无奈地摊了摊手,“白莲教的问题,他们也都认可,是该认真查处,但哪个地方官府认真落实查办了的?王子腾和牛继宗,兵部和内阁都是觉得棘手,皇上也不放心,但都怕激怒对方反而引发事端,可这样绥靖手段我以为只会助长他们的野心;江南士绅鼓噪,朝廷就退让同意组建淮扬镇,甚至不惜裁撤固原合并甘宁,义忠亲王时而活跃,时而蛰伏,龙禁尉都束手无策,这是在作茧自缚,养虎为患!……”
冯唐沉默了许久,自己儿子不会无的放矢,他敢这么说,而且是在自己面前这般言之凿凿,冯唐相信肯定是有一些原因的。
“紫英,有些事情非你我父子二人能决断的,但为父觉得我们可以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些准备,而且为父估计你也提前作了一些准备工作了吧?”
以自己对儿子了解,冯唐相信冯紫英肯定早就开始准备了,甚至自己在辽东的一些事情,包括把左良玉和黄得功留在蓟镇,只怕都是有用意的,否则当初冯唐是有意要把黄得功和左良玉都要回辽东镇的,还是冯紫英极力劝说才留在了蓟镇。
“嗯,父亲,儿子是提前作了一些准备,像北地大旱,儿子预计今冬明春北地包括京畿粮价将会暴涨,看看京通二仓的情形就知道,所以我和表兄也说了,从两广那边通过海运运粮到榆关和大沽、北塘以及登州,有段家粮铺和薛家在大沽、榆关和北塘新建了一些粮库,……”
这桩事儿冯紫英交给了段喜贵和薛蝌在做,前期主要是段喜贵在运作。
薛蝌在登莱的船队船只还是稍微少了一些,吨位也不够大,但下半年薛蝌也有两三艘船开始跑这条线,主要是从宁波和松江转运粮食到榆关、大沽和登州这边,另外冯紫英也让庄立民帮忙从庄记船队中抽调一些船只帮忙运粮,而这些流动资金都是从海通银庄中借贷出来的。
冯唐听得冯紫英介绍,忍不住皱眉:“紫英,北地粮价真的可能上涨这么多?不是说京通二仓的粮食已经在开始陆续补足了么?”
冯紫英苦笑:“户部是下了订单给湖广,但是这边发卖要收回来的钱银还没有见到影子呢,而且我估计真正开始启运起码要等到八九月间去了,甚至十月份之后才可能大规模北运,但三四个月之后,谁知道……”
冯唐还是觉得自己儿子太悲观,太杞人忧天了,三四个月时间而已,能发生什么变故?
皇上驾崩,还是义忠亲王举起叛乱大旗,或者江南要和京师这边划江而治?亦或是北地白莲教大叛乱?
怎么可能?
不过冯唐也没有打击儿子的积极性,儿子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是好事,万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做得也慎重仔细,真要有什么事儿,应对起来也越从容。
“那紫英你觉得为父需要做什么?”
冯唐的问话把冯紫英思路拉了回来,想了一想之后冯紫英才道:“父亲,三边可能要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除了三边四镇的边军外,北地大旱,陕西尤其严重,加之如陕北之地本身苦寒,民风骁悍,朝廷若是一味逼着裁撤固原合并甘宁,裁撤士兵回乡,我担心再遭遇大旱,乡间百姓难以果腹,回乡军士怨气甚大,如枯草遭遇火星,一点即燃,那才真的不可收拾啊。”
冯唐思忖了一下,点点头:“紫英,你的担心有道理,为父在榆林时便清楚那边的收成,靠天吃饭,今年旱情远超往年,若是这士卒裁撤归家,见到亲朋故旧难以生活,只怕就会点燃内心的愤懑,但为父此番去却又该如何应对呢?”
“从现在开始便着手购粮,从湖广、河南乃至山西购粮运往榆林和兰州,暂停裁撤固原镇合并甘宁二镇,拖一拖,缓一缓,以观形势变化。”冯紫英一字一句地道。
冯唐沉吟着道:“那朝廷这边如何交待?拿了银子却不遣散,……”
“难道这种应付之策父亲还用得着儿子来教么?”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瞅了老爹一眼,“武将们对付朝廷不是有无数套路对策么?”
冯唐讪讪地自我解嘲一笑:“哟,紫英,你这是在用文臣口吻来和为父说话么?”
“父亲,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儿,只要大家做得不太过分,朝廷也不会怎么样,裁撤固然要裁撤,但是具体如何操作,还不是父亲这个三边总督的权力?”冯紫英老神在在地道:“儿子倒是觉得恐怕三五个月之后朝廷未必就会让父亲你再行裁撤之举了。”
冯唐皱眉,“紫英,你说得太夸张了,好像这大周真的就要面临大乱一般。”
“但愿如父亲所言,一切都是儿子杞人忧天吧。”冯紫英嘴角微动,“只可惜墨菲定律早就注定,……”
“什么?”冯唐没听清楚,问道。
“父亲,有一个说法,那就是如果某件事情有可能会发生,哪怕可能性很小,如果发生了是好事,那么它就不会发生,如果发生了是坏事,那就肯定会发生,……”
冯紫英把墨菲定律更改了一下,冯唐听了之后,反复咀嚼了许久,才默默点头:“紫英,你说的这个道理似乎还真的有些准,为父回顾了一下这么些年来自己经历的许多事情,越是期盼不要发生的糟糕事情,往往都会发生,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就像抚顺堡之变一样,为父早就知道努尔哈赤和辽东镇的一些军将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但为父却总是觉得,为父去了之后待诸将不薄,即便是李成梁余部也都尽可能的和平调离,各方处理都还算稳妥,便存着侥幸之心,但结果就是李永芳给为父背后来了一刀,……”
“所以父亲,那就丢掉幻想,准备战斗吧。”冯紫英站定,坚定地道:“买粮运粮越快越好,朝廷不做,我们父子都得要先做起来,做得多少算多少。”
辛字卷 第二百零七节 冯家就是潜力股
说易行难,西北缺粮,三边四镇四十万大军其消耗因为运输原因,其成本远高于蓟辽和宣大,不过如果通过商人运输倒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减轻成本,这主要是官府的运输体系造成的成本居高不下。
现在冯唐还没有拿到三边总督的任命,更谈不上朝廷要给他带去的银子拨付,可时不我待,有时候粮价可能就是一天一个价,越是往后,价格上涨幅度可能越大,早一天都多买不少。
王绍全被冯紫英专门招来的时候见到了冯唐和冯紫英二人,还有些惊喜,这位蓟辽总督很难见到人,便是山陕商人在辽东那边也和辽东军打交道不少,但冯唐基本上不露面,基本上都是军需官在负责联系。
没想到今日却在冯府能见到,这如何不让他感到喜出望外。
“见过总督大人,府丞大人。”王绍全赶紧见礼,因为是在私宅中,不需要行大礼,但这一揖却是毕恭毕敬。
“好了,绍全,家父刚从辽东回来,马上要觐见皇上,所以我们长话短说,可能你也知道家父现在的身份,蓟辽总督虽然没免,但是马上要赶赴西北出任三边总督,西北那边的情况你恐怕也知道,表面上是裁撤军镇,但实际上都是粮饷闹的,所以家父过去肯定要稳定军心,……”
王绍全脸色一肃,心念急转,“大人但有吩咐,咱们山陕商会无不从命,需要多少银子?”
冯紫英一愣,冯唐也是一怔之后哈哈大笑,“紫英,这是觉得咱们爷俩是要来打秋风啊,嗯,咱们北地这些商人还算耿直,比江南商人爽快,不过,先说清楚,我们可不是来打秋风的啊。”
冯紫英也是哑然失笑,“绍全,你误会了,若是缺银子,那也是朝廷的事情,家父纵然需要急用,也有海通银庄可以临时借贷,还不至于打你们的主意,不过家父需要你们帮忙倒是真的。”
“哦?”王绍全没想到自己误解了,不过只要冯家有求于己方,那就是好事,父子二人一个是武人的巅峰,一个是前途远大的文臣,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值得好生结交的粗腿,尤其是本身就和山陕商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知道绍全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得到二位大人的地方,只要做得到,定当全力以赴。”王绍全一拍胸脯。
“嗯,西北情形绍全可能知晓,家父即将赴任,但四镇由于粮饷补给艰难,尤其是甘肃宁夏二镇粮秣消耗甚大,家父担心今冬明春朝廷这边有所延误,所以希望早一些做准备,从现在开始便请你们山陕商会帮忙协调,从湖广和河南以及山西运粮入陕,力争在十月底之前,先运送三十万石粮食到榆林和兰州。”
冯唐看着王绍全点点头。
三十万石粮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是到京师,走水运,那不算个什么,走运河,二三十艘的船队,十来个就能运到,但是走陆路运输,尤其是运到西北,就不那么简单了,人吃马嚼,消耗甚大。
王绍全脸色微微一变,低下头盘算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二位大人,不是绍全不爽快,若是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山西和河南粮价今年以来都上涨了两成了,湖广那边粮食涨幅大概在一成半左右,而且近期都还有上涨势头,可从湖广经金商运入陕西的话,耗费很大,可如果从河南运,这么大数量,只怕立即就会让河南各地粮价一波上涨,……”
王绍全这是说的实话,冯紫英和冯唐都有预料,北地大旱大家都看得到,今冬肯定比去年上涨幅度会在五成以上,有了这个预期,粮价稳步上涨是大趋势。
按照目前粮价,京师通州张家湾小麦每石价格在一两三钱左右,次等面粉价格在一两八钱左右,粳米在二两每石左右,粟米最便宜,约一两二钱多一点,山西和河南小麦、面粉和粟米价格与京中相差不大,都是较大幅度上涨,但粳米价格更高,主要是因为食用者不多,数量少,自然就价高。
但陕西那边小麦价格已经涨到了一两六钱左右,次等面粉价格早就突破了二两每石,粟米价格也大概在一两四钱左右,按照大周这边的惯例,西北军粮基本上是按照小麦七粟米三的比例来配给,现在秋收尚未开始,价格就已经涨了一半多,这样预估,到今冬价格起码要翻番,甚至还不止。
这种情况下,歉收绝收之下,寻常百姓哪里吃得起?
“那绍全的想法……?”冯紫英不多说,只问对方打算怎么做。
如果山陕商人愿意帮忙,这价格问题反而不是问题,他们有办法最大限度来避免粮价因为大量购粮而陷入暴涨的情况。
“还是得从湖广想办法。”王绍全想了一想,“从湖广和南直往河南贩粮,以粳米为主小麦为辅,粳米进入豫南豫西,制造湖广大丰收的景象,把整个河南粮价打下来,尤其是小麦,然后暗中吸纳,……”
“可是河南今年也遭遇大旱,……”冯紫英质疑道。
“河南是遭遇了大旱,但是临近的南直和湖广是粮仓,所以输入相对容易,压力相对较小,如果营造出了湖广南直丰收粮价下跌的趋势,可以最大限度遏制河南粮价恶性上涨,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要指望粮价下跌不可能,只能说少涨一些,而且速度还要快,一旦假象戳穿,那些粮商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王绍全很肯定的语气让冯紫英反而相信了,这种情况下要指望把粮价打下来那是痴心妄想,唯一希望就是少涨一些。
“除了河南这边外,山西那边也可以采买一些,但是不能太多,否则会引发粮价大幅上涨,……”
“绍全,此事我就委托给你了,家父才从辽东回来,这边还要和内阁、户部、兵部交涉,所需银两要稍缓,……”冯紫英话音未落,王绍全已经接上话:“二位大人,承蒙看得起我们,这等事情我们定会办妥,钱银之事日后再说,难道二位大人的面子还不值几十万两银子不成?”
购粮运粮都不是简单的事情,这需要相当的技巧,否则就会事倍功半,专业事情只能交给这些专业商人才能办好,这一点冯唐和冯紫英都很清楚。
虽然委托给了山陕商人们,冯唐和冯紫英也清楚,肯定还是要给对方一个交待,但是冯唐现在还没有正式就任三边总督,所以眼下还只能靠着这份颜面和交情来让人家办,连个纸条印信都没法给。
待到王绍全离开,冯唐这才笑吟吟地看着冯紫英:“紫英,看不出啊,这帮山陕商人居然如此信任你,这不是看在我的面子,而是真心认可你了啊。”
“父亲,在永平府我们合作很愉快,山陕商人已经意识到了江南商帮对他们的挤压,洞庭、龙游、安福、徽州这些商帮的势力膨胀很快,就算是我也一样需要和这些江南商人打交道,表兄在广州,薛蝌在登莱,都不得不和江南这些商人合作,此消彼长,山陕商人如果不寻求突破,迟早要被江南商人压在身下翻不起身来,所以我建议他们走实业这一条路,尤其是开采石炭、冶炼钢铁、制作铁器和水泥,算是取得了一个不错的开局,……”
在永平的合作成功应该算是冯紫英在山陕商人那里确立了一个非常好的印象基础,若非如此,便是冯唐的面子也不可能一张嘴就让人家垫付数十万两银子来购粮运粮,当然冯唐和冯紫英父子的前景肯定也很让山陕商人们很看好。
“为父知道,榆关那边的水泥已经在辽西那边大受欢迎,我在经过山海关时,也看到了山海关开始用水泥涂抹加固城墙垛口,在广宁中左屯卫也有报告称水泥涂抹粘合,能够迅速完成城墙的修补,尤其适合战后修补维护,……”
冯唐乐呵呵地道:“不要以为为父就不懂这些了,为父也一样在熟悉这些新鲜东西,原本打算今年自生火铳要在辽东军这边大规模装备,但是现在看来朝廷的款项够呛,你们永平府这边的作坊可愿意接受赊欠?”
冯紫英笑了起来,“父亲,这可不是我做得了主的,山陕商人和庄立民他们只怕未必愿意,现在京营的神机营正在大幅度换装,这是皇上特批的,从内库和节慎库里专门拨出银子予以解决,户部现在怕是真没钱了。”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我还不知道?王绍全连几十万两银子的粮食都敢一口就承揽下了,怎么些许火铳银子还不行了?”冯唐笑骂。
“两回事儿,父亲,王绍全也清楚西北那边的局面,朝廷肯定会很快拨付到位,辽东那换装火铳那户部什么时候能拿得出银子就两说了。”冯紫英摇头,“等一等再说吧,辽东火铳军的装备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蓟镇和宣大各镇了,更不用说西北诸镇了。”
辛字卷 第二百零八节 小心思
冯唐的归来的确在朝中还是引起了一阵热闹,除了冯唐频频被内阁和兵部招去商计西北事宜外,来冯府拜会的人亦是不少,这其中包括很多在五军都督府吃闲饭的武勋们。
冯家虽然不属于四王八公十二侯那一圈层当初最早跟随泰和帝从龙的武勋,但是也属于较早就跟着泰和帝大江山那一拨人了,和这些武勋大多都还是有些交情。
而随着时代变化,当初的所谓顶级的四王八公十二侯也日渐没落,与如冯家这些当初的寻常武勋距离也逐渐拉平,甚至还不及。
四王中除了北静王还较为活跃外,其他三王都基本上处于急剧下滑阶段,八公中也只有镇国公牛家还算撑得住场面,十二侯中一些旁支反而能出头,嫡支中却看不到几个新锐了。
诸如这些武勋大多都拥挤在五军都督府中挂个闲职吃闲饭,如当初的史鼐一般,挖空心思想要寻个机会出去做官。
所以当冯唐回来之后,许多人觉得又有机会了,就像史鼐得到了牛继宗的提拔一般,也能在大同镇混一个参将,银子便滚滚来。
当然,也不是说所有的武勋子弟就都是只冲着银子而来,也还是有极少数有些家学渊源,不愿意就在这五军都督府中默默无闻终老,还是希望出去搏杀一番,求个出人头地。
冯紫英每日回家的时候都能看到丰城胡同里来来往往和等候会面的客人,许多都是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子弟,自己见着也面熟,但是却没有什么交道。
他现在是文臣,和这些人也没有多少共同语言,也就是点头之交。
当然,这门口等着候见的人,也有少数属于要见冯紫英的,但无论如何,这条胡同的住户也好,武勋们也好,都清楚,冯家现在算是发达起来了。
老子是兼任两地总督,哪怕是临时的,但这份资历就足以傲人了。
儿子才二十岁,就已经是四品文臣,顺天府要员,誉满京都。
这种情形对于一个武勋出身的家族来说,简直是让人羡慕嫉妒恨。
冯紫英和沈、二薛等一干妻妾用完饭,这才回到二房这边。
父亲回来之后,照理说也该去一起用膳,但是父亲太忙,几乎白日里去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和内阁那边,晚上见客,几乎没有多少时间来吃饭,所以都是简单对付,索性就是老娘和姨娘陪着父亲用饭,冯紫英这两房一起用饭。
今夜轮到在二房留宿,宝钗身子不方便,自然就是到宝琴屋里歇着。
不过晚饭后的这段闲话时间往往是冯紫英和妻妾们最轻松也是最具生活气息的时间,无论是哪一房的女人们都最喜欢这段时间。
在长房基本上都是抱着女儿大家一起逗弄孩子,说说闲话,在二房这边呢,也是和宝钗宝琴歪在炕上,香菱、莺儿来傍着捶腿按肩,放松一下。
端起枫露茶抿了一口,冯紫英点点头,入口柔滑,口感极佳,这茶泡得不错。
这其实就是类似于白毫银针这样的白茶,需要提前泡上,几泡之后才开始出味儿,饭后品饮,也能消食。
“相公可是觉得这茶不错?”宝琴在一旁笑吟吟地问道。
冯紫英背后香菱轻轻按着肩头,脚下却是莺儿在替冯紫英捶腿,冯紫英最初还不太习惯这种架势,但是一来二去也就适应了,甚至每日晚膳后都还很享受这种放松。
在长房那边就是晴雯和云裳,偶尔尤二姐也会来帮着按肩,在二房这边基本上就是香菱和莺儿了,偶尔那宝琴的贴身丫头龄官也会来帮着洗脚揉腿。
“嗯,时间掌握很好,这个时候正入味,口感正佳。”冯紫英点点头,“怎么,莫非是妹妹亲手泡的?”
“妾身可不敢居功,是龄官泡的。”宝琴坐在冯紫英身旁炕边儿上,而宝钗则是和冯紫英隔着炕几而坐。
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龄官,冯紫英目光过去,那丫头赶紧低头,脸却一红,冯紫英不动声色地微微颌首:“龄官听说唱戏是极好的,我却从未听过,什么时候也唱给我听一听,会什么?对了,还有一个豆官,听说都是能唱的?”
宝琴格格娇笑,“相公,妾身带着龄官、豆官都嫁过来这么久了,这个时候才提起这一茬儿?姐姐身边的蕊官,也是能唱的,她们仨都能唱一台戏了,能唱的戏目也不少呢,相公若是有兴致,不妨抽个时间让她们好生表演一番。”
冯紫英还有些猜不透宝琴这丫头什么心思,又要出什么花样,不过这段时间他是没精神来过问后宅这些事儿,摇摇头:“这段时间怕是不行了,太忙了,得等到发卖之事告一段落,父亲去了西北之后看看有没有时间了。”
“又不是要正经八百的办堂会,哪用得着那么麻烦?”宝琴摇头:“相公若是累了,想要轻松一下,让她们几个就在这屋里清唱一段也好,都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这要搁下了,日后再要捡起来就不容易了,……”
冯紫英无奈点头:“妹妹说的是,她们几个若是丢下了这自小习练的本事,也有些可惜了。”
宝钗在一边儿也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宝琴这丫头就是喜欢生事儿,这段时间相公甚是忙碌,也不知道她又要生出什么花样来。
宝钗是个宽厚性子,念及宝琴年龄也小,所以多有让着,她也知道宝琴也是有分寸的,纵然有些事情略微出格,但都无伤大雅,年龄小有时候气盛一些也在所难免。
前几日黛玉来府上,见了公公婆婆,只怕是又让宝琴这丫头有些不悦了,今日看见宝琴专门提到龄官沏茶,她就担心宝琴这是要出什么幺蛾子。
“来,龄官,去换衣,给相公唱一曲,相公这段时间也累了,听一曲解解乏也好。”宝琴抿着嘴道。
等到龄官换了衣衫出来,宝钗立即就意识到了问题。
这丫头穿的这一身白衫果真是俊俏风流,要得俏,一身孝,眉目间那份婀娜多姿,隐约间就有了八九分一两年前的黛玉模样,再加上好像黛玉也有这样一身白衣,只不过多了几分红圆点,但这么一望过去,真正就是一个小黛玉,甚至比起晴雯来更多了几分柔弱妖娆。
冯紫英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只是下意识的以为宝琴这是要邀宠,所以故意让龄官这个丫头来唱戏讨好自己,但恍惚间这丫头真的有点儿黛玉的风采,尤其是眉目间那份婀娜柔弱,还有目光里几分期盼和渴望,也不知道真在演戏还是怎么,让冯紫英竟然生出了某种异样心思。
一段《玉堂春》这丫头倒也颇见功底,听得冯紫英都忍不住刮目相看。
没想到荣国府买的这帮小戏子功底都不浅啊,这丫头才多大,进荣国府的时候大概才十三四岁吧?这会子大概连十六岁都不到吧?
这应该是自小就勤学苦练,而且还有名家指导才能有这般功底,难怪都说大观园花销巨大,单单是这帮小戏子采买,估计就花了不少银子,而后还要继续培养,这荣国府哪里还能扛得住?
这龄官唱起戏来很是投入,眉目间的哀怨、喜悦、落寞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加之扮相姣美,身段苗条,再有七八分黛玉的容貌,委实让冯紫英有些怦然心动。
这个宝琴,果然厉害,在揣摩男人心思上简直无出其右啊,连宝钗都不及甚远。
一曲唱罢,冯紫英忍不住拍手赞许,“好,果然好,难得啊,龄官,你这份功底不浅啊,习练了多久了?”
“奴婢从五岁便开始拜师,至今已经有十年了,中间从无间断,也就是跟随小姐嫁到这边来也一直还是在练,只是没有往日那么刻苦了,……”说起唱戏,这龄官脸上便露出一抹傲娇得意,“这还是奴婢水准有些下降了,若是换在去年,奴婢还能唱得更好,……”
一席话听得宝钗也是皱眉,这丫头果然和宝琴黛玉差不多,都有点儿那种清高傲娇性子。
嗯,相公问你这个是真要听你水准有多高么?不过是随口问一句罢了。
宝钗是知晓的,自家相公对听戏并没有太大兴趣,不过是看在宝琴面子上,不忍拂逆罢了,这夸赞的言语多半还是冲着这丫头有几分和黛玉相似去的,哪里就真的觉得这戏有多好听了。
宝琴果然接上话:“相公若是觉得龄官唱得好,那没事儿就让她多来给相公唱一唱,豆官和蕊官如果和这丫头搭配起来,那效果更好。”
冯紫英一时间还没有想那么遥远,点点头:“妹妹倒是有心了,只是为夫这段时间哪有那么多闲情逸致来听戏啊,等到忙完这一段时间再说吧。”
宝琴笑意盈面,“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相公也莫要太辛苦自己了,像今日这般小憩放松一下,其实更有益相公明日能以更饱满的状态去处理公务,……”
辛字卷 第二百零九节 敲打
后宅的种种并未让冯紫英太多挂心,他现在的心思都在正事儿上。
薛蝌的信来了,谈及了近期的一些情况,包括从松江、宁波到登州和榆关的航线船只数量增加,一口气添置了七艘船,使得船队规模骤然扩大到了十三艘,主要就是跑从榆关经登州到松江或者宁波,然后从宁波或者松江返回登州和榆关。
从北往南主要运送铁器、铁料和水泥,而回程则全是米麦,这是冯紫英要求的。
薛蝌在信中也谈到了米麦价格在宁波和松江都呈现出了缓慢上涨的势头,估计要等到秋粮收下来之后粮价才会有所下降,所以他建议是不是可以考虑等到九月之后再来加大购粮,并提出建议是不是可以考虑从扬州、苏州贩运丝绸、药材、南货等在北方利润更高的货物。
冯紫英轻轻哼了一声,丢下信。
身旁的宝琴见丈夫脸色不渝,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却没有看,只是小声道:“哥哥可是有什么做得不妥的,相公多多包涵,便是去信责骂也可,……”
见宝琴委屈小心的模样,冯紫英点点头,“你要看就看看吧。”
宝琴赶紧拿起信一目十行浏览了一遍,舒了一口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建议从扬州、苏州贩运其他货物而非粮食罢了,这也没什么,从更划算角度出发罢了。
“怎么了,相公?哥哥这个建议其实也很切合实际啊,现在粮价虽然有所上涨,但是秋粮收了之后,从江南的情况来看,肯定是要下跌的,到那个时候再来收购北运也不为迟啊。”宝琴忍不住替自己兄长打抱不平。
“是么?粮价肯定要下跌,依据呢?”冯紫英冷笑,“就因为江南面临丰收?”
见冯紫英语气不善,宝琴一凛。
丈夫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尤其是这种在只有两人的闺中密语情形下,丈夫一般都是很是很骄纵自己,便是自己有时候撒娇出格,丈夫也不会太在意,但今天丈夫的态度有些不一样。
“相公,丰收粮价下跌这才是正理啊,北地固然大旱,但是江南和湖广历来才是咱们大周朝的主粮产地,京畿所消耗的粮食都是来自江南和湖广,现在粮价都上涨了三成,也就是大家都觉察到了北地大旱的缘故,有了这个预期,粮价才涨起来,但湖广和江南粮食丰收,九十月间肯定会大跌一段时间,要等到十一二月份才会缓缓涨起来,到明年三四月间涨到最高峰,这是规律。”
宝琴不无委屈,“我们薛家也是做过粮食营生的,这种基本规律我们还是明白的,现在粮价的上涨实际上属于一种买涨不买跌的状况,很快粮价就要跌下去,利用这两个月时间作几趟其他营生贩运,这不再合适不过了么?”
冯紫英有心要敲打一下这两兄妹。
之前他是专门和薛蝌交待过,要么老老实实自己做他自己的营生,他冯紫英不会去干涉,但如果要想有大的抱负和想法,想要做大事业,他冯紫英可以扶持提携他,但是却要听从安排。
先前他就和薛蝌说过,北地粮价肯定会大涨,不会因为江南和湖广丰收受太大影响,至于原因他只让薛蝌不要去多问,按照这个设想来行事就行了,自己不可能把江南面临的反叛和北地面临的动乱风险点明,但薛蝌却表现得有些聪明过头了。
自己的交待他并没有太在意,在前两趟船队从宁波往返榆关和登州时就没有完全装运粮食,还附带了一些其他在薛蝌看来利润更高的货物,但自己念及数量不是太大,对方想要尽快把从海通银庄借贷来的银子赚回来的心情他也能理解,所以就没有太责备。
但没想到对方这就得寸进尺了,甚至把自己的交待都有点儿当耳旁风的味道。
这两个月过后比如到九月,正常情况下的确可能会出现粮价下跌局面,但是一旦有意外,那你再来运粮,说不定就不是粮价的问题了,而是根本就不允许你从江南湖广运粮北上了。
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要紧急催促王绍全他们山陕商帮要尽全力最快速度完成三十万石粮食运送到榆林和兰州的原因,因为他担心真的拖下去,山陕商人也许还能收集到一部分粮食,但是那粮价恐怕就真的要涨到天上了。
“宝琴,我和蝌哥儿说过,做人眼界要远一些,格局要大一些,若是他只想当一个单纯的商人,一辈子只为银子奔波,那没问题,但他也和我说他并非没有宏愿,我很赞同,那么做事情的时候就该不要过分注重于钱银上的收益,我为什么让他早早开始为北地运粮储粮,甚至还专门和海通银庄打招呼为其贷款,就是有这方面的考虑,我也和他专门提及过,但是看看他的来信,仍然执着于这种短平快的收益,忘了我和他说的目的和意义,说实话,这让我有些失望,……”
宝琴一惊,连声音都有些颤了,“相公,哥哥不是那样的人!多半是哥哥未能明白相公话语里的含义,所以才会有一些其他想法,相公您应该了解,哥哥素来的为人,他也是在商言商,绝无其他心思,还请相公明察,……”
冯紫英见宝琴眼圈都红了,也知道他们兄妹俩素来关系很好,薛蝌固然十分看顾宝琴,而宝琴也格外维护薛蝌,对他们这种兄妹情,冯紫英也还是十分喜欢的。
“好了,我知道你们兄妹情深,也知道蝌哥儿是个聪颖之人,但是聪明过甚有时候就会适得其反了,你回信和你哥哥好好说一说,……”冯紫英语气有些重,听得宝琴心里也有些打鼓,念及自家兄长在外奔波,却落得个丈夫这样的评语,心里免不了难受,泪珠便滚落下来,“妾身明白了。”
“行了,你也莫要太感伤,难道我批评一下我的大舅子都不能了?”冯紫英忍不住把宝琴搂了过来,哄了起来,娇嫩的身子比起半年前的生涩多了几分柔媚,“昔日文龙还被我暴揍了一顿呢,蝌哥儿就受我几句话都不行了?”
宝琴破泣为笑,忍不住蜷缩在丈夫怀中:“妾身只有这一个哥哥,自小便一起长大,而且哥哥历来把相公视为榜样,一心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若是听闻相公这样评价,肯定会很难受。”
“若是我不批评他,那才是对他不负责任,玉不琢,不成器,你们两兄妹在这方面都是一样,天资聪颖,但小心思太重,蝌哥儿都还好一些,尤其是你,更是如此,我都要提醒你,多和你姐姐学一学,真的以为你姐姐许多事情就不明白?别以为能蒙得住她,若是什么时候伤了你们姊妹的感情,那就不好了。”
冯紫英并没有因为薛宝琴的撒娇温存就松口,仍然点醒对方。
在他看来薛宝琴还是有些小性子和骄纵之气,若是不经常敲打管束着,迟早还要生出一些风波来。
他心在心思都在外边大事情上,对后宅这些事情委实没有多余精力来过问,沈宜修不太愿意过问二房这边的事情,而宝钗这段时间似乎也显得过问安稳沉静了,找个时间他还要和宝钗说一说。
对于冯紫英敲打提醒宝琴也并非毫无感觉,不过她还是觉得冯紫英对自己是宠爱的,但是提醒自己姐姐的观感让她略微意动。
对宝钗,宝琴还是有些敬畏的,只不过这种敬畏随着这半年来相公对自己宠溺而日渐淡薄,但今日相公一提,又让她警醒起来。
姐姐才是嫡妻大妇,自己只是媵。
这个带有深刻印记的身份可以让自己在面对二尤时有着天生的心理优势,但是对着沈宜修和宝钗,那就又变成了劣势,所以薛宝琴一点儿都不介意迎春过来做妾,甚至也不在乎如晴雯、莺儿这样的丫头们被收房,那样她在她们面的优越感会更甚。
“妾身知道了,一定会注意,不过相公也莫要太苛责妾身了,有些时候妾身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会生出那些心思,但是妾身对相公的心思却是其他人无法比的。”宝琴蜷缩在冯紫英怀中,一双玉臂勾着冯紫英虎项,美目如水,樱唇微翘。
冯紫英心中也是一阵火热,无论如何人家也是想方设法来讨好自己,今日她把那龄官招来替自己唱曲儿,心中固然有些小心思不足取,但是这丫头一颗心还是牢牢在自己身上,某些邀宠固宠之举也能理解,
“哼,你少用这种言语来糊弄我,有那份心思,你还不如多在床上讨好一下爷,也好早点儿替爷生下一男半女,也免得太太她们成日里在耳边念叨,前两日父亲也在询问此事,你和你姐姐都要努力了。”
宝琴柔婉逢迎,如白蟒缠人,“那相公今晚就给妾身一个吧,……”
冯紫英褪掉衣衫,剑拔弩张,图穷匕见,……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节 身份象征,实力坐标
贾蔷这段时间骤然忙了起来。
不是他平时不忙,而是这几日太忙。
二楼包房只有二十二个,甲乙丙分别八个六个八个,形成一个半弧形,一楼则是大堂。
问题是这一次除了冯大爷打了招呼留下的六个包房外,剩下的包房远远不够用了。
无数人来订包房,先前几个贾蔷也还觉得没什么,因为这包房价格昂贵,比起平时看戏时涨了五倍有余,从原来不到二十两银子,涨到了一百两银子,而且只是一次,因为这发卖据说可能会有三到四局,分别是古董字画,珍玩首饰,田庄铺子,以及其他杂项。
单单是这包房这一论下来就能正好几大千,而且关键还供不应求,弄得贾蔷都不敢接这种生意了。
无他,都是冲着这一次发卖大会来的了。
外界传的太玄乎了,都说京通二仓大案涉案人上百人,那京通二仓这二十年里离任大使、副大使以及下边的官吏们与各路粮商们相互勾结,一个个吃得钵满盆肥,不但边镇军士的粮食被他们以次充好换成劣等米麦,而且每年都被他们以旧换新的时候做手脚,不但没能换新,而且还是换成了最差的陈粮,还在数量上大肆克扣,到最后干脆就发展成为直接贪墨了。
难怪西北四镇屡屡闹饷,这里边很大原因就是这帮京通二仓的官员们在其中作怪,人家大头兵在边关替朝廷卖命,却屡屡饿着肚子,或者就只能吃连狗都不吃的各种土沙石和虫屎混杂的劣质米麦,你说人家不闹还有没有天理?
二十年啊,这些官儿和粮商在其中上下其手究竟贪墨了多少?有说三百万两的,有说五百万两的,还有的说上千万两,更有甚者就直接说某某官儿屋里铺金砌玉,陈设比皇宫还豪华奢靡,屋里都是不点油灯和蜡烛,全用夜明珠,……,连下人们都是穿的裘皮绫罗,比寻常人家当主子的还要强。
这种传言到最后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几乎京师城里无人不谈,无人不知,无人不想。
不但《今日新闻》经常刊载这种小道消息,那些诸如《北地商报》、《京华日报》等小报更是将这里边的一些细节开始脑补衍生出各种故事,这株珊瑚的哪里如何如何,是琉球王敬献的,那颗夜明珠如何如何,是苏禄王子一掷千金赏给那个青楼名妓的云云,……
总而言之,许多原本并无多少出奇之处的珍宝古玩早添加了一段悲欢离合的传奇故事之后都开始变得具有玄幻色彩了,让荣国府和冯府的许多下人都要通过各种渠道来探听真假,让冯紫英也啼笑皆非。
当然,这里边有他的授意,但是达到这种状态,还是始料未及。
冯紫英一直以为大周的有钱人都是比较低调的,所以他们宁肯把赚来的银子铸成银饼银锭藏在地窖里,要么就是不断地去购买土地,即便是要炫耀富足,也更多的是修建庄园园林,已显示自己的格调。
像拍卖这种有些粗俗的方式,他原本以为可能只会吸引一些中下层的商贾,或者说是一些暴发户,像洞庭商人、龙游商人、扬州盐商、徽商这些人恐怕不太愿意参加这种发卖活动,所以再发出邀请的时候,也没有指望太高,只觉得能有那么一两个代表来捧捧场,就算是不错了。
谁曾想,这邀请函一发出,便迎来了追捧,像洞庭、龙游、扬州盐商这些都是十分感兴趣,先前一家给了两三张请柬,到后来不得不增加到一家七八张请柬,依然是供不应求,但是这包厢容纳有限,一个包房八个位置就是极限了。
冯紫英也不可能把所有包房包揽完,还得要通过市场规则运作一部分出去,这样才能达到目的。
冯紫英的这个安排一下子就把贾蔷推上了风口浪尖。
先前冯紫英就让他考虑将包房价格提升到一个高不可攀的价位,这样可以有效拉升逼格,毕竟大周顶级权贵和商贾们都被自己替他们预定了包房,而剩下的这些如果都是些阿猫阿狗来坐了,无疑会让这些人觉得丢脸,也会让冯紫英之前的造势变成笑话。
所以贾蔷在接到这个要求时也是忐忑不安的,这十多个包房如果都因为价格愿意而不被人接受,自己一样可能要承受冯大爷的批评,说明自己没有充分预估这里边的消费能力。
不过当除开冯大爷预定的六个包房之外的第一间包房被湖广商会的粮商们预定了只会,贾蔷的心就安定了下来,他很清楚只要有湖广粮商开这样一个头,那么其他商贾立即就会尾随而来。
不出所料,很快就陆续有几十个个人或者商会组织都纷纷要求要租用包间,使得贾蔷一下子就陷入了困境。
之前还指望着客人越多越好,但是当手中无房的时候,多一个都会让你面临压力,要知道这些人背后多多少少都有些来历的。
即便如此,贾蔷仍然也还是头疼无比,因为除开一开始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卖出去了另外十六个包房中的三间外,其他十三间就成了很多人心目中的身份象征实力地位的宣示,所以大家都是各显神通,想要从贾蔷手里拿走一张包房的通行证。
到最后贾蔷硬着头皮又卖出了几张,只剩下剩余四张时,他是真不敢卖了,买了就要得罪人,而且是京师城里都很有能耐的角色,他不得不三思。
“大爷,小侄的确是觉得没法做主了,这虽然还有四个包房,但是铁了心思要位置的就有七八家,都是些不好惹的人物,所以小侄现在也没辙了,……”贾蔷哭丧着脸。
“至于么?又不是不要银子,这些人难道都是冤大头不成?在下边位置很充裕,挨着舞台更近,难道他们不知道?”冯紫英自然懒得夺冠这些事儿反正站着说话也不嫌腰疼。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一节 贾蔷的野望
“爷,您这么想,人家不这么想啊。”贾蔷站在边儿上,垂着手,满脸苦恼,“都觉得自己是有头有脸的人,若是被朋友、伙伴或者商业对手比了下去,人家都坐包房,自己却坐楼下,那这面子往哪里搁?没准儿人家就觉得您在这京中的人脉不够,实力不足,兴许下一笔生意就不找您了,……”
不得不说贾蔷的说法是有些道理的,这一两个月里都在热炒这场发卖盛会,甚至自己都要求曹煜在《每日新闻》上不遗余力的煽风点火,再加上那些个自带八卦属性的小报卖力吆喝,商界巨子、京中权贵、外埠豪商、本土士绅名流,所有人的那份心思都被煽乎起来了。
尤其是那些个关于其中一些珍玩古董的传奇故事,更是把许多人勾得心动,都想来看看某样物件是不是有想象的那么神奇。
包厢门票不过一百两银子而已,对于寻常人等固然是觉得惊人,但是对于达官贵人巨贾豪商们来说,那就不值一提了,你便是涨到一千两,对于他们来说也无足挂齿,当然大观楼也不可能这么做,那太离谱了。
“这样想的商人都是层次低下的,谁做生意不知根知底?难道就因为能在这次发卖大会上露个脸,坐一下包房,就觉得人他人脉深厚实力雄厚了?荒谬!”冯紫英不客气地反驳:“你也未免把咱们大周商人想得太低俗了一点儿吧。”
贾蔷自然是不敢和冯紫英争论的,但是这一次对于大观楼来说,的确是一个难得的机遇。
在贾芸看来,大观楼在戏园子这一出的地位上已经达到了极致,再要寻求突破已经很难了。
毕竟在京中几大名楼对峙的格局已经形成,谁想要压倒谁打倒谁,都很难,谁背后都有大树。
就像冯大爷和忠顺王那边的明月楼也早就有君子协议,不搞恶性竞争,后来绕梁阁也加入进来。
燕子楼一直不肯加入,但就被这三家压着针对,进而开始衰落,一直到去年燕子楼换了老板,被北静王买下,主动示好这边三家,表示愿意和睦相处,京中的戏园子竞争才开始进入了相对和平的四国争霸时代。
但是燕子楼因为前两年的挤压,实力衰减了许多,现在已经从当初的魁首位置跌落到了四大戏园的最末座,比起前三已经拉开了一定距离,后边还有好几家戏园子虽然论实力和名气与燕子楼还有一定距离,但是已经开始隐隐追上来。
贾蔷却不是一个甘于守成的主儿,从贾芸手中接过大观楼的管理权之后,他就一门心思要想让大观楼更上一层楼,用大观楼的变化来向冯大爷证明自己虽然是贾芸推荐,但是并不比贾芸逊色。
贾芸从大观楼管事一跃成为海通银庄京师号的大掌柜简直羡煞人等,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一个是戏园子的大管事,另一个却是执掌整个京畿钱庄业牛耳的大掌柜,但是贾芸就这么走马上任了,而且这一年多来还干得有声有色,无他,就是凭借着他入了冯大爷的法眼,冯大爷鼎力支持,就让他坐稳了这个位置。
他贾芸可以,凭什么他贾蔷就不行?
他就要用自己在大观楼的表现来证明自己可以,甚至能超越贾芸!
怎么来证明,贾蔷觉得这一次发卖大会就是一次非常难得的转型契机。
看看这包房价格暴涨五倍依然供不应求,甚至把自己逼到来找冯大爷求援,这种既焦心又欢喜的感觉实在难以向人述说。
贾蔷觉得,像这种发卖大会随着朝廷日后肯定还会有查处的这种贪墨大案,大观楼都可以接下来,哪怕是免费给官府提供场地,单凭这种售卖包房门票都能大赚特赚。
在贾蔷看来,大观楼不应当局限于只是演戏,日后大观楼可以走高端路线,邀请的戏班子应该更加高端化,寻常戏班子坚决不允许到大观楼来出演,哪怕价格很低,就是要全力打造这种高端印象。
另外就是要考虑转型,像发卖拍卖这种很吸引民众眼光注意力的事儿可以多承办,不但利润丰厚,而且更能提升大观楼的名气,要让所有一进京师城的人都想先来大观楼逛一逛看一看,体味一下京师城中最耀眼的明珠。
贾蔷甚至考虑将说书也要还引入大观楼。
这一点有些难度,因为在达官贵人和士绅心目中,说书还是下里巴人,都是中下阶层穷苦人家们在茶馆里的乐子,要进入大观楼,肯定会对大观楼格调和层次产生冲击。
但是贾蔷却觉得这种说书在京师城里十分受欢迎,一些说书人已经在许多茶馆里赢得了很多固定客人,影响力也在不断增大,而许多士绅和达官贵人们其实也都很喜欢这种雅俗共赏的风格,只是碍于传统惯性,大家都不愿意去打破这种格局罢了。
只要能赢得冯大爷的支持,贾蔷觉得完全可以将京师城甚至扬州、苏州那边的著名说书人邀请来登台献艺,让大家感受一下顶尖说书人的水准。
还有,贾蔷甚至想到过是否可以考虑除了一些官府的发卖会外,也可以主动承揽或者去筹办一些发卖会,比如京师和扬州、苏州顶级珠宝行或者药材行、绸缎庄的顶级产品,专门拿来供京师城中的顶层人士们来品鉴和售卖,这样同样可以提升大观楼的格调,也能为大观楼的牌子和收益赢得更多。
“大爷,您说咱们大周的商贾不至于这么俗气,可商贾们能有多高的格调品味?”贾蔷委婉的辩解,“再说了,这样的势头已经造了起来,报纸上也都刊载了,而且发卖的时候这些报纸刊物都要到现场观摩,寻找话题,这也同样是一种造势的手段,现在大家很大程度都不完全是为了这些发卖物资而来了,而是要争这一口气,要露这一回脸,并不在乎发卖本身了。”
“像龙游商人和洞庭商人素来不睦,而徽商和山陕商会的人更是死对头,扬州盐商更是瞧不起所有其他商人,还有来自朝鲜、日本和南洋的商人,佛郎机和红毛番商人,他们都云集于此,这种竞卖抬价的势头很容易就能把握住,……”
贾蔷没有再说下去。
冯紫英却笑了起来,他没想到这贾蔷脑袋瓜子还挺好用,超出了自己对他的预期,居然举一反三,打起这种拍卖的主意来了,但不得不说对方还是有些见识的。
“蔷哥儿,看样子你颇有打算啊,说来听听。”冯紫英当然不会打击对方积极性。
对于像贾芸贾蔷这种没什么跟脚和背景的人,自然是愿意跟随自己这样的人,自己也乐于纳为己用,贾家早就没落,他们又不是上阵打仗的料,呆在京中,又无其他人提携,自己给了他们这样的机会,他们自然只能死心塌地跟随自己。
“爷,小的在想,这种发卖会要多一些就好了,但发卖会必然有限,那么怎么才能让大观楼的名声继续保持呢?这种发卖既然大受欢迎,为什么不能多搞几次?反正每年朝廷都会有一些大案查处,那么查货的财物是不是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处理呢?还有,这种大案的涉案财物不行,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请京师城里或者苏州扬州城里那些名家珠宝行,选择一些别出心裁或者说极具诱惑力的物件来进行一次品鉴,品鉴之后再来拍卖,价高者得,一样也可以通过报纸来进行宣传造势。”
冯紫英对贾琏顿时刮目相看,这家伙很有点儿开拓创新的思维啊,居然也能想出这一出来。
“唔,不错,这想法很有创意,京师江南珠宝行甚多,大家竞争激烈,都想打响名声,那么大观楼倒是可以借这一次事件之后再来好好运作一下,未尝不能作这种尝试。”冯紫英点头:“还有么?”
“还有就是像京师城中许多典当行,每年都会有许多死当遗留下来,这这多年一直积累,亦有许多稀奇古怪之物,或许在有些人眼中不值钱,但是也有一些特殊喜好的客人会非常喜欢,如果能够提供一个场合供他们进行展示和鉴别,然后再来进行一次发卖,这对所有人都是一个喜闻乐见的机会才对,……”
冯紫英真的被贾蔷的思路给震动了,如果说之前的那些还是因为受到自己的启发,那么这一出和典当行的合作就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了。
“还有么?”冯紫英鼓励道。
“还有,还有就是,小侄琢磨能不能把一些最有名的说书人也引进来说一说书,也许能够吸引到更多的客人来,……”贾蔷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冯紫英神色变化,毕竟这有些离经叛道了,但离经叛道的事情在冯大爷身上还少了么?
“哦?”冯紫英点头,果然还有新想法,这贾蔷不差啊。“很好,这个想法很好,考虑过如何操作么?”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二节 野男人?
和贾蔷的一番交谈,冯紫英也颇有触动。
谁说市井之间无能人?谁说这武勋子弟就无才干?
贾琏也就罢了,但贾芸和贾蔷都属于贾家旁支,属于敬佩末座吃闲饭的角色,但是只要你把他放在合适的位置,加以鼓励和培养,未尝就不能琢磨出一块璞玉来。
或者说浑金璞玉这个词儿用得太高,但是起码算得上是可用之才。
看看贾芸在京师号的表现,再看看现在贾蔷的锐意进取,再看看贾环的刻苦读书,贾兰贾琮现在还好说,姑且不论,这贾家子弟中也并非一无可取之处。
关键在于环境,即便是贾宝玉那也是这贾家上下的长期宠溺而惯坏了,导致了原本天资聪颖的角色沦为现在这种场景。
贾蔷的心思很活泛,甚至比贾芸更适合这一行,大观楼不再局限于戏园子,而要像未来的文娱中心、拍卖中心和“会展中心”定位发展。
这是一个很好的构想,戏园子和说评书只是一方面,一旦拍卖中心搞起来,大家都以从大观楼买到的货色为喜,而以在大楼举办品鉴会为荣,那么大观楼的定位基本上就能超越明月楼、燕子楼这些层次了。
不过这些对冯紫英来说都是小道,随手提点了一下贾蔷需要注意的地方,然后再加以鼓励一番,贾蔷感激涕零的去了,冯紫英觉得自己真正有点儿像要鹊巢鸠占一般,渐渐的开始取代贾赦贾政成为贾家的灵魂人物,成为贾家隐形的一家之主了。
贾环、贾兰、贾琮尊自己为师长,贾琏、贾芸、贾蔷以自己为靠山,便是有些边缘化的贾宝玉的婚事现在都要听自己的意见,贾赦更是想方设法攀附自己谋利,这还没有说宝钗、黛玉嫁给自己为妻,迎春要给自己做妾的事儿呢。
或许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事儿真的能在自己手上变成千红共乐万艳同喜的大好事儿呢,嗯,好像这样方不负自己这穿越一出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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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指望着和布喜娅玛拉鏖战一场呢,只可惜自己养精蓄锐了两日,没想到这女人居然不声不响地回辽东了。
得知老爹回京辽东局面暂时由曹文诏负责,布喜娅玛拉有些放心不下,原来叶赫部基本上是和冯唐这边打交道,而曹文诏作为主要负责作战的协守副总兵和叶赫部打交道的时间不多,所以一旦冯唐短时间内不回辽东,布喜娅玛拉担心叶赫部会受到影响。
所以在索要了一份冯紫英写给曹文诏的亲笔信后,布喜娅玛拉几乎没有耽搁就直接回辽东了。
不过布喜娅玛拉也说了,她回去的时间不会太长,争取十月份就会回京。
毕竟现在叶赫部的实权还是掌握在其叔叔金台石和其兄长布扬古手上,她要去做的就是帮助金台石和布扬古与曹文诏重新续上线,建立起联络通道,避免叶赫部在遭遇建州女真和科尔沁人威胁时能迅速得到辽东军的支持。
另外布喜娅玛拉也准备去一趟内喀尔喀那边,见一见宰赛,看看如何协调双方共同合作对抗建州女真。
内喀尔喀和大周这边关系日益密切,宰赛正在积极利用大周支持向北争夺野人女真,虽然仍然无法和建州女真匹敌,向东威压科尔沁人,向南与察哈尔人明争暗斗。
内喀尔喀似乎有取代叶赫部在大周盟友中最重要的一环的架势,这让叶赫部也有些着急。
失去了大周的支持,叶赫部很难在和建州女真的对抗中存活下来。
看着留给自己的信,冯紫英忍不住砸了咂嘴,才两日未见,这女人就跑了。
布喜娅玛拉的字写得不错,据说练了不少时间,但要和自己身边的其他女人比就相差太远了。
把信收了起来,冯紫英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叶赫部现在的重要性有所下降,但是对于辽东来说,依然不可或缺,布喜娅玛拉有些多虑了。
对于大周来说,多一个帮手,那就能减轻一份压力,尤其是在大周内部不靖的情况下,辽东如果承受不住压力需要朝廷更多支持,会让朝廷更艰难,所以无论是內喀尔喀人还是叶赫部,甚至建州女真内部,只要能花一些小的代价来拉拢,都是值得的。
“走吧,去那边。”冯紫英没说哪里,但是瑞祥却明白了。
马车驶出,迅速向惠民药局那边而去。
忙里偷闲。
后日就是发卖大会第一场开卖,各项工作都已经准备就绪,这几日京师城里高档的客栈旅舍都多了许多客人,虽说真正参与竞拍的客人不会住客栈,大多都在京中自己的私宅,但是这还是吸引了很多想来看热闹和捡漏的外地客商。
毕竟这发卖大会的基本情况已经在《今日新闻》上花了很大篇幅刊载了,涉及到诸多大类和一些小项,诸如古董、字画、珠玉、首饰、田庄、商铺、宅院、药材、毛皮绸缎、马匹、家具等等,虽然在报刊上只是隐约透露了一些,如雾里看花,但这更勾人。
这两天大观楼都不再营业,而是开始清理打扫戏楼里的布置。
考虑到那一日来的客人会太多,所以从胡同口的两端就开始要见进行分流,为此还专门和中城兵马司与巡捕营打了招呼,除了获得包房许可的客人外,其余客人的马车、轿子一律不得进入,避免形成拥堵,让他们在外边自行寻找安顿之处。
冯紫英就是去大观楼看了一遍之后觉得还有些时间,想要到布喜娅玛拉这边来看看,结果没想到院子里空无一人,甚至连两个仆妇都被布喜娅玛拉打发回去休息了,只留下一封信。
王熙凤她们已经搬家了,搬出了荣国府,冯紫英还没有去过。
本想到布喜娅玛拉那里去偷欢一回,没想到落空,只能去王熙凤那里了。
不过要说也该去了,王熙凤爷已经搬了一段时间了,冯紫英还从未去过,可能这段时间王熙凤她们也在忙于安顿,所以也没有来叨扰他,但如果一直不去,平儿迟早要到府里来讨个说法的,冯紫英琢磨着。
只不过去了也白搭,王熙凤现在怕是有三个月了,肚子已经开始隐隐大了起来了,有些事情已经隐瞒不住了。
不知道跟着她出来这一拨人里边,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会怎么想?
自己这一趟去,岂不是坐实了某些事情?
诸般心思在心中盘旋,但冯紫英也知道终究躲不过这一遭。
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始终要给一个交待,连面都不露,那说不过去。
至于说如何把一帮下人搞定,冯紫英觉得以王熙凤的的手段,应该是能做到的。
绕过惠民药局,冯紫英一行来到取灯胡同口,几个护卫早已经撒出去,四下打量观察。
瑞祥去敲了敲门环,很快便有人来到门后,问道:“谁啊?”
“冯大爷来了。”瑞祥声音不大,但是门后的人却听得很是清楚,立即惊喜地叫道:“冯大爷来了?好,丰儿,赶紧去告诉平儿姑娘和二奶奶,冯大爷来了。”
开门的是旺儿,一脸谄媚的笑容,站在门口的还有住儿,这原本是贾琏的小厮,却因为不受贾琏喜欢,只能跟了王熙凤。
冯紫英下车,飞快地地睃了一眼四周。
这地方闹中取静,虽然距离中城兵马司不远,但是正好在胡同口往里走的一个拐弯处,从胡同口看不到这里,要往里走二三十步才能看得见。
冯紫英的身影一露面,旺儿心里就踏实了下来。
搬过来也有十来天了,但是大家都有些人心惶惶。
换了一个新环境,尤其是没有了贾家的遮护,大家心里都没底。
尤其是二奶奶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人,搬到这保大坊孤苦伶仃,谁还会待见你?
王家那边好像也对这桩事儿很不满意,这就成了两头都靠不着,这以后日子怎么过?
所以这十多天里大家伙儿都是有些六神无主,但很快就有人觉察到了有些端倪,那就是二奶奶的身子似乎有些不方便了。
实际上还在荣国府的时候,就有几个机敏点儿的人觉察出了一些端倪来,二奶奶这两个月特别能吃,特别犯困能睡,有些经验的都知道这是有了身孕的表现,可二奶奶和琏二爷都和离了大半年了,琏二爷也早就去了扬州,二奶奶怎么可能有孕?那不成了惊天大丑闻了?
所以大家怀疑却都不敢吭声,都装作不知晓。
二奶奶身段是越来越丰满,在荣国府那边还刻意遮掩,甚至到后来连门都不怎么出了,往日几乎每日都要去太太那边,后来也找了各种借口说身子不舒服不去了,弄得太太还来看了几回,可看二奶奶的气色又甚好,找郎中来,又被二奶奶婉拒,所以也只能赶紧搬出来了。
但是到了这边之后,都是院里的人,就没那么注意了,大家伙儿都能看出来,二奶奶是真的有了身孕了。
谁的?所有人都在心里问。
二奶奶偷人了,外边有野男人了,这可是天大的事儿!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三节 林红玉浮想联翩
所有人胆战心惊之余也在暗自嘀咕,是谁?
院子里就这么几个男人,王信,旺儿,住儿,想想也不可能,二奶奶怎么可能瞧得上他们?
那就只有外边儿的。
荣国府男人不少,但是有此可能的也屈指可数,环三爷以下的不太可能,那就只有宝二爷了。
可了解情况的都知道,宝二爷几乎没来过这边,二奶奶也从未去过怡红院那边,连大观园里都很少去,二奶奶便是啃嫩草似乎也不可能啃到自家嫡亲表弟身上去了,那王夫人知晓了还不得手撕了二奶奶,所以这也不太可能。
其实答案早就呼之欲出了。
来过院子,而且又有符合条件的男人,除了冯大爷,就再没别人了。
可冯大爷和琏二爷关系莫逆,如兄弟般。
只是这种事情,似乎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这些阴暗淫秽的话语里不都是这些大户人家里边一个真实写照么?翻开历史这么多年,这种事情不是很正常么?
再说了,二奶奶早就和琏二爷和离了,现在二奶奶理论上都不能叫二奶奶了,得叫凤奶奶,至于说这个奶奶究竟是谁家的奶奶,也就不言而喻了,肚子里装的是谁的种,那就该是谁家的奶奶了。
但在冯紫英登门之前,大家再是怀疑,也只能是怀疑,万一冯大爷再不登门,或者矢口否认,那该如何?
包括王信和旺儿他们一干人内心都是惴惴不安的,若是二奶奶被冯大爷白睡了,肚子也睡大了,冯大爷再来一个提起裤子不认账,那可就真的是麻烦了。
这肚子里的孽种究竟是打掉还是生下来?
如果生下来,又该怎么办?
再说二奶奶现在孤家寡人,可凭空怀了孕还生下孩子,外边儿怎么交待?
所以当冯紫英出现在大门上时,院子里所有人吊在半空中的心都顿时放回了肚子里。
正主儿终于现身了,而这一现身,也就意味着冯大爷承认了这桩事儿,那二奶奶日后也就有靠山了。
王熙凤和平儿固然想不到那么多,她们可没想过冯紫英提起裤子不认账,但是其他人可不一样,一来虽然都怀疑就是冯紫英,但始终没有落实,二来,就算确实了是冯紫英,万一人家觉得有辱斯文,有损清誉而不肯承认,所以不愿登门,直接否认呢?
这种情形并非没有,甚至很常见,那些个在外边儿养着外室的官宦士绅不少,甚至拖儿带女者也甚多,私下里给银子养着可以,但是要让他们承认可就难了。
不少儿女都成年了,但是却始终得不到当父亲的承认,甚至连姓都无法跟随父姓。
现在冯大爷终于登门了,第一步算是敲定了,冯大爷认了这桩事儿,二奶奶肚子里的孩子也算是有了主儿,看这个样子冯大爷也是愿意让二奶奶生下来了。
见到冯紫英身影出现,旺儿喜笑颜开,搓着手勾着腰,连忙跪着行礼,“大爷来了,二奶奶还在屋里歇着呢,丰儿已经通报进去了。”
“起来吧。”冯紫英摆摆手,看旺儿的神色,冯紫英也大略能估摸出这帮人的心思。
自己没登门这段时间里,这帮家伙怕是辗转反侧,不知道何去何从了,没办法留在贾家,跟着王熙凤出来了,但又看不到前途,想要走人吧,又不知道往何处去,都是从王家跟着出来的,能往哪里去?
现在拨开乌云见日出,总算是等到一个可以依靠的靠山了,而且也坐实了自己是王熙凤肚里的那块肉的正主儿,心里自然更踏实,日后也就有了依靠了,自然要喜出望外。
不过此时冯紫英也懒得多想,既然露了面,就没有打算藏着掖着,起码在这帮人面前,他是需要表明态度的,而如何让他们守秘,除了自己的威吓和叮嘱,更多的还要看王熙凤的调教了。
“爷,里边请。”旺儿和住儿都是点头哈腰,一边等冯紫英的几个护卫人进来,一边儿把门关上。
冯紫英给几个护卫交待了一声,这才带着瑞祥进了二进院子。
二进院子就算是内院了,像王信、旺儿两口子他们都住在二进院子里,而再往里走的三进院子,那就只有王熙凤、平儿以及小红、丰儿、善姐几个女人住在里边了,而王熙凤本人并没有住在三进院子里,而是住在了三进院子边开侧门的小跨院里。
刚踏进二进院子,平儿就带着小红迎了出来。
平儿自然是脸上带着惊喜之色的,而冯紫英也注意到林红玉脸上却是一种惊疑不定又夹杂恍然大悟的神色。
“爷来了?”平儿和林红玉都是福了一福。
平儿的话语里带着一些不满,冯紫英听出来了,“爷这段时间忙什么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后日里大观楼就要开发卖大会了,爷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抽个空过来,你还不乐意了?”
“奴婢哪里敢不乐意?”平儿噘了噘嘴,美目含情,眼波溶溶,“只是以为爷真的忘了许多事儿呢。”
冯紫英瞥了一眼平儿身旁的小红,看这样子王熙凤和平儿都没打算瞒着林红玉了,当然这也瞒不住了,都这个时候纵然王熙凤和平儿还没有和林红玉挑明,估计也是让林红玉先自个儿慢慢悟了,到最后再来解开谜底,免得太突兀。
“爷便是忘了其他事儿,也忘不了你们这边儿的。”冯紫英也不多废话,一抬下颌,“走吧。”
林红玉一直没有作声。
她现在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惶惑和恍然大悟中慢慢平静下来了了。
想想也是,二奶奶凭什么有底气就敢从荣国府搬出来?若是没有足够的依靠,一个孤身女人能在这京师城里生存下来?
单单是那些个横行街巷里的光棍剌虎就能把你给吞了,你在荣国府可以不理会这些,但是一旦失去了贾家光环笼罩,你试一试?
所以她也是很纠结该不该跟着二奶奶出来,虽然爹娘都替她做了决定,但是她内心还是十分担心的,若非老爹给她鼓气并承诺事情不顺便回荣国府,她还真不敢下这个决心。
但现在看来这一步似乎走对了。
藏在二奶奶身后的人居然是冯大爷!
所有一切可疑、不解以及无法想象的都一下子变得顺理成章起来了。
若没有冯大爷的看顾,二奶奶又哪里能从大老爷那里抢得京营武将们的赎人营生挣得大笔银子?先前还觉得冯大爷看顾在琏二爷的份上才会如此大方,现在看来,若无几番床上侍弄恩情,哪里可能会有这等好事轮到二奶奶?
她肚子里若不是冯大爷的种,冯大爷又岂会替她这般周全的安排?
甚至林红玉可以肯定,这幢宅子都应该是冯大爷替二奶奶安排的。
之前林红玉还觉得二奶奶真是大手笔,这一幢宅院若没有二三万两银子是拿不下来的,现在看来二奶奶哪里肯出银子,不过是出了一身肉,嗯,一具身子罢了,当然前提是你这身子能替冯大爷怀上一个。
想到这里林红玉还真是有些艳羡二奶奶,残花败柳罢了,甚至还生过一个巧姐儿,却不知道如何攀上了冯大爷这样的高枝儿?冯大爷怎么就瞧上她了?
那也罢了,居然还能怀上一个,这可真的是运气好到家了。
林红玉真的无比羡慕二奶奶的机缘运气。
冯大爷屋里妻妾几房,长房沈大奶奶姑且不说,二房的宝姑娘、琴姑娘,哪一个不是期盼着早日怀上,还不说像二尤、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以及晴雯、莺儿这些浪蹄子都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可这么大半年了,却没见哪一个有音信儿。
可巧不巧,二奶奶和冯大爷兴许就只有那么几回露水情缘,居然就能怀上了,林红玉还是很清楚的,二奶奶心气高,寻常男人是看不上的,也就只有冯大爷了,但冯大爷来院子里就那么几回,居然就有了。
回想起那第一回自己还有些纳闷儿,也不知道冯大爷出了门之后怎么又钻了回来,多半是平儿这小蹄子耍了花招,把自己给障眼法了,难怪那一夜里总能听到一些若有若无的怪声。
跟随在冯紫英身后的林红玉看着前面这个魁伟矫健的身影,忍不住浮想联翩。
这样的男儿谁不想要?
她是的确没想到二奶奶居然能把冯大爷勾搭上,在她看来,这荣国府大观园里那么多大姑娘小媳妇儿,冯大爷便是看上谁那也是任取任予的,二奶奶纵然有些丰润妖娆,但要比冯大爷大好几岁呢,怎么会瞧上了二奶奶?肯定是二奶奶用了百般手段才能把冯大爷给迷了心。
但你说露水夫妻做两回也就罢了,不足为奇,但人家就这么几回露水夫妻,就能怀上,那就真的是二奶奶的本事了,莫非这二奶奶还真的在床笫间有什么不得了的招数,才能一发中的?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四节 王熙凤釜底抽薪
听闻冯紫英来了,王熙凤原本恹恹的脸色陡然间就容光焕发起来。
王熙凤一边让平儿去迎接,一边也让善姐赶紧替自己收拾打扮,只是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小腹已经微微凸起,胸围更是大了一圈儿,这模样已然有些遮掩不住了。
王熙凤不是不知道这段时间自己院子里的一干人那目光里隐藏的眼神,这种情形在一个多月前就开始有了。
从最贴心的王信夫妇和旺儿夫妇到善姐、丰儿,再到小红、住儿以及其他几个仆妇婆子和下人,这些人要么是自己从王家带过来的,要么就是到了贾家这边之后收进来的,但是也已经跟了自己十年,可以说离了自己他们就没有太好的去处了,特别是在现在荣国府也每况愈下的情势下,这些人算得上和自己是利益一体了。
但自己这种情形也确实有些难以启齿。
大家都不是傻子,这怀了身孕自然就要往背后深想。
荣国府里来来往往能挑出来像样的,就那么几个男人,最初也没人往冯紫英身上想,毕竟这有些太骇人听闻和不可思议,更多的还是怀疑宝玉、贾蓉、贾瑞甚至贾蔷、贾芸几个,更有甚者还有人怀疑贾赦。
其中贾蓉背负的嫌疑最深,其次是贾瑞。
他们俩都在京营武将赎回的营生上与自己合作,二人也都年轻,尤其是蓉哥儿在很多人眼中生得俊俏风流,侄儿偷婶子的情形在大户人家也屡见不鲜。
王熙凤也不解释,也没法解释,不紧不慢按部就班的做自己的。
当然平儿早已经开始打招呼封嘴,既然是打定主意要跟着出去的,都还是晓事的,明白其中轻重,这段时间虽然都心存疑惑,但都算是守住了秘密,赶紧搬了出来,远离了荣国府,心中这块大石头也才放下来。
但王熙凤知道,只要一天冯紫英不出现,这些人心中的疑惑和担心就无法释去,而且这种疑惑和担心带来的恐惧和压力会越来越大,最终压倒对自己的信任,变成溃败。
没人会相信一个没有任何依靠的女人能在这样一种情形下支撑下来,一个月可以,一年也许也可以,但三年呢,五年呢?
他们需要寻求的是一个稳定的依靠和去处,为自己甚至自己子女的今后做好打算,而显然靠王熙凤自己是不行的。
至于说王熙凤肚子里的种是谁的,这反而不重要,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足以支撑起这几十号人日后在京师城中生存下去的靠山。
贾蓉也好,贾瑞也好,显然都是不够格的。
哪怕贾蓉是宁国府嫡子,但是宁国府现在的情形连荣国府都不如,二奶奶若是和他勾搭上,能得到什么?一个外宅女人,还是和侄儿勾搭上,贾蓉自身难保的情形下,会顾得了你?
现在好了,那个男人终于出现了,居然是冯大爷?!
简直出乎意料,但是又在情理之中,当然带来的就是欣喜若狂,心中大石落地。
王熙凤此时也无暇顾及这帮下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了,肚子大了,纸包不住火了,还能怎么着?
现在正主儿现身了,大家心里的怀疑终于释怀,也就不必再有什么纠结了。
看着冯紫英悠然自得闲庭信步般的进了内院,王信和旺儿他们都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总算是笃定下来。
就是冯大爷了。
先前种种猜疑,种种担心,都迎刃而解,如果奶奶肚子里是冯大爷的种,那日后可就真的是攀上大树,一切无忧了。
“哟,铿哥儿,你可真的是贵足难踏啊,这么久了,愣是见不到你的人影子啊。”王熙凤扶着腰,脸色不善,盯着冯紫英,善姐儿在一旁搀着她的手。
冯紫英也不在意,都这等时候了,二人都被绑在了一起,说些置气话也不过就是口头发泄一下罢了。
“我这段时间在忙什么,你难道还不知道?”冯紫英上下打量着王熙凤身子,感觉对方的确丰腴了不少,原来就是一个妖娆身姿,现在更是丰饶,腹部固然浑圆,但是胸部臀部更是大了一圈。
“哼,你再忙,难道一会子时间都抽不出来?我们到这里来都多少日了,人生地不熟,大家心里都是忐忑不安,你也没说来稳一稳大家心思?”王熙凤没好气地道。
“这不就来了么?要以我说,这院里人,眼睛尖一些,心里有数一点儿,还能不明白?”冯紫英瞅了一眼跟进来的林红玉,似笑非笑地道:“小红,你说是不是?”
林红玉低垂着头,不敢作声。
至少到目前,二奶奶和冯大爷都没有挑明这桩事儿,甚至二奶奶都没有承认她有了身孕,只是这些身边人,便是在眼力不好,都能看得出来二奶奶这是有了身孕了,二奶奶对大家伙儿甚至也不怎么避讳。
“哼,你倒是悠闲自得,我可是背上了这坨包袱,丢也丢不掉,碰也碰不得,……”
王熙凤声音低了几度,脸也有些发烧。
毕竟林红玉和善姐儿都在身边,虽然二女甚至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她怀孕了,但只要她没有开口承认,那便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这桩事儿,除了平儿外,她也从未在其他人面前提起过自己肚里这个冤孽。
冯紫英也揣摩出一些什么来,微笑着点点头,主动上前从善姐儿那里接过王熙凤的胳膊,搀扶着:“走吧,你现在身子不方便,进去坐着说话吧。”
善姐儿有些手足无措,只能退开,而一旁的林红玉更是目光闪烁。
倒是平儿很自然地跟着二人,进了内院侧面的跨院,其他人便都留在了内院里。
一直进了屋里,冯紫英把王熙凤扶上炕,让王熙凤斜靠在靠枕上躺好,这才伸手钻入衣襟下,细细抚摸了一阵,有些遗憾地道:“好像还没什么动静啊,怎么感觉不到呢?”
“爷,还早呢,现在也刚有了一点儿迹象,若是在等一两个月就差不多了。”平儿笑着道:“看样子爷也很期盼啊。”
冯紫英斜睨了一眼平儿,“平儿,你也差不多该装扮起来了。”
平儿脸色微变,看了一眼王熙凤,王熙凤却点点头:“差不多了,否则日后便难以瞒过人了。”
按照计划,日后要营造出来的一个假象就是这是冯紫英把平儿收房之后平儿怀孕生下的孩子,当然对外说是抱养的,也就是说,用这种双重谎言来掩盖真实情形,算得上十分稳妥了。
而且这也说得过去,冯紫英对平儿的好感便是宝钗宝琴和黛玉探春她们也都是知晓的,一时间冲动之下破了平儿的身子,把平儿收了房,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至于平儿念旧顾恩,不肯舍弃王熙凤,也一样说得过去,那样这个孩子也就可以以这样一种方式留在了王熙凤身边了。
“那奶奶我们岂不是很快就要离开京师城去临清?”平儿咬着嘴唇道。
“差不多吧,最多再等一个月,凤姐儿这腰怕是很难瞒住人了,若是被外人看了去,就要生出波澜来了。”冯紫英点头,“这院子里的人,平儿……”
“都应该没有问题。”平儿知晓冯紫英担心什么,“除了住儿和几个婆子仆妇,其他都是我们从王家过来的,住儿他们几个也都是跟了奶奶十年的,现在在贾府也未必能有好去处,所以跟着奶奶也是心甘情愿的,现在爷来了,他们心里也就踏实了,先前还有的顾虑都该丢弃了。”
“那就好,我心里也就放心了,那小红也当无问题吧?”冯紫英突然想起什么,“这丫头也是个机敏角色,用好了,到能成为凤姐儿你身边的好帮手,万一平儿不在身边,也能有个可靠的。”
王熙凤不动声色地瞄了平儿一眼,漫声道:“这丫头应该是个知趣的,平儿你说是不是?”
平儿心中一凛,知道奶奶这是要行之前商量的事情了,的确这等事情委实难以让人放心,虽说防了这一头未必就能隔绝消息泄露,但是小红确实是一个最大的隐患。
“是。”平儿小声应了一句。
“铿哥儿,晚饭就在这里吃吧,我知道后日便是发卖大会,只怕你又要忙乎半个月吧,下一次来没准儿就是催着我该南下去临清了吧?”王熙凤扶着自己腰腹,“我看你这段时间也是忙得够呛,我今日也无法陪你喝一盅,不如就由平儿陪着你喝两杯,……”
冯紫英有些讶异,还难得看到王熙凤如此通情达理,甚至还有点儿情意缠绵的味道,难道是真的怀了孩子性子都变了不少么?
对于对方的好意他当然不会拒绝,“也罢,那就晚膳在这里用吧,后日之后的确要忙碌好一阵子去了。”
听得冯紫英答应,王熙凤丹凤眼中掠过一抹冷意,冲着平儿微微点头:“那平儿你就赶紧去准备,时间也不早了,莫要耽误了正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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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五节 冯紫英酒醉偷香
冯紫英从晕晕乎乎中醒来时,还有些发蒙,一时间还想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形了,每每饮酒过量一觉醒来之后,都会有持续几十秒的空白期,甚至让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前世,但是最终每一次都会让他失望。
这一次也不例外。
屋里烛影摇曳,让他慢慢清醒了过来,身畔紧挨着自己的光洁胴体让他明白自己似乎又造了孽,而且这一回似乎自己特别能折腾,弄得平儿在身下苦苦哀求,只是正在兴头上的自己好像却不肯放过。
不,不对,不是平儿!
就像一道闪电撕破了冯紫英脑海中的黑暗,女人的声音很特别,脆生生中夹杂了几分尖利,和平儿那软糯柔媚的声音大相径庭,先前性致高昂的时候没注意,但这会儿情欲褪去,理智恢复,立即让他觉察到了一些不一样。
不对,昨晚自己就知道了,不是平儿,平儿个子还要高一些,身材略微丰腴一些,而这个女人略微瘦一点儿矮一点儿,但胸却不小,身子更紧致结实,起码入手那对挣扎的小腿和天足成功地激发起了自己征服的欲望。
借助着烛光,冯紫英抬起那散乱乌发遮掩住的大半个脸庞,香肩雪白如玉,锦被下那起伏两团堆雪隐约可见沟壑。
乱发拨开,一张姣靥浮现,略显红肿的眼眸和哀怨中带着些许激愤的目光,还有几分怔忡和彷徨。
是小红,林红玉!
怎么会是她?不该是平儿么?
电光火石间,冯紫英猛然明白过来了,好一个凤姐儿!
自己就在说,昨晚王熙凤怎么如此殷勤,百般劝酒,到后来自己也有所觉察,这酒也有些问题,分明是药酒,鹿茸味儿很浓,最后自己以为是要收房平儿了,还觉得有些简单粗糙了,委屈了平儿,谁承想进了房间却是另外一个女人。
林红玉反对了,挣扎了么?
冯紫英努力思索,好像也没有怎么剧烈反抗,更像是欲语还休欲迎还拒?也不像。
怎么说呢,应该是欲罢不能吧。
对,就是欲罢不能,王熙凤的威逼,平儿的劝导,再加上可能她本人也觉得事已至此,如羊入虎口,身陷囹圄,已经逃不脱了,而她本人也未必有多少坚决的心念,所以一切就发生了。
不说水到渠成,但是起码到最后肯定也是你情我愿,无外乎就是她吃些痛苦,自己得了畅意快活。
只不过后来自己有些过于恣意狂放,梅开二度是难免动作太大,让这丫头有些消受不起了,若是有王熙凤接盘就最好不过了,可恰恰王熙凤又有了身孕。
看见冯紫英灼灼目光注视自己,却不言语。
林红玉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身上的酸痛提醒着自己已经从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变成了妇人,想到这里林红玉就不禁咬牙切齿。
她当然不会去恨冯紫英,也不会去恨王熙凤,一个是要了清白女儿身的男人,也是自己日后的依靠,一个是自己的主子,自己日后还得要跟着她,她恨的是平儿。
如果不是平儿这个黑心浪蹄子,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却硬生生借着冯大爷和二奶奶的名头压得自己不得不喝了几杯酒,昏昏沉沉的自己就会被人扶到了冯大爷房中,然后变成了这样。
其实林红月也很清楚,即便是没有平儿灌自己这几杯酒,在二奶奶的威逼之下,只怕自己还是只有咬着牙乖乖去给冯大爷侍寝,平儿让自己喝了几杯酒其实还是帮自己,帮自己减少了一些痛楚,少了几分尴尬,但林红玉心中就是不爽。
怪不着冯大爷,不敢怪二奶奶,难道还不能怪平儿?
见林红玉的目光里几分怔忡和幽怨,还有几分自怜自艾,感受到身旁这具胴体似乎还有些瑟缩,冯紫英已经迅速完成了角色转换,先前种种感触也迅速被收敛起来,这就是这个时代再正常不过的生活,你无须有任何觉得不适,甚至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对于王熙凤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万不得已,也不是什么别无选择,这就是最正常不过的操作。
哪怕有一丝风险,都应该将它扼杀在萌芽中,何况在她的心目中大概根本就算不上个什么,一个女孩子的清白而已,在他看来,也许她还是替林红玉选了一条好出路。
“红玉,身子可安好一些了?昨晚爷多喝了几杯,有些孟浪了。”冯紫英重新调整了一下身位,一只手已经把林红玉柔滑紧致的腰肢揽住,让她靠在自己身边。
原本还有些绷紧的身体在冯紫英温柔的抚慰下终于放松下来,林红玉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嗫嚅半晌才道:“爷,奴婢……”
“这事儿怨爷,多喝了几杯,也不知道是你,还以为是平儿呢。”冯紫英努力让自己语气平静一些,“你的事儿……”
“爷,不怨你,奴婢知道,跟了二奶奶出来,可奴婢爹娘又还在荣国府里,奶奶心里也不踏实,若是不能……”林红玉在昨晚破了身子之后就明白了过来,自己若是不能变成自己人,是别想走出这个院子,弄不好心狠手辣的二奶奶还会……
林红玉不敢往下想。
二奶奶做了这等羞人之事,自然是要封杀一些可能性,这院子里除了自己,其他人只怕都被平儿给一一封了嘴,除了自己。
主要原因就是自己爹娘,自己是贾家家生子,爹娘还在荣国府里管事儿,自己随时可以回贾家,这就成了祸根。
破了自己的身子,自己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冯大爷和二奶奶了,就算是变成自己人了,那么一切秘密就可以无虞了。
“哦?你想明白了?”冯紫英并不意外,本来林红玉就是一个聪慧角色,只不过可能没想到王熙凤和平儿会如此干净利索的下决断,根本没有容她有任何犹豫和回旋的余地,就把她送上了自己的床,“断然处置”了。
林红玉挪动了一下身子,牵扯到伤口,忍不住蹙眉,冯紫英也有些尴尬,昨晚自己的确太放纵了,小心地扶了她一把,“你莫要乱动,缓过这两日便好了。”
“爷说本来该是平儿来吃这一遭苦头吧?”林红玉强忍着身上的不适,抬起目光。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爷之前的确以为是平儿,不过你和平儿的差别不小,入手爷也就知道了,……”
“那爷……”林红玉一双杏核眼亮晶晶地盯着冯紫英。
冯紫英心中暗叹,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不是别人的替代品,都期盼自己能在男人心目中不一样,这个卑微的心愿若是都不能满足,那这个男人也太渣了。
“没错,入手爷就知道不是平儿,再一看是你,爷也喜欢,……,爷也早就看上你了,还和凤姐儿说过两回,说你聪明能干,日后定能替凤姐儿分忧,与平儿一样成为凤姐儿的左臂右膀,……”
冯紫英的话让林红玉心里终于稍微踏实了一些,哪怕是假话她也乐意听,而且她也能感觉得出来,身畔男人所言不虚,若非如此,当初二奶奶要提出要出贾家的时候,完全可以把自己打发回去,不让自己跟着去。
“那奶奶肚里的孩儿……”林红玉终于还是问出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准确答复的问题。
冯紫英哑然失笑,忍不住捏了一把这张精致妍丽的俏靥。
女人啊,心中永远存着八卦,哪怕都可以百分之百肯定了,但是听不到正主儿的回答,都还是心有不甘,总想要落得个实话。
“问这个干嘛?凤姐儿肚子大了,不是胃口太好长胖了么?哪来什么孩儿?”冯紫英笑着打趣红玉。
林红玉再是不懂也知道这是男人在故意调戏自己,忍不住挪动了一下身子,正好挤在冯紫英胳膊上,但牵动了伤口,让她脸色一白,疼得倒吸凉气。
冯紫英也有些不忍,不再逗对方:“呵呵,红玉,现在的情形你难道还看不明白么?凤姐儿的事情爷会管到底的,你们就放一万个心吧,下个月你们就要去临清,等到一年半载后,再来看情况回京,……”
先前林红玉就听见了王熙凤说要南下临清,当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时候才回过味来:“爷,您让奶奶去临清您的祖宅待产?”
“要不去哪儿呢?”冯紫英手在林红玉的粉颈上游移,光洁细嫩,入手腻滑,“去扬州,凤姐儿又怕和琏二哥打照面,大家面子都难看;去大同,她又觉得交通不方便,爷要去看一趟都麻烦;去金陵,她又怕见贾史王薛四大家在金陵那边的老人,被人看出破绽来;苏州,杭州?人生地不熟的,那还不如就去临清,好歹我们冯家在那边也还能多一些照应,……”
“那奶奶日后回来了,又该如何办?”林红玉已经开始主动代入角色了,笃定自己会成为王熙凤身畔和平儿分量相当的角色后,她就要开始为王熙凤筹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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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六节 这个世道
站在窗外的王熙凤忍不住瞥了平儿一眼,连平儿自己都说小红是个可造之材,并不亚于她,看样子说的没错,只要把这个丫头变成自己人,她就能迅速转换角色,一心一意替自己谋划了,但这进入角色也太快了吧?
这但不管怎么说,今晚这一出自己略微一狠心作了决定看起来好像还真的做对了,起码现在不但完美消除了这丫头可能给荣国府那边通风报信的可能,而且还让她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走,成为自己身边的得力臂助了。
当然王熙凤也很清楚,这林红玉也不是省油的灯,日后只怕又要觊觎平儿的位置,甚至会不会对自己也形成挑战呢?毕竟自己现在的身份也尴尬起来了,也许倚仗反而是肚子里这个冤孽了?
听得里间话语声音渐小,又有一些别样想动,似乎是男人在哄着女人要做什么。
窸窸窣窣一阵后又有些呻吟喘息声开始,伴随着炕头上有节奏的响动和女人呢喃呼痛求饶声,王熙凤倒是无所谓了,倒是平儿红了脸,蹑手蹑脚举步欲走,王熙凤想了一想,也扶着腰离开。
走出几步之后,王熙凤这才叫住平儿,“扶着我,我腰有些酸,……”
“哼,谁让奶奶这么不知羞地要来听床脚?”平儿扶着王熙凤,没好气地道。
“放心吧,铿哥儿收你的时候,我不来听房便是。”王熙凤不以为忤,“小红委实不让人放心,我不落个实,心里不踏实,……”
搀扶着王熙凤进了跨院厢房炕头上坐下,又替王熙凤在背后垫好靠枕,平儿又去替王熙凤倒了一杯茶来,这才歇着屁股坐在另一端。
“现在奶奶心里踏实了吧?”平儿一边想一边道:“小红这丫头还是比较实诚的,没见这都开始替奶奶考虑了。”
“哼,实诚?这丫头鬼着呢,现在她是刚被铿哥儿破了身子,有些事情便能想到了,我现在倒真有些担心了。”王熙凤淡淡地道:“这丫头莫要心气太高,琢磨着高枝儿,那日后还当真要成一桩麻烦了。”
平儿一愣,“奶奶何出此言?”
“你不觉得她太心急了一些么?”王熙凤心思慢慢沉静下来之后,对小红迅速投效带来的喜悦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方面的怀疑和担心。
这丫头姿色不差,而且心思机敏,像先前那般在床笫间讨好男人的本事若是再出色一些,没准儿就有点儿喧宾夺主的感觉了。
平儿略一思索,便明白奶奶的疑心病又犯了,终归是小红跟着她的时间太短,还未能获得她的信任,所以这也正常,展颜一笑。
“奶奶,您也太多心了,她不过是贾家的家生子,世代为奴,现在跟了您,您是王家嫡女,肚子里又有冯大爷的血脉,她拿什么和咱们比?现在这么急切无外乎也就是想要在您面前挣个表现,博得您的欢心罢了,您该高兴满意才对。”
王熙凤轻哼了一声,却没有说什么,她也知道自己的毛病,那就是多疑,平儿也提醒过她几回,她自己也明白,但要改,那却难了。
见王熙凤疑心未消,平儿眼珠一转,随即抿嘴小声道:“再说了,奶奶难道您对自己还没有信心不成?冯大爷那般见过世面的人,不也被您迷得神魂颠倒?您要说像小红这样的,难道说冯大爷还见得少了?他府上的金钏儿玉钏儿,晴雯香菱莺儿,哪一个又比小红差了?还有那琴姑娘身边的龄官更是长得和林姑娘差不多,也没见冯大爷怎么着?不是自夸,便是奴婢,自忖也不必小红差吧?也没见奶奶担心什么?”
这一番话倒是说到了王熙凤心坎儿上,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死丫头,你倒是挺会说话,你是我的人,我还能信不过你?”
“那今日以后小红也是奶奶的人了,先前不也听她口气不也是一门心思想要替奶奶着想了么?”平儿纠正道。
王熙凤知道平儿的意思,无外乎就是打消自己心中的疑虑罢了,想想也是,林红玉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有些姿色的丫头罢了,冯紫英身边多的是这种女子,晴雯、香菱这些哪一个不比林红玉强,也没见把冯紫英怎么迷住?
而平儿先前说起自己把铿哥儿降服得服服帖帖也让王熙凤脸一烫,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反正贾琏上了自己身就不行,没几下子就丢盔弃甲,倒是铿哥儿和自己还有些琴瑟和鸣的味道,每每都能渐入佳境,相得甚欢。
再说了,自己和铿哥儿才几回欢好,这就怀上孕了,没见着宝钗宝琴几个丫头那般渴望早日怀孕,恨不能夜夜春宵,但是至今都没有任何动静,就凭着这一点,王熙凤对自己的身子都有了一些蜜汁自信了。
“也罢,看看她的表现吧。”王熙凤叹了一口气,“今后咱们就要肚里面对这世道上的一切,铿哥儿就算是帮我们,也不可能全部都能遮护得住,许多时候还得要靠我们自己,……”
平儿有些惊讶王熙凤的感慨,但是转念一想,自家奶奶不就是这种性子么?从来不肯彻底臣服在谁的羽翼下,若是有机会,她更喜欢自己掌握一切,只不过这个世道终究还是男人掌握的世道,所以即便是奶奶也只能委曲求全了。
就在王熙凤和平儿探讨时,那边房中正是雨骤风狂,花褪残红娇杏翘,吟渐不闻声渐消,多情总被无情恼。
只不过此时的林红玉却还沉醉在男人的欢爱之中,被一波一波抛上云霄,然后慢慢浸入温水中将自己淹没。
许久,林红玉才蹙着眉强撑着身子小声问道:“爷,您今晚就在这里歇?”
冯紫英也才从欢愉中惊醒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几时了?”
“亥初都过了。”林红玉呼吸渐渐匀净下来,“奶奶那边儿不知道……”
“放心吧,凤姐儿既然让你跟了我,平儿肯定会安排妥当的。”冯紫英有些爱怜地抚弄了一下对方被汗水浸润透了贴在颊边颈后的秀发,“你希望我今晚就歇在这里?”
林红玉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奴婢当然希望爷能歇在这里,不过奶奶肚里有了爷的血脉,爷该去那边歇着才是。”
“你倒是替你家奶奶考虑周到啊。”冯紫英起身下床,又替林红玉掖好被子,“你莫要动,今晚好生歇息,估摸着明后日你都下不了床,我去见一见凤姐儿,待会儿过来。”
进了王熙凤的屋子,王熙凤和平儿的目光都落在了冯紫英身上。
“哼,便宜你了,铿哥儿,小红也是未经人事,你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一些?”王熙凤嘴角挂着揶揄混杂着一丝不悦的神色,“你这么折腾,她怕是明日都起不了床了。”
“凤姐儿,你还好意思说我?这不是你和平儿安排的么?”冯紫英目光转向平儿,“我还以为是平儿呢,结果却成了红玉,你怎么想的,这样就能让红玉死心塌地?”
“铿哥儿,你告诉我,不用这个法子,凭什么让她和林之孝两口子跟着我们?”王熙凤冷笑,“你我的事情若是被小红传入林之孝两口子耳中,会怎么样?”
冯紫英冷静地瞥了一眼王熙凤,“不会怎么样,林之孝两口子比谁都精明,把这事儿戳破,除了得罪你我,能得到什么?倒是你现在把红玉这么一弄,……”
“怎么,她还不乐意?不乐意你们俩方才怎么又……”王熙凤立即收住嘴。
“哟呵,你还学着听房了?”王熙凤和平儿躲在房外时其实并没有能瞒过冯紫英耳朵,当然林红玉肯定不知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个爱好,我还以为是平儿呢。”
王熙凤没有理会对方,“我觉得这样最好,小红现在身子都被你破了,也只能死心塌地跟着你了,再说这难道不也是她想要的?你我一体,她便不可能再有二心,不是皆大欢喜?”
“哼,皆大欢喜也不该用这种手段,很容易授人以柄,难以服人。”冯紫英也懒得多说,“我看你这身子已经遮瞒不住了,这院子里的人你们是都有把握?”
平儿点点头:“这些人都没问题。”
“那好,下个月我便替你们准备船,去临清,临清那边我也安排人先去打前站了,先替你们把屋子清理出来,你们只关注下,其他一切都有人替你们安排。”冯紫英点点头,“另外,京师城今明两年怕是不得安宁,所以凤姐儿你也莫要急着早些回来,等到安全时候再回来也不为迟。”
王熙凤一下子听出了端倪,猜测到一些什么,略有些紧张地问道:“京畿有事?会出什么事儿?”
冯紫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就莫要去操那么多心了,现在哪里都和你没有关系,好生替我把孩儿生下来带好,其他我自有分寸。”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七节 先手
冯紫英终归还是没有在这边过夜。
在房里好生抚慰了玉瓜初破不良于行的林红玉,又施施然拿走了留作纪念的汗巾子,他自然也要留下一个纪念物。
一枚玉扇坠儿,这是他平素系在不离身的折扇上的心爱物,只是这一遭出来的突然,也未曾有准备,所以只能把此物取了下来留给了林红玉。
不过这扇坠儿质地精美,制作精良,乃是唐代正宗蓝田玉件,便是用在悬挂于颈下亦无不可。
冯紫英也想留下来,但是现在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家里边两房妻室,一单一双,哪一天不回去都会引来有些猜疑。
尤其是前一段时间太忙,冯紫英几乎都是忙到亥时已过才回去,本来就觉得有些歉疚之意,这今日夜不归宿了,只怕就更要好生解释一番了。
马车奔行在街道上,这会子已经是亥正过了,相当于后世的十点过,暑气早已经消散,风从幕帘缝隙里钻进来,掠过冯紫英脸颊颈项,十分舒适。
舒适感当然不止于此,冯紫英也在想事情。
和林红玉恩爱缠绵之后少不了也要说些闲话。
林红玉是个聪明女子,自然不会去说王熙凤和平儿的事儿,那话题就只能是荣国府里的事儿。
王熙凤其实也是把林红玉当作一枚耳目在使用,哪怕是搬了过来,基本上隔三差五就要让林红玉回一趟荣国府那边。
打探消息,联络感情,保持热度,总而言之,贾家那边的关系仍然要维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贾家还是有些资源能用的,王熙凤在贾家浸淫这么多年,当然不愿意彻底割舍。
荣国府那边情况越发不好了。
因为月钱减半,所以下人们心思浮荡,虽然还没有出现开小差的情形,但是做事儿上的懈怠情形却越发明显了。
前几日探春便抓到几个偷懒、喝酒、睡觉的婆子仆妇,训斥惩处,但是虽然当面这些婆子仆妇不敢炸翅儿,但是下来之后却是各种酸话诅咒不少,而且关键在于这种迹象有蔓延之势。
各人都有一家子人,虽说吃饭穿衣不愁,但是月钱却是他们每月最大的盼头,这一下子少了一半,甚至这一半都还出现了延迟的情况,那下一步会不会是就拖欠甚至不发月钱了?
而且今年以来每逢季节变换都要添置新衣鞋帽的惯例似乎也被人淡忘了,三四月间就没有人提起,到七月间夏季的衣衫也是无人问津,自然也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当然会有人私下里去问太太和珠大奶奶,都说是交予探春在办理,但是却无人敢去问探春。
明眼人固然知道恐怕不是探春不办,而是府里根本就没有银子来办,但总有一些心思愚钝的,还以为就是探春克扣大家,所以对探春的怨气更大,都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向太太和老祖宗那里告状了。
这种情形下,荣国府里暗流涌动,怨声载道,已经有一些人打算另寻出路了。
有想要去乡下庄子里的,也有想回南边儿金陵那边的,当然现在还只是停留于口头上,但若是到了年底还是这样的情况,恐怕就真的要变成真实行动了。
冯紫英也知道探春是个有骨气的,王夫人把这桩事儿交给了李纨和探春,实际上李纨就是挂个名当好好先生,而探春就是来当恶人的。
早在王熙凤还未卸任之前就已经举步维艰了,但王熙凤精明狡猾,把贾母和鸳鸯那边哄得好,不断把贾母房里的老物件儿套出来去典当或者卖掉,所以最后那段时间她还能勉力维持,等到一交脱手,那就真的原形毕露了。
贾母屋里的老物件儿也不是无止境的,而且总还得留几样压箱底儿装门面,探春一走马上任就被泼了冷水,弄了个透心凉,每月的开销这么大,只能从各方面想办法节衣缩食,肯定会让很多人都不舒服,各种小话闲话自然不少,连带着探春的名声在荣国府里都变得难听起来了。
林红玉便提到各种事儿纠葛让三姑娘劳神劳心,加之前两日又被太太说了,便病倒了。
这让冯紫英也有些感慨。
探春是个要强的,王夫人把她架在火上烤,她怕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她推无可推,可又想要把事情做好,旁边却还有一个掣肘的“烂好人”李纨,加上荣国府现在的情形,怎么可能做得好?
这心力憔悴之下还得不到王夫人的好脸色,毕竟还是个姑娘,哪里就能经受得住?
怀着各种感触,冯紫英回到家中,还琢磨着让金钏儿给自己拿一套换洗衣物来,毕竟和林红玉在床上缠绵一两个时辰,这香脂味道肯定是瞒不过人的,肯定得先擦拭洗漱一番,才能遮掩得住。
却未曾想刚到自己书房院子,就看见老爹过来,赶紧见礼。
“父亲。”
“这会子才回来?还这么忙?我等你有一个时辰了。”冯唐目光炯炯,上下打量儿子,看得冯紫英心里有些发慌。
“呃,在外边儿有些应酬,所以耽搁了,父亲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可是有什么事情?”
老爹这段时间都奔走于兵部、户部和五军都督府之间,偶尔也还要去文渊阁那边一趟,皇帝那边只见过一面,估计在正式离京之前还要去见一面做个正式汇报。
今日却在这里守着自己,这让冯紫英有些惊讶。
“走吧,去你书房说。”
冯唐摆摆手,冯紫英只能跟着进屋。
进了书房,冯紫英才注意到自己老爹应该是喝了几杯,脸色微红,但是看得出来,精神状态不错,背负双手走了一圈才坐定。
“父亲,可是有什么事?”
“唔,今晚和子舒(柴恪)小酌了几杯。”冯唐点点头。
“哦,柴大人?”冯紫英讶然,柴恪现在是吏部左侍郎,从兵部左侍郎升任吏部左侍郎,按理说也还不错,不过现在吏部尚书高攀龙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柴恪和他关系不睦,二人龃龉不断。
“嗯,宁夏一行,为父和子舒还算是有些交情了,倒是修龄(杨鹤)没想到居然去了湖广代行武职了,呵呵,……”冯唐摇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讥笑之色。
“怎么,父亲不看好杨大人?”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修龄当个郧阳巡抚当然没问题,但是执掌荆襄镇,朝廷就有些草率了。”冯唐淡然道:“文臣领军不是不行,但是修龄前从未接触过军务,军队中更是毫无资历,要想独挡一方,而且是真刀真枪和叛军对阵,哪有那么简单?稚绳(孙承宗)好歹也是在兵部历练那么多年,而且做事沉稳,即便如此,人家去了四川也没说马上就要大开大合动手,还是老老实实地整军习武,打磨卫军,修龄却是想要一击建功,单单是这种心态就要出事儿,……”
“儿子觉得西南战事不利,恐怕不仅仅是这些原因,……”冯紫英见老爹提起西南战事,皱起眉头道。
“哦,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没有能统一指挥?”冯唐点点头,西南战事不利是理所当然的,朝廷真要这种情形都能把杨应龙的叛军打垮,那只能说明杨应龙其蠢如猪了。
“有这个原因,但更主要的还是登莱军!”冯紫英语气更重。
“没有登莱军,朝廷如果统一指挥,一样可以解决播州那帮土兵!“冯唐毫不客气地道:”如果把荆襄军交给孙承宗来指挥,杨应龙的脑袋早就挂在午门外了!“
”可如果王子腾专门在关键时候拖后腿,甚至反戈一击,那岂不是更危险?“冯紫英反驳道:”朝廷安排孙大人去,未尝不是要牵制王子腾,……”
冯唐叹了一口气,“局面都这般了,可这朝廷内部还是如此,也罢也罢,你爹我尽早启程去西北,懒得管这些破事儿。”
“父亲打算什么时候走?”冯紫英问道。
“那还得看你的发卖大会效果如何,我可是和黄汝良、张景秋都说了,若是没有八十万两银子,西北的事情我便摆不平。”冯唐嘴角浮起一抹笑容。
“父亲这是狮子大开口啊,就算是我这边能卖出一个好价钱,八十万两银子也有些过了。”冯紫英吃了一惊,老爹厉害啊。
“开价而已,我也知道朝廷困难,但我也有难处。”冯唐神色严肃了起来,“刘东旸、土文秀他们果然有些躁动,刘白川还算稳得住,……”
冯紫英睁大眼睛,“父亲,你联系上了那边?”
“能不联系么?”冯唐叹了一口气,“还没从辽东出发,我就已经安排人去西北了,对了,何治胜那边你也帮我打个招呼,到时候我要用他。”
“嗯,儿子明白。”冯紫英知道老爹这一次去西北恐怕就不是简单过渡一下了,而是要下深水抓牢军权了,“父亲是不是觉察到了一些什么了?”
传言是自己老爹在三边总督位置上过渡一下,然后再是杨鹤回任,但自己在和老爹讲了江南和义忠亲王以及白莲教的问题之后,老爹明显觉察到了问题的复杂性和形势的严峻性,要做一些针对性的布置了否则绝不可能连何治胜这样的将佐都要抓住了。
对杨鹤老爹肯定也不太看好,弄不好杨鹤去西北又得要像陈敬轩那样浮在面上,根本驾驭不了下边的武将们,与其到时候又要手忙脚乱的来应对,还不如趁早下手未雨绸缪,做好布置。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八节 预警,应对
“西北那边的消息回来了,固原镇的裁撤和宁夏甘肃二镇合并对军中士气损害很大,而且甘宁二镇合并的结果可能就是要让大周从哈密和沙州撤回甘州,回到五年前那种局面,可西北四镇一直以收复了沙州和哈密为荣,花费无数粮帑,付出无数将士的生命,居然就这样无声无息的退回来,而且这才不过五年,这如何能让刘东旸、土文秀他们能够接受?”
冯唐阴沉着脸:“就连刘白川这样的人都无法接受朝廷的安排,你可以想象得到刘东旸、土文秀、许朝这种态度更为激进的武将们会容忍这种局面?”
冯紫英心中一震,他只想到了朝廷裁撤和合并西北四镇可能给士卒们带来的影响,只考虑了旱情让这些被裁撤回乡的士卒可能会成为一大隐患和导火索,还没有想到像刘东旸这些实力派武将的态度。
夺回哈密和沙州是刘东旸他们得以重新恢复在大周军中地位的先决条件,可以说正是因为他们夺回了哈密和沙州才让朝廷饶恕了他们的叛乱之罪,才决定招安他们,现在这样被他们视为倚仗的一个赎罪之举却被朝廷轻飘飘地丢弃了,那意味着日后他们随时可能被有心人提出来加以攻讦,甚至在特定时候被重新定性为罪人。
“那这些人的态度是什么?”冯紫英也觉得自己低估了收复沙洲和哈密对这帮叛将的意义。
这是他们的护身符,只要哈密和沙州在,那么对他们的攻讦和诋毁就始终难以奏效,毕竟是他们拼死拼活带下了前明失去的哈密和沙州,实现了大周恢复汉地的复土大业,这份荣耀和功劳谁也抹杀不了,足以抵消他们当初的叛乱,但是如果又在他们手上重新丢弃,那日后一切罪责可能都会扣在他们身上,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反对裁撤和合并,更反对朝廷收缩回哈密和沙州。”冯唐目光里有些飘忽。
对于刘东旸这些人的态度在他预料之中。
收复哈密和沙州是他们这些叛将的立身之本,断断不能失去了,失去了他们就会沦为任凭朝廷宰割,现在起码他们还有道义上的优势,军中武将们甚至一些北地士人们都还是认可他们收回哈密沙州的功劳的,朝廷要动他们也会承担道义上的压力。
但是自己去了西北之后该如何应对?强硬弹压?
如果刘白川、何治胜这些人都全力支持,加上有贺世贤的榆林镇作为后盾,刘东旸、土文秀他们的兵力不算多,大多驻扎在甘州以西,单单是断绝后勤就能让他们无法生存,但这样好么?
好言相劝?恩威并施?
说易行难,怎么说服他们?
虽然朝廷现在的确支撑不起那么长的战线了,收缩撤回哈密、沙州也是无奈之举,但是这和刘东旸他们有何关系?这是朝廷的事儿。
可要让他们放弃哈密沙洲,就会让他们失去护身符,会将他们日后置于随时可能遭到对手攻讦诋毁的境地,他们肯定不会答应。
“可以理解,但他们更应该看到朝廷现在是真支撑不起西北四镇的开支了。”冯紫英接上话。
“他们清楚又如何?关系自家性命前程,怎么可能用一句识大体顾大局就说服他们?他们更不认可为什么要成立一个淮扬镇,结果就是要牺牲他们作为代价,这如何能接受?”冯唐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武夫们都是讲求现实利益的,失去了哈密和沙洲,就失去了道义上的优势,一介文臣一纸诏令都能轻易将他们拿下,这一点放在谁身上都难以接受啊。”
冯紫英思考了一阵,这才缓缓道:“父亲,我以为这也许是一个契机。”
“契机?”冯唐摩挲着下颌,“紫英,你说。”
“还是那个观点,儿子觉得下半年到明年上半年,咱们大周内部肯定要出乱子,现在儿子也不确定这乱子究竟会从哪里爆发出来,但是儿子觉得陕西那边的情形不佳,父亲应当坚决防止西北四镇辖地内成为火引子,但如果要裁撤固原合并甘宁的话,这种风险就很大,儿子的意思是无论父亲这一次从朝廷拿到八十万两银子也好,六十万两银子也好,甚至三十万两银子也好,去西北都最好暂时稳住局面,不要轻易裁撤合并,保持现状最好,先拖过今年年底再说,……”
“紫英,你说的简单,不裁撤合并,我怎么回复朝廷交给我的任务?”冯唐笑骂,“如果朝廷只给三十万两银子,你让你爹去给西北将士当人质么?”
“父亲就这么没底气么?贺叔叔的榆林军是吃素的?刘白川难道不清楚他和刘东旸他们不是一路人,只有依靠父亲您才能站得住脚?何治胜以及像何治胜这样的武勋出身武将在西北四镇中亦是不少,他们肯定欢迎父亲您去担任三边总督,……”
“再说了,甘肃、宁夏和固原三镇的总兵甘肃镇总兵一直空缺,宁夏镇总兵尸位素餐,跟着陈敬轩受连累,现在只怕也是六神无主,父亲去,他难道还不赶紧交投名状?固原镇总兵不得军心,尤其是西南战事表现糟糕,朝廷也不满意,父亲只要给他一个暗示,他肯定就会马上交上致仕的恳请,两个总兵位置挂在那里,加上一个日后只能唯父亲马首是瞻的总兵,以及一个本来就是父亲您老部下的总兵,父亲您都还不能控制住局面,我真的要怀疑父亲您是怎么在大同和榆林以及辽东坐稳这么多年的了。”
冯紫英笑嘻嘻的话语倒是让冯唐颇为得意,三边固然比不得蓟辽和宣大,但是毕竟是四个镇,这一番动荡,空缺出来的位置肯定不少,而且既然要让自己去安抚,银子不够,那肯定就要位子来凑。
武人图什么?位子和银子,年富力强的图位子,年迈的图银子,把握好这两点,便能游刃有余的操作,不过这银子的确是个大问题。
银子差太多,就算是有位子,坐上去这些人安抚不住下边,一样要出乱子。
“紫英,你说的太轻松了,刘东旸他们还是有些影响力的,而且为父也不愿意和刘东旸他们交恶,说实话,刘东旸土文秀他们带兵还是很有一手的,也颇得军心,连刘白川都承认刘东旸他们手下士卒堪称精锐,为父也是带兵打仗的武人,还真舍不得这些人,若是能用他们去和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打仗,沙场建功,那才是为父想看到的。”
冯唐这番话倒是语出至诚,带过兵的哪个不希望自己手底下能有一帮能征惯战的将士?尤其是现在大周面临各种威胁的时候,一支强军在手,也能让自己底气足许多。
冯紫英心念急转,沉吟不语。
“紫英,怎么了?”冯唐也觉察到儿子脸色变化。
“父亲,您说得对,一支能打仗的军队带出来殊为不易,轻易解散裁汰都太可惜了,刘东旸和土文秀他们都能打,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未尝不能建功立业,到那时候他们也未必就还要死咬着哈密和沙州不放了。”冯紫英字斟句酌,“哈密和沙州以朝廷现在的财力是维持不住了,迟早要收回来,但刘东旸他们则可以考虑用其他功绩来证明自己,……”
冯唐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思路不比寻常人,往往能突出奇兵,想人所不能及,也不言语,只是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
“儿子始终觉得下半年会有事,西南战局也好,江南危机也好,义忠亲王也好,还有白莲教这个隐患,包括这北地大旱可能带来的危险,稍不注意恐怕就要爆发出来,如果需要生力军加入,九边大军能抽得出多少?”
冯紫英看着老爹:“儿子以为父亲此番去西北,不如就赌一把,暂时不裁撤合并,而把刘东旸他们的军队精锐现行抽回来,放在固原镇或者榆林镇这一线,作为你三边总督府的预备队,当然也还可以从固原、甘宁和榆林也抽调一部,组成一支预备队,对外可以说搞优胜劣汰,整军训练,比武演练之后来决定,拖延时间,……”
“以待天变?”冯唐目光落在冯紫英身上,“紫英,你就这么笃定下半年会有大变?”
冯紫英十分肯定地点点头:“父亲,我很肯定,而且我也为此在做各种准备了,我们也不该抱什么侥幸心理,一旦事发,很多准备工作就来不及了,儿子从来不愿意把事情朝好的方面想,儿子之前和父亲探讨过的这些种种,只要有一个意外因素引发,就可能把其他都牵扯进来,……”
冯紫英说得如此肯定,而且还表示已经开始着手作了各种准备,冯唐就不得不认真对待了,而且冯紫英说得也没错,自己作为三边总督是有这个权力做一些工作,拖延一下时间也毫无问题,大不了没有像紫英所言那样,明年可能会难一些罢了。
“好,为父明白了,但银子,你还得替为父想想办法。”冯唐点点头。
辛字卷 第二百一十九节 人声鼎沸(1)
归根结底还得要说到银子问题上来。
没有银子,就没法解决实质性问题,就算是让山陕商人先行垫资运粮到西北,一样也需要付出银子。
不过成功地激起了老爹的雄心战意,让冯紫英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他就怕老爹仍然还是抱着想要隔岸观火的心态,去了西北只想着把西北安抚下来,完成朝廷的交待就算是大功告成,可到了最后,真正出现意外的时候,急切间就无法及时拿出应对的手段了。
银子啊银子,古往今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无论是朝廷还是军队,只有充足的财力保障,你才能游刃有余地来解决好一切难题。
马车还没有靠近**府那边冯紫英就已经感受到了今天大观楼的热闹程度。
贾蔷这两天几乎每天都要来汇报一次情况,二十二个包房门票全数售出,不是第一场的售出,而是整个四场的包房门票全数售出,单单是这一笔收入就达到了八千八百两银子,几乎相当于大观楼的收入,这还没有算一楼的大堂门票收入。
一楼大堂的门票收入价格要低得多,按照座位每位一两银子,即便是这个价格也比平常来看戏的价格贵了三倍,如果需要获得举牌资格,另外还需要支付五两银子,这还是保证金在外的价格。
也就是说,整个一楼大堂可供容纳六百余人的座位,但是门票费可以收入九百两,这九百人中大概有意愿取得竞拍资格的客人大多是安排在围绕舞台前四排的客人,大概在一百六十位左右,这一笔收入又是八百两,每一场一楼收益可以达到一千七百两。
如果四场都能按照第一场这样火爆情形的话,一楼四场也能达到六千八百两银子。
加上包房八千八百两银子收入,一万五千六百两银子收入,几乎能达到全年收入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了。
可以说连冯紫英都没有能想到自己不过是灵机一动,就能为大观楼弄来这样大一笔收益,也难怪这几日贾蔷虽然天天来往奔波累的人都瘦了一圈儿,但是那精神状态简直比打了鸡血还兴奋。
轿子和马车在距离大观楼还有几里地的地方就开始分流了,中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已经开始行动起来,吆喝着让马车趁早改道或者另寻停泊处,小轿方便一些,可以就近寻个合适地方停下。
今日来客不仅仅只有男客,包房中免不了会有一些女客,一些达官贵人和豪商巨贾为了显摆,既有邀请了诸如孙瑾和苏妙这样的名伎的,也有带着侍妾来开开眼界的。
二十二个包房中,除了冯紫英打招呼留下的几个包房,那也是因为诸如山陕商会、龙游、洞庭、徽州以及京中如忠顺王这些豪门都需要提前帮他们预定了,免得到最后人家有心参与提升人气,你却没位置了。
其他一些包房,冯紫英也叮嘱贾蔷不要一次性全数卖出,最后预留一二包房以便于到最后时刻真的遇上一些无法推脱的客人,比如义忠亲王和北静王,又比如寿王。
北静王是最后时候才提出来要预留一个包房的,贾蔷当然要给予满足,寿王要早一些,但是一直迟迟未能确定,直到即将开始之前才表示要来。
总而言之该留的都留,但银子不能少,规矩不能坏,哪怕冯紫英替他们垫付上都没有问题,当然能留到最后也没有谁会计较这一百两银子。
绕过**府那边,冯紫英的马车才堪堪进入一条稍许僻静的巷道,进而从大观楼的后门进入。
马车刚停稳,冯紫英下车便遇到了另外几辆马车陆续来到,冯紫英略作停顿,看到忠顺王和几位皇室宗亲下车,另外远一些的马车下来的客人也是熟人,乃是洞庭商帮的几位显赫人物。
冯紫英笑了起来,看样子大家都对这个新鲜事物充满了兴趣,都想来看一看这种新式发卖的不一样所在。
“紫英,我们这边可是全数出动来为你擂鼓助威啊。”忠顺王老远就乐呵呵地道:“孤这几个兄弟,你可认识?”
跟随在忠顺王身后的几个气度不凡的男子冯紫英认识其中两个,还有几个就不熟悉了。
“廉忠王爷下官如何能不认识?”冯紫英和忠顺王见过礼之后,便与其他人见礼。
永隆帝这一辈一共是十一个男嗣,但是真正成年的不过六人,老大义忠王,老三忠信王,老四忠孝王(永隆帝),老八廉忠王,老九忠顺王,老十忠惠王。
“冯铿见过廉忠王爷,这一位是……”
“紫英,孤来替你介绍一下,这一位是孤的三哥,……”
“噢,请恕冯铿眼拙,见过忠信王爷,……”
“这一位是孤的十弟,……”
“冯铿见过忠惠王爷。”
四位王爷中,廉忠王和忠信王原来和忠孝王(永隆帝)不是一路的,倒是忠顺王和忠惠王是站在永隆帝一边的,廉忠王和忠信王原来都有过夺嫡的心思,但是廉忠王最先放弃,而忠信王则一直到最后无望才彻底死心,转而支持义忠亲王。
所以这样一种态势下,随着永隆帝登基,廉忠王始终与义忠亲王保持距离,和永隆帝关系也一般,而忠信王则和义忠亲王关系暧昧。
不过廉忠王和忠顺王两兄弟关系一直还不错,也就是这几年才开始疏远下来。
忠顺王一下子带了三位王爷来,倒是让冯紫英颇感惊奇。
忠惠王倒也罢了,这是和忠顺王一路人,一直是永隆帝的死党,只不过忠惠王不太喜欢过问时政,喜欢玩古董赏字画,养鸟斗鸡听戏,和忠顺王一样,是明月楼大股东,但冯紫英却还真没见过,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
自从永隆帝登基后,廉忠王就知道自己以前是犯了忌讳,所以显得格外低调,逐渐淡出,与忠顺王还算过得去。
不过这位忠信王居然也会出现在这里,倒是让冯紫英十分意外。
这位一直和义忠亲王保持着较为密切的联系,怎么现在却突然和忠顺王走到一起了?
难道说朝中局面有什么变化,让这位忠信王觉察到了一些什么,开始改换门庭了?那是不是有些晚了?
不过要说也不算晚,毕竟和永隆帝忠顺王都是一母同胞,只要回头便是岸,估计永隆帝也不会太过计较。
这些心思也不过瞬间便从冯紫英心中掠过,今日这几位王爷的到来无疑能大大的提振这一次发卖大会的人气,明日报刊上也会是一大卖点,连几位亲王都亲自莅临,参与发卖,如果再能在大会上竞价几轮,那绝对是一个绝好的宣传机会。
忠顺王是早就说好了的,其他几位王爷,忠惠王是大有可能的,他本里来就是一个喜好热闹的,古董字画若是有入眼的,肯定不会放过。
至于忠信王和廉忠王会有什么表现,那就只能侧目以待了。
和几位王爷见过礼之后,忠顺王也见到了另外几辆马车到来,知道冯紫英还要去招呼其他人,所以也没有多废话,便引着几位王爷进去了。
这一次连很久不参与大观楼事务的柳湘莲都被冯紫英说动了,委实是各类贵客太多,需要帮忙来招呼。
像忠顺王这批客人,若是让贾蔷来招呼,就显得有些不合适了,柳湘莲便主动担起重任。
柳湘莲和忠顺王、忠惠王都很熟悉,都是玩票的行家,所以接待招呼最为合适。
“二位翁公,有两年没见了吧?”见到洞庭商帮的领袖人物翁氏兄弟,冯紫英笑得格外开心。
“如何当得起大人这般称呼?”翁启明翁启阳两兄弟得到冯紫英信函相招,颇是商计了一番。
当下江南局面有些未免,士绅对朝廷意见颇大,尤其是对朝廷中北地士人十分不满,包括许多商贾也都受到了影响,开始和北地那边拉开距离,像这一次朝廷搞的这个发卖大会,像贾敬、甄应嘉等人便从中递话,希望江南商贾最好不参加,即便是要去,也尽可能要各自家族中的次要人物去。
但是翁氏兄弟考虑再三,还是觉得小冯修撰的面子不能驳,好歹是在开海之略上给江南商贾们都是带来了巨大好处的,而且冯紫英思想开明,对商人并无歧视,苏州这边也算是小冯修撰的半个家乡,一来其祖籍最早是苏州,当人那是几代以前了,二来其长房正妻沈氏便是出自苏州名门望族沈家,其三房林氏还未过门,但也是苏州望族林家,只不过现在林家人丁单薄,远不及沈氏那么兴旺罢了。
所以两兄弟便还是联袂而至,当然他们给贾敬和甄应嘉那边的回话也是很谦卑,讲明了理由。
此番北上,翁氏兄弟也有来一观局面的意图,江南乃是朝廷命脉粮仓所在,离了江南,大周便难以存活,这是不争的事实,便是皇家张氏也是从江南起家北上的,但现在南北矛盾突出,朝廷对江南压榨过甚,这种紧绷的局面究竟会演变成什么情形,所有人都有些惴惴不安,所以翁氏兄弟其实也有肩负着江南各方商人来一窥虚实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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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节 人声鼎沸(2)
“二位翁公客气了。”冯紫英淡淡地应了一句,“这两年江南诸公来北地时间少了,我从翰林院到永平府,又从永平府到顺天府,虽然这京师城中,洞庭会馆、龙游会馆、徽州会馆这些江南会馆比比皆是,但是却少有看到我们江南商人在京畿有所表现,这颇让我感到诧异,难道江南商人都去热衷海贸而忽略了我们大周内部的需求不成?”
翁启明翁启阳心中都是微微一沉,冯紫英虽然看似只是漫不经心的一句调侃话语,但是未必不是代表朝中某些大佬们的观点。
这个在京畿有所表现当然不是说江南商人们没有在京畿做生意或者生意不好,而是指江南商人们没有在江南士绅与朝廷的龃龉中为朝廷发声,没有在所谓江南民意中提出他们的不同看法和意见。
很显然朝廷对此也是很不满意,或许是借这位小冯修撰的嘴来敲打江南商人了?
江南民意似乎和朝廷龃龉加深的迹象,朝廷面临诸多困难,所以专门开放海禁,而且还把东番开发大权也授予了江南商贾,在翁氏兄弟看来,这其实是一种示好的迹象,但江南士绅却因为朝廷财政困难有求于江南甚多,尤其是在加征赋税上怨气极大,所以一直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比如在淮扬镇的组建上,比如在要求加征赋税上的特殊减免上,在秋闱春闱大比江南士子的名额上,以及南京六部对于要求朝廷给予更大权限问题上,都有更高的要求,这却是朝廷难以接受的。
正因为如此,这一年多来,朝廷和代表江南士绅的南京六部关系持续绷紧,虽然后来朝廷也做了一些退让,比如在南京六部主官人选上满足了江南士绅的一些要求,但是仍然难以让江南士绅民意满意。
夹在江南士绅和朝廷之间的江南商贾们就有些难熬了。
对于像翁氏兄弟这样的豪商巨贾们来说,他们其实并不愿意见到朝廷和江南这边关系太过糟糕,他们这些商贾和那些以土地为根基的士绅还是有些区别的。
虽然两者一直有模糊化或者说相互浸润的迹象,但士绅们仍然是以不断扩张土地为根本,通过佃租和对佃户雇农以及宗族控制,再加上自身士绅身份来对地方官府施加影响力,而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也有经营工商业,但是却不是根本,而是附带。
而他们这些以工商实业为主的商贾则不同,可以说纱厂、丝场、茶厂、陶瓷工坊、造船工坊、制药坊或者船队、货栈、商行就是他们耐以生存的根本,无论是他们在北地的营生,还是在边墙外或者南洋、日本朝鲜的生意,都是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官府来保护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是极不情愿作为江南作为他们的根本之地却与朝廷关系闹僵,那会直接影响到他们在北地、湖广乃至海外的生意。
那些以土地为根本的士绅可以不在意这一点,但他们不行,失去了北地和湖广市场,失去了在海外诸如朝鲜、日本和南洋朝廷的庇护,他们的根基就将崩溃,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这也是翁氏兄弟为主的洞庭商人必须要来京师的主因。
翁氏兄弟看得很清楚,江南士绅鼓噪着要建淮扬镇,其实也是意识到了没有军队的保护,倭寇一两千人都能在江南肆无忌惮的登陆甚至长驱直入,面对朝廷大军,江南民意再高又能如何?
但一支淮扬镇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抗拒朝廷,还能划江而治?这是天大的笑话。
南京六部那些代表江南士绅的官员们不也只能摇旗呐喊一阵,真要让他们做什么实质性的举动,只怕就要缩了。
“大人言重了,我们洞庭商会可是一直把北地视为我们的根本所在,运河沿线尤其是山东和北直隶我们的商铺可是增加了许多,而且永平府的铁料铁器和水泥现在正在源源不断地运往金陵、扬州、松江和宁波,这也有我们一份功劳啊。”
翁启阳看了一眼自己兄长,赶紧接上话。
“哦?”冯紫英看了一眼翁启阳,他没想到王绍全和庄立民居然与这帮洞庭商人合作得如此紧密,但他知道永平府的铁料铁器和水泥正在源源不断的从榆关装船南运。
由于铁料铁器本身就是紧俏物资,而且永平府的铁料铁器品质更高于其他地方所产,价格上也没有比其他地方的铁料高出太多,所以极受欢迎,而水泥就更不用说了,一经推出,便供不应求,便是北地本身也就需求极大。
之所以暂时压制北地本身需求,这也是冯紫英给他们的建议,先要抢占市场,树立品牌形象,先把市场开拓出来,再来说其他满足本地市场需求。
由于水泥的巨大需求,王绍全他们三月份便开始天津卫新建一家大型的水泥厂,即可以通过运河源源不断将水泥运往山东、南直的运河沿线,同时又可以通过卫河东出从大沽出海南运江南。
这个建议也是冯紫英提出来的,天津地处京畿要隘,又是运河和海运的枢纽,地理位置的重要性随着北直隶地区的钢铁、建材产业开始蓬勃发展起来,其重要性会日益彰显,尽早打造天津已经刻不容缓,作为顺天府丞,天津卫虽然隶属于蓟镇管辖,但是卫城处于顺天府和河间府的交汇处,其一旦发展起来,必将对京师带来莫大的好处。
“翁公,北地铁料铁器和水泥南运量很大?”
“回禀大人,不敢相瞒,六月之前,受制于永平府那边的产量和榆关港的吞吐能力,南运铁料和水泥还有限,但是从六月之后,天津卫城这边的水泥工坊建成投产,榆关港那边主要就改成以铁料、铁器外运为主,水泥主要改成从天津卫这边分成运河河运和大沽海运两条线南运,运量大增,现在整个山东乃至徐州、淮安、扬州一线水泥需求极大,天津卫的水泥产量根本满足不了,而从大沽海运出来的水泥往往在登莱就销售一空,要运到苏州、松江、宁波基本上很难,湖广那边就更不用提了,哪怕价格涨上一大截,都一样有价无市,……”
说起这桩事儿,翁氏兄弟也是感慨万千。
以往南货北运往往都是塞满货仓,但是从北边南下的货船往往会很难有足够的货物,一般都只能是铁料和干枣、板栗这些具有地方特产,大宗货物比较少,而铁料铁器在北地一样需求很大,所以南运的数量得不到保证。
但是现在以永平府和顺天府为主的北地铁料、铁器产能大增,再加上水泥这个新生事物出来,顿时使得南运的大宗货物丰足起来,而且铁料铁器和水泥都是重货,与北运的粮食、布匹这些形成十分圆满的搭配。
所以今年以来,不仅运河上的货船运输数量和运量大增,从宁波、松江、金陵经海路与永平、顺天和登莱的海运船只也是急剧猛增,加上榆关、大沽和登莱都在大力修造码头泊位,所以更刺激了商人们对海运的加大投入。
翁氏兄弟为首的洞庭商人是最先发现这一商机的,所以很快就与山陕商人合作,冯紫英鼓励南粮北运,他们便联络湖广商人从湖广将粮食经长江南下,要么直接经运河北运,要么直接出海经海运北上,然后将石灰和铁器南运。
因为冯紫英的要求,山陕商人索性就和洞庭商人联手直接采取了易货贸易,铁料和水泥换米麦,当然还是以银子计价,都是重货,几乎全数是满载来往,而且数量需求上也近乎无限大,所以这条航线的船队数量也是大增了三倍。
这也是冯紫英之所以愿意高看洞庭商人和安福商人而对扬州和徽州那些商人不太满意的缘故,人家洞庭商人和安福商人都知道在赚钱的同时还能主动为国家大计服务,你扬州商人除了一位扎在盐里边,徽州商人除了囤粮居奇,还干了什么?
山陕商人原来也一样有原罪,从前明开始到现在大周,和蒙古人与女真人一直有勾搭,但是现在在自己的引导和“威逼利诱”下已经开始逐渐从贸易商人转向了实业商人,钢铁、石炭、水泥、造船等行业都开始涉足,而且投入很大,可以说在这个时空,前时空臭名昭著的晋商八大家都已经开始转型,开始从事实业,和建州女真的勾结可能性不能说没有,但是主流已经被自己给拉住,极少数如果还怙恶不悛,那就真的只有自寻死路了。
“二位翁公,这是好事啊,据我所知,天津卫的水泥工坊还在扩建,明年的规模还会翻一倍甚至两倍,到那时候,沿运河和沿海这一线的市场都能够得到极大的改善,但这需要建立在一个稳定的社会环境之下,不能有大的波澜,你们说是不是?”冯紫英注视着以翁启明翁启阳为首的这帮洞庭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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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一节 人声鼎沸(3)
虽然对冯紫英所说的“稳定的社会环境”这一句话有些不太熟悉,但是以翁氏兄弟的经验还是能理解这话的意思大概就是安定的世道的意思,二人心里都是一沉。
江南人心躁动不是秘密,包括南京六部都对朝廷怨气很大,尤其是苏湖常嘉松杭这诸府赋税最重的地区更是群情激奋,朝廷几乎每隔几年就要在江南诸府增加赋税,而且这几府都是重头,也难怪士绅们怨声载道。
但相对于不靠土地收成为主的商贾们来说,这种影响就要小得多,而且朝廷开海之后,宁波迅速成为海贸大港,松江的棉布、苏杭的丝绸锦缎、绍兴、宁国的染料、纸墨,湖州的笔、珠,苏州、杭州、徽州的茶、砚台,江右的瓷器,都迅速成为海贸中的大宗产品,可以说短短几年间,宁波的海贸便比开海之前增长了何止十倍,宁波市舶司的关税也是暴涨,成为商部最重要的税源之一。
可以说开海之略对整个江南商贾的影响是相当巨大的,不但极大促进了一些商贾士绅向实业商人转化,同时也使得原来一些内贸商人开始向海贸商人转进,虽然内贸仍然在贸易这个领域中占据着大头,但是海贸的广阔市场无疑成为了内贸的一个巨大补充,而不像以前纯粹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添头,只是作为那些走私商人的专属。
内外贸易的迅猛发展既得益于开海之策,更得益于一个稳定的社会秩序,没有那个正经商人是希望战乱时代的。
尤其是现在内外贸易都快速膨胀的情形下,占据着产业链优势的大周商品对于日本、朝鲜、琉球和南洋乃至西夷几乎都是碾压性的。
朝鲜能拿出来的就无外乎是参茸鹿皮这类土特产,日本则能提供白银、硫磺等,而南洋的香料、名贵木材以及铜、锡就成为大宗物资,而西夷人则只能依靠火铳、钟表这类物件来作为交易物,或者就干脆用银子来交易,但无论如何,大周丰富的产品都对他们形成了巨大的优势碾压。
不过对于商人们来说,他们并不在意这一点,只要采购回去的货物能够卖出一个好价钱,能够有丰厚的利润,一切都不是问题,那些白银不断输入大周形成的入超并不是他们关心的事情。
对于不但在实业占据了相当地位,同时也开始深度介入海贸的洞庭商人来说,无疑是最不愿意看到朝廷和江南的交恶的。
虽然他们不确定江南士绅们会“激烈抗争”到哪一步,比如会不会抗争到罢工罢市,拒绝上缴赋税,甚至断绝漕运粮食,但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那就意味着朝廷恐怕要对江南士绅进行一轮清洗,甚至可能引发战事,那带来的血雨腥风,肯定会对整个江南的商贸带来巨大伤害,毕竟这些士绅不但都是大地主,而且也有相当部分也属于工场主和贸易商。
舔了舔有些发涩发苦的嘴唇,翁启明看了一眼身旁一言不发许成栋,然后又看了一眼低眉沉思的兄弟,知道该自己表态了,清了清嗓子:“大人,江南当然希望世道安稳,但您也知道现在江南赋税委实太高,士绅也是逼于无奈,……”
这种情形下是肯定要替江南士绅辩解一番的,无论内心怎么想,这表面态度肯定要端正,否则一旦传出去,翁家在江南就要成为士绅的千夫所指了。
“朝廷隔三差五加征赋税,而田力有尽头,哪里经得起这般无休止的加征?士绅还需要安抚教化民众,修桥铺路这些官府难以顾及的事情,都需要地方士绅来做,所以也还要请朝廷理解我们这些江南人的苦处难处啊。”
“朝廷的难处又有何人能理解呢?”冯紫英一样需要把屁股坐正,面色却很平和,“建州女真的威胁诸公应该清楚,蒙古左翼去年入侵京畿,带来流民上百万,朝廷并没有临时加征赋税吧?蒙古右翼年年寇边,蒙兀儿人和西海蒙古亦是蠢蠢欲动,西北四镇防守西北边陲,将士沐风栉雨,卧冰饮雪,虽说诸公远在江南,难道就可以无视?难道真要等到前宋故事重演,诸公才来幡然悔悟,恐怕就悔之晚矣了。”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再说了,这几年来北地连年大旱,江南不是不知,朝廷现在也艰难,若是朝廷赈济不力,导致这些北地流民渡江南下,我不知道江南士绅作何感想?”
这话语说得心平气和,但是却是隐含威胁。
北地流民问题历来是朝廷最大的担心,动辄数万甚至十万,一旦真的朝廷放任甚至是支助这些北地流民渡江南下,那对于江南简直就是不可承受之重。
想一想唐末黄巢大军南下给江南带来的毁灭性打击,就让人不寒而栗,如果朝廷真的放任几十万流民南下,有点流民就食无去,必然演变成为暴力抢掠最终演变成暴乱,江南士民安逸已久,加之朝廷精锐官军皆在北地边陲,江南空虚,哪里经得起这些北地暴民的冲击?
翁启阳无言以对。
站在冯紫英的角度,这番话也说得没错,北地连年大旱,赋税根本就收不起来,全靠江南赋税养活边军,弹压北地,若是江南拖欠赋税,这不说边军如何,单单是无法赈济这北地流民,都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好了,二位翁公,诸位,难处谁都有,关键是别大家都只看到自己的难处,却忽略别人的,单方面的觉得谁该体谅谁,若是都抱着这份心思,那这就没法说了。”
冯紫英也知道此处不是深谈之所,敲打一下,让他们明白一下朝廷的意图就够了,而且这些洞庭商人并非江南士绅中那些死硬派,准确的说,他们属于可以统战联合甚至结盟的盟友,那些霸占着江南主要田土,垄断着江南科举门径,还要意图掌控整个江南官场权力的士绅才是最大的敌人。
一干洞庭商人都松了一口气,本来就是应邀而来捧场凑热闹,若是有合适的物件买上一二,也算是给了小冯修撰的面子了,只不过一来就凑上了这个最沉重的话题,委实让人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二位翁公,诸公,请吧,包房我都替诸公安排好了,就挨着几位王爷的房间,你们另一边就是龙游商会的几位,……”
冯紫英摆摆手,洞庭商人们都是纷纷作揖道谢。
洞庭商人刚走,徽州商人又到了,紧接着扬州的盐商们也都陆续到场,整个包房就是以忠顺王他们这一间为中心呈弧形向两边延伸,扬州盐商、洞庭商人、山陕商人、徽州商帮、龙游商会、安福商会以及闽浙海商都有到来,更有佛郎机、红毛番和日本朝鲜的商人与来自关外的蒙古贵酋,也都纷纷落座。
今日发卖的主要项目是古董字画,当然也会零星穿插一些其他物件,以免对古董字画不感兴趣的客人们枯坐一整日。
伴随着客人越来越多,冯紫英在包房向下看了一眼,楼下的大堂一样是高朋满座,距离巳初两刻的正式发卖时间还有一盏茶时间,大堂便已经爆满,甚至在三处门口也都加了不少散座,即便如此,外边仍然有不少人难以入场,只能在场外听一个水响了。
冯紫英是坐的忠顺王这一间包房,除了四位王爷外,冯紫英好友卫若兰的老爹,也是永安长公主的夫婿的卫子恒,还有贾宝玉未来的岳丈,永宁长公主的夫婿牛继勋,也坐了这一间,这等场合卫若兰还没有资格出席。
眼见得客人逐渐坐满,但是时间尚有余暇,贾蔷心中大定之余也是深吸了一口气,这还有些时间,他需要登台把场面撑起来,不能冷场,但是也不能提前开始,毕竟还有些客人未到,有些客人都是要踩着点儿才到的,真要开始了,那就是不给客人面子。
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了一口气,贾蔷挺胸收腹,迈步登台。
贾蔷上场后,先是四下作揖示礼,台下声音便渐渐小了起来,熟悉大观楼的人都认识这一位是大观楼的第三任掌柜,第一任掌柜是小冯修撰的密友柳二爷,第二位掌柜是现在的海通银庄京师号大掌柜贾芸芸二爷,那也是小冯修撰的心腹,第三位就是这位蔷二爷了。
“诸位来自天南海北的朋友,贾蔷在此有礼了。”
贾蔷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和紧张,游目四顾,竭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显得沉静大气一些,避免形诸于色。
这样一个场合可以说是千载难逢,也是打响他蔷二爷和大观楼在京师城中名声的绝佳机会,冯大爷把这个机会给了自己,他一定要把握好。
为了这一次登台,他已经练了半个月,而且之前还专门请了一些人在下边坐着让自己登台习练,今日就要派上用场了。
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二节 发卖开始
“今日诸位为何而来,就不用贾蔷赘叙了,《今日新闻》、《北地商报》、《观江南》上都有刊载,京通二仓数十年之精华,既有南洋瑰宝,亦有东洋奇珍,还有西域精粹,更有南北藏珍,诸般华彩,便云集于那数十贪墨者囊中,……,今日大观楼受顺天府衙之托,在此举办此次发卖大会,诸公尽可放下心来一览无余,亦可选择其中一二聊作慰藉,更可收揽心宜之物作为珍藏,……”
贾蔷的话语引来忠顺王频频点头,“紫英,这贾蔷还算是有些文采啊。”
“呵呵,王爷过奖了,不过是请一二文人润笔修饰而已,……”
冯紫英当然知道这番片头词来自何处,润笔费二十两,两个腐儒花了三日打磨而成。
冯紫英的话引来周围一干王爷驸马们的笑声。
“哦,没想到这荣国府贾家子弟倒是一个妙人儿啊,有点儿意思。”接话的是忠惠王。
略显发青的瘦削面颊,颧骨高耸,三角眼,略显刻薄阴戾的眉峰薄唇,不过据冯紫英所知若使用相人术来观此人,铁定认为这家伙是个早死鬼,但这厮身体却是格外健旺,比起永隆帝和忠顺王都更爱惜身体,平素很有点儿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味道。
“王爷喜欢听戏那就不能只局限于明月楼啊,要多走走看看,不要因为你是明月楼股东就不肯去其他戏楼看戏,这博采众家之长王爷的技艺才能提高啊,大观楼在贾芸贾蔷两兄弟的主持下可是和明月楼差距拉开了啊。”
冯紫英也不客气,笑着打趣。
忠顺王和忠惠王两兄弟都是面面相觑,然后大笑了起来,“紫英,你这是当面作践我们两兄弟啊,明月楼现在好歹也是排在前三,纵然和你们大观楼有点儿差距,那也是柳湘莲时代拉下的,什么时候又成了距离越拉越大了?”
忠顺王自然是不在意明月楼这点儿收益的,作为海通银庄的最大单一股东,每年海通银庄的分红都足以让他心满意足了,所以这话也是凑趣儿。
“呵呵,别不承认,王爷,贾芸主持大观楼时代,南边儿来的戏班子就开始首选就是大观楼了,这还不能说明什么?现在贾蔷掌舵,这发卖会一开,您觉得明月楼还能望大观楼项背?”
和忠顺王说话冯紫英离开很随意,这种姿态让一旁包括忠惠王、忠信王以及廉忠王和二位驸马都是忍不住咂嘴细品。
忠顺王现在是皇室宗亲中在皇上那里最能说得起话的,看看忠顺王几乎每月都要进宫几次,见皇帝的面甚至比皇上的几个亲儿子都还多,而他们这几个兄弟,一年都未必能蒙招一回,就能知晓一二。
名义上大家都是兄弟,但是这其中分量可就大不一般了。
便是忠惠王也知道自己的分量在皇兄那里比起九哥来要差得多。
贾蔷不卑不亢却还带着一些风趣语气的话语赢得了下边一阵掌声。
大家都是有身份的客人,这番开场白既不能说得太俗,言必称孔方兄,显得有失身份,但又不能太雅,大家都端着,这发卖大会还怎么开?那么就得要从一个词儿来说,雅趣,大家都是图个喜好,雅趣就好,不在乎得失,也不计较价格,自己喜欢就好。
“诸位,今日我们专门聘请了来自京师宏博坊、蔡记典当行,扬州宾悦楼,三家著名典当行业的大朝奉和咱们朝廷礼部致仕的徐宏均徐大人来专门为我们掌眼,并作出他们的判断和保证,以免大家对此有疑义,当然大家若是不信,亦可自行观摩鉴定,但这就要会后再来了,……”
这也是一个必走程序,今日发卖会主项是古玩字画,若是没有几个行家来掌眼,那在座的虽然都是富贵人家,未必在意这些银子,但是若是买一件赝品回去,难免有些膈应人了,也会大失颜面。
“哦,徐宏均也被你们请来了?”忠惠王忍不住有些惊讶,“这可不容易,平素这厮是不肯出门的。”
“投其所好,哪有不出门之理?”冯紫英笑了笑。
这徐宏均不仅是本朝著名金石大家,而且对古玩字画都颇为喜好,家中藏物甚多,家资颇丰,所以致仕之后等闲不出门,不过此次发卖物件中有一二也是其相中之物,冯紫英承诺留下以一个公允价格售卖与他,自然就皆大欢喜了。
“有这厮背书,倒能让大家心里放心不少。”忠顺王也很满意,徐宏均名气很大,经过他眼鉴定的,从无失手。
很快过场走完,便进入了发卖阶段。
负责主持的也是贾蔷专门请来的一位声音清越洪亮的说书人,毕竟这种事情大家都没有经历,如何来主持掌舵掌握好好节奏,也是一门艺术,所以想来想去,贾蔷看中了一个从松江带着徒弟来京师城闯荡的师徒二人,不但官话说得极好,而且一口评书说得极佳,本来贾蔷就有意把此师徒二人引入大观楼来说评书,现在正好以此机会做一个考验。
“此人是谁?”见这个中年男子貌不惊人,但是一上台,架子一摆,渊渟岳峙,立即就把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了他身上,冯紫英忍不住讶然问已经来到他背后站着的贾蔷。
“此人姓莫,名后光,松江府华亭县人,他旁边帮着递物件的是他的徒弟柳敬亭,这柳敬亭还说他曾得李阁老的恩惠,才能活命,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那厮好像的确是南直隶那边人,当年李阁老也曾经在南直隶泰州担任府尹。”贾蔷半弓着身子小声介绍道。
“哦?柳敬亭?柳麻子?”冯紫英越发惊奇,仔细一打量,那徒弟不就是满脸麻子么?
这可是前世明末闻名遐迩的说书大家,而且极有气节,鼓励左良玉抗清,问题是历史早已经偏离,左良玉现在在蓟镇当都司,他现在却跟着这个莫后光学艺,难道二人还真的会在这京师城中有一番渊源?
冯紫英忍不住以手扶额,这历史偏偏转转,难道终究有些事情还是会凑在一起?
冯紫英并不清楚这莫后光在前世中也就是柳敬亭的师傅,柳敬亭技艺发端也就是在莫后光的苦心栽培下才成长起来。
贾蔷一愣,怎么连冯大爷都知道这对师徒?
这师徒俩来京师城时间不长,辗转于各家茶楼酒肆中,虽然讲说评书极受欢迎,但是评书毕竟属于下里巴人的喜好,还未能入各家戏园,自己也是刚有此打算,没想到这家伙的名声都进了冯大爷耳中,不过联想到宝二爷不就是在写传奇,这些说唱评书的也多有选择,倒也不奇怪。
“大爷也曾听闻他们师徒的名字?”贾蔷问道:“这二人口才绝佳,在茶楼中极受欢迎,小侄便有意引入咱们大观楼中尝试一下,今日让其师徒出面也算是混个面熟,中场便让二人先说一段最拿手的《说唐》,也算是打个头炮,……”
冯紫英没想到这贾蔷还能如此用人,顿时对其观感又提升了几分,而且这还是把柳敬亭给笼络住了,这可不简单,用得好这宣教一块用说书这种方式来进行,还能发挥大作用啊。
“嗯,这一个想法不错,蔷哥儿,让他们师徒就在咱们这大观楼好生用着,当然若是有别家要请,也不必太过计较,去便是,……”
贾蔷把冯紫英的叮嘱一一牢记,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放任这二人去别家讲评书,但冯大爷既然如此吩咐了,那自然就要按这样办。
旁边忠顺王听着也笑了起来,“紫英大气啊,这样吧,若是这二人讲得好,你们大观楼这边说了也可以去我那明月楼说书,放心,该付的出场费不会少你们大观楼,……”
“呵呵,王爷说笑了,些许碎末银子也能入王爷眼?”冯紫英笑着摆手,“不过是凑个热闹,让咱们京师城也领略一下江南说书的意韵罢了。”
包房中正说笑间,那边台子上便已经正式开场了。
“列位,发卖大会此时便正式开始了,按照东家要求和顺天府衙的规定,今日发卖局便是以古董字画为主,兼顾有一些其他物件,请各位看仔细听清楚了,谨慎举牌,稳妥下手,遇着自己心仪的也莫要吝啬,毕竟您喜欢的,没准儿也是人家惦记着的,此番我先来介绍一下规矩,……”
那莫后光声音清越干脆,却又带有几分浑厚,抑扬顿挫,官话味道中隐约有几分江南韵味,京中北人自然听得明白,但是江南人也能有几分亲近,可见这贾蔷选人也郑浩轩的合适。
“每一样物件均设有底价,这底价是按照四位’评估师‘按照各自确定价格然后取了一个折中数,这个折中数便作为起拍底价,比如我徒弟手中托盘这一样物件,前明宣德三年的宣德炉,底价便是五百两,……,每一次竞拍出价,各位可以按照其价格的十分之一加价,加价后,小的呼叫三次之后若是没有人继续加价,那这样物件便由这位出价者获得,……”
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三节 大卖
看着台上这位柳敬亭的师父抑扬顿挫的指着柳敬亭托着的这具宣德炉,冯紫英越发觉得自己正在开创一个历史,嗯,嘉德或者保利秋拍,或者现在可以改成大观楼秋拍,日后也会成为一个可以记入大周历史的事件?
“好了,小的介绍完毕,有请扬州宾悦楼大朝奉周彦生周老朝奉对这具宣德炉做出评判介绍,……”
台下和包房里都想起了一阵喁喁细语。
宣德炉并不少见,前明宣德年间距离现在也不到两百年,宣德炉虽然因为做工精湛藏量不大,颇受当今藏家推崇,但两百年不到,宣德三年那一批留存下来的铜炉也不算少,真正大富大贵人家,哪家屋里没有两三个?
这等物件不过是一个开胃菜,包房里的人们自然是不屑一顾的,但是对于大堂里来看热闹捡漏或者要混个脸熟的人来说,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这宣德炉乃是前明宣宗朱瞻基在宣德三年时候所造,大家可能都知道,前明宣宗朱瞻基啊在位时间不长,也就十年时间,但这位皇帝呢,很喜欢欣赏把玩香炉,但这个人特别讲究,这也很正常,当皇上嘛,讲究一些也没关系,所以就一门心思要弄出点儿不一样的东西来,……”
冯紫英和忠顺王都笑了起来,这都快开成一个古董普及课了,挺有意思。
“紫英,这人你们专门从扬州请来的,挺会说嘛,宾悦楼,孤有点儿印象,扬州最有名的古玩店,典当不过是副业,大东家应该是扬州盐商的总商叶泓叶启泰吧?”忠顺王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冯紫英一凛,这他却不知道,没想到这位忠顺王却连宾悦楼的后台老板都知道,叶泓他当然知道,甚至也见过几面,扬州最大的盐商,也是当下的盐商总商,虽然巡盐御史——自己的老岳丈林如海死了,换了人,但是这位总盐商却未变,一样稳坐,足见此人的本事。
“王爷,这些人我只是说了一声,具体请了谁,他们背后是谁,我却没有过问了,不过是贾蔷按照规矩请的最有名望的罢了,没想到叶泓居然是宾悦楼的后台老板啊。”
“呵呵,叶泓不简单呐,货比三家,押注四方,哪条线他都能牵得上呢,他一个外甥女嫁给了方从哲的侄女儿,这只怕没几个人知晓吧?”忠顺王貌似漫不经心,但冯紫英却越发凝重。
扬州虽然地理上算是江北,但是从文化和传统来说,却仍然属于大江南的一部分,就像是南直隶的诸州府一样,安庆、和州、庐州、滁州以及应天府的一部分都在江北,但是传统习惯上仍然因为它们都属于南直隶管辖,而且紧邻长江,都被视为大江南的一部分,但像凤阳、淮安、徐州这些州府就很难被视为江南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扬州其实也算是大江南的一个经济中心,甚至比苏州、金陵意义更重,当然金陵作为南京六部的所在,政治意义更大。
“哦,这么说来这位叶总商还是个明白人嘛。”冯紫英也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他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未免太小瞧忠顺王,也对不起他坐的顺天府丞这个位置,但也不能说他已经什么都看清楚了,连朝廷连皇上都还没有说什么呢,你看清楚了什么?
“当然是明白人,但是太明白太聪明就未必是好事了。”忠顺王嘴角陡然下撇,“孤前几日听说,他又让自己儿子与甄应誉的女儿订亲了。”
“嫡子?”冯紫英心中一震。
“嫡子。”忠顺王语气变冷。
“多大年龄了?”冯紫英再问。
“他的幼子,还未成年吧?”忠顺王迟疑了一下。
冯紫英心中一松,不动声色地道:“哦,订亲嘛,未成年就还早,起码还要三五年不是?这里边免不了就有些意外呢?悔婚的事儿难道还少见?商贾人家更不在乎这点儿颜面了。”
这几句话忠顺王和冯紫英都几乎是附耳密谈了,一直到这句话之后,忠顺王一愣之后哈哈大笑,把周围几个已经被台上周朝奉讲解十分精彩动人讲解所吸引过去的王爷驸马们又拉了回来。
“紫英,听你这话语,怎么觉得怨气极大啊,怎么你白落了一个媵妾还不满意?就这么记仇,我看你和同僚也相处甚好嘛。”忠顺王乐了。
忠顺王和冯紫英很熟,对于冯紫英二房娶了薛家姐妹的情况也知晓,甚至也知晓薛宝琴就是顺天府治中梅之烨退婚的儿媳,这层渊源还真的有些让人尴尬。
“王爷说笑了,看拍品,看拍品。”冯紫英也打着哈哈。
“……,宣德三年,前明宣宗朱瞻基从暹罗购入上等风磨铜,让当时的前明宫廷御匠吕震按照前宋宰相王黼所著的《宣和博古图》来打造这香炉,据传共制作成功三千具香炉,但是这只是传闻,实际上当下流传在民间的估计也就是一千多具吧,……”
这周彦生口才颇佳,也很会掌握说话分寸火候,虽然这宣德炉作为开胃菜,价值不高,但是被他这么一说,也还是勾起了不少人的兴趣。
“前些年有一个传言,就说若是家中没有一二具宣德炉,那您这家就称不上是大户望族,据我所知,我们江南,州府的高门大户不说了,哪家估计都能拿出来两三具宣德炉,这北地情形如何老朽却是不太清楚了,但老朽要说一句,这具宣德炉器型优美,质感细腻,虽然是风磨铜所制,但是内里还加入有金、银等物,经十二炼炼成,色泽经历百年却迥然各异,别有洞天,……”
周彦生摇头晃脑,显然是很入戏,冯紫英心中也暗叹,这一分银子一分货,给足了银子,人家才能替你卖力,请这周彦生来走一遭,银子便是八百两,但是现在看来,值!
“这具宣德炉白黄带红似棠梨,显然是经过多代熏染,而且也还有人气把玩渥养,方能有此气象,……”周彦生顿了顿才道:“老朽给出的价值是八百两银子,当然可能和其他诸公评判未必一致,但是老朽却是很看好此物随着时日推移会价值更高,更为难得可以作为传世养宅之难得器品,……”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具宣德炉其实之前几个人也都探讨过,如果是在当铺里去典当,活当顶多三百两银子,死当的话能值三百五十两到四百两之间,没想到这厮一句话就把这物件价格翻了一倍。
这宣德炉冯府自然也是有两三具的,论品相丝毫不比这一件差,虽然未曾拿出去质押过,但是冯紫英也知道不会超过五百两银子,不过在座众人中又有几个真的了解这里边的行情呢?还不是要听这些所谓的行家里手也就是后世的专家们来评判。
这具宣德炉被放置在了戏台上的一张高几上,四周用地毯铺上,防止不小心落下摔坏,周围羊角灯光映照,更显得色泽匀净细腻,惑动人心。
“被这厮这么一说,连孤都有些动心了,孤府上虽然也有几具宣德炉,但是这个色泽的却还没有,……”忠顺王笑着对旁边的忠惠王道。
“呵呵,九哥难道还能看上?这宣德炉经历两百年,色泽各异,据说多达二三十种,其中以藏经、蟹壳青和琥珀色最佳,这棠梨色的算是中上品罢了,六百两都嫌贵,……”忠惠王显然是其中内行,撇了撇嘴,“远不及九哥你府上那几件啊。”
“说说而已,孤还不至于去和人抢着头道菜,……”忠顺王笑着摇头。
这边说笑,但下边却已经有不少人被说动了心,开始跃跃欲试。
”好,周老朝奉的介绍完毕,他的定价在八百两,但是作为古董拍品,真正的价值存在喜好者心中,不喜者可能觉得它三百两都不值,喜好者也许觉得两千两也不贵,就看您各自癖好和兴趣了,现在开始出价,……“
台下一瞬间便有无数只手举了起来,手中都有木牌,木牌上都有编号。
”好,这一位,乙字十二号客人出价五百五十两,……,有没有其他客人加价,……,好这一位丙字三十三号客人出价六百两,……“
短短几息间,这价格便被推上了七百五十两,看来大家都觉得那位周老朝奉定下的价值八百两是一个分界线,再高也许就不值了,毕竟这还是第一桩物件,后续据说拍品多达一百多件,这一桩拿不到也还有其他的可供选择。
”好,这一位老爷出价已经到了八百五十两,不知道还有哪一位对此件风磨铜宣德炉精品感兴趣的,我个人十分看好此件物件,一千两银子不到就能拿回家中珍藏传家,兴许十年后,这物件就能涨到一千二百两甚至一千五百两呢?……“
莫后光又作了一个揖,四下打望,”好,终于有了,这一位甲字七号的老爷,出价九百两,看来这位先生志在必得,还有没有哪一位老爷感兴趣,……,九百两第二次,……,九百两第三次,……,好!这位甲字第七号的老爷,这具风磨铜宣德三年的前明皇宫正宗藏品宣德炉归您了,……“
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四节 暴利
冯紫英忍不住咂了咂嘴,心中感慨。
这已经被预计的六百两高出了三百两,也就意味着溢价了百分之五十,这样一个好兆头委实让人心动。
之前按照冯紫英和汪文言他们的预估,如果按照每件藏品溢价两成来计算,主要能够达成交易,那都非常可观。
因为这些物件毕竟都是死物,变不成银子那就毫无价值,可要集中变现,肯定会大打折扣,以往官府不是没有搞过发卖,但那都是集中估价,顶多邀请几个何时买家来看一看罢了,当然这里边肯定也会有一些暗中吃回扣的交易。
所以当初很多人都觉得,只要能按照初定价格卖出就算不亏甚至是赚,因为本身通过毫无关系的外部人员来评估价值上已经相当公允了,溢价两成就算大赚,但现在看来还是小觑了拍卖这种新生事物带来的巨大推动促进作用。
包厢中其他几位王爷驸马也都在评估着这一轮发卖的意义和影响。
据说今日第一场的发卖物件就多达一百多件,这宣德炉不算什么,但是寻常五六百两银子的物件,这名义上的发卖,不但没捡着漏,反而还成了涨价卖出,这就太不可思议了。
可摆在眼前的事情就是如此,这些竞价的人可不是托儿,有几个他们也都是认识的,算是京师城里小有身份的商贾士绅,未曾想居然会想着来捡这种漏,这宣德炉是个不错的物件,但超过六百两就有些不划算了,再说喜爱,或者说这件物件品相好,那也绝不可能超过七百两银子,卖到九百两,简直就是大大溢价了。
隔壁包房中的翁氏兄弟同样也被这种新奇的发卖形式给吸引住了。
万众瞩目,拍卖师不断地用语言撩拨大家的兴奋点,而颇具公信力的鉴定人员作保,也让众多有意竞拍者能放下一些担心。
同时这样一个出头露面的机会,对于真正大富大贵的人自然不需要,但是一些小有身份或者囊中刚刚开始丰裕起来而又急需名气来为自己日后的生意人脉拓展打开局面的角色,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毕竟今日这样一场盛会,几乎云集了京师城乃至整个大周上流社会中的名流代表了。
而且这样一个场合并不拘于士绅商贾,甚至包括一些官员也都便服来到,再加上这又是奉顺天府衙之命来发卖,所以就显得更加正规,档次也更高大上。
能够在这样一场发卖会上展示自己的财力,从某种意义也是向自己生意伙伴或者竞争对手,乃至于官府的一种宣示,也便于日后自己在和这些人打交道时更让人信服。
能够被冯紫英邀请进入包房坐的都不是等闲之辈,翁氏兄弟作为洞庭商人中领袖更不是。
“兄长,这小冯修撰果然是心有九窍啊,以往官府的发卖都是草草行事,顶多邀请几个人看货,大略估一个价,差不多就行了,谁曾想这一位现在搞出这样一幕来,我还以为小冯修撰是要让咱们来帮忙站台抬一抬轿,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啊,人家是真的请我们来观摩了,愿买就买,不买也毫无影响,……”
翁启阳一边咂着嘴,一边感悟。
“任何时候小瞧小冯修撰都是大错特错,人家能在永平府一年多时间就搞出这么大阵仗来,那帮山陕商人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庄立民那个老狐狸都能心甘情愿的听他指挥,真以为全靠小冯修撰头上那顶乌纱帽?这些商人哪个背后没有人撑着,可都心服口服地跟着小冯修撰,若非真的能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岂会这么听话?”
翁启明语气平静,但是却很笃定:“此番小冯修撰邀请咱们来京师,也不仅仅是让咱们看这一番热闹那么简单,成栋,你觉得呢?”
一旁的许氏族长许成栋皱了皱眉,“启明兄的意思是小冯修撰还会和我们有交待?”
“若非如此,岂会如此大费周章?”翁启明叹了一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只想安安分分做生意,可有些事情却容不得我们置身事外啊。”
翁启阳心中一震,“兄长,您是说……”
翁启明和许成栋的目光都落在翁启阳的手上,翁启阳竖了一个拇指,大家都明白其中含义,翁启明嘴角微动:“我们都知道了,朝廷又岂能不知?只是谁都不清楚这种局面会演变成什么样?他们在江南鼓噪,名义上是替咱们江南士绅打抱不平,但内里有什么企图大家也不是不明白,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已,若只是斗而不破那倒也罢了,哪朝哪代,哪位坐上大宝之位都免不了要和咱们江南这边因为这些利益纷争一番,只要不彻底撕破脸,大家都能接受,就怕这一回……”
许成栋打了一个寒噤,下意识地道:“不至于吧,启明兄?当今圣上雄才大略,国泰民安,……”
翁启明笑了起来,瞥了一眼有些言不由衷的许成栋,说是一个守成之主都有些勉强,这位倒是阿谀之词顺口就来,还是当着自己兄弟这等内部人,看来也是在外边儿说顺了口。
“但愿吧,老朽也希望是一种错觉。”翁启明不咸不淡地道。
“成栋,你我几个就不用虚情假意了,贾敬和甄应嘉没找过你?”翁启阳不客气地道。
许成栋有些尴尬,点了点头:“找过我两次,一次我不在家,一次我找托词回避了。”
“你能回避得了多久?”翁启阳紧着追问。
许成栋无奈,只能作揖道:“二位翁兄以教我。”
翁启明也知道洞庭商人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贾敬和汤宾尹也找上了翁家,翁家作为洞庭商人的领袖是躲不了的,但他现在还没有给答复。
“拖一拖也不是坏事,但是终究是拖不过去的。”翁启明沉吟着道:“老朽的意思是,出一些银子是可以的,但人、船、粮食最好不要介入。”
翁启阳和许成栋都有些不解,看着翁启明。
“兄长,这有区别么?”翁启阳忍不住问道。
“当然有。”翁启明沉声道:“出了人,日后就不好说了,船和粮食一旦乱起来都是紧要物资,若是被强征也就罢了,但若是主动给了,日后一样不好交代,银子么,人家索要,不能不应付一下,多少咱们都能辩解一番,……”
翁启明看得很透,一旦朝廷和江南真的有纷争,再有有心人掺和进来,那就是不得了的大事儿。
他打听到山陕商人正在替西北从湖广购粮,而且动作很大很快,这让他也格外警惕。
虽然说西北军心不稳,但是小冯修撰的父亲冯总督还没走马上任呢,山陕商人就开始忙乎起来了,而且据他所知朝廷户部还没有来得及拨付银子给三边四镇呢,还等着这一轮发卖之后得的银子才能把这些窟窿堵上,这也就是说冯家已经先行一步了,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但他宁肯谨慎一些。
许成栋还欲再问,却听得戏台上一声脆响,却是那莫后光猛地将手中醒目往自家身前的台子一拍,“列位,看清楚了,这一具四虎蟠龙纹豆,出自春秋时期,据传乃是齐桓公所用,距今已经有两千年以上了,……”
众人目光都汇聚在了这一具捧上来的青铜器具上,这个时代喜好青铜器的并不多,但是却是一些大户人家用来家庙祠堂中所必须的物件,所以这等物件并不起眼,寻常人也不愿意花银子收藏这类东西,大部分人甚至也不清楚这类玩意儿究竟值不值钱。
“……,老朽就勉力来介绍一番,这四虎蟠龙纹豆至今老朽也只看到过两具,一具在京中某位贵人家中,具体谁家老朽就不能说了,但这一具论品相比起老朽看到那一具丝毫不差,而且若是论年代也相仿,大家轻看,这四条螭虎造型遒劲有力,生动活泼,看看这眼珠子活灵活现,两千年了啊,仍然有一种特殊的神韵,……”
介绍这具四虎蟠龙纹豆的是那位礼部的徐宏均徐大人,这位已经致仕的徐大人却是精神矍铄,一说起这等玩物来便是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不过人家是真有料,每一个典故都能说得绘声绘色,听者也是长了见识。
“徐大人,小的打断一下,您说这四虎蟠龙纹豆您见过一具,某位大富人家收藏,那他家也是购来的?”莫后光见贾蔷连连给他手势示意,不得不打断那位徐大人的演讲,这样下去,一上午只怕连十件都不能卖出去,这如何能行?
“嗯,应该是,不过老朽也不好问。”徐宏均摇了摇头。
“那徐老大人,您觉得这一具的估价呢?”见对方不识相,莫后光也只能直接问了,时间不够啊。
徐宏均一愣,这才意识到今日这可是发卖会场,叹了一口气:“老朽真不好评判,哎,只是受人之托,也得说个公允价格,二千两,不,二千五百两,只多不少。”
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五节 触动,野心(补昨天的)
对年代久远的青铜器冯紫英就完全是一个外行了,宣德炉还能大略估算一个价格,但像这四虎蟠龙纹豆这种距今两千年的老物件,真的不好估价,喜好的也许就是无价宝,不喜好的也许三五十两银子未必愿意要。
不过身旁的忠惠王显然是一个行家,虽然隔着老远,但是听那徐宏均介绍,也能知晓一个大概,”这等春秋战国时期的青铜器,也算是那个时代最时兴的,因为那会子没有瓷器啊,铁器虽然有,但不庄重,易锈蚀,所以最盛行的还是这等青铜器,也是最兴盛的时代,……“
”老十,这玩意儿我不太懂,你觉得有收藏价值么?“忠顺王显然也不懂这类东西。
”九哥,这要看你怎么想了,收藏起来肯定还是有价值的,但前提是您自用肯定是不错的,但是若是要搁几年出手,那恐怕没什么涨幅,古玩店里边这种东西动辄放上十年八年都未必能找到一个买家,但是一旦有人愿意要了,那肯定能很赚一笔,所以这种东西拿出去典当,肯定是要大打折扣的,比不得宣德炉这类玩意儿好出手。“
忠惠王的介绍就很直白了,自己收藏喜好,肯定是一件好物件,但是若是觉得能升值传家,那就未必了。
这边还在讨论,那边已经开始竞拍了,这件四虎蟠龙纹豆底价只有一千六百两,比起徐宏均的估价有较大差距,这可能也是因为这种物件喜好者不多的缘故,不过很快还是有人举牌了,但是比起那宣德炉时候,人数少了许多,总共也只有三个人在举牌,而且举牌到了一千八百两的时候,便再无人肯举牌了。
最终这具四虎蟠龙纹豆以一千八百两成交,不过冯紫英还是很满意了,这种东周时候的青铜器本身就是冷门货,能有人要就不错了,而且还略有涨幅,要知道当初几个朝奉估价时,最低者只给出了一千两的底价,全靠徐宏均的一力支撑,才定下了一千六百两银子的底价,现在溢价拍出,也算是没有掉份儿。
“紫英,这青铜器不太受欢迎啊,户部可都指望着你这一波啊,若是都是些这等物件,孤估计到后边儿大家都会大失所望的啊。”忠顺王见只溢价了二百两便卖出了,远不及第一件宣德炉那般竞争激烈,有些担心地道。
“王爷放心,前面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值钱的肯定要放在后边儿,您瞧着,马上就会有好东西来了。”冯紫英却是胸有成竹,今日便是一百多样藏品,就算是后边有很大一部分未必能拍出这么好的势头,但是中间这些物件他有自信拍出一个好价钱。
“哦?那孤倒要看看,若真是有什么好东西,孤也不吝给你捧个场。”忠顺王道。
“那王爷就拭目以待吧。”冯紫英微微一笑。
很快第三样器物便端了出来,这一端出来,上下目光都立即汇聚,那样器物在几具羊角灯灯光下溢光流彩,煞是惑人。
“咦,这有点儿像是梅瓶啊,不过这颜色可真的有些少见啊。”忠惠王身体陡然坐直,目光如炬。
“老十,这梅瓶颜色湛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我家里有两个钧窑的,这种蓝色的,还未遇到过。”忠信王爷接上话。
“唔,的确很少见,我也只见过一次,但比这个瓶品相差不少,有点儿残缺。”忠惠王点点头,“且听他们介绍一些就知晓情况了。”
“丰肩、瘦底、圈足、短颈、小口,若是插上梅花,见之忘俗,相得益彰。”冯紫英也笑着附和:“不错,就是梅瓶,前宋也叫经瓶。”
楼上包间人正在谈论,下边莫后光也开始介绍起来,“列位,懂行的都知道这是梅瓶,又叫经瓶,蓝釉为地,上饰白龙纹,色泽艳丽,龙隐于云中,却又有破天开地之势,大家可以看一看,这龙是蒙元时代的特征,龙头高昂,曲腹蛇尾,龙鳞细密,再看看下边的火珠纹和流云纹,这蓝釉深沉古朴,青白釉清新亮丽,两种色釉对比鲜明,釉质肥厚莹泽,可谓蒙元梅瓶的精品,……”
“现在有请蔡记典当行大朝奉蔡德庆来为我们介绍这样一具蒙元时代的瓷器珍品,……”
蔡德庆咳了咳,这才用他有些低沉的声音来开场:“诸位,老朽来介绍一下这个元代的梅瓶,梅瓶始出于唐代,宋辽时期较为流行,元代实际上已经进入中期,这梅瓶种类也分几种工艺技法,如单色釉,复合釉,釉上彩绘,釉下彩绘等,各有特色,……”
“这具梅瓶,老朽给出的估价时三千八百两,考虑到其保存完好,几无瑕疵,可以在上浮一个价位,大概在四千二百两左右,……”
蔡德庆比前两位要干脆利索得多,很爽快地给出了建议价,这让冯紫英也松了一口气。
真要按照前两位那样,几百两银子的物件都能说两盏茶功夫,那一上午估计连二十件都发卖不掉,要把今天这一百多样器物发卖成功,那不得加班加点往明早去了?
蔡德庆给出的建议价格还是引起了包房和台下大堂许多人的议论,毕竟这个价位可比前面两样物件要贵得多了。
三千两是一个坎儿,一般说来,大堂里的客人,即便是有兴趣要来捡漏买上两样的,也的要看囊中是否丰足,动辄能拿出三千两以上的商贾,在这京师城里不能说少,但是也还是有些头脸的了,这申请了拍牌的客人也不过一两百号人,而且许多都还是来凑个热闹,未必就真的敢下手,真正有实力的还得要这二十二间包房里的客人才是大户。
不过总还是有一些识货或者想要出风头的客人,在莫后光开始进入程序竞价之后,台下依然有五六人举牌,这让冯紫英都颇感惊讶,三千两的起拍价不是小数目了,在五六人的叫价过程中,迅速就被抬到了四千五百两的高位。
超过三千两的货物就不再按照一成价格上涨了,而按照二百两银子一个幅度上涨竞拍,而超过一万两银子的货物,则按照五百两一个幅度上涨竞拍,这也是避免上涨幅度太大,不利于竞价。
“五千两!”当甲字六号房的客人喊出了这个价位之后,大堂里的客人都几乎沉默了,但很快丙字三号房的客人又加入了竞价,把价位抬到了五千二百两,最终以五千八百两又甲字六号房的客人胜出,获得了这具元代梅瓶。
冯紫英默默地计算了一下,三千两的底价,溢价几乎达到了一倍,这样一个溢价幅度是之前自己都从未想到过的,这可不是三五百两的寻常货色,增值一倍几乎就是暴利了,诚然底价三千有些偏低,但是如蔡德庆所言,四千二百两就是一个公允的价格,但依然增幅达到了四成,这说明采取这种方式,在这种环境下,通过前期烘托准备工作,其带来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这样一来,这一次发卖的收益可能就会迎来一个之前无法想象的增长,甚至大大超出之前最好的设想。
老爹和户部与兵部就带多少银两去西北还一直在扯皮,户部也就是死死咬定这一次发卖收益可能不会像想象中那么好,但老爹也和户部兵部撂下话,如果收益达不到预期,就以三十万底价认栽,但是如果达到了预期,那么就要五十万两,超出了预期,那么就要六十万甚至八十万两,户部和兵部都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和老爹对赌,但是语气里也有些松动,那就是如果发卖情况真的非常好的话,那么的确可以适当增加给西北军费。
阿拜看了一眼讷图,心中也是剧震。
一个所谓的元代梅瓶就能卖出五千多两银子,而且看这个架势,人家似乎还并不太在意,这让阿拜心中也禁不住叹息。
大周太富饶了,五千八百多两银子,能买多少粮食和铁料,能卖多少火铳和布匹?
建州女真拿不拿得出来,当然拿得出来,便是自己家中只要稍微凑一下也不在话下,可是建州女真向自己这样的能随随便便拿出五千八百两银子的人有几个?三十个,还是五十个?那大周呢?三千个,还是五千个?
百倍于自家的实力和富足,难怪大周可以独抗己方和蒙古,甚至还可以不紧不慢地和西南杨应龙那些乱军缠战,换了是己方,只怕早就拖垮了几次有余了。
来大周这么久了,阿拜是越来越震撼于大周的富饶繁华,但是越是这样,他的心情也越是矛盾。
既恐惧和担忧大周的强大富足,建州女真在它面前就像是一只蝼蚁,同时又更生出贪婪和野心,这样繁荣富庶之地居然被一帮只顾着贪墨和争权夺利的汉人所占据着,建州女真纵然不能说南下中原,但是辽东起码应该是属于建州女真的,这一点阿拜确信无疑!
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六节 大丰收
身旁的讷图同样对此触动极深。
作为建州女真派驻在大周的主要外交和情报负责人,讷图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京城中苦心经营,而且逐渐将触角伸向了整个北直隶。
这么多年里,他不但把顺天府诸州县一一走遍,同时像临近的永平府、河间府、延庆州、万全都司以及更南面的保定府和真定府他也都一一踏足考察过。
他甚至还去过山东,沿着运河乘船一直到济宁,深入考察了运河沿线的水土道路和城镇,方才返回。
去年趁着蒙古人入侵,他还去过山西,亲自考察了大同府和太原府,并从偏头关出塞进入蒙古人地盘,从万全都司的独石堡悄悄潜入返回。
可以说这十多年来,大周的富足强盛牢牢的刻画在了讷图的心中,但是这却更刺激了讷图对大周土地、人口、财富的渴望。
大周太富饶强盛了,随便拉出一府人口都能比建州女真还多,但大周也太孱弱了,他们虽然名义上有百万大军,但是真正能打称得上精锐之师,可堪与女真披甲之士一战的,不过超过一半,甚至可能只有三四成,当然,即便是三四十万精锐,真要集中起来,一样能把建州女真灭上三次有余。
但账不能这么算。
此消彼长,大周的日渐衰弱,每况愈下,肉眼可见,而建州女真却是不断吞并海西女真和东海女真,蒸蒸日上,同样肉眼可见。
而大周还需要从嘉峪关到宽甸六堡上万里的边墙防御,蒙兀儿人,蒙古诸部,都是他们的敌人,他们能把他们的精锐有三成用在应对建州女真身上已经非常难得了。
这还没有说大周内部这些官员武将们的勾心斗角,内讧不断,在讷图看来,这就是天赐给建州女真的良机。
汉人有句话讷图烂熟于胸,天予不取,必受其咎,现在大周内部的乱斗局面正在加剧,虽然他们朝廷内部也还有一些有识之士在努力拯救,但在讷图看来,一个从骨子里都开始腐烂的朝廷,单靠几个士人官员是不可能挽救回来的,即便是皇帝也做不到。
而这恰恰是建州女真的机会。
想要在大周这具身体上撕扯下几块肥肉饱食一顿的人不少,建州女真只能算是其中一份子,林丹巴图尔也算一个,土默特人呢?可能是被大周喂得太饱,使得这帮土默特人丧失了主动撕咬猎物的血性,但如果当大周真正轰然倒地时,这帮土默特人也一样会化身为野狼。
还有谁?倭人?以及那些佛郎机人和红毛番?白莲教?
大周太大了,它若是倒下,足以满足所有人的胃口和野心,甚至会吃撑着,讷图默默地想着。
“虎食人卣,好,这具来自商代的虎食人卣被这位丙字四十二号的客人拍得,底价二千两,成交价二千六百两,……”
“好,我们再来看看这一具白釉童子诵经壶,这是一具最为经典的定窑精品,产自咱们北直隶的定州,距今约六百年,大家可以观赏一下,诵经壶以翻卷的经卷为壶流,经卷中心为壶嘴,童子身体中空为壶腹,造型优雅圆润,头部有孔以注水,构思精妙,堪称定窑中的精品,……”
做出点评的是仍然是徐宏均,满脸沉醉之色,“这类定窑中的精品,老朽一生中大概见过的不到三十件,每一件都称得上是可以传家之宝物,若是在座诸位真的囊中丰足,决不可失去这样收藏的机会,……”
“……,所以老朽给出的建议价位是三千二百两!”
“这一具窑变鸡血红盘是出自咱们河南禹州,……,内行人都懂,‘钧瓷无对,窑变无双’,‘入窑一色,出窑万彩’,钧瓷的难得可见一斑,但是这一具窑变鸡血红盘却是难得的珍品,如果不是囊中羞涩,老朽真的想要把这件奇珍纳入囊中,……”
伴随着发卖在上午连续出彩,进入了一个小高潮,尤其是这具钧窑的鸡血红盘更是一出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包房中的一干客人也都被吸引住了,甚至连忠顺王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紫英,这玩意儿是从谁家里搜出来的?”
忠顺王第一次拿起了手中的拍牌,把玩着。
“怎么王爷心动了?”冯紫英笑了起来,“您不是说只想来看一看字画么?怎么也对这等瓷器也感兴趣来了?”
“呵呵,钧瓷珍品,可遇不可求啊,孤还真没想到这帮人还有人懂这个,居然还能藏有这种奇珍。”忠顺王环顾四周,看着自己这一间房里都有几个人跃跃欲试,“诸位兄弟就不要和我抢了,这件器物,我要了。”
“王爷,您把咱们这房里的给劝住了,可这来自江南山陕的商贾,可不知道这些,他们也不是不识货,肯定不会放弃的。”冯紫英提醒一句。
忠顺王轻哼了一声:“孤难道还能强压谁不成?只是不愿意和几位兄弟争抢伤了和气罢了,至于其他人,孤不介意。”
冯紫英轻笑了起来,他知道这件鸡血红盘可算得上是一件珍品,便是请来的几位估价都在八千两以上,如果稍微竞价一番,突破万两不在话下。
不出所料,当一开始竞价,这具鸡血红盘便引来多人的激烈争夺,价格扶摇直上,迅速突破一万两,在忠顺王连续加价的情况下,最终忠顺王还是以一万二千五百两拿下了这具钧窑窑变鸡血红盘。
冯紫英啧啧不已,这可真是舍得,一万二千五百两,就算是从内喀尔喀人那里赎京营将士都能赎多少人了?可就只能换来一个只能看不能用的瓷盘,值么?真不好说。
午间休息,包房的客人都有专门的茶点午膳,而大堂的客人就只有茶点了,而莫后光和柳敬亭都乘兴说了一段《说唐》和《水浒》,精彩的片段吸引了在座的客人们拍案叫绝。
冯紫英也很认真地听了师徒二人的评书,的确是极有造诣,抑扬顿挫,让人心忍不住跟随其言语跌宕起伏,心潮澎湃,叹为观止。
饭后便开始进入了重头戏,像明宣德的青花红彩鱼藻纹盖罐、汝窑的三足樽式炉、哥窑的灰青釉鱼耳炉、钧窑的月白釉出戟樽和玫瑰紫釉菱花式花盆、每一件都是价值数千到上万两不等,还有苏汉臣的《秋庭戏婴图》、孙位的《竹林七贤图》、元代吴镇的《溪山高隐图》,赵孟頫的《水村图》、黄公望的《快雪时晴图》,几乎件件都是精品。
连冯紫英都忍不住下手购置了几样,比如钧窑的玫瑰紫釉菱花式花盆和吴镇的《溪山高隐图》与黄公望的《快雪时晴图》,其中黄公望的《快雪时晴图》更是以高达一万五千两银子方才拿下,即便如此也引来忠顺王和忠惠王的艳羡。
忠顺王也拿下了三幅书画,一幅是五代董源的《寒林重汀图》,一幅是董源的《溪岸图》,还有一幅是元代张舜咨的《鹰桧图》,本来这幅《鹰桧图》冯紫英也看上了,但是忠顺王却是一定要拿下,冯紫英见其态度坚定,也就没有与其相争。
这个高节奏的发卖在傍晚间进入了最高潮,倪瓒的《渔庄秋霁图》,元王蒙的《葛稚川移居图》,赵佶的《芙蓉锦鸡图》,范宽的《秋林飞瀑图》,还有龙泉窑的青瓷模印缠枝牡丹纹凤尾尊,青瓷褐彩玉壶春瓶,白釉龙首莲纹大净瓶等,单单是这十来件器物和书画,冯紫英粗略估算就卖出了超过二十万两银子,简直让他都忍不住心潮澎湃。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古董书画实在太丰富了,但是价格却真的不便宜,盛世藏古董,乱世存黄金,要说这个时代真是盛世,冯紫英心中都没底。
整个发卖一直持续到了亥时才算是结束,这也大大超出了冯紫英的预料,实在是几位“评估师”难以忍嘴,遇上好物件都滔滔不绝地介绍,当然这也是好事,极大地激起了购买者的兴趣,也使得他们更愿意竞价。
当客人们的马车小轿渐渐离去时,冯紫英这才负手回到包房中。
汪文言、吴耀青和傅试已经早早等候着了。
“怎么样?算出来了么?”冯紫英其实已经大概估算了一下,今日拍卖这一百多样古玩字画,基本上是所收缴的财货最值钱的物事了,按照他最初的估计,只要能拍卖到八十万两就算是比较满意了,但现在看来,自己大大低估了这一轮拍卖引发的热潮,他粗略算了那些最值钱的几十件都应该超过了八十万两银子,如果再加上其他,起码在一百二十万两以上。
“回大人,已经算出来了,一共是一百六十七样发卖物件,无一流拍,全数卖出,而且每一件都有溢价,并无一样以底价拍出,总计所获一共是一百三十五万四千六百两银子。”傅试迫不及待地报告好消息。
“好!”冯紫英心中大定。
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七节 试探
如果明日这些人将银子交到海通银庄作交割,加上收缴的现银和黄金,那么这就已经凑够了二百二十五万两了,距离两期最低标准二百五十万两只差二十五万两银子了。
虽然这第一日肯定是收获最大的,但是明日是珠宝首饰也不会逊色太多,冯紫英当初估计卖出五六十万两银子应该问题不大,如果按照今日上浮的程度,那意味着还能有七八十万两收入,至于后面的田庄铺子宅子和杂项,如果能收回三四十万两银子,那就意味着整个这一次拍卖能收回三百四十万两银子左右,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估。
当初老爹和户部兵部便有约在先,如果两期能实现二百五十万两银子的发卖收入,那么就要按照五十万两银子拨付给西北四镇解决眼下西北困局难题,如果超过二百五十万两,将从超出部分拿出三成来增补给西北四镇。
如果能实现三百三十万两的发卖收入,就意味着老爹还能从户部兵部多拿到二十四万两也就是说老爹几乎能拿到七十四万两“安抚银”去用于安抚西北四镇,这个数目已经大大超过了老爹的预期了,当然老爹向户部兵部喊出的价位是八十万两。
见冯紫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傅试、汪文言和吴耀青等人也都是心中一松。
先前大家做了这么多工作,大人也是煞费苦心地四处张罗发请帖,甚至不惜出头露面亲自登门邀请,还有在京城和江南报刊上发声造势,就是要把这一场发卖盛会搞出一个大阵势出来。
但无论怎么声势浩大,最终结局还是要看效果如何。
正如大人所言,这一场发卖会其实就是要把两期的目标合在一起,九月份那一场就没有必要再做,一次就要把饭吃饱。
二百五十万两银子堪称天文数字,对于大家来说都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压在心上,除开九十万两已经入库的现银,还要凑足一百六十万两银子,而这第一炮是最关键,打不响,那就意味着后续很难再实现目标了。
现在看来今日这第一场超额实现了预期目标,甚至大大超出了预期,堪称完美。
“后日那一场我们的预期是最低四十万两,如果能实现四十万两最好,但根据今日的表现来看,五十万两目标大有希望。”傅试兴致勃勃地道。
“也不一定,珠宝首饰这一类物件感兴趣的是女人,男人纵然愿意为女人出钱,但是女人很难到现场来感受这份气息,所以还是需要保守一些最好。”汪文言先打预防针。
傅试一想的确如此,但还是坚持自己观点:“文言所言有理,但是我还是以为四十万两可以实现,而第三场田庄铺子和宅子价格相对稳定,四十万两完全能实现,但也不可能有多大增幅,毕竟这类东西价格都基本明朗,市面上一问就清楚,至于最后的杂项,能有十万两银子我们便满足了,这样下来,我预计三百十一万两的目标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秋生兄在田庄铺子和宅院这一块的预计又太保守了一些,我以为这一块还是有较大的增幅的。”吴耀青接上话。
“哦?愿闻其详。”傅试讶然。
“傅大人您做的调查数据是建立在年初的价格上,这些田庄宅院和铺子在去年经历了蒙古人入侵后价格有一个大幅度下跌,据我所知起码跌了三成,但是进入六月之后已经基本上恢复到了去年蒙古人入侵之前的水准了,也就是说您所说的四十万两起码要上浮十万到十五万左右,另外这一批田产宅院和铺面不少是位于扬州、金陵和苏州等江南地区,若是按照以往惯例,京师城的商贾对于江南地区的田产或许会感兴趣,可是像宅院和铺子就未必了,但这一次受大人邀约,洞庭、龙游、徽州、江右、扬州这几大商帮的商人头面人物都几乎到齐,他们对于这些地区的田庄宅院和铺子是有很大兴趣的,所以我以为这是另外一个利好消息,也会带来一定程度的上浮,但至于上浮多少,我没有做过调查,无法做出预判。”
吴耀青这一分析也让冯紫英和傅试等人都若有所思。
汪文言欲言又止,但是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冯紫英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示意下来大家做好后续各种手续程序问题,务求账目清楚,银两入库。
一直到只剩下冯紫英和汪文言时,冯紫英才启口问道:“文言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大人遍邀江南商贾,只怕不仅仅是为此番发卖造势这么简单吧?”汪文言沉吟着道。
“嗯,是有一些其他想法,也有要和他们见面沟通的意图在里边,毕竟去年以来江南就有些躁动,我多少也还有些薄名,他们愿意给我这个面子,我也想听一听他们的真实想法。”冯紫英点点头。
“其实大人邀请他们来,而他们也都倾巢出动,甚至包括绝大部分头面人物,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汪文言很清楚冯紫英在担心什么。
“嗯,是说明了一些问题,但我以为还不够,这只能说明他们担心,想要搞明白一些问题,想要窥测走势,但并不代表他们就会站在我们这边。”冯紫英语气里也有些说不出凝重,“他们的根基毕竟在江南。”
“但北面有他们广阔的市场和生意。”汪文言不认可冯紫英的观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更是如此,江南商业发达,竞争更激烈,北地辽阔,如果再加上辽东、湖广和西南地区,那就更不可限量,更不用说边墙以外,这些商人不可能放弃。”
“文言,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这里边有几个问题,第一,你就笃定湖广和西南会与朝廷一心么?第二,你说的都是建立在朝廷占优的情况下,可如果大家觉得朝廷处于劣势呢?”冯紫英反问。
汪文言吃了一惊,看着冯紫英,“大人,这怎么可能?朝廷是正统,湖广西南怎么……”
冯紫英目光炯炯,汪文言一时为之语塞、
冯紫英轻笑:“正统这个定义要看谁来说?你觉得呢?”
“可太上皇还在,当初是他确立的皇上,……”汪文言强辩,却又有些底气不足。
“是啊,是太上皇指定确立当今皇上,可是如果他现在态度变了呢?抑或他不在了呢?”冯紫英悠悠道:“义忠亲王可是二十年的太子,在江南名望有多高,影响力有多大,文言不会不知道吧?在当今皇上登基之前,天下都理所当然觉得该是义忠亲王登基为皇的,那现在如果有什么变故,这民心民声,还不是操纵在士绅们手中?”
汪文言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良久才闷闷地道:“大人所言的确有道理,但是当今皇上登基已经十年,时移世易,帝位稳固,朝臣拥戴,就算是在江南,只怕已不复有往日情形了,士绅也好,商贾也好,都是趋利避害讲现实的,要让他们拿自己身家性命乃至一族人的命运去搏这种虚无缥缈的富贵前程,只怕说得热闹的人不少,真正敢于付诸实施的不会有几个吧?”
“正常情况下是如此,如你所说,朝廷正统,当今圣上是没的说,但是在一些条件发生了变化,而且又有有力竞争者出现的情况下,并非所有人都能理性冷静看待这一切的,富贵险中求这句话在很多人铭刻在心,尤其是他们认为希望很大的情况下,就会有一搏的狂热和勇气了。”
冯紫英从来不会轻看人心,就目前来说,的确自己猜测的那种情形可能性不大,但是外界因素如果出现一系列变化,量变到质变,那就很难说了,他不认为义忠亲王、牛继宗、王子腾、汤宾尹、顾天峻、贾敬、甄应嘉这些人是蠢人,这些人哪一个拿出来都是人中俊杰,而集合在一起,能做出多大能耐的事情,你可以想象得出来。
“所以大人才会把这些江南商人邀请到京中来,探听一下他们的口风?”汪文言明白了冯紫英的意图。
“除此之外,还能找到更好的理由和借口么?”冯紫英苦笑,“我现在是顺天府尹,不是中书舍人,也不是商部主事,没有理由像还在翰林院厮混时候那样随意出入江南吧?就这个借口理由,我都琢磨了许久才算找出来的。”
“既然如此,大人其实也可以借这个机会一窥这些江南商人的心思,第三轮便是集中发卖田庄、铺子和宅邸,铺子和宅邸以京中最多,田庄也以京郊居多,江南商人既然受您之邀而来,肯定多少也该有有所表现,若是只顾着买古玩首饰或者江南那边的田宅,而不肯买京中宅邸铺子和庄园的,不能说就一定有什么,但是起码说明他们不看好朝廷这边,而愿意买京中宅邸庄园的,也许就是认可朝廷这边的,……”
汪文言的观点冯紫英听在耳中,笑了起来:“你觉得这应该是他们的投名状或者保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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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把二十八节 着手
冯紫英的确有这样的意思,通过这一轮接触,了解一下这些江南商贾们的想法。
江南士绅的主流,也就是那些以田土为根本的士绅们,他不会寄予太多希望,这些人为了自己的根本利益,不可能有太多让步,更何况现在还有义忠亲王这一块再好不过的牌子在前面撑着,更是给了他们太多的勇气和希望。
倒是这些以工商实业和贸易为主的商贾们,值得好好笼络和拉拢。
水师一直是朝廷牢牢掌握着的,包括目前三大水师的登莱、福建、广东水师,除了登莱外,福建和广东水师也主要是当地人,但是上船当兵的都是穷苦人家,和士绅们并无瓜葛,而武将武官们也多是从这些士卒中擢拔而来,与海商来往相对密切。
在冯紫英看来,一旦历史真的走向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南北分治对峙局面,义忠亲王真的要在江南举起反旗,那么以北方根基的朝廷如果不能在较短时间内解决战斗,恐怕就会陷入到危机当中。
包括京畿在内的北地很大程度都要依赖于江南、湖广的粮食、布匹等各种生活必需品,一旦南北分治对峙,漕运断绝,只说京畿,能够坚持多久?半年还是一年?
漕运断绝,北地要想续命,就只能依靠海运,可当下的海运能力远无法和漕运相比。
虽然冯紫英从几年前就开始推动开海之策,鼓励南北贸易在漕运之外以海运作为补充,但是这种补充所占的比例仍然很小,根据目前所得到的各种数据来评估,估计只相当于漕运的一到两成左右,这还是在榆关港和登莱陆续扩大海贸规模的情况下,若是换了之前只怕连半成都不到。
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一力要在登莱和榆关开港开埠,兴建码头,鼓励船商加大贸易往来的缘故,没有这一条续命航线,冯紫英担心一旦出现南北对抗的情形,只要朝廷不能迅速解决江南之患,那可能就自身要先崩溃了。
薛蝌只是其中随意布下的棋子,但是现在看来这颗棋子都还得要发挥大作用,冯紫英甚至不遗余力的支持其不计成本的扩大船队规模,就是希望能够尽可能的在未来可能出现危局时能多一分力量。
除了薛蝌,冯紫英更看重的是庄立民这颗棋子。
和山陕商人在永平府的合作已经将这个广东巨贾与朝廷和北地深度绑定,而广东历来和江南并无太多往来,所以这就成了一个最重要的“后方根据地”,在湖广粮食北运可能遭遇漕运断绝扼制而以陆路北运消耗太大的情况下,广东粮食北运也会成为一个亮点,甚至能够成为救命稻草。
当然这都是最坏情况下的打算,现在冯紫英更希望能拉拢笼络这些江南商人,让他们掣肘那些江南士绅,但冯紫英知道这很难。
这些江南商贾虽然经济实力雄厚,但是在政治话语权和舆论民意控制上却是无法和那些士绅们相比的,那么就只能退后一步,到日后局面恶化的情况下,尽可能的让这些江南商贾与北地依然保持贸易往来,哪怕是像当初海禁时的走私贸易一样。
正如汪文言所言那样,从这些江南商人对第三轮的发卖出手情况,也许可以略窥这些江南商人的想法,如果他们更看好朝廷或者未来朝廷与江南局面和平解决,那么他们也许会出手购买京畿的田庄宅邸,如果他们不看好,那么恐怕很难出手购买这些北地的固定资产。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两头下注,或者为了敷衍和隐藏自己的看法,这些商人们亦有可能花银子来遮掩自己的意图,但这起码是一个窗口。
源源不断银子和银票在第二日汇入了海通银庄,这对于海通银庄又是一个极为难得的宣传机会。
动辄数千上万两银子的交易,如果还要下人挑着银子来,未免显得太过土鳖,所以商人们都基本上选择以海通银庄的承兑银票来完成。
无论是北地还是江南、湖广,海通银庄的分号基本上在大都市里都有了,那么对于这些商人来说,舍弃了携带银两的不方便,但取而代之的是在通都大邑才能存取兑换,小额的固然还有些不方便,但大额的却要安全方便许多了。
第三日,也就是第二轮的发卖远不及第一轮的发卖那么热闹,但是仍然卖出了四十五万两银子的好价钱,这距离傅试预计的五十万银子有些差距,但却符合冯紫英和汪文言他们的预测,毕竟珠宝首饰这些东西并非什么可遇不可求的物价,在京师城中的首饰行里比比皆是,来买的更多的是希望捡漏买个便宜,超出预期便很难再加价。
不过第三轮的发卖的确又让大家有些意外,田庄、铺子和宅邸都卖出了好价钱,竟然拍出了六十一万两的好价钱。
让冯紫英最关注的是个江南商贾群体,洞庭商人、龙游商人、安福商人都表现活跃,但是徽州商人和扬州盐商就差强人意,形成了较为鲜明的对比。
不言而喻,徽商和晋商历来关系恶劣,这是南北商人的代表,而扬州盐商却是一个杂合群体,既有江南各地商贾,也有北地山陕商贾加入进去,所以这个群体实际上已经不能以籍贯地来论,而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利益群体,谁能给他们带来最丰厚的利益,他们就效忠谁,而现在他们很显然更看好江南,站在了江南这边。
倒是闽地那帮海商和盐商虽然只是捡了东番这个旮旯地儿,但是正因为一直被扬州盐商所排挤,所以反而更值得信任。
当然这只是最粗浅最直白的一种划分和判断,很难说这里边究竟有多少是投机者或者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角色,或者大家都是分头下注,坐观风色变化。
这都在预料之中,但是大浪淘金,终究这些人都还是要慢慢显出原形,当局势明朗再无可能骑墙观望时,就是见分晓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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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四场共计发卖所得三百五十六万余两,远远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测,现在您可以光明正大去和黄大人、张大人他们谈一谈西北四镇的问题了。”冯紫英坐在冯唐下首,拿着手中的账目颇为自豪地道。
“嗯,真的有些让人震惊。”冯唐也是感慨万千,“这京通二仓的官员们真的让人无法想象,这么多年来,他们岂不是每时每刻都在贪墨?”
“二十年来的积累,也算是替朝廷做了贡献吧。”冯紫英淡淡地道:“若非如此,父亲你去西北拿什么去安抚军心?”
“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三十万有三十万的安抚法子,八十万也有八十万的安抚法子。”冯唐平静地道:“但若是真如你所说今明年就会有大变,那三十万还真不够,八十万都够呛。”
冯紫英笑了起来,“怎么父亲,你现在也有感觉了?”
冯唐看了儿子一眼,吁了一口气,“你爹我虽然不太过问政务,但是也非毫无感觉啊,京中虽然看似安泰,朝中纷争不少,只是我有些不明白江南不稳,那叶、方、李他们三位阁老难道看不见,黄汝良,高攀龙,张景秋,顾秉谦,刘一燝,这几位都是江南名臣,难道他们也无动于衷?”
“不是视而不见,也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太过自信,江南民意闹腾也不是这一回两回了,便是太上皇的时候,不也是隔三差五地闹腾?现在有这样,大概大家都觉得就是江南士绅要矫情一番,朝廷先安抚,再晾着,再安抚,再敲打,总而言之就这么悠着吊着晾着轮流着来,江南那帮人还能怎么着?”
冯紫英冷笑。
冯唐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元熙帝四十二年皇帝,江南士绅闹腾起码也有五六回,隔几年就要闹一回,当今皇上登基之后,这江南好像才第一回吧?所以大家也觉得没啥,司空见惯,见惯也就不惊不诧了。
“可是,这些人却好像忘了情况不一样了,多了一个当了二十年太子的义忠亲王,还有太上皇也还在,他的心思如何,谁能猜得透?”
冯唐皱了皱眉,缓缓摇头:“太上皇不会看不到这其中的利弊,他便是再对义忠亲王有怜惜歉疚之情,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犯错,当皇帝的若是连这点儿分寸尺度和情感都把握不住,那张氏江山早就该完了。”
这也是冯紫英十分不解的这一点。
若是义忠亲王想要扯起反旗,只需要太上皇站出来一句话,那义忠亲王所做的一切都只会灰飞烟灭。
若是义忠亲王以为凭藉以前的父子感情就能说动太上皇站到他那边,那义忠亲王未免太天真了,这等情况下,关乎王朝大业,父子感情也一样要让位于大周张氏帝位传承永固,更何况永隆帝一样是他的儿子。
辛字卷 第二百二十九节 难处
父子二人琢磨了许久,也难以搞清楚这里边的真实情况。
冯唐原本就不太愿意掺和进这些天家之事,当初从为了避免卷入京营,他甚至主动放弃了五军营大将而宁肯选择去榆林那山旮旯里,就是怕留在京营中,一旦夺嫡之事上演,处在其中是分分秒秒可能陷入泥潭难以脱身。
不过现在情况又有些不一样了,儿子现在是顺天府丞,虽然是文官,但是现在却不完全是夺嫡之争,更牵扯到了南北之争和朝廷与江南的矛盾中去了,再加上冯紫英提及的种种隐患,也让冯唐意识到有些事情恐怕是避无可避,或者说要逃避的话,最后的结果可能会是反噬到冯家。
就像紫英所言,如果真的被义忠亲王得登大宝之位,冯家的情况会更好么?肯定不可能。
冯家从来就不是武勋群体中的中坚力量,牛继宗,王子腾,甚至陈家、侯家、马家这些才是,甚至贾家都要比冯家身份更正。
当然要说冯家会就此跌落倒也不至于,但是整个北地士人的地位肯定不会比在永隆帝这十年更好,那时候江南士人的地位可能会进一步提升,而北地士人甚至可能会沦为与湖广士人争夺第二的份上。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冯家已经有了如此好的局面,谁又愿意在回到几年前冯唐如丧家之犬一样惶惶然从大同总兵位置上被免职回京那样落寞呢?
更何况紫英还是以北地青年士子领袖的身份现在引领风骚,日后前程似锦,就凭着这一点,冯唐也不愿意见到变天。
正因为如此,他才一改先前只是想要去西北过渡一下,只是帮着朝廷把西北局面稳定下来就重回辽东的心思,而要想按照儿子所提议的那样,要把西北四镇这一支力量牢牢掌握在手中。
最起码也要让自己在西北四镇中拥有其他人难以匹敌的影响力,以便于日后真的出现不忍言或者不可控的局面,自己也能有更大的圆转余地,不至于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这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冯氏一族负责。
京中暗流涌动,紫英无法离京,而冯唐考虑到自己去西北也是一个保险措施,只要自己在西北站稳脚跟,手握西北四镇大军,若是夺嫡也好,南北之争也好,纷争起来,无论是谁最后胜出,都不会不考虑自己在西北的存在,起码不会对在京中的冯氏一族有什么伤害。
“父亲,这种事情,我们也是尽人事听天命,我们父子说的,人家也许就觉得是杞人忧天。有时候我自己也在反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是杞人忧天,江南那帮人就真的敢扯旗造反,他们有这个胆魄么?还有,叶方李他们这些江南士人也都还在朝廷里占据主导地位,如果汤宾尹、顾天峻、贾敬和甄应嘉这些人要乱来,又把这些人置于何地?”
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所以我们做好我们自己能做的一切就足够了。”
“嗯,所以你爹我这一回就更要多要一些银子去西北,真如你说的那样,万一江南反了,北地乱了,外边儿还有蒙古人和建州女真虎视眈眈,宣大和蓟辽动不得,也许还真的只能从三边出兵呢。”冯唐叹了一口气:“不做好充分准备,到时候不是又要抓瞎?”
不得不说四轮发卖取得了轰动性的效果,不但报纸上刊载这场盛事,京师城上下民众更是热议,无论是古玩字画还是珠玉首饰,甚至包括一些丝绸皮货衣衫服饰都成为大家热议的焦点,仿佛能够在这场发卖会上买上一二物件,便立即跃升成为大周朝的上等人了。
三百多万两银子在存入海通银庄之后,也被拨付到了户部在海通银庄的账户上,如何来使用这三百多万两银子就成为朝廷上下关注的焦点了。
除了冯唐,其他各部也都纷纷打这几百万两银子的主意,就连顺天府也一样不例外,吴道南便很隐晦地和冯紫英提及,顺天府学需要重新修缮和扩建,可以通过礼部向朝廷争取一些银子来做这桩事儿。
对于这些事儿冯紫英却不太在意,吴道南既然有此心,那便去办就是,也就是一二万两银子的事情,但即便是一二万两银子,对顺天府衙来说也都是难事儿。
原来冯紫英还打算和户部讨价还价一番看看能不能从户部争取一些留存在顺天府衙,但是当黄汝良扳起指头给他算账时,他便知道最好别去打这个主意了,望着这笔银子解渴的人多了去。
冯紫英回到家中时,宝祥就来报,说荣国府那边鸳鸯姑娘来了,一直候着。
鸳鸯又来了?冯紫英很诧异,又有什么事儿?
见了之后才知道贾宝玉和牛继勋家姑娘的婚事正式定了下来,开始进入筹备阶段了。
这也算是一个正式通知,毕竟贾政在离开之前还是专门委托给了冯紫英,至于说贾母和王氏不接受冯紫英的意见,甚至连宫中的元春也没有支持冯紫英的意见,冯紫英自然也无话可说。
“时间我早就知道了,既然各种文定都走完了,也就还有一个多月时间而已,也算是了却一桩事儿了。”冯紫英好整以暇地点点头,笑着看着鸳鸯,“鸳鸯,宝玉的事儿一定下来,老太君也就该安心了,你怎么说?”
鸳鸯脸唰地一下子红了,有些忸怩地道:“爷又来调笑奴婢,奴婢早就说了,……”
“说了?你说了就算?”冯紫英逗着鸳鸯,“难道你家里哥哥嫂子还有在金陵的父母就不关心你一辈子的大事儿?”
这话说得鸳鸯也是一愣,她哥金文翔就在荣国府里做事儿,嫂子也在荣国府,爹娘却在金陵替贾家守老宅,似乎自己一家人都属于贾家,那么自己未来一辈子呢?
贾家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这一辈里,贾琏连王熙凤都和离了,不是个可以指望的,鸳鸯也从无那份心思。
贾宝玉,鸳鸯几年前内心未尝没有存着过未来被老祖宗指给宝玉当个通房丫头的想法,但是随着这几年见识渐长,宝玉银样镴枪头的本质也被鸳鸯看穿了,所以便淡了这份心思。
再小一些的如贾环之流,年龄相差太大不说,鸳鸯也从未想过。
这扳起指头一算,竟然无人可依靠,难道让老祖宗指一个府里的小子?心高气傲的鸳鸯是断不能接受的。
这么些年来耳濡目染,鸳鸯很清楚自己已经无法接受像宝玉身边的茗烟,贾琏身旁的寿儿、昭儿这一类的仆人小厮角色了,便是府里如钱华、戴良这类人,她也一样看不上了。
与其被指婚给这些人,鸳鸯宁肯一辈子不嫁,当姑子都愿意,也绝不肯受这份委屈。
这也许就是生就了丫鬟的命,却有了当小姐的心气。
这话是兄长说过自己的,很难听,但是鸳鸯却知道这是实话,可自己就这样了,就是不肯接受这样的现实。
冯紫英的出现和撩拨的话终于让鸳鸯有了几分心动,虽然知道这里边还有许多阻碍,但毕竟是让鸳鸯第一次觉得自己心甘情愿的。
尤其是看见金钏儿、晴雯、莺儿、紫鹃、司棋这些昔日要好的姐妹,都已经或者将要跟着各自主子到冯府,若是自己能过去,起码也能有了一堆熟人,日后也还能像前些年在荣国府里那般,大家伙儿一起热闹亲近,做事嬉玩,那该多好?
甚至连平儿这小蹄子肯定也多半是被冯大爷瞧上了,没准儿哪一天二奶奶真的大发慈悲要放她出来,她也会去冯府当个管事大丫头吧?
定了定神,鸳鸯心思慢慢沉静下来:“大爷,奴婢的事情,现在还说不到那里去,不过此番奴婢来,除了说宝二爷的婚事外,也还有两件其他事情,想要和大爷说一说。”
“哦?我说嘛,宝玉的事情不是之前就说过了么?就算是开始筹备婚事也不用专门让你来跑一趟才对,说吧,还有什么事儿?”冯紫英其实大略猜到一些什么,不过这不该是鸳鸯来才是,该李纨或者探春来才是。
鸳鸯抿了抿嘴,这才道:“这本不该奴婢来的,但是老祖宗和太太都说还是先让奴婢来带个信儿,若是大爷点头,再让三姑娘过来具体谈,……”
“荣国府里就拮据到连宝玉婚事筹办都困难了么?”冯紫英皱起眉头:“需要多少花费,这般难过?”
“府里这两月已经有些揭不开锅的架势了,老祖宗屋里倒也还有一些老物件,但是也不能搬空了,牛家姑娘还要过门,若是让外人看出咱们府里的虚实,也许就要成一桩笑话了,加上这婚事前前后后要添置各种衣物首饰家具,林林总总算下来只怕也要上万两银子,可府里委实是拿不出来了,而且本来也还欠了各方许多了,下边人意见都很大了,若是牛家姑娘嫁过来时听到这些话,……”
鸳鸯没再说下去,但冯紫英也明白了。
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节 保人(补昨日更)
荣国府这是撑不下去了?
冯紫英有些不敢置信,但是转念一想,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红楼梦》书中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段荣国府开始各种典当质押和卖卖卖,老太君屋里私藏物件被卖个精光,才能勉力维持下去,其中也就有王熙凤和鸳鸯的默契配合。
但是本时空情况略有不同,宝玉要娶牛家女,牛继勋可是武勋中有名的富豪家族,荣国府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瞧上了人家的家资和嫁妆,但是你要娶人家女儿,图谋人家嫁妆家资,那就不能太寒碜,哪怕是打肿脸充胖子也得要装出来。
那么老太君屋里的私藏物件就不能卖光了,得留着点儿装门面,牛家那边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另外这一场婚事肯定也要大办特办,各种花销肯定不能少,否则牛家就不能答应。
冯紫英想了想,“宝玉要另置别宅出去分住?”
荣国府里边的情况冯紫英了如指掌,宝玉成亲之后肯定就不能再住怡红院了,但荣国府里边的院子就那么些,要说地盘肯定有,但是合适的院子而且要在这么急的情形下打整出来,恐怕就难了。
见冯紫英一句话就问到了关键之处,鸳鸯也有些佩服对方的敏锐,点点头道:“其实也不算分住,最初府里边也曾考虑过是不是就让宝二爷住琏二爷和二奶奶的院子,反正琏二爷和二奶奶都搬走了,但是大爷也知道琏二爷和二奶奶和离了,老祖宗和太太觉得那院子不吉利,所以就不肯,……”
算来算去也就只有那院子从大小、位置来说最合适,虽说不算新房,但是稍许打理修缮一下就适合人住,但贾琏王熙凤两口子和离这事儿就成了一个不祥征兆,所以没人能接受这个。
“唔,也是,宝玉新婚,住那儿,有点儿膈应。”冯紫英点点头:“那怎么解决?”
“老祖宗院子西边就是围墙了,围墙外边是别家了,是崇文伯蓝家,挨着也是一个大跨院,崇文伯蓝家人丁不旺,那个院子也空置了许久了,但各样设施都齐全,所以府里就和蓝家那边商议买下来,只需要把这边儿围墙打开,在跨院西边重新把围墙接过来,相当于把蓝家这个跨院包进来,这样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鸳鸯说出了荣国府这边的心思,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荣国府要说起来欠冯家这边太多了,单单是林姑娘那二十万两银子现在看起来就遥遥无期,哦,不是遥遥无期,而是根本不可能还得上了,那可都是林姑娘的嫁妆啊,算起来就是冯大爷的银子呢。
想到这里鸳鸯都觉得肉疼,都花在了大观园上,可就贵妃娘娘省亲就这么一回,噢,对了八月十五贵妃娘娘听说还能回来一回,还能用一次。
但又有什么意义呢?
偌大一个大观园,花了那么多银子,现在薛家二位姑娘走了,林姑娘和妙玉姑娘也是明年就要走,二姑娘也要走,没准儿连岫烟姑娘也要走,就只剩下三姑娘、史姑娘、四姑娘以及珠大奶奶姐妹仨。
可除了珠大奶奶外,其他姑娘们都迟早要嫁人,这大观园终归要变成冷冷清清寂寥无人的所在,再无复有往日热闹喧嚣,想到这里鸳鸯心情骤然就不好起来了。
冯紫英倒没有注意到鸳鸯心情的变化,沉吟了一下:“缺多少银子?”
鸳鸯忸怩起来,有些不好开口:“奴婢也不知道,具体要珠大奶奶和三姑娘才知道,不过奴婢知道好像蓝家那宅子说要六千两,估计说下来要五千两,……”
“五千两,赦世伯也随随便便能拿出来吧?”冯紫英笑了起来,“今年京营赎人的事儿,他可没少挣,去年赖家那里,他也一样挣了不少吧?”
一说起贾赦,鸳鸯脸上顿时便精彩起来,先是不屑,后世冷笑,最后变成不齿和轻蔑,“大老爷两口子哪里会管府里的事儿?每月月钱一分不能少,就这样大老爷还经常来老祖宗这边厚颜无耻地讨要各种物件儿,说是怕外人给糟蹋不见了,说来说去还不是怕府里抵押出去了,可也不想想这抵押出去了为了什么?拿月钱的时候也没见他少拿一文?……”
“一句话,赦世伯不肯出钱?”冯紫英笑着道:“那府里问过政世叔了么?”
“信早就去了,但二老爷那边一直没回信,这边也等不及了,毕竟宝二爷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成亲了,这宅子事情没说好,怎么迎亲?”鸳鸯顿了顿,“贵妃娘娘也赞同,所以……”
“贵妃娘娘既然赞同,也没说给点儿赏赐?”冯紫英打趣道。
鸳鸯听出了冯紫英话语里的揶揄味道,白了冯紫英一眼:“大爷若是想问贵妃娘娘那也好啊,八月十五贵妃娘娘要回来省亲,大爷尽可直接一问。”
“哦?中秋节贵妃娘娘要回来省亲?”冯紫英颇为诧异。
这省亲不是小事儿,宫中自有规矩,不是随随便便都能回来省亲的,据他所知元熙帝时代,宫中诸位妃子三五年未必能回家省亲一回,怎么到了永隆帝时代,就变成每年都能回来了?
”嗯,抱琴回来说了,十五晚间回来,十六就回宫,听说皇上都同意了。“鸳鸯回答道。
冯紫英默默点头,看样子皇上身体不好,对这些个贵妃娘娘们太过冷淡疏远,所以这方面也就算是做一个补偿吧。
反正这些个没皇子的贵妃也没什么前途了,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无论是皇上还是宫中对她们也就没那么重视了,甚至随着皇上身体越发不好,很多人大概都把她们视为可有可无的存在了。
一旦皇上驾崩,这些没子嗣的贵妃们自然都会被送到那些偏僻所在,有些妃子干脆就自请出家,陪伴青灯古佛,孤老终生。
“我知道了,那具体需要多少?”冯紫英问道。
“具体数额奴婢可不敢来说,奴婢只是奉命来征求爷的意见,爷若是赞同,那自然有珠大奶奶或者三姑娘来和爷商议。”鸳鸯摇头。
“看样子除了这买宅子的银子不够,还得有其他的?”冯紫英似笑非笑,“冯家可不欠贾家什么,林妹妹那二十万两银子可还没影儿呢,这又说这个,难怪都不好意思,让鸳鸯你来,……”
鸳鸯羞红了脸,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本来就是这样,宝姑娘也好,林姑娘也好,都不算贾家正牌子姑娘,便是二姑娘真要过门,那却是做妾,若要说到钱银份儿上,那就成了卖女儿了,那不是打贾家打荣国府的脸么?
“……,不过看在鸳鸯姑娘的面子上,爷也就不计较这个了,不过鸳鸯,那可说好了,日后你可是我们冯家的认了,这笔银子可得要记在你头上,你算是保人,……”冯紫英开着玩笑。
鸳鸯急了,“这怎么能算到奴婢头上,要算也该算在珠大奶奶或者三姑娘身上,日后大爷要找也该找她们才是,奴婢算什么,……”
“嗯,算什么,算爷的人啊。”冯紫英心中一动,站起身来。
鸳鸯骤然觉察到了空气中的某些危险气息,本来只是斜着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的身子赶紧站起来,“爷,千万别这么说,……”
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冯紫英已经一个大步跨过来,一把牵住了鸳鸯皓腕,身体和鸳鸯紧紧靠在一起。
“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珠大嫂子一个寡妇,能代表谁?三丫头也是要嫁人的,更代表不了贾家,爷凭什么要借卖这个面子,倒是鸳鸯若是日后进了我家,算是爷的人,替我管好这后宅,就算是折抵了,如何?”
鸳鸯脸羞得通红,心中砰砰猛跳,全身发颤,“爷,别,别这样,……”
一只手霸道地抬在鸳鸯脸庞下颌,标准的鸭蛋脸妩媚中带着几分灵秀之气,杏核眼中略带惊惶和紧张,樱唇绛点,透出几分香脂气息来,“爷就是这样了,又如何?”
没等鸳鸯惊叫出声,冯紫英已经俯下头印了下去,一口噙住那微微翘起的红唇,深深地压了下去,……
惶然间,绞在手中的汗巾子落地,鸳鸯一时间不知道身处何地,只感觉一双虎臂将自己揽在一处无比安全放心的怀中,挤压得她似乎要喘不过气来,但是心境却又无比放松。
冯紫英也不知道今日自己为何如此冲动,看见鸳鸯就有一种想要纳入怀中的欲望,尤其是鸳鸯和自己争辩解释那表情动作,更是无一不在撩拨着自己心弦。
鸳鸯对自己并非无意,只是贾母的存在成为了一个阻碍,这丫头是个知恩图报的忠心人,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更看重她,这样的人才值得自己把后宅杂务交给她,金钏儿太冷傲,晴雯太暴躁,平儿却又碍于王熙凤的缘故,无法来自己后宅,那么鸳鸯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一节 交心
恍惚间鸳鸯骤然感觉到胸前一凉,这才从迷醉中惊醒过来,却见衣襟绣扣已经被冯紫英解开大半,脱落开来,半边雪白胸脯半露,肚兜也被对方掀起,一只大手正肆意……
“啊!”鸳鸯忍不住惊呼挣扎起来,一只手遮掩住自己胸前,一边猛地挣脱,惶然道:“爷,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冯紫英当然知道这等时候肯定不可能就要了鸳鸯,不过是趁着机会手眼温存一番罢了,“鸳鸯,你都这般了,难道还能另许他人不成?”
冯紫英好整以暇的把手放在鼻尖嗅了一下,笑吟吟地看着对方。
恨恨地白了冯紫英一眼,鸳鸯一边赶紧系好肚兜系带,一边口上盘扣,冷声道:“爷就是这般人么?那也太让奴婢失望了,……”
“爷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了,鸳鸯你还不知道?”冯紫英根本不理睬鸳鸯的话语,理直气壮地道:“你是爷的人,便是现在不能进爷府里,难道爷温存亲昵一下也不成?”
一句话反问得鸳鸯无法回答,咬着嘴唇瞪着冯紫英,冯紫英目光不变,依然从容自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许久鸳鸯才软弱下来,幽幽地道:“奴婢不是和爷说过么,奴婢是爷的人,但现在……”
“爷知道你的难处,但鸳鸯你今年多大了?别的女孩子你这么大,没准儿孩子都能下地走路了吧?老太君身体康健,万一能活到百年高寿,那鸳鸯,你呢?”冯紫英揶揄道。
“那怎么可能?”鸳鸯气笑了,这年头百岁老人不能说没有,但是起码鸳鸯是没见着过的,人生七十古来稀,能过七十那就是相当难得了,活到八十的更是少之又少。
“呵呵,爷不过是打个比方罢了,但看老太君的身子骨,再活过十年八年没问题吧?那时候鸳鸯你都多大了,二十八,还是三十?”冯紫英仍然拉着鸳鸯的柔荑,“爷还指望你替爷也生个一男半女呢,总不能你都三十岁再来替爷生养吧。”
冯紫英的最后一句话直接就击破了鸳鸯的心防,她都快二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典型的大龄老姑娘了,这个年龄没嫁人的很罕见。
虽说是丫鬟,但是一样有过美好的幻梦,替心爱的男人生儿育女无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自己若是进了冯府,作为要管理后宅的大丫头,肯定必须要是贴心之人,通房丫头是跑不掉的,若是得了奶奶们的允许,生个一男半女也完全有可能。
心中既是暖意融融,又是如长草一般杂乱不堪,鸳鸯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咬着嘴唇想了许久才道:“爷再容奴婢想一想吧,奴婢终归是爷的人,身子也肯定是爷的,只是这会子若是被爷要了身子,会被府里边那些人看破,奴婢便无颜见老祖宗了,……”
“哼,有什么无颜见,鸳鸯你这般拖拖沓沓,何日能脱身?”冯紫英假作不耐烦地道:“算了算了,还是选个时间爷去和老太君说说吧,……”
“不,不行,……”鸳鸯急了,“若是那般,那老祖宗真要把奴婢看作趋炎附势之辈了,还是等奴婢寻个合适时机去和老祖宗说,……”
冯紫英看着鸳鸯良久,见对方态度坚决,也只能点点头:“好吧,鸳鸯,你自个儿琢磨吧,宝玉成亲就是一个契机,老太君心愿已了,你可以趁着她心情高兴说一说,兴许贾家那边还乐见你到我这边儿来呢。”
“嗯?”鸳鸯一愣,但随即回过味来。
现在冯家和贾家之间地位日渐悬殊,贾家许多时候都要靠着冯家周济扶持,王夫人当年把金钏儿玉钏儿姐妹放过来不就是有下一步先手棋的意思,这个情冯紫英一直要承,否则这么些年他也不会特意照拂贾家,现在鸳鸯若是过来,又是一个记旧情的,日后肯定还会更帮着贾家说话,对荣国府那边来说,只怕比鸳鸯留在荣国府作用更大呢。
这么一想,鸳鸯心中也是豁然开朗。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留在老祖宗身边是才对得起老祖宗,但是对老祖宗来说,谁能给荣国府最大的帮助才是最重要的,自己若是跟了冯大爷,日日在冯大爷身边,帮着贾家那边说说话,只怕效用才是最大的,老祖宗和太太她们才是最乐见的,远胜于自己留在老祖宗身边,更何况琥珀、珍珠她们也能得一个出头的机会,这么看来,似乎自己离开荣国府,离开老祖宗也许真的是时候了?
见鸳鸯脸上露出若有所悟的神色,冯紫英知道自己的话怕是说中了鸳鸯的心结,这就好,也好省得鸳鸯成日里在那里纠结觉得有负贾家。
“明白了?”冯紫英忍不住又揽住鸳鸯的蜂腰,温声道。
鸳鸯有些恍惚,点了点头,不做声了。
只是这等时候冯紫英再要有什么出格举动也有些煞风景了,只能把鸳鸯揽在怀中,感受鸳鸯发间身上那幽香的气息,沉醉一番。
许久之后鸳鸯才抬起臻首,细声细气地道:“除了这桩事儿,还有个事儿,奴婢觉得也要和爷说一声。”
“哦?还有什么事儿?”冯紫英抚弄着鸳鸯的墨染青丝,漫不经心地道。
“这段时间史大姑娘心情很不好,据说她叔叔已经定下来要把她许给孙家了,估计就是这一个月就要议亲了。”鸳鸯把脸贴在冯紫英怀中,感受着冯紫英心脏如皮鼓一般强劲地挑动,“史大姑娘去求了老祖宗,可老祖宗也没有法子,只是叹息抹泪,后来还是给了史大姑娘的叔叔带了话,但是听说史家那两位还是回绝了老祖宗的意思。”
“孙家,孙绍祖?”冯紫英手微微一顿,“云丫头不愿意?”
“怎么可能愿意?连二姑娘都不愿意,史大姑娘怎么可能愿意?都说那孙绍祖性子暴躁,又好酒,一旦喝醉了便要打人,他前边儿那个听说就是被他打伤不治,拖了两年死了的,……”
“这怕是有些以讹传讹了吧?”冯紫英知道孙绍祖性格阴戾骄横,暴躁刚愎,但是却非无脑子之人,打女人可能有过,但是要说打伤不治身死,这种消息能传出来本身就有些不可信。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关键在于这家伙真和史家勾搭上了,没准儿就是牛继宗在里边做了月老了,史鼐在大同混得一般,但收揽了孙绍祖,牛继宗在大同镇的力量的确长了一截。
“这几日史姑娘眼睛都哭肿了,却又想不到任何办法,连老祖宗都没有办法,爷,您说您能不能……”鸳鸯抬起满怀希望的目光,冯紫英苦笑地在对方姣靥上用手指按了按,“这种事情,外人如何插手?史家长辈都愿意,孙绍祖也乐意,再有中间人作伐,谁能阻挡?阻挡的理由是什么?我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拦?或者爷去告那孙绍祖私通蒙古,意欲造反?”
冯紫英的话把鸳鸯吓了一大跳,差点儿跳了起来,“那如何使得?”
再一看冯紫英似笑非笑的表情,鸳鸯便知道对方是在逗弄自己,恨恨地在冯紫英胸前捶了一拳,“都这等时候了,人家也是替史大姑娘着急,爷还能开玩笑戏弄奴婢?”
“说笑而已,但说实话,这种事情外人真不好干预过问。”冯紫英说的也是实话。
“那就只能看着史大姑娘嫁入虎穴狼窝?”鸳鸯不无感慨,“前两日翠缕和奴婢在一起就说云姑娘真的命苦,自幼父母双亡,却摊上这样两个叔叔,也难怪云姑娘不愿意回史家那边去住,现在又遇上这种事情,……”
“我和云丫头曾经说过,但这段时间的确太忙,也没有太多精力去过问,关键是真的没太好的理由去介入过问,更何况这恐怕也是镇国公牛家牵线呢。”冯紫英摇摇头,“不是爷不帮忙,而是真不好帮忙,看吧,我想一想,……”
鸳鸯眼珠一转,“爷,奴婢看史姑娘对爷也颇有心意,奴婢就不信爷一点儿都不关心,……”
冯紫英哑然失笑,“小蹄子,居然敢诈起爷来了?爷什么时候和云丫头又扯上关系了?”
“云姑娘没有,二姑娘总是吧?那三姑娘呢?岫烟姑娘呢?”鸳鸯也想趁这个机会好好问一问,顺带看看冯紫英待自己究竟有多少诚心。
这话问得冯紫英一愣,事关这些姑娘们的清誉,倒还真有些不好回答。
但鸳鸯问起,他却不能不回答,否则就伤了这丫头的心了,而且他也信得过这丫头的嘴。
“二妹妹那边,我会很快去和赦世伯商议,宝玉既然娶亲了,那二妹妹过来也差不多了,至于三妹妹……”冯紫英沉吟了一番,“三妹妹对我有情,我也有意,只是这里边阻碍甚多,还需从长计议,至于岫烟姑娘,我只是欣赏她是个清丽出尘的好女子,其他并没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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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二节 狐狸尾巴
“真的?”鸳鸯有些狐疑的目光落在冯紫英脸上,意似不信,“三姑娘那边的确有些阻碍,但是岫烟姑娘那里,她和妙玉姑娘情同姐妹,便是和妙玉姑娘一道过府也说得过去,而且奴婢感觉她应该是对爷有些情意的,今日却听得爷这般说,让奴婢不敢相信,……”
冯紫英啼笑皆非,“鸳鸯,怎么你是巴心不得爷把你们荣国府的姑娘们一网打尽么?”
“爷若真是有那本事,那奴婢当然求之不得的,……”鸳鸯有些感伤,“眼见得这园子里姑娘们一个个都嫁了出去,日渐冷落,要说大家伙儿心里没有一些感触,奴婢也是不信的,再等两年,二姑娘和林姑娘也都到爷府上来了,那园子里人就更少了,奴婢一块儿长大和相好的几个,晴雯来爷这里了,司棋也快了,紫鹃也就是明年的事儿,奴婢心里也不是滋味,……”
“好了,好了,你也就是一两年之内的事儿,何必这么伤心?”冯紫英赶紧宽解,“到时候,金钏儿、晴雯、紫鹃、司棋她们都在,大家都是一家人了,其乐融融,多好,……”
鸳鸯突然想起什么,瞥了一眼身畔这个手又在往自己衣襟下钻的男人,扭了扭腰,但最终还是让这个男人得逞,在自己温润的小腹间摸索,问道:“那平儿呢?”
“平儿?”冯紫英一愣。
“是啊,别说爷和平儿这小蹄子没有瓜葛,奴婢瞧这小蹄子这半年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铁定是有男人了,算来算去就只有爷了,爷怎么安排平儿?”鸳鸯紧紧盯着冯紫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冯紫英有些尴尬,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若是否认,日后知晓就要伤鸳鸯心了,而且他也知道鸳鸯和平儿之间的关系是极好的,甚至还超过了晴雯、司棋她们,应该是和紫鹃差不多。
见冯紫英不做声,鸳鸯知道自己猜对了,心中一松。
自己这个闺蜜终于能有一个好归宿她也高兴,日后若是能继续在一起当姐妹,一辈子在一起,那当然再好不过了,但是有二奶奶这个障碍在,以平儿的性子怎么能舍弃二奶奶到冯家?
这却是一个最大的问题,鸳鸯也很想知道冯紫英怎么来解决这个难题。
“鸳鸯,我也不瞒你,平儿呢,我是有过想法,但是凤姐儿那里,……”
冯紫英信口说出王熙凤的小名儿,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叫二奶奶或者二嫂子,他自己不觉得,但是却听得心细的鸳鸯心中一动。
二奶奶和琏二爷已经和离许久了,何去何从原来也一直是荣国府里人琢磨的事儿。
之前琏二爷没说要回来,大家也都以为二奶奶也就这么住在府里边也没什么关系,但是后来便说琏二爷年底就要回来,那二奶奶再住在那个院子里就显得有些不合适了。
那让二奶奶去哪儿?没人想过要撵二奶奶走,但没想到二奶奶却主动提出来要离开,而且十分决绝,并迅速行动起来。
几乎是一二十天里就迅速完成了一切,搬到了东城保大坊那边去了。
府里边那些不怎么出门的丫鬟婆子们自然不知道保大坊在哪里,但是经常要在外边走动的鸳鸯却是知晓的,那一片的地理位置要比荣宁街所在的金城坊要更好,因为紧邻着皇城,价格自然也就更昂贵。
而且听小红回来说,那宅子面积不小,虽然无法和荣国府相比,但是也是三进院子还有几个跨院,容纳百十人都不成问题,这让鸳鸯也是大为惊讶。
按照小红所描述的那样,那宅子起码也是上万两银子的价位了,可二奶奶就算是以前攒得有私房钱,肯定也不少,可花费这么大买一座宅子,划算么?就没有考虑过日后怎么过?
这么大一座宅子,不但是花费巨大,而且日后花销肯定也大。
鸳鸯虽然没掌过家,但是也清楚这种宅院,日常维护费用很是不小,门窗墙瓦,廊柱地板,花园沟渠,哪一样都要人来照顾,这还没有算跟着二奶奶去的十来号人,那都是一样要开销的,以二奶奶养尊处优惯了的,像马车小轿这些也都是免不了的,估摸着还得要另外雇佣一二十号人才能把这座大宅给抖落圆转。
可这么多人每天都是要人吃马嚼的,每月还得要给月钱,换季还得要作几身衣衫,这一算下来,比照着荣国府的规格,估计每个月都得要数百两银子才能支应得过来,这还没算逢年过节给下人们的打发。
二奶奶纵然再有积蓄,可这样下去又经得起多久的折腾?
鸳鸯不相信以二奶奶的精明,会不清楚日后过日子的难处,现在荣国府的艰难二奶奶很明白,去年便早早闹着要不管府里的事儿固然有和琏二爷和离的缘故,但未尝没有觉得这府里拮据,日子不好过了,再管下去只会招人怨。
看看现在珠大奶奶和三姑娘的情形,就知道王熙凤的明智。
这般情形下,二奶奶还是一掷千金买了豪宅,还雇请了那么多人做事儿,问题是二奶奶不比荣国府那还有田庄和一些铺子勉强维持着,大老爷和二老爷也还有官衔职位,好歹一年也还有点儿俸禄,即便如此荣国府都撑不下去了,那二奶奶何德何能敢这般恣意妄为?
这个问题不仅是鸳鸯很疑惑,便是老祖宗和太太也都很是不解,私下里也都谈起过,太太甚至还没少说了一些气话,但也是担心二奶奶这个侄女儿日后过不下去沦为笑柄。
鸳鸯也曾经想过二奶奶是不是有什么倚仗,可要说倚仗那就只有娘家王家了。
但二奶奶父亲前两年就过世了,王家除了王子腾和王子胜,也就是太太和薛姨妈了。
现在王子腾在湖广出征,王子胜今年也回了金陵,京城中王家虽然还有人,但都是一些无用的闲人了。
以王熙凤这种出嫁了女儿,现在又和离了的情形,是很难得到娘家的喜欢的,而且以二奶奶的性子,也绝不可能回王家去受那窝囊气的,正因为如此鸳鸯就一直在琢磨二奶奶背后究竟有什么仗恃。
今天冯大爷无意间的那一句“凤姐儿”称谓让她心中没来由的一动。
“凤姐儿”这个词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称呼的,印象中好像没几个人这样称呼,老祖宗一般称呼为“凤丫头”,偶尔也称呼“凤辣子”,太太也一般称呼为“凤丫头”,像小一辈的,都是“二嫂子”或者“二姐姐”这个称呼,真正以“凤姐儿”来称呼的,大概就只有琏二爷了。
冯大爷比二奶奶要小好几岁吧,虽然是同辈,但印象中冯大爷都是喊“二嫂子”的时候居多,怎么今日却喊起“凤姐儿”这个有些怪异的称呼了,就算是琏二爷和二奶奶和离了,喊一声“二嫂子”或者“二奶奶”也很正常,府里边儿人都这样称呼,唯独用“凤姐儿”这个称呼听起来就太刺耳了。
鸳鸯也注意到了对方喊那一句“凤姐儿”时有些漫不经心,但是正是这种不经意的随意称谓才更容易暴露某些不为人觉察的东西,二奶奶怎么和冯大爷之间变得这么熟悉这么随便起来了?
以前琏二爷和冯大爷关系的确很密切,二奶奶连带着也熟悉好像也说得过去,但是也没熟悉到要用“凤姐儿”这种带着某种说不出的亲密甚至是亲昵的称呼才对,琏二爷和二奶奶关系冷淡甚至分开之后,难道二奶奶和冯大爷关系变得更亲近更密切了?
难怪二奶奶也在作那京营官兵从蒙古人那里赎回来的生意,据说也是仰仗冯大爷的关系,之前鸳鸯也还不觉得什么,毕竟东府小蓉大爷和贾瑞以及大老爷也都掺和其中捞了一笔,但怎么看二奶奶似乎都在其中充当更重要的角色,连大老爷都在那里骂骂咧咧说二奶奶抢了他生意。
现在看来好像冯大爷和二奶奶的关系还真不一般呢。
一个和离了的女人,一个正值血气方刚的男儿,鸳鸯想起二奶奶那媚态十足的脸盘子和丰乳肥臀的身段,心里也打了一个突,可千万别……
那要被荣国府的人知晓了,还不得翻天?
鸳鸯也很清楚这种事儿高门大户里边不少见,但是冯大爷不一样啊,人家那些人都是些闲来无事才会搞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冯大爷那是万众瞩目誉满京都的大红人,前程似锦,日后都要入阁拜相的俊杰,怎么可能去犯这种错误?
鸳鸯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她一直想要否定自己的怀疑,但是越是想却越是觉得可疑,而且她很清楚像二奶奶这种妖娆女人对冯大爷这种没见过太多阵仗的少年郎君有多么的杀伤力,只怕随便几个眼神就能让人神魂颠倒,拜倒在石榴裙下。
在府里边那贾蓉、贾瑞都是有些这方面心思的,被二奶奶的风姿给迷得三魂五道的,甚至连大老爷也还有些不轨意图,这都瞒不过在府里边消息最灵通的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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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三节 多事之秋秋意浓
虽然内心无比震惊,但是鸳鸯还是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在她心目中,若是冯大爷真的和二奶奶有什么,那肯定也是二奶奶的手段,以冯大爷的心气断无可能会主动去想什么才是。
“二奶奶那里的确是个麻烦,平儿这丫头是个忠心护主的,二奶奶若是还像以往那般在荣国府里继续当奶奶,兴许她还能跟了爷,但现在,她怎么可能舍弃二奶奶?”鸳鸯不动声色地道。
“是啊。”冯紫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就露出了马脚,还在琢磨怎么和鸳鸯说平儿的事儿呢,“平儿是个好姑娘,爷一直看得起她,可现在这般情形下,还真是一道难题,哎,且行且看吧。”
冯紫英一脸纠结的表情也让鸳鸯有些异样,难道自己判断错了?冯大爷和二奶奶真的只是某种特殊的亲近感情,而非自己想象的那样?
可“凤姐儿”这个称谓真的是一般人能用的么?
强压住内心疑惑,鸳鸯又瞟了一眼冯紫英,委实看不出什么来,想想冯大爷若是和二奶奶真的有什么,这冯贾两家就真的要乱套了,老祖宗和太太她们知晓了该如何着想?
鸳鸯不敢再深想下去,她也不愿意在深想下去。
只是对冯紫英难免也还是有些怨气,周围都这么多女人了,沈大奶奶不用说了,这不才娶了宝姑娘和琴姑娘姐妹么,马上又要纳二姑娘为妾,岫烟那边也不清不楚,还有三姑娘也一样,明年还有林姑娘和妙玉姑娘要嫁入冯家,怎么冯大爷就还经不住二奶奶的勾引?
二奶奶一个已经生养过的女子,难道就这么勾人?或者说男人都有某种特殊的心思情结,喜欢那个味道?
想到这里鸳鸯一时间为之耳热脸红,忍不住摇头。
冯紫英见鸳鸯突然脸红摇头,讶然问道:“怎么了,鸳鸯?爷记得你和平儿关系挺好是吧?莫不是你二人有什么龃龉了?”
“哪有?奴婢和平儿好得很,她若真是有一个好归宿,奴婢做梦都要笑醒,……”鸳鸯吓了一跳,赶紧道。
“那就好,日后你二人若真的能在一起,那爷就再无后顾之忧了。”冯紫英忍不住叹息,但他知道平儿怕是很难真正出现在后宅中替自己管理后宅的事儿了,她不可能离开王熙凤。
一番亲热之后,冯紫英又问起元春中秋省亲之事。
这事儿鸳鸯倒是不太清楚,只知道是抱琴回来带的话,其他没多说,不过也应该是希望冯紫英能过府见面一叙。
冯紫英是不太喜欢这样的见面方式,一个年轻贵妃回家省亲,自己顶多算是其表妹夫,若是公然见面,那肯定是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的,可若是悄悄入府,被人觉察,只怕更要引起怀疑。
当然,如果是表面上公开召见宝钗,然后自己陪着见面,那倒也无妨,给外界不过是一种公开示恩昭显的印象,其他贵妃想必也会有类似的动作。
至于说借银子的事儿,鸳鸯只是来传达一个意思,具体来商谈,还是要李纨和探春来,不过冯紫英让鸳鸯带话回去,不必让李纨和探春登门了,自己抽时间过去一趟说一说就行,人家都遣老太君的贴身丫鬟来了,自己如果还要摆谱等着李纨或者探春上门,就显得有点儿盛气凌人了,没这个必要。
另外冯紫英也打算要和贾赦正式谈一谈迎春的事情了,既然孙绍祖和史家已经在就史湘云的婚事具体商谈了,那意味着迎春已经不再是孙绍祖的选项,那么自己纳迎春过门也就可以提上议事日程了。
不过迎春究竟进哪一房还要斟酌一下,也还要看迎春自个儿的心思。
许久没见着迎春了,冯紫英其实还是怪想念的,想到迎春温柔可亲那副娇怯怯含情脉脉的模样,冯紫英内心就是一阵火热。
史湘云的事儿冯紫英感觉自己好像还真有点儿爱莫能助,除非有什么特别的契机,哪怕内心也很遗憾可惜,但自己不是万能的,不可能任何事情都能去干预,那也太不现实了,但如果真的有机会,他还是愿意为对方尽一番力。
“又有变化?”冯紫英吃了一惊,下意识停住脚步:“不办淮扬镇了?”
“听说内阁对新建淮扬镇颇多疑虑,认为新建起来未必能如大家想象那般很快形成战斗力,甚至沦为和江南卫所诸军一样,那就失去意义了,徒耗粮帑,……”
郑崇俭难得来顺天府衙一回,让冯紫英很高兴,专门抽出时间来和这位老同学说说话。
“那你们兵部如何想?”冯紫英不以为然,连皇帝都承受不住江南士绅的压力,内阁这种阻碍能起到多大作用?
江南士绅是要看淮扬镇战斗力有多强么?他们是想要一支属于江南的,或者说江南人掌握的军镇,至于战斗力,那都在其次了。
“怀昌大人肯定希望不办,但这不是兵部能做出决定的,早先早就定下来了,户部也拨了银子,就等兵部和内阁选好人组建了,谁知道现在又出这样的风声来?”
郑崇俭也有些搞不明白朝廷高层究竟在想什么了,一会儿一个主意,一会儿一个风声,弄得下边无所适从。
冯紫英却慢慢琢磨出味道来了,这不是办不办的问题,而是朝廷和江南在争夺这个淮扬镇的主导权了,或者说这个淮扬镇总兵人选,以及下一步征兵区域的问题了。
“淮扬镇总兵人选,兵部武选司还没敲定人选?”这是关键,这个人选不定,淮扬镇就是空壳。
“传言很多,但怕是怀昌大人都定不了,还得要内阁诸公和皇上来定。”淮扬镇太特殊,郑崇俭也很清楚,摇摇头。
“哪些传言?”冯紫英进门,招呼郑崇俭入座。
“有说让仇士本出任的,也有说让陈敬轩去的,还有说让陈继先去的,还有就是说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吴天佑,……”
仇士本是神枢营主帅,皇上心腹;陈敬轩才辞任三边总督,陈继先是五军营大将,吴天佑是谁,冯紫英却没有印象了。
“吴天佑是何许人?”冯紫英问道。
“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吴天德的兄长,……”郑崇俭眨了眨眼。
冯紫英猛然想起,讶然问道:“吴贵妃的伯父?”
郑崇俭点头,冯紫英大惑不解,这个人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必然有原因。
五军都督府一大堆都指挥使、都督同知,都指挥同知,都是些闲人,当然也都是有官身的,而且大多都是武勋出身,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当然也并非都没有出头之日,若是能寻到门道,或者猛然间被谁看中,那也可以一飞冲天。
比如史湘云的大伯史鼐,走了门道,然后就能跳出五军都督府去大同镇当参将了,这个吴天佑就更不简单了,居然能竞争淮扬镇总兵,绝非无名之辈,单单一个吴贵妃的伯父恐怕都不够分量。
“就这么简单?”冯紫英当然不信,吴贵妃也不过既是因为其父是龙禁尉指挥同知,但是并没有太多的实权,吴天佑更不值一提,如何能去淮扬镇当总兵?
“具体内情我却不知了,但其他几位肯定都有些问题,像仇士本,南京兵部肯定不会同意,陈敬轩,估计朝廷和南京都看不上,陈继先倒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人选,现在据说江南和朝廷都还没有对这个人选有态度,吴天佑据说是仁寿宫那边传出来的消息,……”
郑崇俭的消息相当灵通,冯紫英皱起眉头,“仁寿宫?太上皇?”
“这却不知道了,到底是太上皇,还是太妃,亦或是有人假借太上皇的招牌,都不好说。”郑崇俭摇头。
冯紫英陷入了沉思。
吴天佑这个人选太蹊跷了,其他几个或多或少都能有些理由缘故,但这个吴天佑却如同凭空冒出来的一般,仁寿宫那边都沉寂了好几年了,这两三年几乎连任何声音都没有传出来,怎么会在这个骨节眼儿上突然发声?皇上会怎么想?
毫无疑问,这个吴天佑恐怕是一个关键人物,而且牵扯到太上皇、皇上和义忠亲王的几方博弈,问题是冯紫英居然完全看不透这里边的猫腻,这才是让他有些心焦的。
局势一下子变得有些扑朔迷离了,冯紫英越发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今年怕会迎来一个多事之秋,一些原来不显山露水的人物现在都开始慢慢出现,比如这个陈继先,比如这个吴天佑。
陈继先作为五军营大将,照理说应该是皇上的人,但皇上似乎又不完全信任他,但如果要调整他,又有些担心会引来一些更不可控的变数,所以皇上一直在确保神枢营的控制权之后强力推动神机营的清洗,现在逐渐已经控制神枢营和神机营,那么五军营虽然是实力最强的京营三大营之一,但是在神枢营和神机营都在掌控之下的情况下,其分量就削弱了。
或许皇上是要借机把陈继先也调出京营?那吴天佑冒出来,又是什么状况?而且还是仁寿宫的声音,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四节 引祸之因(补更)
冯紫英想得头昏脑涨,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解释来。
他越发觉得自己的底蕴还是太浅薄了一些。
京中势力纷繁庞杂,而自己老爹以前因为怕被卷入漩涡中所以都避而远之,只想躲到边镇上去远离这些是非,对京中这些都不太关注过问,现在骤然要想掌握了解这些底细,一时间哪里能行?
而汪文言、吴耀青他们的根基都在南边儿,进京时间尚短,很多只能了解表面表象上的东西,深层次内幕性的东西还是挖掘不够。
像吴贵妃一家,比如吴天佑和吴天德兄弟,究竟是什么来头,背后有无其他势力,就是简单的寻常武勋?
吴贵妃真的和贾元春一样都是被永隆帝为了笼络武勋而纳入后宫敕封贵妃?
那仁寿宫太上皇这边怎么又会突然发声,究竟是太上皇的意思,还是太妃的私人用意?
太妃虽然不是永隆帝和忠顺王的生身母亲,但是二人却是太妃抚养长大的,这份养育之恩永隆帝还是顾念的,但如果涉及到皇权争夺,那又另当别论了,所以这一时间还真不好判断其中真实原由。
冯紫英觉得贾元春他们那一批入宫后来又被敕封的贵妃中,贾元春固然是永隆帝用来拉拢王子腾的,但看来没啥效用,但其他几个人也是这样?只怕就未必了,起码这个吴贵妃的身份就很可疑,很不简单。
和郑崇俭又闲聊了一阵西南战事,仍然是不太乐观。
杨鹤的荆襄镇整合很不顺,固原镇那一部虽然溃败了,被要求整合入荆襄镇,但是这帮人却一直与荆襄镇这帮湖广兵格格不入,弄得杨鹤十分难受。
孙承宗对四川地方卫军的整顿倒是取得了比较好的效果,和杨应龙的播州土军连番战事都取得了胜利,不过这些都不是决定性的战事,战事规模较小,而且杨应龙十分狡猾,战事一旦不顺,便主动退避,依托天时地利优势,与孙承宗周旋,而孙承宗兵力有限,又得不到杨鹤荆襄军和王子腾的登莱军配合,也是先胜后败,不得不退回去。
这样战事又处于这样一种令人难堪的僵持状态下。
朝廷内这些纷纷扰扰的事务弄得冯紫英都有些心惊肉跳,他总觉得这里边似乎是在预示着什么,但却又看不透这重重迷雾背后的真相。
郑崇俭走了,丢下一堆问题,弄得冯紫英心情不太好。
但冯紫英也很清楚,自己不是神,纵然以前知晓一些历史大势,但这大周朝的东西在前世历史中根本就不存在,在《红楼梦》书中也只隐约提及了义忠亲王和当今皇上还有太上皇的一些隐秘关系,但是具体究竟是什么状况,根本就没有提及,全靠读者脑补。
自己还不是来到这个时空中才慢慢捋明白这里边的大致关节,但是更为具体的细节内幕却无法知晓了。
他能明白的一个道理就是小心行事,同时尽可能的壮大自身力量,避免到了最后关头,却没有应对之力。
老爹去西北抓军权就是一个防患于未然之举,谁也不知道哪一天这大周朝就会爆发夺嫡或者皇位之争,到那时候,文官权力的软肋也许一下子就要暴露出来,手中没有一点儿军队作为倚仗,真的没底气。
怏怏地从府衙回家,见到老同学的好心情也被郑崇俭带来的糟糕消息给破坏无遗。
回到府里,见了老爹,得到的消息是兵部和户部最终只同意拨付七十万两银子,这个数目虽然比最早预计的五十万要高出一截来,但是距离冯唐和冯紫英设定的八十万两银子却少了一截,但这也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那爹准备什么时候走?”父子两人单独用午膳,顺带说话。
“兵部催得紧,估计就是明后日要去见皇上,见了皇上也就差不多该离开了。”冯唐叹了一口气,“你两个姨娘和妹妹都回来了,这一次她们就不跟我去西北了,那边太苦寒,但这京中也不让人放心啊。”
苏谢两个姨娘和妹妹都回来了,但冯紫英和两个姨娘的关系很淡,倒是那个妹妹已经都快十三岁了,很是亲近自己,让冯紫英很难生得出冷淡之意。
“父亲,只要你在西北站稳,京中无论如何变化,我们冯家一家人都还是安全无虞的,再说了,不是还有儿子在么?难道父亲还不相信儿子?”冯紫英笑着道。
“唔,我走后你自己小心,山陕商人在湖广那边收购的粮食第一拨已经上路了,估计我到宁夏的时候,这批粮食也该差不多到了。”冯唐叮嘱道:“后续还有两三批粮食,紫英你帮着催着点儿,我准备户部款项拨过来,就把第一批银两拨付给他们,免得这帮山陕商人还真以为我们父子二人要占他们便宜呢。”
“不至于,王绍全他们分得清楚轻重。”冯紫英也笑着摇头,“当然早点拨付,能让他们第二批第三批粮食更积极主动输送到位,父亲,我意第二三批粮食不一定要运送到甘州和银川,可以放在平凉或者延安。”
冯唐手中筷子一顿,“紫英,你就这么笃定,西北边军要进中原?”
冯紫英的意思很明确,甘宁二镇不需要那么多粮食,弄不好甘宁二镇的军队主力都要东进,那么将粮食运到银川或者凉州就不合适了。
“父亲,我不是都和您说了么?抽调四镇精锐在平凉庆阳一线演武练兵,由头就是为裁汰老弱做准备,但实际上就是防患未然,土默特人那边,父亲有门道,和卜失兔与素囊打个招呼,让他们安分点儿,父亲应该做得到,蒙兀儿人那边,我相信刘东旸和土文秀他们在哈密和沙州呆了几年了,肯定也有往来,实在不行,暂时性放弃哈密也不是不可以,……”
冯紫英很随意的语气让冯唐无法接受,他皱起眉头:“紫英,失土之责你可明白?按律当斩,你爹我都承受不起这个责任,岂敢轻言放弃?”
“父亲,我是说万不得已情况下,或许刘东旸和土文秀他们有更好的对策,但必须要抽调足够的精锐在东面屯兵,以防不测。”冯紫英语气很肯定,“也许到那时候,丢失一个哈密沙州就根本无人在意了呢?”
冯紫英悲观的论调让冯唐很难接受,哪怕他承认自己这个儿子的一些分析判断很有道理,但是其中一样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概率有多大,不好说。
一顿饭也吃得有些气氛沉闷,到结束时,冯唐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在兵部听闻陈继先要出镇淮扬,五军营要另外安排人担任大将,可能是仇士本。”
“啊?”冯紫英吃了一惊,“父亲,不是说吴天佑亦有可能么?”
“哦,你也听闻了?”冯唐也知道儿子消息灵通,“吴天佑这个人为父不熟悉,但吴家和我们家情况有些类似,都不是最早从龙的武勋,和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些人不是一类人,要说来也还和我们有些渊源,你可知道吴家是哪里人?”
“哪里人?”冯紫英十分好奇。
“济宁州人,和我们东昌府沿着运河,一衣带水。”冯唐笑着道:“而吴家虽说是济宁州人,但和我们一样也是外埠搬来的,只不过我们从苏州到临清很早了,他们却晚一些,他们祖籍却是徐州。”
父亲的介绍让冯紫英恍然大悟,难怪吴天佑居然被提名淮扬镇总兵,如果祖籍是徐州,那就说得过去,淮扬镇征兵主要区域就在徐州,也是南直隶的北大门,但如果说要靠这个就能当淮扬镇总兵,那也不现实。
“那陈继先出任淮扬镇总兵的话,谁接任五军营大将?”冯紫英意识到永隆帝是真的要彻底控制京营三大营了,五军营是三大营中实力最雄厚的,终归还是要控制在他绝对信任的人手中。
“或许是仇士本。”冯唐沉吟了一下,“我听说皇上有意让忠惠王出任京营节度使。”
“什么?忠惠王?”冯紫英大为震动,大周的亲王们倒也不是不能出任这类显要职位,但是这很显然有一些风险,除非皇上绝对信任的,毕竟都是张家之人,若是这位王爷对皇位生出觊觎之心,那可就麻烦大了。
可能为什么会是忠惠王而不是忠顺王的缘故,毕竟忠惠王闲散这么多年,吃喝玩乐,飞鹰走狗,唱戏听曲都喜欢,唯独对政务不感兴趣,还不像忠顺王经常为皇上出谋划策。
见冯紫英似乎若有所思明白过来,冯唐点点头,“皇上身体越发不好,可能想法也就有些多了,可寿王、福王和礼王他们几个,好像皇上一直犹豫不定,或者说都不是太满意,……”
“那是对禄王满意还是对恭王满意?”冯紫英冷笑,三个成年皇子看不上,却喜欢一个未成年的禄王,嗯,没准儿还有那个恭王,这个时候还来玩这一出,不是引祸之因么?
“不过说实话,寿王、福王和礼王风评都不是很好,尤其是寿王,而禄王的确很像年轻时候的皇上。”冯唐似乎在回忆几十年前的旧事,“恭王也要比寿王、福王和礼王更像皇上,也难怪皇上犹豫不决。”
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五节 要有杀手锏
“父亲,这可不是理由吧?”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如果皇上真有意让禄王当太子,那就不该放任寿王、福王和礼王他们去观政理政,这个时候再想来改弦易辙,恐怕就是自种祸因了。”
冯唐何尝不知道儿子所言在理,但是这涉及到皇上的倾向,很多是没道理可言的。
谁都更喜欢各方面像自己的儿子,禄王和恭王显然更得皇上欢心,但恰恰这两个又都是未成年的皇子。
另外三位皇子都成年已久不说,而且这两年也在皇帝的同意之下到各部去观政问政,也算是积累了一些经验,而且也没有犯什么错误,现在突然间要说这三位都不合适,要推一个还未成年的皇子来当太子,那肯定也会引起朝中臣子们的反对。
“算了,紫英,这种事情我们就还是别去掺和了,皇上自有主意,我相信皇上最终会明白轻重分寸。”冯唐摇摇头,“咱们还是做好自己的事儿。”
“儿子就怕咱们不想卷进去,但是却回避不了啊。”冯紫英也摇摇头,他不太认同老爹的看法,躲能躲得过去么?自己在顺天府丞位置上,有时候就是避无可避的。
“紫英,你是文臣,真要出乱子,那也是京营三大营和五城兵马司,我倒是有些担心尤世功的蓟镇会不会也牵扯进去,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冯唐摊了摊手,放下手中筷子,“我和他去了信,让自己小心,牢记一句话,没有皇上亲笔旨意和内阁、兵部副署,蓟镇军不能进京师城,以免授人以柄,更避免被人利用。”
“可是父亲,如果蓟镇军谨遵你的意思,宣府军呢,大同军呢?万一有什么意外变故,那怎么办?”冯紫英反问,目光直视老爹。
冯唐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
“父亲,还是需要根据情况而定,尤大哥那里也让他相机行事,如果拿不准,可以先和我联系,起码我在京师城里还能看得清楚一些。”冯紫英看着父亲,这需要父亲的授权。
冯唐犹疑不决,不是不相信自己儿子,而是担心这种事情一旦卷进去那就永远别想脱身了,他是最不喜欢掺和这种事情的了。
“父亲,我不会轻举妄动,但是还是得防着一些意外啊,尤大哥算是跟着您出来的,又是您把他推上蓟镇总兵这个位置的,可处在这京师城下,他掌握着京畿地区最精锐距离最近的边军,万一有事儿,却囿于陈规酿成不可收拾之憾事,那恐怕也不是您和我愿意见到的。”
冯紫英苦口婆心地劝说父亲,顺天府,京师城,太过敏感,不比永平府,没有父亲给尤世功专门交待,自己休想调动蓟镇一兵一卒。
可摆在眼前的形势却不容冯紫英不预防万一,老爹倒是一去西北,眼不见心不烦,自己却躲不开,就得要有一个杀手锏留着以防万一才行。
冯唐当然知道冯紫英担心的是什么,牛继宗的宣府军和大同军部分,这支力量一样是精锐中的精锐,甚至比蓟镇军更强大,只不过距离京城稍远一些而已,但是从万全都司那边插入进来同样很近,宣府军要从延庆或者怀来要进入顺天府也就是一天的事情。
冯唐叹息不已,但是最终还是答应了冯紫英的要求,同意给尤世功去一封信,但也要求冯紫英承诺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去让尤世功轻举妄动。
老爹的谨慎冯紫英也能理解,毕竟掺和进天家夺嫡的事儿不比寻常打仗越权行事那么简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是指抵御外敌,这天家内部的夺嫡却完全是两回事,性质也截然不同,一旦站错方向,那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他也不会轻举妄动,非万不得已,他也不会用这个杀手锏。
冯紫英又和老爹说了荣国府那边的事儿。
照理说纳妾这等事情老爹是不太感兴趣的,但是妾室居然是贾赦的女儿,哪怕是庶女,还是有些敏感了。
“紫英,贾恩侯会答应?”冯唐觉得不可思议,“庶出女儿那也是贾家的女儿,给人做妾的事情,他就不怕有损他们贾家的名声,若是谁敢说让你妹妹做妾,那我绝对是一顿乱棍打出去。”
“父亲,你还觉得荣国府现在有多风光不成?”冯紫英摇摇头,“时移世易,贾家早就没落了,你看看去年京营三屯营之败后,这些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子弟几乎全数被清洗,皇上早就对他们这些尸位素餐的武勋子弟不耐烦了,宁夏叛乱后,缮国公石家被抄家除名,治国公马家一蹶不振,三屯营之败后修国公、理国公、齐国公这几家都吃了挂落,贬谪的贬谪,下狱的下狱,荣宁二公之所以侥幸得存,不是皇上网开一面,而是因为他们比其他几家没落得更彻底,根本没有什么影响力了,皇上都不屑对他们动手了,当然,可能这其中也有政世叔的大姑娘在宫中当贵妃的缘故,但儿子以为那不是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贾家没落得在皇上眼中不值一提了,……”
“至于四王,呵呵,除了北静王还稍微活跃一些,您看看东平郡王、南安郡王和西宁郡王在京中哪一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十二侯呢,情况略好,他们的名气和影响力毕竟没有四王八公那么大,而且实事求是地说,也还是有些子弟比较出色,所以皇上并没有怎么特别针对,比如像何家何治胜,不也提拔起来了么?但总体来说,这些武勋子弟都逐渐在泯然众人矣,这是不争的事实啊。”
冯紫英的话说得很刻薄,但却是事实,连冯唐都忍不住叹息不止。
“所以你就要纳贾家女儿为妾?”冯唐还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你怎么会想起要纳贾恩侯的女儿为妾了?这京师城中小家碧玉不少吧,你想要纳妾不必非要纳贾家女儿吧?”
“父亲,赦世伯为人虽然有些不堪,但他这个女儿却是一个敦厚实诚人,母亲不是一直盼着能有人早日替冯家诞下子嗣么?宛君还要休息一下,薛氏和尤氏现在都还没动静,贾家二姑娘体格合适,母亲和姨娘都是见过的,所以……”
一听子嗣问题,贾家二姑娘体格合适,冯唐顿时就没有意见了。
什么都没有冯家的香火重要,眼见着紫英成亲两年了,妻妾也有几房了,可居然只有沈氏生下一个女儿,这如何不让成日戍守边关的冯唐着急。
他也和妻子说过几次,不妨多纳几房妾室,哪怕是庶出的,只要是男嗣就行,这个时候也顾不得沈氏和薛氏的态度了,她们没能生下子嗣,那也怨不得人。
“唔,既然你有此意,贾家那边也无异议,那你和你母亲他们看着办就行,只是莫要闹得后宅不宁就好。”冯唐摆摆手。
“父亲若是隔几日便要走,这马上进门恐怕有些来不及了,不过儿子还是打算找个机会让贾家女儿过来见一见父亲母亲,……”照理说纳妾无需这么多礼数,不过贾家好歹也是一门二公,多少也该给些颜面,冯紫英也是考虑周全一些,也算是给贾迎春多长一些颜面。
“哦,你看着办吧。”冯唐点点头。
冯紫英又和父亲说了贾家宝玉和牛家联姻只是,冯唐对这一桩婚事倒是没什么态度。
贾家和冯家固然是世交,但关系亲近程度也有限,也是这几年才密切起来,远不及贾史王薛以及四王八公那么近乎,人家贾牛两家联姻,也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至于冯紫英的一些担心,冯唐觉得未免过于杞人忧天了,牛继勋和牛继宗虽然是兄弟,但是牛继勋娶的是永宁长公主,而且和其兄关系也素来疏远,有永宁长公主这层关系在,就算是有什么,也不至于牵扯到贾家这边来。
冯唐这边得了准信,冯紫英心中也踏实了许多,去荣国府时的心情都要好了不少。
下午间他便给吴道南请了一个假,径直去荣国府。
宝玉的婚事也算是给一个明确答复,贾政交代过,他算是尽了心,人家不认可自己的意见,那也作罢。
借银子的事情,要和李纨或者探春见面一谈,小事儿一桩,不过是借个机会见一见听说人都消瘦了许多的三妹妹。
另一桩就是要去和贾赦谈正事儿了,纳迎春过门。
冯紫英考虑还是尽早,争取在九十月间就把迎春纳进门来,也好安迎春的心。
另外如果时间允许,冯紫英也还要去见一见林黛玉,许久不去,不知道林妹妹心里装了多少幽怨了。
这丫头心眼儿小,还得要经常去哄着,虽说平常经常带个口信或者写一封信过去,但是这毕竟比不了见面一解相思之情,冯紫英也不放心她的身子骨,也要多宽解和叮嘱这丫头要锻炼着,莫要明年就要过门了,还病病殃殃的,让老娘也不放心。
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六节 蕙质兰心,傲娇黛玉
“冯大爷来了!”雪雁踩着轻盈的脚步飞入院中,略显稚气的脸上满是喜悦的笑容,“姑娘,姑娘!冯大爷都已经进府了。”
正陪着刚从午睡起来的紫鹃正在替黛玉梳着头,一边讶然问道:“真的?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听说冯大爷有什么事儿要过府啊?”
黛玉原本还有些慵懒迷离的睡眼骤然灵动起来,下意识地就想要站起身来,还是紫鹃扶住黛玉:“姑娘,冯大爷过府肯定是有正事儿,您先别急,让雪雁再去打探一下看看是什么事儿,如果事情不多,冯大爷肯定是要过来的。”
黛玉咬了咬嘴唇,有些幽怨地道:“冯大哥都许久没有来我潇湘馆了,自打宝姐姐嫁过去,冯大哥来这边就少了,……”
“没有的事儿。”紫鹃还能不明白自家姑娘的心结,宝姑娘嫁了过去,而自家姑娘还得要守孝,自然就让姑娘心里有些着急,但这种事情急又急不来,还得好好安慰着。
“冯大爷原来来的时间多,那是因为他那会子在翰林院当修撰,可去了永平府当同知,来的时间自然就少了,再说现在他都是咱们顺天府的父母官了,得多忙,姑娘也不是不知晓,前段时间大观楼的发卖大会,连续七八日,说那边大街小巷都被马车小轿塞满了,冯大爷日日都要去盯着,听说就是替朝廷筹办银子,所以啊,姑娘也别多心,冯大爷现在正式忙正事儿的时候,明年姑娘过门就好了。”
黛玉叹了一口气,“还得要一年,这日子可真难熬。”
紫鹃抿嘴一笑,“姑娘日后和大爷还有一辈子呢,雪雁,你这消息从哪儿来的?”
“是前门上费大娘说的,我正巧听见了,她说冯大爷进了角门儿,去了老祖宗那边,……”雪雁忽闪眼睛。
“去了老祖宗那边儿?那多半是为宝二爷的婚事去的。”紫鹃点点头,“听说牛家姑娘那边陪嫁嫁妆不少,咱们府里边儿不能太过逊色,所以也得要好好准备一下,可现在府里日子有些难,……”
黛玉愕然,“紫鹃,你是说冯大哥过来是商量这桩事儿?”
“肯定是有些关系的,姑娘没见三姑娘这几日都愁得睡不好觉,嘴角都起了水泡,还不是为这事儿犯愁?”
紫鹃对这些情况可比一般人知晓得多,袭人前几日来她这里坐了一会子,便唉声叹气,说到现在府里的准备都还没影儿,宝二爷没心没肺不在意,可她们这些当下人的却是着急得紧。
黛玉迟疑了一下,“这事儿恐怕该舅母她们来考虑吧?探丫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何能解决得了这种事情?”
紫鹃手上微微一顿,“姑娘,便是老祖宗和太太怕也一样为难,现在府里情形您也不是不知晓,可老祖宗和太太怎么能向冯大爷开口?前两日鸳鸯去了冯府,不就是打前站探个风么?真要谈,肯定还是只有珠大奶奶或者三姑娘去好说一些吧。”
自家姑娘的二十万嫁妆借给了贾家,现在看样子也是打了水漂,可这毕竟是姑娘亲舅舅舅母,这话也不好提,姑娘也从未说起过,现在贾家又要向姑娘未来的婆家再借银子,就更显得尴尬了。
紫鹃想得到的事情,黛玉肯定也能想到,但处在她这个位置上,却是两难,何况当初借银子的是父亲,而且冯大哥也知晓,所以黛玉对这桩事儿只能装聋作哑,甚至连提都不好提。
见雪雁兴冲冲地去了,黛玉才又道:“紫鹃,宝二哥要娶亲了,若真是差些银子,我也是可以帮补一些的,反正我还有些银子放在冯大哥那里,要不……”
“别,姑娘,可千万别。”紫鹃吓了一跳,赶紧制止。
这等事情自家姑娘可是万万不能掺和的,真要让冯家那边知晓了,冯大爷自然是不会在意的,但其他人呢?这不成了胳膊肘往外拐了么?
若说原来那笔银子是林老爷定下的,冯家肯定不好说什么,现在还在往贾家这边丢银子,那肯定就会引来非议了。
黛玉不解地看着紫鹃。
“姑娘,您和冯大爷都定了亲了,而且马上就要过门儿了,那些银子说是您的嫁妆,但实际上都要算是冯家的了,您也是冯家人了,真要做主也不该您来了,该是冯大爷做主才是,切莫招来其他人的闲话。”
紫鹃认真地道,黛玉凝神思考了一下,似乎有些明白过来,点点头,“也罢,就让冯大哥去操心吧。”
“恐怕冯大爷来府里也不完全是为了宝二爷的亲事吧?兴许还有二姑娘的事情。”紫鹃一边观察着自家姑娘的神色,一边故作不在意地道。
果然黛玉一愣之后,想了一想,“二姐姐年龄不小了,好不容易和孙家那边把这桩事儿给了断了,是该考虑了,紫鹃,你说二姐姐真要给冯大哥做妾,那该进哪一房?”
紫鹃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其实二姑娘可能要给冯大爷做妾的消息在府里边传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少说也有小半年了,但最初也不过是一种大家觉得都是流言蜚语,不太相信,好歹贾家也是簪缨之族,公卿之家,怎么可能女儿给人做妾?再说冯大爷声名远播,前程似锦,但也还是觉得有点儿委屈人。
但到后来便越传越烈,连二老爷没走之前也都没有正式辟过谣,而大老爷就不说了,那就是一个只认银子的,以冯家的实力,自然不会在乎几个银子,只是这种事情大家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再后来,似乎缀锦楼那边也默不作声,紫鹃还专门去问过司棋,司棋那小蹄子倒是振振有词,说总比嫁给那孙家好,盼着二姑娘早死的才会希望二姑娘嫁进孙家,起码冯大爷是个知道疼人的,二姑娘便是做妾也能高高兴兴,不会受人欺负。
紫鹃也觉得司棋的话没错,冯大爷待人和善,便是下人也都是格外友善亲和,二姑娘那种温吞性子,真要嫁到孙家,还不知道会被欺侮折辱成什么样呢。
只是这冯大爷纳妾对于自家姑娘来说,怎么看好像都有些别扭,二姑娘是自家姑娘的表姐,现在要给冯大爷做妾,也不知道自家姑娘如何着想?
所以府里边虽然许多人都在谈论此事儿,但是紫鹃却是专门给潇湘馆里的丫头下人们都打了招呼,不准在姑娘面前提这事儿。
但现在看来姑娘也是早就知道了此事儿,自己的试探她并不意外,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这就好。
“姑娘,您好像不太在意……”紫鹃再度试探。
黛玉瞥了紫鹃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院子里的人都不准在我面前提这事儿?二姐姐给冯大哥做妾也没什么,妙玉姐姐不也要和我一道嫁给冯大哥么?”
紫鹃吃了一惊,“妙玉姑娘不是一直说她不愿意嫁人,要留在栊翠庵么?”
黛玉脸一沉,“姐姐要那么说,也由得她,但是明年恐怕还得要和我一道过门,这是父亲当初定下的,她这个傲娇性子也早就该收敛起来了。”
没想到自家姑娘突然性子一下子刚硬起来,让紫鹃都大为惊讶,几乎要重新认识自家姑娘了,“姑娘,可妙玉姑娘万一不肯呢?”
“她也不想想,我若是嫁了过去,估计探丫头和云丫头也是迟早要嫁人的,难道岫烟姐姐能陪她一辈子不成?人家不嫁人?日后这园子里便只有大嫂子一个人,她难道就这个守着这栊翠庵一辈子不成?”
黛玉语气清冷而坚决,“我这个姐姐也就是这会子嘴犟,没在外边吃过亏,终归要认清楚形势的,我也和岫烟姐姐说过了,让她也帮着劝一劝姐姐,实在不行,我便让人去苏州见一见我那位姑且算是姨娘的长辈,这件事情定要按照父亲当初定下来的方略办,没有什么好说的。”
紫鹃刮目相看,这一年来自家姑娘好像变得成熟了不少,尤其是宝姑娘和琴姑娘嫁到冯府那边去了之后,姑娘沉默了一段时间,现在却更见冷峭了,便是和三姑娘、云姑娘说话间也有一些变化,但是都不及今日姑娘的这些话让人触动大。
以往提到妙玉姑娘时,姑娘也只是有些无奈和烦躁,但今日姑娘的态度就变了,变得更加果决和强硬,似乎更像是一家之主了,嗯,要说妙玉姑娘是庶出,在林家都没有嫡系长辈时,自家姑娘的确对妙玉姑娘的未来有决定权。
紫鹃笑了起来,“姑娘在说到别人的事情时都是格外理智冷静,唯独在说到自己和冯大爷的事情时就截然两样了,要不干脆就让二姑娘明年跟着姑娘一起进三房?反正姑娘和二姑娘也是姐妹,二姑娘性子也好。”
林黛玉倒是摇了摇头,“我看二姐姐怕是要进二房宝姐姐那里才是,因为时间来不及了,二姐姐等不及明年了。”
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七节 都念着呢
冯紫英进府的消息迅速在荣国府里边传开了,不仅仅是潇湘馆这边,缀锦楼,秋爽斋,稻香村,藕香榭,甚至芦雪广和栊翠庵那边也都一样关注。
这一段时间里,冯紫英继小冯修撰的名声后以顺天府冯府丞的身份再度成为京师城里的热点人物,引发一波接一波的追捧。
京通二案的查破,本来就足以让冯紫英名声再上一个台阶了,后续衍生出来的发卖大会更是闻名遐迩,在京畿内外和江南江北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到后来大观楼一票难求,稍微有点儿身份名望的人,无不以能参加这一场发卖大会为傲,哪怕一样东西没买,只要能出席坐进那个场子里,那就是一种身份象征,如果再能举一举牌,就算只是凑个热闹,那也足以让整个京师城乃至大周朝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面前露露脸长一长面子了。
有好事者专门统计了这几轮发卖所得,达到了三百多万两银子,虽说这都是朝廷收入,但是仍然引起了无数人的热议,从这些落马贪墨官员的各种逸闻趣事,到这些物件离奇故事,再到这些银子朝廷日后的用处,都能引起大家的关注。
无论是《今日新闻》这样的大报,还是蹭了流量的如《北地商报》、《观江南》这种名声远不及《今日新闻》小报杂志,也都借此机会好生博了一回存在,销量都增加了不少。
几位朝奉和本来已经致仕徐宏均也都骤然成为了热门人物,不少人都把自己家中的传家之物奉上请他们鉴赏,而连带着几家铺子也都生意跟着好了许多。
京师城里的热议当然也会传递到荣国府里,日子越发难过的荣国府上下都对贾家现在日渐没落的情形格外担忧。
因为不仅仅是荣国府,东府,也就是宁国府那边的局面似乎更加糟糕,贾珍的不问正事儿,贾蓉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奔忙,都让宁国府那边的情况比荣国府更甚,以至于宁国府那边的下人都来撺掇荣国府这边的下人,琢磨另寻出路的可能了。
现在荣宁二府的老人也都喜欢感慨几十年前贾史王薛金陵四大家的光辉历史,在对比现在四家除了王家情况还算好外,其他三家的迅速坠落都让他们唏嘘感慨不已,史薛两家也就罢了,毕竟关系不大,但贾家事关大家一大家子人的生计问题,就不能不关心了。
再看到薛家姐妹嫁入冯府之后,薛家虽然不复有几十年前“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气象,但是却也比几年前有了很大改观,很有点儿要重振家风的架势。
被称为薛大傻子的薛蟠现在坐拥大观楼股份,每年只管分红就赚得钵满盆肥,自家养尊处优,当个富贵闲人,何等快哉?
薛蝌奔波于江南和北地之间,经营船队和海贸,据说俨然称为北地的海贸新兴势力的代言人了。
大家都知道如果不是冯大爷在后边支撑,哪里轮得到薛家这两个小字辈风光?冯大爷甚至还主动把被退婚的琴姑娘也纳入房中为媵,也算是为薛家挽回了一些颜面。
再看看贾家这边,贾蔷、贾芸两个受了冯大爷的提携,现在也一样风光无限,可是他们俩毕竟是远房旁支,说句难听一点儿的话,人家也不可能来帮你整个荣国府一大家子人,管好他们自个儿小家就足够了,人家也没有那个义务来帮你这正房嫡支。
正房嫡支这边贾琏也是受惠于冯大爷,可这位琏二爷也是一个不靠谱的,只顾着自己风流快活过好日子,和二奶奶和离了也就罢了,还干脆一趟子跑到了扬州去潇洒自在,根本不管京师城里这一大家子。
当然,人家也有说的,你老太君不是偏爱二房么?我爹您瞧不上,我这一辈的您喜欢宝玉,那我就不在您面前碍眼了,您就去靠你那二房那一支去替你撑起来吧。
要说宝玉、贾环乃至贾兰这些也都受过冯大爷的恩惠,但奈何宝玉是个不中用的,贾环倒是个读书种子,奈何年龄太小,贾兰就更不用说了,这等情形下,贾家的没落好像也就理所当然了。
照理说,还有一个大姑娘在宫中当贵妃,再怎么荣国府这边儿也不该如此才是,可好像大姑娘在宫中混得不怎么样,名义上挂着个贵妃的名头,没怎么给府里边带来多少好处,反倒是经常要府里支助,这也是让府里人都无法理解的。
都说二老爷得了一个江西学政的职位是靠大姑娘,可到现在也没见二老爷从南边儿给府里带来什么好处,这就更让府里人心态失衡了。
人家冯大爷随手帮个忙,都能让鸡犬升天,可大姑娘都贵为贵妃了,却还各种尴尬,没给府里带来半点好处。
都说冯家和贾家现在是越来越紧密,有结为一体的趋势,可是冯大爷娶的宝姑娘也只是二老爷的内甥女,还没过门的林姑娘也只是外甥女,这冯贾两家关系还真没外界想象的那么紧密,不过如果二姑娘要给冯大爷做妾的话,那这种情形倒是会有所改变。
翠墨和侍书都小心地替起床的探春梳着头发,整理着衣衫。
探春比起几个月前清减了许多,原本丰润的脸颊也都瘦削了不少,但一双眼眸依然清冽锐利。
“冯大哥真的进府了?去了老祖宗那里?”
“嗯,奴婢也是听着小婵回来说的,说是看着冯大爷马车进府,然后下了车径直去了老祖宗那边,紧跟着琥珀就去请太太去了。”侍书回答道。
“冯大哥怕是去和老祖宗与太太说宝二哥婚事吧。”探春脸上露出一抹愁思,但随即又展颜一笑,“冯大哥来了,许多事情就好解决了。”
“是啊,前日里鸳鸯姐姐不是也来和姑娘说了么?说冯大爷基本同意了,到时候来和姑娘具体商计,……”翠墨也接上话。
“冯大哥该是和大嫂子商计才是,我不过就是做事儿罢了。”探春话语里流露出几分说不出味道来。
翠墨和侍书都知道姑娘这段时间为府里的事儿没少操心,可是那位珠大奶奶却是个清闲人,说事儿的时候见不着人,当好人的时候就出现了,弄得姑娘做啥事儿都要掂量几分,就担心到最后珠大奶奶又来说情。
“可是珠大奶奶怕是做不了主啊,她素来是不管这些的,这宝二爷的婚事,现在到年底的花销,都是一笔一笔账要算清楚的,不趁着冯大爷这一次来一并说好,难道待两个月又要去求冯大爷不成?”侍书瘪着嘴道。
侍书也说出了秋爽斋这边许多人的心声,这位珠大奶奶这段时间里和自家姑娘一起管家,可是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平日辛苦活儿都是自家姑娘作了,她倒好,只管袖手当好人。
“行了,这事儿冯大爷自然有分寸。”探春也知道自己身份尴尬,迟早要出嫁的姑娘,本来管家就不合规矩,若是不和珠大嫂子一道,更容易受人诟病。
“那姑娘,我们现在怎么办?”侍书还是有些不服气。
“什么怎么办?”探春不耐烦地道:“冯大哥他来府里是办他的事儿,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若是要来找我,我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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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棋姐姐,司棋姐姐,冯大爷进府了!”莲花儿几乎是跑着跳着冲进缀锦楼的,“都看见了,说去了老祖宗院里,冯大爷也许就没来府里了,大家都盼着呢,他马车一进门,门上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哦?”司棋一个激灵,脸上掠过一抹潮红,美眸放光,“真的?”
“当然是真的,大家都看见了,听说是去和老祖宗商计宝二爷的婚事呢。”莲花儿眉目灵动,“不过也说不定,万一还要说姑娘的事儿呢。”
司棋忍不住夹紧了腿,站起身来,手里捏着的绣绷子无意识的摇动了几下,这才定下心来:“莲花儿,你去盯着,我估计冯大爷说宝二爷婚事要不了多久,那就是银子的事儿,具体也轮不到和老祖宗和二太太说,没准儿要和三姑娘说,若是去了三姑娘那里,又再说,看看冯大爷晚间在哪里用膳,若是有机会,你便去和冯大爷说说,看看他有无时间来缀锦楼,……”
莲花儿也注意到司棋姐姐的脸颊有些发红,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媚态,只是她却想不到那么多,有些胆怯地嗫嚅道:“司棋姐姐,我如何敢去和冯大爷说这个,……”
司棋瞪了莲花儿一眼,想了一下才道:“算了,我自己去,总得要为姑娘争取一番才是,不是说孙家都和姑娘没瓜葛了么?那老爷还在等什么?冯大爷也真是,也不念及姑娘的一番苦心。”
说罢司棋便起身,进了自己屋里,小心修饰打扮了一番,这才捏着汗巾子出了门,直奔西边老祖宗院子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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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八节 素李纨
冯紫英和贾母以及王夫人的对话其实没持续多久,既然人家已经定了牛家,冯紫英自然不会来当恶人,不过是简单恭喜了一下,至于贾母和王夫人也不可能当着他的面儿说荣国府现在的难处,借银子的话题更是不可能提起,所以最终还得要李纨或者探春来。
冯紫英也料定以李纨的性子也不可能来开这个口,只能是探春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所以他也打算直接去见李纨或者探春,毕竟当面答应了鸳鸯,不可能这个时候还要设置什么障碍。
贾赦也是早早就听闻冯紫英进府了,心里便是七上八下。
他早已得闻孙绍祖和史鼐是勾搭上了,而且还有牛继宗在里边推波助澜,那史湘云要许给孙绍祖为妻基本上是铁板钉钉了。
原本还觉得迎春许给孙绍祖有些委屈了,但现在孙家一下子把自家丢开,却是攀上了史家,顿时就让贾赦心里不自在了。
关键是自己借了孙绍祖上万两银子,若是迎春嫁过去,自然是可以想办法一步一步赖掉的,但现在迎春的事儿黄了,却便宜了史家丫头,贾赦心中酸涩之余更在意的是那一万多两银子怎么办。
进了自家口袋的银子是绝对不可能再退回去的,这一点是贾赦做人信条,至于说用什么办法来化解,倒是可以商榷。
现在要想赖掉孙家银子肯定不行,孙绍祖现在和史鼐与牛继宗搅在一起,史鼐那边贾赦倒是不惧,无外乎就是表兄弟,撕破脸也无所谓,反正老太君也对史家两兄弟不太待见,但牛继宗那里却是过不了的。
既然是牛继宗为孙家和史家这门亲事前线,孙绍祖肯定要把这事儿给牛继宗说道,和牛继宗硬钢,贾赦还没有这个胆量。
那么如何把这笔债务转给冯紫英就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原来他还要拿捏一番,但现在却需要他催着冯紫英赶紧来和自己说纳二丫头过府的事情了,否则牛继宗催逼过来还孙家银子,那活生生从自己腰包里挖生肉,还不得让自己几天都睡不着觉?
所以当冯紫英一进府他便得到了消息,可是冯紫英却去了母亲那边,显然是商谈宝玉和牛家婚事的事情。
不时地看了看大堂的自鸣钟,贾赦坐卧不安,虽然笃定冯紫英迟早要来和自己说二丫头的事情,但是没敲定之前,始终让他心里不踏实。
他吩咐秦显早早去母亲院子门口守着,就是希望冯紫英一出来,就把冯紫英邀约到自家院子里来。
等了好一阵,却看到秦显悻悻归来,贾赦连忙问道:“铿哥儿为何没来?”
“冯大爷说要先去和珠大奶奶与三姑娘商量宝二爷的婚事以及其他事宜,暂时还来不了。”秦显挠着头,“老爷,我看冯大爷似乎性子不高,是不是在老太君那里受了气,所以……”
“他能在母亲那里受什么气?”贾赦不耐烦地道:“多半是王氏又狮子大开口了,宝玉要成亲,关人家冯家什么事儿,无外乎就是借银子的事儿,她倒是打得好主意,当年把金钏儿玉钏儿两个丫头送给冯紫英,现在才是一本万利要捞回来啊。”
这话也是说得毫不客气,却忘了他自己也是一门心思想要用迎春来换银子。
“那老爷,如何是好?”秦显见贾赦心情不好,也有些惴惴。
“你让你家里的去园子里,看铿哥儿去哪里,今日好不容易等到铿哥儿过府,须得要把事情说好了才行。”贾赦沉吟着道:“若是他在那边耽误久了,你就让你外甥女进去找,就说二丫头有事相商,……”
秦显外甥女就是司棋,只是这等事情让司棋去出面,未免有些不合适,不过看着贾赦满脸不耐,秦显也不敢多言,只能去了。
冯紫英的确没搭理秦显。
他当然知晓秦显是代表贾赦来叫他的,去固然要去,但这会子一招便去,只怕贾赦这厮胃口还要更大,先晾一晾,让贾赦这厮心中七上八下,下一步才好来谈条件。
贾母和王氏那里没有谈借银子的事儿,但是话里话外贾母和王氏也说了当下荣国府的难处,能逼得贾母和王氏这般低声下气地哀叹荣国府的苦处,冯紫英也觉得很有触动,他倒不至于还要当面揭人短,只说会去见珠大嫂子和三妹妹,贾母和王氏心里也就踏实了。
听闻冯紫英来访,李纨也是吃了一惊,让素云下出去迎着,自己在屋里梳妆打扮了一番,又安排碧月赶紧去喊贾兰,这才婀娜娉婷地走了出来。
见李纨很是耽误了一阵才出来,冯紫英也有些纳闷儿,见到李纨的模样,冯紫英这才明白过来,这少妇原来是去打扮了一番。
虽然还是那份素淡模样,但是这一身孝皂打扮,雪白的罗裙只是滚边上多了几丝丹红,立即就让空气中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冶艳风情。
要得俏,一身孝。李纨这女人倒是深谙其中堂奥,这一身打扮没有半点多余的,就是纯粹的一身素白罗服,把凹凸有致的身段一下子就勾勒了出来,让看惯了李纨平平无奇打扮的冯紫英顿时眼前一亮。
看见冯紫英目中异彩连闪,李纨在得意之余心中也是一震,顿时生出了几分羞愧之意。
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今天表现好像有些不太正常,怎么听闻对方来访时就突然间鬼使神差地还要专门去换了一身衣衫,甚至还在脸上补了一些脂粉,对着梳妆镜还察看了一番,自己今儿个是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冯紫英现在身份不一般了,觉得见对方要更正式一些?
又或者是因为对方现在是顺天府丞,贾兰很快就要参加顺天府学的府试考秀才了,自己需要更恭敬一些?
可自己这一身打扮难道就能显得正式,更恭敬一些?
一时间李纨也有些惶惑和羞惭,见到对方一揖行礼,竟然有些手脚无措的感觉。
“铿哥儿,快请坐,妾身方才午睡起来不久,有些失礼了。”李纨都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脸颊都滚烫起来,也不知道对方看出来些什么没有。
素云也有些讶然地瞥了自己奶奶一眼,奶奶午睡本来就浅,只能睡一会儿,早早就起来了,坐在屋里发呆,也是听见冯大爷来,才让自己出来先迎候着,没想到奶奶耽搁了那么久,而且好像还是去专门换了一身衣裙,倒是颇让素云意外。
奶奶这一身衣裙好像有些年成没穿了,印象中好像也只有心情极好时才偶尔穿一穿,也不知道今日奶奶怎么就突然穿了出来,难道是因为冯大爷来了的缘故?或者是兰哥儿表现颇佳让奶奶心情很好?
只是这等时候便是再有什么疑惑,素云也只能压在心里,陪着李纨站在一旁。
“大嫂子客气了,冒昧来访,也是因为方才去见了老太君和太太,说了一会子话,宝玉九月就要成亲了,她们二位也很着急,原来政世叔南下之前也曾托付于我,现在荣国府里边是大嫂子和三妹妹在掌家,所以我才要来和大嫂子商计一番。”
冯紫英虽然也觉察到了李纨的一些异样,不过却没有想太多。
这女人年纪轻轻就丧夫,现在也就三十岁不到,比起王熙凤也就大两三岁罢了,平素打扮倒是老气横秋,不太起眼,所以今日略有改变才让人耳目一新,乍一看下来,才意识到这女人一身素白孝皂,很有些惊艳的味道。
“铿哥儿,你来正好,府里的事儿我不过就是挂个名儿,日常事务都是探丫头在操心,但我也知道老祖宗和太太没少为宝玉的事情烦心,你也不是外人,那我也就明说了,当下府里情况很艰难,夏收不好,估计年底的情况还会更糟糕,可宝玉要娶亲,那边牛家都看着,咱们府里不能坠了颜面,……”
李纨强压住内心的羞意和不安,努力让自己说话变得自然从容一些,不过在面对冯紫英的目光时,却总是感觉对方好像要看穿自己的遮盖似的,让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冯紫英却没有觉察到这些,听闻李纨介绍荣国府的难处,说来说去也就是一件事儿,借钱,便忍不住道:“大嫂子,据我所知,去年查抄赖家当是有不少收益,便是府里公中花销巨大,但也还该有些结余才是,另外京营赎人的事儿,我也专门交给了赦世伯他们去办,也该有不少收益,怎么府里就这么不堪了?”
他必须要逼一逼荣国府这边,贾赦这厮还在那里等着自己要咬自己一大口呢。
都惦记着自己,自己就算要纳迎春为妾,但要说也和荣国府没太大干系,贾赦不是荣国府长房长子么?是不是也该承担起一些责任,总不能事事都该自己来吧?
要不说说探春的事儿?真要同意探春给自己做妾,这点儿银子,自己也就认了。
辛字卷 第二百三十九节 孺慕
冯紫英的质问也让李纨很是尴尬,大老爷的事情谁能管得到?
便是原来公公没南下之前,也一样不可能去找大老爷说这些事儿,否则免不了又要撕扯到这荣国府二房掌权的问题上来,最终还要把老祖宗给扯进来,那就真的太难堪了。
谁都知道这么些年大老爷靠着府里边儿挣了不少银子,但那都是他自己的私房银子,外人要想在他那里要到一文钱都是休想,便是贾琏也别想在他那里沾点儿光。
现在宝玉要娶亲,府里边难过,可月例银子也一分一文不敢少他那一房的,否则就要闹得沸反盈天。
在李纨看来,这其实也是老祖宗当初处理不妥,这嫡长掌家是规矩,要么就是两房各管各的,你既不分家,却还要二房掌家,自然会让长房怨气很大,现在情况不佳,就更容易让长房找到把柄来攻讦。
“铿哥儿,大伯那边就不提了。”李纨一句话带过,抬起目光看着冯紫英,“府里边现在的确很难,否则也不会开这个口,现在府里在金陵和江南那边还有一些田地庄子,但一时间也不好卖,且看老爷在江右那边情况,再做道理,眼下也就只有请铿哥儿你们冯家多周济一下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也真是难为这个俏寡妇了,冯紫英只能摇摇头:“也罢,那不知道府里边到年底还有多大的缺口,……”
“这事儿铿哥儿还得要和三丫头具体商计,我们也会尽可能地开源节流,……”李纨顿了一顿,“只是贾家欠你们冯家太多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这个俏寡妇,“大嫂子,谁都难免有难处的时候,冯贾两家是世交,自然要想相互扶持,只是我没想到荣国府现在困难到这种程度了,不过这都应该是暂时的,待到环哥儿、兰哥儿他们读书读出头来,贾家就会重振雄风。”
听得冯紫英说自己儿子,李纨心中也是高兴,“那就谢谢铿哥儿你的吉言了,我已经让碧月去叫兰哥儿了,兰哥儿经常回来都说许久没见着您了,也知道你在顺天府那边事务繁忙,所以还是希望你能有机会多当面提点一下他,免得他懈怠了。”
“大嫂子,我虽然在顺天府那边公务繁忙,但还是也还是随时关注着兰哥儿和琮哥儿的,我听周教谕说,兰哥儿和琮哥儿都是很聪明的,读书也认真,明年兰哥儿便可以去靠一靠秀才了,便是一时间不能过,也算是增加一份经验履历,为下一次参考做好准别。”冯紫英摆摆手,“若是考中秀才,那边可以去青檀书院读书了。我承诺过的,肯定会尽我的努力去做到。”
正说间,贾兰便兴冲冲地冲了进来,老远看见冯紫英,便疾步过来,跪拜:“师尊!”
在贾兰面前,冯紫英却是摆足了架子,贾兰也规规矩矩过来跪拜行礼,“弟子贾兰见过师尊。”
“嗯,今日我来的匆忙,就不考你了,你现在也是读了这么久了,时政和经义哪一方都不可偏废,府试都是经义为主,经义也是时政策论的根基所在,现在还是要把基础打牢,……”
贾兰的确很兴奋,虽然早早就拜了冯紫英为师,但冯紫英基本上没有管过他和贾琮,许多话也都是周朝宗带给他们的,听起来更像是周朝宗根据自己的心思来说。
今日却没想到老师居然和母亲坐在一起,看样子也相谈甚欢,甚至隐约能感觉到其中一些特殊的东西,这自幼丧父被府里人若有若无冷遇的贾兰对冯紫英更平添了几分孺幕的情绪在里边。
“师尊,能不能多陪弟子坐一会儿?弟子这一年都没怎么见到您,也很想听听您的教诲。”
冯紫英和李纨都大为惊讶,贾兰居然这么会说话了?
再一看,贾兰眼圈都有些发红,冯紫英也有些感动,还以为是贾兰演戏,但现在看来,贾兰似乎是被触动到了什么,才会这般情绪激动外放,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作为嫡长孙,但以往在荣国府里都是被宝玉压制得几乎没有半点声音和存在感,也难怪李纨会这么看重这样一个机会,希望借此机会能让贾兰有一些希望。
李纨也顿时心情荡漾起来,自幼失怙的儿子也开始懂事了,很清楚跟着冯紫英读书成为冯紫英弟子的价值和意义,日后能不能在贾家立住脚,甚至成为贾家真正的主人,就要看他跟着冯紫英究竟能有多大造化。
要说贾环和贾琮也一样,但贾环是庶子,而且以贾环的心高气傲,好像还真的不愿意留在贾家,那贾琮情况和贾环类似,但是贾琮是长房的,贾琏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不肯回归贾家,贾琮倒也不是不可能继承长房,但是李纨不信贾琏能舍弃荣国府这一切。
现在宝玉不成器,去了牛家女儿,虽非入赘,但是也和入赘差不多了,长公主可不是善茬儿,日后宝玉在牛贾两家只怕都难得抬起头来,所以这么一看,这贾家归根到底要看兰哥儿和贾琏各自到那时候的本事和影响力,是非也自有公论。
李纨对自己儿子也充满信心,贾琏毕竟是没读书的,若是贾兰日后能考过秀才乃至举人,那便能立于不败之地了,若是能考中进士,那几就更不必说了,但这一切都需要建立在冯紫英的鼎力相助全力照拂之下。
“兰哥儿,怎么几日不见,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起来了?”冯紫英笑了起来,“周教谕一直夸赞你,今天我一见,还觉得你长大了,可你这么一说又让我觉得比还是原来那个兰哥儿啊。你母亲也在这里,为师也是有事来和你母亲商议,待会儿还要去你三姑那里,……”
冯紫英见贾兰眼圈又红了,只能抬抬手,“好,为师就陪你坐一会儿,说说话,也听听你这段时间在周教谕那里学的经义进境。”
这堂间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李纨坐在一旁含笑目注,冯紫英则是和贾兰一问一答,落在一旁的素云碧月两个丫鬟眼中,都有些恍惚,这三人还真的有点儿像一家三口的味道,似乎冯大爷就取代了原来的珠大爷,成为了兰哥儿未来成长路上的父辈了。
李纨同样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冯紫英对兰哥儿的教导也是认真细致而又温和可亲,兰哥儿频频点头,李纨也是第一次见到本来有些孤僻的儿子如此兴奋喜悦,仰慕之色也是溢于言表。
李纨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声,难怪大老爷对把二丫头许给孙家都磨磨蹭蹭,对于给冯紫英做妾却是半点都不觉得尴尬,想想二十岁的四品大员,自己老爹混了个金陵国子监的祭酒都用了三十年,而十年后,当冯紫英三十岁的时候,纵然不能说入阁拜相,但起码也是六部尚书侍郎这样的角色了,而自己儿子也许就刚好科场得胜,仕途起步,有这样一个老师,岂不是如鱼得水?
冯紫英被迫在稻香村里盘桓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是走掉,刚出门就被秦显带着司棋过来,见冯紫英出门,都松了一口气。
冯紫英见到满脸喜悦眼中闪动着某种光泽的司棋心中也是微动,一晃又是许久了,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胸脯和咬着的红唇,那张充满了野性和桀骜的面庞,总感觉蕴藏着一种异样的韵味。
“冯大爷,你可总算完事儿了,老爷都在等您许久了。”秦显见冯紫英出来了,也就用不上司棋了,“司棋,你也先回去吧,我要和冯大爷去老爷那里。”
“嗯,冯大爷,大老爷那边若是说完了事情,有空还是请来缀锦楼坐一坐,……”司棋颇有些大胆地道:“想必今日大老爷那里也该有一个说法了吧?”
秦显也知道自己这个侄女是平素就胆大妄为,性格也是一个鲁莽性子,自己兄长嫂嫂都管不住,听得她说这番不知礼的话,也只能叹息:“司棋,你这是什么话?冯大爷岂能去二姑娘闺阁中?那成何体统?”
就算是要去,那也是私下里去,怎么能当着自己的面说呢?秦显瞪了司棋一眼。
司棋也不理自家叔叔,只是盯着冯紫英。
冯紫英也不好不给秦显面子,敷衍道:“我知道了,二妹妹那里有时间我会去的,今儿个我事情还多,……”
“事情多,那大爷便留在府里用完膳便是,大老爷要和大爷说正事儿,想必一顿饭还是留的起的。”司棋看了一眼秦显,“二叔,你说是不是?”
秦显连连摇头,这丫头是真的被骄纵惯了,居然安排起老爷来了,可这话说起来好像也没错,没准儿老爷还真的要破例留客用完膳呢。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司棋这丫头的莽性子还真的有些可爱,想到这丫头在自己身下婉转挣扎的模样,他的一颗心又滚烫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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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节 敲定
既然是被贾赦专门请去,那说明贾赦心理上已经居于下风了,冯紫英心中笃定了许多。
贾赦现在是坐不住了,看样子孙绍祖和史鼐勾搭在一起,再加上牛继宗的出面撮合,这史湘云的命运似乎就此决定了。
而《红楼梦》书中迎春的命运被自己改写,但是这一改变却又无意间把史湘云推入了火坑,这一饮一啄,难道皆有天定?
冯紫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把史湘云推入孙家火坑非他所愿,但是现在他却没有太好理由干涉,史鼐史鼎两兄弟他都不熟悉,连贾母都无法干涉,自己凭什么?
而且这是牛继宗在其中牵线搭桥,很显然孙绍祖是颇得牛继宗看重的,自己现在去插手,无疑要和牛继宗对上,现在并不合适。
踏进贾赦的院子,冯紫英的心思才从史湘云的命运问题上收回来,回到面前现实的迎春的问题。
仍然是一身褐衫,在略显昏暗的花厅中略显佝偻的身体也显示出这一位现在的心情可能有些忐忑,另外邢氏也陪在一旁,似乎是要给贾赦打气。
“赦世伯。”冯紫英简单一揖。
“紫英来了?快坐,快坐!”贾赦看到冯紫英那一刻,又有些说不出复杂滋味。
京营赎人拜他所赐,的确捞了不少银子,但他知道王熙凤、贾蓉、贾瑞他们后边儿捞得更多,当然人家出力也更多,也更辛苦,尤其是后边那些中低级武官,那都是需要一个一个去跑,一个一个去谈,煞费心思。
但想到王熙凤捞了那么多银子走人了,现在据说还在保大坊惠民药局后边儿买了一座豪宅,贾赦心中酸意更浓,若是贾蓉和贾瑞跟自己合作,这笔银子就该自己挣了。
自己当时就怎么没想到把贾蓉、贾瑞这些人拉进来,只想到自己做不下这么大一笔营生,他却没有想过自己从来就没有分食的习惯,吃独食都是吃惯了的。
贾赦还没有怀疑到王熙凤和冯紫英之间有什么,王熙凤那火辣性子好像没几个男人吃得消,连贾琏都只能和离之后退避三舍,贾赦倒是颇为贪恋自己前儿媳那具妖娆丰腴的身子,只可惜他也没那个胆量去招惹王熙凤。
“此番可是和老太君商议宝玉的婚事?”一番寒暄之后,贾赦也就步入正题,“若是以我的意思,也就莫要过分讲究,咱们荣国府现在的情形众所周知,打肿脸充胖子只会徒惹笑话,人家牛家难道还不知道咱们贾家现在的情形?”
贾赦毫不客气的吐糟倒是让冯紫英十分惊讶,这厮现在是不管不顾了,真的把他自己要从荣国府贾家摘出来?要知道他可还顶着荣国府嫡长子、威烈将军的名头呢。
“赦世伯,话是那么说,可贾家好歹也是四王八公呢,真要那么冷锅冷灶地迎娶,只怕外界要笑话吧?”冯紫英随口道。
“哼,府里连月例钱都发不起了,还要折腾这种虚面子,也不怕新妇进门之后听到这些下人埋怨之后回去说?”贾赦显得毫无顾忌,“算了,这也不管我的事儿,有老太君做主便是,求到你名下,你也不好拒绝,准备找你家开口借多少?”
这般粗俗直白,弄得冯紫英都不好说什么了,只能含糊其辞道:“说宝玉婚事怕还要差五六千,这还有小半年到年底,估计也还差不少,到时候还要和三妹妹具体商议,看看三妹妹那边具体需求,……”
贾赦和身旁一直不做声的邢氏交换了一下眼色,这算下来只怕又是要上万两,看样子冯家是真有钱啊,也不知道这一轮京通二仓的大案,冯紫英在其中又捞了多少?想到这里贾赦就心痒痒。
“铿哥儿仁义!”邢氏突兀地来了一句,“那我们家二丫头的事情,你怎么考虑的?”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冯紫英险些没有回过神来,凝神想了一想才道:“不瞒世伯婶婶,小侄还是希望早些让二妹妹过门,二妹妹都马上十九了,年龄也不算小了,连宝玉都要娶亲了,她当姐姐的还没出阁,会让人笑话啊。”
贾赦心里一阵恼火,二丫头年龄的确不小了,比宝玉还要大一岁,要放在外边都是老姑娘了,这也是贾赦担心的,莫要变成老二那个门生傅试的妹妹傅秋芳一样,二十二三还没出阁,那就真的成了大笑话了,而且年龄越大越是不好许人。
要说贾家这边儿的姑娘年龄都不小了,三丫头也是十六岁了,连四丫头也都马上十四了,岫烟也马上十八了,史家丫头也是十六岁了,这一晃这些丫头们都是该出嫁的年龄了。
连珠哥儿媳妇那两个妹妹一晃也在府里住了一年了,好像也是十六七岁了吧?说要在京师城里找个好人家,可哪有那么好找?一个金陵的破落户,还真以为书香门第放在京师城里就能受追捧了?
“紫英,你既然说起你二妹妹的事情,那我们就来好好说道说道,愚伯也早就和你说了,你二妹妹若是给你作妻,那愚伯早就答应了,而且还会给你奉上一份丰厚的陪嫁,可是你却要你二妹妹去做妾,我们贾家好歹也是一门二公的人家,这就有些太折损颜面了,……”
贾赦开始絮叨,冯紫英也知道这是惯用手法,他也不好辩驳,若是一味诋毁,好像也有些对不起迎春,不过有些底线他还是要保留的。
见冯紫英不答话,贾赦和邢氏都有些心虚,孙绍祖和史家勾搭上瞒不了冯家,现在二丫头骤然从两家争抢变成只有一家接盘,而且人家也说了二丫头年龄大了,再不出阁只怕就有损名声了,这一点贾赦也不能不考虑,越拖到后边,越是对自己不利。
“铿哥儿,我们贾家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不会去做那等卖姑娘的事情,不过你也知道婶婶这么些年来教导二丫头,没少在她身上花费,……”邢氏见贾赦连连使眼色给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些不着调的话。
冯紫英眼观鼻鼻观心,一直不做声,只听得邢氏这么说,心中也是好笑。
说实话,邢氏倒不像有些后娘刻薄对待迎春,但要说多么优待,那也是笑话,也就是平平常常。
以她的吝啬性子,能做到这样也算不错了,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贾母的存在,以及后来黛玉、湘云和宝钗这些姑娘们都纷纷住了进来,自然不可能连外边儿来的姑娘们还比府里的姑娘们过得还好。
邢氏说得嘴角白泡子翻,冯紫英也就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却没有深说,贾赦却是品出味来了,这个家伙看样子是要往后缩了,不肯出银子了?
想到这里贾赦心中便是一阵痛,亏大了。
“紫英,你婶子说了这么多,愚伯也赞同你的意见,二丫头年龄不小了,也该早些出阁,你看这事儿怎么来办才好?”踌躇了许久,贾赦见冯紫英始终不肯明言,这才吞吞吐吐地道:“二丫头出嫁,愚伯肯定也是给些陪嫁的,但你也知道现在府里难处,宝玉娶亲都要靠借贷度日,二丫头还有琮哥儿这个弟弟,没几年还要说娶亲的事儿了,愚伯也难啊。”
“嗯,世伯这么说,小侄也理解,不知道世伯准备怎么个安排?”冯紫英见逼得这老家伙忍痛割爱,心中也是舒爽,不过这是纳妾,要指望贾赦给多少陪嫁显然不可能,逼急了这厮又给你拖着,也有些伤望眼欲穿的迎春的心。
“紫英,我就挑明了,我在孙绍祖那里借了一万零五百两银子,已经投入到一笔营生中去了,当时就指望着二丫头加入孙家,这笔银子就可以慢慢来还,但现在二丫头既然要跟你了,孙家肯定不能罢休,这笔银子肯定要还,愚伯这里只有五千两,其他五千多两愚伯暂时就还不上了,……”
打了一个对折,冯紫英心中暗笑,看来自己这拿捏一下还是有效果,起码节约了五千多两银子,但还不够。
“二妹妹入我冯家,小侄是断不会委屈她的,她入哪一房,也一切由二妹妹自己决定,但长房沈氏和二房宝钗她们都是知晓二妹妹性子的,都很欢迎,这一点世伯和婶婶只管放心,若是二妹妹回门时说在冯家受了委屈,世伯婶婶只管唯我是问。”
冯紫英半句都不提其他,只说自己的安排。
贾赦无奈,叹了一口气,“紫英,二丫头好歹也是我的姑娘,我自然也不会亏待她,便是给你做妾,那也要风风光光,不能让人笑话,嫁妆这一块你尽管放心,这一点愚伯明白怎么做。”
冯紫英点了点头,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指望贾赦能有多大方,但若是贾赦连这点儿最起码的人情世故都不懂,连迎春出阁都不肯替她挣一挣面子,那日后自己就真的要好好整治这厮一番了,更别指望自己再帮他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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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一节 忠司棋(补昨日更!)
“世伯这么说,小侄心里也就踏实了,总归二妹妹到我冯家,小侄是绝不会让她受委屈的。”冯紫英语气很郑重,“其他一应安排,小侄也会安排妥当,让二妹妹在冯家高高兴兴的。”
贾赦虽然吝啬,也知道这种事情上娘家出血的是少不了,只是他希望冯紫英能多给一些弥补和回报罢了,但看冯紫英的语气,似乎是真对二丫头很宠爱,这也让他心痛之余也琢磨日后若是二丫头真的在冯紫英这里得宠,未必不能捞回一些银子来。
心念转动间,贾赦已经在考虑如何和邢氏抓紧这段时间好生教育迎春一回,让她明白娘家才是她最大的依靠,切莫觉得嫁入冯家就对娘家不闻不问了,得随时回娘家来听候教诲。
不过二丫头也是个胆小听话的,贾赦觉得自己和邢氏还是能够让这丫头听话,当然有些事情也不能做得太明,也得顾及冯家和冯紫英的想法,但若是迎春能替冯家生个儿子,坐稳位置,那日后还真的是一条好路子。
“紫英,愚伯就信你这句话了。”贾赦端茶,“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二丫头过门?”
“看世伯这边和妹妹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话,要不就放在九月间,等到宝玉娶亲之后,我便选个好日子把妹妹抬进门。”冯紫英也不再客气,“相关的聘礼我会尽快送过来。”
和贾赦把这桩事儿敲定,冯紫英也算了却一桩心愿,早就答应过迎春,这事儿也拖了这么久了,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有些对不住迎春的一番痴心,现在总算是可以给迎春一个交代了。
因为还要去和探春商谈银子事宜,冯紫英也主动告辞,贾赦夫妇也没有留,他们还得琢磨这迎春婚事嫁妆问题,还有孙家那边的银子。
冯紫英没有答允这笔银子问题,让贾赦很失望,但是冯紫英也承诺了会有一笔聘礼,这应该是一个隐形的馈赠,算是聊以弥补之前贾赦的期盼。
当然贾赦也不是不明白这个时候再要纠缠肯定不合时宜了,日后他还指望着能从迎春那里要回一些,另外和冯紫英保持良好关系,也期望能再有类似于京营赎人那样的好事儿落到自己头上,毕竟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冯紫英未来的前途有多么广阔。
一出贾赦院子大门,就看见司棋站在门外,有些幽怨嗔怪的目光注视着冯紫英。
冯紫英心中也是一动,换了在前世,自己只怕就是典型最渣的渣男了,夺了人家女儿清白身子,这么久也都不闻不问,噢,不,也不是一次都没问,还有一次,那也是只图快活,没有管其他。
想来想去为什么说情到浓处浓转薄,这身畔女人多了,要分到每个女人身上自然就稀薄了,不仅仅是司棋这样的丫头,像自己府里的金钏儿、香菱和云裳她们,不也是如此?甚至连自己原来一直心想念想的晴雯,自己不也是这么久了也没碰她,让许多都知晓自己对晴雯存着某些心思的人都大惑不解。
自己实在是做不到提起裤子不认账,留情之后就翻脸不认,像司棋被自己给破了身子,换了别家也许就不当做一回事儿,反正就是一个丫鬟下人,可自己就总觉得不一样,还得要惦记牵挂着。
“司棋,看着爷做什么?没见过?”冯紫英上前,脸上带着笑容:“你家姑娘呢?是你自己来的,还是奉你家姑娘之命来的?”
“爷还记得我家姑娘和奴婢?奴婢以为爷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司棋瘪了瘪嘴,“爷便是在忙,难道真的抽不出一会儿来看一看我家姑娘?”
“你也知道爷忙,爷今日不就来了?而且来就是和赦世伯谈正事儿。”冯紫英坦然道。
司棋一愣,然后大喜过望,忍不住上前一步颤声道:“爷,您和大老爷是谈我家姑娘的事儿?”
“那你以为爷今日这么郑重其事来和赦世伯谈事儿,还能谈什么事儿?”冯紫英一边走,一边笑着道:“走吧,爷也就正好去看一看二妹妹,也好和二妹妹商计一番。”
听得冯紫英这般一说,司棋心中顿时笃定下来,但还是不放心:“爷,老爷同意了?”
“他有什么不同意的?”冯紫英漫步前行,“二妹妹年龄不小了,我也和赦世伯说了,尽早纳二妹妹过门儿,司棋,你呢?”
“若是爷瞧不上奴婢,奴婢便留在荣国府里也没什么。”司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咬着嘴唇道。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丫头还是有些赌气了,这一拐便进了夹道,沿着夹道往北走,就可以直抵大观园的院墙边儿上,然后从大观园大门进园。
从贾赦院子往大观园走这一线少有人走,因为贾赦院子就在最东面,而荣国府中心现在是以贾母院子为核心的区域,那恰恰在最西面,加上荣禧堂也在靠西面,下人居住的主要区域也是沿着大观园西墙外的那一顺和后边儿一顺,所以寻常人走这边比较少。
见夹道里四下无人,冯紫英也就一把拉住司棋的手,惊得司棋赶紧四下张望。
冯紫英也不管,一只手牵手,一只手揽腰,便将司棋这具丰腴的身子勾入怀中,这里正好是一处折拐,若是两边来人都能听见脚步声,倒也不惧被人发觉,但即便是被人发现,以冯紫英现在的身份,加上本来就要那迎春为妾了,大家也不会在意。
饶是司棋是个胆大的,也被冯紫英的放肆个吓住了,要在这里被人发现,那自己恐怕就真的没法在府里边儿做人了。
姑娘还没出阁呢,男主人先把丫头给偷上了,对冯大爷的名声也有损。
“爷,这里不行,……”平素桀骜的司棋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尤其是冯紫英把她揽入怀中,一双手更是钻进衣襟,迅速捕捉到那一对饱满。
平素司棋也是对自己这对过于膨胀的胸房十分苦恼大,但是自从被冯紫英破了身子后,却发现冯大爷格外好这一口,这才扬眉吐气起来,在其他人面前连胸脯都敢挺直许多了。
身子顿时瘫软了下来,蜷缩在冯紫英怀中,满脸红晕,俏眸中一汪秋水,迷离缠绵,呢喃着说些连冯紫英都听不清楚的话语,有心就要把这妮子就地正法,只可惜这地方实在是不合适,把玩一阵之后只能遗憾收手,真要被人撞见,也的确有损形象。
不得不说哪怕只是手眼温存,也立即就把先前还张牙舞爪的司棋给驯服了,此刻的司棋变得温顺许多。
二人整理好衣衫这才往大观园走去,冯紫英也才有精力来听司棋介绍这一段时间荣国府里的种种。
没错,现在的司棋已经化身了冯紫英在荣国府里最忠心的内应间谍,府里边上下事儿都瞒不过司棋,比起如鸳鸯、平儿和紫鹃这些还有些分寸下限的丫头们,破了身子早已经死心塌地的司棋恨不能把荣国府的一切都告诉冯紫英。
“爷放心,我家姑娘定是个能生养的,过了门儿肯定很快就能替爷生个儿子,……”司棋噘着嘴一脸自豪,“爷是没见过我家姑娘的好,除了性子太软了一些,可给爷做妾不就最适合不过么?”
听得司棋在那里自卖自夸,冯紫英也还是有些感动,虽说这丫头也不少缺点,但是对迎春的忠心却是没说的,当下人的什么最重要,不是才能,不是容貌,而是忠心,司棋便是有百般不是,但冲着她对迎春的忠心,都该给她一个好的归宿,更不用说人家清白女儿身也是被自己给占了的。
“司棋,你的意思是说爷现在屋里的女人都都不能生养了?”冯紫英斜睨了对方一眼。
“奴婢可没那么说,但我家姑娘肯定是最好的,若不是因为庶出,我家姑娘绝对配得上爷的正房。”司棋不无遗憾,“爷都成亲一两年了,现在也只有一个大姐儿,还是沈大奶奶所出,奴婢就不信那二位尤姨奶奶和宝姑娘琴姑娘爷没花心思,可为啥都还没见踪影儿?还有金钏儿、玉钏儿、晴雯、香菱她们,以爷的性子还能忍得住?就算是她们要避着,那总得要碰上一二回吧,可怎么也都没音信儿?”
冯紫英忍不住瞄了司棋一眼。
这丫头花的心思深啊,居然对自己屋里的事情知晓这么清楚,可见这丫头貌似粗疏的性子里也还隐藏着几分精细,难怪在《红楼梦》书中也算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物了。
再联想到书中还提及她和她表弟潘又安的私情,在今世中毫无踪影了,自己还是改变了许多历史啊。
“司棋,你家里还有哪些人?”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司棋心中一喜,男人能关心自己家里事情,那就说明男人是把自己上心了,她没指望能去分谁的宠,不过日后若是跟随姑娘过了门儿,谁要想欺负到头上,那她也是不依的。
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二节 宝玉的婚事
“回爷,奴婢除了爹娘外,还有叔叔婶婶以及一个姑母姑父都在府里,叔叔婶婶也在二房那边儿做事,姑母姑父在前院做事儿。”司棋抿着嘴,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你叔叔婶婶我是知道的,秦显嘛,跟着政世叔,不过好像没去江西,留在府里了,你姑父是谁?”冯紫英随口问道。
“爷怎么关心起这些琐碎事儿来了?奴婢姑父姓潘,潘成贵,跟着府里钱华在做事儿,奴婢还有个表弟潘又安,原来是跟着宝二爷一段时间,但后来宝二爷那边人多了,便被调了出来,去了后院打杂,……”
司棋颇感惊讶,爷就算是关心自己也没有必要问得这么细才是。
冯紫英心中却是慨然,果然还是有个潘又安,不过听司棋的口气,完全听不出对她这个表弟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看样子应该是自己切入荣国府之后,很多事情也都发生了变化,以至于很多《红楼梦》书中的线索都发生了变化。
比如自己和迎春有了这段瓜葛之后,这一两年里缀锦楼上上下下这边的心思都落在了自己身上,连带着司棋也忙碌起来,成为自己和迎春之间牵线搭桥的人,也就没有那么多精力去顾及其他事儿了,连带着原本可能有机会碰撞产生火花的姑表姐弟之间的感情线也被掐断了。
“潘又安?这个名字倒是取得好,难道是又一个潘安?司棋,你这个表弟难道是因为生得相貌堂堂,能与宝玉媲美,所以才被宝玉给撵出去了?”冯紫英和司棋开着玩笑。
司棋也抿嘴一笑,“爷说笑了,奴婢这个表弟如何能和宝二爷比?他性子柔弱,但是却是老实敦厚,做事儿也踏实,就是不爱说话,我姑母都在犯愁怎么替他物色一门亲事,也好早点儿替他们潘家延续香火。”
冯紫英终于放了心,看样子《红楼梦》书中的故事不会发生了,此时的司棋完全没有把她这个表弟放在心上了。
也是,她的人生因为攀上了自己而改变,人的处境一旦发生改变,那眼光、心态都会随之而改变,自然不可能再会和作为一个无名小厮的潘又安有什么感情交织了,更多的还是以一种表姐的角度来替自家表弟考虑问题了。
虽说司棋只不过是一个丫头,但是冯紫英还是不希望看到自己上过的女人最后又移情别恋,这种独占心思似乎是男人的劣根性,可自己就是这么想的,谁又能不这么想?
正说着潘又安可以和宝玉比美,就看见宝玉从大观园大门上出来,后边儿跟着袭人。
很难得看到宝玉这般眉飞色舞容光焕发的模样,冯紫英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宝玉已经疾步上来,一脸灿然:“冯大哥,您来了?是刚从老祖宗和太太那里过来?”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宝玉,你也知道了?”
略微有些羞赧,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宝玉道:“嗯,前日鸳鸯姐姐回来我便听说了,这一次还是要全靠冯大哥您的扶持了,……”
“好了,我们一家人就莫说两家话了,娶亲了,日后就要好好过日子。”冯紫英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袭人,沉吟了一下:“袭人你怎么安排?”
袭人猝不及防之下,惊慌失措,满脸通红,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宝玉也是一怔,一时间没有说话。
牛家姑娘恐怕不是那么好相与的,虽说袭人早就和宝玉私通款曲,但也只是王氏知晓,外边人虽然隐约有些觉察,但是毕竟没有挑开。
一旦成亲,那牛家姑娘带过来的肯定是她那边的丫鬟,那宝玉房中这么多人,能留多少,留谁,就不好说了。
宝玉显然也是想过此事的,但是却没有想过该如何应对。
贾家和牛家结亲,很显然是贾家有些高攀了。
牛家那边也是镇国公,而且关键牛家女是长公主的亲生嫡女,宝玉既无功名,科举无望,甚至日后连袭爵都没他的份儿,说得难听一点儿,就是一个闲散人,写传奇有点儿小名气是肯定的难以放在牛家人心目中的。
所以这强弱易势,宝玉又是那种怕麻烦不愿意和女人纠缠撕扯的性子,只怕日后这日子过得就会有些难了。
宝玉自然是无法和冯紫英相比的,冯紫英身边的贴身丫鬟,都是有安排的,无论是长房还是二房,都是不能置喙的,像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俩,干脆就守着那边书房,很有点儿自成一家的架势,虽说这不可能长久,但也足有说明许多问题了。
但宝玉能行么?
袭人显然是早就把身子给了宝玉了,只怕也盼着能混个通房丫头的身份,但在牛氏女强势的情形下,若是这牛氏女又是一个善妒的,袭人的身份就难以得到解决了,而且弄不好还会成为《红楼梦》书中香菱被夏金桂折磨一样的下场。
司棋目光落在袭人身上,眼神有些复杂。
袭人和宝二爷之间的私情在府里边不是秘密,作为贴身大丫头,被主子收房是个很正常的事情,虽然袭人很低调,但是作为宝二爷身边人,本来就是受人瞩目的,大家也都以为袭人日后混个通房丫头身份不在话下,甚至若是能遇上个通情达理心胸宽广的宝二奶奶,自家肚子争气生下一男半女,抬房当个妾也不是不能幻想一下。
谁曾想宝二爷却要去和牛氏女成亲,而且牛氏女还是长公主的嫡女,这主客易位,宝二爷身边的丫头们日子就未必好过了。
看看府里琏二爷和琏二奶奶的情况就能知晓,原来琏二爷身边一样也有几个丫鬟,王熙凤一嫁进来,一年之内便都被打发出去了,有一两个更是直接被配了府里的小子,取而代之的是她从王家带过来的,如平儿、丰儿和善姐。
要说贾家那时候未必就比王家差多少了,但遇上王熙凤这样一个强势的,琏二爷原来在府里都还是有些人缘的,不少丫头都还盼着能有机会爬上琏二爷的床,做一做姨奶奶的梦,但王熙凤的性子一表露出来,大家都顿时死了这份心。
宝二爷看这样子只怕比琏二爷还不如,若是那牛氏女性子好倒也罢了,若是遇上一个心胸狭隘的,袭人、麝月、秋纹、媚人她们的日子就难过了,扫地出门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司棋心里既为袭人感到心酸,也为自己感到庆幸,这冯大爷却是个能做主的,无论是长房沈大奶奶还是二房宝姑娘看样子都算是通情达理的不说,而且冯大爷在府里也是说一不二,女人们都是做不了冯大爷的主的。
自家姑娘嫁了过去,便是做妾,有冯大爷照拂,也应当无人敢欺负。
嗫嚅半晌,宝玉才叹了一口气:“冯大哥,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做?”
冯紫英被宝玉这话给问乐了,你自己的事儿,却来问我?
牛氏女的情况他不清楚,但是想想母亲是长公主,而这女子一直未曾出嫁,对贾宝玉这样的也一口答应,冯紫英就觉得不容乐观。
宝玉只怕也是多少打探到了一些情况,才会有此担忧,但是你既然占得到一头的好处,另一头肯定就要受写委屈了,不可能两头好处都能被你占了,你贾宝玉又不是什么受人追捧的紧俏货。
“宝玉,这事儿我可没法教你,不过我倒是觉得作为男人,你现在年龄也不小了,也该有些担待,不管她是什么人,嫁过来那就是你的媳妇,夫为妻纲,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才是。”冯紫英看了一眼宝玉,点点头:“你自个儿好好琢磨一下,荣国府好歹也是公卿世家,也莫要坠了自家家风。”
宝玉脸上露出一抹感激之色,不管日后如何,但是冯紫英这番话却是给他的一份支持,日后真的要闹腾起来,起码冯紫英表明一个态度,也能让他的处境好过许多,他当然是想要把袭人收房的,像秋纹麝月媚人这些跟随多年的贴身丫头,他哪一个都舍不得,但是若是想要全数留下那也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尽可能地去争取主动权,多留几个在身边,有冯紫英能在老祖宗和母亲面前说说话,甚至表明一个态度,想必那牛氏女也要掂量几分。
唯一可虞的就是冯大哥的身份有些尴尬,只能算是表妹夫表姐夫,嗯,如果二姐姐给冯大哥做妾了,也勉强可以算堂姐夫,这种亲缘关系显得有些单薄了。
不过无论如何,有冯大哥这个奥援,都是一件大好事。
“冯大哥,您今儿个来府里,小弟也许久没有与您叙旧了,您这会子去哪儿?不如晚间就在小弟怡红院里吃杯酒,环哥儿晚些也要回来,我把他叫上。”其实宝玉看见司棋在一边儿了,估计也可能是去缀锦楼二姐姐那里,但是面上还是要问一问。
“先去二妹妹那里,然后可能还要去三妹妹那里,说一说其他事儿,如果时间可以的话,也还要去林妹妹那里,在你怡红院吃酒,你也不怕老太君和太太责骂?”冯紫英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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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三节 遂愿(补昨晚更)
“冯大哥您帮我这么多,小弟请您一顿酒怎么了?便是拼着被太太责罚,小弟也该如此。”宝玉难得地硬气一回,慨然道。
冯紫英点点头,“嗯,既然如此,那也好,我先去忙这边儿的事情,到时候我直接来你怡红院吧。”
宝玉大喜,“那冯大哥我可就说好了,我这会子就去安排后厨准备酒菜,你忙完就直接过来。”
二人这才告别,冯紫英也才和司棋进大观园。
往缀锦楼走时,路过秋爽斋和潇湘馆门前,冯紫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司棋忍不住道:“爷可真是的忙啊,我家姑娘那里还没有来得及去呢,这边就还要去三姑娘和林姑娘那里,然后还得要去宝二爷那里吃酒,那晚间是不是还要在府里歇息呢?”
冯紫英想起那一日本来是平儿过来,最后被司棋顶缸,心里也是火热,“嗯,还是司棋你想得周全,那爷就却之不恭了,今晚我就不回去了,但爷还缺一个暖被窝的,司棋,你说呢?”
司棋没想到冯紫英这么放肆,脸唰一下红得如新娘子遮脸的盖布。
想起那一日的情形,自己就那么昏昏沉沉地失了清白,心中既是甜蜜却又有些羞惭,还有些庆幸得遇良人,若是冯大爷像是宝二爷那般是个没担待的,自己只怕失了身子却还不知道向谁说。
瞧见冯大爷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司棋却也是一个大胆的莽性子,咬着嘴唇道:“爷若是真的要府里歇息,那里还能缺人陪伴,那一日奴婢也是没瞧见是谁,但算来算去这府里也就那几个小蹄子罢了,哪里还能却奴婢?”
冯紫英心中一动,很随意地道:“哟,你倒是和包青天断案的了,还能算出来是谁?爷来你们府里次数也不多,还不知道一举一动都落到你司棋这个千里眼顺风耳眼中了,那你说说那一日是谁?”
“哼,无外乎就是紫鹃、平儿和鸳鸯几个小蹄子罢了。”司棋冷笑着道:“也保不准是袭人她们,宝二爷这般仰仗大爷您,说不定也让袭人她们来侍寝。”
这后面一句话就有些虎狼之词了,宝玉再说不堪,也不至于拿他屋里人的来侍奉自己。
冯紫英瞪了司棋一眼,但司棋却是不肯示弱:“爷莫不是觉得不可能?哼,宝二爷屋里那么多丫头,袭人是他收了房也就罢了,像麝月、秋纹、媚人、碧痕、绮霰、紫绡几个大丫头,都是十七八岁了,要说早就该打发出去了,宝二爷却舍不得,还有四儿,檀云、佳蕙、坠儿、良儿、篆儿、春燕几个小丫头,也都年龄不小了,早就过了打发出去的年纪,除了篆儿给了岫烟姑娘,其他也都被宝二爷留着,可这么留着是办法么?”
冯紫英没想到司棋平素看起来莽莽撞撞,但这等事情上却是十分精细,看了一眼司棋,没做声。
“十来个丫头,现在宝二爷连袭人一个都未必能留得住,还得要靠大爷说话,其他姑娘呢?”司棋越发气愤,“麝月、秋纹、碧痕、媚人、绮霰和紫绡她们都是和奴婢一起长大的,若是宝二爷没那本事把他们留住,就该早早把她们放出去,现在她们都是十七八岁了,像麝月、秋纹和碧痕她们都马上十九了,这等年纪再要让她们出去,去哪里寻个好人家?便是四儿、佳蕙她们也都过了出去的最合适时间了。”
“不至于。”冯紫英不得不替宝玉分辨两句了,“牛家姑娘也应该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宝玉和这些姑娘们相处这么久,有些情分也很正常,牛家姑娘多少也要顾及宝玉的感受,……”
冯紫英的话有些言不由衷,连司棋都听得出来:“那可未必,奴婢可听说牛家姑娘不是省油的灯,在家里便是骄纵惯了,否则为什么一直迟迟未嫁出去?”
“司棋,这等话你可莫要乱说。”冯紫英正色道:“夫妻相处便是讲求一个相互忍让,宝玉性子兴许正好能配上牛家姑娘。”
“哼,宝二爷若书一味忍让,那就只有让麝月、秋纹她们吃亏了。”司棋恨恨不平地道。
这话也说得没错,若是那牛家姑娘不肯退让,那就只能是宝玉让步。
而宝玉本来就是一个怕麻烦怯于争执的性子,《红楼梦》书中的种种也是证明了这一点,和丫鬟们争执争不过也只能退让,贾政和王氏一发脾气,不管涉及什么,他也只有退让,这等性子,看似暖男妈宝男,但骨子里就是怯弱,缺乏自信。
冯紫英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只能不做声了。
“大爷今晚若是在怡红院吃酒,就该好好劝劝宝二爷早做打算,若是不济,趁着牛家姑娘还没过门,早些把麝月她们打发安排了,也算是做一件善事,切莫等到牛家姑娘过门了,她们受羞辱折磨,……”
算一算宝玉屋里十五六个丫鬟,冯紫英都不由得摇头,换了谁嫁过来,恐怕都不可能容忍自己丈夫身边十多个丫鬟环绕,而且都还是自小跟着的,这日后当主母的如何操持家中事务?弄不好就要被这些丫鬟架空了。
一路絮叨着,便到了缀锦楼。
看见满脸惊喜和激动得连身子都微微颤抖的迎春,冯紫英自然知道这丫头是在盼着什么,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迎春这一口气泄下来,顿时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下瘫倒,还是冯紫英和司棋眼明手快,赶紧扶住。
冯紫英索性就来了一个公主抱,把迎春抱进屋里,司棋却没有进去,只是忙着让绣桔、莲花儿两个小丫鬟关门。
把迎春抱进屋里坐下,迎春其实已经缓过气来,但是却低垂着臻首只想依偎在郎君怀中享受这一份难得的温情。
经历了几年的挣扎,今日总算是修成了正果,迎春紧绷了两三年的心总算是可以放下来了。
“妹妹放心,我已经和赦世伯说好了,就看妹妹心意,最早宝玉成亲之后,我就可以把妹妹抬进我们冯家了。”冯紫英在迎春耳边轻声细语。
迎春满面红晕,连脸颊耳后都是红潮泛滥,只是微微颔首,把脸颊紧紧贴在冯紫英胸膛上,一双手牢牢揽住冯紫英腰背,不肯松手。
冯紫英也有些情动,司棋早已经知趣地去关了房门,屋里只剩下二人,一只手抬起迎春下颌,只见那迎春美眸半闭,呼吸急促,饱满的胸脯急剧起伏,紫红的衣衽交错遮掩住傲人的凸起,衬托得雪白粉颈更如玉雕一般,樱唇似火,微微噘起,只等情郎临幸。
……
天旋地转,不知今夕何夕,一直到门口嘎吱一响,有人进来,冯紫英和迎春才惊醒过来。
迎春更是又羞又急,这酥胸**,玉体横陈,只差那最后一步铸成大错了,冯紫英也按捺住心中火气,扭过头去,却见司棋鬼鬼祟祟进来。
“做什么?”
“爷,今日可使不得,姑娘迟早是您的人,若是今日坏了身子,过门时被人窥出虚实,姑娘日后便难以在府里抬起头来了,所以奴婢才会来……”
司棋也是满脸红潮,显然是在门外听床许久,听到关键时刻见二人无刹车之意,这才不得已进门来打断二人好事。
迎春一边遮掩衣衫,一边也是后怕,反正就是一两个月的事情,过门之后自然是任由郎君为所欲为,但是过门之前却要把这贞洁身子留住,没准儿洞房夜之后婆婆还要看那一尺白绫的见红呢。
恋恋不舍地从迎春胸前抽手,冯紫英也知道司棋所言在理,但是这箭在弦上却被人打断,那滋味可真的是难受,恶狠狠地盯了一眼司棋,司棋却也不惧,横着眼噘着嘴不理,冯紫英只能强压住内心火气,一把把司棋拉过来,“那爷就只能在你身上找补了。”
“哼,奴婢倒是无所谓,不过爷可是还要去三姑娘那里说宝二爷婚事诸般事宜,还要去潇湘馆林姑娘那里,怡红院宝二爷可还等着大爷吃酒,爷来得及么?”司棋娇俏顽皮地任由冯紫英把手深入自己衣襟里,一边扭着身子,一边暗戳戳地提醒道。
司棋被冯紫英破了身子也没有瞒迎春,迎春倒也觉得没什么,反正司棋是要跟着自己嫁入冯府的。
男人兴之所至风流快活一番在迎春眼里也很正常,自家兄长贾琏不也经常避着嫂子和鲍二媳妇、多姑娘鬼混,甚至还和父亲的贴身丫鬟秋桐不清不楚,便是父亲不也一样偶尔要出去青楼浪荡一番,至于说看看东府贾珍贾蓉父子,那更是肆无忌惮,各种高乐更是让人羞于提及。
相比之下冯大哥简直称得上正人君子了,而且听司棋说多半是府里其他哪个丫头勾引冯大哥,冯大哥一时不察中了招,她是不防之下顶缸挡枪了,才会如此。
“司棋,你就不能说句中听点儿的话?爷什么性质都要被你败光了。”冯紫英叹息了一声,只能起身,司棋也笑吟吟地替冯紫英整理衣衫:“爷就还不能听实话了不成?”
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四节 好手段
狠狠地在司棋怀中肆虐了一番之后,冯紫英才恋恋不舍地和迎春道别,迎春固然不舍,但是想到自己心愿已遂,只等吉日就能过门,对于冯紫英问及她究竟入哪一房,迎春也有些犹豫。
宝钗宝琴那边自然是最熟悉的,关系也处得不错,但是问题是宝琴是媵,过去之后这就要矮一头,虽说迎春不太在意这一点,但是司棋却有意提醒。
若是去长房,沈家奶奶却又是不熟的,另外还有二尤两个侍妾,虽然听说二尤性格都很好,但是迎春还是觉得胆怯,毕竟更喜欢和熟悉的人在一起。
去三房肯定是最好的,黛玉十分熟悉亲近,但黛玉性子有些傲娇,加上妙玉如果也要跟随嫁去,那也是一个媵的身份,而且迎春也听闻母亲有意让岫烟也要嫁入冯家做妾,冯大哥虽然没说,但是这无风不起浪,以岫烟和妙玉亲如姐妹的关系,肯定是要进三房的,所以自己也去的话,倒是热闹了,但还要等上一年,迎春却还真怕这一年里莫要又生出什么意外变数来。
这也让迎春和司棋很是为难。
冯紫英出门之后,迎春和司棋也是在讨论这桩事儿。
“姑娘是什么心思?”司棋咬着嘴唇问道,她是不愿意去长房的,一去就要和晴雯对面,那小蹄子也是一个口舌不饶人的,自己去难免就要和她其纷争,倒是让姑娘难做。
不过二房那边也未必就好,莺儿就不是一个善茬儿,香菱倒还好,过去之后,免不了也还要明争暗斗。
“长房那边沈家姐姐是个好性子,但我毕竟不熟悉,宝钗这边就要好得多,而且宝钗性子也宽厚,我去了也不会争什么,想必也是能好过的。至于三房,却还要等一年去了。”
迎春还是透露出自己的心思,更愿意去二房,黛玉当然好,和她又是表姊妹,可一来三房人太多,二来要等一年多,她可等不及了。
司棋心中暗叹一口气,姑娘这性子到哪里都是个委屈求全的,也幸亏冯大爷喜欢,否则真要嫁出去,只怕难过。
“那姑娘的意思就是去二房,和宝姑娘做伴儿了,也好,宝姑娘宽厚亲和,姑娘也是一个不争什么的性子。”司棋点头,“那姑娘也早些和大爷说,宝二爷九月就成亲,姑娘也争取早点过门,早日替冯大爷生个儿子,日后在哪里都能说得起硬话来。”
司棋的话让迎春脸又红了起来,但是心中也是颇为期盼。
过门为人妇,自然最重要的就是讨得郎君喜欢,另外一个就是要早日生男嗣,替冯家续香火,公公婆婆只有郎君这一根香火,肯定是热切企盼早些有男孙,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府里那些年长妇人婆子都说自己这体格是个能生养的,希望这个说法能应验,迎春不指望取代谁,只要能有一子傍身,其他她也就不奢求了。
从迎春的缀锦楼出来,冯紫英就直奔秋爽斋。
探春也没想到冯紫英来得这样突然直接,也是惊讶之余多了几分忐忑和喜悦。
“三妹妹这秋爽斋我也许久没来了,怎么却越发觉得素淡了,快要赶上珠大嫂子的稻香村了。”冯紫英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坐定道:“三妹妹年纪轻轻,也该多几分颜色,莫要弄得老气横秋,看在眼里不中意。”
探春脸微微一红,“冯大哥说笑了,小妹平素里也没有那么多讲究,比不得其他姐妹……”
“诶,什么叫比不得?”冯紫英故作不悦,“府里再是困难,难道连点儿胭脂水粉银子都供不上了?还有瞧瞧这门角石板都裂了,难道就不能换一块?这帘子也有些破旧了吧,……”
探春心中一酸,冯紫英说者无心,她却是格外感触。
这半年来的煎熬滋味她算是尝足了,以往看到王熙凤管家也是云淡风轻,现在自己管家才品味到其中的苦处难处,真的是样样都要花银子,事事儿都要说花销。
每天一睁眼就是说银子的事儿,人吃马嚼,穿衣出门,生疮害病,过生祝寿,人情往来,这阖府上下千余号人,哪天没有几桩预料不到的事儿?那都要说银子的事儿。
太太把事情交给大嫂子和自己,大嫂子也是像个菩萨一般坐在那里不闻不问,什么事儿最终都得要自己来操心,府里上下不理解的人更多,免不了都要在背后指指戳戳,说些难听的话儿。
对于探春来说,这真的像是煎熬,让她心力憔悴。
见探春脸色有些落寞黯然,冯紫英也能大略理解她此时的心境。
接手这样一个烂摊子,而且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又不好推脱,这种就像一直现在蛛网中的小虫一样,挣扎无力,憋屈郁闷,又无人能理解,真的太难受。
“怎么了,三妹妹?”冯紫英看着探春,“其实我也知道妹妹现在很难,其实我之前也想过来问一问妹妹,是否有需要愚兄帮忙的,但是我也知道妹妹是个好强的,老太君和太太没有吩咐,若是贸然向外求助,只怕还会招来一些谤言,所以愚兄就忍了,不过如今宝玉要成亲,老太君和太太有了话,妹妹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才是。”
探春这一口气总算是纾解了出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泪珠也不自觉地从眼眶中溢了出来。
见此情形,冯紫英哪里还不晓事,起身上前,把住探春的肩头,“好了,妹妹也不必如此,这其实怪不了你,大势所趋,其实哪一人能改变?盛极必衰,荣国府风光了几十年,这两辈又没什么能撑起场面的人,赦世伯无心仕途,政世叔过于方正,琏二哥疏阔无度,宝玉不通世务,环哥儿年龄太小,有如今情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妹妹便是经天纬地之才,又如何能逆转大势?”
禁不住把脸靠在冯紫英肩头,泪水浸润透冯紫英肩头,一股热意让冯紫英全身竟然有一种酥麻感。
他和探春还从未有过这般亲近的情形。
这丫头也是个心比天高的性子,只可惜却投错了胎,生错了时代,庶出女儿的身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让她在面对宝钗、黛玉的时候始终有一种低人一等的委屈,她却又不是像迎春那样满足于现状的柔绵性子,正因为这种矛盾使得她被铸就了一种悲情人物的角色。
“好了,好了,妹妹不必如此感伤,愚兄知道你的本事,日后自然也有你表现的时候。”冯紫英一只手揽住探春的腰肢,一只手轻轻在探春的背上拍着,“荣国府的处境不是你一人能改变的,你尽心做了,问心无愧即可,老太君和太太也不是不清楚这里边的难处,只是处在她们的位置上,却不能说什么难道,这等恶名罪名妹妹在接手这个活儿的时候就该有准备才是,难道你能让老太君和太太去背负治家不力的名声么?”
冯紫英的这一番宽解话让探春终于止住了抽泣,以她的聪慧焉能不知这个道理,但是从冯紫英嘴里说出来那就格外有说服力,也让她心中敞亮舒畅了许多。
“对不起,冯大哥,小妹有些失态了。”清醒过来的探春才发现自己靠在冯紫英怀中,也是一阵羞涩,想要脱身,但是却又有些舍不得这份感觉,而且冯大哥的手还搂在自己腰背上,但冯大哥是宝姐姐和林姐姐的夫婿,对了,还要纳二姐姐做妾,自己呢?自己算什么?
这份酸涩和触动让探春有一种莫名的伤感和寥落,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倾泻。
好在冯紫英也知道探春的刚烈性子,适可而止才是最佳,很有风度地再拍了拍探春的肩背,轻轻放手,扶住对方的大臂,注视着对方:“妹妹日后切莫太过纠结,本来是个很舒朗的性子,若是变得过分拘泥,那就有失锻炼磨砺的本意了。”
探春贝齿轻咬樱唇,缓缓点了点头:“谢谢冯大哥的提醒,小妹受教了。”
“嗯,这才是愚兄乐见的三妹妹,些许挫折和磨难,反而能让妹妹有所成长,日后定会有更大的舞台来供妹妹施展才是。”冯紫英满意地点头。
探春也不知道冯紫英这番话里是什么意思,心中有如鹿撞,难道冯大哥真的也要像二姐姐那样纳自己为妾,所以才会说日后有更大的施展舞台,只是自己……,还有老爷太太那里会答应么?一时间各种思绪涌起,让探春也有些迷茫。
冯紫英却没有意识到探春此时的矛盾心情,放开探春之后,就重新坐定,端起茶杯细细抿了一口,“还是三妹妹这里的茶最合我心意,日后倒是要多来三妹妹这里坐一坐。”
探春这才从一瞬间的迷惘中挣扎出来,展颜笑道:“冯大哥若是喜欢小妹这里的茶,小妹让人奉上便是,……”
“不,愚兄是喜欢喝三妹妹沏的茶。”冯紫英脸上露出微笑,而探春则是霞飞双颊,娇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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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五节 俘获
这种存于两心的暧昧无疑是最甜蜜的,谁都没有挑开,同样都清楚若是二人想走到一起里边还有无数艰难险阻,但恰恰是这种要经历无数波折得来的结果才最是让人回味余生。
探春心中也一样有着某种期盼,冯大哥的三房兼祧,二姐姐的入冯家为妾,都让她心中更多了几分希望。
虽然理性告诉探春,冯大哥并非万能,但是三房兼祧有了,原来觉得不可能甚至是羞辱和大逆不道的二姐姐给他做妾一事现在似乎也在府里变得理所当然了,这一切不就说明冯大哥的无所不能么?
无论多么艰难的挑战,他总能找到合适的办法来解决,就像是他出任永平同知和顺天府丞一样,每一个职位上他都能做出让朝廷和百姓都刮目相看和交口称赞的成绩来,从不让人失望,而在处理这些事务上,也一样会如此。
短暂的甜蜜过去,探春和冯紫英也都知道今日要商谈的正事儿,很快就回到正题上。
探春先介绍了当下荣国府的困难,然后谈了自己的想法,一直要到年底荣国府目前所需,以及到年底荣国府还能有哪些收入,两相折抵还差多少缺口,这是一笔。
另外再说宝玉成亲可能需要的花费。
这两笔都不是小数目,但是冯紫英既然来了,自然也是要准备来帮着探春解决难题的。
“这样,三妹妹,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知道荣国府现在的确拮据,你说从现在开始到年底需要八千两银子填补亏空才能过得去,另外宝玉还需要四千两银子左右,那就是一万二千两,我回去之后便让人把银票送来,给你添五百,一万二千五百两,另外我再私下里给你二千两,这一笔你就不必向老太君和太太她们提及了,你自己拿着,心里有数就好,就当是你自家存着的私房钱,用于你自己,若是有什么特殊意外,也可临时应应急,……”
探春心中暖意融融,头却摇得拨浪鼓一样,“冯大哥,那绝对不行,……”
“什么绝对不行?”冯紫英知道探春的心意。
看看今日穿的半旧罗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虽然素净整洁,但是放在外人眼里,眼尖的都能看得出来那份寒酸了,如司棋所言,荣国府从去年夏秋便没有再添新衣衫,下边下人为此也是牢骚满腹,连探春都以身作则,下边人固然没办法公开说什么,但内心肯定还是不满的,他们可不会管你具体困难,他们只知道这么多年来都过得好好的,怎么到你三姑娘管事儿就越发不济了呢?
“府里向冯大哥借这一万二千两银子,小妹会出具借条,嗯,多谢冯大哥替小妹着想多给了五百两的余冗,至于那二千两,小妹是断断不肯收的,……”探春明眸善睐,脸颊的娇妍夹杂着几分英武之气,看得冯紫英也是心中一阵火热。
“三妹妹,借给府里的自然不必说,但那二千两就当是愚兄私人借给三妹妹也好,或者是愚兄提前下的聘礼一部分也好,三妹妹现在掌家,公中银子之外,也需要手里有点儿余钱,难免有个什么意外应急,愚兄也知道三妹原来有些积蓄大概都去买了书画,可现在不一样了,你要掌家,就不能没底气,二千两银子对愚兄来说不算什么,但三妹妹拿着就能心中安稳许多,愚兄也能放心一些,……”
见探春还欲再说,冯紫英打断对方又道:“若是三妹妹觉得二千两银子都会让愚兄和三妹妹之间有什么关碍,那愚兄也就无话可说了。”
探春看着冯紫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正如冯大哥所言,二千两银子对自己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但对冯大哥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冯大哥的一片心意,自己若是要囿于面子而不肯接受,只怕反而会让冯大哥觉得见外了。
见探春终于接受,冯紫英满意地露出笑容,
“好了,三妹妹,正事儿也算是说完了,接下来宝玉成亲府里肯定会忙碌一阵,你和珠大嫂子肯定会更辛苦,我看这府里的情形也不太好,下人们也有些懈怠,妹妹打算怎么做?”冯紫英看着探春道。
“冯大哥也看见了?”探春叹息了一声,“府里人心有些散了,小妹原来还是高估了人心,以为贾家这么多年来对大家也都不薄,便是暂时遇到了困难,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也能够坚持过去,没想到这才多久,也就是大半年吧,的确,府里压缩裁减了一些开支,像季节衣衫暂时没有添置了,月钱减了一半,饮食用度标准也降低了一些,府里各种修缮维护也暂时停了,就这样,府里现在仍然举步维艰,但若非如此,只怕五六月间府里就开不开门了,……”
“三妹妹,节流很有必要,但关键是开源,当然愚兄也知道开源不是三妹妹的责任,该是府里边这些大老爷们儿责任,但目前府里情况就是如此,政世叔那边先看看再等两个月会不会替府里有些进账吧。”冯紫英也是摇头叹息,“但越是这种情形,三妹妹要记住,越是需要凝聚稳定人心,宁可借贷,也不能克扣降低,否则一旦外边儿都觉得贾家不行了,那就各种问题都会爆发出来,……”
见冯紫英说得严肃,探春也是一凛,凝神思索,觉得这里边也有些深意。
难怪牛家开始都和府里说好了聘礼这些,却突然间又开始刁难,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因素。
还有前几日府里去宛平县衙交涉一桩府里马车因为马惊了撞伤路人的事儿,宛平县里好像也没有像前两年那样好说话了,对方要价很高,明显是超出了要求,但宛平县衙居然也听之任之,甚至支持对方的要求。
还有京中仅存的两处铺子也牵扯起了买卖纠纷,涉及到换契约的问题,当初说好是只收二百两,但现在那厮居然说还要计息,这算下来起码要上千两,但是到了大兴县衙那边,也是一直迟迟没有进展。
另外替宝玉添置隔壁宅子,对方的态度也远不像以往那么恭敬热情,而是有些拿捏起来,甚至还明说要现银交易,难道还担心府里赊账不成?
见探春凝神沉思,冯紫英也知道探春虽然聪慧,但是毕竟没有在外边儿经历过这些事情,只觉得荣国府名声在外,哪里都受人尊重,但却没有想到府里这种节俭会对荣国府在外界的形象产生影响,这京师城里百姓可是比谁都眼尖,稍微风吹草动,都能揣摩出一二来,你连下人月钱都克扣减半,那不是意味着你府里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待愚兄把银子送来,妹妹最好先行把以前所欠的几个月月钱先发了,另外要替宝玉买的宅子也尽快办妥,这样也能给外界传递一些信息,……”
探春微微点头,她知道这是冯大哥在提醒自己,有些事情自己还是缺乏经验。
“当然,恩威并济,恩给了,那么威也需要立起来,现在府里下人都懈怠,在月钱衣衫这些到位之后,需要重申府里的纪律规定,然后寻个机会整饬一番,那些不开眼的便拿来杀鸡吓猴,具体如何操作,三妹妹心里应该有数,……”
冯紫英知道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这些手段探春应该是懂的,但他还是想提醒一下,“愚兄也知道三妹妹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但荣国府这么一大家子人,水至清无鱼,妹妹在处置这些事情上,也需要讲求一个技巧分寸,愚兄相信妹妹能够很好地做到其中平衡,……”
探春一愣之后,慢慢回过味来,冯大哥这是在提醒自己行事也需要张弛有度,另外有些事情也不能过于讲求原则,灵活性也需要兼顾,尤其是涉及到老祖宗和太太的,那就更需要斟酌拿捏好。
“冯大哥,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府里这些阴微事儿?”在送冯紫英出门时,探春实在忍不住,小声问道。
“嗨,妹妹,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妹妹是个聪慧的,慢慢接触多了就明白了。”冯紫英笑了笑,“哪个高门大户里边都是一样,我们府上也是因为原来一直在大同边地,而族人大多在临清那边,所以没贾家这么复杂,愚兄在想,若是再歇上几十年,冯家的情况也就会和现在的贾家差不多了,开枝散叶,各房各门没准儿就要各自立户,自然就有不肖子孙出来,谁家又能避免得了呢?”
探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冯紫英突然站定,连带某些奇异笑容:“不过若是三妹妹能进我家,我想把家交给三妹妹来管,那肯定是会让人放心的,冯家日后的情况也会好得多。”
探春啊了一声,娇艳无比的面庞红霞浮动,忍不住想要扭动躲开冯紫英的目光,冯紫英哪里还能忍耐得住,双手捧起探春面庞,轻轻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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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六节 美人如玉
从秋爽斋离开时,冯紫英都还有些晕晕乎乎。
那份滋味甘美无比,让人忍不住有些膨胀了。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大丈夫无外如此。
掌天下权,冯紫英知道自己还差得远,但是可以向着这条路稳步迈进,但是卧美人膝却是刻不容缓,总不能人过中年有心无力的时候再来空流泪吧?
《红楼梦》书中的千红万艳,说起来也就是十二钗和副册又副册的那些个姑娘们,冯紫英可没想过什么一网打尽,但是触手可及而且却是魅惑人心的,他当然也不会放过。
与其让这些姑娘们去嫁人许人给那些尘世浊物,一二十年后变成死鱼眼一样的婆子们,何如让她们留在自己身边好生过这份美好人生。
自己有这个能耐做到这一点,为什么不去做呢?
冯紫英完全记不清十二钗和副册又副册究竟有哪些人物了,十二钗他还大概有个印象,黛钗迎几春这些肯定是名列其上的,若是连这二春都不能护佑好,那自己这穿越一回,未免太失败了。
探春是个不一样的姑娘,在冯紫英心目中,其实探春并不亚于黛钗,黛玉宛若精灵,娇弱灵秀;宝钗恍如仙子,温婉大气;探春犹如女将,飒爽英姿,可以说各具风流。
今日一会,基本上就算是确定了名分,当然这只是在二人之间的心心相印,虽然离别时二人什么话都没说,更没有什么承诺,但是无论是冯紫英还是探春都很清楚感受到对方那种刻骨铭心的约定,非君不嫁,非君不娶。
困难有很多,冯紫英很清楚,探春不比迎春,无论是贾政和王氏那里,还是探春自身的心理关,都是一大问题,宝钗、黛玉都是正妻,她贾探春凭什么就只能做连媵都不如的妾?迎春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妾室身份,但是探春却很难接受。
但再难又如何,自己来这个时空中哪一件事情不难?最初迎春的事儿还不是觉得异想天开不可思议,现在还不是水到渠成?
王熙凤身娇肉贵,狂傲骄横不可一世,之前自己不也是只敢偷偷窥觑,不敢多想,但现在还不是乖乖匍匐自己身下,甚至肚子都被自己搞大了,要替自己生儿育女了?
没有半点挑战性的事儿,反而无趣,越是这样具有挑战性的事情,冯紫英觉得自己才更该去努力实现。
探春这边最大的问题反而不是贾政夫妇,冯紫英相信随着自己职位提升,身份日尊,贾家却每况愈下,这种不平衡状态终究会抹平探春给自己做妾的心理沟壑。
真正麻烦的是探春的心态,面对一直是姐妹相称的宝钗黛玉都成了正妻,甚至以前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的宝琴、妙玉都能作媵,自己却只能做妾,这份反差才是最难受的,也是探春心中最大的阻碍。
当然这里边并非没有解决之策,但是却很麻烦,或者说几乎又是破天荒。
三房兼祧还有礼制可以沿袭,但妾怎么能和妻媵并论,似乎自古以来就没有这个说法。
到潇湘馆门口时,冯紫英才把这份心思慢慢收拢回来。
黛玉早已经望眼欲穿了,紫鹃早早就在门口守着,看着冯紫英从秋爽斋那边过来,便迎了上来,喜滋滋地道:“大爷可总算来了,姑娘都等得心里发慌了。”
“说了要来妹妹这里,自然是要来的,三妹妹那边多说了一会子话,宝玉的婚事马上就要办了,牛家那边身份不必寻常,自然不能坠了贾家这边的颜面,所以要考虑周全一些,好在三妹妹是个精细人,倒也省得我多操心了。”
冯紫英一边进门,一边道,看见黛玉身影在门口一闪就消失了,有些诧异,却见紫鹃忽闪着眼睛,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顿时明白过来。
给紫鹃打了个手势,紫鹃知趣地点点头,没有跟着冯紫英进屋。
冯紫英便一个人缓步进去,看黛玉手里握着一本书却倚窗而立。
“妹妹。”
黛玉假作没听见,没有回头,冯紫英心里好笑,这丫头还是个小女儿心性,不高兴便要表露出来,不过这是好事儿,真要闷在心里,那才更难受。
“妹妹这是在看书啊,这天色都暗了下来,为何不掌灯,还在这窗前看书,也不怕毁了眼睛?”冯紫英故作嗔怪,“紫鹃呢?怎么回事儿?”
黛玉也知道这是冯紫英故意在找话茬子,原本板着的脸也一下子松动下来,耸动一下小鼻翼,噘起嘴:“冯大哥,你有多久没来看我了?今日若不是要为宝二哥的婚事,是不是你还不会来府里,也不会来看我?”
“哟,总算说话了,我还以为妹妹要生气一直生到我赔罪呢。”冯紫英笑了起来,伸手握住黛玉的柔荑,“嗯,还好,不像以往那样冰凉了,我吩咐的每日踢毽、投壶、跳绳,还有那体操,可曾坚持?”
黛玉脸上也浮起一抹笑意,“冯大哥,你说这几样,投壶也就罢了,像踢毽都是小孩子做的,跳绳和体操,更是新鲜事儿,对我的身子真有好处?”
冯紫英刮了一下黛玉的鼻子,“当然有好处,你冯大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投壶这样坚持,对你的胸肺有好处,免得你日后稍不注意就会着凉咳嗽,体操和跳绳对你的全身骨骼都有好处,能强筋健骨,延年益寿,至于踢毽那也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为什么是专门为我准备的?”黛玉颇为惊讶,其他习作运动方式也就罢了,怎么踢毽就成了专门为自己准备的了?
“因为你的身子骨啊,瞧瞧,你的盆骨太狭窄,臀部也不够大,这样日后若是怀了孕,就很容易难产,现在就开始锻炼踢毽和体操中的压腿、深蹲,都能扩展盆骨,促进骨骼发育,这样日后真正过门了,有了身孕,才能避免难产。”
冯紫英半真半假地道,却把黛玉羞得满脸通红,却也有些担心,咬着嘴唇好一阵才低声道:“冯大哥,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难道这种事情我还会骗妹妹不成?”冯紫英双手很自然地落在黛玉的腰上和臀上,“你瞧,腰细是好事儿,但是臀不能太小,你身子骨太瘦,还好你年龄还不算太大,所以还有发育的空间,所以这样锻炼,每天如果能出点儿汗,无论是对整个身体,还是对的盆骨发育都会大有裨益。”
究竟对生育有多大好处,冯紫英不清楚,但是无论如何锻炼都只有好处。
《红楼梦》书中黛玉一直病病殃殃的,拿现在的话来说那就是抵抗力免疫力低下,亚健康状态,稍不注意就会头疼脑热的,自己从几年前就开始有针对性的让黛玉锻炼,同时辅之以食补,让黛玉不能挑食儿,什么都要学着吃,从现在黛玉的情形来看,虽然黛玉身子依然偏瘦,但是已经比预想中的要好得多了,哪怕是比两年前看起来也好健壮许多了,这就是锻炼和饮食相结合的效果。
要想让黛玉接受自己这套锻炼方式和饮食结构,冯紫英也没少费口舌,但是最终还是从生育的角度才算是让黛玉接受。
无论是哪个女孩子都不能不考虑嫁入婆家之后的生育问题,若是不能生育或者生育不利,那肯定都是无法接受的。
对于冯大哥双手在自己身上滑动,黛玉有些羞涩,但是却没有反抗,想到明年自己就要过门儿,而且冯大哥有心要和自己亲近,黛玉这个年龄也并非对男女情事一无所知了,甚至连园子里偶尔听闻说某些春画虽然未曾得见,但是也听那些丫鬟婆子们无意间提及,隐隐约约也知道男女之间到最后的夫妻敦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见黛玉没有太多反抗,冯紫英心中稍定,慢慢将对方揽入怀中。
幽香扑鼻,丽人在怀,这是今下午自己揽入怀中的第三个女孩子了,冯紫英自己心中都有些羞惭,但是想到这些女孩子若是不能跟了自己,而是去嫁了那些俗物,岂不是更是暴殄天物?还不如由自己来拯救她们,让她们有一个更美好的归宿。
这一搂一抱便让二人有些沉醉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黛玉从迷醉中惊醒过来,微微挣扎,坐直身体,“冯大哥。”
“嗯?”冯紫英低垂下头,把鼻尖搁在黛玉秀发中,细细地嗅着。
“二姐姐是不是要过门给你做妾了?”
冯紫英一愣,但随即就点头,“嗯,是,我也问过二妹妹愿意不愿意入你这一房,可她大概觉得等到明年太晚了,她都十九了,所以大概愿意去宝钗那一房吧。”
黛玉见冯紫英丝毫没有遮掩隐瞒的意思,而是很坦然地告诉自己,心里舒服了许多,虽然对二姐姐要嫁给冯大哥有些说不出感觉,也不是不高兴或者恼怒,而是一种隐隐的烦躁和郁闷,恨自己不能早点儿过门,眼见得一个个都抢在了自己前面,从宝钗到宝琴,现在还有二姐姐,自己本来是最先的,现在却成了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七节 也许有那么一天
对黛玉,冯紫英不像迎春和探春那样。
迎春对自己一片痴情,一颗心早已经被自己填满,便是真的在入冯家门之前要了她的身子这种有辱门风的事儿,她也不会拒绝,只要自己高兴;探春性子更刚烈,但是也更大胆一些,一旦认定了的事情,便会义无反顾,也并没有那么畏惧外界眼光。
黛玉不一样,心思太过灵巧敏感,外界风吹草动都能迅速让她有所反应,而且特别在乎别人的看法,在男女情事上也分外保守。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只能循序渐进,哪怕是亲热也都是小心翼翼,避免让这丫头觉得难以接受。
相交几年了,现在更是连亲都定了,也才前进到如今这一步,搂搂抱抱,亲吻都还只能到一定程度,对冯紫英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煎熬。
同样,因为黛玉的心思敏感,所以冯紫英基本上不愿意欺瞒黛玉,问什么就答什么,不撒谎,当然有些不好回答的问题可以采取话术回避或者模糊,但却不去欺骗,以黛玉的灵巧心思,自然明白哪些话题自己不愿意回答而隐藏的结果。
像黛玉问及迎春的事情,冯紫英就没有打算隐瞒,这在荣国府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而且下午已经和贾赦谈好,黛玉以前肯定就知道了,但从未问起,今日问及,冯紫英自然要正面回应。
“二姐姐年龄的确大了,而且也估计小妹这个性子不那么好相处吧?”黛玉掩嘴一笑,“宝姐姐心性宽厚,二姐姐又是一个不争的性子,去了宝姐姐那边也好。”
冯紫英爱怜地抚摸了一下黛玉脸颊,“妹妹现在可比几年前好多了,每个人的性格都有各自特色,不必强求一致,宝钗宽厚,妹妹机敏,二妹妹温厚,云丫头豪爽,三妹妹英锐,在愚兄看来,那都是百花争艳,各呈其骄。”
黛玉忽闪翦水秋瞳,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冯大哥觉得谁最好呢?”
这又是一个要命题,不过冯紫英早已经身经百战,“妹妹自然是愚兄心目中最好的,当然宝钗也挺好,二妹妹三妹妹也是愚兄十分喜欢的性子,……”
黛玉噘了噘嘴,心里甜蜜之余也还是有些警惕。
莫不是冯大哥对探丫头也有什么想法?
二姐姐也就罢了,大舅舅的性子阖府皆知,素来是只顾自己的,别说对二姐姐不上心,就是琏二哥不也一样满不在乎,而且还是个死要钱的性子,不太在意颜面,但是探丫头,二舅舅肯定不会应允吧?
但也说不一定。
冯大哥现在如此优秀,在整个大周朝也是年轻士子中的第一人,薛宝琴照说都是薛家嫡女,居然屁颠颠地去给冯大哥作媵,还能有什么不可能?
贾家没落之势都能看得出来,如果能攀上冯家,探丫头就是一个庶出女儿,没准儿二舅舅也会改变心意呢?
心念微动,黛玉假作不经意地道:“冯大哥许久没见到云丫头了吧?她这段时间很不好,听说史家那边有意要把他许给孙家,就是原来传闻和二姐姐订亲的孙家,云丫头现在很是着急,不知道冯大哥有无办法能帮云丫头一把?”
直接问探丫头的事儿肯定不好,但还好有一个云丫头可以作为试探。
冯紫英也没想到黛玉心思如此灵动,一两句话间居然就能捕捉到一些信息,还以为黛玉是真的关心史湘云的事儿,沉吟了一下才道:“云丫头的事情连老太君都不好过问,我这个外人就更难插手了。不过云丫头也不必太过忧心,现在史家和孙家也只是有这个意思,孙绍祖是武人,现在戍守边关,而且今年边事不靖,只怕孙绍祖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来操心这些事情,……”
“可是冯大哥,若是人家只是订亲,那云丫头这一辈子不也就毁了?”黛玉也非完全不通世务,问道。
冯紫英一怔,摇了摇头:“这的确是一个问题,但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人的确不好置喙,……”
“那冯大哥能不能让孙家主动放弃?”黛玉这个问题问得颇为可爱,让冯紫英都忍俊不禁:“妹妹,愚兄不过是顺天府丞,你还真以为愚兄是兵部尚书不成?再说了,就算是兵部尚书,甚至当朝首辅,也没有道理干预人家两家人婚姻之事啊,……”
“小妹就不信没有办法了,或者让史家二位叔叔拒绝孙家的求亲,……”黛玉噘着嘴。
“妹妹,问题是这恐怕是史家主动愿意和孙家结亲才是。”冯紫英目光里多了几分凛意。
史家和孙家在牛继宗一手操弄下走近甚至结为姻亲,外边人不明白,但是作为一直警惕义忠亲王这帮党羽的冯紫英来说,却瞒不过,牛继宗在大同军中的影响里就能得到拓展和巩固,不能不防。
“那该如何是好?冯大哥你肯定有办法。”黛玉先前还只是想要试探一下冯紫英,但是说到后来也还真的是为云丫头着急担心了,尤其是想到这段时间素来豪迈的云丫头都是恹恹的,精神不振,黛玉却又帮不上忙,心里也是替她难受,而自己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冯大哥了。
“妹妹,愚兄也是万能的,这世间岂能事事都如人意?”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愚兄心中一样有无数棘手难题,不也一样要硬着头皮干下去?不过妹妹也不必太过焦心,这事儿还没有到最后一步,里边也还有些变数,只是其中具体关节,愚兄一时间也解释不清,日后便能知晓,我们且看且行吧。”
“真的?”黛玉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对冯紫英的话她是无条件的相信,只怕除了迎春,她对冯紫英的信任度是最好的。
“当然是真的,愚兄便是敢骗任何人,也不会撒谎欺骗妹妹。”冯紫英信誓旦旦,“愚兄必须要对得起妹妹对愚兄的信任。”
黛玉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云丫头的事儿她固然内心是真想帮忙的,但是若是冯大哥无能为力,或者说要付出的代价太大,黛玉内心也还是不愿意的。
可冯大哥此番的表态却让她最为高兴,那无疑代表冯大哥是把自己当成了最值得珍惜珍重的人,才不会撒谎欺骗自己。
见黛玉喜笑颜开,美眸含情,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番话击中了要害,这丫头还是太单纯了一些,或者就是单纯的喜欢自己表现出来对她的特殊态度,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正是这种单纯诚挚的心意才更让冯紫英待黛玉更不同。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黛玉依偎在冯紫英怀中,冯紫英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欲望,他不想让破坏自己在黛玉心目中的美好印象,虽然日后走到那一步也是顺理成章,但是他还是更希望以一种更水到渠成的方式来实现,而不至于让黛玉受到惊吓或者美好形象受损。
幸福的时光总是太短暂,在得知冯紫英还要到怡红院去赴宴吃酒时,黛玉是很不情愿地把冯紫英送到门口。
“冯大哥,在宝二哥那里喝酒也要注意身体,夜里若是晚了,不妨就在府里住下便是,……”黛玉叮嘱着冯紫英,真有点儿像依依送别的妻子。
“好了,妹妹放心,愚兄知道,宝玉此番要成亲了,这么久来只怕也是有很多感触,今日拉着愚兄去吃酒,估计也会和愚兄说说心里话。”冯紫英点点头,叹了一口气,环顾四周,不无感慨,“偌大一个大观园,宝玉若是搬出去,就越发冷清了,明儿个妹妹进了愚兄府里,三妹妹和云丫头迟早也要出去,这园子岂不就荒废了?”
黛玉也是满心不舍,这潇湘馆是她住得最舒心的地方,竹林潇潇,水流潺潺,而且最满意的还是园子里姐妹甚多,平素里走家串户,说说笑笑,还能组一个诗社,一天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只可惜诗社刚刚说要组建起来,宝姐姐就嫁到冯大哥府里去了,再加上后来府里财政越发拮据,原本大家都是打着让王熙凤那边公中出些银子来筹办一些活动,后来也只能作罢,大家心气也就慢慢散了,一来二去就搁了下来,委实让黛玉有些失望遗憾,她是最喜欢这样的活动的,只可惜却没能成事儿。
“嗯,冯大哥你这么一说,让人心里更是酸涩呢,这么好一个园子,日后回忆起前年宝姐姐她们还没有走之前的情形,不是更徒增伤感?”黛玉噘起了嘴,“大家姐妹好不容易能凑在一块儿热闹,只可惜这等好日子就没几天,哎,……”
“好了,妹妹明年过门就能和宝钗她们在一块儿了,再说了,二妹妹不也在么,日后妹妹过门了总归不会孤单寂寞就是了。”冯紫英不敢提探春和岫烟的事儿,这个话题太复杂太有变数了,日后真要凑齐了,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八节 宝玉演戏
冯紫英已经很久没来过怡红院了,记忆中就来过一回吧,那是这些人搬进大观园没多久的时候吧,粗略地看过一遍,没太多印象了。
进怡红院门时,袭人一直在门上守候着,看见冯紫英来,赶紧上前迎着,福了一福之后才小声道:“二爷让奴婢一直在门上候着,奴婢也多谢大爷的照拂了。”
冯紫英瞅了一眼袭人,点点头。
这丫头的感谢词儿他当然明白是为什么,自己替她在宝玉面前争取了一句,也给宝玉打了气,不说就能起到决定性作用,但起码让宝玉鼓起了争取的勇气了。
这段时间袭人其实一直是万分纠结的心态的。
宝二爷寻了个好姻亲,镇国公牛家嫡支,而且母亲还是长公主,这个身份就很不一般了,那是在皇帝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的,对于现在日薄西山的贾家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机遇。
尤其是像宝二爷又是个不读书的,科举之路无望,又不是长房嫡子,袭爵无望,那就只能靠一桩好婚姻来提升身份寻找机会了。
但这样一桩好婚事,对宝二爷,对贾家来说固然是好是,但是对她们这些下人来说就未必了。
家世的不对等,自然也会体现在男女双方婚后的地位上,牛家势力现在远胜于贾家,那么牛家姑娘嫁过来就算是受了委屈的,算是纡尊降贵,那么婚后说话的声音肯定是牛家姑娘,也就是宝二奶奶的声音更大更响亮,而宝玉就只能跟附其后了。
这种情形下,牛家姑娘自然会带着她们牛家一帮子下人过来,像宝玉屋里这么多人,还有留存必要么?自己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尤其是自己,更是无处可去,难道就真的只能随便指个小厮配了?
听闻牛家姑娘是个不饶人的人,宝二爷面对牛家姑娘,袭人想都能想到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
袭人都不敢往下边去想了。
今日冯紫英这么一说,似乎又激起了宝二爷几分血性,尤其是直接挑明说自己,显然也是看穿了一些事情。
这宝玉屋里丫头虽多,但现在真正和宝玉有了这种关系也被宝玉许了愿的也就只有自己,冯大爷这样帮自己一把,也许还真的有机会呢。
“我没帮你什么,只是顺便说了一句公道话罢了。”冯紫英神色淡淡地道:“你好生侍候宝玉,自然有几分功劳,也该有回报,我相信无论是谁嫁进荣国府,也该明白这个道理。”
袭人脸上感激之色更甚,“爷说得是,奴婢不过是尽了一份本职忠心,承蒙二爷的关照,老祖宗和太太的抬爱,才有今日。”
“好了,其他不必多说了,我这个人素来是如此,实事求是,是如何,就是如何。”冯紫英摆了摆手,“宝玉也非傻子,他也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袭人不再多言,引着冯紫英进了怡红院,这时候宝玉也得了知会,忙着迎了出来,热情地把冯紫英请了进去。
上了桌子,冯紫英也才明白,虽说这荣国府艰难了,但是那也是看人,起码在这怡红院的一桌菜肴上,他是丝毫没有看出荣国府比以往又有什么不同了,依然琳琅满目,让人垂涎。
琵琶鸭舌、松薰乳暹猪、糖腌玫瑰卤子、蒸熊掌、糟鹌鹑、胭脂鹅脯、风腌果子狸几色菜肴早早就摆放在桌上了,待到冯紫英和宝玉上桌子,其他几样热菜便次第端了上来。
芦蒿炒鸡、油炸焦骨头、鸡腿蘑菇煨海参等几样菜香气浓郁,也勾起了冯紫英无限食欲。
冯紫英怎么也没想到怡红院这一桌菜仍然有如此高水准,这食在荣国府这句话还真不是虚吹的,单单是这份食肴水准,就需要冯府那边好生追赶一番才行。
酒也准备三种,一种惠泉米酒,一种是绍兴酒,还有一种合欢花浸的药酒,香气馥郁,疏郁理气,安神活络,安五脏,和心志,饮之让人欢乐忘忧。
桌上只有冯紫英和宝玉二人,原来说把贾环也叫来,未曾想今日贾环没有回来,所以也就作罢。
不过这也正和宝玉之意,只有二人,许多话宝玉也更能敞开心扉向冯大哥述说一番。
“冯大哥,都说患难见真情,小弟这半年来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人情世故的酸甜苦辣,百感交集,说实话,小弟现在是真有些后悔了。”宝玉连引了几大杯酒,仍然不肯放下酒杯,便是袭人在一旁劝诫,也被他撵了出去。
“噢,什么事儿让宝兄弟这么感触?”冯紫英颇感诧异,这贾宝玉的性子他是了解的,鲜有如此沉郁落寞满脸怅惘的表情。
“冯大哥,其实你内心也很清楚,现在我们荣国府不比以往,每况愈下,日子一日不如一日,以往二嫂子还在勉力维系,现在二嫂子走了,大嫂子和三妹妹掌家,大嫂子不必说,她素来是个心善的,也不喜欢这等俗务,所有担子都压到三妹妹身上,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三妹妹又能如何?”
宝玉又端起酒杯,饮了一大口,“现在又遇上了我这要娶亲,而且现在订了牛家,人家是镇国公嫡支,更是长公主之女,现在这架势自然是远远凌驾于我们荣国府贾家之上的,我也听闻了一些说法,说贾宝玉不过是一个什么也不会的纨绔子,万事不成,光是生得一副好皮囊,连兄弟都能进书院读书,而他却是成日厮混,这等人是无用的,……”
冯紫英皱了皱眉,都这等时候了,贾宝玉却来说这些,有何意义?再说贾宝玉不也在写传奇和戏剧脚本么?只要能坚持下去,未必不能有出头之日,临川海若先生,一代大家,名满天下,也并非靠科举成名,而是靠戏剧出众。
“宝玉,我原来就和你说过,你若是真心不喜欢读书科考,也不必强求,强扭的瓜不甜,真要逼着你读书,既无效果,也徒增人烦恼,所以既然你愿意写传奇,也正好能在《今日新闻》这些报刊上刊载,多少也能有一份收入,也算是自食其力,若是日后造诣更甚,名气更甚,未必就不能出人头地,如海若先生一般,誉满天下,……”
冯紫英的宽慰话显然未能打动宝玉,宝玉眼眶里都多了几分泪影,“冯大哥,你也莫要宽慰我,海若先生岂是我等俗物能望其项背的?我现在拿外人的话来说,是文不能提笔,武不能上马,一事无成,所以才会遭人看不起,若非如此,府里上下又怎么会如此讨好牛家,老祖宗和太太她们成日忧心忡忡,还不是担心被牛家看不起,找各种理由来拖沓推诿,让荣国府贾家蒙羞?要知道我们贾家一门双国公,并不比镇国公牛家逊色,说来说去还是我贾宝玉无能,……”
这个时候才悔悟,是不是有些晚了?你这口口声声称看不上科举出来当官的禄蠹,现在居然会后悔了?
冯紫英也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真的有些后悔了,还是迫于当下压力而向自己故作姿态,想要通过自己向荣国府其他人表明他的懊悔忏悔,减轻他自己的压力?
“好了,宝玉,现在说这个没有太大意义,府上现在遭遇的困境也只是暂时的,盛衰皆有天定,缓过这一口气就会好很多,哪一家也都不可能一帆风顺,想当初我们冯家在家父刚被解职时,不也觉得惶惶不可终日,但现在不也熬过来了?政世叔现在南下江西当了学政,日后回京也会有大用,贵妃娘娘在宫中,终归能有一番造化,……”
冯紫英这一番鬼话说得绘声绘色,连他自己都差点儿信了,但此时不说这些,又能说什么呢?
“冯大哥,我真有些后悔了,当初您对我谆谆教诲,可我却固执己见,到今日,走出去,事事碰壁,处处受辱,方才知道这世道之艰险,现实之残酷,这荣国府贾家之名不可恃,而本该由我来替贾家门楣增光添彩,现在却成了我要靠贾家余荫来庇护自己,我这算什么啊,呜呜,……”
贾宝玉明显喝得有些多了,情绪激动之下,抚掌大哭,弄得冯紫英都有些措手不及。
见贾宝玉痛哭流涕,袭人、麝月几个丫鬟忙不迭进来劝慰,却遭遇宝玉怒斥,让她们出去,莫要影响他吃酒的兴致,这也让冯紫英啼笑皆非。
这小子究竟是在装疯卖傻来缓解他面临的压力,还是真的吃醉了借题发挥?
莫不是这些传奇话本和戏本写得多了,他自己也能潜心入戏,成了一代演戏大家,弄得他自己都分不清出戏入戏了?
冯紫英便举杯慢饮,一边细细咀嚼着糟鹌鹑,一边琢磨。
荣国府这糟鹌鹑的确是水准不俗,比起冯府的水准要高出一截,金钏儿的水准虽然也不差,但还差了点儿火候,这糟鹌鹑入了味儿,咀嚼起来满嘴浓香,格外爽口,还有这油炸焦骨头也是火候正好,嚼起来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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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百四十九节 无能就是原罪
冯紫英大略能理解当下宝玉的心境。
以往可能感触没那么多深,荣国府破船还有三千钉,在京师城里一门两国公的贾家多少还有些颜面,也就是老爹对自家不读书上进的不待见,有老祖宗和母亲的照拂宠溺,怎么都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逍遥自在。
但随着年龄日长,贾家败落之势越快,连带着贾母和王氏都逐渐觉察到了局面的不同以往。
最直观最现实最迫切的问题就是入不敷出了,每年都要亏空一大笔,都不得不靠变卖和典当家中值钱的老物件或者田庄铺子来维持生计,这一千多号人的吃穿用度可不是小数目,而且贾家还不能堕了国公家的门楣颜面,各方面都要支撑起来,这花销就更大。
越是典当变卖,那家中收益就越少,田庄铺子每年年底总归能带来一笔收入,不管是银子还是土特产,但一旦卖了,这年底一关就更难熬过。
日子难过,自然就要思忖局面为何如此困难,贾琏南奔扬州其实在荣国府里还是引起了很多非议的,毕竟他是荣国府的嫡长孙,但是人家也有道理,这荣国府大小事务都是被二房执掌,长房就是打酱油的,连王熙凤管家那也是因为她是王氏的侄女而非她是贾琏的妻子,是王氏委托她掌管家务的,看看贾赦邢氏在荣国府中地位,人家南奔自寻出路甚至到后来与王熙凤和离,府里边虽然腹诽不少,但是也有人心中是表示理解的。
大家都不是傻子,老祖宗的偏心,从贾政到贾宝玉,大家都有目共睹,既然府里局面越发艰难,那么谁该承担起最大责任,当然是掌家的二房,当然是贾政和贾宝玉。
可贾元春进宫除了给贾家弄来一个大观园的超级大窟窿外,一无所得;贾政南下江西,至今都没有任何收益回来;贾宝玉一事无成,混吃等死,这种种情形看在府里上下肯定是会引来很大的怨念的,尤其是当族人、下人感觉到从饮食衣衫到月钱用度都开始大幅度下滑甚至开始克扣和停发时,这种怨气肯定就更大了。
贾元春在宫中,贾政南下了,王熙凤溜了,贾母和王氏一来是女人,二来积威尚存,所以所有的不满自然就都集中在了贾宝玉身上了。
一切都是你的错,你说嫡子,二房掌家,不都说你天资聪颖么?怎么就不能去读书有成,在朝廷里当个一官半职,却还成日里四处厮混高乐,完全不管府里一大家人的死活生计呢?把掌家之事推给一个寡妇一个未出阁的妹妹,合适么?
可以说这一段时间贾宝玉是没少受下边人的怨谤,他还无话可说。
原来年幼可以不在意,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当面说,但随着年长,情形越发艰难,自然也还是有些混不吝的族人就敢放肆一回了。
比如前几日就有族人贾藻和贾璜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闹将起来,正巧贾宝玉遇上,前去排解。
以往不过是一二句话的事儿,今番却出了差池,那二人不但不听,反而闹得更厉害,最后还说了一些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话,便是贾宝玉不通世务也听出来了对方对自己不屑和轻蔑甚至是羞辱。
大体就说贾宝玉是白生得一副好皮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银样镴枪头,这类言语直把贾宝玉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茗烟这些人自然是不依的,当场就和贾璜贾藻等人闹起来,闹得沸沸扬扬不可开交,最后贾璜贾藻灰溜溜地跑了,但是这事儿却是在府里边传遍了,也让贾宝玉深深感受到了来自各方的恶意和不满情绪。
无能就是原罪这句话冯紫英很想送给贾宝玉,尤其是生在荣国府这种须待要扛起偌大一家人的家里,还是嫡子,你不上去扛起整个荣国府的担子谁上?你上不了,或者承受不起,那自然就该挨这些羞辱。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句话东西方都是一样的道理,你要享受荣国府的荣光,自然也要为荣国府的振兴做出贡献,哪有白白享受的好事情?
冯紫英估计现在贾宝玉已经开始感受到了现实的残酷并非年少时候那么美好,随着父亲的老迈和外放,长房的冷眼旁观,下边却是如贾环这样靠刻苦读书对自己构成威胁的庶出兄弟,他自己该何去何从估计已经让贾宝玉现在有些心里发慌了。
特别是现在又要和牛家结亲,对方家族的强势带来的巨大压力也一样让贾宝玉感受到了,日后如何相处,怎么才能避免沦为琏二哥对王熙凤那样的处境,这都是亟待认真考虑的问题。
这一顿酒倒是吃得波澜起伏,宝玉的“酒后失态”也是冯紫英第一次见到,冲着宝玉的如此情绪激动,他也不好推辞,陪着很吃了几杯酒,那惠泉酒乃是米酒酿制,相当可口,中间还喝了两杯绍兴黄酒,后来又喝了几盅金合欢酒,几种酒夹在在一起,虽然数量不算太多,也有些杂了,醉人。
等到亥初离开怡红院时,冯紫英也是踉踉跄跄,被宝祥和茗烟、锄药三人扶着去了府里边客房休息。
冯紫英本来是想回自己府里休息的,但是他没想到几种酒混着喝的劲儿这么大,直接就把他给弄趴下了,虽然未曾吐,但是却也人晕晕乎乎,连脚步都站不稳了。
林红玉是申时回府里时听到冯紫英来荣国府了的。
这几日她都在保大坊那边未曾回来,二奶奶给她的安排就是三五日便要回来一趟,一是打探消息,二是也顺带把那边的一些风声传递到荣国府这边来,比如说天气转凉了,二奶奶有意要去江南那边过冬,许久没有回金陵了,准备回一趟金陵,又或者去苏州那边过冬。
这其实就是为二奶奶要避人耳目南下临清作舆论准备,总不能突兀地就离京了,荣国府这边还有王夫人和薛姨妈都是她嫡亲姑母,姑娘们也是亲戚,哪有这样招呼都不打就离京的,这年头千里迢迢下江南也不是一件简单事儿,慌慌张张就走肯定容易引人怀疑。
按照冯紫英和王熙凤商定的意思,还有十天她就要南下了,临清那边冯紫英已经安排瑞祥去提前打前站了。
老宅那边虽然经过整修,但是毕竟是前几年的事儿了,这又一晃几年,只有福伯两口子带着几个仆人照看着,王熙凤这一大家子人要过去居住一年多时间,肯定也需要准备许多东西,只能是瑞祥去了。
该采买的都要采买,但对冯家老宅那边也要打招呼,尽可能避免风声外传,好在冯家有点儿出息的子弟都被段喜贵带了出来,剩下来的都是乡间没什么见识的,年龄也都不小了,和在临清城中的冯宅往来不多。
对外如果有人来询问,给出的解释就是远房亲戚一大家子从江南来,准备现在临清暂住一段时间就要上京。
这个理由也不牵强,临清望族大户都知道冯家祖籍是江南苏州,在那边也还有一些亲戚,现在亲戚从江南来要进京,暂时在临清这边住一下也说得过去,至于人家为什么要在临清暂住,那是人家的事情。
林红玉很好的扮演了这个在荣国府和保大坊那边传递消息的角色,现在荣国府这边人都知道二奶奶觉得多年未回江南了,打算回去看看,也趁着冬日里北地寒冷,干脆去江南过冬。
当然林红玉也要打听一下荣国府这边的消息回去,比如现在府里的情形,宝玉的婚事,还要回来和父母商计一番。
“红玉,你怎么心神不宁的?莫不是这二奶奶要去江南,你不愿意去?”
她母亲蒋氏发现这一段时间自己女儿变化不小,但是具体变化在哪里,她也说不出来,但直觉告诉她,自己女儿怕是有什么不一样了,今日回来之后,不知道怎么听得冯大爷过府之后,就更有些坐卧不安的感觉。
“娘这是说哪里话,女儿是当奴婢的,还能挑三拣四,更何况女儿长这么大连京师城都难得出过,更没有去过江南,正好跟着奶奶去开开眼界。”
林红玉定了定神,展颜道。
“那我看你上一次回来便是怔怔忡忡的,几次问你话都是丢三落四的,今日又是这样坐卧不安的模样,你究竟怎么了?”蒋氏把林红玉拉到自己跟前,严厉地盯着对方道:“我和你爹让你跟着二奶奶,那也是琢磨这眼下贾家这边情况不太好,狡兔三窟,你弟弟年龄还小,若是在等二年,我便要让他去金陵那边,若是能脱了奴籍,便是咱们林家的造化了,……”
林红玉咬着嘴唇,手里捏着汗巾子不语,她不知道自己失身的事儿该不该和母亲说,还有二奶奶怀孕的事情,冯大爷和二奶奶之间的私情,并没有瞒自己,甚至也没有刻意叮嘱自己,很显然是料定自己能分清楚里边轻重,但对着自己爹娘,自己该怎么做?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节 审女
见女儿这副模样,蒋氏也是一激灵,莫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儿?
女儿去跟着王熙凤,夫妻俩也是讨论过许久。
蒋氏其实是不希望女儿出去的,他们都是贾家家生子,几代人都跟着贾家,现在林红玉一出去,几乎就是脱离贾家了。
固然自己两口子在贾家还有些身份,女儿那边若是不顺还可以回来,但是肯定就没那么多好机会了。
只是也是想到现在贾家这边情况日益糟糕,也谈不上什么机会,女儿留在贾家,眼见得年龄大了,恐怕也就只能在府里选个小子配了。
以红玉的人才,夫妻二人都觉得有些不甘,若是被那个不中用的小子说动了府里老爷太太们,随便指一个不堪的角色,那更是害了红玉一辈子。
正因为如此,林之孝夫妇才一咬牙同意林红玉跟着王熙凤去了,就是看跟着出去之后能不能有更好的机会。
未曾想王熙凤才搬出去多久,怎么女儿却是这般怔忡不定的模样了?
“红玉,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你这副模样,让为娘心里怎么这么不得劲儿,莫不是二奶奶那边有什么不对劲儿?”蒋氏牵住女儿的手,目光如炬,盯着林红玉,“告诉娘。”
“娘,哪有什么嘛,没什么,……”林红玉还在纠结,嘴里勉强应了一句,因为还有几天就差不多要南下了,这一去恐怕就是一年都回来不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哼,你是为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能不知晓?”蒋氏毫不客气地道:“若是没有什么事儿,你是断不会有这般情形的!还在我面前撒谎?非要让我把你爹叫回来审问你不成?”
“娘,哪有什么嘛?女儿去二奶奶那边还是不是您和爹答应了的?女儿本来也没打定主意,不是爹娘说跟着二奶奶有前途,荣国府这边儿情况不佳,所以才要另外寻个窝儿么?”林红玉强辩。
“话是那么说,但你这情形就不对劲儿,上一次回来我就在琢磨你哪里出了问题,但你回来打一头就走了,娘那边事情又多,就没来得及多问,今日你自己看看你的情形,……”
蒋氏的眼睛如锥子一般在红玉身上一寸一寸搜寻着,似乎要找出什么来,陡然间一把将林红玉手抓住拉到近前,没等红玉惊叫出声来,劈手就是在林红玉颈项下一摸索,抓住一根红绳,往上一拽,一个玉坠儿露了出来。
林红玉大吃一惊,猛地挣扎想要夺回那玉坠儿,但是却哪里来得及?
蒋氏已经牢牢将玉坠儿捏在手里,一只手按住挣扎的女儿,一边仔细打量这玉坠儿。
这玉坠儿显然和一般姑娘们挂着的玉坠儿样式不太一样,男戴观音女戴佛,这玉坠儿模样不像是佛像,也不是观音像,就是一个古色古香的葫芦形玉坠,雕工精细,但是古意盎然,一看就是有些年成了的货色。
蒋氏是知晓自己女儿是断不会去做那些鸡鸣狗盗的下做事儿的,不可能是偷来或者捡来的,而且她也是有些见识的,一看这物件就是古董,价值不菲,三五百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弄不好就要上千两。
不是偷来捡来的,就算是王熙凤再喜欢红玉,也不可能赏她这么贵重的东西,所以来源就只有一个了。
抬起女儿的下颌,蒋氏仔细观察,虽然没有修面,但眉毛顶端已经有些乱了,再加上女儿颈项间传出来的体香混合着香脂气息也和往日不太一样了,蒋氏心中一颤,沉声道:“红玉,你身子破了?”
林红玉全身一抖,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身子破了的事儿是瞒不过老娘的,她也没打算瞒,只是一直没想好以一种什么方式来告诉爹娘,这骤然间被老娘说破,自然也是羞臊之余还有些惊慌,半个月前还是黄花闺女,这半个月之后就成了妇人,在母亲面前如何交待?
见女儿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蒋氏心中也是一阵惨然,不知道王熙凤是找了哪来的野男人或者那个下人小子破了自己女儿的身子,丈夫和自己当初的设想岂不是害了女儿?
“可是二奶奶做的好事?”蒋氏咬牙切齿,虽然也知道自己夫妇无力对王熙凤做些什么,但是面对女儿受辱吃亏,若是当爹娘的连狠话都不敢说两句,那也太下作了。
“娘,不关二奶奶的事儿……”林红玉话刚一出口,蒋氏便厉声打断女儿的话头:“放屁!不关她的事儿,难道是你自己有了相好的了?你在府里边一直跟着宝二爷,后来就跟了二奶奶,接触的男人有几个?你都离开宝二爷那么久了,难道还能是宝二爷不成?不是她王熙凤造的孽,还能是谁?你告诉娘,究竟是哪个坏种坏了你身子,娘和你爹要去找她王熙凤说个清楚,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破了身子!”
林红玉见老娘情绪激动,声音也大了许多,吓得赶紧哀求:“娘,小声些,莫要叫外人听见了,女儿还如何见人?”
“你还知道要见人?你这身子不明不白被男人破了,日后如何许配人家?”蒋氏气苦,恨不能几个大耳刮子抽醒还懵懵懂懂的女儿,“咱们这些人家,你一个女儿家,身无长物,最珍贵的就是女儿身,现在成了残花败柳,谁还看得起你?许了人家,人家不见红,没准儿第二天就能把你给休了,……”
“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林红玉知道自己母亲想歪了,只是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向老娘解释,“女儿,女儿并没有吃谁的亏,嗯,女儿身子给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什么?心甘情愿的?红玉,你吃了迷魂药么?”蒋氏吓了一大跳,“你疯了?”
“不是,娘,……,哎,女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说,总之女儿没有吃亏,女儿也是自愿的,……”林红玉心中如乱蓬蓬的杂草一般,杂乱无序,不知道该从哪里说才好。
“哦?”蒋氏突然想到手中握着的玉坠儿,心中微微一动。
这玉坠儿是古玩,价格不菲,肯定就是那个野男人给女儿的定情物或者说信物,能够一出手上千两的古玩做信物,如此大方的男人恐怕找不出几个来,莫非那王熙凤身后的野男人真的来头很大?
林之孝两口子只知道王熙凤和冯紫英关系很深,甚至女儿还有些怀疑王熙凤和冯紫英有私情,王熙凤在京营将士赎人这笔营生上挣了一大笔银子就有赖于冯紫英的支持,但他们委实没想过或者根本不相信王熙凤会和冯紫英有私情。
毕竟冯紫英和贾琏一直称兄道弟,而且贾琏也是冯紫英一手扶持才能去扬州当海通银庄扬州号的大掌柜,而且王熙凤比冯紫英要大好几岁,连巧姐儿都生下了。
以冯紫英的人才,要纳妾,京师城里好人家女儿任取任予,更何况他还娶了宝姑娘琴姑娘,马上还要纳二姑娘为妾,这还没有算明年还要迎娶林姑娘,怎么可能和王熙凤扯上关系?
“红玉,娘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难道娘还能害你不成?当初让你去跟着二奶奶,也是指望你能有一个好归宿,但这才半月你却连身子都破了,问你,你却这样吞吞吐吐,让为娘都快要急死了。”蒋氏定了定神,放缓语气,“你告诉娘,这个破了你身子的男人可是二奶奶背后的男人?”
这种一问一答,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的问题,就要比让林红玉和盘托出的问题容易让人接受许多,林红玉略作犹豫,还是羞红了脸,点了点头。
蒋氏心中一沉,但是却面色不变,又道:“这玉坠儿可是他给你的作为信物的?”
“是。”林红玉低声道。
“这个男人可是和二奶奶有私情?”蒋氏心中颤抖,这是最关键的,“可是冯大爷?”
虽然早就听自己女儿说过怀疑冯紫英和王熙凤有私情,但是林之孝夫妇也只是听着,却都不太相信,觉得女儿还是经验少了,听着风就是雨,怀疑归怀疑,但是要说可能性还真没多少。
扳着指头数一数,冯紫英要多不择食才会去打王熙凤的主意?
你说冯紫英想偷平儿都还说得过去,毕竟平儿还还没被贾琏破过身子,可王熙凤的女儿巧姐儿都七八岁了,再说妖娆风流,但年龄摆在那里,又是个残花败柳,冯大爷如何会肯下手?
可真正轮到自己女儿身上时,蒋氏却又巴不得就是冯大爷了。
此时她心里砰砰猛跳,若真是冯大爷那就太好了,给了玉坠儿,说明冯大爷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不是那等提起裤子就不认账的,可就怕不是冯大爷。
林红玉脸一红,犹豫半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蒋氏身子顿时一软,手中捏着已经出汗的玉坠儿也就松了,心中大石落地,一屁股坐回炕上,忍不住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一节 小人物的生存智慧
“娘,您怎么了?”林红玉却惊了一跳,“女儿……”
蒋氏摆了摆手,“没事儿,娘就是乏了,这颗心里的大石头放了下来,……,红玉,真的是冯大爷?你可千万莫要哄娘!”
林红玉忍不住扭动身子,脸色却是潮红难抑,“娘,这等事情女儿如何敢撒谎,这玉坠子便是冯大爷给女儿的,他当时身上也没有别的信物,便把他最心爱的扇坠儿给了女儿,听说还是一件唐代古物呢,……”
蒋氏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拍了拍腿,“那就好,那就好!可是,冯大爷怎么会和二奶奶……?”
蒋氏说到这里就忍不住摇头,觉得不可思议,“原来你说二奶奶和冯大爷有私情,我和你爹都不相信,你说冯大爷怎么就惦记上了二奶奶了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林红玉迟疑着想了一下才道:“应该是二奶奶和琏二爷和离了之后的事情吧,女儿感觉他们好上应该没太长时间,至于说冯大爷为什么和二奶奶好上了,这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女儿如何能去问这些问题?不过……”
“不过什么?”蒋氏也是一个极其精明的妇人,她和丈夫号称荣国府里的“天聋地哑”,在外边儿话语极少,但是在家里却是很能说。
“不过二奶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其他人都比不上。”林红玉嘴角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看得蒋氏莫名其妙,“什么不一样?还能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女人那点儿事儿,有多大差别?”
“娘,你却不知道吧,……”林红玉迟疑了一下,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道:“二奶奶有了身孕了,所以才要南下去避开这边儿,……”
“啊?!”蒋氏惊得从炕上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手捂嘴,一边向外张望,深怕外边儿有人,显然是被这个消息吓住了,“红玉,你说什么?二奶奶有身孕了,冯大爷的?”
“不是冯大爷的,冯大爷能这么上心?二奶奶和琏二爷和离之后也就只有冯大爷一个男人,不是冯大爷的还能是谁的?”林红玉见母亲吓得不行,赶紧安慰道:“娘,这事儿只有我们院子里的人才知道,都是二奶奶信得过的人,而且马上我们就要南下了,要等到二奶奶生下孩子一段时间之后才回京城,冯大爷已经安排人去南边准备去了。”
蒋氏舒了一口气,想起了什么似的,“冯家人丁稀少,二奶奶这一胎若是生下一个儿子,岂不是成了冯家的长子?”
话一出口,蒋氏才意识到什么,“红玉,二奶奶若是生下孩子,那要入冯家么?可以什么身份入冯家?冯大爷总不可能纳二奶奶做妾吧?那就太……,那就只能是外宅所出,然后归宗认祖,但二奶奶能答应么?她都和离了,一辈子也许就这一个依靠了,若是进了冯家,肯定是归到某一房里,宝姑娘和林姑娘都可能成为嫡母,那日后孩子还能认二奶奶她这个亲娘?”
“这女儿就不知道了,女儿也不过前些日子才知道,二奶奶之前可掩饰得好,府里边只怕根本就没有人起疑吧?”林红玉试探性地问道。
“根本就没有人会往那边儿想。”蒋氏连连摇头,“也就是有人觉得好像二奶奶长胖了一些,其他就再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了。”
“那就好,二奶奶就担心这个,娘,这些事情可千万别外传了,顶多就让爹知道,包括我兄长和弟弟他们都最好别知道。”林红玉叮嘱道。
“这娘还用你来教?”蒋氏叹了一口气,把话题回到自己女儿身上来,“红玉,冯大爷要了你身子,给了你这个信物,可还有说其他?”
“没说太多其他,只说不会亏待女儿,那一日冯大爷喝了不少酒,女儿也喝了几杯,稀里糊涂就……”林红玉声音渐低,含糊其辞,就想带过去。
蒋氏却不肯罢休,作为当母亲的知晓这关系到女儿一辈子幸福,自然要问个明白,她是过来人,而且在荣国府这塘水里沉浮这么多年,什么腌臜荤腥事儿没见过,哪像自己女儿这么面皮薄,肯定要一一问清楚。
“你说冯大爷喝了酒,那一夜,可见了红?……”蒋氏紧盯着女儿。
“嗯。”林红玉羞得抬不起头,只能微微颌首,应了一声,见母亲不肯罢休,又只能添了一句:“那汗巾子都被冯大爷收好带走了。”
“唔。”蒋氏终于放了心,这样就好,起码冯紫英认这个事儿了,自己女儿是清白黄花闺女跟了她,可不是什么残花败柳破鞋,虽说是个丫头,但越是丫头,这方面就越是讲究,若是个破鞋,谁还会在意你?
“那冯大爷只说了不会亏待你,二奶奶既然无法跟着他,那日后你怎么办?是让你一直跟着二奶奶,还是让你寻个机会进冯府跟着哪位奶奶?”这才是蒋氏最关心的事情。
“娘,这等事情,女儿怎么好一开始就问?”林红玉忍不住跺了跺脚,“女儿和冯大爷就那么一回,……”
“你是说你和冯大爷就那一次?”蒋氏吃了一惊,“日后冯大爷就再没有和你……?”
“冯大爷这段时间有多忙碌娘你不知道,便是二奶奶这边他也根本没时间来,所以方才听到冯大爷来府里了,女儿才有些惊奇,……”林红玉忍不住望了一眼门外。
“冯大爷来府里是和老祖宗与太太商量宝二爷婚事的事情,另外可能也去了大老爷以及珠大奶奶和三姑娘那里,后来听说宝二爷要请冯大爷在园子里吃酒,估计这会子就应该在怡红院里吃酒吧。”蒋氏道。
“原来如此,我说冯大爷这么忙怎么会突然来府里了。”林红玉点了点头,“冯大爷怕是要来和大老爷商量要纳二姑娘做妾的事情吧?”
“嗯,这事儿府里也有不少议论,不过多半是赞同的,二姑娘那性子真要嫁到孙家那样的府上去,还不得给折腾死?”蒋氏撇了撇嘴,“到冯府倒是能过好日子,当妾名声不好听,但是二姑娘那性子没准儿是好事儿,哪个当奶奶的也不会和她过意不去,她有不争不抢的,……”
母女二人正说间,林之孝也回来了,见女儿在,倒是很喜欢。
蒋氏踌躇了一下,示意林红玉先行避开,她还是要把女儿的事情给丈夫先说一说,这等大事儿,她都有些拿不准究竟是好是坏,是福是祸。
林之孝也没想到妻子居然给自己来了这样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消息,女儿居然被冯大爷给收了房了,不,这还不算收了房,毕竟王熙凤是不可能跟冯紫英有什么结果的,哪怕她给冯紫英生个儿子也不行,只能说女儿跟了冯紫英了。
不过王熙凤和冯紫英没结果并不代表王熙凤就没前途了,以林之孝对冯紫英的观察,这是个重情义的男人,既然无法给王熙凤什么归宿,那肯定要在其他方面给王熙凤以满足,看看京营官兵俘虏后赎回的这笔营生,王熙凤捞了多少,若是有个儿子傍身,只怕这一辈子王熙凤都能靠着这条纽带无忧无虑地吃个钵满盆肥了。
不过这对女儿却没有太大意义,红玉日后怎么办才是他最关心的。
现在红玉跟着王熙凤挺好,若是因为和冯大爷有了这层关系,王熙凤也能放心用红玉了,日后红玉倒是能跟着王熙凤学到不少东西。
王熙凤这么多年来各种营生都敢插手,固然依靠着贾家的一些人脉,但若是没有点儿本事,那也是不行的,红玉学着点儿,日后没准儿就能帮着冯大爷做一些不好出面的事儿,这才是林之孝最看重的。
“依你的意思是先让红玉就这么跟着二奶奶,看看情况再说?”蒋氏迟疑,“可人家二奶奶肚子里有了孩子,红玉才和冯大爷只有一次,冯大爷身畔多少女人,这一去就是一年多,没准儿等红玉回来时,冯大爷都怕记不起红玉啥样了,……”
林之孝点了点头,“这会子宝二爷和冯大爷在怡红院饮酒,我方才遇到宝二爷身边的锄药去替冯大爷安排宿处,说是冯大爷和宝二爷都喝得有些多了,估计冯大爷就要留宿住下,届时……”
蒋氏顿时明白,这是要女儿抓住这个机会,那冯大爷歇的地方就在西边儿客房那一顺溜地儿,周围都并无其他住户,是个僻静安稳所在,只要小心一些,倒也不虞被其他人发现。
“就怕红玉面浅,抹不下这张脸。”蒋氏踟蹰道。
“又没让红玉做什么,冯大爷喝多了,红玉去帮着照看一下,至于说其他,……”林之孝顿了一顿,“红玉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你这个当娘的也该教教她了,总不能到这个时候了,还忸怩什么,我倒是担心今晚别有其他人也在打冯大爷的主意呢,……”
蒋氏一惊,“谁?”
“呵呵,这谁能说得清楚?”林之孝悠悠地道:“牛家姑娘要进门了,怡红院那么多人,能留下几个?”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二节 怡红院中
林之孝的怀疑并非毫无缘由,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怡红院里躺在炕上散着酒气的贾宝玉目光迷离地望着屋顶。
端着醒酒汤进来的袭人看了脸色变幻不定的宝玉,小心地捧着碗吹了吹,这才小声道:“二爷,喝口汤吧,您今儿个可喝得不少。”
“唔。”宝玉点点头,撑起身子来,接过碗喝了一大口,这才随手递还给袭人,袭人接过碗正准备出去,却听宝玉说:“袭人,过来靠着我,陪陪我。”
袭人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身帘子外边儿,迟疑道:“二爷,她们都还在外边儿忙乎呢,奴婢……”
“我说过来。”宝玉提高声调:“怎么,连你都不肯听我的话了?”
袭人身子一颤,只能放下碗,小心蹩着身子过来了,坐在了宝玉身旁炕沿儿上,却被宝玉一把拉了过去,惊叫声赶紧又被自己用手捂住,宝玉的手已经从衣襟里钻了进来,掀开自己的肚兜,揉弄了起来,……
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炕榻上的响动,紧接着衣衫、肚兜散落,伴随着一阵阵压抑的呼叫呻吟,……
一盏茶工夫后,袭人已经悄悄下地穿衣收拾,正准备出门儿,却听得炕上她以为已经睡着了的宝玉粗哑着嗓子道:“别走,过来,陪着我。”
“二爷?”袭人叹了一口气,在门口站定。
她知道二爷这段时间心情都很不好,今日陪着冯大爷吃酒也不知道是强颜欢笑,还是真的高兴,她脑子笨,琢磨不出来。
“过来吧,陪我歇息会儿,说说话,这院子里也就只有袭人你能听我说说话了。”宝玉自我解嘲地笑道:“知道我要娶牛家女,大家伙儿也都打听了,牛家那一位不是好相与的,他们都在担心下个月还能不能留在我身边了,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
“二爷,你也莫要太担心,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冥冥中大家都各有各的命数,那都是老天爷安排的,怨不了谁。”袭人靠在宝玉身旁,柔声道。
“怨不了谁?这只怕只是你想的,我知道这府里许多人都在埋怨我,都在说我是个废物,不喜读书,又不会像琏二哥那样做营生,却还是二房的嫡子,袭爵也没我的份儿,加之老祖宗却让我们二房管家,自然矛头都指向我了。”贾宝玉手指落在袭人柔媚的脸庞上,“环老三都还能去书院读书,我呢?就只能写写传奇话本,可我真的不喜欢去读那些经义和时政策论,看着就头疼,奈何?……”
袭人不做声,她知道这个时候宝玉并不想谁来回答,只是单纯地想倾诉。
“环老三也就罢了,反正他现在还没有考中举人,可冯大哥呢?这么鲜明的对比,都落到我身上了,可他们怎么不拿冯大哥去和别家子弟比,都集中在我身上?为什么不拿我和薛文龙比?云妹妹的堂兄史朝封、史朝义飞鹰走马,怎么没人说?就算是表兄王国生不也一样沉迷于唱戏?怎么都没有人关注,也不去和冯大哥比,都盯着我呢?冯大哥是一般人能比的么?大周朝百年,也就出了他一个这样的,也就是冯大哥的冯家和我们贾家是世交,所以大家都理所当然地把我和冯大哥放在一起了,你说我是不是忒倒霉?”
宝玉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了,可能是饮酒太多,听得袭人一阵心疼,“二爷,奴婢替您去端一盅茶来润润喉咙,您小点儿声,小心伤了嗓子。”
“袭人,都这个时候了,我还在乎这个嗓子么?”宝玉悠悠一叹,“冯大哥我是比不了的,哪一样都没法比,所以我都退避三舍了,能读书是真好啊,什么都能心想事成,我就只能束手待毙?”
“二爷,您说什么呢,什么束手待毙,千万别这样说,老祖宗和太太听见又要责骂您了。”袭人有些着急,宝玉的状况可真是让人担忧,这样子下去,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儿。
“责骂就责骂吧,谁让我这么不中用呢?”宝玉一双大眼眶里已经盈满泪水,“我都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让大家满意,让我自己也高兴,为什么大家就都喜欢冯大哥呢?”
袭人无言以对,为什么喜欢冯大爷,这不明摆着么?冯大爷能文能武,科举高中,声名远播,做官之后也是备受赞誉,仕途一路顺风,再加上人才、门第都是一等一的,这样的人物,哪个姑娘不喜欢?
“我喜欢宝姐姐,结果宝姐姐嫁给了冯大哥,我喜欢林妹妹,林妹妹也要嫁给冯大哥,甚至连家里二姐姐都要给冯大哥做妾,我们贾家的姑娘现在都沦落到要给人做妾了么?”贾宝玉忍不住拍了一掌炕头,满脸痛苦纠结,“冯大哥纵然再好,但离了他,大家就都过不了么?”
“爷,小声点儿,别让外人听见了,传了出去,对大家都不好。”袭人心下害怕,却又没办法不让宝玉住嘴,这种话传到冯大爷耳中,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是非来。
贾宝玉看了一眼袭人,眼神有些发定,看上去有些呆滞,好一阵后却又笑了起来:“袭人,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不自量力,甚至忘恩负义?冯大哥对我们贾家,对我那么好,我却要嫉妒忌恨他,又或者我真的是狼心狗肺的家伙,……”
袭人一听,赶紧伸手堵住宝玉的嘴,“二爷,千万别这么说,冯大爷固然优秀,但是您也不差,不读书不做官也未必就差了,府里人都喜欢你,要不大家怎么都愿意来您房里侍候您?麝月、秋纹、媚人、绮霰和紫绡她们都愿意一直陪着您,……”
“是么?”宝玉目光从迷惘呆滞中似乎一下子有变得清明起来了,吐出一口浊气,“也许我真的该好好考虑一番了。”
就在袭人和宝玉在炕上翻云覆雨时,麝月、秋纹、碧痕三人也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目光不时往那边屋里瞟过去。
“二爷怕是喝多了,……”麝月叹了一口气。
“喝多了也有袭人伺候着,轮不到你操心。”秋纹恨恨地道。
碧痕想笑,但是最终没能笑出声来,也叹了一口气:“秋纹,你这酸溜溜的味儿是说给谁听啊?麝月不过是关心二爷罢了,犯得着你这么拈酸吃醋么?”
“我拈酸吃醋?”秋纹也是个不饶人的嘴巴,“你和二爷洗澡一洗就是一个时辰,真以为我们不知道?照你这么说,该是你才有资格拈酸吃醋了?”
被秋纹这一怼给弄得脸顿时红了起来,碧痕咬牙切齿:“你少在那里胡诌,我和二爷可是清清白白,难道你就没伺候过二爷洗澡?”
“我们侍候洗澡不过就是提提水,递递衣帕,何曾像你这样?”秋纹冷笑,“怎么,还替麝月打抱不平?袭人就在二爷床上呢,你若是真的不服,不该对着袭人去么?”
“秋纹,你今儿个是吃了火药了?这么火爆?”麝月虽然是个老实性子,但是也被秋纹这些话给激得有了一些火气,“我哪里招惹你了,这般作践我?”
秋纹一窒,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一阵后才闷闷地道:“麝月,碧痕,你说二爷酒后避着袭人给我们说那番话是什么意思?绮霰、紫绡她们是不是都留不住了,这是要打发大家都各寻出路么?”
“兴许就是二爷的酒话,……”麝月话语未落,就被秋纹粗暴打断:“行了,麝月,你要当老好人你自个儿当去,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你看紫绡和绮霰她们现在在想什么,在干什么?”
麝月讶然,“绮霰和紫绡她们怎么了?”
“怎么了?人家都是聪明人,早早就在琢磨后路了,没见着紫绡前几日去了三姑娘那里,询问情况,……”秋纹冷声道。
“啊?紫绡想去三姑娘那里?可,三姑娘都有侍书翠墨了,……”麝月迷惑不解。
“麝月,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二爷屋里留住的,兴许二爷就看中你这榆木疙瘩,……”秋纹气恨恨地道。
“紫绡她们怕不是想去三姑娘那里吧?”碧痕显然要机敏许多,“秋纹,你是说环三爷?可环三爷太小了一点儿吧,才是十四岁呢,……”
“哼,那袭人不也比二爷大好几岁?”秋纹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段时间二爷不是经常在说这几句话么?难道还听不明白,那今晚的话你们该听明白了吧?”
麝月和碧痕都不说话了,都在思考着秋纹所言。
二爷屋里这么多丫鬟里,秋纹论容貌不算出众的,但是却比紫绡、绮霰几个容貌最出众的都还得二爷欢心,仅次于麝月这个当初和袭人、晴雯一道的大丫头,袭人不必说了,晴雯走了,只剩下麝月是最老实的,秋纹却能脱颖而出,自然有其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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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耽搁一日,明日补上。
家中有事儿,明早补上。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三节 树未倒,猢狲先散(补更)
“要说二爷也是为大家好了,提前和我们说了,提醒我们早些寻个路径出去,免得日后奶奶进门了大家难堪。”秋纹脸上的冷峭之色慢慢变淡,眉目间却多了几分幽怨和不甘。
只有袭人一人能得二爷全力去保,虽说现在也未必就能得偿所愿,但是她们几个显然就更难了,这等情形下,何去何从,确实让她们几个更是彷徨无计了。
只是她们几个都十八九岁了,现在却要出去,去哪儿,跟谁?这都是难事儿。
更何况她们在府里在宝玉屋里呆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这等生活,骤然让她们出去,外边的生活如何适应?
嫁人,她们的身份在哪里,好人家肯定不会愿意娶她们,若是这府里边的小子们,以她们的心气,却又难以接受。
可以说哪一条路对她们来说都是一条不好选不好走的路。
“那秋纹,你如何打算?”麝月有些怯怯地问道,她虽然在几人里边资历仅次于袭人和晴雯以及另外一个早已经被打发出去的茜雪,但却是最老实的一个。
“如何打算?我哪里知道?”秋纹闷闷地吐出一口气,“要么就再等,二爷此时虽然希望我们另寻出路,但是内心肯定还是犹豫的,一来也是看我们是不是真的要舍他而去,二来估计也是在看新奶奶进门来的动静,……”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还是有机会……”碧痕惊喜地道。
“哼,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你觉得新奶奶进门来会允许二爷把现在屋里人都留下来么?”秋纹冷哼,“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二爷就是想把袭人保下来,至于其他都放在后边儿了,所以我们要么就自寻出路,要么就赌一把,看看新奶奶进来会不会允许我们几个留下来,但无论如何紫绡、绮霰、四儿、五儿、良儿她们那些人是留不下的,所以紫绡和绮霰才会去三姑娘那里,……”
“那四儿、五儿她们就更留不住了。”麝月叹了一口气,“五儿都才进怡红院没几日,柳嫂子前几日还在托人说话让我们帮忙照顾,没想到……”
“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现在的情形,自顾不暇,哪里还能管得了别人?”秋纹撇嘴,“麝月,你也是当老好人惯了,到这个时候,谁还来管你?”
就在几个大丫鬟唉声叹气说着闲话时,另外几个小丫鬟一样也是探讨着自家的出路。
“芳官替我去问了司棋姐姐了,若是二爷这边真的留不住,我便要去二姑娘那边了,你们愿不愿意去?”五儿一双桃花眼很是有些妩媚味道,笑起来呈弯月形,煞是勾人。
“去二姑娘那里,五儿,你和缀锦楼那边说好了?”四儿讶然,“你动作倒是快,二爷还没发话呢,你就开始找后路了。”
“二爷其实早就在暗示我们了,那咱们还能不知趣一些?”五儿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别说你也没有动作,前日里我看紫鹃姐姐过来,你拉着她说了半晌,是不是要去潇湘馆?”
她来怡红院时间不过几个月,对怡红院这边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也是母亲觉得跟在怡红院这边更有前途,所以才把她送进来。
但一进来之后才知道这地方是个坑,大丫头像麝月秋纹她们都有好几个,小丫头就更不用说了,而且许多事情根本就挨不着边儿,这种小丫鬟的日子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熬出头来。
现在宝二爷要娶妻成亲了,涉及到都是京师城里的大富大贵人家,所以这院子里的人就保留不下来了,首席大丫鬟袭人都成日里惴惴不安,大家都知道她其实是被宝二爷收了房的,连她的位置都岌岌可危,遑论其他人?麝月、秋纹、碧痕几个也是六神无主,绮霰、紫绡、媚人几个自寻出路,剩下四儿(蕙香)、檀云、佳蕙、良儿、春燕几个小丫鬟关系算是比较好的,更是茫然不知所措。
她好歹还有个老娘在后厨,加之素来和芳官关系交好,所以早早就攀了缀锦楼这边的门路。
四儿被五儿这么一说,脸红了起来,有些忸怩地道:“如你所说,二爷一两个月前就有这个意思了,没见着这段时间二爷回来不怎么和我们说话了?我也问了袭人姐姐,袭人姐姐只是唉声叹气,所怕是大家伙儿都留不住,牛家姑娘房里也是五六个身边人,都是要跟着过来的,所以我也就死了心,找了紫娟姐姐,紫娟姐姐都和林姑娘说了,若是二爷这边要打发出去,我就去潇湘馆。”
“好哇,你们一个个都寻了出路,却都隐藏得好!”檀云双手叉腰,气哼哼地道。
“哼,檀云,你少在那里装模作样,谁还不知道你和晴雯姐姐关系最好?”四儿反唇相讥:“前两天你请假出去是去哪儿了?还不是去见晴雯姐姐吧?你不也一样早就安排好了退路?”
檀云吃了一惊,她还真没想到四儿这丫头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了,但是转念一想,这段时间晴雯姐姐来过两回,肯定被她们看出来了,所以也不否认,而是大大方方地道:“晴雯姐姐是关心我,问过我,可宝二爷这边一直没有准信儿,一直到前几日宝二爷才算是露了口风,连袭人姐姐都未必能留下来,麝月秋纹碧痕她们都没了主意,我们这些人肯定是留不下来的,五儿你是家生子还能你娘可依靠,还能跟着二姑娘,四儿你可以去跟林姑娘,我不就只有晴雯姐姐一个可以依靠的,自然也就只能寻个出路了。”
听得三个姐妹都有了去处,良儿也是慌了,“你们几个都有了去处,却瞒着我一个?春燕,你怕是也有了去处吧?”
春燕犹豫了一下,这才吞吞吐吐地道:“我娘说若是留不住,那就跟着她一块儿去院子里去侍弄花圃,听三姑娘说,院子里的花匠都要裁撤,但是这活儿还得要人来做,我妈原来就做过,不行我就跟着我妈去。”
这却不是一个好去处,良儿把目光望向佳蕙,“佳蕙,你呢?”
佳蕙一脸茫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都是今日你们这么一说,我才知道,不过小红姐姐前几日回来的时候也问过我,说若是不遂意,愿意出去,便跟着她去。”
“小红?”四儿五儿以及良儿都是讶然,“小红姐姐不是跟着二奶奶出去了么?”
“嗯,小红姐姐现在说住在城东保大坊那边,她娘老子还在府里啊,林管家和蒋大婶子,经常要回来的,她在二爷屋里时就对我很照拂,大概也是听说了牛家姑娘要嫁过来的事情,所以问起,我也就说了几句,说到袭人姐姐都未必能留住,于是她便说起了此事,……”
佳蕙是屋里年龄最小的一个,比良儿还要小一个月,刚十五岁,生得一个粉嫩团子般的圆脸,玉妆雪琢,两颊小酒窝,甚是可爱。
她在屋里因为年龄最小,所以也最是天真烂漫,林红玉在宝玉屋里受排挤,也就只有佳蕙和良儿几个年龄最小的还能听她的话,所以回来之后遇见佳蕙时,便顺口说了几句。
“听说保大坊那边是城里最贵的地段,住的都是富贵人家,府里人都说二奶奶出去是迫不得已,怎么却住在了最好的地方?不是说因为琏二爷年底要回来二奶奶没脸留在府里才出去么?这样一看,不太像啊。”四儿迟疑着道:“还有二奶奶就一个人,都带了十来号人出去了,难道人还不够,还要添人不成?”
“这却不知道了,小红姐姐就是这么说的,若是没去处,便去寻她,不过要尽快,她说她兴许要陪着二奶奶去江南一游呢。”佳蕙眼里满是艳羡。
都说江南风景好,草长莺飞,而那几个从江南买回来的小丫头如芳官、藕官、豆官、龄官这些都把苏州、杭州、扬州这些地方吹嘘得天堂一般,再加上贾家也都是从金陵搬来的,现在还有许多人还在金陵,所以说起江南都是一脸神往之色,也让府里边这些个没出过门的小丫鬟格外向往。
四儿五儿几个都是触动,小红也是从怡红院出去的,那时候也就比她们几个身份略高一些,不说比麝月秋纹碧痕她们,便是比紫绡、绮霰、媚人她们几个也要低一等,现在人家却跟了二奶奶去了,甚至都能做主添人了,还要去江南一游了。
良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足勇气道:“佳蕙,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去和晴雯姐姐说一声,反正二爷这边都要往外放人了,若是能让二奶奶给府里打个招呼,不如我们俩干脆就去二奶奶那边,跟着平儿姐姐小红姐姐做事便是。”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都觉得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去处,真要能跟着二奶奶,也相当于是在贾家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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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四节 又来一个
鸳鸯听闻冯紫英酩酊大醉被扶回客房时也是忍不住跺脚。
她是知道贾宝玉要在怡红院里宴请冯紫英的,无他,冯紫英和冯家帮了他和贾家太多了,一顿酒也算是于情于理都该表示的。
原本以为宝玉酒量有限,冯紫英纵然酒量也不算好,但是起码应该不会被宝玉喝倒才对,谁曾想宝玉心潮澎湃之下也是放开了喝,而冯紫英却栽在了三种酒混合的情形下。
有心不想去管,但是却是始终放心不下,鸳鸯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儿才悄悄蹩出门。
客房在老祖宗背后的夹道一直往北去,隔着一条巷道与大观园的西墙比邻,这一顺都是客房,一直要到靠近大观园的西北角才是府里边一些有头有脸的下人们的住处,比如林之孝夫妇、周瑞夫妇、吴新登夫妇、余信夫妇、王善保夫妇,这些人在府里边儿多少都挂个职务,而且有家有室,所以府里边就在大观园背后那一顺裙房里选了一些出来,供这些人居住,其中也包括在客房北边儿一部分。
鸳鸯到时,正巧碰上了茗烟和锄药从客房出来,见到鸳鸯提着灯笼过来,都忙不迭地打招呼。
“鸳鸯姐姐,这么晚了去哪儿?”茗烟还是很懂事儿的,站定问候。
鸳鸯一阵脸烫,故作镇静,“你们这事儿去哪儿啊?我去后边儿周大娘那里,老祖宗有些事儿要问一问。”
“哦,冯大爷喝多了,我们把冯大爷送回客房里,侍候冯大爷睡下了,这会子回怡红院。”茗烟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噢,把冯大爷都喝醉了?宝二爷的酒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鸳鸯假意惊讶。
“嗨,宝二爷也喝多了,冯大爷和二爷说了许多话,二爷情绪有些激动,所以二位爷都喝了不少,冯大爷兴许是酒喝杂了,所以就醉了。”茗烟解释道。
“哦,我说嘛,怎么宝二爷也变得这么能喝了,把冯大爷都喝高了。”鸳鸯点点头,“那冯大爷那边可有人照顾?”
“有的,冯大爷身边的宝祥侍候着,原本是劝冯大爷就在怡红院睡下休息,不过冯大爷没答应,还是回了这边客房。”茗烟也不知道怎么今日鸳鸯姐姐问得这么详细,以往好像鸳鸯姐姐对这些事儿没那么感兴趣才对。
“唔,我知道了。”鸳鸯手中灯笼一转,“那你们去吧,我去后边儿看看。”
待到茗烟和锄药走远,鸳鸯这才举着灯笼小心翼翼地紧走几步,一直走到客房最端头,四处打量了一下,见没有其他人,蹩进门,沉声喊道:“宝祥。”
宝祥刚把冯紫英扶上床,四下打量,想要替大爷寻一杯水来。
这客房里虽然东西齐全,但是热水却是没有,加上之前并美有提前打招呼,所以并没有下人把热水毛巾这些物事准备好,宝祥也还在琢磨恐怕要出去找人安排,却没想到就在外边儿听见喊自己的声音。
“鸳鸯姑娘?”宝祥出门见到提着灯笼的鸳鸯,吃了一惊,赶紧迎了出来,“姑娘怎么来了?”
“我路过,听得茗烟和锄药说,冯大爷喝高了,已经睡下了?”鸳鸯控制住心境,装出一副正巧路过的模样。
“嗯,其实二爷酒量不止这点儿,可谁知道宝二爷那里准备了几样酒,大爷不知不觉间就喝杂了,所以就醉了。”宝祥见是鸳鸯来了,心里也是放心不少,“我正琢磨去找鸳鸯姑娘呢,这客房里之前大爷也没说要在这里歇息,所以各种东西都没准备,姑娘能不能说一声,让后厨那边送些热水来,也好替大爷洗把脸,多喝点儿热水,……”
“嗯,那我去吩咐人。”鸳鸯迟疑了一下,便出了门,回了贾母院子,安排了两个小丫鬟一道在后院要了两桶热水便送到了客房,打发走了小丫鬟,这才又进了屋。
宝祥早已经不是两三年前那个单纯的宝祥了,见鸳鸯那份关心的模样,已经揣摩出一二来,知趣地小步出门,然后扭头道:“鸳鸯姑娘,我先到大门上瞧瞧,劳烦您先……”
话音未落,宝祥已经疾步出门。
鸳鸯脸颊微红,她当然知道对方的用意,这个几年前还是一个懵懂孩童的少年郎,现在已经成为了冯大爷身边的心腹长随,看冯大爷的架势是什么事情都不瞒他了,鸳鸯心中又稍微稳定了一些。
看着连衣衫都还没脱就仰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冯紫英,面色略带潮红,酒气喷涌,鸳鸯也有些心疼。
她早就知道冯紫英酒量不算太大,不过贾宝玉应该更差才对,但没想到这是把酒和混杂了才会弄成这样。
小心地托起冯紫英的头,把他颈下的枕头垫高,顺手拉过薄被替对方盖好,鸳鸯这才将木桶里热水倒进木盆里,用巾帕浸润之后扭干,替冯紫英擦拭额头脸上和颈项。
冯紫英其实并没有彻底喝醉,因为他其实喝得并不算太多,只是三种酒混在了一起让他处于一种晕晕乎乎迷迷糊糊的状态下。
所以他被宝祥、茗烟和锄药等人扶回客房,乃至于躺倒在床上的情况他都清楚,可就是眼皮子太沉重睁不开眼,全身发软,脚下如踩在云端一样。
现在也是如此,只感觉一个人在自己身旁温柔地把自己头托起,然后垫高,紧接着就是热帕擦拭自己脸和颈项,十分舒服。
这显然不可能是宝祥能做到的,而且冯紫英也不允许宝祥瑞祥这些小厮长随来这样做,他不习惯。
一丝幽香浸润如鼻腔,让他有些熟悉感,是谁?
他想睁眼,又睁不开,但他知道这是一个自己比较熟悉的女人,但依然混沌的脑袋却无法辨析出究竟是谁?
司棋?平儿?还是红玉?似乎在荣国府里能和自己如此亲近的女子大概率就这几个了。
探春、黛玉还有迎春她们是不可能夜里来自己屋里的,只有这些丫鬟们,但黛玉身边的紫鹃虽然理论上存在可能,但实际上不会,而探春身边的侍书翠墨就更不可能了,还没有熟悉到那个地步。
平儿和红玉现在不在荣国府了,所以可能性也不大,那就只有司棋了,可他总感觉这样温柔细致的动作不像是司棋的。
嗯,还有一个,……
鸳鸯?
脑袋瓜子突然一动,对了,就是鸳鸯才对。
那香气,熟悉,动作,温柔,……
这个念想一下子让原本酸软无力的身体也有些能活动了,冯紫英翻身握住了正在自己颈间擦拭的手。
鸳鸯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冯紫英却没有睁眼,只是就这么握着自己的手,放在脸颊旁,又沉沉睡去。
抽了抽手,却抽不出来,鸳鸯又不忍心把刚刚入睡的冯紫英弄醒,就只能就势坐在了床边,斜靠在床头,听凭对方抱住自己的手入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宝祥略显大声的说话声把险些睡着了的鸳鸯惊醒过来:“小红姑娘,你来了?……,大爷睡着了,啊,你要看看,……”
林红玉来之前也是犹豫再三的。
荣国府里不比在自家屋里,只是娘的话不无道理,打动了她。
还有几天自己就要跟着二奶奶南下了,这一去起码是一年,要等到二奶奶生下孩子,甚至要等到孩子一岁半岁才会回京了。
一别这么久,冯大爷还对自己能有多深的印象?
冯大爷身边的女人不少,林红玉很清楚自己并不算什么特别出挑的,便是金钏儿、晴雯、香菱、莺儿这些,哪一个都不比自己差,自己能得冯大爷的垂青,那也是机缘使然。
冯大爷是个重情义的,但是这一去一两年不见面,那再有情义只怕也会淡了,这一点娘也就说明了,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自己身子破了,他尝了新鲜自然是千好万好的,但是一别一两年后再回来呢,谁知道他身边又还有哪些人了?
所以今晚就是一个加深印象的机会。
宝祥先前并不清楚眼前这个小红姑娘和大爷之间的关系,但是他知道里边鸳鸯姑娘和大爷是有些暧昧不清的,所以他想要阻挡一下,但当他看到小红姑娘颈项间挂着的玉坠子时,陡然就明白过来,这一位似乎也是正主儿?
犹豫间,林红玉已经踏进了房门。
惊出一身冷汗的鸳鸯早已经抽手下床,急切间寻不得合适藏身处,下意识的钻到了大床背后。
这是一张拔步床,因为是专门为贵客准备的,罗帐高挂,并未贴靠墙,围栏雕花,高耸起来几乎要齐人肩膀了。
林红玉进来之后,一眼就看见了昏昏大睡的冯紫英,以及在床边拜访的木盆热水和巾帕。
她有些诧异,但是也没多想,以为是宝祥替冯大爷擦拭了脸。
这也不奇怪,长随小厮替主子爷作这等事情的也不鲜见。
宝祥进来,迅速扫了一眼,没见着鸳鸯姑娘,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估摸着应该是藏身在这屋里某一处旮旯里,当然最后可能是床背后,不过这床够大,背后藏两三个人都不成问题,只等这小红姑娘看完爷走了就好。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五节 迎头相撞
林红玉有些讶异,怎么这宝祥看着精明,却是如此不懂事?
自己敢这么大模大样进来,他还能不明白自己和冯大爷的关系,却还跟着进来,一副小心翼翼谨慎异常四下打量的模样,难道还担心自己对冯大爷不利不成?
心中不悦,但是林红玉也不能形诸于色,像冯大爷身边这些人,自己还没资格做脸作色,只是她有些奇怪冯大爷身边人按理说该是相当活泛通透的才对,怎么却遇上如此的愣头青了?
宝祥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样进来显得有些突兀和不合时宜了,但他能怎么办?万一让鸳鸯姑娘和这位小红姑娘撞在一起了,那该如何是好?
幸好鸳鸯姑娘反应够快,现在也不知道藏身在何处,但肯定脱不开这屋里,自己现在只能候着小红姑娘尽快探视完大爷就赶紧离开吧。
见宝祥就站在门内低垂双手一脸恭候的模样,林红玉越发生气,这个家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不让自己和冯大爷独处了?
强压住内心的火气,林红玉板着脸冷声道:“大爷看样子是喝多了,你们粗手粗脚的也不好侍候,还是我来伺候爷好生休息就是,你先出去吧。”
宝祥心中暗自叫苦,只是林红玉灼灼目光中已经有了几分怒火,心中掂量一二之后宝祥只能点点头:“也好,小红姑娘您在我也就放心了,那我就在院子外边,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叫我。”
若没有林红玉胸前那扇坠儿,宝祥自然是不会如此的,他是知晓自家大爷规矩的,若是有了相好,才会有这般物件相赠,而这位小红姑娘能贴身挂着,自然也是有了肌肤之亲之后才会如此。
见宝祥退了出去,林红玉也不客气,一直跟随在对方身后,待到对方退出内进院子到了外院,把内进院子门掩上,她才又把房门掩上,悄然到了拔步床畔,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先前鸳鸯所坐的位置上。
床背后的鸳鸯借助着拔步床的雕花挡板和灯光暗影并不担心自己被发现。
这本来就是专门为贵客准备的围廊式拔步大床,实际上就是一间木屋里设计固定了一张大床,除了大床外,包括梳妆台、锦凳、案几都可以容纳其中,堪称一个小型房间。
当她发现是林红玉进来时,也是惊骇得不敢相信。
她和林红玉都是家生子,自小一起长大,只不过林红玉要比她小两三岁,准确的说鸳鸯是和林红玉的两个兄长年龄差不多。
但因为作为家生子,她们这些人父母都在荣国府里,她们自小也都是一起在这荣国府里长大,关系自然很亲密,像司棋、金钏儿和鸳鸯年龄相仿,林红玉、玉钏儿、柳五儿、春燕这些年龄要比她们略小,但平素往来都很多。
都是给主家当下人,只是各自造化不同,有些混得更好,比如鸳鸯、金钏儿,已经成为府里边或者府外有些身份的角色,有些也算是过得去,比如给二姑娘当大丫头的司棋,还有一些则寻常,如林红玉和柳五儿、春燕这些。
但林红玉这一两年情况又略有不同,先是从宝玉屋里跳出来跟了二奶奶,这一步让很多人都颇感意外,但鸳鸯是知晓的。
宝玉屋里人太多了,大小丫鬟十来个,像袭人这些人家已经抢先卡位成功,成了宝玉屋里人,还有如麝月、秋纹、碧痕这些自小就是跟着宝玉的,如媚人、紫绡、绮霰这些也都是姿色不俗,资历也比后来的林红玉深,连晴雯这样的在宝玉屋里都立不住脚,固然有晴雯脾性原因,但也足以说明宝玉屋里竞争激烈了,所以林红玉跳出来也是明智之举。
只是林红玉却跳到了二奶奶屋里去,让鸳鸯十分惊讶。
二奶奶已经和琏二爷和离了,离开贾家是迟早的事情,林红玉父母都在荣国府里,这跟着二奶奶去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这么不看好贾家?
鸳鸯不相信林红玉的这一步会没得到林之孝夫妇的支持,所以这让鸳鸯一度心中忧心更甚,连林之孝夫妇这样府里下人中的领袖级人物都不看好贾家了,那贾家还有未来么?
她也问过平儿,但平儿语焉不详,只说二奶奶屋里缺人,单靠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林红玉机敏能干,能当上帮手,这让鸳鸯以为林红玉看上了王熙凤屋里仅次于平儿的二号丫鬟角色,毕竟林红玉在宝玉屋里连前六都排不上,到二奶奶屋里骤然变成仅次于平儿的角色,这也的确说得过去。
只是林红玉和她爹娘就没想过二奶奶离开荣国府之后的日子么?
鸳鸯也没有机会和林红玉专门这个情况,毕竟这是各人选择,多问甚至可能引来二奶奶的不满。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今日会在这种场景下与林红玉遭遇,而且把自己逼到床后不说,她还发现林红玉似乎和冯大爷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许多原来想不明白的道理似乎就通了,但是更多的疑惑却涌现在鸳鸯心中。
林红玉怎么会和冯大爷勾搭在一起?凭什么?
这种复杂难言的滋味让床后的鸳鸯既震惊又百思不得其解。
这和林红玉跟了二奶奶有关系么?她和冯大爷这种关系,二奶奶与平儿她们知晓么?
不知晓也就罢了,如果知晓的话,为什么还要带着林红玉从府里搬出去,林红玉不该被她们撵出来,或者假意留在荣国府才对么?
鸳鸯不太相信第一种情况,以二奶奶和平儿的精明,岂会觉察不到林红玉的异常,若是林红玉不是黄花闺女而是被冯大爷破了身子,瞒得了外人,绝对瞒不了二奶奶和平儿,更瞒不了二奶奶屋里那些婆子仆妇。
明知道林红玉外边了男人,嗯,就算是冯大爷吧,二奶奶和平儿还容忍林红玉,难道就因为二奶奶出去了孤立无援,只能有求于冯大爷?
种种不解和疑虑冲击着鸳鸯的心田,一时间竟然让藏在床后的鸳鸯对近在咫尺的二人动静都忽略了。
冯紫英并不清楚自己身旁已经换了人,鸳鸯的抽手离开让他有些懵懂,但酒劲儿未过,他嗓子也有些干渴,待到林红玉坐在身旁,便下意识喊了一声:“口里渴得慌,给我端杯水。”
“爷喝那么多酒作甚?”林红玉也有些心疼,冯紫英脸上仍然有些发红,额际汗渍斑斑,听得冯紫英说话,赶紧去替冯紫英倒了鸳鸯吩咐小丫鬟带来茶水,递到冯紫英嘴边。
冯紫英朦胧中觉得声音有些不像鸳鸯的,倒是有些像红玉的,也是一怔,只是先前他也没有睁眼,只顾着抱住对方的手便沉沉入睡,这会子清醒了一些,听得声音才觉得意外,自己先前还以为是鸳鸯呢,怎么会是红玉?
红玉不是跟着王熙凤在保大坊那边住着么?
“红玉,是你么?”
“爷希望是谁呢?”红玉扶着冯紫英头抬起,然后把茶杯递到冯紫英嘴边,冯紫英呷了一大口,温度正好适合,咕咚入喉,然后再一大口把茶杯里水喝了个干净,“嗯,再给爷来一杯,渴坏了。”
红玉赶紧又倒了一杯,冯紫英一只手撑起来,坐直身体,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这才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勉强睁开眼睛,借助屋里两端羊角灯灯光,打量四周。
嗯,是荣国府的贵宾客房,他住过这里,二进院子,挺合适的。
身畔丽人明眸善睐,接过茶杯扭着腰肢去把茶杯放好,浑圆翘耸的臀部和挺拔茁壮的胸脯,还有那宜笑宜嗔的面庞,乌发挽成一个漂亮的双环髻,颈间的玉坠儿一晃一荡,不是红玉是谁?
“红玉,你怎么回荣国府来了?怎么没在凤姐儿那边儿?”冯紫英一招手示意林红玉坐在自己身边来。
先前冯紫英沉沉入睡的时候,林红玉还大大方方坐在冯紫英身边,这会子她却有些忸怩了,犹豫了一下才侧着身子坐在了冯紫英身畔。
“二奶奶让我回来看看爹娘,那边也不甚忙,还有平儿姐姐在,所以奴婢便回来了,谁曾想一回来就听闻爷在怡红院喝酒,而且还喝多了。”红玉声音清脆,宛如黄鹂鸟一般,冯紫英很喜欢她这一口好嗓子。
“嗨,其实爷也没喝多少,宝玉倒是喝了不少,爷就是没忍住嘴,喝了那惠泉酒也就罢了,又喝了几杯绍兴黄酒,后劲儿忒大,再加上宝玉劝我又喝了几杯合欢酒,一下子就把爷给喝高了,……”冯紫英笑着拉住红玉的手,摩挲着,“你回去看了你爹娘了?”
“嗯,就是在娘那里听闻你过府来见老祖宗和太太,还有大老爷,……”红玉眉目间柔情万种,“二姑娘的事儿可是说好了?”
“你倒是关心人家的事儿。”冯紫英笑了笑,“爷出面,还有什么事儿不能搞定?赦世伯和婶婶自然是满口答应,就等宝玉这边婚事办完,就差不多了。”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六节 三人行
“这么顺利?”林红玉颇为惊讶,“奴婢还以为大老爷还要熬一熬呢。”
“呵呵,你倒是对赦世伯的性子十分清楚啊,不过此事爷和赦世伯已经有了共识,还有一些其他原因,所以就不需要那么纠结了。”冯紫英也没有多说。
“是云姑娘的原因么?”林红玉突然问道。
冯紫英讶然:“红玉你也知道云丫头的事儿?”
“爷,奴婢好歹也是府里出来的,爹娘都还在府里呢,啥事儿能听不见?二姑娘和孙家的事儿断了那也是因为史家那边想把云姑娘许给孙家吧?没见云姑娘这一段时间连笑容都看不见,人都清减了许多么?”林红玉颇为得意地道。
冯紫英还真没想到这些事儿在荣国府里是没有半点秘密可言,谁都知道这里边的故事,不禁摇摇头:“这些事情你也莫要去乱传了,云丫头的事儿不那么简单,也未必就如你们所传的那样。”
“奴婢知道,也就是和爷在一起才说的。”林红玉也很乖觉,知道冯紫英不喜欢多嘴多舌的女人,点点头。
“嗯,既然来了,就好好侍候爷吧,宝玉这一顿酒可是把爷和迷糊了,居然也有了幻觉了。”冯紫英还在疑惑之前自己好像是真的感觉像是鸳鸯,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红玉?
“什么幻觉?”林红玉不解,冯紫英却不多言,在林红玉惊叫声中,一把就把林红玉拉入怀中,身上的薄被立即将二人裹住。
“爷,使不得,……”林红玉虽然早就有思想准备,但是想着这外边还有宝祥,万一还有其他人要来呢?
“什么使不得,外边儿有宝祥看着,他明白怎么做,再说了,你都要跟着凤姐儿下江南了,下次亲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呢。”话音未落,冯紫英的嘴已经堵住了只来得及吚吚呜呜的红玉的樱唇,两只手早已经在红玉的身上活泛起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当冯紫英的手握住了林红玉身上的要害之处,林红玉身体迅速瘫软下来,襦裙,长裤,肚兜,一件件从被子下被扔了出来。
早已经兴致高昂的冯紫英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送上门来的美味岂有不饱食的?
床后的鸳鸯的脸被羞得滚烫,心中狂跳,全身发软,不得不靠在背后的墙壁上,以免自己瘫软在地发出声响。
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幕竟然会在自己面前上演,这冯大爷也就罢了,这红玉也是如此大胆,竟然敢在府里的客房里和冯大爷恣意偷欢,也不怕被人觉察?
真要被府里人知晓,林红玉就没想过怎么见人?而且外边还有宝祥,再说是冯大爷的心腹,可这种事情被人知晓,一样也是难堪啊。
屋角的羊角灯依然明亮,照着拔步床上那一对男女在薄被下扭动挣扎,喘息声,呢喃声,尤其是看到红玉的衣衫被扔了出来,鸳鸯只能用双手遮掩住自己的眼睛,不敢一观。
伴随着一双玉白双腿从薄被中探出来,紧接着一声轻哼,拔步床便开始有节奏的咯吱摇晃起来了,……
酒后小睡之后的冯紫英正是心火正盛的时候,遇上郎有情妾有意,林红玉本来来就是存着这份心思,欲迎还拒,假意推托一番便被冯紫英翻身骑在身下,颠鸾倒凤,鱼水合欢不提。
只是苦了躲在创后边的鸳鸯,想走无法走,想躲无处躲,那咿咿呀呀的呻吟声如魔音一般钻入耳中,便是把耳朵捂得再严实,一样毫无用处。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二人才从贪欢迷醉中惊醒过来,而早已经被床上二人各种姿势音调给折磨得快要崩溃的鸳鸯也才能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床后的地面上。
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说话声,让屋里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宝祥,大爷呢?”声音很熟悉,屋内三人都是一震,冯紫英心中更是暗自大叫糟糕,怎么酒后就忘了这一出,居然就和红玉在这里欢好起来了?
这下可麻烦了。
一时间冯紫英也都有些着忙了。
是司棋。
当时见着司棋时就调戏了一番,还说了让她今晚过来暖被窝,现在可好,司棋来了,自己床上却还躺着赤条条的红玉!
若是被司棋闯进来见了,以司棋那脾气,那还得了?红玉还怎么见人?
林红玉也听见了门外的声音,是司棋,这么晚了,司棋来这里做什么?
惊讶间,林红玉撑起身体来,颤颤巍巍如玉雪粉团办的胸房,白得耀眼的胳膊,晃得冯紫英眼花缭乱,恨不能把红玉按倒再来欢爱一番,只是这门外却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司棋,这却如何是好?
林红玉敏锐地觉察到了身畔男人的变化,下意识的侧首一看,却见冯紫英面色变幻,阴晴不定,立时就明白过来。
二姑娘要身畔男人做妾她当然知道,但是这么晚了司棋作为二姑娘的贴身丫鬟来做什么,难道是替二姑娘带话?
就算是带话用得着这么晚来么?而且听司棋和宝祥的对话,简直熟稔无比,应该是多番交道才对,怎么听都觉得有些不一样。
司棋也是和林红玉一起长大的,但是司棋只比鸳鸯年龄略小,要比林红玉大两岁,也很熟悉,林之孝夫妇属于二房嫡系,而王善保夫妇以及司棋爹娘秦明夫妇属于长房一系,所以双方关系只能说不错,却远不及鸳鸯和司棋,或者鸳鸯与林红玉那么密切。
林红玉也是聪慧无比的人,立即附耳在冯紫英身畔,“爷,司棋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冯紫英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不过林红玉本来也不需要冯紫英解释,她心知肚明,酸溜溜地道:“没想到爷是早就约了人啊,奴婢却是抢了先了,……”
冯紫英一把揽住林红玉光洁的腰肢,“红玉,在爷心中,你和司棋并无二致,……”
林红玉心中一暖,正待说话,却听得外边司棋已经和宝祥说了起来,“爷喝醉了?喝醉了你不去守着,却在这外院里站着干什么?莫不是里边有其他人?”
司棋声音转厉,下了宝祥一跳。
“司棋姐姐,小的,小的……”宝祥心中也是叫苦不迭,既不敢阻拦司棋,那样更是做贼心虚,又不敢放任司棋进去,里边都有两个姑娘了,这再进去一个,那不是真的要天下大乱?
他本来就一直在担心里边出什么状况,但是仔细听了一下,只有爷和不知道是哪位姑娘的恩爱欢好声音,他就没敢再听下去了,所以才出来在门上守着,未曾想竟然又来了一个,而且还是脾气火爆的司棋姑娘。
司棋和大爷之前的勾当宝祥是最清楚不过的,那一回也是如此,也是这间屋,只不过里边是平儿姑娘,这一回却变成了鸳鸯姑娘和小红姑娘,也不知道爷的桃花运就这么旺?或者说就这么不巧,每次一来就接二连三,接踵而至,弄得爷都是应接不暇。
“宝祥,莫非又叫我猜准了,里边又有那个小娼妇在里边?”不过这一层司棋已经不比上一次,语气小了许多,而且是有意压低声音,只是脸色却甚是难看。
破了身子的她很清楚要说小娼妇,自己才是,顶着未出阁闺女的身份,其实身子早就破了,这双环髻论理都不能梳了,里边若是有哪一个,自己何德何能理直气壮?
“没有,没有的事儿,爷喝多了,是茗烟和锄药送回来的,哪来其他人?”宝祥强辩,“茗烟和锄药他们也刚走不久,小的刚把爷侍候睡着,先前爷说口渴,我又给爷倒了一杯茶喝,爷喝了又睡着了。”
见宝祥说得这样详细,又有茗烟锄药,司棋将信将疑,“那我进去看看爷,别睡着了没盖好,凉了身子,……”
宝祥一咬牙正待阻挡,却听得里边冯紫英再说:“谁来了,可是司棋?让她进来,正好伺候爷,……”
宝祥心中大定,也不知道大爷如何摆平搞定鸳鸯和小红二位姑娘,赶紧让开,“司棋姐姐,那您快进去吧,爷在喊您呢。”
冯紫英这一喊,反倒是让司棋有些犹豫了。
进去了只怕要想出来就没那么简单了,冯紫英的性子她是知晓的,但一想到那一日自己在这屋里破了身子,后来还在画舫了恩爱缠绵了一回的快活,司棋心里便痒痒的。
这么晚来作甚,不就是盼着这一刻么?
唯一可虞的就是万一有其他人来找冯大爷,那可就要出状况了,但这么晚了,自己就是专门等到这个时候才过来,怕也不该有这么巧的事儿吧?
“怎么,司棋,还不进来,还要爷来请你么?”冯紫英声音响起的时候,司棋已经迅速穿好衣衫,钻出拔步床,往床后躲去。
冯紫英打算复制那一日平儿脱身的路数,等到司棋进来,就把司棋拉上床抱住,让她无法看到谁从屋里出去。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七节 红玉VS鸳鸯
司棋一咬牙,便推门而入进了内院,门似乎虚掩着,她挺身而进,迅速四处观察着场面。
还没等她看清楚,冯紫英已经扑上前来,一把将她抱住,嘴巴也堵上了她的丰唇。
一句“哪个不要脸的小娼妇”尚未出口,冯紫英就把她扼杀在了情欲高炽的浓情中,抱起她便往拔步床里走。
任凭司棋怎么挣扎,却如何挣得脱冯紫英的虎臂,尤其是冯紫英一只手钻入衣襟里拿住她胸前一处饱满时,她的身体顿时就软了下来。
冯紫英见司棋虽然还在吚吚呜呜反抗,但挣扎力度都小了许多,而且他能感觉得出来,司棋已经迅速从挣扎变成了半推半就,甚至有些迎合的味道了。
终于舒了一口气,冯紫英牢牢握住那一处柔腻饱满所在,让司棋喉咙中的声音迅速变成某种不可言喻的呻吟声,这个机会算是替红玉抢出来了,只要趁着这个时候让林红玉溜出去,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他却不知道林红玉一边着衣一边钻入床后,一下子就撞上了一个同样慌乱不已的柔软身体。
险些叫出声来,林红玉手中正在往腰间系的汗巾都险些滑落,两张同样惊惶的面孔就这样面面相觑,借着透过雕花围栏和鲛纱帐的羊角灯光,两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对方脸上的一分一毫。
“鸳鸯?!”林红玉骇然。
鸳鸯同样是又气又急,被人堵在这屋里床后,硬生生听了半个时辰的床笫之欢大戏,不经意间还要看到那床上一对狗男女的各种欢好,到后来薄被更是被扔在了一边儿,那场景简直就是活脱脱的春宫图。
羞得只能紧闭双目的鸳鸯不知道这位爷是哪里学来的这些,便是她在荣国府这种豪门大宅中多少也算是接触过一些这些主子们的闺房私密,但也从未见过这种真实场景,而那林红玉比自己还要小上两三岁,竟然也能如此不管不顾地迎合缠绵,简直羞煞人。
好容易等到床上男女消停下来,门外又传来了司棋的声音,这更是让鸳鸯不知所措。
当然她也知道最害怕的恐怕还是床上的红玉,只是没等她反应过来,林红玉已经飞快地披上衣衫下床,直奔这床背后而来,显然也是打的和她之前一样的主意。
这一对视让二女都是既羞愧,又松了一口气,反正都对面了,现在大哥莫说二哥,都是来躲藏的。
鸳鸯还有些郁闷,但林红玉却是惊讶中带着不解和愉悦,连鸳鸯都被爷偷上了手,哪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是林红玉以前从未想过鸳鸯也会被冯大爷偷上手,鸳鸯是何等高傲自重的人,怎么却变成如此?
鸳鸯同样是觉得不可思议,尤其是看着林红玉披着衣衫,肚兜半掩,裤带(汗巾)夹着裤子提在手上,这副狼狈场景,简直就像是奸情败露被大妇堵在屋里一般。
虽然和鸳鸯迎头相撞,惊吓不已,但是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林红玉的穿衣速度,就在冯紫英已经完成将司棋按倒在床上的大业之后,林红玉已经穿好衣衫,趿着绣鞋,疾步而出,而鸳鸯也意识到自己没有选择,只能遮住脸跟着林红玉一样疾奔而出。
床上的冯紫英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床背后除了林红玉之外居然还藏着一个人,两道人影一晃而出,他也只顾着压着司棋不让司棋翻身,只能看到两个身影奔出,后面那道身影也是十分眼熟,不是鸳鸯是谁?
他有些纳闷儿,鸳鸯是什么时候躲在自己床背后的,难道是在自己和红玉欢好之前?那岂不是让鸳鸯看了一场活春宫?
再联想到先前自己梦里懵懂的感觉,冯紫英顿时明白过来,原来之前自己幻梦中的感觉并非做梦,还真的是鸳鸯,只不过红玉的到来把害羞的鸳鸯吓到了床背后,结果演变成这样。
只不过这个时候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了,身下的司棋已经喘息着把腿盘了上来,热情似火的浓情蜜意迅速就淹没了冯紫英的意识,让他再没有心思去多想其他。
冲出内院的林红玉和鸳鸯都没有理睬在外院目瞪口呆的宝祥,尤其是鸳鸯更是羞得用衣袖遮住脸,出门便要疾步走开,甚至连还放在屋里的灯笼都来不及要了。
“鸳鸯!”
林红玉叫住了直接想要离开的鸳鸯,疾步上前跟上鸳鸯的脚步。
“你想说什么?”鸳鸯脚步一缓,但是却没有回头,“我不像你想的那样,只不过来是来看望一下酒醉的冯大爷,却没想到遇上你来了,不想误会,所以……”
林红玉嘴角带笑,略显轻佻地挑了挑眉,“我明白,不过你是为冯大爷而来,没错吧?”
鸳鸯脸一红,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能怎么样?”林红玉笑得很开心,“只是我没想到在府里素来高傲不群的鸳鸯姐姐也被冯大爷给勾引走了,我还以为你原本是看上了宝二爷呢。”
鸳鸯脸一正,“红玉,你少在那里胡诌,宝二爷和我何曾有什么瓜葛?”
“不是么?府里人原来都以为你可能看上了琏二爷,但是我却知道你是个性子傲的,看不上琏二爷,何况琏二爷早已经去了南边儿,也没见你有什么动静,而且老祖宗专门把你留在身边,不就是想要替宝二爷她这个最心爱的孙子留着的么?我说的没错吧?只是不曾想你却相中了冯大爷,嗯,也难怪,像冯大爷这样的人,谁又能抵挡得住呢?”
“所以你就和冯大爷好上了?”鸳鸯停住脚步,站定,看着林红玉,“可你为什么要去跟着二奶奶,留在府里不好么?日后你要跟冯大爷去,那也方便许多,去了二奶奶那里,你却又和冯大爷有了私情,如何再去冯府?”
鸳鸯不觉得林红玉勾搭上冯紫英有什么奇怪,像林红玉这种青春年少的女孩子,姿色不俗,心思灵巧,若是她要有心去勾引冯紫英,冯紫英铁定是经不住的,冯大爷这方面的抵抗力并不强,这一点荣国府的人都知道,看看太太把金钏儿和玉钏儿送给他,他来者不拒,而晴雯被府里撵出去只会,也被他无视荣国府这边的不满而收房就知道了。
在看看今天司棋的表现,鸳鸯也知道自己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多半也早就被冯大爷给破了身子,前些日子鸳鸯就有些怀疑,觉得司棋各方面都变化不小,她还有些纳闷儿,今日一下子所有疑惑就迎刃而解了。
鸳鸯的话问到了关节上,连林红玉都不好回答,她原本也只想要在鸳鸯面前表现一番,或者说炫耀一番,你鸳鸯不是府里第一丫鬟么,不是眼高于顶么?看上了冯大爷,但是却也落到了自己的后边儿,怎么样?
林红玉迟疑了一下,才道:“鸳鸯,这是我的事儿,虽然我跟了二奶奶,但也是自由身,若是冯大爷要我,我便去求二奶奶,回冯府便是。”
“你爹娘也知道?”鸳鸯冷冷地问道。
看样子林之孝夫妇是早就知道了,今日这情形,林红玉肯定不是第一遭,也就是说,林红玉和司棋一样,早就被和冯大爷有了私情,那肯定是瞒不过素来精明的林之孝夫妇的,鸳鸯觉得林之孝夫妇如此,只怕也就是另有打算,是不看好荣国府未来的一种表现,这让鸳鸯心里很不舒服。
林红玉一愣怔,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好一阵后,林红玉才淡淡地道:“鸳鸯,我们都是家生子,我也知道你对府里格外有感情,我也一样,毕竟我们都在这里长大,你哥哥还在金陵,我两个哥哥也一样,我们一大家子都靠着贾家生活,贾家若是垮了,我们都一样会饿肚子,不过我跟着二奶奶去也没错吧?难道你让我一辈子跟着宝二爷?宝二爷眼里可没有我这一号人,袭人麝月秋纹碧痕她们才是宝二爷的心头肉,还有紫绡、媚人和绮霰她们就不提了,但即便如此,牛家姑娘嫁进来,她们几个能留得下来几个?我听说连袭人都未必能留得下来,可袭人跟了宝二爷多少年?现在让袭人出去,她能去哪儿?宝二爷能让袭人她们留下来么?我觉得宝儿爷没这本事,真的让袭人她们在府里随便指一个小子配了,她们能接受?我可不想变成那样。”
鸳鸯也没想到林红玉竟然看得如此通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好一阵才勉强道:“没你说的那么糟糕,就算是她们留不住宝二爷身边,也可以回到府里做其他事情,……”
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林红玉看着鸳鸯,摇摇头:“姐姐,袭人多少岁了,麝月、秋纹、碧痕她们多大了?袭人都是二十一了吧?麝月秋纹她们也二十了,还能留在府里做其他?就这个年龄配小子都嫌年龄大了,她们跟在宝二爷身边不就图个通房丫头的身份么?现在却落了空,不去配个小子,难道真的在栊翠庵去当一辈子姑子不成?“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八节 各自飞
林红玉刻薄尖酸却又现实的话语让鸳鸯有些难以接受,但是她却知道林红玉所言不虚。
像这种主子爷打发出去的丫鬟,除非是十四岁以下的小丫头们,还能分配到其他房去做事儿,像十四岁以上的,多半就会被主家指配给府里边某个小子。
若是主家心软怜惜,还能问一问你的意见,若是主家薄情一些,索性连你都不知道便直接指配了。
像袭人麝月秋纹碧痕这样都是二十上下的,几乎没有任何悬念的会被指配给府里边的小子们,尤其是那些个爹娘在府里主子们身边说得上话的,甚至还可以在里边挑选一番,想到这里,鸳鸯心里都忍不住打一个突,自己纵然不至于到那种程度,但是最终的结局呢?
林红玉似乎也猜到了鸳鸯内心所想,笑了笑,”姐姐倒无需担心,若是冯大爷给姐姐有承诺,自然放宽心,大爷三房,总归有姐姐的去处,……”
鸳鸯没有回应林红玉的这个话题,却问道:“红玉,那你呢?你怎么打算?我可是听说二奶奶要去南边儿一段时间,难道你就跟着二奶奶去南边儿,那得多久?”
林红玉何尝愿意去南边儿,但是王熙凤肚子日大,眼见得就遮不住了,还不赶紧南下,真要被贾家这边知道了,还不得掀起偌大波澜?
她不去也不行,王熙凤肚子里可是冯大爷的种,冯大爷也有意让她去跟着,既要照顾王熙凤,也让她跟着王熙凤学一些本事,日后有用,冲着这个,她也要去。
“那你也不一定非要去二奶奶那里才对,你难道不知道二奶奶要出去么?”鸳鸯梳理了一下思绪,沉声问道。
“鸳鸯,我早就跟着二奶奶了,那时候二奶奶也没说一定要出去吧?都是后来传琏二爷要回来,二奶奶也是个要脸面的人,所以才会出去,那等时候,难道我说我不去了,要留在府里,那不说二奶奶那边要把我看低了,便是府里人只怕也会轻看我吧?你看看二奶奶院子里的人有哪一个留在府里了?我林红玉好歹也是要些颜面的,做不出那等忘恩负义的事情。”
林红玉说得理直气壮,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但是鸳鸯却觉得好像没那么简单,可一时间也找不到合理的理由来反驳对方。
“好了,鸳鸯,你也莫要操心我的事儿了,我自家事儿自家明白,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跟了冯大爷,便是跟着二奶奶去一趟江南,侍候一番,也算是还了二奶奶当初要我进屋的恩义了,二奶奶也不是不回来了,回来之后,我便会和二奶奶说清楚,只要冯大爷要我,我便跟着冯大爷去。”林红玉伶牙俐齿,嘴皮子翻得比谁都利索,“倒是你,怎么打算?”
“我?我什么怎么打算?”鸳鸯一愣。
“姐姐,你都快二十了吧?我就说刚才在床边儿闻到香气,还在纳闷儿是谁呢,结果是姐姐,您怕是在大爷身旁做了许久吧?”红玉发现自己第一次在鸳鸯面前占据了上风,心中说不出的畅快,“我不知道爷和姐姐许过什么,我也不知道您日后是怎么打算的,但是您的年龄也不小了,难道就这样一直不清不楚地拖下去?”
林红玉的话把鸳鸯问得哑口无言。
冯紫英以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可她都以难以放下老祖宗为由推托,冯紫英也没有太过逼迫,所以她也就这么掩耳盗铃的得过且过,实际上她很清楚这样的日子拖不了太久。
“算了,姐姐也是蕙质兰心之人,肯定心里有数,用不着小妹来多说什么,不过您看人家司棋都早早定了心,所以小妹觉得姐姐还是应当早做打算才是。”林红玉也不多说,“姐姐若是没什么事儿,小妹就告辞了。”
“红玉,你也算是跟了冯大爷,那平儿呢?”鸳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她一直觉得自己最好的闺蜜之一——平儿是和冯大爷有些瓜葛的,冯大爷也没有否认,但是现在没想到却被林红玉捷足先登了,这让她既纳闷儿,有有些不忿,怎么林红玉还抢在了平儿前面?
但话又说回来,平儿若是跟了冯大爷,二奶奶那里怎么办?
林红玉倒是无关紧要,但平儿对二奶奶就太重要了,说是左臂右膀不为过,须臾离不得的。
这也是一道无解的难题,甚至比自己对老祖宗的用处更重要,好歹老祖宗房里还有琥珀、珍珠她们几个,二奶奶身畔就只有平儿一个依靠。
“平儿姐姐?”林红玉略感惊讶,她没想到鸳鸯居然知道平儿和冯大爷也有些不清不楚,但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只能等平儿自己来回答了,“那姐姐去问平儿姐姐好了,小妹却不知道里边的关节。”
林红玉走了,只丢下心烦意乱的鸳鸯。
想到司棋还在那边和冯紫英恩爱欢好,鸳鸯脸烫耳热之余,也是忍不住骂了一句司棋浪蹄子,成日里怀疑这个,指责那个,现在可倒好,却是最先一个爬上冯大爷床的。
鸳鸯这边在嘀咕咒骂不已,那边司棋却是和冯紫英在拔步床上抵死缠绵,鏖战不已。
刚刚才和林红玉大战三百回合,这边司棋却又赶着趟上门来,这一夜对冯紫英来说,可谓精彩纷呈。
“爷,宝二爷下个月就娶亲,那姑娘也是九月过门儿?”好容易从迷醉中慢慢清醒过来,依偎在冯紫英身旁的司棋拉过薄被遮掩住要害地带,曼声问道。
“司棋,你可真的是二妹妹的贴心人啊,二妹妹有你这个贴身丫头算是有福了。”冯紫英满意地点头,手却在司棋珠圆玉润的肩头上摩挲,“放心吧,我答应了你们,难道还能有什么变故不成?差不多吧,争取九月吧,九月不行,最迟也就是十月。”
“爷,你是不知道我家姑娘的性子,成日里闷在心里,忐忑惆怅,看得奴婢都替她着急,她这个人的性子就是那样,早点儿过门她也能安下心来,免得夜长梦多。”司棋靠在冯紫英肩头,“姑娘的体格是个最合适生养的,没准儿过门就能替大爷您怀上一男半女,替冯家延续香火呢。”
“知道了。”冯紫英笑了笑,这丫头挺有意思,他很喜欢司棋的性子,“对了,这段时间府里还有什么事儿么?”
“还能有什么事儿,大家不都是围着宝二爷的婚事忙乎么?”司棋撇了撇嘴,“宝二爷倒是悠闲自在,皇帝不急太监急,牛家那边也来了人联系过几次,恐怕是对咱们府里的聘礼以及婚事筹备不太满意,另外,听说贵妃娘娘隔几日,也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要回来省亲,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要不珠大奶奶和三姑娘也不会如此着急,……”
“哦?贵妃娘娘确定要回来省亲?”冯紫英吃了一惊,这个事儿他听鸳鸯说起过,但是今日来却忘了,贾母和王氏也没有提,他就没在意,司棋这么一提,他才回过神来,马上就是中秋节了,元春又要省亲了。
司棋诧异地望了冯紫英一眼,“老祖宗和太太,还有三姑娘她们都没说么?这府里都知道啊,都开始着手准备了,只不过肯定不可能再像去年元宵节那样风光了,府里边儿也承受不起那样的折腾了,也就是将就这去年留下这些东西,简单修缮装点一下,凑合着糊弄吧,但即便如此,都在说贵妃娘娘这一回省亲,只怕没有三五千两银子也是打发不了的,光是那画舫修缮一下,都得要二三百两银子,……”
打发?冯紫英忍不住摇头。
这个词儿可用得好,这是要打发叫花子么?
元春现在已经成了荣国府的累赘了,贾母和王氏不好说,但是贾赦和邢氏,乃至于府里边儿晓事儿一些的下人大概都已经如此认为了。
说起来也是悲哀,堂堂贵妃娘娘,现在居然被娘家视为拖累,怪谁?
怪贾元春在宫里开销太大,还是怪贾元春没能为荣国府带来实质性的收益?恐怕二者兼有,可那个女子在宫中当娘娘的不靠娘家支持?这都是要银子开路的。
至于说没能带来收益,只能说荣国府错误地估计了形势,没料到皇帝早就戒绝女色,封贾元春她们贵妃不过是一种收揽人心的举措罢了,反正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名号好听罢了,其他无关痛痒。
“贵妃娘娘省亲要花银子,宝二爷迎娶各种,也要花销,还听说宝二爷娶亲之后马上就还要跟着皇帝去铁网山打围,能去的都是大人物,也是难得的机会,二爷也要提前准备一些礼物,还得要花银子,这一算下来,府里边都有人说反正这大观园也没啥用,住的人越来越少,还不如卖了了事儿,……”
司棋的话把冯紫英吓了一跳,“卖大观园,这如何卖?谁会单单独独来买这个园子?”
辛字卷 第二百五十九节 心折
“大家伙儿也就是这么一说,不过,要说卖也没什么不行,反正园子后边儿也就是一顺老房子,住的也就是下人们,外边儿就是别家了,若是谁能瞧得上这园子,一并把后边儿那些别家旧园都买了,把园子这边打通,从后厨那里开一道门,不就结了?”
司棋倒是说的十分轻松,冯紫英听得也是连连摇头,这丫头也不想想这前后门能随便掉方位么?
还有里边的省亲别墅,贵妃娘娘都还在呢,谁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来买这个园子,买来还得要对省亲别墅进行改建,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么?
见冯紫英摇头,司棋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荣国府再不济也不可能卖大观园,而且大观园和荣国府一体,甚至还和宁国府那边沁芳园也是融为一体的,怎么可能卖了?不过是些下人不忿连月钱都发不出来了,还强撑颜面,活得窝囊罢了。
“爷,现在府里边不比往日了,真的是捉襟见肘,四处漏风了。”司棋把脸贴在冯紫英赤裸的胸膛上,腻声道:“月钱减半,可换季衣衫不制,饮食缩减,两三个月还能维持,可时间长了谁吃得消?再加上都说未来的宝二奶奶是个厉害人物,比琏二奶奶更苛刻,大家都人心惶惶,所以都有人琢磨着出府去另寻门径了。”
“出府?”冯紫英漫声道:“他们能去哪儿?府里边多是贾家的家生子吧?”
“一半一半吧。”司棋摇摇头,“府里边下人老一辈大多是跟着贾家几十年的下人,小一辈也有一大半都是家生子,但还有一小半也是这一二十年里才进府的,像原来丫鬟里边有些颜面的,鸳鸯,跟了爷的金钏儿玉钏儿姐妹,还有奴婢,二奶奶身边的小红,四姑娘身边的入画,这些都是家里的,但像袭人、晴雯、紫鹃、三姑娘身边侍书、翠墨,史姑娘身边的翠绿,都是外边儿买来的,或者是自愿卖身入府的,尤其是像近十年进府的,对贾家有多少感情,还真不好说,月钱减半,甚至可能不发了,人家怎么肯一直呆在府里?便是府里的,那也有一大家子要吃穿用度,时间长了一样也只能告辞走人,……”
司棋说得也叹气不止,“我爹娘和姥姥姥爷也在说,虽说长房那边好一些,但是大老爷那性子,委实也说不清楚,没准儿就要闹到分家的地步上,那贾家就真的要毁了,……”
冯紫英自然知道司棋姥爷姥姥是谁,王善保两口子嘛,《红楼梦》书中对王善保家的可是评价不佳,但是看样子这两夫妇也还是知晓贾赦作死的性子,判断基本在线。
“你姥姥姥爷不是赦世伯身边人么?多劝劝赦世伯啊。”冯紫英手在司棋饱满茁壮的胸房上游移,随口道。
“爷,大老爷是什么样的人,爷难道不清楚?能听别人的劝?何况我姥爷姥姥也不是府里老人,是跟着大太太过来的,不过是我娘嫁了府里秦家人罢了。”司棋解释道。
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司棋是姓秦,可不姓王。
他爹秦明是贾家家生子,只不过娶了邢氏从娘家带过来的王善保两口子的女儿,所以才和长房这边有了瓜葛,理论上秦家还是贾家家生子,司棋也算是贾家家生子,那秦显也就是秦明的弟弟,还是王氏那边的人,这两兄弟算是各为其主,一个跟着长房,一个跟着二房。
“那你和邢岫烟也算是很亲近喽?”冯紫英信口道。
司棋翻身起来,目光看着冯紫英:“爷莫不是对邢姑娘也有想法?原来那是因为姑娘要许给孙家,所以大老爷和太太才说是让邢姑娘来顶替,现在也不是已经得偿所愿了么?怎么还惦记着邢姑娘?”
见司棋如护犊母牛一般替迎春说话,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冯紫英哑然失笑,“爷不过就是顺口一提而已,你这么紧张作甚?”
“哼,爷肚子里那点儿心思奴婢还能不明白,不过是得陇望蜀罢了。”司棋悻悻地道:“奴婢也知道邢姑娘性子好,模样俊俏,也是个可心的,还和妙玉姑娘走得近,爷若是纳了姑娘进门之后,那自然也由得爷去琢磨,现在姑娘还没过门呢,爷就惦记着邢姑娘,那未免也太伤我家姑娘的心了。”
冯紫英啼笑皆非,狠狠在司棋肥臀上敲了一记:“你这成天琢磨些什么啊,也不过问了岫烟一句,你就浮想联翩了,好歹岫烟和你还都是和长房有些瓜葛吧,还说人家性子好,怎么就这么不待见了?”
“奴婢什么时候不待见邢姑娘了,只是不忿爷太花心了,这边儿我家姑娘还没有纳进门呢,那边就惦记上邢姑娘了。”司棋噘起嘴巴。
“司棋,你可别在那里胡诌,爷何曾惦记上邢姑娘了?”冯紫英很无奈。
司棋斜睨了冯紫英一眼,“爷摸着良心说,真的对邢姑娘不动心?”
冯紫英一窒,却又不愿意在司棋面前撒谎,讪讪笑道:“岫烟的确很好,但是起码现在爷并没有打她的主意,……”
司棋翻了一个白眼,扭过身子,把玉屏一般的粉背对着冯紫英,丰腴中带着几分肉感,尤其是在腰线一下呈现出一个诱人的弧线,:“爷还说呢,这不一下子就暴露了?这会子没打主意,那爷心里的事儿,谁能知道?那岂不是意味着日后还是要打邢姑娘的主意?何必说得这么遮遮掩掩?”
“岫烟也是个自重的,未必就如你们所说的那般,……”冯紫英强辩道。
“邢姑娘是很自重,但是奴婢敢说,像爷这样的,府里边儿哪个姑娘能不动心巴望?”司棋再度翻过身来,肉光致致,“宁为英雄妾,不做庸人妇,以奴婢看,便是三姑娘和云姑娘这样的人物,对爷都是格外仰慕的呢。”
冯紫英吃了一惊,小心观察了一下司棋,见对方脸色并无异样,才知道对方不过是无心之言,并没有觉察出自己和探春之间的私情,所以笑道:“这些话可别乱说,没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奴婢也就是当着爷这么一说,三姑娘每次说起爷的时候都是眉飞色舞,而云姑娘也差不多,感慨爷能这么年轻做出这般大事,比她两个叔叔强太多,……”司棋解释道:“奴婢也真是替三姑娘和云姑娘可惜,三姑娘是现在府里边都还没有给她说上一门好人家,云姑娘呢,却被那两个黑心的叔叔给害了,那孙家是人能呆的地方么?嫁过去没准儿几年就作践得不像人样了。”
这样絮絮叨叨地二人一直说到子时,冯紫英便搂着司棋入睡,一觉睡到卯初,司棋悄悄穿衣起床,这才趁着天色尚黑,出外回贾赦院子去,这等时候大观园门是开不了的,只能先去自家屋里歇一会儿,才找机会进园子。
看着宝祥的黑眼圈,冯紫英也知道这小子只怕一夜都没能安睡,吩咐着去让带马车过来,准备回府里。
宝祥刚出门,却见鸳鸯气冲冲闯进来,冯紫英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鸳鸯便在院子里寻了那个灯笼,连招呼都不打便欲出门。
冯紫英一愣之后便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把抱住,鸳鸯又羞又急,却又不敢高声,只能低声叱道:“大爷放尊重一些,放手!”
“我不放手,若是鸳鸯不和我说话,我便不放手,便是有人来了,大不了我就去和老太君说说,冯府就缺鸳鸯一个人,否则就玩不转了。”冯紫英笑嘻嘻道。
“呸!”鸳鸯气恨恨地道:“快去找你的红玉司棋,何必来烦奴婢?”
“那不一样,鸳鸯是特别的,和谁都不一样。”这等女儿家的心思,冯紫英自然是明悟的,厚着脸皮道。
鸳鸯心中暗喜,但是脸色却依然冷峻,“少用这些花言巧语来糊弄奴婢,大爷愿意和谁相好,那也是大爷的事儿,和奴婢无关,……”
“那爷要和鸳鸯相好呢?”冯紫英抱着鸳鸯双肩,目光炯炯。
“奴婢不答应,难道爷还要用强么?”被冯紫英目光看得心慌意乱,鸳鸯颤声道。
“哼,爷想要的,就必须要得到,但说用强,爷还不屑,爷就要鸳鸯心甘情愿。”冯紫英大言炎炎。
被冯紫英逼得没办法,鸳鸯只能恨恨地道:“爷昨晚可是风流无度,哪里还记得鸳鸯?”
“鸳鸯可是不满爷昨晚的事儿?”冯紫英坦然道:“司棋也是鸳鸯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吧?爷的确收了她,反正二妹妹下个月就要过门了,至于红玉,那也是因缘巧合,日后爷在和鸳鸯细细叙说。鸳鸯你也是知晓爷的性子,断不会负人,大不了就背个好色风流的名声吧,爷在这京师城里恶名声难道还少了,爷不在乎。”
鸳鸯有些感触,低声道:“爷在京师城里可都是好名声,哪里来什么恶名?便是有,那也是那些贪官污吏一家子的诋毁污蔑爷罢了。”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节 男人的美好时代(补更)
“那可多谢鸳鸯你的夸赞了,爷不是圣人,做事儿哪能不得罪人?得罪人难道还能不被人骂几句?爷能理解。”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但求于朝廷于百姓有益,其他的爷就顾不到那么多了,问心无愧足矣。”
冯紫英淡淡地几句话,落在鸳鸯耳中,却如淡中知味,常里识英,发人深省。
鸳鸯知晓自己是无法和冯紫英之间说朝中政务的,但是冯大爷的话如何,她却也明白,对朝廷好,对百姓好,那还有什么说的?冯大爷成日里都是忙的朝廷大事,至于说他在府里有几个相好,那重要么?不过是些无足挂齿的碎末小事,不值一提,只可笑自己却还在那里寻思琢磨。
京通二仓大案的查破,京城上下一片叫好。
几十年上下都知道二仓那些官吏贪墨无度,吃得钵满盆肥,但是要么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要么就干脆置于一旁,无人问津,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麻木了,觉得理所当然了。
谁曾想冯大爷一来顺天府就拿这个开到,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烧到了这里,委实烧痛了很多人,但是更多的却是大快人心,拍手称快。
而朝廷却还能收回及百万两银子,这是何等好事?
骂爹骂娘的不过就是那些贪墨官吏的家眷亲友罢了,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见冯紫英有些感触,也知道冯紫英这段时间殚精竭虑,十分辛苦。所以鸳鸯心中也渐渐软了,小声道:“’奴婢爷没说什么,就是觉得爷在府里客房这样,而且红玉来了司棋又来,太过放浪,府里若是传开了,对爷名声有碍,前段时间傻大姐又捡拾到了一个绣春囊,没准儿人家就要把这个罪名栽在爷头上呢。”
“绣春囊?”冯紫英讶异地问了一句,“这玩意儿现在很流行么?你们荣国府里边都喜欢玩这些新潮玩意儿?”
鸳鸯双颊绯红,白了冯紫英一眼,“爷说的什么话?府里谁喜欢这个了?”
“呵呵,我可是听说去年就捡了一个吧,今年又捡着了?这玩意儿都是成了亲的夫妻图新鲜玩一玩,藏在床头枕下没啥,落在外边儿就有碍观瞻了。”冯紫英颇觉好奇,“贾琏走了,二嫂子也出去了,府里边还有谁?你们府里那些老夫老妻的下人,年龄都不小了,不会还要玩这个调调吧?你说是宁国府里捡到还靠谱一些。”
鸳鸯沉着脸点点头,“所以才会让太太她们很生气,尤其是珠大奶奶是寡妇,三姑娘还未出阁,见了这些东西,爷说像什么?”
冯紫英笑了起来,“那能是谁?别赖在爷身上啊,我可一两月才来你们府上一回,司棋和红玉爷还不至于用那等玩意儿来玩情调。”
冯紫英也有些纳闷儿,《红楼梦》书中“绣春囊事件”最后栽在了司棋和她表弟潘又安头上,但实际上认真读过《红楼梦》一书的都清楚,司棋那个时候刚和潘又安挑破恋情,还处于初恋阶段,那个阶段的人怎么会如此脑残拿一个带着催情味道的绣春囊来见面?想想也不可能。
但在司棋那里搜到了情书信物,那么也就不必再要其他证据了,目的达到了就行,就像入画那里的她哥哥得的赏赐,晴雯也趁机被撵出去,总而言之各方都达到了各自的目的,完美收场。
但今世情况却不一样了,司棋跟了自己,根本就没有把她表弟看上眼,虽说荣国府里也还有那么多下人夫妻成对的,但是下人有几个闲情逸致会去玩这个情调?
说来说去还是当主子的可能性更大,但要说主子,有过男女之事,或者说现在还有这个兴致的,这荣国府里还真没几个了,除非就是那些个像自己这样的偷欢私情的,但谁能像自己这样放肆?可以说荣国府里也只有自己才有这种方便的特权,其他人都断无可能。
鸳鸯也不言语,低垂着眼睑。
“鸳鸯,莫不是你也有怀疑对象?”冯紫英似笑非笑,“会不会是宝玉?”
鸳鸯一哆嗦,“不会,宝二爷哪里敢……”
“呵呵,袭人早就破了身子,我不相信你这个她的多年闺蜜还看不出来?还有宝玉屋里十来个丫头里边,除了袭人都还有破了身子的,算算年龄都是十八九了,换了别家,人家孩子都生下来了,也不奇怪,……”
冯紫英说得很随意,鸳鸯却是脸色难看,“袭人虽然被宝玉收了房,但是断不敢要这些东西,宝玉也应该不是这样的性子,……”
只是这话说得却没有多少底气,起码对鸳鸯来说是如此。
袭人被宝玉收房都好几年了,便是其他几个鸳鸯熟识的丫头里边,除了麝月是个老实人还是个黄花女儿身外,那碧痕也明显是破了身子的,媚人也是,秋纹倒是隐藏得好看不出来,但鸳鸯觉得多半是秋纹本身模样要逊色于其他几个,加上性子也不太好,所以才没被宝玉收房罢了。
只是府里边不少人都还觉得宝二爷还是七八年前那个脸若银盆目若秋水天真烂漫的少年郎,成日里和姐姐妹妹们嬉笑打闹,无忧无虑,鸳鸯却知道宝玉只怕并非如此。
包括老祖宗和太太大概都未曾想这几年外界世事的变幻,依然给了宝玉这个荣国府二房的嫡子心境很大触动,尤其是贾琏和王熙凤和离外奔,环老三乃至贾兰、贾琮读书渐入佳境,贾芸、贾蔷这些远方外支子弟的名声渐起,种种变化鸳鸯这个府内地位最高的大丫头都看在眼里,同样这些变化都让贾宝玉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让他不得不用其他方式来排解心中忧烦。
想到这里鸳鸯也只能叹气,如冯大爷所言,都是快二十岁的丫头了,论理在外边儿早就嫁人甚至孩子都生下来了,宝玉作为她们的主子爷,收房偷欢,其实也说不上什么。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也不解释了。
昨晚一顿酒,冯紫英已经意识到贾宝玉还是成熟了许多了,和秦钟、蒋琪官几个还在藕断丝连,这边儿屋里丫鬟也都近水楼台先得月,府里人还用老眼光看人,那就没法说了。
更何况宝玉的一些心思也慢慢开始透露出来,冯紫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如果不是,那说明宝玉恐怕还是有些悟了。
只是悟了又能如何,性格决定命运,宝玉从来就不是那种坚韧不拔能吃苦的性子,自小养尊处优,从未被人拂逆过心意,现在越来越发现这个世界并非荣国府这关起门来如井底的一片天地,要想刻苦奋斗既找不到门径,又吃不下这个苦,更不愿意去面对那些俗务,奈何?
一句话那就是眼高手低,心有余而力不足。
鸳鸯终于走了,冯紫英的无心感触让鸳鸯终于没有那么生气了,再加上冯紫英的刻意讨好,总算是把鸳鸯哄得回心转意,虽然脸上还有嗔色,但冯紫英却知道不过是女儿家的面子放不下罢了,毕竟本来是来看望情郎,却未曾想被逼得躲在床后,看了一床情郎和不算闺蜜但也算一起长大的熟人的妖精打架大戏,紧接着还有另外一场自己闺蜜和情郎的大戏继续上演。
这个时代就是对男人,对有身份有权力的男人太优厚了,作为既得利益者,冯紫英都不由得发自内心的感慨,这个时代,真他妈好。
一夜不归宿,屋里的女人们自然都要问一问的。
冯紫英这方面的历史非常好,虽然京师城里的士子们酒会文会大多是选在一些名园中,但士子们酒后去青楼中放荡一番的也不少,只要不留宿,就没问题,当然留宿青楼的士子不在少数,只要不被御史们现场拿住,也没问题,大家心照不宣。
不过冯紫英却几乎从不去那等场合,甚至连一等一的酒会文会都懒得参加,这也是既让沈宜修和宝钗她们安心,但是又有些遗憾的,毕竟那些文会往往都是宣播士子名声的最好舞台,而自家郎君却不屑于去那等场合,名声已经大到了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了。
”相公可真的是和贾家有缘啊,去荣国府几回都喝多了,或者是荣国府家的酒特别好喝?“沈宜修看着窗前抱着女儿的丈夫,忍不住打趣道:”听说那衔玉而生的贾家郎君却是个不读书的?簪缨世家若是一直这般,那也是经不起雨打风吹的。“
一句话让坐在一旁的宝钗、宝琴,以及侍立在一旁的晴雯、莺儿几个丫头都是微微色变。
沈宜修言语中语气虽然很中正平和,但是对于贾家的这种情形自然有几分轻蔑。
对宝钗她们几个来说却不一样,贾史王薛四大家同气连枝,便是现在也还是姻亲关系,来往密切,宝钗宝琴自然是有些心里发堵,而晴雯却是原来给宝玉当个丫鬟的,感触自然更甚。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一节 薛宝琴的两不误
沈宜修没有贾史王薛同气连枝的感觉,但冯紫英却不得不照拂薛宝钗薛宝琴姐妹俩的心境,略作思索道:“怎么说呢?贾家要说也并非没有读书的,只是正巧遇上宝玉不喜欢读书,像宁国府上代的贾敬也是进士出身,宝玉的兄长贾珠也考中了秀才,只不过身子骨不好殁了,环哥儿也是个读书的料子,我看他明年考举人问题不大,日后考中进士也很有希望。”
冯紫英公允的评价让宝钗宝琴心里都舒服了许多,毕竟贾宝玉不喜读书是事实,贾家这一代的确只能看贾环能不能读出来了,指望宝玉是指望不上的。
从宝钗和宝琴的观点来看,她们自然也是倾向于喜欢读书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句话仍然深深烙在她们心目中,便是日后她们的儿女,她们也会一样坚持必须要读书,这是农耕时代社会的最佳选择。
便有亿万家产的商人也不及一个举人出身,这是这个时代坚定不移的看法。
“既是如此,那贾家就该好好培养那个能读书的,不能读书却还无所事事,那不就成了一个纨绔?相公说贾家郎君还和长公主之女联姻了,难道长公主不清楚这里边的情况么?”沈宜修却不知道这里边的猫腻,信口问道。
“呃,宝玉也不是不能读书,对诗词歌赋他还是有些造诣的,只是不喜经义,不通时政策务罢了。”冯紫英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若是诗词歌赋做得好,起码也能有个好名声,日后捐个官,凭贾家的人脉,也许能找个清闲职位。”沈宜修笑了起来,“相公也说这位贾家郎君相貌不凡,想必长公主也是看中了这具好皮囊了。”
沈宜修的话让薛宝钗和薛宝琴都有些羞恼,却又不好发作。
这话并不针对她们,但是她们刚入荣国府时,也还是觉得宝玉的确生得相貌堂堂,英气勃勃,只不过接触久了,这才慢慢褪色。
冯紫英也不知道沈宜修怎么今天就这么针对贾宝玉了,以往自己也曾提起过贾家,但沈宜修却是半句都懒得提及,今日却是句句针对贾家,多半是和自己昨日未归家有关系,昨晚本来该在长房这边歇息,却耽搁了,只是自己昨日一夜风流,这个时候还真有些心虚气短。
“宛君,口下留情。”冯紫英淡淡地来了一句,“贾家也是冯家世交,便是宝玉读书不成,也于人无碍。”
“是于人无碍,但是贾家一门双国公,还出了一个贵妃娘娘,现在的情形可不大好,两房嫡子好像都是如此,相公你这当世交的,难道就不该好好教诲提点一下么?”
沈宜修当然是生气的。
昨晚是她最佳怀孕时间,本以为相公回来,今日又休沐,正好可以无拘无束地恩爱一回,没想到到最后却来了一个留宿荣国府,再一问是和贾宝玉喝醉了,这如何不让她恼怒异常?
再一问晴雯,那贾宝玉是个什么情况,心里就更是不待见,一个不求上进的纨绔子,还自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成日里沉迷在厮混高乐中不能自拔,莫要把自己相公带坏了。
被沈宜修这一怼,冯紫英就知道沈宜修是真生气了,挠了挠脑袋,这才讪讪地道:“嗯,娘子说得有力,日后我自当谨记。”
这一语双关,想必对方就应该明白了,沈宜修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下脸色,不做声了。
薛宝钗和宝琴也已经看出了沈宜修不过是借题发挥,心中堵着那口气纾解了不少,只要不是针对贾家,她们倒也没什么,但人家说话也都在理,堂堂金陵四大家之首,一门两国公,还有一个贵妃娘年在宫中,却落得当下这般寥落情形,实在有些难以交待。
薛氏姐妹回到自己府中,也免不了要说些知心话。
“没想到沈家姐姐也有如此凌厉尖刻的时候,相公都有些要求饶了。”宝琴忍不住叹息,“不过宝二哥的确也做得不妥,他自己喝醉了也就罢了,怎么还把相公也灌醉了。”
“宝琴,你莫不是也听到了一些什么?”薛宝钗淡淡地道问道。
“姐姐是说贾家来借银子的事儿么?”宝琴讶然,“沈家姐姐不至于因为这个生气吧?再说了,现在各房自管,除了日后三房的家资是婆婆代管着,谁管得了别家事儿?难道贾家借银子还能从她长房出不成?我倒是觉得多半是从相公的私房银子出才是。”
宝钗叹了一口气,“贾家为何没落到这种程度?前日里母亲去了荣国府,在姨妈那里住了两日方才回李阁老胡同那边,我昨日回去看望母亲和哥哥,母亲就在说现在荣国府里边青黄不接,又面临着宝玉娶亲,八月十五娘娘还要回来省亲,可谓左支右拙,也难为大嫂子和三丫头了。”
“哼,这有什么奇怪的?再大的家当,也经不起这么大的消耗折腾,而且家里边还没有两个撑得起场面的。”宝琴却面带不屑,“琏二哥跑路扬州,不管不顾,二嫂子和那位赦老爷都是只顾着往自己腰包里装银子的,本来就已经是靠裱糊着过日子了,还要去建大观园这样大一个打肿脸充胖子的花架子,这不是恨自家败得太慢么?”
“贾家败落如此之快,难道就只有这个原因?”宝钗要考考宝琴,连相公都说宝琴聪慧,是个当家的好料子,她要考一考对方。
“沈宜修说贾家子弟不读书,才导致贾家没落,小妹觉得只是半个原因,不读书也没关系啊,我们薛家两个哥哥也没读书,但你起码要审时度势,找准合适路子做事儿啊。大哥哥坐镇大观楼,好歹也是每日都有收益的,我哥哥成日奔忙与海上,风里来雨里去,还有姐姐也运筹帷幄,京师、金陵、扬州的田庄和铺子有稳定收益,而且还入股了海通银庄,小妹不才,永平府的铁厂和水泥营生也有入股,现在西山那边炭厂小妹也觉得很看好,……”
薛宝琴侃侃而谈,“再看看贾家那边,贾环读书就不说了,宝玉只知道玩乐,老祖宗偏爱二房,琏二哥干脆就离家自立门户了,可贾家上千号人,难道就真的找不出几个能做事儿的人?看看贾芸贾蔷这些远房子弟都是在替相公做事就知道贾家毫无规划,毫无章法,说句不客气的话,二位老爷都是浑浑噩噩没个计划的,没个正经门路去经营,上千号人都人吃马嚼,每个月都还要伸着手要月钱,还摊上大观园这样的大窟窿,要我说,这个败落速度还算慢了呢。”
“开源节流,永远都是开源最重要,读不出书来没什么,但要去做事,都不经营,不做事,只想着吃现成,这种日子谁都想,但能行么?”
薛宝钗知道宝琴有做生意天赋,永平府那边的营生在她还没嫁入冯家时就在积极活动,是通过薛蝌去办的,只不过薛蝌被相公安排去做海上营生了,所以这些事务就交给宝琴了,算是薛家二房这一支的营生,既算是薛蝌的,也有宝琴私人一份。
不过京师这边薛宝钗没想到宝琴也掺和进去了,估计是那些山陕商人要开发遵化铁厂,需要焦炭,宝琴又要用她在薛家那边的股子收益去做这笔营生了,这丫头还真是一刻不得闲。
“宝琴,真没想到你还真的是有心啊,你忙得过来么?”宝钗没料到宝琴在自己眼皮子下边儿也能把这营生做起来,平素也没见她出门,而且大家都还想着早日怀孕生子,没想到这丫头却是两不误。
“姐姐,你身边张德辉父子我看也是实诚可靠的可用之人,我们薛家二房这边也有几个能用,虽然大部分被我哥哥带走去了永平府,也还留了两个给我,我便一个放在了永平府水泥营生上,一个带回京城了,平素就在李阁老胡同那边住着,这段时间山陕商人那边有意开发焦炭厂,我让他进去跟着学着做事儿,虽然只占一个小股子,但我觉得主要还是学着做事儿,日后学会了,也能自己单独做。”
薛宝琴也没有瞒宝钗,“我专门问过相公,就说这铁厂和焦炭以及水泥营生前景如何,相公也说了,铁厂不用说,这钢铁和铁器需求量只会越来越大,关键在于成本降低和市场开拓,而水泥呢更是到处都要用,供不应求,焦炭厂主要是为铁厂供应,相对简单,而且不需要在外边儿去经营折腾,只需要和铁厂联手,所以小妹就选了这焦炭营生。”
“那若是你怀孕了,外边儿这些营生怎么办?”宝钗侧首问道。
“嗯,小妹也想了,日后各房肯定都还有人要进来,只可惜二姐姐这方面怕是不行,那岫烟却是个精明能干的,只可惜她就算是要进咱们冯家,估计也愿意去三房。”薛宝琴很坦然地道:“若是不遂,那就简拔培养一个丫头来应付外边儿。,姐姐觉得金钏儿怎么样?”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二节 初寒
冯紫英当奶爸带孩子的日子没一会儿,外边宝祥就来通传,兵部郑大人王大人来了。
冯紫英愣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个兵部王大人是指王应熊,郑崇俭不用说了,但王应熊到兵部之后跟随孙承宗去了西南,这一年多时间一直不见人影,这一回终于回来了?
连忙出去到了书房把王应熊请了进来,三人坐定,冯紫英这才上下打量郑崇俭旁边这个黑瘦了许多的同学,“看你样子,沐风栉雨,不太好过?”
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王应熊摇摇头,脸上颇多感触,“岂止不好过,是太难了。”
“紫英,怕是要出事。”郑崇俭一句话说明来意。
“出事?出什么事?”冯紫英一个激灵,望向王应熊,“西南那边么?不是说孙大人已经稳住局面了,杨大人的荆襄镇正在整合固原镇一部么?”
王应熊脸色有些难看,一时间没有说话,斟酌了好一阵之后才缓缓道:“杨大人动作过于猛烈,固原镇一部不太配合,将士鼓噪不已,整合进行很不顺利,尤其是听闻令尊前往西北担任三边总督之后,这些固原镇的将士看到了希望,更是不愿意被整合进荆襄镇,要求回归固原镇。”
冯紫英皱起眉头,这却是一个没有预料到的问题,固原镇这一部原本以为到湖广已经一年多了,杨鹤的荆襄镇接手之后,再怎么也该消化掉了,没想到居然如此棘手。
“杨鹤无能!”一脸晦暗的郑崇俭气冲冲地道:“一年时间了,荆襄镇战斗力仍然孱弱,远无法和王子腾的登莱镇相比!要说登莱镇士卒大多来自山东,论适应还不如荆襄士卒呢,可比起打仗来,荆襄镇却是一败再败,让其整合固原镇,却始终泾渭分明,他自己就在里边划了条道,荆襄镇就此以本镇自居,而固原镇的士卒觉得杨鹤偏心,其实他们,所以更不愿意配合,就弄成这样。”
冯紫英沉凝不语,杨鹤是御史出身,练兵打仗都非其所长,荆襄镇之所以由他来负责,那也是考虑到他出任郧阳巡抚,巡抚地方之余抽调荆襄山中流民来组建,既能安抚地方,又能把郧阳山区中最不稳定最可能民变的这部分精壮给抽离出来,降低郧阳山区爆发民变的可能性。
都以为这些流民精锐只要稍加训练就能成军,没想到杨鹤却做得如此差,这文人统兵就是如此,若是没有一二熟悉军务的武将辅佐,的确不易成型。
看看王子腾的登莱军,这厮虽然野心勃勃,但是练兵布阵却是一把好手,登莱军在他手中迅速形成战斗力,若非此人心怀不测,故意在其中作梗,冯紫英以为播州叛乱早就应当解决掉了。
当然,这里边还有一个大问题就是西南战局始终没有能有一个统一的指挥。
杨鹤的荆襄镇,固原镇一部的援军,孙承宗的地方卫军,王子腾的登莱军,组成太过庞杂。
论品轶,肯定当是以王子腾为尊,但王子腾的不可靠让朝廷无法让其统帅整个西南大军,论军务娴熟,肯定是兵部出身的孙承宗最擅长,可是孙承宗如何能统帅得了御史出身同时还兼任郧阳巡抚的杨鹤?
“非熊,你以为呢?”冯紫英觉得还是先听听王应熊的看法,毕竟他才是来自最前线的,此番回来,肯定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关键还是王子腾的登莱镇。”王应熊不太赞同郑崇俭的观点。
杨鹤固然无能,但就算是他能整合好固原残部,那又如何,只要登莱镇掣肘,让其他两部无法专心应敌,西南战事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但是现在又调不走登莱镇。
可以说当初朝廷想以登莱镇以毒攻毒来剿灭播州杨应龙叛军成了一个最大败笔,弄得现在朝廷想要动王子腾也投鼠忌器,深怕逼反了王子腾,尤其是当下局面越发微妙的时候。
“那朝廷就该早下决心,把王子腾调开,派人接手登莱镇!”郑崇俭沉声道。
他和王应熊都已经正式进入朝廷核心部门,在兵部呆了这么久,也已经觉察到了王子腾的问题,当然也同样清楚当今皇上、太上皇和义忠亲王之间的复杂关系。
“说易行难,王子腾手握重兵,从一开始就着手控制登莱镇,一兵一卒都是他亲自招募,统兵将领皆是他从京营以及宣大带过去的心腹,朝廷如果派员接手,他不答应怎么办?”王应熊摇头。
他是在湖广那边见识过王子腾在登莱镇的威信,换个人你想要接手登莱镇纯属做梦,弄不好就是一场兵变,甚至王子腾直接竖起反旗要求清君侧都未可知。
“那就断其后勤补给,……”郑崇俭话一出口就自己摇头。
现在登莱镇就在湖广,其后勤补给主要依赖湖广,而湖广就是大周主要产粮区,逼急了他,直接控制湖广也不是不可能,那才真的要命,弄不好反过来要断朝廷的命脉了。
“怕就怕一旦逼反了他,他和播州杨应龙联手,那就是弥天大祸了。”王应熊脸色阴沉,“我去了西南这么久,仔细研究过战事,其实荆襄镇虽然打得不行,但是孙大人整合的卫军却还打得有声有色,只是兵力不足,而荆襄镇配合不力,而登莱镇其实根本就没有打播州土军,……”
冯紫英吃了一惊,连忙问道:“登莱镇没打播州土军,那在打谁?”
“打的都是湖广边缘地带的其他土军,稍微有些不服从登莱镇命令的土司,王子腾就以对方和播州杨应龙勾结为由进行征讨,犁庭扫穴,迄今为止已经征讨了五六家土司,均已剿灭,而且还择其精锐作为登莱镇的附庸辅助夫子和劳役部属。”王应熊闷闷地道。
“啊?兵部和朝廷难道不知道么?”冯紫英震惊。
“知道,但是湖广边缘地带那些土司本来也的确和播州杨应龙有往来,就看你认不认为这是勾结,包括四川和贵州那边的土司都是如此。改土归流提了很多年了,但是一直未曾落实。这些土司都是关起门来称王称霸,地方上官府根本管不住,所以登莱军这么做,地方官府自然是拍手欢迎,也愿意大力支持,而朝廷对此似乎也不反对,也就成了现在这副情形,一份份剿灭战功报给兵部,兵部还不是捏着鼻子认了。”
王应熊叹了一口气,“也不是说登莱镇和播州土军一仗没打,但是屈指可数,双方似乎有某种默契一般,你进我退,打的仗规模也都不大,缴获更是寥寥无几,占领的地方基本上都是播州方面主动退却的,而王子腾以后勤保障不足为由一退兵,播州方面就卷土重来了,甚至控制区域还扩大了,原来一些周边不是杨应龙控制的区域,现在反而被杨应龙控制了。”
冯紫英微微色变,原来王子腾竟然是这样在玩平叛?这岂不是变相的在替播州扩张势力?
思忖良久,冯紫英这才问起王应熊此番回来的目的。
王应熊也说了此次回来向兵部和朝廷报告的内容。
西南战局现在就处于一种僵持状态,杨鹤的荆襄镇整合不力,内讧不断,固原镇残部对此极为抵制,要求回归旧部,杨鹤坚决不允,但又怕激化矛盾,引起兵变。
孙承宗整顿卫军颇见成效,但是朝廷给予他的权力只有那么大,加上耿如杞在重庆府筹集的部分民壮,但依然不足。
王子腾在通过剿灭湖广多地土司,势力得到极大膨胀,其以民夫、民壮等名义的附庸人数已经达到了三万余人,其中不少都是原来各部土司的土军,这支力量在得到了官军军官的收编和后勤保障之后,实力不可小觑,尤其是王子腾私下许诺他们表现良好可以考虑纳入官军体系,这极大的刺激了这些本来就一穷二白在土司手下也过着食不果腹的山民们,于是都十分踊跃搏命。
这也引起了孙承宗的极大担心,因为收编土司治下山民们作为民壮民夫纳为己用在战时是可以临机权变的,但是如果说要进入大周军队体系显然就超出了王子腾一个登莱总督的权限,便是兵部也需要报内阁和皇上批准才能行,但王子腾能不知道这里边的规矩?
若是谎言欺骗,那有可能引发日后的兵变,但这都在其次,就怕对方真的是打的别的主意,那才麻烦了。
冯紫英也没有预料到王子腾去湖广平叛居然演变到了这种程度,朝廷未能指派一个能全权指挥的将帅带来这么大的危害,但是话说回来,以王子腾的资历威望,朝廷又能派谁去才能压得住他?
李成梁?
萧大亨?
麻贵?
李成梁病卧不起,萧大亨更是老朽不堪,麻贵亦是耄耋老矣,这三人也早已致仕,而现在大周军中论资历论威望能压得住王子腾的无一人,便是冯紫英老爹冯唐也要稍逊。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三节 铁网山渐现端倪
冯紫英颇感棘手。
面对这个难题,朝廷何解?
可以想象得到,只怕朝廷真的找不出合适的解决办法来,所以才会这样一直拖着。
“非熊,你回来向张大人他们报告之后,兵部可曾有什么对策?”冯紫英想了想,“孙大人和你个人有什么建议?”
不出所料,王应熊摇摇头:“张大人他们听了之后也是觉得难办。办法很多,但是都达不到想要的效果,甚至可能恶化局面,可如果拖着,真如最担心的那样,局面就会越来越对朝廷不利,所以都是两难。”
“其他问题都不大,杨鹤无能,那么换一个人就可以,比如直接让孙大人接任郧阳巡抚兼荆襄镇总兵,以孙大人的能力我相信可以迅速整合兵力,而且还能和四川本土卫军合二为一,统一指挥,解决播州可期。关键是王子腾,怎么处置?”
郑崇俭显然也考虑过很久,“或者让牛继宗继任登莱总督,调开王子腾?”
冯紫英摇头,“虽然牛王二人关系特殊,但这种明显会损及他们自身权力的动作相当于对王子腾免职了,把王子腾往哪里放?”
“让王子腾调任淮扬镇总兵如何?”郑崇俭摩挲着下颌建议。
冯紫英一愣,郑崇俭这个建议倒是有些意思,但很显然不可行,淮扬镇总兵不过是一镇总兵,对于王子腾现在是登莱总督的身份无疑是降职了,他如何能接受?朝廷也不可能这样做,不符合规矩。
更重要的是把王子腾放在淮扬镇,就意味着淮扬镇这支横亘南北位于江淮腹地的军镇要落入王子腾手中,其危险性只怕不比他握有登莱镇小,朝廷不能不考虑其后续可能带来的威胁。
“可以让其兼任兵部左侍郎作为安抚。”郑崇俭进一步建议。
“这等虚名,只怕王子腾不会应允。”冯紫英还是摇头,“还兵部左侍郎呢,朝廷也不敢放王子腾在淮扬镇。”
“那让其回任京营节度使呢?”郑崇俭想了一想又建议道。
这倒是一个有些新颖的想法,但可行么?
现在京营三大营中神枢营和神机营已经彻底被皇上控制,王子腾纵然回任京营节度使,也调不动这两营了,但五军营还不好说,不过陈继先已经掌握五军营很久,未必还对王子腾言听计从了,只不过这二人关系究竟如何,连龙禁尉都说不清楚,所以样存在风险。
“皇上怕是不敢冒这个险吧?”王应熊摇头,“现在朝廷就是求稳,好不容易把这些难以控制的武勋请出京师城,怎么可能又让他们回来?宁肯让他们在外边儿坐大,也不愿意让他们回来作乱,朝廷就是存着这个心思,嗯,起码皇上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王应熊倒是对永隆帝的心思揣摩很准确,这小子有前途,冯紫英微微颌首。
外边儿哪怕叛乱,那也可以有应对之略,无外乎就是地方遭殃,可若是在京师城里出了乱子,那就是皇位不保,甚至祸及子孙的大事了,这大概就是永隆帝的想法。
“其实如果把陈继先安排出镇淮扬,然后安排稳妥之人担任五军营大将,再让王子腾回任京营节度使也未尝不可。”郑崇俭又出一招。
这种大范围易人的确可以打破固有附庸关系,但这需要一段缓冲期来稳定局面,可现在朝廷有这个时间了么?冯紫英持怀疑态度。
更重要的是冯紫英确信永隆帝没有这个魄力,手里也没有那么多牌可打,永隆帝猜疑心思本来就重,现在身体不佳,还有太上皇和义忠亲王的威胁,他对谁都不敢太过信任。
这么一盘算,几乎所有的可能性都被封死了,连冯紫英都觉得找不出好的对策来,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意识到老爹去西北何等明智,而兵部没准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不过大家都在讳疾忌医,不肯挑破这种风险。
如果牛继宗、王子腾再加上太上皇都支持义忠亲王,另外还有江南做后盾,那已经足以挑战永隆帝的正统性合法性不说,而且在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上也已经具备一定抗衡能力了。
三人商议良久也都拿不出更好的对策来,当然,冯紫英内心是焦急万分的,王郑二人虽然也担心,但却远不及冯紫英那么着急。
王应熊和郑崇俭是在这一两年里冯紫英通过各种渠道和方式不断灌输下才开始意识到朝廷内部,也就是皇位之争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之前他们对义忠亲王可能会挑战永隆帝的帝位是一直不太认可的,甚至认为冯紫英有点儿异想天开了。
毕竟永隆帝继位十年,帝位稳固,士林民间都毫无异议,纵然算不上贤明大德之君,起码也算是中上水准,而且永隆帝膝下五子,其中四子都已经成年,说不上聪慧睿智,但是也都过得去,尤其是禄王更是颇受好评,这种情况下,义忠亲王难道还能来一出弟终兄及?
前明英宗接替景帝搞了夺门之变,那也是在明景帝病危时才得手,而且还是因为明景帝膝下无子的缘故,义忠亲王没有当过皇帝,也就是一个老太子而已,就这么想要夺位,未免有些夸张了,本朝还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形。
但牛继宗在去年蒙古人入侵时的暧昧表姿态,王子腾在西南平叛中的诡异表现,再加上江南鼓噪强烈要求组建淮扬镇,这些情况都不太正常,不能不让他们慢慢开始怀疑起来。
天家之事,士林文臣照理说不该参与,谁当皇帝都要用士林文臣,但是,前提是这夺嫡不能影响到大周国体安危,现在外有蒙古和女真的威胁虎视眈眈,西南腹地叛乱正炽,这等情况下,若是因为夺嫡引发战乱,那可就真的是弥天大祸了。
“若是没有好的对策,就只有希望兵部考虑西南情况,让孙大人继任郧阳巡抚兼荆襄镇总兵,若是固原镇余部难以驯服,不如放其北归,将四川卫军抽调精锐补充入荆襄镇,这样快刀斩乱麻,避免影响到整个荆襄镇的整饬完备。”冯紫英想了一下之后才道:“只怕我们不但要考虑播州杨应龙的叛乱问题,另外还要警惕王子腾在湖广盘踞搞事的可能。”
“不至于吧?”郑崇俭和王应熊都下意识地道。
“我也希望如此,但是这种事情你越是不希望发生,恐怕就越是有可能要发生。”冯紫英再度祭出墨菲定律。
郑崇俭和王应熊走了,却把冯紫英休沐一天的好心情给全数破坏了,想想也是,自己也就是一个顺天府丞,却要去替兵部操心,替朝廷操心,这也未免太远了。
可问题是如果不去考虑这些问题,一旦事情发展到最糟糕的程度,那么就必定会影响到自家,老爹跑不掉,自己一样要卷进去。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倍感焦虑和烦躁,既无力改变,眼睁睁的瞧着某些事情向最不愿发生的情形滑去,到最后可能还是要尽一切努力来面对和应付,这是何苦?
这年头你就是想要安安稳稳当个清闲官,逍遥快活地享受人生都不行,总有各种你意想不到的麻烦牵绊把你给拖进去。
送走二人,回到书房中,冯紫英沉下心来思考。
如果不能改变,那么就要从最糟糕的结果来考虑对策,需要布置一些后手来做预备。
老爹那边自己已经叮嘱他尽快抽调各镇精锐以会操和裁汰老弱为由进行集结,冯紫英判断如果真的要出事儿,九月到年底应该是最有可能的,尤其是提到的铁网山围猎更是让冯紫英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红楼梦》书中有几处都提到了铁网山,也成为后来红学专家和红楼迷们探讨的一个重要方面,众说纷纭,故事颇多,也衍生出无数个版本,大多是影射和牵强附会。
但是《红楼梦》书中却对铁网山语焉不详,但有一点冯紫英却有印象,因为《红楼梦》书中的铁网山是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似乎自己也参加了铁网山的某些事情,而且还弄得有些不愉快,在某一场酒局中还透露了出来,和仇都尉之子有瓜葛。
这《红楼梦》书中记载影影绰绰的不说,问题是自己来到这个时空,许多历史早就发生了改变,仇都尉多半是指现在的神枢营主将仇士本,他儿子仇正孙冯紫英认识,但没什么交道,现在是勇士营的一名军官,也是一个纨绔,难道还能和现在的自己有什么瓜葛?
自己现在是顺天府丞,和《红楼梦》书中的冯紫英一个纨绔子弟的身份已经完全不同,难道还能牵扯进九月这一场铁网山围猎中去?而且铁网山围猎分为春狩秋狝,冯紫英在书中参加那一场好像是春狩,而现在却是秋狝了,也对不上啊。
但直觉告诉冯紫英,无论如何这铁网山围猎,肯定会有一些说不清楚的变故,否则这铁网山不会在《红楼梦》一书中这么有名。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四节 渐近
铁网山冯紫英是去过几回的,但是都是匆匆去匆匆归,基本上就是一二日就回来,所以对铁网山也只是大略了解。
而实际上铁网山面积颇大,山林沼泽平原谷地多种地形混杂,森林草甸密布,的确是一个好猎场,气候宜人,尤其适合夏秋两季纳凉打猎。
不过皇家秋狝一般都是十五日左右,皇帝要驻跸一段时间,打猎、会客、休养,算是一个休息和公务兼具的活动。
打猎一般是与皇家宗亲子弟一道,尤其是皇帝的儿子们更是必须要参与,按照大周惯例,皇帝是要通过打猎和对话来观察自己儿子们的表现,借以为立储做准备。
当今皇上据说就是在太上皇当年主持的秋狝中最后脱颖而出,断掉了义忠亲王重新复位的希望,成功登顶。
所以秋狝是诸位皇子必须面临的大考,皇帝可能会在秋狝中既考察皇子们的武备技能,也会趁机考察皇子们的诗文经义乃至时政策务水平,进而作为自己日后立储的依据。
除了考察皇子外,和皇室宗亲一起聚会打猎,也是拉进皇室宗亲这个基本盘关系的一个重要举措,在铁网山逗留期间,会有多场宴会,皇室宗亲们大部分都会参加。
除开以上两项之外,皇帝一般还会接见一些外臣,比如总督、巡抚以及一些重要的武将,了解边防情况,当然也少不了一些皇帝认为有必要见的朝臣,不少朝臣也都会随行,不过内阁中的阁老们一般不会随行,他们需要留在京师城中主持朝务。
除开这些,当下永隆帝身体不佳,铁网山现在正是秋季,气温不冷不热,空气清新,猎物众多,所以也是休养小憩的最佳所在,放松一下自己对于永隆帝来说也是有很大吸引力的。
冯紫英也在琢磨这铁网山秋狝持续这么长时间,如果要出状况,会出在哪里?
一般说来随驾的都是京营三大营的精锐,当然以前三大营都是不堪一击的样子货,但现在不一样了。
经历了去年之后的整肃,神枢营在仇士本的主持下已经自成一体,自诩皇帝忠狗,而神机营也经历了大幅度换血新建,一批年轻新锐武将脱颖而出,成为中坚力量。
现在神机营的主将是来皇帝从右军都督府中简拔出来的钱国忠,这是一个非武勋出身而是武进士出身的武将,但以前恶了前任兵部尚书萧大亨,所以被一脚踢到右军都督府中赋闲,不知道怎么搭上了皇帝的线,这一次突兀地从右军都督府中提拔起来直接出任神机营的主将,也是让人颇为吃惊。
至于五军营,冯紫英估计永隆帝怕是不会太过信任,陈继先太过油滑,看似左右逢源,但处在他这个位置上,左右逢源其实更危险,当然他也可能却是因为看不准形势,才有这种方式来自保,但冯紫英以为这并不可取。
这个位置上,关键时候谁都不会信任你,都会想把你替换掉,换上自己信任的人,弄不好就会被打入深渊。
京营随驾,不出意外应该是神枢营或者神机营,当然不可能全数出动,也就是一部精锐罢了,毕竟就在京畿腹地,距离京师城也就是二百里地,快马朝夕可至,真要有什么意外,京营和旁边蓟镇诸军也能迅速赶到。
这要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明蓟镇的重要性和可靠性。
永隆帝将蓟镇总兵交给尤世功,也足以说明永隆帝对冯家的信任,尤世功可是冯唐的旧部,而且是一力推荐,甚至连忠顺王都从中帮忙游说过。
某种意义上来说,忠顺王已经把冯家视为了最可靠的盟友,而冯紫英也认为冯家应当按照这个方向走下去。
在他看来,无论义忠亲王如何蹦跶,江南如何遥相呼应,牛继宗和王子腾怎么折腾,只要永隆帝不出大变故,熬过这一年,明年北地旱情好转,京畿诸府的冶铁、水泥、海贸等行业发展起来,老爹把西北四镇稳定下来,自己抽出余力来把白莲教的问题解决了,局面就能缓解许多,后续也能腾出更多的精力来解决其他问题。
关键就是要熬过这一年,准确的说,就是从现在到明年夏收这段时间,最为危险,冯紫英觉得如果要出事,或者说义忠亲王要发难,肯定就只能选择这一段时间,问题是在永隆帝大义尚存,朝臣支持,帝位稳固的情况下,义忠亲王和牛继宗、王子腾他们凭什么敢起事发难?
这也是冯紫英最想不明白的。
哪怕局面再险恶,只要永隆帝坐镇,任何人想要反叛都会觉得气短心虚,边军诸镇中,哪怕是牛继宗控制力最强的宣府镇,亦或是王子腾一手打造的登莱镇,也不敢说敢于公开举起造反大旗吧?
所以这个问题冯紫英觉得如果没有其他意外,那么这一段最艰难时期是可以熬过去的,可这铁网山秋狝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呢?
能被《红楼梦》书中誉为最神秘最隐晦的影射暗示,这铁网山打围难道就真的是一场寻常的打围?冯紫英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因为《红楼梦》书中也没有说具体内容,你可以天马行空的任意联想,而在历史发生嬗变之后,这铁网山打围会不会变得更加不可预测呢?
担心归担心,但是日子也一样要过着走,而冯紫英自家面临的各种杂事儿也还得要出面对处理。
王熙凤中秋节后便要乘船南下临清了。
瑞祥已经回来了,临清冯府的大院已经修缮维护一新,而且一些必备物件也都添置齐全,当然王熙凤这一行人去了之后肯定免不了还要添置许多东西,不过临清好歹也是山东著名码头城市,各色物事一应俱全,并不比京师城里逊色太多,所以也无须担心。
贾元春中秋要省亲,冯紫英早早就得到了通报,看样子自这位贤德妃还要见自己,弄得冯紫英也是有些郁闷。
他有些看不明白这位贤德妃究竟想要在宫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了,加上那裘世安似乎对自己一下就热络起来,考虑到秋狝在即,冯紫英也想从这些宫中人中了解一下这铁网山秋狝的内情,内里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一些古怪,才会让无数人都关注这个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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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青,看样子是有收获了?”冯紫英从衙门一出来,就看见迎上前来的吴耀青面带喜色,笑着问道。
“回大人,的确有些收获。”吴耀青点点头,“想要向大人好好汇报一下。”
“嗯,哪方面的,回府里行么?”冯紫英看看时间,“要不就在马车上说,怎么样?”
“好。”吴耀青也不客气,和周围几个护卫打了招呼,与冯紫英一道上了马车。
“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盯着弘庆寺,除了仁庆外,我们更主要是盯着那帮借住在弘庆寺的人。”吴耀青开始介绍,“这帮人倏来倏往,行踪不定,而且十分警觉,所以我们宁肯跟丢,宁肯再来,也绝不暴露,所以进展慢了一些,但是现在盯了这么久了,还是颇有收获的。”
“哦,说来听听,有什么收获。”冯紫英来了兴趣。
对白莲教,冯紫英一直很感兴趣,除了在永平府那边发现白莲教根基深厚,潜势力庞大外,这帮人居然敢行刺自己也是让他难以容忍的缘故,当然更重要的是因为在临清民变看到了这些白莲教背后的影子,还有倭人卷入,这不能不让他感到心惊。
现在发现白莲教在整个京畿诸府都是枝蔓攀联,牵扯甚广,一旦京畿有什么意外,这帮人会不会趁机起事?
他印象中前世中,明代白莲教也就是这个时间段是起过事的,大体就应当是在山东和北直这一片,除了唐赛儿外,晚明时期还有一次规模不小的,但他具体记不清楚内情了,但在临清所见所闻,再加上永平和顺天府的调查所得,让他确定如果不立即想办法加以遏制,这股势力迟早要给大周朝带来巨大的麻烦。
现在自己是顺天府丞,查处这些白莲会党正是自己职责所在,可以说于公于私,他都要好生解决这个问题。
“这帮人应该是和永平府有一些瓜葛的。”吴耀青一句话就让冯紫英精神一振,“但绝不仅仅只和永平府有瓜葛,而是和北直隶多个府州都有牵连,我们很是花了一些心思来跟踪,初步发现,起码与保定、真定、河间、永平这几个府都有往来,我们也顺藤摸瓜,在他们落脚之地初查了一下,应该都是白莲教在这些府州的支脉,可能会有其他名字,诸如棒槌会,白阳教等等,但根子是一样的。”
“耀青,你的意思是说情况都摸清楚了?”冯紫英忍不住咂了一下嘴。
“不,不,还差得远,这只是一个最初步的摸查。”吴耀青赶紧摇头,“我感觉这里边牵扯太宽了,单靠我们的人不够,恐怕需要龙禁尉和刑部的人来更合适一些。”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五节 固本强基
这并不出冯紫英的预料,白莲教在京畿深耕多年,枝蔓甚多,而且能够在京师城中生根发芽,不可避免的与京中一些官员士绅有瓜葛,否则以京中的治安严密和里坊制度,他们不可能发展如此顺利。
哪一个秘密会社要想做大做强,都必须要和地方实力派人士搞好关系,最好是能把他们拉进来,这是最有效的。
白莲教无疑也是走这条路径,不过看起来弘庆寺里边这帮白莲教徒虽然身份不简单,但更像是一帮外来户,否则若真是京师城内本地白莲教人,哪里需要去住弘庆寺?自己就该有宅院作为根据地才对。
而且这帮人应该和京师城内这些白莲教人虽有瓜葛牵绊,但是双方的关系还很微妙,并非那种完全绝对令行禁止的上下级关系,起码这帮人还有些防着京师城本地的白莲教人,这也是一个很让人意外的发现。
至于说仁庆法师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现在还不好说,但毫无疑问,这两拨人都不是善茬儿。
“依你之见,是需要龙禁尉和刑部来配合我们?”冯紫英沉声问道。
“大人,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将京外的这些线索情况交给龙禁尉和刑部去查,这样我们可以腾出手来专门负责顺天府这边的情况。”吴耀青进一步解释,“根据属下的调查分析,京师城中乃至于顺天府的白莲教势力不小,潜在根基更是深厚,若是想要一蹴而就连根拔起,难度很大,稍不留意可能还会引来民变动乱,所以前期要做的调查准备工作还会很多,属下预计若是没有一年半载的苦心经营,是难以达到大人想要的结果的。”
吴耀青还是很客观的,没有低估白莲教的复杂危害和难以根治的程度。
冯紫英也很清楚白莲教这种地下秘密会社根植于民间,在社会基础存在问题无法消除之前,它们会永远存续下去,甚至还会在特定时段极度活跃进而演变成叛乱和起义,比如前世历史中清代的白莲教打起义和天理教大起义,前者长达数年,后者甚至攻入了皇宫,其威烈程度可想而知。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白莲教在大周也开始进入了势力急剧膨胀期,甚至可能很快就要进入活跃期了,以大周朝廷官府这种疲沓拖延的作风,哪怕冯紫英是顺天府丞也不可能把所有力量动员起来,无论是朝廷还是下边官府,都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其危害性,自己如果大动干戈,甚至还会被有些人视为自己私事公办,公器私用,因为自己被疑似白莲教徒行刺过,就要可以夸大白莲教的规模危害,以斩牛刀来杀鸡。
“嗯,耀青,你的判断我赞同,恐怕不仅仅是北直隶,便是山东、山西乃至南直隶那边,白莲教的势力都不浅,我就是一顺天府丞,顺天府的这些白莲教能清理干净都需要好生经营规划,那里顾及得了其他府州?我会找机会和刑部与龙禁尉那边说一说,我就是担心只怕我们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啊,刑部和龙禁尉未必会相信我们所言,谁让我就是那个受害者呢?”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了。
“大人,起码永平府那边练大人还是信任大人的,您给他去信之后,他一直采取高压态势,永平府那边很多已经浮在面上的白莲教人就立不住脚了,都在往外跑。”吴耀青奉承了一句。
“君豫兄还是知晓轻重分寸的,可当下各地官府真正能意识到这一点的又有几个呢?别说地方上这些官员,便是朝廷大员们,不也这样?”
冯紫英想起刑部尚书刘一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觉得头疼,这位江南士人的代表对自己很不待见,当初在都察院时就对自己颇有看法,现在要去求他,难喽。
“大人,顺天府衙里还是有一些人可用的,另外像倪二下边也有不少干练之人,若是用得好,一样可以发挥大作用。”吴耀青建议道:“大人现在需要做得就是好生整饬刑房和三班衙役,这方面做好了,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而且从长远来说,若是日后大人要长久担任这个府丞,甚至日后接任府尹,那么六房和经历司、照磨所这些所在都是必须要牢牢抓在手里的,三班衙役一样是不可或缺,否则像当吴大人这样的府尹,令不出自己书房,有何意义?”
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对方,这才算是说到了根子上,顺天府衙单靠傅试几个人帮自己跳是玩不转的,前期虽然也略微动了一下,但还远远不够,还应当趁着京通二仓大案顺利解决的良好势头,开始着手收编和充实六房、经历司以及三班衙役中属于自己的人。
吴道南也算是一个奇葩,当然也可能和他自己本来就没想在顺天府尹这种位置上待太久有关系,基本上沿袭了前任的班子,未作大的调整改动,这样一来,开始大家还能稍许敬畏你的府尹身份,后来发现你不但不管事,而且也不管人,那就放敞马了。
大家各行其是,下边的府丞、治中、通判都拉帮结派,各自有了自己一摊子人,甚至在六房和三班衙役里边也都形成了这样的小圈子,吴道南也不管,只要表面过得去,他就不闻不问,才形成了顺天府衙的这种局面。
冯紫英肯定不能容忍这种局面,在傅试靠拢之后,也开始着手对一些要害部门关键岗位安插自己的人手,当然这也需要一个契机,京通二仓的大案查破就是一个契机,刑房司吏换成自己的人,但三班衙役这个群体还要进行一番大动才行,否则你难以做到令行禁止如臂指使。
吴耀青也看到了这一点,才会如此建议。
“嗯,耀青,你很上心啊。”冯紫英淡淡地点点头,“此事我也一直在考虑,顺天府衙里边是该好生整饬一番了,现在京通二仓的案子基本进入后期了,那么我也有更多的时间来处理,你现在很忙,文言又有其他事情,所以还得要你多费心,府衙里这些人,你多接触观察,他们也知道你的身份,你也无需回避,愿意向我们靠拢的,你仔细甄别,只要大节不亏者,便是有些小毛病,我们都可以善加使用。”
吴耀青心里也有些激动,六房书吏和三班衙役是府衙里最庞大的一个群体,正式工加上临时工起码上千人,以三班衙役为例,尤其是捕快,基本上一个捕快就是一个小团队,就得有三五个临时工帮手,这就得有几百号人,这些人来自京畿各地,虽然都属于下九流,但是却也充斥着不少能人,能把这帮人好生整顿利用起来,能够极大地充实自己的人手,比单靠自己在外招募的人一下子就丰足许多了。
当然这些人论能力素质肯定不可能和自己在外招募的人相比,但是他们人熟地熟,三教九流无一不通,很多自己这些人觉得两眼一抹黑的,他们却能轻而易举地办到,这些都是自己这些人最为欠缺的。
如果能把这些人有机地结合到自己这帮人中,很多事情就要好办得多了,当然大人的话也有一个提醒,那就是这些人要仔细甄别,善加使用,隐秘重要之事更要小心筹划,考虑他们能否可信,千万别事情还没做,密却早早就被泄了。
“多些大人信重,属下一定考虑周全。”吴耀青顿了一顿,“若是六房,特别是三班衙役中有被裁汰的,属下以为不妨可以适当补充一些倪二那边的人,这样可以形成良性循环,免得这些人以为离了张屠户就只能吃带毛猪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些事情你看着办,我只要结果,下半年我估计京师的情况不会太乐观,像北地大旱之后年底和明年初的流民肯定会迎来一波进京潮,社会治安不会安稳,这也是我们责无旁贷要应对的,三班衙役中你要认真筛选一些能力突出忠诚可靠的人来挑头,至于其他,便是有些缺点不足,也可以容忍,记住,忠诚可靠能力过硬,就这两点,……”
对三班衙役你不能指望他们的道德水准有多高,都是些和阴暗面打交道的角色,清正廉明在这个群体里是玩不转的,这一点冯紫英早就有心理准备,相信吴耀青也一样有这方面的考虑。
吴耀青默默点头,这是大人划下的线,忠诚可靠能做事最重要,其他都在其次,甚至都不在乎,所以在甄别筛选时就更要注意了。
冯紫英很清楚这是自己加强和巩固自己在顺天府衙里边权威地位的必要手段,做不到这一点,自己这个顺天府丞就是空头大佬一个,根本无法履职履责了,这是冯紫英绝对不能接受的。
所以他必须要走这一步,哪怕会用一些不太光明的手段。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六节 人事是第一要素
吴道南在京通二仓大案之后不问政务的趋势越发明显,冯紫英估计这是几方面因素造成的。
一来因为秋狝在即,皇家秋狝意味着皇上对皇子们的考核进入一个新阶段,诗文、经义和时政策务,另外射猎武技也勉强可算,但相比前三项分量要轻得多,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只要身体康健即可,并不需要多么高超的射术和武技。
同时这里边还有一个潜在因素,甚至在这个阶段比前几项都更重要,那就是皇子们在士林中的名声。
永隆帝骨子里对诗文和经义都不是太重视,但是这是士林文人引以为傲和与其他人区分的根本,尤其是经义,所以表面上依然要格外推崇,但时政策论才是永隆帝看中的关键。
这几样里边诗文经义皇子们都大略有些几处,唯一缺失一点的可能就是时政策论,但这也怪不到皇子们,之前不允许他们参政议政,他们自然没有锻炼机会,但现在不一样了,永隆帝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几位皇子,进而加以筛选,而时政策论亦可在日后时间乃至于登基之后来慢慢培养提升,而在士林中的名声威望反而成为一个关键要素,这关系到朝中士林文臣对你的认可度。
永隆帝最为遗憾的就是自己在士林文臣中的名声不算太高,比自己的长兄义忠亲王逊色不少,特别实在江南,这也是他即位之后只能战战兢兢谨慎行事的主要原因,无他,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朝中文臣们都对他不太看好,这让他一度极为苦恼。
所以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们重蹈覆辙,更希望儿子们能在这上面汲取教训。
那么如果现在就能在士林中有一份良好的口碑名声,无疑是对日后一旦即位就能赢得较为稳固的士林支持度大有裨益,也有利于朝局稳定,甚至在日后施政时也能轻松更为游刃有余。
正因为如此,近期几位皇子都十分活跃,频频参加各种文会诗会,力求能够在这期间让各自名声得到较大提升,这也给了吴道南这种在京师城中素以文才著称的文臣很多机会.
几乎每一家举办的文会诗会都要邀请吴道南到会,吴道南也是乐此不疲,加上也传言明年初,可能他就会卸任顺天府尹接替顾秉谦出任礼部尚书,所以他就更对顺天府的这些俗务感到厌烦了。
另外一个原因是吴道南意识到自己在政务上的确不擅长,有时候插手反而会适得其反,甚至引来上下质疑,有损自己形象,所以他现在也越发撒手。
再加上京通二案带来的各种矛盾和压力也让他不寒而栗。
他本来就是一个怕麻烦不抗压的性子,多来几个找上门来的有来头的角色,就让他左右为难。
既怕拒绝引来对方不满,得罪的都非富即贵,日后遗患无穷,可应承下来又无法处理好,还要担心来自都察院和刑部那边的非难,所以他更是对这类事务敬而远之,和冯紫英的甘之若饴截然两样。
正是这样一种情形,给了正好利用京通二仓大案确立了自身威信的冯紫英以极大机会,让他可以没有多少顾忌的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对整个顺天府衙“班子”结构和人事组成进行改造调整。
当然作为一份府丞,像治中、通判、推官、儒学教授的职务他是无权插手的,甚至连经历、照磨、知事这类有品轶的官员他也无权将其解职,但是作为府丞他却能够利用手中权力采取排挤、削弱和边缘化自己不满意的角色,甚至迫使你自己主动辞任。
而冯紫英更为看重的吏员这个层级,那作为府丞就有权力进行处置了,只要有合适理由,甚至不需要理由,只要认为你工作不力,能力不足,都可以予以解聘,重新安排自己人来上岗。
顺天府这样的核心大府,其庞杂的事务,不是那么三四十个有品轶的官员就能玩转的,这里边关键还在于吏员这个群体。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其本意并非指衙门永存,而是指官员常来常往,而吏员基本固定。
像六房的司吏、典吏、书办、协书,统称书吏,多达百y余人,他们几乎垄断了整个吏员群体的中高层,权力和影响力相当之大,有些手腕老辣历练成精的书吏更是能架空上司官员,成为隐形黑手。
相比之下如三班衙役、禁卒、仵作、刽子、门子、铺兵、斗级、库子,虽然人数多达千余人,甚至在外界普通百姓看来更能作威作福,耀武扬威,但是论层级‘已经算是吏员中下层的角色了。
在京通二仓大案了结之前,冯紫英只是借势对吏房和刑房两房的司吏进行了调整,并未真正对整个六房太大动作,但是现在时机日益成熟,冯紫英就觉得可以动一动了。
吏房司吏李文正现在算是冯紫英的铁杆心腹,是从刑房司吏调任来的,相较于在永平府时兵房更重要,在顺天府这种京畿要地,兵房所管辖的民壮和急递铺这些事务就要让位于关系到整个经济社会治安的刑房了。
吏部礼兵刑工商,现在是七房,在顺天府,吏房固然是毫无疑问第一房,那么能够和户房争夺第二位的只能是原本排在第五位的刑房,无他,就是顺天府的各类刑事治安件太多了,而且动辄牵扯京中贵人,所以如何拿捏,掌握其中尺度,进而博取人脉资源,也是一门手段。
吏房之后是并驾齐驱的户房和刑房,接下来的四房中,礼房看起来都觉得是名声好,但是没有实惠的所在,但是在顺天府却不一样,一来有一个名声极大的顺天府学,而来礼房管着全国各地寄籍在顺天府的官宦商贾子弟科举要务,你本来是外省籍的士子,能否获得顺天府礼房的承认,得以参加双天赋这边的县试府试以及秋闱春闱大比,那就要看顺天府礼房的态度了。
单凭这一点,就没人敢小觑顺天府的礼房,甚至有些人觉得礼房不但清贵,而且顺天府的礼房还权势极重,油水颇大,所以并不亚于户房和刑房。
接下来就是兵房、工房和商房。
兵房不必提,三班衙役中的民壮论理该是兵房管,但实际上因为业务主要是防火防盗,那么又属于刑房这边来管,所以兵房更多的是管兵籍、清理兵籍户口和急递铺日常事务。
工房和商房对于顺天府来说也是一个既繁杂但又牵扯颇多的机构。
因为顺天府有京师城在,那么城中的街道沟渠维护修缮和新改扩建,都需要顺天府的工房和工部协商来,所以扯皮事情太多,有利可图大家都都争抢,无利可图甚至还要赔本生意自然大家相互推诿,其中固然油水不少,但是劳心劳神。
商房也差不多,因为京师城各大门根据户部商部的分工,涉及到商税的收取需要分品种来,尤其是顺天府目前有意在大沽那边开关,那么又涉及到与商部协调,所以一样是油水大事务繁杂的活儿,所以远不及前几房那么清楚舒爽。
按照当下顺天府衙的权力构成,除开已经自我边缘化的吴道南不提外,那么经历司和照磨所这两个部门应该是隶属于冯紫英来直管的.
像七房,理论上除了吏房可以属于冯紫英来对接,像户房事务属于治中梅之烨权责范围较多,礼房事务则是要受儒学教授谢朝东指导,兵房、工房、商房以及户房部分事务则是包括傅试在内的通判们的职权对接范围,而刑房以及比刑房更高一层的司狱司事务则是推官宋宪对接。
至于说下边还有一些诸如税课司属于治中管辖,杂造局、大仓、河泊所则对接负责这方面事务的通判,巡检司则属于推官业务指导,但隶属于府丞直管。
但这些事务的分工也只是一个理论上的大体分工,因为大周的律法规范中往往都是大框架下的一个指导性东西,相当模糊,很多都是约定俗成而行,但是若是遇上一个强势主官,往往就会进行调整。
不过冯紫英虽然强势,但是他身份却还有些尴尬,他不是正牌子的府尹,而是二把手府丞,只不过是一把手无心政事,才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所以在如何来潜移默化的进行调整部署,还得要讲求循序渐进和手段手腕。
但他也没法再拖了,好不容易赶上了一个京通二仓大案的机会把自己的声威给确立起来了,如果不抓住时机来按照自己意图对府衙里的人事结构和下一步工作事务进行布局,那未来就会更棘手,所以他必须要有动作。
汪文言和吴耀青作为自己近似于幕僚师爷的角色,也要参赞其中,帮助自己策划布置。
这一场调整会波及到整个顺天府衙内的人事架构,也需要一个过程,但是这个头要开好。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七节 跟附
二李都还是第一次正式来冯府。
作为吏目,理论上他们是不能直接接触到像府丞这样的要员的,如吏房应该应对的是经历司经历,刑房该对推官,但这只是理论上如此,如吏房这种要害部门的头目如果不得到衙门里实际掌权者的点头,根本不可能坐得稳。
李文正和李建兴都应该算是冯紫英的心腹了,虽然他们正式成为冯紫英羽翼时间并不长,但是经历了京通二仓大案的考察,两个人的表现都得到了冯紫英的认可。
尤其是李建兴。
李文正从刑房司吏转任吏房司吏时就已经初步获得了冯紫英认可,京通二仓大案过程中不过是进一步巩固其在吏员中冯紫英第一心腹的地位,而李建兴则是在此案中表现可圈可点,所以才从代理司吏迅速转正。
“二兄,你也是第一次来大人府上吧?”李建兴待到马车停稳,率先下车,远远望了一眼看上去并不太招人眼目的神武将军府,对跟着下车的李文正道。
二兄不过是一个尊称,李文正比他大两岁,两人都姓李,也同在顺天府衙里干吏目多年,李文正担任刑房司吏时,李建兴是刑房典吏,作为李文正的助手,而实际上两人虽然同姓,但却毫无亲缘关系,甚至连辈分也叙不上。
“以前倒是来过,但是没进过府,不过是把帖子送到罢了,之前也不敢冒昧进来拜会大人啊。”李文正也没隐瞒。
要算时间,冯紫英到顺天府就任府丞时间也不过半年,他成为冯紫英圈子中的人也也不过四五个月时间,他自认为自己算是头一批投入冯大人麾下的了。
“唔,这一番来,小弟也是忐忑。”李建兴捋了一把颌下胡须,颇有感触,“要说大人待我们不薄,咱们刑房的人最苦最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得打交道,但这么多年,二兄担任刑房司吏十多年也没见那位太尊念及过,难道咱们刑房的人就真的比户房、礼房的人差一截不成?也就是在大人担任府丞之后才能高看咱们刑房的人一把。”
他们都不是读书人出身,但算是识文断字,粗通笔墨,读书人也不会来担任这种在普通百姓心目中手握重权但在士人心目中属于贱职的吏员角色。
虽然都是吏员,但是很显然吏房、户房和礼房的人更觉得自己高人一头,七房首房——吏房的司吏产生要么是吏房的典吏接任,要么就是户房或者礼房的司吏转任,大周朝建立以来,顺天府吏房的司吏还从没有过从刑房司吏转任这种先例,但在冯紫英这里却破了例了。
不但李文正转任吏房司吏,而且刑房司吏也由刑房典吏接任,这更是把刑房一干人弄得心潮涌动,都觉得府丞大人如此信重刑房之人,是对刑房一帮人的认可,他们不能辜负这份信重。
李文正也点头认可李建兴的说法。
其实他之前和李建兴的关系不算十分亲近,但是合作多年大家都能和睦相处,在刑房中和三班衙役里,各自有各自的一帮人,正因为如此在李文正被冯紫英选为吏房司吏之后征求他的意见谁来接任刑房司吏时,李文正考虑再三还是推荐了并非自己关系最密切的李建兴。
因为他清楚他走后,也只有李建兴才能把刑房司吏这个位置坐稳,也只有李建兴才能协助冯大人在后续京通二仓大案的办理中做到最让冯大人满意。
若是因为自己一己私欲,导致这桩案件的查办最后没有达到最佳效果,那无疑会让冯大人对自己的眼光和心胸都要产生怀疑。
他可不希望才坐上吏房司吏位置没隔多久就要被撤换下来。
正因为如此,他才力荐李建兴,而随后代理刑房司吏的李建兴的表现也没有让大家失望,所以李文正也能在冯紫英面前挺直胸膛。
“瞧,大人府上等候拜会的人可不少啊。”李文正放缓脚步,目光游移,“唔,那是中城兵马司的梁指挥大人吧?出来了,嗯,那辆马车我认得,忠惠王府的,我只听闻大人和忠顺王爷关系密切,没想到忠惠王爷也和大人有来往,……,那是谁?建兴,应该是通州知府房大人吧?他那个长随我认识,没错,就是他,……”
李文正忍不住捋须,上一次来,只是把拜帖和礼物送来,但是他也知道没资格拜会,所以搁下就走,这一次来不一样,也是提前得到了冯大人的首肯,所以才会和李建兴联袂而至。
没想到一来就看到了来往络绎不绝的场面,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此情形,也是十分震动,由此可见冯大人在京中的声名和威势。
“那便是云川伯府?”李建兴也饶有兴致地打量,“再过去就是呼伦侯府了吧?”
“嗯,大人一门三兼祧,听说三房还没过门儿,是原来两淮巡盐御史林公的女儿,不过也快了,听说就是明年的事儿。”李文章消息可定要比李建兴灵通许多。
“那倒是要好好祝贺一下大人。”李建兴点点头。
“走吧,差不多了。”二人身后也跟着小厮,帮着提着礼盒。
登门拜会,基本规矩还是要讲,虽然冯大人再三重申拒礼,但这年头初次登门拜会,岂有不备礼之理。
冯府的门子很客气,完全没有二人想象的那种倨傲或者贪婪,而且极守规矩。
看得出来这几个门房都是军中出身,而且多是腿脚或者身上有残疾,甚至还有一人独目,估计都是军中搏杀所留。
由此可见冯家十分顾念旧情,这些门子显然是跟随冯大人父亲原来在边墙上拼杀留下了残疾,却被冯家都安排在了自家府上来吃个安稳饭,有这样的主帅可谓仁义无双了。
门包是早就备好的,来之前李文正就打听过,冯府门包有规矩,不能超过五十钱,超过拒收。
京中贵人们的府上门子是最难打发的一帮人,欺上瞒下,吃拿卡要,屡见不鲜,更有猖獗者遇到紧要时候,一度索要门包高达一两二两也不少见。
冯紫英最早是不想让自己府邸收取门包的,但是这是京中官员府邸惯例,若是自自家破坏这个规矩,反倒是显得自己鹤立鸡群,成了众矢之的了,所以他索性给府里门房定了规矩,最多只收五十钱,若是不给者,反而要刻意替自己记下。
像练国事、郑崇俭和方有度这些人来自然是不需要给门包的,门房们也都熟识,反倒是像忠顺王这些人来了,虽然也熟悉,也还要专门打发一二,这也是士人同学和其他官员们的一种风格区别。
门房将二人引了进去,进了外院之后,门房便不再管,有专门的府中小厮或者丫头来引入。
小丫鬟将二人引导中院侧门,一个身材高挑面目白皙的俊俏丫鬟,早已经候着,微微一福之后,“二位大人请随奴婢来,我家大爷此时还有客人,请稍候。”
李文正和李建兴也悄悄打量着这神武将军府的格局。
看起来也应该是一座有些年成的老宅,三进院子带着旁边的跨院,像冯大人待人见客的书房应该就是这东侧跨院了。
这丫头一口京音,但像李文正和李建兴这种土生土长的京中土著却能听得出来这丫头的言语中带着几分南直口音,比起京音爽脆多了几分软糯。
可据李文正和李建兴所知,冯大人祖籍应该是山东,久居山西大同,像这种关键岗位上的贴身丫鬟多半是自幼跟随的才对,不该有南音才对。
当然这种猜测也不过是在心中一晃而过,人家冯大人家中用什么丫鬟奴仆自然不关他们事,他们只想最大限度了解熟悉自己这位决定自己命运的顶头上司的一切,以便日后能更有效地拉近关系。
金钏儿把二人带到候客室,安排小丫鬟替二位客人送上茶来,便欲离开。
李文正却笑着叫住对方:“这位姑娘,我二人是大人下属,此番是第一次来大人府上,若是有什么不懂,还请这位姑娘多多提醒。”
随即李文正和李建章便送上一份伴手礼,一个小锦囊。
金钏儿吃了一惊,赶紧推辞:“二位大人,你们是大爷下属,更是大人客人,应当知道冯府规矩,断不允许这等事情,切莫害了奴婢。”
李文正和李建兴都暗自点头,都说冯府治家严格,倒是名副其实。
“那是我们唐突了,其实我们也只是一份心意,并无其他意图,……”
金钏儿连连摆手,“断不可为,日后二位大人在我们冯府也切莫如此,否则只会让大爷失望。”
上司审视下属,下属亦要掂量上司,此所谓君择臣以才,臣择君以明,对于上司下属来说亦是如此。
冯紫英看中二人是这二人能力不俗,情况熟悉,而且愿意跟附自己,那么二人待冯紫英也是看到了冯紫英前程远大,做事果敢,当然在私德方面也是一方面,如果过于贪财好利,也非良君。
从现在观察了解到的冯府家风来看,冯紫英应该是一个可堪跟附的君上。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八节 问计
冯紫英没想到金钏儿的表现如此优秀,也能给两个下属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他此时正在和忠惠王相谈甚欢。
“听闻王爷要出任京营节度使?”冯紫英含笑问道:“皇上秋狝在即,却把如此重要位置交给王爷,可谓推心置腹啊。”
虽然冯紫英想过朝廷最好能把王子腾调虎离山挪出登莱镇,京营节度使应该是一个可以打动王子腾的职位,这样王子腾就算是重返这个职位,但经过这两年的调整,他也不可能在控制得住京营,而要好生经营的话,每个两三年不行,有这两年时间,朝廷可以在其他方面花功夫来解决问题,但他也知道永隆帝怕是不会冒这个线。
用忠惠王算是一个权宜之计,一来这个职位还有些影响力,二来忠惠王也算可靠,三来忠惠王可以集中精力采取各种收买拉拢手段去和陈继先争夺五军营的控制权,毕竟他是实打实的正牌子亲王,皇上的亲弟弟,这份血缘关系还是有些感召力的,肯定会有一些在陈继先手底下不那么得意的将领愿意另择山头搏一搏。
忠惠王也是一惊,这等隐秘之事也被这小子知晓了,但是转念一想对方虽然年轻,可却是顺天府丞,这京师城里都是他治下,消息灵通并不惊讶,更何况人家老爹还是三边总督,在军中跟脚深厚。
而且京营里边不少人受惠于冯紫英甚多,从內喀尔喀人那里赎人回来之后,中高级武将不说,但中低级军官仍然有不少人重新进了京营。
“紫英,你这是哪里听来的消息?”忠惠王也不否认,沉声问道。
“呵呵,哪里知晓的我如何能告知王爷?那岂不是日后没人再会和我说这等事情了?”冯紫英笑着道:“王爷只说有无此事便是。”
忠惠王略作犹豫,点了点头:“皇兄的确有此意,孤也和皇兄说过可否让九哥来担任此职,但皇兄却说孤最合适,孤也就不好推了。”
永隆帝为何要用已经远离朝政多年的忠惠王来出任看起来仅具象征意义的京营节度使,的确让很多人都惊讶无比。
忠惠王虽然在永隆帝继位之前一直追随永隆帝,但是其本人对权欲并无太大野心,所以在永隆帝即位之后就消失在朝局中。
相比之下,忠顺王就要活跃得多,通过其特殊身份,协调内阁六部和龙禁尉之间关系,很多时候也代表永隆帝发表一些永隆帝不便于出面开口的观点看法,这样也可以留下一些余地,应该说忠顺王在这个角色扮演上做得相当出色。
冯紫英笑了笑,“那下官先恭喜王爷了。”
“先别忙着道贺,虽然孤也觉得皇兄相托孤不好推,但孤心里没有多少底,所以从内心来说孤是不太情愿的,这京营节度使名义上管三大营,可紫英你也知道孤从未带过兵,在军中也没有什么人脉,现在三大营里神枢营仇士本那是皇兄一手擢拔起来的,神机营主将是钱国忠,……”
忠惠王顿了一顿,似乎是在斟酌词语,“钱国忠是卢嵩和九哥联合举荐的,也是梅妃的表兄……”
原来如此!
忠顺王和龙禁尉当家人举荐,而且还是梅妃的表兄,难怪永隆帝这么放心,可这里边也有些其他味道在里边,让冯紫英若有所思。
据他所知,神枢营主将仇士本的女儿可是许给了苏晟度的嫡子,而苏晟度是苏贵妃的堂兄,也是现在的山西镇的副总兵。
虽然说武将之间通婚很正常,但苏晟度和苏贵妃之间的亲缘关系,再加上神枢营主将女儿和苏家联姻了,恐怕就不能不让永隆帝有些担心了,如果说永隆帝真有意在福王、礼王二人之间挑选储君也就罢了,若是无意,那就不能不多考虑一下了。
“王爷,皇上可是立储在即了?有了意向人选?”
忠惠王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别问孤这个,这是皇兄圣心独断之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这种事儿,忠惠王是万万不敢也不愿意去多问的,
“王爷,您要这么说,那我也无话可说了,王爷今日专门登门,弄得我都有些茫然无措了,王爷究竟想要问什么?”
冯紫英其实之前就得到了忠顺王的消息,可能忠惠王是登门问过忠顺王了,忠顺王大概是有些话不好挑明,便来了一个推脱大法,推到自己这里来了。
冯紫英和忠惠王之间的关系远不及与忠顺王那么密切,交浅言深的事儿他可能不能去做,除非忠惠王能够拿出合理的理由来。
忠惠王也被冯紫英这半真半假半装糊涂的反问给问住了。
之前他在九哥(忠顺王)那里诉苦,说自己一头雾水却要被按在京营节度使的位置上,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甚至不太明白皇兄的意图,希望九哥能点拨一下,九哥却只是笑而不语,最后被他磨得受不了了,才让他来找冯紫英问计。
忠惠王也非蠢人,当忠顺王指引自己来冯紫英这里时,他就模模糊糊的感觉恐怕是皇兄觉得京中局面有些变化,要让自己稳住京中形势,特别是下个月皇兄要去铁网山秋狝,一去就是一二十日,须得要一个能稳得住大局的,但这份责任自己能承担得起?
忠惠王不认为自己就有这份本事能耐,这京中形势怎么来稳定?自己一个光杆亲王,就算是走马上任京营节度使,谁又能听自己的话?
九哥把自己推到冯紫英这里来,一度也让忠惠王十分惊讶。
他和冯紫英没太多交情,但也知道九哥和冯家关系极为密切,除了海通银庄将他们牢牢绑在一起外,连冯唐出任蓟辽总督也应该有九哥在背后出力。
另外九哥尤为赏识冯紫英,认定冯紫英肯定是能出将入相甚至名垂青史的人物,这一点忠惠王记忆特别深刻,几次酒后九哥都在感叹说若非冯紫英是士林文人出身,注定要走文官之路,他铁定要把最心爱的小女儿许给对方。
大周规矩,当了驸马郡马,那就别想在仕途上有所寸进了,所以士林文人凡是想在朝中有所作为的,都绝对不会给皇室宗亲结亲,这一点上和前宋前明都一样。
当然忠惠王也承认冯紫英的确是非凡之辈,临清民变的故事他听说过,但有些怀疑,十二岁的少年有如此胆魄,他觉得可能有虚吹的因素在其中,科举高中也不算什么,大周每科没有几个状元探花榜眼?更别说二甲进士和庶吉士这些了。
但冯紫英敢孤身出草原,匹马单枪和土默特人首领谈判,这就不是一般人能有这份胆魄了。
这一点忠惠王也是专门找柴恪和杨鹤核实过的,的确有此事,让他也不得不佩服虎父无犬子,或者说冯唐在这个年龄都未必有如此胆魄,后来开海之略就更不得了了,皇兄唏嘘感慨,赞叹不已,连朝中文臣也都交口称赞。
而后边冯紫英入翰林院,出任永平府同知并力挫大败京营的內喀尔喀人,最后还出面斡旋将京营被俘虏将士全数赎回,这一切都最终让其以二十之龄出任顺天府丞,成为大周朝开国以来开天辟地第一人,而在此之前,四品大员,大周朝就从未有过三十岁以下的。
也正因为如此在忠顺王指了这条路之后,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上门问计,一方面他的确想要弄明白皇兄的意图,二来也想看一看这位新晋顺天府丞是否如九哥所言那般优秀,是否值得交好,是否值得投资押注。
现在看来,这位新晋顺天府丞不但老练深沉,而且嗅觉极其灵敏,更有十分深远的眼光见识,自己只是介绍了一句钱国忠是梅妃表兄,他便觉察到皇兄似乎有意定储禄王了,这里边的弯弯绕可不是一般人能琢磨出来的,弄得自己都不敢开口了。
“紫英,孤也不瞒你说,现在皇兄让孤出任京营节度使让孤有些吃不准,心里发慌,虽然皇兄没多说什么,但是孤知道这是有些用意的,孤也问了九哥,可九哥语焉不详,只说能看清楚这里边门道的,能让人信得过的,京师城里怕是只有你,这话别人说,孤不信,但九哥说,孤信,……”
冯紫英吃了一惊,这忠顺王这番话未免太过了,弄得自己都有点儿吃不消啊。
“王爷言重了,忠顺王爷那就更言过其实了,紫英如何当得起这般话语?”冯紫英连连摆手。
“紫英,你也无需自谦,孤知道你是当得起的。”忠惠王也摆手,“孤不是闭目塞听之辈,这两年也听闻过你的名声,但能得九哥如此夸赞,孤也知道你自有一套本事。”
冯紫英不语,他想要看看忠惠王葫芦里究竟想卖什么药。
忠惠王不会因为忠顺王一番话就这么唐突地找上门来,而且一下子还抛出了钱国忠是梅妃表兄这个秘密,冯紫英相信这个消息没几个人知晓,起码汪文言和吴耀青他们就没能探知。
辛字卷 第二百六十九节 越掺和越有意思
“紫英,实不相瞒,皇兄要孤帮他控制住整个京营,这里边的含义,你明白么?”忠惠王终于不再绕圈子,直入核心,目光炯炯,注视着冯紫英:“但孤就不明白了,皇兄想要孤怎么做?或者说,怎么做才能达到皇兄的要求?另外孤还有一个问题,就目前的情形,皇兄似乎在担心什么,紫英你能看出来些什么端倪么?”
又是交浅言深,忠惠王这么突如其来的询问,让冯紫英有些难以回答。
若是忠顺王,冯紫英或者斟酌一下就回应了,若是廉忠王,冯紫英就会轻描淡写地打发了,但忠惠王,不亲不疏,不远不近,还有忠顺王的这一番嘱咐,似乎还真不好信口打发了,那就有些得罪人了。
冯紫英沉吟着不语。
皇上有意整肃京营不是秘密,而且一直在着手进行,至少到目前做得很成功,仇士本控制了神枢营,是皇上心腹。
神机营全面换血,皇上亲手提拔了一大批年青将领和武官,肃清了原来的武勋群体,又选了一个钱国忠来出任主将,也算是控制住了神机营。
剩下就是一个五军营。
虽说五军营兵力最强,但是有一句说一句,这么多年来五军营一直没怎么出动打仗,其演武架势倒是做得很足,但是真正打起仗来如何,不好说。
但这始终是一个隐患,如果说皇上要彻底控制京营,那么肯定应当是针对五军营。
五军营大将陈继先是老资格武勋,在军中根基深厚,寻常人即便是出任京营节度使,也很难和陈继先争夺,但忠惠王不一样。
这是真资格亲王,皇帝亲弟弟,太上皇的亲儿子,和北静王、东平王、西宁王这些异性郡王不一样。
他出任京营节度使,意味着能够得到皇上的绝对信任和青睐,有些想法的武将军官难免不动心,而且京营节度使更是三大营的主帅,他要提拔嘉奖哪一位,任谁都不能阻挡。
但忠惠王短板一样明显,从未掌过兵,而且这么些年来一直闲散在家,养尊处优,别说军务,就连朝政都没怎么接触过,现在骤然被放在这个位置上,连冯紫英都要好生揣摩一下皇上这样安排的心思。
冯紫英内心大略有一些猜测,但是不确定,因为没有太多根据,只能从仇士本和钱国忠的这样安排来猜测。
忠顺王之所以被排除在外,只怕是皇上也担心忠顺王可能和禄王——梅妃一系走得太近了。
虽然皇上可能现在倾向于禄王,但是却还没有真正敲定,毕竟这种事情一天没有尘埃落定,一天都有变数,还别说还有一个年龄更小一些的恭王。
同样恭王也被人认为与永隆帝很相像,禄王恭王更像是一母同胞,而恭王之母郭妃受宠程度,并不亚于梅妃。
那么皇上选择忠惠王来出任京营节度使是不是用来平衡忠顺王,或者说本来就是小小地敲打一下忠顺王,暗示对方不要掺和进皇上的几个儿子的夺储之战中去?
抑或又是想要选择一个完全效忠于自己,和几个皇子都没有任何瓜葛的王弟来帮助自己执掌京中兵权?
“王爷,您这个问题可真的把我给考住了,而且这个问题也不该我这个外臣来置喙啊。”冯紫英假意推脱。
“紫英,若是你再这种虚情假意的话语,那就当孤看错了人,……”忠惠王爷假意生气作恼。
“好,好,好,那我就姑妄一说,王爷姑且听之。”冯紫英挠了挠脑袋,“皇上担心京中有事,可是和秋狝有关?”
忠惠王心中一抖,下意识地道:“怎么会?秋狝猎捕,除了京营一部随行外,其他皇室宗亲也好,武勋外戚也好,除了皇上允许的一干臣僚本人外,其他任何人都不允许带护卫保镖,即便是随从也控制在一二人之内,谁还能做什么?”
“那王爷觉得皇上会带哪一部随行?”冯紫英再问。
“应该是神枢营。”忠惠王迟疑了一下,若是以往这个问题自然毫无悬念,但是现在,仇士本的风险已经开始出来,而皇上也许会选择神机营?
“王爷应该是去请教过九王爷了吧?”忠顺王在熟识的人中也被称为九王爷或者顺王爷,冯紫英问道。
“嗯,孤去问过九哥,但九哥不愿意多说。”忠惠王也是颇为不解,以他的看法,皇兄应该是最信重九哥的,九哥也是赤胆忠心,怎么这种事情上九哥也还有些避嫌的味道了?
“王爷,天家无私事。”冯紫英顿了一顿,看了忠惠王一眼,似乎在斟酌言辞,“但谁人又无私情?九王爷不肯回答,那自然有其原因,王爷您也该理解才是。”
忠惠王抿了抿嘴,似乎品出点儿味道来,半晌不语。
一句天家无私事,再来一句人皆有私情,这还能不明白么?
皇上不希望诸位兄弟掺和到他的儿子们中的事情中去,甚至觉得他最信任的九弟都有些态度倾向了,为了避免日后酿成兄弟间无谓的纷争,有伤兄弟情分,所以才借此来敲打提醒忠顺王了。
不过九哥似乎也明白这一点,皇兄不是对九哥不信任了,而是不愿意九哥参与到这些事情中去,以防万一,才会如此。
而自己被皇兄突然提拔起来出任京营节度使,自然是因为自己素来不问政务,而且还因为自己喜欢飞鹰走狗,斗鸡赛马,素来被皇兄几个儿子所疏远,深怕被皇兄视为同类与皇位绝缘,所以和几个皇子都没什么瓜葛,现在出任京营节度使,自然可以没太多倾向,一切为皇兄之意为准。
“紫英,你说的,孤大体明白了,不过孤觉得这里边肯定还有其他一些意思。”忠惠王沉吟着道:“你提到秋狝,京师三大营会随行一部,五军营肯定不会随行,可若是任谁一部随行,都必然会让另一部不满,甚至有可乘之机,……”
“为什么不能是五军营?”冯紫英突然问道,“让神枢营和神机营任何一部随行,的确可能会让另一部不满,但要说可乘之机,除非是有人在其中作祟,王爷就这么对京中局面不放心么?”
忠惠王大吃一惊,五军营是陈继先的人马,而陈继先一直首鼠两端,怎么可能让他随伺?他甚至忽略了冯紫英后边儿略带揶揄的问话。
目光盯着冯紫英,忠惠王看着冯紫英:“紫英,你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为什么不可以?”冯紫英悠悠地道:“皇上最不放心的不就是五军营么?王爷不妨建议由陈继先出任淮扬镇总兵,让其选精干部属移镇,王爷以京营节度使大义对五军营进行重组,……”
忠惠王怦然心动。
为什么不动五军营?自然是因为投鼠忌器,担心陈继先彻底死心塌地倒向义忠亲王,为义忠亲王趁机得利,另外要让陈继先移镇,他完全可以寻找各种理由来拖延,而一旦拖延下来,说不定就要给义忠亲王一个机会了。
“只是淮扬镇总兵这边,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吧,孤不了解这其中的内情,……”
忠惠王毕竟对朝务疏远已久,虽然近期正在恶补,但是淮扬镇总兵这个职位她也是知晓轻重的,这不是皇上一家能决定的,内阁和兵部,南北之争,都牵缠其中,哪有那么容易就由自己一纸建议就能行了?
“王爷只管提出来,自然有人愿意为此努力。”冯紫英见忠惠王沉吟不语,知道不给对方透露一些内情,对方也不敢轻易作此决定的。
看得出来这位王爷并非对朝务毫无兴趣,只不过可能是上面有更受皇上信重的忠顺王,他没太多机会,所以才会摆出一副对朝务毫无兴趣的姿态,也是,这天家中人,又有几个真的对权势毫无兴趣的?
“王爷,淮扬镇是江南士绅们提出来的,朝中其实并不太感兴趣,但是江南民意如此,朝廷又不能不给与回应,那么这个总兵人选上就不能不考虑了。”冯紫英进一步道:“陈继先算是武勋出身,但其祖籍在哪里?”
忠惠王目光闪动,“徐州。”
“对,徐州地处南北交汇之地,江南不会视其为江南,但它却又属于南直隶管辖,陈继先出任,谁都不乐意,但谁都说不出什么反对意见来,而且论资格,他也是最适合的。”冯紫英抛出第一个理由来。
“紫英,话虽如此,但是孤以为这难以作为说服朝中诸公和江南的理由啊,便是皇上也未必答应。”忠惠王有些意动,但还是知晓如果只是这个未免有些儿戏了。
“当然不够。”冯紫英好整以暇,“五军营大将的身份,陈继先在这几年的表现,是不是让皇上和那边都有些拿捏不准呢?”
忠惠王微微颌首,心中却是越发触动心惊。
这位小冯修撰可真的是比一般文臣胆子大多了,哪边是哪边,心照不宣,别的文臣对这等事情,都避而远之,他却毫不忌讳,难怪九哥会让自己到他这里来问计。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节 借力涨势
这也难怪,这一位可不能算是纯粹的文臣。
武勋出身,而且他老爹还是蓟辽总督兼三边总督呢,还娶了和四王八公乃至王家有着亲缘关系的女儿,那薛氏的母亲不就是王家女儿么?尚未过门的林氏其父不是原来父皇的嫡系么?
忠惠王也是做过一番调查的,这位小冯修撰在联姻上可真的是有些肆无忌惮。
沈家不说了,祖籍苏州,那是真正的江南士人望族,但据说态度一直中立,可能是因为其家主沈珫现在是山西布政使司左参政。
薛家,祖籍金陵,那是金陵老四大家的薛家,虽然现在没落了,但是其母系却是王家,甚至要叫王子腾亲舅舅。
林氏,祖籍苏州,林如海可是父皇当年最看重的心腹,掌握着父皇的私房钱袋子,只不过这林如海不知道怎么却和大哥处不好,不太买大哥的账,也许根本就是父皇授意刻意如此。
反正据忠惠王了解,大哥前几年在林如海担任两淮巡盐御史时,是没怎能从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拿到多少好处的,让大哥在江南的心腹甄家大为不满。
要知道甄家可是和贾家关系非同一般,而林如海还是贾家女婿呢,这几层关系在里边,甄家本来就是江南地头蛇,居然都没能从中利益最大化,这如何不让甄家对此恼火。
可以说,沈家,薛家,林家,都是和江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江南士绅商贾中都有相当影响力,冯紫英作为北地士林中青年士子领袖,一门三兼祧,竟然没有娶一个正经八百的北地士林出身的女子,这如何不让人感到意外?
虽说这南北士人通婚也不是什么罕见之事,但是大体来说,士人之间通婚大多还是更愿意和同乡之间结亲,但冯紫英不但反其道而行之,甚至娶三房妻室都没有一房是北地士人女子,这就有些过了,哪怕是特立独行,也未免会让人侧目。
“那紫英,你觉得陈继先算什么?”忠惠王再问一句。
“这我可说不好,要说陈大人之子陈也频和我还算是多年故交同学呢,不过现在来往稀疏了许多。”冯紫英不无感慨,“陈大人是个心思很重的人,我接触不多,即便是我走马上任顺天府丞,专程去过京营,也只见过一面,感觉他不太愿意出门。”
忠惠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或许他自己觉得在这五军营也呆得太久了,有些乏味了?”
“朝廷一直没有任命京营节度使,难免会让很多人感到失望吧。”冯紫英淡淡地道。
忠惠王轻哼了一声,陈继先在五军营始终是个隐患,皇兄据说之前还是对其抱有希望的,但这厮始终不肯彻底和那边断绝关系,私下里仍有往来,却以为瞒得过人,哼哼,这种情形下,移镇出京是稳妥之举。
“如果孤举荐其出镇淮扬,朝中如何解决?”忠惠王知道既然打算要这么做,一旦出手就一定要做成,否则功败垂成的话,自己这京营节度使就相当于摆设和傀儡了。
这是一个难得的树威立信的机会,能让五军营的人看到自己连陈继先都能撵走,这些人想必会愿意跟随自己,而神枢营和神机营那边也该明白这京营究竟是谁说了算。
或许这就是皇兄给自己的一道考题,如果能成功抓住五军营军权,那么自己在京营三大营中就能起到平衡作用了,无论是神枢营仇士本还是神机营的钱国忠都不得不乖乖听命。
“其实简单,王爷不妨去拜会一下李阁老。”冯紫英笑了笑,“李三才李阁老,一来他在主管军务,二来他和江南士绅关系素来紧密,您提出想法,他会答应的。”
“那为何他本人不提出来?”忠惠王反问。
“避嫌而已,担心齐阁老和都察院攻讦罢了。”冯紫英坦然道:“齐阁老那边和都察院那边,我可以帮王爷疏通。”
忠惠王一听就明白了,李三才虽然是北地士人,但是因为和江南士人走得太近,素来为北地士人们所反感,他若是敢提出陈继先移镇淮扬,肯定会遭到齐永泰、乔应甲这些人攻讦,但这二位可都是冯紫英的恩师。
“齐阁老和乔大人那边恐怕不好说话吧?”忠惠王也不认为冯紫英靠私人关系就能说通齐乔二人,除非有充足的理由。
“当然有条件。”冯紫英轻声道。
“哦?”忠惠王扬了扬眉。
“孙承宗任兵部右侍郎兼郧阳巡抚、荆襄镇总兵。”冯紫英不动声色地抛出条件。
忠惠王显然有些吃不准这里边的门道了,孙承宗西南平叛,原来是兵部武选司郎中,升任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兼叙马兵备道,现在要出任兵部右侍郎见郧阳巡抚、荆襄镇总兵,这对于朝廷来说意味着什么?
“孙大人现在只是从四品,而且提拔事件不长,可要负责整个西南战事,需要一个得力之人,孙大人是最适合的,但其职衔太低,需要破格提拔,李大人是主管兵部的阁老,若是没有他的提议,就算是齐阁老也不好过问,皇上恐怕也很难同意。”冯紫英解释道。
这桩事儿在王应熊回京之后冯紫英就在考虑了。
要应对播州杨应龙甚至可能是王子腾登莱镇的威胁,唯有将整个四川湖广军务大权交由一人来统管,他原来想过孙承宗可以升任四川承宣布政使司的参政,或者湖广承宣布政使司的参政,但是考虑到一旦有变,播州杨应龙和王子腾牵扯到四川和湖广两个省,那一个省的参政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唯有加挂兵部右侍郎的职衔才最合适,能够直接对四川和湖广的军务进行干预。
但这样骤然从从四品的左参议升任参政已经是连升两级了,现在更要升为正三品的兵部右侍郎,那就是连升三级,哪怕孙承宗资历的确很深了,但一样会遭到很多人的坚决反对,李三才本人都不会同意,皇上恐怕也不会轻易认可这种青云直上式的提拔,所以这就需要一个契机来实现条件交换。
“这样啊,紫英,你确定李三才会答应?”忠惠王动心了。
如果让陈继先走人,顺带清洗一波五军营,那么就能为自己掌握五军营打下良好基础,而孙承宗的提拔既符合西南平叛的战情,同时也是北地文臣们所希望见到的,以李三才的特殊身份,他也能和江南士臣进行过沟通,容易达到目的,这边自己大概还要去和皇兄汇报一番。
“他为什么不答应?”冯紫英反问,“陈继先留在五军营对他有好处么?放到淮扬上下都能有个交待,不偏不倚,说得过去,至于孙承宗的事情,他好歹也是出身北地,并不愿意和北地这边搞得太僵,更何况孙承宗的表现有目共睹,便是首辅次辅他们也说不上什么。”
忠惠王终于点点头,“这是个好主意,不过,紫英,如果陈继先真的如孤所愿走人,但他不愿意带走其部属,那孤又该如何?”
“很简单,你就先放话说要让武将军官在三大营走交流,陈继先就会明白了。”冯紫英轻描淡写地道:“这本来也是皇上的意思。”
忠惠王终于放下心来,这的确是他在受命时皇上给他的口谕,必要时,可以知会兵部,进行交流任职,让神机营和神枢营将领到五军营任职,这样就能实现目标。
说通了这一道理,忠惠王心下放下许多,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紫英,孤这赶鸭子上架要出任这个京营节度使,可孤从未打过仗,也没带过兵,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王爷,说句不客气的话,京营三大营里边,主帅参将游击这么多,真正打过仗的有几个,京营不是边军,忠心才是最重要的,陈继先是五军营的大将,他打过仗么?五军营二十年未出京师一步,去哪里打仗?神机营一出城三屯营一战就全军覆没,神枢营略好,那也是因为仇士本打过仗,但他现在手底下这些兵,我看也未必,当然现在情势不比以往,三大营都还是该选一选能打仗的武将来带兵,不过作为主帅的您,用好将领,让他们令行禁止,那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番话说到了忠惠王心里去,他忍不住捋须微笑,用好人,这是最重要的,这一点他还是有些信心的,凭着自己身份,只要对下边武将好生安抚拉拢,这一点不难做到。
“紫英,在京营中你可有看得上眼的将官,也给孤推荐一二,孤正是用人的时候,……”忠惠王点点头。
冯紫英心中一动,但是随即摇头,“边军中倒是有人可推荐,京营中,虽然也认识一二,但都交情不深,还是王爷自个儿考察选拔的好,不过神枢营那边你想要选人恐怕仇士本不会轻易答应,那都是他的人,倒是神机营新建,钱国忠恐怕也还没有来得及上手,王爷可以好生甄选一番。”
不出所料,忠惠王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未当真,真要冯紫英推荐来的,他还要好生斟酌了。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一节 夯实基本盘
忠惠王走的时候很是拍着冯紫英的肩头感叹了一阵,什么虎父无犬子,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什么出将入相,怎么好听怎么说,足以说明这一位对今番来冯府的收获十分满意。
当然双方也有约定,齐永泰和乔应甲那边冯紫英要负责说服,皇帝那边他负责,另外李三才那里他也会找人去通气。
忠惠王本人是不会去直接和李三才建议的,那样只会引来反作用,要适当地借力,让李三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平衡朝局和江南士绅压力的好办法,他才会主动对这个方案感兴趣。
还在揣摩其中余味,金钏儿却进来通告,外边两位客人都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李文正和李建兴二人今日要来拜会自己。
这也算是最先投效自己的两名吏目第一次正式拜访自己,可以视为真正拜入门庭的一个仪式,虽然朝中这些文臣们很不屑于和这些吏员结交,更愿意让自己的幕僚去和这些人打交道,以免影响自家声誉,但冯紫英却不太在意这一点。
在他看来,这些吏员中的优秀人物丝毫不亚于寻常官员,甚至强过的也不少,像顺天府这样要害府州,如果没有一帮忠心能干的吏员协助,他这个太过年轻且还不是府尹的角色,想要迅速而稳固地抓牢府中权力,根本不可能。
看看这些官员们的表现就知道了,作为顺天府三号人物的治中梅之烨和自己不对路,即便是明白和自己对抗没有好结果,但是也不愿意和自己合作。
五通判中,除了傅试算是和自己站在了一起外,其他四名通判中一人倾向于自己,但是也只是倾向,还不肯完全站在自己这边,两人中立,另外一人干脆就敬而远之,隐隐有些敌意。
通判宋宪倒是比较倾向自己,但是仍然没有真正纳入到自己羽翼中。
其他一些有品轶的官员中,司狱厅司狱态度暧昧,儒学教授冷眼旁观,哪怕京通二仓大案冯紫英确立了相当威望,但是他们仍然不愿意轻易表明态度。
冯紫英清楚他们在担心什么,吴道南干不了太久了,新府尹也会很快到来,这种局面不会持续太久。
自己这个府丞走马上任才半年,从正五品到正四品,只用了一年,已经是破格提拔了,而自己年龄又摆在那里,所以没有接任府尹的可能,一旦有新的府尹来接手,而新来府尹不可能再像吴道南这样不问政务,那势必和自己这个府丞产生矛盾,现在他们若是投向自己,只怕那个时候就会相当难过了。
冯紫英也明白这一点,新来府尹无论是谁,无论是来自哪里,都不可能再像现在,只要是想在仕途上往上走一步的,那么势必要按照自己的意图来做事,不可能再按照自己的思路来行事,甚至可能还会有意和自己的行事拉开距离。
话虽如此说,但是冯紫英却不会停下自己整合顺天府衙的资源行动。
不愿意投效自己的,或者说要保持距离和中立的,那也由得他们,但是调整肯定会不可避免地落到他们所在的圈子里,自己不会刻意去打压排挤谁,但是毫无疑问能够获得更多机会和位置的肯定是属于自己认可的人。
与李文正和李建兴的谈话进行得很顺利,冯紫英也专门招来吴耀青参与谈话,这也是相当于变相地向二人表明了吴耀青日后会作为自己的私人幕僚代表参与到对下一步府衙里的吏员,尤其是三班衙役的整肃组建中来。
李文正和李建兴倒是觉得很正常,二人虽然也投入到了冯紫英麾下,但是和冯紫英接触也只有这么长时间,对冯紫英很多意图,尤其是要想把顺天府衙打造成为什么模样并不清楚,只能按照冯紫英的意图来行事,如果能够明确冯紫英的长期打算,那么这支力量便可以早做规划,长期建设培养来进行。
二人也看到了忠惠王的离开,冯紫英亲自送到了门口,这也让二人十分震动。
忠顺王和忠惠王是当今皇上两个最忠实的支持者,忠顺王和冯大人关系莫逆他们知晓,但今日看到忠惠王也与冯大人关系不一般,这也变相的证明冯大人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不一般。
正是对冯紫英背后丰厚的人脉资源极为看好,李文正和李建兴才和其他府衙里的官吏们态度有所不同,他们愿意将注压在冯紫英身上,只要这一宝压准了,日后便能获得丰厚的回报。
即便是真的押错了,以冯紫英厚实的人脉资源,李文正和李建兴二人都认为冯紫英不会抛下他们不管,最不济也能替他们重新安排一条路子。
在这一番沟通交流中,三班衙役中的快班就目前来说是最重要最迫切的,这是顺天府衙执法的核心力量,人数规模也是最大,品质鱼龙混杂,问题也不少,也是冯紫英要控制整个顺天府乃至京师城社会治安面的关键力量。
冯紫英没指望过能把这个群体彻底整肃好,那也不可能,但是能达到自己的标准,或者说能按照自己确定的目标去做事,做成事,那就足够了,瑕不掩瑜,即便是出一些问题,自己也愿意为他们担待。
李文正和李建兴对冯紫英的意图也给与了十分积极的配合,并提出了一系列想法和人选。
冯紫英自然明白,这是好事,能最大限度最快速度地促成自己想要的局面,当然不排除二李也有他们夹带私货在里边,冯紫英觉得都可以接受,好歹二人也是一房司吏了,若是下边没有几个合用之人,如何来完成自己交待给他们的任务?
待到二人离开,冯紫英才接过他们留下的礼单,忍不住啧啧嘴,“耀青,若是不了解,我肯定会以为这二人和京通二仓大案里边那些家伙差不多了,瞧瞧……”
吴耀青当然不会去看礼单,这是二人初次登大人门的心意,谁都不可能拒绝,冯紫英一样要遵循这些人情世故的规矩。
“大人,水至清则无鱼,他们都是吏目,一年到头奔波忙碌,甚至还要承担许多风险,图什么?荣华是轮不到他们身上的,就只有富贵了,嗯,贵都轮不到他们,看他们下一辈能有机会不,我和他们也谈过,像他们的想法就是两样,一是他们挣银子,二是为下一辈积累人脉资源,日后后辈能脱离吏这一行,进入官这一层,也能有照拂的人脉,……”
大周不像其他朝,士林中人固然不屑于去做吏员,但是吏员若是能参加科考过关一样可以鱼跃化龙,后代自然不必说,所以这些吏员有这方面的想法很正常。
二李之所以这么心甘情愿地投效自己肯定也是看中了自己日后的发展前景,二人都有子嗣考过了秀才,未来难免要参加科举,哪怕真的是考举人不中,也可以等待时机捐官,捐官之后当不了正印官,起码也能干些佐贰官,而也许冯紫英十年八年年后没准儿就是六部中尚书侍郎大人了呢,以冯紫英他在永隆五年这一科里的影响力,遍布于朝中的同年同学,打个招呼比什么都管用。
利益带来的关系也许是最不稳固的,但也许是最稳固的,就看利益能不能稳固,就目前来看,二李显然选择了相信自己。
“嗯,我能理解,这个群体规模庞大,在顺天府里能量很大,甚至超过了官员们。”冯紫英嘴角一挑,“用得好,其作用会十分明显,耀青,我判断今明两年京中不会安泰,未必是京中本身,而是可能受到外界的波及,但作为顺天府丞,我需要牢牢控制住顺天府衙,所以这个群体我要牢牢抓到手里,要让他们做到如臂使指,我希望你能协助我来实现。”
“大人放心,耀青必定尽所能。”吴耀青郑重其事的一揖行礼,“吏房和刑房没问题了,三班衙役给我们三个月时间,相信会有一个很大改观,至于其他几房以及司狱厅,我以为可以先解决工房和司狱厅,……”
吴耀青的建议让冯紫英有些意外,“为什么是这二者而不是户房?”
户房地位仅次于吏房,冯紫英以为可能需要解决户房。
“大人,户房和治中以及通判们的事权牵扯太多,而且梅大人很在乎这个,贸然触动,不利于我们,而且我感觉大人更在意的不是钱谷,而是市面上的控制权,否则不会先定刑房,再次三班衙役,工房和工部合作,对街面影响很大,许多人依赖此为生计,而司狱厅和刑房、三班衙役息息相关,必须要抓在手里。”吴耀青说得很笃定。
冯紫英略作思索,笑了起来,吴耀青算是看准了自己的意图,钱谷不是不重要,而是摆在那里,自己又不需要去贪墨,真要有用,按照规矩来,梅之烨还能不允?倒是工房可以调动很多人,而司狱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好,就按你的意思去办。”冯紫英满意点头,他更满意的是吴耀青的状态越来越好。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二节 青萍之末
吴耀青同样很满足于现在的状态,手里边忙不完的事儿,但是这种成就感却越来越强。
府衙里数百人的命运会因为自己一言而决,便是治中、通判们也要给与自己足够的尊重,这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是大人幕僚,更在于自己的决定意见会不折不扣的推动执行,正是这种成就感让他越发珍惜当下的生活。
和汪文言相比,汪文言注重宏观,吴耀青更注重微观细节,相得益彰,冯紫英看着吴耀青自信沉稳的背影消失,忍不住点头微笑。
他同样喜欢这样的情形。
顺天府衙太庞大太复杂了,根本不是永平府衙可比,甚至不及顺天府十分之一,难怪顺天府丞是正四品,要比正五品的永平府同知高出两级,加之吴道南比朱志仁更加缺位,这更增添了自己的压力。
当然最大的压力还是来自于时间,半年要掌握顺天府衙,谈何容易,所以他只能抓住一切机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来促成各方面为自己所用,但即便如此,一样显得有些仓促和杂乱。
这需要一个过程,傅试不算,二李的坚定投效是一个良好开端,下一步,推官宋宪,司狱厅,必须要尽入囊中。
“爷,那两个礼盒……”金钏儿进来小声道。
冯紫英心情挺好,端起茶抿了一口,看着身材高挑一身淡青襦裙的丫头脸上似乎涂抹了一层光彩,眉目间的清泠高冷味道让人没来由的生出一种想要征服的冲动。
这丫头是越来越会打扮了,知道自己喜欢这种高冷味道,待金钏儿过来接过茶杯准备放下时,冯紫英手已经勾在了金钏儿腰肢上,“爷,……”
没等金钏儿惊呼出声,冯紫英的嘴已经堵上了,胭脂可食,《红楼梦》书中宝玉的享受却落到了自己身上,这主角光环气运真的是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脑海中这种意念还在盘旋,手却不受控制地钻入了那衣襟下,握住了那一对茁壮,……
“不行,爷,不行,玉钏儿马上要过来收拾,……”金钏儿惶急不堪,和爷也都亲热了很多次了,她内心自然也是渴望的,尤其是现在爷来这边时间虽多,这样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作为女孩子哪里会不希望主子兼情郎的宠幸,只是玉钏儿马上要过来,若是见到这样的情形,自然是不妥的。
“来就来呗,玉钏儿也都早就满了十六了吧?”冯紫英却不管不顾,抱起金钏儿就往后边儿休息室走,“她也该懂事了,跟了爷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怎么做?”
“爷,……”金钏儿怯怯地道:“今儿个奴婢身上不方便,……”
“嗯?”冯紫英下意识地向下一探,“你想糊弄爷不成?”
“不是,爷,奴婢算了日子,这几日怕是要……”金钏儿话音未完,冯紫英就明白了过来,这是自己和她们灌输的易孕期,也就是女子排卵期,“唔,怎么还不想替爷生下一男半女不成?或者爷睡了哪个人还不能有孕了么?”
吓了一大跳,金钏儿再是冷傲,也不敢和两个主母叫板,那不是寻死么?
慌不迭地连忙捂住冯紫英的嘴,金钏儿惶急道:“爷,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奴婢可从未有过此想法,……”
“那就是你不想替爷生个一男半女的?”冯紫英逗弄道。
“爷说的是什么话?奴婢怎么可能不想……”声音渐小,金钏儿满颊红潮,忍不住松开了按着冯紫英不让冯紫英去解自己裤带的手,“只是二位奶奶都还没有子嗣,奴婢便是再想,也不敢僭越。”
这也是大家族里边的“陈规陋俗”,主母没有子嗣,那么丫头们先有了,就意味着丫头可能要抬妾,子嗣就可能成为庶子。
庶子没关系,只要主母有子嗣,不会危及到嫡子地位,如果是主母没子嗣,那就意味你这是庶长子,而且日后主母真的一直没有子嗣的话,就更麻烦,庶子就可能摇身一变成为这一房的继承人。
冯紫英很清楚,这不是自己一句话就能解决的现实矛盾,哪怕自己是一家之主,也不可能推翻当下现实社会约定俗成的宗法规矩。
金钏儿要突然生下一个女儿还好,若是男嗣,而沈宜修和薛宝钗都没有子嗣的情形下,长房二房肯定会大为不满。
沈宜修和薛宝钗再大度,只怕心里都会不舒服。
再说了,就算要有,那也该是长房二房的丫头,晴雯云裳也好,香菱莺儿龄官也好,怎么就轮到了没进两房的一个丫头了?
这不合规矩。
“金钏儿,你今年也二十了吧?”冯紫英手在金钏儿光洁的躯体上游移着,一边漫声道。
“奴婢都满了二十了。”金钏儿哆哆嗦嗦地道。
“唔,爷也在考虑你和玉钏儿日后怎么安排的事儿。”冯紫英也觉得为难。
去长房应该是最合适的,因为二房丫头太多了,但金钏儿和晴雯又格格不入,二房莺儿和金钏儿一样关系不睦,倒是香菱和金钏儿玉钏儿姊妹关系还可以,这长房二房都有一个脾气不算好却还傲娇的丫头,算来算去就只有去三房最合适,可三房那边还得要等一年才行。
“爷?”金钏儿心中一颤,她也知道自己和妹妹就这样一直搁在神武将军府这边的书房里做事不是长久之计,神武将军府这边最终是属于三房的,便是呼伦侯府和云川伯府那边据说都开始考虑也要建一个书房,意思也很明显,日后爷要办公也可以回呼伦侯府或者云川伯府去,不用非要到神武将军府这边来,很显然这就是不满意自己姐妹独霸这边书房事务。
“好了,你也莫要担心,爷自会有妥善安排。”冯紫英只能如此先安慰对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扫了兴致,那就没意思了。
……
玉钏儿过来的时候只听得这后屋里那一阵不堪入耳的声音,姐姐的声音她最是熟悉不过,这种情形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只是明知道自己要过来,还要如此,多半不是姐姐的意思,而是爷的兴致来了。
只能恨恨地躲在屋外跺脚,想了一阵之后玉钏儿还是只能悄悄蹩出去端来一盆热水,待到里边云收雨散,这才轻咳两声,里边金钏儿这才腻声道:“玉钏儿,把水端进来,侍候爷收拾,……”
脸庞烫得吓人,玉钏儿咬着嘴唇板着脸端着热水进去了,金钏儿还有些喘息,肩头裸露在外,半边胸膛被遮着,倒是大爷还有些慵懒地靠在床头,注视着自己,看得玉钏儿心里发慌,她可深怕这个时候大爷还没有尽兴,要召自己侍寝。
欢好之后的金钏儿全身都洋溢着某种异样的光泽,原本就很白皙的肌肤透露出一种淡淡的玫瑰红,双环髻被解开垂落下来,铺洒在肩头,再加上锦被半掩,酥胸半现,原本的高冷变成了冷艳妩媚,让人怦然心动。
玉钏儿专门多拿了一张巾帕,一张是替大爷擦拭,一张是给姐姐自己用,看着姐姐披着衣衫蹲着身子下床直奔外间侧间角落里的马桶,玉钏儿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爷也不怜惜一些姐姐,姐姐这几日不合适,……”玉钏儿一边替冯紫英收拾,一边嘟着嘴小声道。
“那玉钏儿这几日你可合适?”冯紫英调笑。
玉钏儿大羞,忍不住掐了一把冯紫英胳膊,冯紫英大乐,还以颜色,在玉钏儿翘臀上捏了一把。
真的是白家有女初长成,玉钏儿比起前两年的青涩,是真的成熟了许多了,加上冯紫英专门指定家中饮食食谱,牛奶、肉类、蛋类都更均匀丰富,府里的丫头们一个个都长得珠圆玉润,模样越发标致,便是那如黛玉般怯弱的龄官,气色都远胜于以往了。
待到金钏儿重新进来在床边坐下,冯紫英这才和她们姐妹俩说些闲话。
“这几日东府尤大奶奶又来了,奴婢见尤大奶奶脸上似乎还有伤呢,……”玉钏儿不无气愤地道:“听说现在东府珍大爷成日喝酒,喝醉了便打尤大奶奶,逼着她出去借银子,尤大奶奶不肯,他便借酒装疯,……”
“玉钏儿,你听谁说的?”冯紫英颇感惊讶,贾珍也要家暴了?
“爷,这还用得着打听不成?东府那边人心惶惶,不少人都来问长房两位姨奶奶,想要来咱们冯府呢。”玉钏儿一脸傲娇,“奴婢回荣国府那边,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若不是爷借了银子给他们,估计也是要裁汰人出去了吧。”
“对了,姐姐,娘都说要把屋里攒了点的银子寄放到你这里来呢。”玉钏儿想起什么似的。
“为什么?”冯紫英不解地道。
“娘担心万一府里找个由头查房,看家里有些积攒的,没准儿就先借着用了呢?”玉钏儿见姐姐脸色不悦,吞吞吐吐地道。
“不至于吧?”冯紫英吃了一惊,“怎么会这么想?”
“爷,那赖家这么多年,赖嬷嬷更是老祖宗身边老人,难道还能有谁不知道他们家情形?”金钏儿插话了,“拖到去年来动,难免就有人要说是府里不行了,才会找个由头,……”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三节 疑点
冯紫英没想到去年给贾家那边出了个查抄赖家的主意居然会被荣国府里边的人有这样一番联想,但转念一想何尝不是这样?
荣国府不是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也不可能去打赖家的主意。
都是跟着贾母的老人了,服务几十年,就算是吞了荣国府一些银子,也没有必要做得这么绝,还不是因为逼得无路可走了,只能通过这些手段来暂时渡过难关才会这样做?
起码把赖家一查抄,既能震慑那些成日里盘算荣国府那点儿家底儿的下人,又实实在在地替荣国府续了命,起码几万两银子能让荣国府坚持到了现在,否则今年过年的时候荣国府就熬不过去了。
这么一看京通二仓大案其实也差不多,从元熙帝时代就开始或主动或被动地养猪,养到这个时候已经肥得不能再肥了,正好朝廷也缺肉了,杀猪好过年,皆大欢喜。
冯紫英自家也还是充当了一回杀猪刀的角色,这也没毛病。
见冯紫英不做声,金钏儿也有些惴惴,“爷,可是奴婢说错了什么?”
“嗯,这等说法不能说没有一点儿道理,荣国府若是还像二十年前那般风光,兴许对赖家的查抄就是高举轻放了,只不过时移势易,贾家不复有往日的风光,也要为一大家子稻粱谋,那就只能如此了,更何况赖家本来也做了许多龌龊事儿,怨不得人。”
冯紫英摇摇头,“不过贾珍这般借酒装疯就有些过了,珍大嫂子是来府里找二姐儿三姐儿借银子?”
“这却不知道了,不过尤二姨娘好像把尤大奶奶留在府里住了两日才回去。”金钏儿应答道。
“怎么我却不知道?”冯紫英十分惊奇,这把荣国府当家主母都留宿自己府上,这合适么?
“爷,珍大奶奶没住呼伦侯府,而是住在这边神武将军府里,二姨娘也和奶奶打了招呼的。”金钏儿笑着道:“前两日爷也没有往这边来,至于二姨娘为啥没和大爷说,估计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光彩事儿,珍大奶奶大概也不愿意宣扬吧。”
“这么说来珍大嫂子是来逃难避祸了?”冯紫英摇头叹息,“看样子宁国府也是熬不过下去了,蓉哥儿上半年还是挣了些银子,怎么就这么难过了?”
“爷还是少和小蓉大爷他们在一起,都说小蓉大爷……”金钏儿说不下去了。
“怎么了?”看金钏儿表情,冯紫英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儿,他觉得好像自己对荣宁二府的了解越来越陌生了,是自己去得少了,还是没深入进去了解?
见自家姐姐说不下去,玉钏儿便装起胆子红着脸道:“还能有什么,都说小蓉大爷心思浮滑,前几日奴婢回荣国府那边,遇到小蓉大爷还在和那金荣拉拉扯扯,若是被薛大爷见着,又是一番风波,……”
冯紫英一头雾水,金荣是谁?怎么又和薛蟠扯上了关系,但见二女都是既不屑又羞懆的模样,冯紫英估计就是些腌臜事儿,仔细一思索,似乎想起点儿什么来,“那金荣可是贾家亲戚?”
“是璜大奶奶的娘家侄儿,也是个不学好的,成日里在族学里厮混,……”玉钏儿说到这里,脸红红地啐了一口,“后来和薛大爷不知道怎么搅在一块儿去了,未曾想薛大爷这一年多似乎来得少了,怎么又和小蓉大爷勾搭上了,……”
这么一说,冯紫英立即就记起来了,《红楼梦》书中好像也有过这一段,金荣因为不忿宝玉和秦钟黏黏糊糊,所以借题发挥,后来两边便闹将起来,还引发一场风波,宝玉为秦钟站台,那璜大奶奶不依不饶要为自家侄儿撑场面,结果是适得其反。
原来是薛蟠的相好被贾蓉勾搭上了,只不过这个相好却是龙阳之好,难怪金钏儿玉钏儿都是羞于提起。
“蓉哥儿的心思原来放在这上边儿了,我说这段时间没见着人。”冯紫英摇摇头,“这京中好这一口的人多么?”
被冯紫英有些放肆的话给问得脸蛋红扑扑的,金钏儿和玉钏儿同时瞪了冯紫英一眼,轻哼一声,都不搭腔。
冯紫英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有些草率,两个女孩子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其实是知晓的,这京中高门大户里边还颇以此好为风雅,便是一些诗会文会里边也有这些勾当,倒是让冯紫英十分反胃,这也是冯紫英不愿意去参加这类诗会文会的原因之一。
“珍大嫂子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冯紫英再问。
“好像是昨日走的,可能还是在二位姨娘那里借了一些银子,不过估计二位姨娘的那点儿私房钱都被珍大奶奶给都借光了。”金钏儿摇着头道:“二位姨娘都是老实人,尤二姨奶很是节俭,可这攒下来的银子要借给宁国府,那还不是打了水漂?”
冯紫英也知道尤二姐和尤三姐都不是大手大脚的人,尤二姐尤其节俭,只是遇上姐姐来借银子渡难关,尤二姐那薄面皮那里能拒绝人,最终只能是所有家私都得要被借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总不能当姐姐的向妹妹借银子,当妹妹的却还推三阻四吧?”冯紫英其实很喜欢尤二姐这种对自己节俭对亲眷却很大方的性子,起码尤二姐分得清楚轻重。
若非万不得已,以贾家大妇的身份,来找一个别家做侍妾的妹妹,而且是没有血亲关系的妹妹来借银子,这是要忍着多大的委屈才能做得出来,不管尤氏是不是因为被贾珍家暴的缘故,能做到这一点,起码比贾珍贾蓉这两父子强太多了。
原来冯紫英觉得贾蓉还能做点儿事情,还高看了一眼,现在看来还是烂泥糊不上墙,真的遇上关键时候,就扛不起了。
或者说这本来就是这些懒散多年高门大户子弟的常态,贾蓉如此,宝玉也差不多,甚至估计贾赦贾珍贾琏这些都差不多。
养尊处优惯了,都是在父辈余荫之下生活,陡然间家道中落,需要自家扛起一大家子重担时,就压塌了,逃避都算是好的了,那以烂为烂,自暴自弃,甚至走上歪门邪道,都不鲜见。
“可是这也不是第一回了,珍大奶奶都是第二次来咱们府里找二位姨娘借银子了。”玉钏儿不忿地撇了撇嘴,“虽说那是二位姨娘的私房银子,但是二位姨娘毕竟是咱们冯家人,也不能只盯着咱们一家吧?”
冯紫英知道这丫头这么不忿,多半还有些因为自己还借了银子给荣国府的缘故,这荣宁二府都把主意打到了冯家身上,难免让已经把自己视为冯家人的玉钏儿心里不满。
忍不住捏了捏玉钏儿光洁而富有弹性的脸蛋,冯紫英打量着随着年龄增长身材已经逐渐张开的玉钏儿。
虽然没有金钏儿那么高挑,但身材却显得更匀称,更符合这个时代女孩子的身高,而且全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子青春活力,该凸的凸该翘的翘,这张充满了阳光活泼气息的姣美面孔,更是让人最直观的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冲击力。
“呀”了一声,但玉钏儿却也没有躲开,在自己姐姐面前,玉钏儿无需太过避讳。
早就打定主意要跟着大爷一辈子的玉钏儿一颗心早就系定了冯紫英,两姊妹心灵相通,相互帮衬,这在高门大户里都是如此,便如金钏儿玉钏儿两姐妹也一样看到了连宝姑娘这样艳绝人寰大气天成的奇女子不也一样要把琴姑娘拉上一起嫁过来固宠?
“行了,哪家没有几个不如意的亲戚,更何况贾家风光了这么多年,也就是这几年才没落下来罢了,没准儿等几年人家又能缓过气来,你们好歹也是贾家出来的,爹娘都还在贾家那边呢,这点儿香火情都记着?”冯紫英又在金钏儿白皙明媚的脸颊上捏了一把,“你们不记,我都还要承贾家的情呢,要不是爷怎么能得你们两个如此贴心的丫头?”
一句话把金钏儿和玉钏儿都说的心花怒放,玉钏儿不做声了,金钏儿却道:“爷,这亲戚间帮衬一把肯定是应该的,像二位姨娘的母亲,晴雯的爹娘,香菱的娘,不都在咱们府里住着么?府里带下边人还是十分仁厚的,有口皆碑。”
冯紫英这才想起,自己府上还真的住了不少外人,像其他人家谁会替丫鬟养家人,便是像二尤这样的老娘要住在府里也是不行的,顶多就是自己私人贴补点儿银子,打发到外边住着,更别说晴雯和香菱的双亲了。
“唔,晴雯爹娘这么久在府里如何?”冯紫英点点头,随口问道。
“爷还别说,晴雯这爹娘还真的和晴雯这丫头不一样,才来的时候十分老实本分,话也不多,但是也就是一个月不到,就和府里混熟了,晴雯那娘比晴雯嘴皮子还利索,走门串户的,连二房那边都觉得活泛,她爹倒是勤勉,几回和我说到府里来帮着做事儿,我说这边院子不需要,爷有吩咐,他便在这外边帮着清扫,然后修缮维护,什么都能干,而且干得挺好,我看不比荣国府里那些泥瓦匠差,……”
“哦?”冯紫英有些意外,这一家人不是说在易州那边都过不下去了么?怎么这男人居然还有一手泥瓦好手艺,女人也是如此活泛精明,这样的两口子,即便是在易州那边也应该混个温饱不成问题吧?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四节 家长里短,唯手熟尔
“爷不信?”金钏儿还以为冯紫英不相信,连忙道:“连府里的花匠都说那手艺一点儿不比正经八百的匠人差,而且做事勤快,也不多言不多语,什么忙都肯帮,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愿意干,晴雯娘也心眼儿活泛,连太太都说这人做事机敏,有意留在府里用着呢。”
连老娘都这么看好?冯紫英平素真的没怎么关系府里的事情,外边事务太忙碌,他哪有精力来过问这些,没想到无意间还能从金钏儿玉钏儿姐妹这边听到这些故事。
“晴雯是个勤快人,没想到她爹娘也如此利索,倒是体着她爹娘性子了。”冯紫英笑着应了一句。
“爷,还是不一样的,晴雯姐姐做事勤快,但嘴巴厉害,她娘话虽然也多,但是却挺招人喜欢,在府里边很受欢迎呢,连太太姨太太那边院子都能随便出入了,也就是爷这边院子她来了几回说帮着姐姐打扫清理,姐姐记着爷的话没让她进来。”
玉钏儿的话让冯紫英心中微动,“那长房和二房那边他们经常过去么?”
“那倒是去得不多,主要还是在这边儿,毕竟他们住在这边儿,另外太太姨太太也都在这边,这两口子心思精着呢,知道咱们府里谁最管事儿,要想留在府里,该讨好谁。”金钏儿轻笑:“可比晴雯这丫头眼力劲儿强多了。”
这是在笑晴雯情商低么?冯紫英也笑了起来,不过晴雯本来情商也就够低的,连她自己都心知肚明,只不过嘴巴犟,不肯承认罢了。
不怎么去长房二房,冯紫英还是略感意外。
二房也就罢了,但长房是他们女儿的所在,日后他们女儿的命运都系于沈宜修这个主母一念之间,虽说自己老娘姨娘是府里身份最高的,但老娘她们不可能为了晴雯这样一个丫头去和长媳说什么,他们要讨好的人应该是沈宜修才对,这么精明的两口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摇了摇头,一时间也没想明白这两口子是怎么想的,但晴雯爹娘这么懂事儿,这么快就适应了府里的生活,还是让他很高兴。
“那二姐三姐的娘和香菱的娘呢?”冯紫英自然不会厚此薄彼。
“尤老娘还是那样,身体挺好,爱出门,隔三差五出门去宁国府那边溜达,要不就上街,不过二位姨娘也把她管得挺紧,每日准时回来,平素里也替二位姨娘洗洗贴身的衣衫,就是爱唠叨,说二位姨娘怎么肚子不见动静,都把三姨娘给唠叨烦了,那一日都和尤老娘闹了起来。”
金钏儿没想到冯紫英还这么喜欢听府里的家长里短,见他感兴趣,也就细细说来。
“哦?”冯紫英的确还有些感兴趣,《红楼梦》书中像这些配角生活描写不多,更多的都只能自己去解读,现在自己能有这样的机会去了解,还是觉得挺有意思,“三姐还能和尤老娘闹起来?”
“三姨娘性子直率,可也经不住尤老娘天天唠叨,自然就烦了,几句话也就争了起来,不过三姨娘和尤老娘吵归吵,但是其他却不影响。”金钏儿笑着道:“尤老娘大概也知道三姨娘的性子,就是这样软磨硬缠,弄得三姨娘也没办法。”
“唔,那香菱的母亲呢?”冯紫英又问道。
“甄大娘性子和善安静,不怎么出门,平素里就在府里边,有时间就过去到云川伯府那边去,香菱也经常过来,她们娘儿俩现在很亲近,兴许是甄大娘觉得有些亏欠香菱了,……”金钏儿犹豫了一下,才又道:“晴雯爹娘进来之后,甄大娘有些感伤,可能是觉得甄老爷不知所踪,只知道去出家了,不过现在香菱都找到了,现在日子也过得不错,所以甄大娘又起了念想,希望能把甄老爷给找回来。”
冯紫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甄士隐他还有些印象,《红楼梦》书中不就说他听了《好了歌》之后心中彻悟,便跟了那唱《好了歌》的跛足道人去了,但这个说法冯紫英是不信的。
一曲《好了歌》固然曲中有深意,但是寻常人哪能考一首有些顿悟味道的小曲儿就能大彻大悟的?这世间还是凡人居多,没那么多灵性来彻悟。
甄士隐之所以“彻悟”,还是心境受了刺激,独女被拐子拐走,家宅付之一炬,寄居在丈人家却又备受白眼,前半世和后半世反差太大,难以接受,这才会陡然想要遁入空门避世而已,真要有一分希望过上阖家团聚的日子,又岂会去入空门遁世?
甄士隐若是能找到,告知其现状,冯紫英估计多半是能劝回来的,但是这上哪儿找去?
那书中都说跛足道人是仙佛一般的人物,四处飘零,说穿了就是一个四处游走求口饭吃的游方道人,而且时隔这么多年了,谁知道甄士隐究竟是出家避世修行去了,还是跟着这跛足道人在世间游历,怎么找?
“香菱怎么说?”只是晴雯父母都被自己给找了回来,现在香菱父亲若是自己不闻不问,未免显得厚此薄彼了,好歹香菱也是最早跟自己的女人,清白身子也给了自己,她母亲都找回来了,送佛送到西,这老爹难道就不能帮着找到么?
“香菱倒是没怎么说,只说怕是不好找,但面对当娘的哀求,香菱肯定没法拒绝,估摸着这段时间香菱这丫头也没多少机会和爷独处,所以没提起过吧?”金钏儿斜睨了冯紫英一眼。
大爷身边女人不少,现在两房嫡妻,这夜宿肯定是在两房之间轮流,长房有沈大奶奶和二位尤姨娘,二房有宝姑娘琴姑娘,还有早就侍寝过的香菱,倒是让金钏儿有些好奇的是晴雯和莺儿似乎都还是处子之身,似乎还没被收房。
这也说明在大爷尚未有男嗣之前,府里边几位主子都不会轻易让出这等机会,连云裳、香菱这些早已经被收了房的丫头都难得轮到一回侍寝了。
“这样啊,……”冯紫英皱了皱眉。
甄士隐是在湖州投靠其岳丈封肃时因为变卖家产之后将银两交于封肃帮忙购田买屋,谁曾想封肃连女婿的最后家当都要贪占,从中上下其手,最后落到甄士隐手中只剩下薄田陋屋,加上封肃成日白眼,甄士隐最后才随那跛足道人出走。
甄士隐最后出走的地方是在湖州,可这跛足道人究竟是在哪座道观混日子,却不得而知。
这天下道观何其多,有名的大多都在江南,比如龙虎山、茅山、阁皂山,但以冯紫英判断,像跛足道人这样的四处游历以贩卖心灵鸡汤为手段来骗吃骗喝的角色,不可能是这等大的道观,多半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道观,这要查就难了。
当然,朝廷这边有道录司,只要是正经道观都有名录,而道人也都有牒文,在各府州也都有名册,但这一个跛足道人,又没有名字,哪里去寻?
“爷,可是不好查找?”金钏儿和香菱关系不错,还是很替香菱着想。
“嗯,肯定不好查,不像香菱母亲,总归是有个引线和去处,循着引线去查找,终归问得到,但是她父亲跟着无名道人走了,后来再无音信,天下道观何其多,道人又没有名字,估计香菱他爹真要出家了,也肯定不会用俗家名字,如何寻找?”
冯紫英说了实话。
金钏儿有些失望,捏着汗巾子低垂下头:“那香菱和甄大娘恐怕就要……”
“不过也并非毫无希望,一来那道人有些特征,二来按照官府律法,俗家人出家,都需要在官府备案,要落下俗家名字,只是这范围太宽,如大海捞针,最好能有一个大概范围,这才好去查问。”
冯紫英的话让金钏儿又升起一丝希望,“那爷打算怎么做呢?”
“慢慢来吧,既然是从湖州那边儿出走的,就只能现在湖州本地乃至于湖州周边府州打探打探了,如果找不到再往周边查探。”
冯紫英心中也是暗叹,这就是睡了人家女儿的罪过啊,又不比现代社会,电脑档案系统里一搜索,基本上就能检索出来了,这年头,这的要去靠手中权力或者人脉去帮忙了。
好容易清洗擦拭完毕,金钏儿扭着身子走了,只剩下玉钏儿,仍然在冯紫英身边絮絮叨叨:“那晴雯姐姐的爹娘身子骨可真是矫健,奴婢那一日看那墙头落瓦下来,眼见得就要落在头上,一眨眼,却已经握在了他手上,旁人问他,他说唯手熟尔,……”
唯手熟尔?冯紫英一凛,先前金钏儿说晴雯爹娘的情况他还没太在意,但是这会子玉钏儿这随口一说,却一下子让他有些警惕起来,泥瓦匠干久了,的确手脚很灵便,但这种墙头落瓦被他随口接住,也是如此么?
会不会有其他?
或者是自己太敏感了?
冯紫英从来不太相信什么巧合,只是这晴雯爹娘是自己专门发函去易州帮忙查找到的,不至于易州官府还为这等事情欺瞒自己从中做什么手脚吧?目的何在?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五节 武勋气运
安排给了吴耀青,冯紫英心里才算是踏实了一些。
吴耀青做事他是放心的,不过吴耀青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后院起火的可能性。
在他看来,冯府的人基本上都是多年从大同那边带来的,那个时候老爹从大同总兵位置上下来了,算是落魄了,谁还会在意?
回京之后家中招募的人都是本地身家清白经过考察的,要么就是来自贾家那边和沈宜修薛宝钗薛宝琴嫁过来时带过来的,应该都没有太大问题才对。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冯紫英其实内心也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过于敏感了,但是后院起火风险太大,所以他宁肯谨慎一些。
自己的秘密太多了,既有公务方面的,也有私德方面的,想着马上要离京的王熙凤,还有马上八月十五贾元春要省亲见自己,冯紫英都觉得头疼。
好在王熙凤一走起码可以清静一年,冯紫英就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床上一时爽,床下修罗场,这是见不得人的。
睡了司棋红玉这些丫头无所谓,睡了琏二奶奶王家嫡女,甚至把人家肚子搞大,那就有些打人脸了,好歹也需要避讳一下。
至于说日后遮掩不住的时候,那大家也可以掩耳盗铃心照不宣就行了。
一直在船上见到王熙凤时,冯紫英都是这么想的。
又有些日子不见,王熙凤完全进入了孕妇状态,腰际已经遮掩不住了,五个多月的腰腹已经孕相十足了,脸颊也丰润了不少。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还是那胸,真真膨胀起来,虽然襦裙和抹胸遮掩,即便是隔着几步远,冯紫英都能感受到那几欲裂衣而出的爆炸冲击感。
一行人是选择下午出城从大通桥畔登船的。
从通州张家湾到京师城畔的大通桥,这一线是经过疏浚的通惠河,不过由于水量比起前朝小了许多,许多大型粮船货船已经不到这里,而直接在张家湾,只有小型货船粮船以及客船仍然行至大通桥这里。
虽然少了许多货运生意,但是载客生意却是兴盛起来,尤其是京师城中有钱人要包船南下,几乎都在这里登船,王熙凤一行也不例外。
看见冯紫英进舱,王熙凤就忍不住扶腰白了对方一眼,想到这段时间自己如做贼一样吃的苦头,王熙凤就没来由的一阵心酸气苦。
未曾想就这么春风几度肚子里还装上了一个孽种,可现在和当年生巧姐儿不一样了。
那时候是大模大样颐指气使,风光无限,现在却要藏头遮尾,如同做贼一般,深怕被人发现。
原来还对离京有些抵触,但现在王熙凤是巴不得早点儿离京,真要被熟人遇上,下半辈子怎么过?
“哟,铿哥儿,你还知道露面啊,我还以为你就真的全数委托给瑞祥了呢,让我都要琢磨这肚子里究竟装的是谁的种了。”
王熙凤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又冷又酸,还带着刺儿,那脸子也是甩得比谁都溜。
舱里只有王熙凤和平儿以及红玉。
红玉破了身子,自然就不需要避讳了,何况这也遮瞒不住。
整个船上跟着王熙凤走的人都心知肚明,二奶奶肚子里装的是冯家的种,从最初大家的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到慢慢回味觉得情理之中,到最后的理所当然安之若素。
想想也是,二奶奶这被贾家和离了,和贾琏没了关系,变相的扫地出门,就算是攒了点儿私房银子,但这日后还有几十年,巧姐儿被贾家留住了,二奶奶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一大帮子人,怎么生活?
回王家是回不去了,王家当然也不会欢迎这种被扫地出门的出嫁女子,那何处是归宿?
甚至连王信、来旺这一帮子拖家带口跟着王熙凤嫁到贾家的人都是人心惶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有心丢下王熙凤回王家,又怕王家那边也不待见,毕竟你都跟着大姑娘嫁到贾家十年了,这会子要说回去,哪儿有你的位子?
冯紫英也不和王熙凤计较,淡然坐下,接过红玉递上来的茶:“你都是有孕在身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火性?气大伤肝,更要伤及肚子里孩子,有那么大的火气么?我不是都替你安排得妥妥帖帖了么?这一放舟南下,十日就可以到临清,那边宅子修缮打整好了,便是再要添置些物件,你只管安心待产,其他吩咐平儿和红玉去办就是了。”
冯紫英的淡然更让王熙凤气不过,凤目圆睁,双手叉腰,朱唇轻启:“你说得倒是轻巧,你肚子里装这么大一坨来试试?一去就是一年,临清那地方人生地不熟,我还得要藏着掖着不敢出门,岂不是要闷死我?”
“临清不比京师城差多少,也算是山东一等一的水陆码头,你去了便知道。”冯紫英宽慰,“你要散心出去走一走也没有关系,让平儿和红玉陪着就行,京师城里熟人多,在临清城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了,也就是这几个月可能稍微收敛一些,生了孩儿之后,慢慢就好了。”
眼见得冯紫英轻描淡写的架势,王熙凤越发气恼,“铿哥儿,看样子你是真觉得不在乎了?”
“我何曾说过?”冯紫英笑了起来,“我只是觉得凤姐儿也该消消火气才对,看事情想事情要从长远出发,你这么每次来就和我置气斗嘴,有多大意义呢?”
被冯紫英这不咸不淡一番话给堵得无话可说,王熙凤本来就高耸的胸脯更是急剧欺负,银牙几欲咬碎,恨恨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也知道再逼下去,而且眼前还有平儿和红玉,只怕王熙凤就要抹不下脸了,摆摆手:“平儿,红玉,你们俩出去,我和凤姐儿单独说说话。”
平儿和红玉都交换了一下眼神,乖乖出去了。
对冯紫英和王熙凤之间这种特殊关系,别说林红玉,就算是平儿都还没有能完全摸清楚。
平素里二奶奶嘴巴也在说,但是真正到了和冯大爷当面的时候,感觉她又好像口不应心了,这男女之间啊,有了这层关系,还真的不太好琢磨。
待到平儿和红玉一出去,把门带上,冯紫英这才笑着起身走到把头扭到一边儿已经开始抹眼泪的凤姐儿身边。
感觉到冯紫英在自己身边落座,一只手也攀上了自己肩膀,王熙凤抹了一把泪,猛地一挥肘:“少在这里糊弄人,甭以为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行了,……”
“好了,你这不是莫名其妙的生气发火么?”冯紫英知道这女人是抹不下脸,但是方才那情形你若是不把她气势打压下去,日后更难制服,想到今后还要一直纠缠下去,这女人的麻烦程度比任何一个人都难,所以冯紫英必须要把她给折服,“凤姐儿,你要想清楚,现在你和我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你若是还像以往那样任性,带来的麻烦对你我都是事儿,特别是你。”
王熙凤本来还等着冯紫英安抚一番的,听着这话似乎话里有话,一愣怔之后转过头来,到还真有点儿艳若桃李梨花带雨的味道,让冯紫英心里都是一痒。
“铿哥儿,你什么意思,哪里就有什么麻烦了?”王熙凤也非那种蛮不讲理之人,但她却善于得理不饶人,冯紫英把自己肚子搞大,这么久了却没来见过几次面,任谁心里都不是滋味,纵然不是嫡出,但是你现在府里连一个男嗣都没有,万一自己肚里这个是男嗣,而日后你冯家人丁单薄的话,这不也能续你冯家一门香火?
就凭着这一点,王熙凤虽然知道自己身份不正,但心里也还是有些底气的。
本来想着借势好生掰扯一番的,却没想到冯紫英先下手为强给她上了一课。
“哼,你妇道人家,知晓什么大局?”冯紫英其实也就是版气帘先把对方吓住,然后再来找理由,“眼下的局面你难道看不出一点儿端倪来么?”
王熙凤心里越发气虚,这么久她连门都没法出,消息自然也就不太灵通了,顶多也就是靠平儿和红玉去荣国府那边打探一下,被冯紫英这一吓,还真的怵了。
“凤姐儿,你没感觉到这几年四王八公十二侯,包括你们贾史王薛这些武勋之家日渐没落么?”冯紫英终于寻了个由头,能糊弄住王熙凤了,“四王里边,除了北静王还能蹦跶得起一点儿,其他三王你听到过声响么?”
王熙凤皱皱眉,没做声。
“八公的情形你更清楚了,缮国公石家烟消云散,治国公马家一蹶不振,齐国公陈家理国公柳家遭受重创,现在都还缓不过气来,稍不留意就要从京师显贵人家除名,这八公里边除了镇国公牛家还算风光,荣宁贾家和修国公侯家苟延残喘,还有谁?”
冯紫英说得刻薄,但却是事实。
宁夏平叛,导致石家马家跌倒,京营三屯营惨败,又让陈家柳家元气大伤,而荣宁贾家和侯家则是勉力支撑,每况愈下,像双侯史家、皇商薛家这些就更不值一提了,沦落到要么靠银子开路寻个职位,要么就只能靠婚姻来改变命运了。
皇上对这些武勋的不满意不待见是越发明显,相比之下,一些新贵又在慢慢浮出。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六节 送别
王熙凤脸色有些难看,好一阵后才问道:“铿哥儿,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么?武勋世家正在日益没落,可还有很多人不甘于失败,所以好像要押注搏一把,所以风险正在增大,凤姐儿,我不信你对此毫无觉察。”冯紫英斜睨了一眼王熙凤,“所以我让你离京是好事,免得真的到了某些敏感时刻,你被卷进去难以自处。”
王熙凤悚然一惊,“铿哥儿,你的意思是今明两年京里要出事儿?”
冯紫英心中暗道果然,这女人到底还是有些政治嗅觉的,毕竟是大家族里出来的。
王熙凤在自己面前从来不提王子腾的事儿,作为王家最出众的角色,一般情况下,王家子弟都应该随时提在嘴边上音引以为傲才对,王熙凤这种人更应该如此才是,但是王熙凤这么久来却从未提及过,这反而成了自爆心虚,对她这位二叔的所作所为应该是有所了解有所怀疑了。
大家族中各人家站队以免日后被一锅烩,总能有一支站队正确,也能带领这一大家继续生存下去,避免被一锅端或者连根拔起的风险。
“凤姐儿,怎么,你现在都跟了我,肚子里都有了孩子了,难道还对我要藏着掖着些什么吗?”冯紫英冷笑一声,“你二叔在湖广所作所为,真以为朝廷心里不明白么?”
王熙凤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嘴唇也哆嗦起来,“铿哥儿,这话你可不能乱说,……”
“凤姐儿,你觉得我有必要在面前因为这种事情装腔作势不成?”冯紫英目光清冷,“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才对,朝廷能隐忍,肯定有其原因,但是你要说朝廷毫无觉察,这可能么?真当兵部和龙禁尉这些人都是酒囊饭袋不成?”
王熙凤颓然若失,身体也软了下来:“我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二叔这一两年里几乎都不怎么和贾家这边联系了,还有京中家人没剩下几个了,……”
“你二婶这些都不在京中了?”冯紫英一凛,如果是这样,那局面就真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我二婶在二叔去登莱时就回金陵了,一直没有回来,在京中的只有二叔的两个侍妾罢了,不过我两位堂兄堂弟都在京中,噢,堂兄上月去了湖广,堂弟还在京中。”
王熙凤显然意识不到这些,只以为冯紫英是随口一问,也很随意的回答道。
“也就是说现在京中只有你一个堂弟了?”冯紫英心渐渐往下沉,如果王子腾这是处心积虑如此安排布置,那就是真的要准备动手了。“你那位堂弟是嫡出么?”
“当然是嫡出,他们两兄弟都是嫡出,一母同胞。”王熙凤很肯定地回答。
那就还好,冯紫英心里念道,形势应该还没有恶化到那一步,王子腾应该还不至于把嫡出儿子都舍得留在京中就举大事吧?不过也很难说,若是王子腾嫡妻和嫡子都离京,只怕龙禁尉立即就要上奏皇帝了。
见冯紫英脸色阴晴不定,王熙凤心中越发惶恐不安,下意识就把身体靠过来,“铿哥儿,莫不是真的要出什么大事儿?不至于吧?我二叔虽然对朝廷的一些安排不满,但是也不可能……”
“你说呢?”冯紫英冷冷地道:“对朝廷心怀怨恚,现在就在湖广拥兵自重,这是什么行径?”
王熙凤脸色越发苍白,很显然她也并非对王子腾在湖广的表现一无所知。
冯紫英还不清楚她从哪里得知王子腾在湖广的养寇自重举动,但看对方表情就明白了王熙凤是肯定知晓的,只是未必清楚这里边更深层次的东西。
“不会的,不会的,……”王熙凤目光茫然,嘴唇哆嗦,喃喃自语。
一旦王子腾真的欲行不轨大事,那王家必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抄家灭族,像王熙凤这种虽然已经出嫁的女子,只怕也难以逃脱。
冯紫英其实爷考虑过这方面的情况,王子腾、牛继宗这些人一旦追随义忠亲王造反起事,势必牵连到他们各自家族,肯定是要灭三族的,但是这里边又有些不一样的是毕竟这是张氏家族内斗,所以未必会严格按照灭三族来,所以到最后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楚。
还是不行,被自己一席话就给吓住了,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王子腾是真的有意行大事了,王熙凤虽然不清楚内幕,但是肯定或多或少能从其叔父那里感觉到一些什么,在王子腾去登莱湖广之前,王熙凤对她这个叔父引以为傲,倚重甚深,双方往来也不少。
“好了,凤姐儿,你也莫要想太多了,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决定的,天下下雨娘要嫁人,由不得人。”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把王熙凤有些臃肿的身体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此时终于暴露出软弱一面的王熙凤依偎在冯紫英怀中,仰起头,满怀希望地道:“万一,我是说万一……”
“万一什么?”冯紫英知道王熙凤想问什么,万一王子腾真的跟着义忠亲王扯起造反大旗,那该怎么办?
“真的到了那一步,那我也只能想办法把你保住了,其他,恐怕我也爱莫能助。”冯紫英摇摇头,“不过这里边也有变数,毕竟是兄弟阋墙,未必就有外人搏命那般绝情,咱们只能往好的地方想了。”
冯紫英的手已经穿过王熙凤衣衫,在她鼓胀的小腹上抚摸,五个月的肚子已经初具规模了,再往上是同样雄伟高耸的对峙双峰巨峦,入手柔软而饱满,似乎已经充满了**。
经历了刚才的心情跌宕起伏,再加上许久没有和冯紫英亲近,王熙凤一时间也有些情动。
这舱房也是专门为王熙凤这个孕妇准备的,靠窗铺设了一个床铺,上边铺垫了厚实柔软的棉垫和锦缎,还放置了两床被褥,毕竟从京师到临清还有上接近一千五百里水路,若是顺风顺水也需要七八日,若是天时不好,就要十来日了,所以作为一个孕妇肯定要考虑周全。
“不行,不行,……”
王熙凤一边呢喃婉拒,一边却又忍不住抱住冯紫英虎项,凤目迷离,脸若朝霞,当冯紫英俯下头亲吻着她的粉颈并一路向下时,她很快就迷失在沉重的喘息声中,“铿哥儿,轻点儿,……”
……
舱外平儿和红玉都是脸颊绯红,其实都意识到最终会演变成这一幕,二奶奶人前嘴巴比谁都厉害,但是真正遇上了冯大爷,还是束手无策,最终只能俯首听命。
舱内传来阵阵不堪入耳的声音,平儿已经在外边儿去走了一圈儿,这艘包船规格很大,也是冯紫英刻意挑选这跑南北运河最大的一种,价格自然不菲。
中段靠前就是专门留给二奶奶用的,在行船过程中也是最平稳的。
不过此时的船主船夫都被赶到了后边儿,包括下人们也都在后段布置安排着各自的铺位。
见红玉虽然也有些羞意,但眉目间隐约有些期盼,平儿忍不住有些好奇,“小蹄子,那滋味就真的那么好,看你这一脸春心荡漾的发骚模样!”
红玉脸一烫,但是迅即反击:“谁让姐姐在爷面前还要这般矜持?我听奶奶说爷早就想要把姐姐收房,姐姐却不肯,一直这么拖着,这会子却来取笑我,我不也是被姐姐和奶奶构陷才成这般么?”
木已成舟之后林红玉反而没有那么多纠结和怨气了,对她来说跟了冯大爷算是一个最好的归宿了。
至于说要许给荣国府里边那些小子,红玉是从未想过的,也算是见过一番世面了,再要回到以前那种日子,红玉觉得自己似乎也搁不下这颗心了。“呵呵,还我和奶奶构陷你,没见你这副眉花眼笑的模样,怕是乐此不疲吧?”平儿心里也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当初要降服红玉只能用这种法子,自然也就让红玉占了先,自己素来葳蕤自守,这身子也还干干净净,平素也还颇为自傲,但是眼下却见红玉那份眼角带春的模样,心中便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姐姐日后就明白了。”红玉自然不清楚平儿此时的心境,脸上依然是笑容明媚,“女儿家迟早都是要许人的,大爷是个怜惜人的性子,姐姐若是跟了大爷,大爷肯定也会百般顾惜的。”
红玉的话让平儿心中稍微舒服了一些,轻哼了一声之后,平儿才道:“那没见冯大爷对二奶奶也有多怜惜?”
红玉一怔,诧异地看了平儿一眼,一时间还没有回过味来,却见平儿垂下眉故作镇静,这才猛然间悟出味儿来,笑出声来:“姐姐这话说错了,二奶奶只怕是恨不能大爷对她更狠一些呢,可别被奶奶那些乱喊乱叫给蒙住了,……”
“骚蹄子,才被大爷收房几日,就懂得这么多?”平儿大羞,恨恨地推搡了红玉一把,却也知道多半是林红玉老娘已经知晓了红玉被冯大爷破了身子,教授了一番女儿家嫁人之后的手段,这些大户人家里边做事的妇人,对这些门道手段可是精熟。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七节 宝琴察疑
冯紫英离船时已经是天色擦黑了。
恩爱一番也算是给王熙凤吃了一颗定心丸,剩下的平儿和红玉也要安抚一番。
红玉这边好说一些,毕竟有过夫妻之实了,冯紫英的性子林红玉也大略知晓,并不太担心,唯一希望的便是冯紫英能在未来一年间抽时间来看看,或者是寻个机会回京相会。
平儿这边就免不了要抹一把泪了,这一耽搁又是一年,原本还觉得没什么,但见到林红玉抢先偷吃了,自己却要再拖一年,日后究竟如何也还不好说,难免心里失落酸楚。
冯紫英自然要好生慰藉一阵,说些讨好的话儿,直把平儿哄得转悲为喜,这才罢休。
说内心话,冯紫英也有些不舍。
王熙凤是满足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欲望,终于得手,更希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平儿则是他《红楼梦》书中最欣赏的女孩子之一,虽然是丫鬟,但那种温润柔雅,恬静淡然,深合冯紫英的喜好;至于红玉,新荔初尝,正是贪欢情浓之时,骤然分离,当然有些不舍。
不过这也是迫不得已之举,再拖下去,恐怕就真的要出事了。
贾家这边都知道王熙凤在保大坊这边的居所了,前一个月李纨探春她们便去看过,王熙凤不得不在床上装病才算是糊弄过去,再遇上这种情形,那圆滚滚的肚子如何遮掩?
待到王熙凤明年生下孩子,再拖上一年半载断奶之后,王熙凤便可回京,至于说如何来圆这个孩子的谎,可以从长计议。
在冯紫英看来,王熙凤离京也是好事,他判断这期间自己担心的危机肯定会演进到一个无法收拾的状态,但具体会变成什么样,冯紫英自己心里也没数,到那时候甚至冯紫英担心自己未必照顾得过来。
他预测未来的危机有三种可能性,但三种可能性又可能会演变成多种结果。
一是义忠亲王在京中得到牛继宗和陈继先的支持发动叛乱,王子腾在湖广策应,江南断绝漕运支持,最终叛乱成功,义忠亲王登基,又或者叛乱失败,但朝廷元气大伤。
二是义忠亲王觉得在京中起事失败几率太高,直接悄然南下金陵,牛继宗率领他控制下的边军直接经山西或者北直、河南南下,王子腾率登莱军控制湖广,然后形成南北对峙。
第三种可能危险更大,不确定性更多,比如义忠亲王认为事情不遂,引入蒙古或者建州女真祸乱中原,又或者白莲教也趁机作乱,结果导致整个北地局面失控,最终不管谁最后获胜,都将面临一个极其糜烂和混乱的大局,甚至到最后是两败俱伤。
冯紫英也希望自己是异想天开或者杞人忧天,但是墨菲定律的诅咒始终笼罩在他心中,这时间正在慢慢逼近前世中明末大乱的节点,而自己来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前世没有的,会变成什么样,谁能预测?
也许就真的如明末大乱那样的一场大旱就能让某段历史提前上演呢?
历史本来就是无数个偶然碰撞出来的必然,该是什么样,谁也无法断言。
只是他的这种怀疑担心却无法对人言,除了自己老爹他大概透露过外,便是如齐永泰、乔应甲以及练国事这等亲近之人,他也不好明言,否则显得太过骇人听闻,徒乱人意。
他能做的就是一方面让老爹严阵以待,以防万一,另一方面就是自己做好分内的活儿,另外他也在考虑是不是还是该冒着妄言的风险,先和齐永泰、乔应甲说一说,哪怕他们不采信,但就算是提一个醒,心理上有些准备,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冯紫英又忍不住叹一口气,却被车前面的瑞祥听见,从帘子外探进头来,小声道:“大爷,可还是在为二奶奶担心?小的去走了这一趟,运河上水流平缓,这时节不冷不热,几日便能到了,那边小的也和福伯那边专门打了招呼,他是家中老人,知晓轻重,不会乱传的。”
“哼,不会乱传,但是我母亲那边呢?”冯紫英冷声问道。
“爷,福伯也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他也懂得装糊涂的,除非是太太盯着问,否则他不会大嘴巴的。”瑞祥笑着道。
“那外边儿人呢?”冯紫英又问。
“外边儿的情况,小的还真不敢说。”瑞祥经历了这么些年在冯紫英身边跟着学,也已经有了几分沉稳气度,这也是冯紫英敢于把他放出去独立做一些事情的缘故,“咱们冯家毕竟是临清首屈一指的大族,骤然住进去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不招人眼目?寻常人兴许就是一阵子感兴趣就过去了,但是其他几家多半是要来打探的,……”
“唔,那你觉得怎么做才好?”冯紫英也想要考较一下这瑞祥这么些年跟着自己历练,有多大长进。
“小的想过,不妨就说是段家亲戚,半隐半露,引导他们往三爷那边儿想,无外乎就是养了外室,怕被大妇知晓,……”瑞祥轻轻一笑,“反正三爷现在在广州,家小在大同,其他几家也知道冯段两家的姻亲关系,只要二奶奶不露面,大家关注一阵,也就慢慢淡了,便是真的怀疑,但也不可能到广州和大同去核实吧?实在不行,大爷给三爷去一封信稍稍打一个招呼便好。”
冯紫英忍不住点点头,此事瑞祥还是考虑相当周全,算是很稳妥了。
这桩事儿妙就妙在半隐半露,都不明说,谁问起来也说不上个什么,只不过有心人都往段喜贵那边去想罢了。
只需要给段喜贵那边说一声,不承认不否认,回避这个话题,就一切完美了。
经过此事,冯紫英对瑞祥也要高看一分了,这小子总算是慢慢成长起来,也不枉自己的刻意栽培磨炼,现在逐渐可以帮自己处理一些不便于出面的私人事务了,日后也还可以慢慢向私人助手角色培养。
回到家中,宝琴替冯紫英换衣衫,不经意间闻到了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浓郁香气,眉头微微一蹙。
这香气分明就是女人衣衫上的,而且宝琴分辨得出,不是那等丫头所用,这等质料的脂粉价格不菲,但更像是妇人而非女孩子所用,这也就排除了林黛玉、贾迎春甚至贾探春这些人,这让宝琴有些讶异。
是谁?
有心想要旁敲侧击问一问,但看到冯紫英眉头仍然残存着深思的神色,宝琴涌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今日堂姐身体不方便,便在她这边歇息,她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弄得心情不好。
自己这位相公在京师城中名声偌大,但是却很难听到他参加什么文会诗会,也从不去青楼宴请待客,可风流倜傥之名依然远播,其中固然有一门三兼祧的因素,同样也有自己的缘故。
梅治中家次子的退婚女却给了小冯修撰作媵,这个桥段在京师城中也成为“美谈”,要知道两位都是翰林院出来的角色,现在又同在顺天府共事,这可真的是天下奇闻,不过宝琴却知道相公从来不在意这一点。
只是宝琴同样也清楚自己相公虽然不在外边儿风流,但是却也不是那种坐怀不乱之人,别的不说,贾迎春便是一个典型。
之前谁也未曾想到过素来敦厚木讷的迎春居然会一心恋上了自家相公,看这样子也绝非一年半载的事儿,只怕是早就有此心了,宝琴不相信自家相公就对此一无所知,只是碍于贾家身份而无法,但最终还是迫使贾家就范了。
当然,对相公在外边可能还有女人的事情,宝琴是不太在意的,真要在意,她更在意长房的沈宜修和未来三房的林黛玉。
其他女人对她来说,构不成多大威胁和影响,哪怕是迎春,她有这个自信。
但若是相公和外边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纠缠在一起,宝琴就不得不担心了。
这种香脂气息显然不会是长房沈宜修身上的,长房沈氏喜好的脂粉,宝琴也知晓,而二尤常用的香脂,她也同样心里有数,而这一次显然不是同一种。
关键在于这种脂粉的浓郁味道不类寻常,如果真的是自己所猜测的那样是一个已婚妇人的,这就有些麻烦了。
是哪家不知廉耻的女人敢勾搭自己相公?
相公怎么会和一个已婚妇人纠缠在一起?谁有这样的机会和可能性?
宝琴的思绪已经迅速开动起来了。
相公日常的行踪宝琴很清楚,甚至很放心。
平常除了顺天府衙门办公,就是他的两位师长府上去拜会,再多也就是诸如吏部柴大人和户部崔大人等几个关系较为密切的尊长上司府上走动走动,便是其他同年同学同僚,大多都是登门来拜会,他去别家情形甚少。
除了一个去处。
荣国府,嗯,或许还有宁国府?
想到这里宝琴心中微微一沉。
这是她不太愿意往那边儿想的所在,但是却又不得不往那边想。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八节 做局
一直以来宝琴都对自己相公和贾家那边的亲近关系十分好奇,在她看来,冯家的世交也不算少,但是唯独贾家怎么就这么得相公的青睐,去的次数,来往的密切程度,远远超过其他诸如卫家、韩家这些也算是世交的家族。
究竟是什么吸引了自家相公,宝琴内心也是有些怀疑的。
薛家和贾家是姻亲,但是这姻亲却是因为大伯母薛王氏与贾家二房的贾王氏是嫡亲姐妹,名义上是同气连枝,但是金陵人都知道贾史王薛四家,贾史王三家才是真正的武勋望族,而薛家近一二十年来已经逐渐沦为皇商家族,在很多人眼中已经不配和贾史王三家并列了。
正因为如此,宝琴远没有堂姐宝钗那样对贾家那么深厚的感情,哪怕是靠着大伯母和堂姐的关系住进了荣国府大观园,哪怕贾母对自己青眼相加,但宝琴也从未将自己与大观园里的姐妹们视为同类。
自幼跟随父亲走南闯北的宝琴有着很深的独立自主情结,她不愿意依附谁,哪怕实际上是靠着堂姐和相公婚姻才能嫁入冯家,但她觉得,相公对自己的恩爱和情分却不是靠着堂姐,而是自己依靠自己的才情才赢得了相公的欣赏和喜爱。
可相公怎么就对贾家有这么大的好感呢?
是因为林黛玉?
不太像。
宝琴觉察得出来,即便是林黛玉算是荣国府二位老爷的嫡亲外甥女,但仍然在骨子里对贾家也有一种疏离感,这一点似乎和自己有些相似,远不及堂姐对贾家的那种亲近。
不管什么原因,相公与贾家之间这种亲近密切关系是毋庸置疑的,二太太甚至把她自家最喜欢的,之前据说是要留给宝玉的两个丫鬟——金钏儿、玉钏儿姐妹送给了相公,甚至还有传言连老太君跟前最得宠的丫鬟鸳鸯也有可能日后要给相公,这简直有些让人匪夷所思,为什么不留给宝玉却要给自家相公?
正因为这有些太过微妙而特殊的关系才让宝琴觉得相公似乎和贾家之间的关系真有点儿不一般。
难道今日自己发现的这点儿端倪就是隐藏在其中的某些不为人知的缘故?
想到这里宝琴心中也是一个激灵,那会是谁?
荣国府里符合条件的女人,似乎就屈指可数了,宝琴相信自己相公还不至于眼瞎到和荣国府里哪个下人里的妇人有什么勾搭。
可琏二嫂子早已经离开了荣国府,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想到对方平素一身皂素,脂粉不施,言谈举止也是槁木死灰一般寡淡无味,这份演技可真是了得!
宝琴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内心的愤懑和郁燥,这李纨可真是隐藏得深,若非今日自己无意间发现,只怕还不知道会遮藏到什么时候去了。
难怪都说俗语都说要的俏一身孝,这李纨平素里都是素白为主,倒是深得勾引男人的三味呢。
仔细一回味,宝琴也不得不承认那李纨的确有些姿容,便是这一身素色打扮,更显得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再加上还刻意营造点儿书卷气息笼罩在身上,金陵国子监李祭酒的女儿嘛,没准儿也就是瞅准了自家相公喜欢这个调调。
也难怪这李纨会以贾兰读书为名屡屡找相公说事儿,名义上是感谢,这才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兴许就是那个时候相公就堕入彀中不能自拔了吧?
这个不要脸的荡妇!
薛宝琴内心已经忍不住咒骂出声。
薛宝琴当然有理由愤怒,好不容易轮到今日冯紫英在自己屋里歇息,她也是好生准备,希望能早日怀上麟儿,却未想到被人截胡,而且是这样一种情形,这如何不让她恼怒。
冯紫英却没有想到自己和王熙凤的一番亲昵在宝琴这里会引发如此多的联想、猜测和推断,虽然前面的观察、分析、推断都没有错,但却在最后一个环节阴差阳错跑偏了,栽在了同为妯娌的李纨身上。
“今日府里可有什么事?”冯紫英接过一旁龄官送上的热斤,擦拭了一把,顺口问道。
宝琴这才惊醒过来,回答道:“哥哥从永平府那边过来了,下午才到。”
“哦?蝌哥儿回来了?”冯紫英精神一振,“那赶紧去将蝌哥儿替我叫来,我正好有话要问。”
“相公,这会子怕是有些晚了,哥哥也奔波了一天,要不让哥哥明早过来?”宝琴还有些心疼自家兄长。
“嗯,蝌哥儿也是成日在外风里来雨里去打拼的人,这点儿辛苦岂会经受不起?去叫来吧,我明早一大早就要走,早一日交待,我也早一日放心。”冯紫英摇摇头。
……
“练大人做事甚是周全,而魏大人也对其十分倚重,所以诸般事务推进也都十分顺利,……”
薛蝌坐在冯紫英下首,细细介绍永平府那边的情况,“山陕商会那边按照大人的要求,在榆关港早早就开建了一批粮仓,用水泥抹地,然后再有矿渣垫底,再抬高地面,解决防潮问题,目前已经陆续从江南和广东那边购入粮食,除了部分转运到了辽东那边外,少量转运到了大沽那边,大部分都开始陆续入库,……”
“哦?”冯紫英心情大好,这是冯紫英给山陕商会的建议,但是山陕商会能多大程度的接受,还是要取决于利益和他们的判断,听薛蝌这么一说,看样子山陕商会应该是接受了自己的观点,而且结合了他们在北地与江南情况的调研才做出的就决定,“他们动作很快?”
“很快,而且力度很大,不得不说山陕商人的势力很大,丝毫不亚于徽商和洞庭商人、龙游商人,哪怕是在江南。”薛蝌话语里也是不无感慨,“在北地那就更不用提,他们在榆关港一口气就兴建了数十座粮仓,足以容纳二十万石以上的粮食,而且到现在都还没有停止,还在继续建设,……”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那入库有多少了?”
“小弟回京时,估计应该有三成以上的粮库都已经装满,听说还有多艘运粮船还在海上,他们预计是要在九月底之前实现六成以上的粮库装满,十一月之前,目前已建成的粮库要全数囤满。”
薛蝌也知道这位妹夫和山陕商人之间关系异常紧密,也清楚冯紫英对北地大旱十分担心,但是如此大规模的商业囤粮,还是很少见的,尤其是这是在山陕商人中粮商自身囤粮以外的额外囤粮,而且还是如此大规模,就不能不说有些赌博的性质了。
这么大动作的购粮北运储囤,肯定会引来多方的关注,也必定会引发粮价上涨,加上粮仓建设和储囤耗损费用,如果粮价没有一定幅度的上涨,那么肯定是亏本的。
“你也帮着运粮了?”冯紫英点点头,“如果可以,你也适当囤一些粮,没有坏处,薛家在京中的粮铺都储囤不少,但我担心还是远远不够,可又不能在京中太过露行迹,那会引来朝廷的猜忌。”
“兄长放心,小弟已经在登莱和榆关有一些储囤,只是数量不算太大。”薛蝌顿了一顿道:“由于湖广那边西北军粮意外提前采购,而且数量也远较往年更大,所以岳州、武昌、黄州这三地粮价都呈现出了较大涨幅,八月粮价比起四月仍然上涨了两成左右,……”
按照常理,八月秋粮即将上市,粮价应该是比起四月青黄不接时要下跌不少的,但仍然是呈现上涨,这就很不正常,和西北军粮采购有很大关系。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若是可以,西北军粮本来应该提前储备,但是老爹才去就面临这样一个艰难局面,就只能不管不顾先解决燃眉之急了,否则真要到了去了之后再来开始考虑,那已经晚了不说,而且很有可能到最后你就是拿着银子都买不到足够的粮食了。
薛蝌瞥了冯紫英一眼,冯紫英摇了摇头:“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粮价还会一直涨下去,哪怕湖广粮食丰收,这不仅仅是北地大旱的缘故,可能还有其他因素,所以如果可以,蝌哥儿你尽管放开手脚,从江南和广东购粮,另外我吩咐你要建立起稳定的购粮渠道,你做得怎么样了?”
“广东那边问题不大,庄氏在广东那边很有势力,江南这边,福建小弟按照您给的联络方式,在泉州也有了一条线,但是福建山多地少,本身粮食也不敷使用,所以只能应急,另外在松江,也联络好了两家,扬州这边小弟通过琏二哥也说好了一家,但究竟如何,特别是在您说的特殊情况下,能不能发挥作用,小弟心里没底。”
“狡兔三窟,这种门路多多益善,你有船队,而江南一直到广东,甚至南洋,沿线都有港口码头,只要路线跑熟,我相信没有人能拒绝得了赚钱的生意,……”冯紫英淡淡地道:“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大家绑在一起,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辛字卷 第二百七十九节 东望
冯紫英有一种预感,粮食供应可能会是未来的关键。
一旦发生不可预测之事,鉴于目前朝廷的根基或者说拥戴者依然是以北方士绅为主,把持江南,甚至可以遏制湖广的江南势力必定会祭起断绝漕运这一致命杀招。
在北地粮食本来就不敷使用,而又遭遇大旱的情况下,没有包括湖广在内的南方漕运粮食支持,北地必定会大乱,这甚至可能关系到朝廷生死。
一旦包括京师城在内的京畿之地漕运断绝,粮食短缺,那带来的冲击力不可想象,甚至可能原本支持朝廷的很多人很多势力都可能倒向江南那边,要防止这种情形的出现,有一个后手,或者说建立起一条漕运之外的运粮通道就至关重要了。
当然,冯紫英也很清楚,短期内,无论是山陕商人还是薛蝌他们这种临时加入的投机者,要想将海运运粮达到如漕运一般的运量是不可想象的,各方都还没有做好那种准备,从产粮区到运输能力再到码头储囤,都还远达不到漕运沿线那么完备。
所以冯紫英只能说尽可能加快其建设进程,尽可能的弥补可能出现的风险缺口。
一旦出现危机,这个渠道起码可以不至于让朝廷束手无策,北地无粮可食,或者说,起码要保障冯家的基本盘要有充裕的粮食可用。
事实上朝廷在这方面也并非毫无准备,比如京通二仓现在就已经开始在通过各种渠道补仓购入粮食,填补原来亏空造成的缺口,只不过谁都知道这种情形下不可能一蹴而就,否则江南和湖广粮价可能涨至天价,即便如此,南方粮价也一直在稳步上涨,丝毫不受秋粮入仓的影响。
或许还是要和齐师、乔师提醒一下,起码自己要把自己责任尽到。
宝琴伺候冯紫英上床时仍然能够感觉到丈夫的心不在焉,心中不由得有些幽怨,京中都传言嫁人要嫁小冯修撰,但这等连上床都还在考虑公务未免也就有些太大煞风景了,自己可是刻意换了一身轻薄衣衫,可郎君却似乎视若无睹。
一直到宝琴嘟起嘴挨过来,冯紫英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对方俏眸中的埋怨,再一看猩红的肚兜小巧精致,纤带如丝,将两片锁骨和微微隆起的酥胸都暴露出大半,小腹月白如玉,玉脐如涡,再往下更是惑人心神,……
不识风情啊,冯紫英意识到自己有些忽略佳人的心思了,那就只能靠行动来弥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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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肃州已经多了几分凉意,十余骑健马卷起一阵狂飙,从戈壁沙地上暴掠而过。
三头黄羊左冲右突,始终无法突破已经形成了弧形包围圈的铁骑,惊慌失措的一个侧滑,希冀用这样一个急停来躲过猎人的追捕。
“嘣嘣嘣”,弓弦响处,其中两头黄羊应声而倒,痛苦地在沙地上挣扎。
几丛杂草间,一头倒霉的戈壁熊似乎也觉察到了危机正在逼近自己,忙不迭地开始狂奔,只不过,纳入这群骑士的眼帘中又怎么能让它逃脱,一支铁枪飞射而出,径直穿过那头戈壁熊的颈项,牢牢地将其钉死在地面。
还有一头侥幸逃脱的黄羊,一个漂亮的弧形奔行,间不容发的从两骑中穿过,以为自己得以脱身,但是很快颈项上的一阵剧痛伴随着一条皮索死死勒在颈间,似乎连嘶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横拖出几丈远,在地面上带起一阵黄尘。
“文秀,好手艺!”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骑士群体中发出,当先一名骑士轻轻一带马缰,让开始喷鼻的胯下健马放慢速度,“你这手本事可没撂下啊。”
一脸黄须的骑士瞥了一眼跟上来这名骑士,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另外两名骑士,脸色有些奇异地道:“白川,你就真的不怕我们背后下手?”
当先的骑士接近四十,眉目间似乎还有些落寞,被黄须骑士的话语说得笑了起来,落寞之色顿时消失无踪,淡然地扫了一眼背后距离他大概有十余步的另外两名骑士,这才道:“文秀,你觉得东旸这么不识时务?还是老许失心疯了?”
黄须骑士哼了一声,“四年前你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怕我们报复?”
“呵呵,报复?凭什么报复我?”中年骑士嘴角掠过一抹冷笑,“东旸都不敢说这个话,哪怕他当时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但是现在他敢说我做错了?”
黄须骑士一时为之语塞。
实事求是地说,在那一场叛乱之后,他们几个也曾经反复复盘过那场战事多次,但是无论怎么推演,结果都不乐观,甚至就是糟糕之极。
“哼,白川,你这是有恃无恐啊。”黄须骑士只能自己找一个台阶下,“东旸和老许未必这样想。”
“文秀,是不是这样想大家心里都明白,若是真的阳关道可走,谁愿意去过独木桥?”中年骑士毫不在意,“当着东旸和老许我也一样这么说,从一开始我们就走错了,哱拜不可靠,蒙古人更不可信,而且甘宁之地,难以自养,不靠中原,最终也是死路一条。”
黄须骑士脸上掠过一抹怒意,“那唐时归义军如何生存下来?两宋西夏如何立国?”
中年骑士哈哈大笑,“文秀,你怎么这么天真?时移世易,这能一样么?唐时归义军几个人?连一万人都养得艰难无比,至于西夏李氏,那能一样么?辽宋对峙,才给了他们机会,现在大周一统,岂会容忍这等情形,更何况民心民意根本不在,妄图割据,更是痴人说梦。”
后面跟进来的二人显然听见了双方的对话,当下那人神色不变,倒是后面那个年龄稍大一些精悍武将面色不悦:“白川,照你这么说,那是半点机会都无?”
“的确如此,四年前那一仗之前我也曾有过一些奢望,但是现实教训了我,我再不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老许,不信你问问东旸,我相信东旸也应该有更深刻的体会吧?”
中年骑士,也就是几人嘴里的“白川”,也是当下甘肃镇协守副总兵刘白川毫不在意地看着从背后策马而来的那位骑士,也就是当年掀起滔天叛乱,最终被迫招安出塞夺回哈密、沙州以赎罪的罪魁祸首刘东旸。
当年那一战,刘白川率先归降,使得刘东旸、土文秀和许朝三人走投无路,最终被迫以殊死一搏攻打沙州和哈密作为招安的条件。
四人中,刘东旸和刘白川年龄相仿,许朝年龄最大,土文秀,也就是那个黄须男子,年龄最小.
当初四人关系最为密切,以刘东旸为尊,但是却因为在和哱拜一家合谋之事引发了矛盾最终出现裂痕,到最后刘白川的率先归降更是给了这个群体致命一击,迫使刘东旸他们最终“功亏一篑”。
刘东旸就是许朝身旁那个面色黝黑的男子,几年奔波于哈密和沙州之间,让他皮肤黑了许多,但是双目如鹫,气势依然悍勇,只是话语似乎变得更少了。
见刘白川把话头丢给自己,刘东旸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个摇头代表什么意思。
许朝和黄须男子土文秀都把目光落在刘东旸身上,刘白川嘴角更是带着一抹笃定,似乎毫不怀疑自己对刘东旸的判断。
刘东旸沉默了一阵之后,似乎感觉到土文秀和许朝不得到自己的回答不肯罢休,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淡淡地点头道:“白川说的没错,我们之前还是太自信太乐观了,蒙兀儿人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散漫混乱,西海蒙古势力一样不弱,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来,那么就必须要有足够的弟兄,而已目前的情形,这里养不活我们这么多弟兄。”
刘东旸说完这番话之后,把目光投向刘白川:“白川,你是不是想要得出这个结论?”
刘白川没有回避,点点头:“没错,我一样如此认为,甘宁二镇别说养十多万大军,便是减一半,若是没有朝廷支持,仅靠陕西行省辖地给养,根本无法养活,最终我们只能看着跟随我们的弟兄逐渐流失离散。”
“那你的意思我们就只能困居于此,一辈子当一个参将游击?”土文秀不忿地道:“以东旸之能,难道连个总兵官都不够格?”
招安之后,刘东旸哪怕攻陷了沙州和哈密,对朝廷有复土之大功,但是叛乱在先,朝廷也只给了甘肃镇分守副总兵一职,而且还让刘白川以协守副总兵身份驻扎肃州,将刘东旸、土文秀和许朝三人置于嘉峪关之外,不信任之意毫不避讳。
刘白川叹息了一声,实际上朝廷对他这个用来防范嘉峪关外刘东旸他们的副总兵也一样不是很信任,否则不会在红山堡驻扎大军。
他这个协守副总兵也还是当年冯唐为其争取来的,否则也就是一个分守副总兵撑死了。
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节 叛将们
朝廷对叛乱将领的敌视和不信任在情理之中,刘白川和刘东旸他们都很清楚,但是如果要让他们一直这样下去,永远看不到希望,恐怕内心的愤懑和不满会再度膨胀起来。
到最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哪怕明知道结果不会好,但谁又愿意一辈子生活在毫无希望的日子中呢?
当年叛乱难道就真的都是自己几人的责任么?如果不是石光珏他们的恣意妄为,不是包括云光在内的朝廷官员的刻意苛待,宁夏镇的将士怎么可能沦落到这种地步,最终走上叛乱之路?
“白川,你今日突兀地来沙州,不会只是来叙叙旧吧?”最后还是刘东旸打破了沉寂,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总兵大人都放心让你出塞,就不怕你我走到一块儿,‘沆瀣一气’,反心复萌?”
“东旸,新任总督已经明确了。”刘白川淡淡地看了三人一眼,“而且估计这个时候已经启程在来咱们肃州的路上了。”
“哦?”刘东旸眼神一亮,“谁?”
陈敬轩的表现并不比石光珏强多少。
倒不是说陈敬轩比石光珏更贪更黑,而是陈敬轩这个三边总督太不靠谱了,或者说过惯了漕运总兵那种养尊处优的生活,骤然让他来面对成日里与戈壁大漠和蒙古诸部打交道的边军,而且是最苦最穷的西北四镇边军,陈敬轩显然有些不太适应。
这两年的时间里,陈敬轩这个三边总督既没能赢得武将们的尊重,更没能为边军士兵们争取到比以往更好的给养待遇,而且还让固原镇一部南下平叛不说,到最后居然还要落得个要裁撤固原镇,原因就是固原镇那一部在西南平叛表现不佳。
这简直说得上是可忍孰不可忍了,南下到人生地不熟气候难以适应的西南打仗也就不说了,最后还要以此为借口给心新成立的荆襄镇吞并掉,这可是自国朝以来就确立了九边重镇之一啊,如何会落得这等境地?
这样的结果在西北各镇的武将们心目中,简直比石光珏还可恶。
“老熟人了。”刘白川瞟了刘东旸一眼。
刘东旸略加思索,柴恪?不可能了,人家吏部左侍郎了;杨鹤,不太像,刘白川就不会是这个态度,西北诸将对杨鹤印象不好。
终于想到某一人,刘东旸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是说辽东局面不稳,需要他坐镇对付建州女真么?
“冯唐?!”刘东旸眉毛扬起,“真的?”
“难道还能有假?”刘白川毕竟是坐镇肃州,要比孤悬嘉峪关外的刘东旸他们消息灵通许多,“朝廷看样子对咱们西北很不放心啊,宁肯让冯大人暂时从辽东脱身都要让他来稳定西北,只是不知道冯大人为何要接受这样一个烫手活儿。”
刘白川也有些不明白,话语里也颇多复杂的味道。
蓟辽总督可比三边总督的地位高多了,而且关键是更受朝廷重视,军需粮饷都是优先保障,哪像三边四镇这里,每次都是最后才能轮到残汤剩饭,甚至连残汤剩饭都还未必能保证。
宁夏之乱后情况略微好了两年,看在收复了沙州和哈密的份儿上,朝廷勉强保证了那两年的粮饷,但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又恢复到了以往的常态,隔三差五的拖欠,或者粮秣短斤少两,这种局面陈敬轩毫无办法,这也是四镇将领对其最为不满的一点。
做不到和朝廷据理力争,那么你这个总督就坐不稳,再加上本来又对边军不熟悉,也没有足够威望,所有请辞走人是最明智的选择,否则最终被个也只有回落到兵变滚蛋,甚至人头悬于城头向下边军士交差的下场。
当然最后这种可能不大,大周不是唐末,军中武将还还跋扈不到那种程度。
陈敬轩请辞后三边四镇的武将们自然都要猜测朝廷会派谁来继任,文官不好说,但是武将里边也就那么两三个选择,但都觉得不可能来,没想到最终还是把冯唐给支棱来了。
听闻是冯唐,刘东旸、许朝和土文秀他们几个都是心绪复杂。
一方面他们也承认冯唐应该是最合适人选,而且恐怕也是唯一能控制得住整个西北局面的人选,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冯唐的到来也会彻底扑灭他们原本内心的一些野心。
刘东旸他们不是没幻想过就这样拖下去,总有一天要拖到三边四镇局面重新爆炸开来,到那时候,未尝不是自己几兄弟的机会。
但冯唐的到来却将这种幻想和希望彻底掐灭。
冯家本身在九边名望极佳,冯唐又担任过大同和榆林总兵,尤其是榆林总兵本身就属于三边四镇之一,现在的榆林总兵更是冯唐心腹旧部,现在四镇当中也有不少冯唐的下属,加上本来冯家就是武勋出身,所以说在三边四镇中冯唐算得上是最合适也最有力的总督人选。
这也是朝廷宁肯放着辽东那边空缺也要把他安排过来的主要原因吧。
他一来,刘东旸很清楚任何异动都不可能瞒得过对方,再想要说服刘白川他们,甚至包括许朝,恐怕都不可能了。
这个消息也只是短暂的扰乱了一下刘东旸的心绪,刘东旸也就恢复了正常。
因为他也很清楚,换了别人来,自己的某些野心或许有希望,但一样失败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没有谁想要失败,如果冯唐来西北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改变,未尝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白川,你说冯大人已经在来西北的路上了?”刘东旸下马,把马缰扔给随后跟上来的下属,沉声道:“来得这么快?”
“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听说从湖广启运的第一批粮食已经从湖广运到西安了,正在从西安到庆阳的路上。”刘白川知道刘东旸想听什么,“冯大人似乎有一些其他想法。”
“什么意思?”刘东旸双目晶亮,双手背负,刘白川也下了马和他并行,“庆阳,为什么是庆阳?”
刘白川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听说冯大人在路上就已经下达了命令,要求各镇第一批先行抽调二到三部到庆阳集中进行整训,为缩减裁汰做准备,如果整训令他满意那么就保留,战斗力不够的就要列入裁汰对象,这是朝廷的要求。”
“先行抽调二到三部整训?”刘东旸略感诧异:“不是说要裁撤固原镇么?”
二到三部这个说法比较模糊,每个副将、参将和游击所带的部数量不一,三千到五千都有可能,也就是说四个镇要抽调四万到六万人集中到庆阳进行整训,这个动作不可谓不大。
“我得到的消息是冯大人对朝廷直接要求裁撤固原镇的意见不太认可,和兵部磋商后认为应当从各镇各部中抽调兵力轮训之后,择其优予以优先保障,择其劣予以裁汰,兵部似乎同意了他的观点,……”刘白川脸上浮起一抹奇异之色,“不过这轮训考核,四镇接近四十万大军,按照这个规模来进行,按照整训一轮三个月计算,没两年完成不了吧?”
“你是说这是冯大人的缓兵之计?”刘东旸立即听明白了刘白川话外之意,皱起眉头,“可冯大人这样做有何意义呢?两年之后还是不要面临裁汰?”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刘白川摇摇头,“或许冯大人觉得这样遽下裁撤决断,会引来不必要的动荡吧?他初来乍到,……”
刘东旸冷哼一声,“白川,换了别人可能会担心这一点,但你觉得冯大人他会惧怕这个?他做不到?榆林军是吃素的?固原镇那帮废物本来就该是裁撤的,但前提是要保障我们其他几镇的待遇,……”
“固原镇也是这几年才差一些,也不能一竿子打死。”刘白川不以为然,“这种以轮训后的演武表现论输赢,我觉得也可以接受,难道你还担心你部?”
“哼,你说我会担心么?”刘东旸轻蔑地撇撇嘴,“榆林镇那边我不好说,贺世贤手底下还是有几个能打的,甘宁二镇中我怕过谁来?固原镇那边,有谁能打?”
“那你担心什么?”刘白川反问道。
“白川,你不觉得冯大人这一来就从湖广运粮,又要搞轮训,而且还在路上就开始发布命令,是不是有些不太正常?”刘东旸因为身处关外,消息没刘白川那么灵通,但是嗅觉却比刘白川更灵敏,“走马上任也要熟悉一下,或者安抚大家一下才对,怎么一上来就搞这么大动作,甚至没有给大家伙儿一个交待说法,这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啊。”
刘东旸的话让刘白川也陷入了沉思,但他们都是纯粹的武将,起码在西北这片土地上还感觉不到什么,能让他们觉得涉及到他们的可能就是西南的战事,毕竟固原镇有一部在那边儿,而且闹得沸沸扬扬。
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一节 并行
许朝和土文秀二人也下马从后边跟了上来,见二人神色沉郁,都有些惊讶,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眼神。
自从事败之后,四人的关系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刘白川看似获得了最大的利益,提升为协守副总兵,但是都知道他仍然不被现在的甘肃镇总兵萧如薰和前任三边总督陈敬轩所信任。
至于说刘东旸几人,虽然名义上是戍守关外,但实际上仍然是一种变相流放发配,只要断绝军需粮饷,刘东旸三人镇守的哈密、沙州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
虽然大家都清楚当初刘白川率先归降是明智之举,甚至没有刘白川在柴恪、杨鹤和冯唐等人面前的全力说项,他们几人和所率领的部属只能困死,但对他们来说,这仍然是横亘在心中的一根刺。
不过似乎随着时间推移,许朝和土文秀都发现作为最大的“受害者”刘东旸反倒是对刘白川的态度越发坦然了,就像是想通透了这一切,倒是土文秀和许朝二人反而还有些纠结于这层心结。
“那东旸,你觉得冯大人意欲何为?”刘白川悠悠地道。
“什么冯大人?”性急的土文秀忍不住问道。
“新任总督冯唐冯大人已经在来西北的路上了。”刘白川简单地把情况介绍了一下。
土文秀和许朝都是面面相觑,“这么急就要轮训?总督大人还没上任召集大家伙儿见个面呢,就搞这么大阵仗,难道是要打仗了?打播州杨应龙用得着这么大阵势么?”
土文秀忍不住质疑,许朝也是一脸不解:“这名义上是抽调二三部轮训演武,但有要裁汰作为尚方宝剑悬在颈项上,谁敢不把最精锐的各部抽调去?没准儿总督大人就觉得你这个军镇状态不行,该裁撤更多呢。”
“可这么急急忙忙地把四镇精锐抽调过来集结在庆阳,真的只是为播州几个土兵?”这个问题也都萦绕在刘白川和刘东旸心中。
“这还只是第一轮,据说三个月后第二轮人马就要集结到位继续轮训。”刘白川补充道:“目前所有军粮都在往庆阳运,如果第一轮轮训完毕的各部不离开,第二轮的又到位,那意味着年底之前,庆阳将会集结十万大军,……”
听到刘白川这么一说,刘东旸几个人都忍不住呼吸粗重起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绝对是要打大仗,问题是要打谁?
绝无可能是播州几个土兵,土默特人,还是察哈尔人?
总不会是要拉到辽东去打建州女真吧?
不管是打谁,对于武人们来说,打仗就是好事,不打仗的军队就毫无价值,只有打仗才能最大限度的体现武人的意义。
没等几人回过味来,远处传来槖槖的马蹄声,一干人目光望去,只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奔到近前,飞身下马:“大人!”
接过信纸,刘白川略微一浏览,脸上却浮起一抹古怪而苦涩的表情,但随即就展颜开来:“东旸,看看吧。”
刘东旸讶异的挑起眉毛,但是也没有拒绝,接过信来,一看也是全身一震,竟然是刚才正在提及的总督大人来信。
一目十行看完,忍不住咂咂嘴,刘东旸慨叹:“白川,没想到啊,总督大人竟然还记得你我,呵呵,这可真是……”
刘白川鼻腔里哼了一声:“东旸,不是让你得偿所愿么?”
刘东旸脸上异彩浮起,全身上下骨骼似乎都在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抖了抖信纸:“难道你不是么?莫非你就愿意在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没名没分混吃等死一辈子?”
刘白川叹了一口气,刘东旸的话也没错,说到了自己内心深处,自己何尝愿意如此?
“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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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关楼上,牛继宗目光一动不动望向东面,任由呼啸而过的劲风带起身上的披风,呼啦作响。
他身后站着几人,都是目光深沉,其中一人更是手按佩刀,欲言又止。
“大人,天色将暗,风太大了,还是先下去吧。”说话的人声音洪亮,身披重甲,国字脸上一双三角眼威棱四射,其他几人都要后他一步。
“承荫,你看从这里下去,向南可直达白羊口,向东可直入昌平。”牛继宗漫声道:“可南口却在蓟镇手中,呵呵,为何如此?”
“南口关隘窄小,兵卒不过千,可一鼓而下。”被唤作承荫的是宣府总兵张承荫,口音仍然带着西北味道。
张承荫没有回答牛继宗的问题,牛继宗也不在意,都走到现在这个境地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更何况张承荫也不是那等畏首畏尾之人,不过是不想在这等时候多言罢了。
“唔,承荫,你的家小……”牛继宗知道张承荫是榆林人,老家应该还有亲眷。
“大人放心,末将家小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已经进了山西了。”张承荫心中暗叹,这位总督大人还是疑心颇大,不过想想也是,这等事关身家性命的大事,焉能不谨慎?
“唔,那就好。”牛继宗点点头,“南口这边,有备无患,但镇边城所那边,你怎么考虑?”
提起镇边城所,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西南方向。
张承荫沉默不语。
镇边城所如一把尖刀死死钉在了怀来卫和延庆卫的腰腹上,这里驻扎着蓟镇一个游击部,如果不拿下这里,那么即便是兵出南口,一样可能遭遇来自西南面的拦腰一击。
“大人,可否先夺白羊口?”张承荫沉吟了一阵之后才道。
南口并少,一鼓而下,如果能够兵分两路,一路直扑昌平,一路南下白羊口,只要控制了白羊口,镇边城那边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两面受敌,再不敢轻举妄动。
牛继宗脸上闪过一抹激赏之色,不夺镇边城,而是更大胆的直扑更后方的白羊口,而且白羊口驻军超过五千,更胜于镇边城所,这一招可以说大大出乎人预料。
一只手按在雉堞墙垛上,牛继宗抹了一把颌下长须,却没有做声。
夺取白羊口的话,那就意味着要大规模的进入蓟镇防区了,就不是三五千轻骑的事儿了,动用兵力将要超过万人,这么大规模的调动是根本瞒不过人,当然到了那个时候,也不需要瞒什么人了。
踏出这一步变再无复有回头之路了,牛继宗心中冷笑,但现在自己就能有回头之路么?
下意识甩了甩头,牛继宗不再纠结,沉声道:“承荫,好生规划一下,镇边城,沿河口,这一路一直到卢沟桥,一旦要动手,那就不要客气。”
张承荫笑了起来,“大人,那等时候,谁还会顾得了谁?不过谁又能阻挡得了我们?”
牛继宗也笑了起来,“承荫,自信是好事,但是也不要小觑了京营嘛,三屯营一败之后,听说他们是知耻而后勇,皇上很是看重呢。”
“是么?”张承荫嘴角掠过一抹讥笑之色,“就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中看不中用啊。”
牛继宗摇摇头,却不言语,一路沿着关墙向南走,张承荫陪着对方,其余几人都远远缀在他们身后。
“大人,真的要走这一步?”只剩下二人时,张承荫就再没有任何顾忌,“您不是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走这一步么?”
“嗯,的确还有一个考虑,但那却要看人家走不走那一步,主动权没在我们手里,我们只能想办法引导。”牛继宗轻笑了一声,“走了那一步,我们一样要按照我们的方案来,但是可能就要名正言顺许多,无需太多顾忌担心了,但如果那一步走得不顺,那可能就要霸王硬上弓,各凭本事了。”
牛继宗没有提那一步究竟是谁走,怎么走,走出一个什么结果,张承荫也不问,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嗯,我们就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张承荫转开话题,“那孙绍祖那边需要提前过来么?末将这边怎么安排?”
牛继宗迟疑了一下,停住脚步。
孙绍祖那边控制着大同镇东北一线的军队,如果这边事情顺利,当然宁肯让孙绍祖继续留在那边,这样可以牵制甚至弹压大同镇那边可能爆发的反对,但如果这边事情不顺的话,恐怕就要考虑其他对策。
放这支大同军进来是一回事,关键是时间,另外局面最糟糕的情形下,那还要让这支军队迅速南下,真到了那一步,每一部边军都是不可或缺的,日后会成为对抗朝廷的中坚力量。
“先不忙。”牛继宗想了一想,“我在斟酌一下,山西镇那边的可以先过来,往代州、雁门关和繁峙一线移动,我会提前给他们命令。”
“可柴国柱那边?”张承荫问道。
柴国柱是山西镇总兵,虽然名义上是受宣大总督节制,但并不怎么听牛继宗这个宣大总督的。
牛继宗脸上掠过一抹厉色,轻声道:“无须担心,我自有安排。”
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二节 元春再省亲
从宫外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迎头碰上了一群人从对面过来,张弛有些紧张,不过望过去只有四五个人,他心里稍定。
宫中有些身份的人出行,哪一个不是十个八个人随行,看这架势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在映入眼帘的一瞬间,张弛心神动荡,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双目如刺,狠狠地扫了过去。
是贾贵妃。
张弛觉得自己鼻孔里呼出来的气息都变得灼热了一些,脚步微微放缓,最后负手站定。
贾元春第一时间就见到了这个她在宫中最不愿意见到的人,虽然这一两年间对方收敛了许多,但是留下的阴影仍然让她不寒而栗。
性格轻狂狠戾,却又胆大无忌,也有人说他是志大才疏,但是不容否认的他是许皇贵妃的唯一儿子,也是皇上的长子,在皇上没有立储之前,他在外人,甚至一些很多朝臣心目中似乎就是天然的继承者。
虽然大周皇位并非完全按照嫡长继承制来,当今皇上就既不是嫡子,也不是长子,但是不容否认的嫡长继承制仍然在士林文人心目中有很重的分量。
“见过寿王爷。”下人们都很自觉地行礼。
同样张弛身边的人也都行礼,“见过贤德妃。”
贾元春清冷如晨露芙蓉的玉靥上毫无表情,只是福了一福,“妾身见过寿王。”
张弛也不敢失礼,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之下,有什么不好的传言传入父皇耳中,那就不妙了,尤其是在关键时段。
“张弛见过贵妃娘娘。”张弛也是深深一揖,然后站直身体:“娘娘这是要出宫?噢,好像父皇特许诸位娘娘可以出宫回家省亲,是吧?”
这是没话找话,贾元春心中忍不住涌起一阵怒意,但是却不敢发作。
皇上下旨允许无子嗣诸位妃子可以回家省亲过节,而其他有子女的妃子们则是在宫中由皇子皇女们进宫来过节,这厮却是故意用这一点来刺痛自己。
“是。”贾元春尽力让自己表情显得自然而疏淡,避免被对方找茬儿,“寿王这是去见许娘娘?为何却是一人呢?”
张弛大怒,他已娶妻,但前几日王妃却因为流产而在家中休养,他以为对方知晓此事,却故意来羞辱自己。
见张弛脸色骤然一寒,贾元春也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触怒了对方,本来只想找个话题岔开,说完便好走路,谁曾想对方会勃然变色,难道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来胁迫自己?
目光注视着对方,张弛阴恻恻地一笑,“是啊,母妃心情不好,这大过节的,孤还要去好生孝顺一番,比不得娘娘回家可以安享……”
贾元春有些莫名其妙,许君如心情不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这寿王突兀提起什么意思?
不过此时也不是思忖这些事情的时候,贾元春淡淡地道:“皇上恩赏,能让我等回家,妾身也是感激不尽,寿王殿下,妾身就此告辞了。”
福了一福,贾元春便率先举步而行。
看着贾元春略显丰腴的身影款款消失在宫墙甬道尽头,张弛忍不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个贱人,居然敢如此挑衅自己,故意来戳自己痛处,想当初被自己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今日却这般放肆,真的以为自己失势了么?
张弛也知道贾家也并非毫无根基,但是荣宁二家现在已经是风中残烛,贾元春为了她老爹已经被最后一次父皇的恩赐都用了,才得了个江西学政,可她那个老爹却是个迂腐不堪的蠢货,听说在江西那边弄得天怒人怨,上下都对其极为不满,已经有被架空的架势了。
余下的就不过是她一个表妹嫁给了冯紫英,可那位小冯修撰却是要娶三房不说,而且性好渔色,难道还会因为一个关系隔着老远的女人来和自己过意不去不成?也许日后自己还可以和他当一回连襟呢?
等到过了这两个月,便要叫这个贱人知道触怒自己的下场,终归要让这个贱人匍匐在自己脚下才能一泄自己内心的愤懑,张弛双拳紧握,面色狰狞,好一阵后才算是平复下来心境。
贾元春似乎能感受到从背后传递过来那充满恶意的阴戾目光,这让她脊背上没来由一种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要逃脱如囚笼一般的阴影笼罩。
这种感觉一直到大轿出了宫门,才算是慢慢消失。
午后的阳光投射在街面上,元春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身子软软地靠在大轿中的扶手上,一手托腮,目光迷离地随着窗帘的晃动飘向窗外。
宫里的局面越发扑朔迷离了。
裘世安现在似乎也有些惶惶然不可终日的感觉,承恩去那边也有几次都没见到面,很显然裘世安心思都没在自己这边,也让贾元春舒了一口气之余同时也有些失落。
宫中现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几位有皇子的贵妃身上去了,别说自己,周、郑、吴几位都一样,任凭蹦跶再起,也无人问津,正因为如此,皇上才会同意自己几位可以回家团圆过节吧。
现在看起来,许君如和寿王似乎都已经隐隐失势,苏菱瑶的两个儿子福王和礼王凭借着年龄优势以及在京中士人们那里的良好口碑正在与隐隐获得皇上喜爱的禄王和梅妃展开激烈竞争,而异军突起的恭王和郭妃似乎也不甘示弱,不断造势,力图让恭王也加入这一战团。
大家都明白下个月的铁网山秋狝就是一个重要节点,皇上会通过这一次秋狝,对诸位皇子们进行一次全方位考察,甚至还要和一些皇室宗亲和重臣对话,听取他们的看法意见,也就是说,这一次秋狝,主要的内容就是选储。
寿王、福王、礼王、禄王、恭王,五个皇子,都会各显神通,都要力图在这段时间里博取皇上的好感、信任,当然也包括那些能说得上话的皇室宗亲,比如忠顺王,比如可能会被任命为京营节度使的忠惠王,还不如原来很低调,现在也有些声音了廉忠王,甚至也包括两位长公主。
重臣那边也一样,十多天里,估计京中会陆陆续续有内阁阁老或者七部尚书侍郎以及都察院的都御史们会被皇上召去面谈,这也同样会让诸位皇子们十分关注,他们的观点意见甚至可能比皇室宗亲们的态度更重要。
孤寂失落乃至于茫然的心绪困扰着贾元春,让她无比的迷惘,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今后的一切,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努力或者说奋斗的目标。
如果说许君如、苏菱瑶、梅月溪和郭沁筠都可以为自己儿子的将来去奋斗搏一把,可像自己乃至于周吴郑这几位没有子嗣的贵妃以后又该如何寻求自己的定位和目标呢?
难道就是这样成日里假模假样的争权夺利,可这种生活能持续多久,意义有多大?
皇上现在已经开始为立储做准备,那说明皇上也意识到了他自己的身体不容乐观了,也就是说,也许三五年,甚至也许就是一年半载之后,局面就要大变了,那时候自己这些人又该怎么办?真的要去偏门僻户枯守几十年无人问津的日子终老至死么?
可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又能如何?
逃出宫中?贾元春苦笑,下意识地摇摇头,这是异想天开,不说有无这能力,整个贾家恐怕都要为此受牵连,身死族灭。
想到这里贾元春内心更是抑郁沮丧和绝望。
心中猛然一个人影跳进来,似乎是发出某种召唤,或许这个人能有一些不一样的看法观点,甚至能给自己一些建议呢?
虽然也知道这显然有些不切实际,但是发生在这个人身上的很多事情本来都是觉得不可思议异想天开的,破天荒的事情对他来说好像都不是什么意外,而成了正常面对,这也是贾元春内心抱着那一丝希望的底气。
万一呢?
大轿晃悠着沿着西安门大街上了开道街,沿着开道街走了一截进入阜成门大街,一直要走到白塔寺边儿上,进入金城坊胡同,一直往南走到广宁伯胡同,这才转道向东拐入荣宁街。
一直看到荣国府的大门,贾元春的心情才好转起来。
荣国府门口早已经迎出来黑压压一大片人,虽然不比上一次元宵省亲那么声势浩大,但是毕竟是贵妃省亲,天家之礼不可少,所以仍然是府中重要人物倾巢出动,都在府外迎接。
荣国府中门大开,大轿一直抬入到仪门前,方才落轿,贾元春缓缓出轿,包括贾母、王氏、贾赦一干人等都已经跪伏拜倒,元春心中有些感慨,忙不迭地挥手示意免礼,几番折腾下,院中黑压压跪着的人才算是都起身。
贾元春粗略的一打量,比起上一次来时,似乎人少了一些,父亲不在了,薛宝钗一家不在了,但大嫂子那边又多了两个妹妹,更重要的是元春能感受到似乎迎接的人不复有上一次时的那种欢欢喜喜的精气神了,显得都有些没精打采一般。
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三节 入港
元春没有看到冯紫英,她也知道冯紫英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场合,虽然她早就让府里人提前和对方通了消息,希望和对方见一面,但很大可能性是但对方要晚些时候才能来。
明日才是八月十五,也是家人团聚的时候,这一次皇上很大方,十四就可以回家,十六回宫,殊为难得。
当然,元春也很清楚,现在的皇上已经没有多少心思和精力来管像自己和周吴郑几位贵妃了,而掌管后宫事的许君如不过是顺水推舟示好几位,免得这些人寻机给她和寿王找麻烦罢了。
无论是贾母还是王氏甚至一直在一旁陪着的鸳鸯,都感觉到了元春的兴致不太高,虽然脸上笑容依然,话语里也是格外亲切,但是言语缺少了许多,而且精神状态也有点儿像是强撑着的模样,这让一干人都有些担心。
谁也不知道娘娘在宫中的情况如何,原来听抱琴说不太好,但是后来据说又有所改观,但现在看起来,恐怕那所谓的改观也很有限。
和众人的见面还是在荣禧堂里见的,一番寒暄之后,众人也是一一见面说话,包括迎春、探春、惜春、湘云、黛玉、李纨和两个妹妹李玟李琦以及岫烟都纷纷行礼见面说话。
元春也有些感慨,少了不少人。
惯会凑趣热闹的王熙凤不在了,据说是南下江南去了,这也让她很是纳闷儿。
对于贾琏和王熙凤的和离,她是很反对的,但是却无力干涉,那是长房的事儿,而且贾琏心思野了,根本就不再府里,去了扬州之后更是忘乎所以,完全把京师这边丢到了一边儿。
王熙凤性子固然强势,但是贾元春却觉得,贾琏恰恰需要这样一个强势一些妇人来管着,真要放了敞马,贾琏更是难以管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甚至祸及荣国府也未可知。
但现实就这么打脸,贾琏去了扬州更是干得有声有色,几乎没有再依靠贾家这边的资源,倒成了京师这边儿拖累他的感觉一般,这让元春也是无言以对。
宝钗宝琴姐妹也没来,已经出嫁了的妇人了,自然不能随意来拜会,当然可能薛姨妈明日会带着宝钗宝琴姐妹来拜见,但今日主要是见贾家人,人家就不会轻易来了,好歹也是有些身份的女人,年成一到宝钗几乎铁定会有诰命了。
和家中长辈、姐妹见了面,元春便以身子乏了为由,进了大观园,径直到顾恩思义殿中休息。
除了贾母和王夫人外,其余姊妹尽皆各自归位,需要等到召见时才能进来。
“娘娘……”
“祖母,娘,只有你我三人,就不必再用外边儿上的称呼了,若是回一趟家,还是这般拘束压抑,那女儿这一趟回来省亲休憩就毫无意义了。”元春叹了一口气,“盼星星盼月亮,这一年多时间就盼着能回来和祖母、母亲以及姐妹们见见面,说说话,放松一下,……”
贾母和王氏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些担心和忧虑,
“那老身就冒昧了。”还是贾母经历过更多,主动应道:“大姑娘莫不是这段时间在宫中不顺?”
“祖母,孙女在宫中这么久,从来也就没有顺过,中间间或有些轻松一些,但时间都很短,近期朝中宫中动荡不安,祖母和母亲也应该听说一些吧?”元春语气有些疲倦中带着寡淡。
她内心有无数话却又不知道该向谁说起,老祖宗和母亲或许知晓一些,但是毕竟父亲不在,她们长期在家中,了解的消息只怕也不多,宝玉……
若是以前,元春是考虑都不考虑宝玉的,但现在宝玉不是要和牛继勋的嫡女成亲了么?上次接到母亲来信说宝玉也成熟了许多,开始想事情做事情了,也不知道究竟如何了。
贾母迟疑了一下,“大姑娘可是说铁网山秋狝与皇上可能要立储有关系一事?”
“祖母也听说了铁网山秋狝了?”元春倒是小惊讶了一下,老祖宗还是要比母亲更敏感,起码这等大事不糊涂,“母亲来信说宝玉也可能要参加铁网山秋狝,可是永宁长公主答应了要让宝玉也去参加秋狝?”
贾母立即听出了元春话语里的些许怔忡,紧张地问道:“莫非大姑娘觉得宝玉去参加秋狝不合适?还是有什么其他不妥?”
元春迟疑了一阵,最终还是摇摇头:“秋狝能够露面肯定是对宝玉有好处的,毕竟皇上很看重这一次秋狝,孙女只是担心永宁长公主太过热衷于这些事情,而皇上尚未对立储之事拿定主意,很多都还在不确定之中,她若是过分倾向于哪一位皇子,也许会让跟着的人变成众矢之的,宝玉没准儿也会受池鱼之灾。”
元春这么一说,便是王氏都明白过来了。
这一次铁网山秋狝,只怕就是一个站队的过程,皇上把这么多皇室宗亲都叫上,就是要征求这些人的意见,看看他们对几位皇子的看法态度。
忠顺王、忠惠王、廉忠王、忠信王以及永安、永宁等皇上的兄弟姊妹,甚至还包括几位张姓郡王也都要参加这次秋狝,这是这么多年来很少见的情形,足以证明皇上的意图了。
“那怎么办?”王氏顿时就慌了。
皇上身体不好在京中早就不是秘密了,选储立储是大事,可几位皇子背后都有各自的背景和实力,也就是支持者,谁也不敢说谁就稳操胜券。
对皇上来说都是亲儿子,谁上都没关系,但是最终只能选一个,可如果这些外人站错了队,跟错了人,那日后新皇登基,这些站错了队的人岂不是就会成为池鱼被殃及?
若是士林文人也许还有些机会,但像宝玉这样的武勋,那真的可能就只有一辈子吃软饭了。
元春一时间没有说话,而贾母也是脸带沉重之色,关系到自己这个最心爱的嫡孙,她当然百倍关心。
良久,贾母才沉吟着道:“大姑娘,目前皇上对几位皇子可有倾向性?或者说几位皇子谁希望最大?”
“论理,寿王是许皇贵妃的儿子,又是长子,士林中立长观点比较多,可寿王近年来不太受皇上喜欢;福王礼王都是苏贵妃的儿子,照说如果寿王被排除的话,他们俩肯定希望最大,可苏贵妃素来不得皇帝喜欢,福王礼王又不是长子,皇上观感一般,所以也不好说;禄王据说是最受皇上喜欢的,因为都说禄王像年轻时候的皇上,梅妃也很得皇上宠爱,所以要从这个角度来说,禄王是最有可能的。”
“哦?”贾母和王氏都是为之意动,“那永宁长公主就该考虑交好禄王这边才是啊。”
“祖母,母亲,这里边变数很大,还有一个恭王呢。”
贾元春叹了一口气,府里未免把这些情况想得太简单了一些。
“恭王虽然没成年,但是也是自幼聪慧,连太妃都说是最像皇上年轻时候,要知道皇上可是太妃一手抚养大的,而且其母郭妃背景最深厚,和前三边总督陈敬轩,前兵部尚书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景秋都是亲戚关系,郭妃前两年已经取代梅妃最受皇帝喜爱,只不过这两年皇上身体不佳不近女色,否则郭妃只怕还要更得宠呢。”
“啊?”贾母和王氏还没想到这里边有如此复杂的背景,不由得面面相觑。
若是恭王背后有陈敬轩和张景秋,那可就真不好说,陈敬轩也就罢了,已经辞任三边总督,可张景秋却是前任兵部尚书现任左都御史,而且都知道这是皇上从南京那边提拔过来的,算是皇上心腹了。
“那该如何是好?宝玉若是真的跟着永宁长公主去了,总归要和这些皇子们打交道的,这……”王氏迟疑着。
“只怕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最好能不近不远,保持距离,避免太过亲近哪一方。”元春叹气道。
贾母和王氏都有些失望,若是这样,宝玉这一行,就没有太大意义了。
永宁长公主之所以要带宝玉去,只怕也就是存着一些心思,要早早交好最有可能上位的某位皇子,她们也希望大姑娘此番回来能给宝玉乃至永宁长公主那边提供一点儿更精准可靠的消息,谁曾想元春也是拿不准。
这谁都知道从龙之功是最大的,等到形势都明朗了,你再去跟附,那这等功劳和感情都不值一提了。
贾母沉吟了一番又问道:“大姑娘,你让铿哥儿来府里见一面,可是也是为此事?铿哥儿可知晓这里边的情况?”
元春微微一凛,自己这位祖母毕竟经历过三朝皇帝,还是有些见识和眼光的,点点头:“孙女的确有此意图,冯紫英在朝中颇有名声,皇上都很看重,加上其师长齐阁老和乔都御史都是朝中重臣,其消息来源肯定更广阔,所以孙女想要和他打听打听。”
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四节 再入贾府(上)
贾母和王氏都会意地点点头,元春这般想也没错,冯紫英在京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连带着在朝中也一样如此。
选储立储之事如此重大,自然也瞒不过冯紫英,估计他也会有他的渠道来了解和分析判断当前的局面。
就目前的情形来说,双方互通消息也在情理之中。
“铿哥儿什么时候过来?”王氏望向贾母。
贾母摇了摇头,“鸳鸯回来说冯家那边没说,也没见着铿哥儿,只是把话留在那里了。”
元春倒是显得很理解,“祖母和母亲不必着急,铿哥儿现在不比以往了,他是顺天府丞,也算是京中重臣了,每日公务繁忙,不可能随时都能抽身,他也知晓轻重,孙女相信他会很快过来。”
元春也只能如此宽慰自己,她很清楚对于冯紫英来说,包括自己在内的贾家并没有多大用处,相反贾家现在倚重冯家甚多,这种情形下,要指望人家还像以前那样,也不现实。
“那大姑娘你现在……”
“孙女这会儿想要午睡一会儿,如果铿哥儿过来了,你们便让人叫醒我就是。”元春吩咐道。
不过一直到元春午睡醒来,也没见到冯紫英身影,这让她也有些失落。
其实冯紫英也早就得到了消息,现在京师城中的稍微大一些动静要瞒过他还真不容易,元春从宫中出来,大轿和随行人员一路从西安门大街上阜成门大街再进荣宁街,不说招摇过市,但也是大动作,自然早就传到他耳中。
鸳鸯也早早带了话,但冯紫英却没有太多兴趣。
他弄不明白贾元春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想要干什么,难道还真想着要掺和进皇上诸子夺嫡的大战中去?
有这个资格和实力么?
最后又能得到什么?
难道还打算再为贾家谋划一回从龙之功,让贾家再现辉煌?
想法也许好,但是似乎路子却走偏了,当下的局面可不是当年泰和帝夺取天下的时候了,还要靠着武勋们先辈的武功,现在的武勋还剩些什么?
诸皇子的夺嫡争位轮不到贾家这些武勋之家掺和,武勋们也根本没有多少影响力,更谈不上什么决定性因素,高估自己而强行介入,只会自取其辱。
正因为觉得贾元春或者说贾家有些不识时务,冯紫英才一直纠结,到底如何应对这家人。
当然冯紫英也估计到贾元春应该也觉察到了一些什么。
贾家现在的没落之势越发明显,已经沦落到借债过日子了,纵然荣国府里不会将这类情况告知她,但是抱琴那丫头也是个极其机敏聪慧的,经常来往于荣国府和宫中传递信息,只怕也早就窥察出了一些端倪来,自然会告知元春。
元春应当也是在摸索寻找如何让荣国府避免如缮国公石家治国公马家那样一蹶不振,直接从京中豪门除名那种情形,但是却不得其法,也许今日自己该和她好好谈一谈,听听她的想法,嗯,甚至需要推心置腹,劝一劝她切莫自误。
毕竟现在自己似乎已经有点儿半上贼船的感觉,薛宝钗和林黛玉,这两个都是或者将要明媒正娶的,迎春,甚至探春,也都要入冯府门。
自己究竟是怎么就不知不觉地堕入贾家的彀中了呢?
方寸之地害人啊,冯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可男人这一生图什么呢?不是有句话粗话说得好么?为那啥生,为那啥死,为那啥奋斗一辈子;吃那啥亏,上那啥当,最终死在那啥上。
换个文雅点儿高级点儿的话来说,也就是醉卧美人膝,自己自诩英明过人,好像也没有能逃脱这一关啊。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禁不住叹一口气,都难,作为贾家人,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贾家这样每况愈下而无动于衷?
真要是那样,冯紫英只怕还真瞧不上贾元春了。
贾元春也是有些心机手腕之人,若是一直在荣国府中,只怕比探春更有心计手段,但这种能力放在宫中,在缺乏了实力作为依靠的情况下,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这种心绪萦绕在冯紫英心中,一直到冯紫英进了荣国府。
荣国府今日也是张灯结彩,粉刷一新,一副喜气洋洋的味道,但冯紫英还是能感觉得出来这里边隐藏着的些许落寞。
荣国府太大了,怕是有一两年都未曾全面整修了,破败之处不少,虽然自己把银子借给了贾家,但是贾家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探春也只能撒花椒面,四处匀着,这荣国府里里外外最显眼的地方都整修过了,但是在偏僻之处角落之地那就只能凑合着了。
单单是这马厩里,冯紫英就看到两处被马车车轱辘压破损的石板台阶没换,还有一处墙沿因为潮湿发霉脱落了一大块,索性就拿了一块木板遮掩着。
窥斑见豹,也足以说明贾家真的是拮据到了相当困难的境地了。
“冯大哥,您来了。”宝玉、贾环、贾兰、贾琮齐刷刷地都迎候着了。
这也算是贾家的下一辈了,冯紫英看了四人一眼,除了贾琏,都在这里了。
“唔,娘娘都已经到了?”冯紫英点点头。
“午间就到了,这会子在进了园子休憩,估计也应该起来了。”宝玉难得地有些紧张严肃,“娘娘说等冯大哥到了,便要通禀进去。”
冯紫英有些诧异。
转念一想,多半是因为下个月就要大婚,而且还要参加铁网山秋狝之事,元春估计也会和自己谈这事儿,看来宝玉也变了,不再像《红楼梦》书中那样世人皆醉我独醒一辈子啊,最终还是受困于时势,被衣食住行这些世俗事务所打败了啊。
“好吧,宝玉你便去通禀一声罢,看看娘娘何时有暇,我和环哥儿、兰哥儿以及琮哥儿说说话。”冯紫英点点头,看样子元春也是要打算好好和自己谈一谈了,这正合自己的想法,大家挑开来说,究竟想要达到什么目的意图,也免得误判,弄到后边儿一地鸡毛。
宝玉去后,贾环、贾兰和贾琮便陪着冯紫英在府里漫步而行。
“环哥儿,明年就是秋闱大比了,可有把握?”冯紫英背负双手,沿着正院对着仪门的步道而行,他当然不会直接走仪门,而是要走仪门旁的角门,这样沿着右侧贾赦院子里边儿上便可以一直走到大观园的西南角上。
“这一年小弟还算努力,只是秋闱大比乃是大周士子竞比,小弟委实不敢狂言。”话虽如此说,但贾环眼中却说目光灼灼,冯紫英看得点头,不管最终如何,起码有这份信心就是好事。
贾宝玉比起贾环来,毛病多了许多,懒散,缺乏决心毅力,当然由此带来的就是没有自信,稍遇挫折就想退缩,却不想怎么去克服困难,这一点在各方面都表现的十分突出。
“唔,科举大比本来也还有一些不确定性,倒也不必过于执着,你还年轻,机会多多,明年不行,三年以后再来,那时候你也还不到二十岁。”冯紫英勉励道,然后又把话题转向贾兰和贾琮:“兰哥儿、琮哥儿,你们也一样,明年你们便可以尝试去参加县试,考一考秀才,成败不计,起码也是一个历练。”
贾兰贾琮二人也都是双目放光,连连点头,尤其是贾兰,总算是等到了师尊开口,赶紧道:“老师,弟子亦有此意,这一年周师也是教诲辛苦,弟子受益良多,家母也交代弟子,定要好生感谢二位师长,……”
冯紫英脑海中掠过李纨那淡敷脂粉的精致面容,脸上浮起微笑,“不必如此多礼,周师那里你母亲和你可以感谢一番,我这里就不必了,我公务繁忙,平素也难得指点你和琮哥儿,这县试主要还是靠周师教导,若是过了县试,要准备参加秋闱大比时,想必那时候我也要清闲一些了,倒是可以多指导你。”
贾兰听得越发兴奋,“多谢师尊教诲,弟子是断不敢稍忘的,母亲那里也说过几回,希望能有机会当面感谢,……”
“看吧,若是有暇再说。”冯紫英也不好峻拒,点点头,“今日你母亲也应该见过娘娘了吧?”
“嗯,府里人都见过娘娘了,娘娘精神好像有些不济,所以早早就休息了。”贾兰毕竟年幼,说话就没有那么多顾忌,实话实说。
贾环对这些也不关心,贾兰怎么说,他也懒得过问,倒是贾琮十分机敏,接上话:“娘娘一路行来,加之回家多半心情大好之余就有些乏了,所以……”
冯紫英忍不住挑眉看了一眼这个话语不多的隐形弟子。
这贾琮在《红楼梦》书中可真是鲜有提及,印象中就那么一两回出场,而且都是小透明,但今日这贾琮却表现不俗啊,比起贾兰的单纯似乎要精明许多。
“嗯,娘娘在宫中操心,回来难得轻松,估计也是乏了。”冯紫英笑着点头,心里却对这会说话的弟子高看了几分。
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五节 再入贾府(中)
“几时了?”元春妩媚中带着慵懒的姿态连进来的宝玉都看得一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位大姐姐有如此风情的一面,这也让他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一种抵触清楚,不愿意冯紫英此时来见大姐姐,不愿让冯紫英见到这一幕。
旁边的抱琴随即道:“申正了。”
“哦?”元春坐直身体,抱琴替她披上外衣,“宝玉,你去请铿哥儿来吧,我有话和他说。”
宝玉迟疑了一下,嗫嚅着,最后还是没敢拂逆自己姐姐的意见,悻悻而去。
冯紫英也注意到了宝玉悻悻的神色,还以为他是在贾元春那里受了批评,也不在意,从大观园大门进园子,渡过沁芳闸桥,绕到正面玉石牌坊进去,直接到了顾恩思义殿。
此时的元春早已经收拾打扮停当,端坐在上端长椅中,双手微微放在小腹前,只是那珠圆玉润的面颊在西下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美艳。
咋一恍惚间,冯紫英甚至觉得自己似乎见到了年轻了几岁的王熙凤,但是比起王熙凤更多了几分端庄贵气,少了几许冶艳妖娆。
“冯铿见过贵妃娘娘。”冯紫英依然是一揖大礼。
元春摆手示意,“铿哥儿无须多礼,都是自家人,这又是一家人过节,就莫要这么拘束了。”
冯紫英应了一句“礼不可废”,但还是按照元春的意思坐在了下首。
偌大的顾恩思义殿里只有贾元春、抱琴以及在门上的一个小内侍,另外几个跟着元春出宫的内侍和侍女都远远站在门外,影响不到二人的谈话。
见冯紫英坐下,元春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来打开有些僵滞的气氛。
冯紫英目不斜视,端坐望向前方,只等元春选题。
这种尴尬僵滞的氛围连一旁的抱琴都觉察到了,但是她却无法插话。
元春饱满的胸脯在冯紫英眼角余光中似乎变得更加生动,这位贵妃娘娘的穿着仍然体现了皇家的雍容大气,加之天生精致细腻的芙蓉玉面,眉目间隐约和探春还有些相似,这和贾政与王氏都不类,更像是隔代遗传到了贾母那张富态脸型。
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和现下流行的观音脸相似,宽额丰颊,凤目长眉,加上修长高挑的身材,还有着饱满有致的胸臀,冯紫英都有些感慨,永隆帝的身体不知道是糟糕到了什么程度,才会对暴殄天物,对这样一个尤物无动于衷。
紫红底色的襦裙裙边上镶嵌着金丝刺绣滚花,雀鸟图案的花纹在阳光下浮现出一种异常灵动的阴影,修长优雅的粉颈裸露在外,隐约可见的一抹沟壑被襦裙上端遮掩住了,而罩在外边儿的大衫则把光洁的肩部给遮掩得严严实实,委实让人遗憾。
哪怕是眼角余光,冯紫英也觉得不虚此行了。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也不知道《红楼梦》书中的写照会不会真的落到这位称得上“原应叹息(元迎探惜)”四春中最富神秘色彩的女人身上?
“铿哥儿,此番吾虽然是回府省亲,但只怕你也知晓吾此番回来也还有一些其他事务要处置。”元春好歹也是在宫中历练了这么些年的了,稍微稳了稳心神,便打开话题。
绕圈子没有意义,对方早就知道自己的情况,而且贾冯两家现在的关系,也不需要太过于客套,所以元春索性就直接步入正题。
“略知一二。”冯紫英内心也对贾元春没有那么多尊重。
冯紫英也发现了一点,那就是自己好像欠缺对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必要尊重,可能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自负穿越而来,有着他们不具备的见识眼光,二是冯家文武兼资的底气,三是作为士林文臣中的佼佼者,再加上雄厚的背景和声誉鹊起的名声,使得他很难用这个时代人的仰望心态来看待诸如皇室成员和后妃们。
“嗯,这样也好,吾正好想要和铿哥儿好生商谈一番,包括宝玉的婚事,以及可能牵连到的一些事情,嗯,包括近期朝廷宫中的一些事宜,……”元春顿了一顿,瞥了一眼身旁的抱琴,又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门口的内侍。
抱琴立即明白了,随即走到门口招呼内侍,二人一并退到了门外,但是又能远远看得到殿内二人的情形,只是二人说话就不会再受影响。
“娘娘请说。”冯紫英虽然也知道这个话题不可避免,但是内心还是不愿意主动去涉及到这些,在他看来,元春的这样行径。殊为不智,甚至可能会祸及自身。
“紫英你对宝玉与牛氏女联姻不太认可?”元春问道。
“不是最佳选择,不及廉忠王之女,但也非不可接受,理由想必府里已经转述过了。”冯紫英言简意赅。
元春点点头,有得有失,冯紫英的观点并非没有理由,但是可能各方考虑侧重不一样,她却知道永宁长公主是颇受皇上喜爱的,而牛氏女是永宁长公主最喜欢的幼女,宝玉娶得她,定能受益匪浅,这个选择没有错。
冯紫英当然也不会再和对方争执,木已成舟,多说无益,且看后续发展了。
“永宁长公主在皇上那里颇能说得起话,若是她出面向皇上恳求,只要不是出格的要求,几乎无往不利。”元春却不愿意冯紫英内心起疙瘩,所以特意解释。
“可娘娘考虑过牛家的风险么?”既然都提起了这个话题,冯紫英也就懒得遮掩。
元春没想到冯紫英这么直白,吃了一惊,想了一下之后才道:“紫英是担心牛家与皇上不睦?”
“娘娘,这是一句不睦这么简单么?”冯紫英哂笑,“难道娘娘以为牛继宗稳坐宣大总督是真的皇上信任不成?”
元春脸色微变,目光也冷峻起来,“那紫英的意思是吾舅父亦是如此?”
冯紫英心中冷笑,这贾元春还真的是讳疾忌医呢,始终不愿意承认那些现实,“如果娘娘觉得不是,那就不是吧,但想得太美好,现实却未必会向我们希望的那样发展。”
元春脸色变得苍白,目光死死盯着冯紫英,“紫英,你真的觉得情况就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我不知道娘娘在宫中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但是我只知道我在衙门里看到了听到了一些什么,虽然未必是真,但我宁肯相信是真,因为真的最糟糕,而事情往往都会变得最糟糕。”
冯紫英耸耸肩,“我这个人很现实,或者悲观,我也希望我猜测全都是错的。”
冯紫英的话把贾元春的心思彻底打乱了。
义忠亲王和皇上的矛盾她原来是不太看重的,皇上已经稳坐皇位十年,义忠亲王凭什么想要翻盘?
她想的是义忠亲王不过是一种自保的举动,等到皇上大行,新皇登基,义忠亲王自然就会放下戒心,而他也不可能有什么机会了,毕竟皇位传承已经转移到了永隆帝(忠孝王)这一支来了,不可能再转回到义忠亲王那一支去,朝中大臣们也不会支持。
所以她一直在考虑的是皇上几位皇子中谁能胜出,牛家也好,自己舅父王子腾也好,日后会支持哪一位皇子,自己乃至宝玉该如何在未来的站队中抢得先机,博得从龙之功。
但现在冯紫英话语里流露出来的意思却完全不是这样,似乎几位皇子的夺嫡之事根本就没有被冯紫英放在眼里,而他更担心的是义忠亲王之事。
一时间心乱如麻,元春不清楚冯紫英所言究竟是否属实,或者真的是冯紫英太过杞人忧天,但宫中和宫外的消息不对称,自己在宫中了解到的一切未必就是全部,但有一点贾元春还是确信无疑的,那就是诸位皇子对储位的争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这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不会有假,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她还是倾向于冯紫英的担心偏离了方向。
“紫英,吾不知道你的担心由何而来,或许的确有这方面的一些因素,但是吾还是以为当下最大的事情恐怕还是铁网山秋狝,皇上可能会在秋狝中选储立储,不知道此事你可知晓?”
冯紫英心中叹了一口气,这桩事儿他如何不知道?但他还是坚信所有人恐怕都小觑了义忠亲王的坚持和决绝,他也清楚义忠亲王以及义忠亲王的一些幕僚这段时间也在频繁接触几个皇子,摆出了一副想要认命从龙的架势,但是冯紫英却觉得是假象。
吴耀青已经来报,义忠亲王世子马骁近期频繁出京,而且有一个身形模样都类似的侍卫也出现在其身旁,虽然只被发现了一次,但是这似乎是义忠亲王那边惯用伎俩,就是用替身来掩饰行迹,冯紫英相信义忠亲王本人那里也应该是一样如此。
种种迹象都表明,义忠亲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但这一点有几个人真正认识到,包括齐师乔师似乎都倾向于义忠亲王可能会采取支持某一位皇子来继位的方式干预选储立储,以确保他自己那一脉的安全。
但冯紫英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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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轻叹,但冯紫英也清楚要想改变贾元春的看法恐怕很难,除非自己有确切的证据。
可自己哪来的确切证据?
真要有确切证据,自己早就提交给齐师乔师他们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么煞费苦心的琢磨如何应对。
“娘娘,几位皇子都已经成年了,皇上选储立储也很正常,秋狝本来就是皇家选储立储的一个最重要的节点阶段,几位皇子都应该要参加秋狝,这也是一场表演竞争,就看皇上更看重谁,或者说更看重哪方面罢了。”
冯紫英见元春目光中透露出几分热切,也有些不忍给对方泼冷水,但问题是无论是谁真的被选为太子立储了,对贾元春来说,有多大意义?
顶多也就是日后能帮贾宝玉在未来太子面前说说话,但就目前的状态,皇上还有多少时间?这是一种方面,另外那被选为太子的,又凭什么给你一个无子嗣的贵妃,日后更是会被送入偏僻冷宫终老的角色面子?
贾元春如果连这一点都没弄明白,那就真的白瞎了这副靓丽的面孔和曼妙的身躯了。
“那紫英你觉得谁的机会更大?”明知道问这个问题有些蠢,或者说不合适,但是元春还是问了出来,因为她相信紫英不会在这些问题上欺骗自己,而且以紫英的见识和眼光,肯定会有自己独到的判断。
“娘娘,您这个问题让我如何回答?”冯紫英苦笑摇头,“理论上都有机会,这完全要看皇上从什么角度来考虑问题了。”
“紫英,你能不能说具体一些?”元春真有点儿不耻下问的劲头了。
“那就简而言之吧,如果皇上求稳,那就在寿王和福王、礼王三人中选储,寿王更合适,毕竟他是长子,朝中大臣肯定更倾向于这种无嫡立长的规则,但貌似皇上不太喜欢寿王,所以不好说;禄王最受皇上喜欢,年龄也已经成年,梅妃也是得宠多年,……”
冯紫英想了一想,还是道:“娘娘该知道神机营主将仇士本女儿许给了山西镇副总兵苏晟度的嫡子吧?”
贾元春有些茫然,摇摇头:“紫英,这有什么关系么?”
冯紫英看了元春一眼,见对方却是不清楚这里边的底细,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摇了摇头:“娘娘不知道苏晟度是苏贵妃的堂兄么?”
这饱含深意的话语一出,贾元春骇然变色,“那岂不是……?”
“不,娘娘也莫要多想,或许这只是武勋之间的一个正常联姻,但是这也算是一种倾向吧?加上苏贵妃可是两个成年儿子,连裘世安这种在宫中浸淫几十年的老人都站在了苏贵妃一边,所以这谁能说得清楚呢?”冯紫英悠悠地道。
冯紫英的话显然无法让贾元春释怀,她立即道:“紫英,你觉得苏晟度和仇士本这种联姻没什么影响么?真的?”
冯紫英不好回答,想了一下才道:“这要看什么情况下,如果事出突然,储位虚悬,那么就仇士本的神枢营乃是京营三大营之一,那他的态度的确很重要,特别是如果朝中重臣态度也都不一致的情况下,……”
元春脸色都越发苍白,一句“事出突然”,虽然没指什么,但是元春却明白什么意思,这个冯紫英好大的胆子!
只是他现在也无暇去顾及冯紫英的“大逆不道”的态度了,“那岂不是意味着福王礼王几率最大?那我们……”
冯紫英又看了一眼元春,悠悠地道:“娘娘,我不知道您怎么这么急切掺和这些干什么,嗯,您这样心浮气躁,而且闭目塞听,只会引火烧身啊。”
元春懵了,她不知道冯紫英这话什么意思,瞪大凤眼看着冯紫英,等待冯紫英解释。
冯紫英再度叹气,他是真被元春的幼稚给逗得想发笑了,难怪被裘世安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她在宫中怎么生存下来的,大概是被人都没把她打上眼,或者都觉得她不具备威胁性吧?
“神机营新上任的诸将钱国忠,娘娘听说了吧?”冯紫英嘴角挂着一抹奇异的笑容,“他是忠顺王爷和龙禁尉都督同知卢嵩共同推荐的,嗯,同时这钱国忠还是梅妃的表兄。”
“啊?!”贾元春被惊得一下子站起身来,甚至还惊动了门外的宝琴和承恩,都把目光望了过来。
贾元春这个时候算是明白了冯紫英刚才那番话的意思,心浮气躁,闭目塞听,先前她还觉得有些愤怒,认为冯紫英太过放肆,但是现在才发现人家这是实话实说,鞭策入骨。
只可笑自己还如傻子一般,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如果一味按照裘世安或者苏菱瑶的指挥棒去转,那到后来不是真的引火烧身是什么?
“娘娘在宫中,难道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忠惠王即将出任京营节度使,这个消息娘娘总该知道了吧?”
元春苍白着脸,点点头:“这个消息吾是知道的。”
“那娘娘想过,皇上为什么要让忠惠王出任京营节度使呢?忠顺王是不是应该比忠惠王更合适呢?”冯紫英再问。
元春茫然,想了一下才道:“忠顺王的确更受皇上信重,忠惠王许多年都没有参政了,论理,的确该是忠顺王才对,可这是为何?”
“娘娘再想想。”冯紫英这个时候是光明正大看着元春,“这等时候,皇上一举一动都是有深意的,如果不符合常理,那必然是有其特殊目的。”
元春凝神苦思,好一阵后才不确定地问道:“紫英,可是皇上不愿某一个人就能控制京营,或者说皇上希望有一个更好的平衡?”
还好,不算太笨,冯紫英点点头:“或许是吧,所以这等情况下,说谁可能性更大,都不可信,徒乱人意,娘娘的想法恐怕也很难实现,也不值得这般早就开始表明态度,这个赌注起码现在不该下,也不敢下。”
元春恍然若失,有些沮丧地靠在椅背上,从龙之功不容易,可不下注,等到局面明朗,再来表明态度,恐怕就失去了应有之意了。
但冯紫英的担心也非无因,一旦站错队,日后付出的代价恐怕也是不可承受的。
这该如何是好?
见元春的气势被自己给打了下去,冯紫英这才好整以暇的开始转守为攻。
“娘娘,其实我一直想要问一个问题,娘娘如此热心地参与这些事情,究竟是如何考虑的,或者说娘娘想要通过这一系列的动作,究竟想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的?”
冯紫英此时也已经丢开了其他顾虑,直截了当的挑明。
他是真想弄明白元春所想,不搞明白元春的真实想法,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应对举措。
尤其是现在自己算是半上了贾家的贼船,或者说贾家和冯家已经隐隐有点儿牵缠不清了,就更需要搞清楚状况。
贾元春似乎也意识到了一些什么,贝齿轻咬嘴唇,但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些太过示弱,又赶紧冷下脸,“紫英,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大姑娘你应该很清楚。”冯紫英也不客气地注视对方道。
元春又惊又怒,对方居然不再称呼自己为“娘娘”,而是改称“大姑娘”,这是再用自己入宫以前的身份来羞辱自己,不把自己视为贵妃,显然是大逆不道,猖狂无比!
注意到对方脸颊陡然涨红,目光愤怒而又夹杂些许惶恐,冯紫英发现自己内心居然有几分畅快感。
这个女人可给自己带来了不少困扰,在宫中一味玩火,又不具备那份实力,甚至要把贾家拖下水,可现在贾家和自己息息相关,自己不能容忍这种局面持续下去。
强压住内心的愤怒和惊恐,元春一字一句道:“冯铿,你给吾说清楚!”
冯紫英也有些恼怒,到现在还给自己来这一套,以势压人,未免太过可笑了。
“大姑娘,我敬你几分,不是因为你是宫中贵妃娘娘,若是要论这一层,我是文臣,论理根本就不该和你见面!”冯紫英冷冷地道:“我是考虑到贾冯两家现在的渊源,大姑娘也算是政世叔的嫡长女,咱们也算是世交,宝钗和黛玉以及迎春也算是大姑娘的妹妹。”
“大姑娘也别以为你这个贵妃名头对我冯紫英有多大用处或者影响,说实话,对我毫无意义,对冯家也毫无意义,我父亲年龄已大,总督也已经是武将极致,兴许这一任之后就该致仕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至于我,大姑娘你觉得能帮到我什么吗?”
冯紫英毫不客气的撕破了双方之间的面纱,冷酷现实的话语刺得元春身体都瑟缩了一圈。
冯紫英并没有停步,依然继续道:“我真心不明白大姑娘你在宫中是怎么想的,你和周吴郑几位贵妃的情形,其实宫外很多人都清楚,皇上的目的是什么,大家也明白,现在皇上的身体早就不允许他亲近女色,而包括你和周吴郑几位贵妃在内,都不可能有子嗣,那么大姑娘你们面对许、苏、梅、郭几位,难道还能有什么其他想法么?”
贾元春被冯紫英冷酷直白的话语给刺得瑟瑟发抖,双手紧紧捏着身旁的长椅副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甚至变形,愤怒、沮丧、恐惧、绝望乃至于哀怨的情绪萦绕在心中。
这些她都想过,可是那又如何?
自己又该怎么办?
难道就这样每日浑浑噩噩地蜷缩在凤藻宫里无所事事,等着那一日的到来么?
“所以我就不明白了,大姑娘你掺和到许、苏、梅、郭几位的争斗中去干什么,有何意义?”冯紫英看到了元春的种种情绪变化,但是却毫不动容,“人家是为了自己儿子的未来去争取去博弈,你呢?充当羽翼,摇旗呐喊,那最后能得到什么?就算是福王礼王中哪一位成功选储立储,日后晋位大宝,难道苏贵妃日后还能给你一个太妃之位?好吧,就算苏贵妃人厚道记情,给你一个太妃身份,可有她的太后身份在,人家还是亲身母亲,你这一个太妃又有多大价值和意义?再说了,以苏贵妃的心计,只怕她还会用这个太妃身份来和其他人做交易也未可知,宫中如果有几个太妃,这太妃身份就不值钱了。”
真的是毫不留情,彻底撕开,冯紫英就是要把这一切掀开来,看看贾元春在想些什么。
“又或者大姑娘觉得押这一宝之后,如果押对了,可以与苏贵妃和新皇作交易,让他们日后关照垂青贾家,让贾家能延续前几十年的那种兴盛辉煌?”冯紫英淡淡地道:“如果是这样,我勉强能够理解你的用心,但是却很失望于大姑娘你的判断分析能力,在宫中几年,你在这方面几乎没有什么长进,甚至还在退步。”
元春深吸了几口气,才将自己内心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带着滔天怒气道:“吾怎么就如此不入小冯修撰之眼了?”
听得元春这么说,冯紫英反而笑了起来。
虽然话语里隐含讥刺,但说明自己的判断基本准确,元春的确是有这方面的想法,但不得不说太天真幼稚,纯粹就是被人利用作为炮灰的命。
难怪《红楼梦》书中那一句“虎兕相逢大梦归”虽然被无数人解读出许多版本,但是都八九不离十的说元春是卷入了宫廷争斗最后惨遭身死,看来不虚。
就这点儿水准,还敢去和许君如、苏菱瑶、梅月溪以及郭沁筠这些女人玩宫斗,那不是白白送命当替罪羊或者炮灰的命么?
“呵呵,大姑娘不要不服气。”冯紫英此时倒是有些觉得这才像那个还带着几分贾家大姑娘气息的女子,不再是被束缚在贤德妃这个壳子里的那个宫廷贵妃,那样的女人,不值得一帮。
贾元春也慢慢冷静下来,冯紫英能和自己说这样的话,那说明人家是把自己当成了可以推心置腹之人,否则人家可能找个借口干脆就不来这一趟了。
轻哼了一声,贾元春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愿闻其详。”
“好,那我就说说。”冯紫英也不客气,“大姑娘现在看起来似乎是要和苏贵妃结盟,但我要说这个选择就有些失策,在我看来,福王礼王恐怕是最没希望的,既无长子的大义,又无皇上的宠爱,苏贵妃在宫中人缘也不佳,单单是苏晟度和仇士本结亲一事就让皇上立即批准了忠顺王和卢嵩的推荐让钱国忠出任神机营主将,就说明皇上无意让福王礼王立储,要知道仇士本可是皇上心腹,哪怕皇上有一丝可能让福王礼王选储,都不应该如此警惕才对。”
“我方才也说了,如果出现意外突发事件,仇士本的确有些话语权,但忠惠王出任京营节度使,意味着仇士本作用会被削弱,加上钱国忠出任神机营主将,一旦五军营大将易人,大概率忠惠王会掌握五军营,所以仇士本的影响力会被限制到最小。”冯紫英瞥了一眼元春,“这些情况论理苏贵妃和裘世安都应该早就知晓了,但看样子大姑娘却一无所知,也说明他们根本就没有把大姑娘放在心上,纯粹就是利用罢了。”
贾元春脸色再度泛白,双手紧握成拳,身子微微颤抖。
“再说了,这样的选储立储大事,铁网山秋狝固然重要,但是也不可能就此定板,而且就算是皇上初步选定了谁,也不意味着尘埃落定。义忠亲王当了二十年太子最终还是花落忠孝王,也才有了今日皇上,不也证明了这一点?既然如此,如此急迫地上船表明态度,成为其他几家的眼中钉,殊为不智。”
冯紫英继续打击贾元春:“也幸亏其他几家大概还没有把大姑娘视为太大的敌人,否则我想以许皇贵妃和梅妃的手段,只怕针对大姑娘甚至贾家的动作,早就来了。”
这又是一番羞辱,贾元春凤目喷火,但是却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有理,以许君如和梅月溪的手腕,不可能对真正威胁到她们的人置之不理。
深呼吸几口气,贾元春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那以紫英你的意见,吾现在当如何?”
“那要看大姑娘的想法了,所以我才会问大姑娘你的真实想法,如果大姑娘只是单纯押注某一家,希冀以此获从龙之功,让贾家得以重振,那么我们可以从长计议,但大姑娘觉得你自己都还可以有些想法,那我既无法理解,也无能为力了。”
冯紫英的话把贾元春逼到了墙角上。
她的确是有过一些如冯紫英所言的“不切实际”的想法,福王礼王如果哪一个真的身登大宝,那么苏菱瑶必然能成为太后,那么自己未尝不能有机会得封太妃,成为宫中仅次于苏菱瑶的人物,自己已经如此,身陷囹圄,追求这个难道有错么?
只不过刚才冯紫英的剖析让她又无比沮丧,真如他所说,那自己的想法就只是一种美好幻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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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七节 主仆(第二更求票!)
观察到了元春面部表情的急剧变化,冯紫英也能大略揣摩到内心的心态。
想想也的确可悲,这样一个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说在这个时代都堪称优秀的女子,却活生生被家族逼进了皇宫这个深似海的黑洞中,关键是青春韶华之时却要面对一个老迈不堪的皇帝,甚至连任何机会都没有获得便被弃之如敝履了,而还要付出一辈子终老于冷宫中的代价。
这种结局对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不可承受的悲剧,那么贾元春要奋力一搏,哪怕是冒险,哪怕付出一些代价,似乎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冯紫英可以确定的是,贾元春并非完全是为了贾家,内心仍然有她自己的意愿和挣扎,谁愿意在一两年皇帝大行之后就无比寥落地被赶进皇宫中某个旮旯院落里终老一生?
那些上代皇帝逝去却没有子嗣的妃子其最终结果不都是如此么?
尤其是一个年纪轻轻却没有子嗣的妃子更是如此,终日陪伴的可能就是那么三五个阿猫阿狗般的贴身侍从,更没有任何希望和目标,任何人想到这个结局恐怕都会不寒而栗,由此生出奋力一搏的想法吧。
大殿内此时安静得如同死寂一般,下午的阳光在此时已经有些变淡,让殿中光影明灭不定,更增添了几分幽邃感。
二人的呼吸声可闻,元春的呼吸是短促的,冯紫英则是悠长的,相映成趣。
面对元春的失态和绝望,冯紫英却显得悠闲自得,甚至还能轻轻捧起茶盏,用杯盖掀了掀茶沫,轻松自如地抿了一口。
“那吾该如何?”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元春的声音才略显沙哑疲惫的传来:“紫英,你告诉吾,吾当如何?”
眼见得对面这张芙蓉玉靥骤然间变得无比疲倦和憔悴,似乎先前支撑着的鲜润欲滴的生气一下子被抽取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落寞。
一时间冯紫英也忍不住有些怜惜元春了,毕竟只是一个才二十二岁的女孩子,名义上也就比自己大两岁,却要承担起整个家族命运掌舵的责任,这未免显得太过残忍了。
从某一方面来说,她似乎和布喜娅玛拉有些相似,都是要背负起远超过她们自身能力的重任,但是布喜娅玛拉还有叔叔兄长可以依靠,而元春呢?除了一帮猪亲友。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缓慢而坚定地道:“等,看。”
“等?看?”元春凤目圆睁,从牙缝中挤出,“紫英,这就是你给吾,给贾家未来的建议?”
“我理解大姑娘你的急切心情,但贾家这么些年来的缓慢没落实际上从贾敬跟随义忠亲王就注定了,大姑娘可以想一想,皇上继位之后贾家可曾得到过什么赏赐?没有,相比之下,镇国公牛家、齐国公陈家、修国公侯家起码表面上还走过,但贾家一无所有,……”
冯紫英冷静地道:“历来一个王朝大势都是武勋由盛及衰的递减过程,贾家却又恶了皇上,再加上贾家年轻这一代里又没有能出头的人物,落得眼下这个局面也就不意外了,至于大姑娘你们这一批人进宫,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恐怕现在大姑娘也能明白当初皇上的心思了,但现在皇上恐怕早就觉得意义不大,所以才连敷衍都懒得做了,……”
贾元春贝齿深深咬进唇肉里,几乎要咬出血来。
“现在贾家要想振兴,自然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如果用押注心态做事,稍不留意就会让贾家堕入万劫不复。”冯紫英语气越发平和,“这一点大姑娘当要明白。”
“那这等看二字,就要一直持续下去么?”贾元春不甘地道:“这般下去,贾家又有何希望?最终不也一样会轰然倒地,不过是缓了几口气罢了。”
“能缓几口气,那也就意味着还有机会。”冯紫英毫不客气地反驳:“宝玉不是和牛氏女联姻了么?永宁长公主只要安稳一些,哪怕一脚踏空,只要不踩到陷阱里,总能给宝玉一些机会吧?贾环明年便秋闱大比,兴许就能考中举人呢?还有贾兰和贾琮,他们读书情况也不错,大姑娘为何就这么心急呢?”
“贾环是庶出,不能代表嫡支,兰哥儿还早,日后究竟如何谁能说得清楚?至于宝玉,难道就只能把这一切都寄托在牛家身上,如你所说,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永宁长公主也就是一个姑母而已,新皇未必就有多看重了。”元春提都没提贾琮,显然更没把这个庶出堂弟放在眼里,硬邦邦地道:“贾家不可能这样等下去,也等不到那个时候。”
“大姑娘,你要这么说就是打算一意孤行了?”冯紫英也有些不耐烦了,“若是这般,请恕我难以苟同,贾家的事情我也无法再置喙。”
元春被对方一堵,气得胸脯再度急剧起伏,恨恨地瞪着对方:“紫英,宝钗黛玉都是我们贾家近亲,听说迎春也要给你做妾,难道你就不该替贾家多谋划一番么?亲戚之间相互提携,共荣共好,不该如此么?”
冯紫英也是无奈,这还真的给赖上了?
宝钗和黛玉一个是薛家人,一个是林家人,迎春只是给自己做妾,不是娶妻,再说了,迎春在贾家算个什么?
但这些话却不能出口,否则伤人心无数,而且也毫无意义,自己现在好像还真不可能一下子就把贾家给甩掉了。
强压住内心的不满,冯紫英正色道:“大姑娘,我当然会为贾家谋划,但是却也需要建立在实事求是的基础之上,而非盲目冲动地去冒险。”
“那你总得要给吾一个明确说法才是,不能仅仅这两个字就把吾给打发了。”贾元春也来了脾气,执着地纠缠不放。
抱琴和承恩二人一直在门口观察,虽然听不清楚殿内二人的对话,但是从二人的表情神色也大略能感觉到二人谈得很不愉快,这让二人都有些着急。
长期来往于宫中和荣国府之间的抱琴是最清楚当下冯紫英在荣国府乃至于在京师城中的影响力的人了,现在的贾家最重要的依靠恐怕就是冯紫英代表的冯家了,而冯紫英在京师城里蒸蒸日上的势头也让抱琴深刻认识到贾家日后要想维持下去甚至重新走上正轨,只怕都只有依靠冯紫英。
所以当迎春春来可能给冯紫英做妾的消息时元春还有些觉得有辱贾家门风时,抱琴还和元春说这对贾家未必是坏事,二姑娘不过是一个庶出姑娘,大老爷也对其不看重,给冯大爷做妾拉近贾冯两家关系是有莫大好处的,甚至对贵妃娘娘都是有好处的。
贾元春在听了抱琴的话之后也再三思考之后认为抱琴的观点不无道理,所以后来便没有再表示反对。
现在元春却又和冯大爷有了龃龉,这让抱琴十分紧张。
不清楚二人究竟因何而怒目,但抱琴却是聪慧无比的女子,主动走进殿内:“娘娘,冯大爷,那边儿府里来问娘娘晚膳安排,娘娘的自有定制,奴婢先来问一问,看冯大爷您的晚膳怎么安排?”
贾元春和冯紫英都知道抱琴来打岔的目的,这也算是双方一个台阶下,冯紫英点点头:“也好,大姑娘和我都好好冷静一下,想一想吧,反正还有些时间,我相信冷静下来会找到一个正确的办法。”
说完之后,冯紫英长揖一礼,便飘然而去,让元春更是又怒又恨。
“瞧瞧,这位小冯修撰现在是越来越不可一世了,……”元春压不下内心的怒意,忍不住道,但是却很罕见地被抱琴打断:“娘娘,冯大爷不是这样的人,虽然不知道娘娘因何与冯大爷生出隔阂,但是奴婢以为冯大爷是肯定为娘娘好,为贾家好的,而且以冯大爷这两年来的所作所为,都是算无遗策,娘娘应该听一听冯大爷的。”
“抱琴,你!”元春大怒,纤指戟指,“反了你了,你还替外人说起话来了?”
抱琴却并不惧,她自幼便侍候元春,从贾家到宫中十多年,两个人关系密切比亲姐妹还要亲近,许多元春甚至无法像父母姐妹们说的心里话也都像抱琴透露,抱琴也是一门心思替元春考虑,这每一次出入带话也只有抱琴才能胜任。
“娘娘,我们只要确定冯大爷是真心再替娘娘和贾家谋划就好了,难道娘娘真的觉得您比冯大爷更了解朝局变化?”目光澄澈注视着元春的抱琴反问道:“冯大爷现在是顺天府丞,人脉深厚,奴婢听闻齐阁老和乔都御史是他师长,吏部左侍郎柴大人是他忘年交,皇上都对他极为看重,忠顺王爷更是他的至交密友,连裘大伴都要借娘娘联络交好他,苏贵妃拉拢娘娘未尝不是因为贾家和冯家的密切关系,所以娘娘应该好生静下心来想一想,想象冯大爷的话是不是真的符合实情,……”
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八节 荣国府里的猫腻(第三更!)
元春目光如炬,直视抱琴,但宝琴却毫不动摇。
许久,元春才收回目光,淡淡地道:“或许他的观点有一定道理,但他未必就真的和贾家站在一起,贾家的利益也不完全和他一直,抱琴,他是文臣,他也有他的目标。”
抱琴依然摇头,“娘娘太狭隘了一些,奴婢以为至少目前,冯大爷应该是和贾家站在一起的,同气连枝,冯家也是武勋出身,有宝姑娘和林姑娘以及二姑娘这层关系,他不可能和贾家割裂开来,至于说冯大爷的想法不合娘娘的意图,奴婢觉得恐怕还是娘娘这边的问题多一些,……”
被抱琴的态度坚持给气乐了,但元春也知道抱琴是为自己好,沉下心来,想了一阵才道:“我得好好想一想,有些事情我的确忽略了,有些事情我还没想透。”
“娘娘能这么想做好,奴婢始终坚信娘娘和冯大爷可以达成一致,贾家才能有更好的将来。”抱琴抿着嘴高兴地道。
“行了,你少在那里给我灌迷魂汤,冯紫英不知道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维护着他,为他说话。”元春斜睨了抱琴一眼,“等待晚饭后,我还要和他好好谈谈。”
冯紫英并不在意贾元春怎样想,在他看来自己做到仁至义尽了,贾元春如果还要头铁一意孤行,那自己不可能在奉陪,贾家爱怎么去作死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自己能尽最大努力保着几个姑娘就够了,其他他也爱莫能助。
“环哥儿,你现在住在这边了?”冯紫英走出园子,贾环、贾兰和贾琮早已经在大观园门外候着。
“姨娘和父亲南下之后,我便一人住了,宝二哥搬进园子后,这边便空了出来,府里边儿便让我住了过来。”
贾环对住处好坏并不太在意,贾宝玉原来用的绛芸轩在宝玉入住大观园后就给了贾环,因为贾环长期住在书院里,回来时间不多,所以这地方大部分时间都空着,但是毕竟贾环也算是主子,所以这地方还是给贾环留着。
贾环三人把冯紫英带到了绛芸轩,贾环甚至连名字都懒得改,就沿用宝玉原来的称呼,冯紫英倒是觉得这件事情上贾环甚是洒脱,还专门表扬了一番,让他不必拘泥于身外物。
在冯紫英与元春对话时,贾环便已经安排后厨准备了一桌酒席,就在这绛芸轩内,冯紫英也不推托。
既然来了,和贾环、贾兰、贾琮三人好生谈一谈也算是尽一番自己心意,贾家不可能都指望贾宝玉,贾环、贾兰和贾琮三人在冯紫英看来只怕造化更大一些,没准儿日后荣国府真的没落了,这三人能把书读出来,也能有自己的一番事业。
绛芸轩的环境其实也很不错,只是小巧了一些,但是对贾环来说已经很满足了,一年大概也就是有一个月住在这里,所以不求太高。
想着贾环也已经满了快十五了,冯紫英也顺口问道:“环哥儿,府里可曾为你考虑亲事?”
“冯大哥,父亲还没南下时就提过,不过我和父亲说了,考中举人之前,我不像考虑婚事,父亲也很支持,所以这事儿就没提了,再说了宝二哥不也才准备成亲么?我再怎么也要十六岁以后再来考虑也不为迟啊。”
冯紫英不得不说贾环和《红楼梦》书中的贾环截然不同了,除了性格略显偏激了一点儿还隐约有《红楼梦》书中贾环的影子,其他,几乎全部都被自己的到来所改变。
读书刻苦,做事认真,不喜嬉乐,一门心思要科举成名,学自己一样走上仕途来光宗耀祖,在冯紫英看来这都算得上是优点,比起宝玉来,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然,这家伙对荣国府依然有很深的抵触情绪,只是表面上掩盖得很好了,这可能是作为庶出子幼年长期在府里受歧视带来的心理影响,这也根深蒂固了,冯紫英估计很难改变了。
“也好,金榜题名才是男儿的梦想所在,等到你科举高中,相信京师城里自然有大把的好人家来上门提亲,现在不必着急。”冯紫英赞同道。
“三叔读书刻苦,尽人皆知,其实已经有人来说亲事儿了。”贾兰突然插话。
“哦?”冯紫英笑了起来,“哪一家?”
“是原来的粤海将军邬家。”那贾兰道。
“粤海将军邬见章?”冯紫英心中一动,粤海将军其实是一个俗称,官方称谓应该是广东水师提督,就像登莱水师提督官方名称应该是山东水师提督一样,只不过粤海将军的历史要比登莱这边长得多。
“嗯,好像是,我听母亲曾经提过。”贾兰道。
“那府里怎么说?”冯紫英沉吟着道。
“邬家和我们荣国府这边并不太熟悉,听说都是老一辈了,呃,东府那边还更熟悉一些,听说珍爷爷和蓉大叔那边倒是有些交情。”贾兰毕竟年幼,不是很清楚,“兴许是祖父那边没有回音,所以祖母这边就婉拒了吧?”
邬见章已经卸任广东水师提督,是去年的事儿,这事儿冯紫英听说过,据说是和广东都司不合,但是邬见章在广东担任水师提督多年,庄立民就曾经提及过邬见章,说此人在广东和南洋那边颇有影响力,邬家虽然不是广东本地人,但是扎根广东多年,已经隐约成为广东望族。
段喜贵也和自己提起过邬家和邬见章,当时自己好像还专门和贾珍打过招呼,让贾蓉帮忙去信,请求邬见章在那边照拂一下,段喜贵后来还说邬见章还是很给面子,许多衙门里都打了招呼,水师那边也很照应。
这么说来邬家在广东那边还是颇有声望和影响力的,如果贾环能和这样的望族结亲,应该是一桩好亲事才对。
贾兰自然不清楚为何府里会拒绝邬家的提亲,但冯紫英相信里边肯定有些故事,而荣国府这边居然没向自己提起过,这也让他有些意外。
连宝玉的婚事都要来征求自己意见,可明知道贾环是自己弟子,自己对贾环的重视有甚于宝玉,却声都没吱一声,这未免就有些蹊跷了。
冯紫英不动声色地道:“那你三姑可曾知晓?”
若是探春知晓,就算是不清楚里边的门道,肯定也会来征求自己意见才对。
贾兰懵懂地摇摇头:“这弟子就不知道了。”
冯紫英记下了此事,不仅仅是贾环的亲事问题,而且广东那边在未来局面中也很重要。
现在大周是三大水师,登莱水师也就是山东水师,是掌握在沈有容手中,福建水师情况冯紫英不是很清楚,但广东水师却十分重要。
未来一旦江南真的出现不可控制的局面,漕运断绝,那么北方所需粮食等各类物资就只能是通过海运从两广和南洋来解决了,广东水师的重要性会越发凸显。
现在包括朝廷在内都还没有意识到南北海运的重要性,更多的还是觉得南方海贸是日本和南洋的,但一旦漕运真正断绝,海运就成为最重要的一条补给途径了。
哪怕湖广就算是控制在朝廷手中,但是其陆路运输的成本都会让人发疯,最好的办法还是通过水运来解决。
这邬见章虽然卸任粤海将军,但是邬家已经扎根广东多年,其在广东水师任职多年,其麾下肯定有一帮人,邬家的作用哪怕义忠亲王那边现在没有意识到,但真正到了南北对峙的时候,广东那边的重要性就会上升,冯紫英估计贾敬不会觉察不到,到那时候,对广东各方力量的争取就会进入白热化,邬家肯定跑不掉。
段喜贵那边自己恐怕还要去信,让他开始着手这些方面的准备,但是这邬家送上门来的好事,贾母和王氏却拒之门外,冯紫英不相信这等事情会是贾政拒绝的,里边免不了会有些说不清楚的猫腻。
但他又不能去挑明问贾母和王氏,看样子要了解实情,还得要落在李纨身上。
估计应该是和李纨商议过,但探春怕是被避开了。
只是如何从李纨那边打听到具体情况,还要费些心思。
这俏寡妇自打上一次见面时冯紫英就觉得对方表现有些异样,虽然后来并没有其他异常,但他还是不太想招惹这个俏寡妇。
可不从这俏寡妇嘴里了解这些情况,又能从哪里去询问?
一时间冯紫英也觉得有些棘手。
在绛芸轩里用完晚膳,冯紫英也喝了两杯,不过考虑到贾环他们几个年龄都太小,只有贾环陪着喝了一杯,贾兰和贾琮都没准他们沾酒。
不出所料,刚用完晚膳,那边儿抱琴就来了,传话说要在嘉荫堂里见冯紫英。
不在顾恩思义殿了,而改在嘉荫堂了,这是个什么意思?
冯紫英揣摩着,不过只要表明态度愿意见面,说明贾元春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还明白要征求自己的意见,这是好事儿,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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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字卷 第二百八十九节 怦然心动
嘉荫堂位于大观园中部的后半段,顾恩思义殿的后边儿,凸碧山庄正前方。
比起顾恩思义殿的太过正式,嘉荫堂就显得更富有家庭气息一些。
位于大观园中部,被沁芳溪环绕的太观楼、缀锦阁、含芳阁和顾恩思义殿、嘉荫堂以及两侧的侧殿等建筑群落,构成了大观园中省亲别墅群。
贾元春上一次省亲时就住在太观楼主楼东侧的含芳阁中。
冯紫英从沁芳闸桥绕过去,从玉石牌坊正面进了省亲别墅群,绕过绕过顾恩思义殿,抵达嘉荫堂。
元春换了一身衣衫,变成了外罩湖绿比甲的丹红对襟襦裙,也比下午间显得更庄重一些。
冯紫英倒没有心思去关心元春为什么要换一套衣衫,但看得出来此时的元春应该要比下午间多了沉静娴雅的气度,让冯紫英也忍不住对元春的变化颇为好奇。
“紫英,吾想过了,也许你的意见是正确的,吾在宫中消息闭塞,皇上心思现在都落到了几个皇子身上,对宫中事务不怎么过问,许君如名义上掌管六宫,但一样都只顾寿王去了,……”元春叹了一口气,“吾原来的一些想法的确有些天真了,苏菱瑶和裘世安他们不过是利用吾罢了,如果福王礼王真的身登大宝,只怕吾就会被他们抛之脑后了。”
听得元春转变如此之大,冯紫英也有些惊诧,他一时间也没想明白这里边的原委,不过他认为对方这种转变是正确的,“大姑娘有此考虑就好,如果只是想把贾家命运寄托在某一位皇子得势上,风险太大,而且,我以为福王礼王在当下的局面里,并不占优。”
元春神色复杂,她不是很认同冯紫英第一句话,但是却认同冯紫英第二句话。
不把贾家命运寄托在从龙之功上,那怎么让贾家摆脱一蹶不振的局面?
可福王礼王如果机会不大,那自己紧跟苏菱瑶,就有些失策了。
“那紫英你建议等和看,吾觉得,是不是有些太……”元春皱了皱眉,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形容。
“太消极,太保守?”冯紫英接上话。
元春轻咬嘴唇,点点头。
“大姑娘,我先前就说了,当下局势扑朔迷离,甚至皇上都未必能完全控制住局面,铁网山秋狝必定会成为一个诸皇子竞相登场亮相的大舞台,以我之见,宝玉可以去铁网山,但永宁长公主那里,还是谨慎一些好,不妨让宝玉少说话,不表态,也莫要过分亲近哪一位皇子,多观察一下诸皇子的表现,至于皇上那里,我估计也就是礼节性的召见宝玉罢了,不会多问什么,这一点倒不必担心,……”
元春也明白冯紫英这番话才是老成持重之言,只是让宝玉去铁网山观察发现什么,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元春是知晓自己这个嫡亲弟弟的,这方面的反应太过迟钝,甚至可以说毫无天赋,指望他在这上边有所作为,几乎不可能。
“紫英,你可要去铁网山秋狝?”元春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大姑娘,我是顺天府丞,如何回去铁网山?”冯紫英摇头,“除非皇上召见,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吧,惯例是皇上会在这期间见朝中重臣和皇室宗亲,也会见一些武将,……”
元春颇为遗憾,冯紫英还是太年轻了一些,若是他是顺天府尹,只怕就有机会被皇上召见问话了。
只是转念一想,也觉得自己太过异想天开,冯紫英才二十岁,比自己还小两岁,已经是四品大员,在大周朝都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了,自己居然还幻想他能再上一步,对贾家有更大的帮助,这未免太不切实际了。
“那紫英,你觉得诸王之中,皇上更看好谁?”元春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冯紫英看了元春一眼,看得元春心里也一咯噔,但强撑着没有虚,咬着牙关挺着,冯紫英这才摇摇头道:“目前看似禄王最受宠,但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但福王礼王现在看起来几率似乎最小,但仅止于目前。”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都只能等和看,什么也不做?”元春再问。
“大姑娘若是还有些心有不甘,不妨和梅妃那边多接触吧,又或者和郭妃那边也保持礼节性的往来,不要轻易表明态度,……”冯紫英在内心补了一句,即便是你表明态度,人家也不会在乎你。
元春点点头,总归还是要做些事情的,否则自己在宫中还有何意义?
但这么下去,就算是做成一些事情,有益于贾家,但是自己在宫中的未来却在哪里?
猛然间想到这个问题,元春情绪陡然间低落下来,无论是哪位皇子最终登位,都意味着除了那位皇子的母亲可以荣升太后,走上内宫第一人的位置,伴随的则是其他人的命运纷纷落幕,想到自己青春韶华正当时,却要枯守冷宫数十年,这种强烈对比反差,就让元春内心不满不甘的情绪油然而生。
冯紫英似乎也觉察到了元春情绪的急剧变化,脸上原本还能维持的淡然恬静这一刻却陡然变得黯淡低落下来,甚至还笼罩着一层颓丧和绝望,这让他很是惊讶。
“大姑娘,可是我所言有什么不妥?”
元春有些悲凉地摇摇头,惘然若失般地道:“没有,你说得很对,吾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触动心境罢了。”
这话有些不好接。
嘉荫堂中只有二人,这一次连抱琴和那个内侍都远远站在堂外,明灭不定的羊角灯让嘉荫堂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寂寥气息。
冯紫英见元春低垂着眼睑,似乎还沉浸在她自己的心境中,有些犹豫,忍不住挠了挠头,就这么不说话僵着,好像也不是回事儿,可要问这位大姑娘究竟是什么事儿触动了心里感触,好像又有些唐突失礼了。
欲言又止,冯紫英还未来得及开口,元春已经意识到了,朱唇轻绽,强自展颜一笑:“紫英无需多心,和你无关,……”
“那究竟是什么事儿让大姑娘心绪一下子变得这么不好了呢?”冯紫英心中苦笑,你都这么说了,我再不问,好像就有些不近人情了,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紫英,你真想知道?”元春心中微动,目光落在这个风度翩翩却又不卑不亢的青年男子身上,“嗯,……”
一直以来自己似乎都没有真正正视过这个年轻人,哪怕双方实际上已经接触和合作过多次了,一直到宝钗嫁给他,黛玉也和他有了婚约,元春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男人正在不知不觉取代舅父的地位,日益成为贾家不可或缺的中心人物。
唯一遗憾的可能就是无论是宝钗还是黛玉,都不是真正的贾家姑娘,而堂妹迎春更不用说,只是一个庶出女,只能给冯紫英做妾,探春倒是有些人才,但是身份却限制了她,这让元春也是有些遗憾。
猛然间意识到这贾家里边,似乎真正从各方面都般配冯紫英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自己。
若是当年自己不进宫,那自己和冯紫英之间还真的有可能,元春自信自己无论是比起宝钗还是黛玉来,都绝对更有优势,便是那冯家长房的沈氏,虽然是号称苏州才女,出自书香门第,但是那又如何,论姿容,论才德,论家世,自己一样有信心比她更胜一筹。
浮想联翩中,元春突然发现自己怎么会想到那么遥远去了,更是为自己的念想感到羞惭,怎么就和冯紫英牵扯上了这种心思?
下意识地就想要甩头把这种心思丢掉,元春贝齿轻咬丰唇,目光迷离,看着眼前这个气度雍容卓尔不凡的青年,心湖中竟然涌荡起一份火热的涟漪,缓缓向着自己心境深处弥散渗透。
冯紫英也觉察到了眼前这个宛若玉面观音般的元春脸颊上掠过一抹慌乱的绯红,避开了自己的目光,重新低垂下眼睑,似乎是在斟酌言辞,鼻中一声轻轻嗯声,若有若无,连冯紫英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吾在想,皇上身体欠佳,若是真的有什么,……”元春幽幽地道:“吾等又当如何?”
“啊?”冯紫英吃了一惊,目光望向元春,元春眉宇间凄美之色让人忍不住扼腕,芙蓉玉面更是有一层落寞背后的隐约绝望,这个问题冯紫英早就想过,他也相信元春不会没想过,但是这个时候当着自己提出来,却让他不好回答了。
怎么回答?有意义么?
让她安于现状,枯守冷宫终老一生,等待这红颜终变白发?
这是实话,但是对于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却未免太残酷。
沉默许久,冯紫英才艰难地用有些干涩的声音问道:“那大姑娘你是怎么想的呢?”
“吾怎么想,有用处,有意义么?方才吾不是也说了,紫英你不是也训斥吾白日做梦,暴虎冯河,只会自陷绝境么?”元春冷涩地反问。
的确没用,但你说给我听做什么?冯紫英被怼得无话可说。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节 故弄玄虚,元春入彀
心气再是不顺,冯紫英也知道不能和一个有些情绪化的女子较劲儿,而且他也能理解此时元春内心的彷徨无助,甚至是绝望,也许对方纯粹就是情之所至的一种宣泄,才会陡然爆发出来。
“大姑娘,也许我先前话有些唐突了,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回应这个问题。
“谈不上什么唐突不唐突,你说的没错,吾先前的确有些天真幼稚了,苏菱瑶不是善茬儿,无论吾现在如何帮她,到了那个时候,她都只会从现实出发,而她发现吾再没有能带给她帮助或者说利益时,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吾一脚蹬开。”
元春语气里充满了寥落,目光也望向了窗外,“只是吾不这样做,又该怎么呢?贾家现在情况如此,吾想要做些事情,父亲去了江西,但是吾也知道情况并不是很好,还有吾日后呢?”
这个话题就有些沉重了,但却是难以回避的。
“吾以后如何,吾也不知道,吾只能看到现在,或者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可紫英,你却是把吾心里深处的幻梦给戳破了。”元春淡淡地道。
冯紫英张口结舌,他没想到元春居然能这么快就意识得到先前种种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或者说是幻梦,现在却幻梦戳破,回归现实。
“美梦破灭,吾也只能接受现实,只是这种现实对吾是不是太无奈太残酷了一些呢?”
元春也不知道这些话就这么不知不觉间从嘴里说了出来,明知道这不合适,但是她就是控制不住,或者不想控制。
今日的种种让她这几年来的各种积郁、愤懑和无助情绪淤塞到了极致,在冯紫英毫不客气的言语打击刺激下,终于爆发了,用这种一种方式不管不顾的宣泄出来,平素只能隐藏于心中,甚至连抱琴那里她都不愿意提起的话语,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子面对冯紫英时,她却再也压抑不住,一股脑儿倾泻出来了。
“吾十三岁进宫当女史,十九岁入宫封妃,后来又晋位贤德妃,在外人,包括在府里人看来,吾是飞上枝头的凤凰,光宗耀祖,贾家也因此可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显赫一时,但实际上呢?紫英你怕是最明白的吧?”
元春语气更加寡淡,“府里都盼着吾能在宫中得宠,福泽贾家,可这却是一场虚幻的美梦,现实却是这般残酷,吾都不愿意去想日后吾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家里觉得在贾家因此可以光鲜无比,甚至炫耀于外,但吾日后呢?”元春脸上凄冷之色更浓,“兴许去景阳宫,也许去乾西三所,那都算是好的了,又或者直接让我们去守陵,……”
景阳宫和乾西三所都是大周冷宫所在,被幽禁或者废置的宫妃往往就往这些地方放,当然大行皇帝的妃子们如果没有子嗣,也可能安置到这些地方。
“如果新皇仁慈一些,能让我们这些人去尼庵道观出家,陪伴青灯古佛一生,那便是最大的恩惠了,毕竟出家了我们还能和家里人有联系,见见面不是?”
这一番话说来可谓凄楚悲凉,加上元春面无表情的淡然,更是让冯紫英也觉得元春先前的种种似乎也可以理解了,任谁在面对这种将来恐怕都要不寒而栗,甚至生出冒险一搏的心态也就可以理解了。
冯紫英话语几度涌到嘴边,又收了回来,虽然他也很同情元春当下的局面,但是这也是贾家和她自己选择的,既然要进宫,自然就要有面对各种可能局面的思想准备,以为自己入宫就能一跃化龙,那就未免太天真了。
元春也没有指望冯紫英能给出什么锦囊妙计,像自己这种身份已经确定的后妃,命运结局基本已经确定。
没有子嗣这个致命缺陷决定了她们最后这一批被皇上封妃的妃子结局都不会好,她们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皇上能够在有生之年看在她们青春韶华却会有几十年孤独终老的局面下,给她们和她们背后的家族一些补偿罢了。
对于她们自己,已经没太大意义,对于她们的娘家家族,给一些赏赐和敕封,也就是最后的满足了。
“大姑娘,事在人为,也许局面不至于那么糟糕。”看着元春起身准备离开的寂寥背影,冯紫英鬼使神差地从嘴里冒出这么一句话。
元春丰腴的背影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紫英,你无须用这种语言来安慰吾,吾已经想明白了,不会再有那等不切实际的想法。“
“不,并不是,……”冯紫英都忍不住想给自己一个嘴巴。
这嘴怎么就这么欠呢,非得要去搭个话,或者装个逼显摆一下?
若是真有办法,那也罢了,问题是自己纯粹就是一时冲动嘴巴里才冒出来这样一句话,却把元春心思给勾了起来,现在却如何是好?总不能说自己是信口开河,随意胡诌吧?
“并不是?”元春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幽怨中带着几分期盼,“那紫英,你告诉吾,吾还有什么希望?吾我日后还有能有什么不一样的路径可走?”
冯紫英心中悲叹,这可真的是被憋住了,无法回答,或者说答案根本就是一些不靠谱的。
元春的命运早已注定,现在还有逆转的机会么?冯紫英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能耐,居然还能改变元春的命运,其他人也就罢了,元春是宫中贵妃,怎么逆改?李代桃僵都不可能。
但既然化已经出口,哪怕是维护自己的形象,冯紫英都要挣扎一番,沉吟了一下才慢慢道:“大姑娘,宫中之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你先前所说自然是常态下的情形,但是当下宫中朝中局面恐怕并不简单,也就是说,日后怕是不会像常态一样,或许这其中还有很多我们都难以预测的变数,甚至我们之前想象的种种,都未必能变成现实,……”
元春被冯紫英的这番话给说蒙了,她完全不明白冯紫英在说些什么,但乍一听似乎里边的确蕴藏着许多不为人知晓的内情,只是却一下子无法说清楚罢了。
实际上连冯紫英自己都被自己这番故弄玄虚的话给说得云里雾里,他纯粹就是被逼得只能说这样一番他自己都听不明白的话,这样才能稳住元春的心思,也算是先前那一番话的一个解释。
“紫英,你是说宫里边的局面会出现一些不可预测的剧变?”元春开始自行脑补,脸色骤变,“是太上皇?还是寿王?”
冯紫英眨眨眼,这个话题真没法接,太上皇,也许吧,这么大动静,要说这里边和他没有关系,肯定不可能,哪怕他想置身事外亦无可能。
至于寿王,冯紫英就不明白了,元春怎么会突然想到寿王?
元春之所以想到寿王是因为冯紫英说过,寿王毕竟是长子,一旦有不测而立储未定时,朝中文臣们肯定更倾向于维护宗法纲常,那么长子即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是担心冯紫英所说的变数会不会是皇上的身体有变。
冯紫英人脉深厚,消息灵通,万一真的打探到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呢?
“一切都有可能,现在说那些还为时过早。”冯紫英只有继续故弄玄虚,“不过我要说的是大姑娘不必自暴自弃,万事皆有可能,保持本心定力,冷眼旁观即可,若真是有什么不测之事发生,也好沉着应对。”
元春听进去了,难道真是太上皇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可皇上已经继位十年了,这么十年里,尤其是后面这几年,太上皇的声音几乎消失了,怎么可能现在又要出来,这未免有些不可思议,但冯紫英这么说,元春也不敢不信,她对冯紫英现在的话语是如奉纶音。
又或者是寿王?想到今日午间遇到寿王时,寿王有些阴狠轻狂的举动,元春又觉得不是说寿王现在不得势受冷落,夹着尾巴做人么?
可今日一看完全不像啊,难道他也是深藏不露,到最后才亮出什么杀手锏来?
冯紫英的一番玄虚言语成功地把元春心思给搅乱了,以至于也冲淡了之前的凄凉悲楚的心境,对冯紫英的信任有上升了一个维度,甚至倚为后盾了。
“那紫英,你会帮吾,不会让吾深陷绝境不能自拔,是么?”元春站定,就这么隔着几步,目光沉凝专注地看着冯紫英。
冯紫英无法回避,只能迎着对方的目光点点头,“大姑娘放心,我既然说了,自然有所仗恃,也定会让大姑娘有一个美满的前景。”
“好,紫英,吾就信你了。”元春心中大喜,双眸晶彩绽放,顾盼神飞,全无先前的那份黯淡落寞,似乎一切烦扰担心都被冯紫英这一句承诺一扫而光。
望着元春渐渐远去的背影,冯紫英烦闷难言,这可真是好,不知不觉就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哪怕是故弄玄虚,现在还能糊弄,但日后呢?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一节 成长的黛玉
见到冯紫英情绪不佳,黛玉却不在意。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了和冯大哥在一起,黛玉那种小雀跃的好心情溢于言表,只要能和冯大哥在一起,无论什么话题,无论什么时间,她都心情极佳。
“娘娘和冯大哥谈什么谈了这么久?下午谈了晚上还要谈?”
黛玉紧挨着冯紫英沿着蜂腰桥一路向北,眼前就是秋爽斋,再过去就荇叶渚。
荇叶渚是一处像沁芳溪凸出一块的泥地,周遭用白石垒砌而成,再加上木质围栏,形成了一个小巧别致的观景台,站在这里,四周都是溪水淙淙,已经有些枯黄的苇秆在风中摇曳,月光如银,铺洒满地,好一份静谧宜人的赏月情景。
对面隔溪相望就是缀锦楼,冯紫英也有些惭愧,这边还在和林妹妹卿卿我我,那边儿缀锦楼里迎春却还在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盼望情郎一见,而且还是大明其道,这个世道对男人是真好,但也带同样带来了时间管理大师的要求,冯紫英也不例外。
哪怕你心中无愧,但起码也要照顾女孩子们的感情和心思。
“嗯,宫里的一些事情,大姑娘去了宫中,却还不太适应。”冯紫英应付了一句,他不想把这些事情来影响黛玉的心境,“说开就好,大姑娘慢慢适应,还有个过程。”
黛玉默默点头,冯大哥不愿意说,她也不问,但她知道多半是和贾家有关。
大姐姐进宫究竟给贾家带来了什么这个话题在贾家内部不是没有议论,每年抱琴都要出来许多次,府里也要让她带许多银钱以及一些其他物件进宫,很显然也就是打点宫中所需,但除了给舅舅带来一个江西学政外,其他一无所得。
可舅舅那性子,干一个江西学政怕是勉为其难,好像府里也在传说舅舅去了江西并不得意,与江西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那边都处得不太和睦,很是受当地官员排挤,虽然给舅母信中没有提及,但还是有些风声从江西那边传回来。
一个最直观的现实就是舅舅去了江西大半年了,却没有给府里带回来任何东西,这让府里很多人都是十分失望。
府里情形很艰难,前两日三丫头还在自己这里抱怨说宝二哥成亲花销太大,可老祖宗和舅母都说必须得要把这面子撑起来,从冯大哥那里借来的银子都还能勉强够用,但是这样一来又有些捉襟见肘了。
三丫头原本丰润的脸颊这半年似乎都瘦削了不少,让黛玉看着都有些心疼。
有心把自己私房银子借给府里一些,但是却被紫鹃劝住了,说自己已经是有了婚约的人,而且林家已经借给贾家许多银子了,看样子要偿还是很难的,若是三丫头自己要用,借也就借了,但是荣国府公中需要,那就最好要问一问冯大哥。
紫鹃的这个建议让黛玉犹豫一番之后就收起了借银子的心思,她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平生事端,没准儿府里边还要传一些自己就是该支助贾家的闲言碎语,这道德绑架一说虽然还没有这个词汇,但是意思相通,黛玉还是明白的。
“二姐姐什么时候过门?”黛玉岔开话题,问到另外一个正让冯紫英有些尴尬的事儿。
见黛玉并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冯紫英心中稍安,“嗯,等到宝玉成亲之后吧,看看十月份又没有合适的吉期。”
“十月份啊,二姐姐怕是都等急了。”黛玉掩嘴一笑,“昨日里去二姐姐那里恭贺,二姐姐还有些害羞,只说本想和小妹做姐妹的,但是却时间不等人,对了,冯大哥是要让二姐姐和宝姐姐做姐妹吧?”
听得年纪轻轻尚未出阁的黛玉居然和自己探讨迎春究竟是进哪一房做妾,冯紫英没来由的生出一种荒诞感,她自己都还没过门儿呢,现在却和自己说这个,这是不是有些太超前了?
“呃,要看二妹妹自己的心思了,估计她还是更愿意和宝钗宝琴她们在一起吧。”冯紫英忍不住搓了一把脸颊,却把黛玉看得有些好笑。
“冯大哥每次觉得有些难堪或者尴尬的时候就有这个动作,小妹都观察到了,二姐姐一直喜欢冯大哥,只不过前几年冯大哥恐怕没太在意吧,听说二姐姐要许给孙家,小妹也很替二姐姐着急担心,现在好了,跟了冯大哥,日后我们还可以经常见面,说来这大观园里姐妹们,小妹虽然是个喜欢清静的性子,但是这些姐妹们小妹却都是愿意一起说笑的,二姐姐能有这样一个归宿,小妹心里也是安稳许多了。”
被黛玉这样一说,冯紫英更觉尴尬了,自己这点儿小习惯居然都被黛玉观察到了,这丫头心思也太细腻了。
自己还担心这丫头会不会对迎春马上要过门儿给自己做妾有些抵触,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这丫头大概是觉得迎春对她并不具备威胁,倒是像宛君和宝钗,只怕黛玉就没有这么大度了,嗯,还包括宝琴,似乎这二人之间的隔阂嫌隙还是不是一般化的突出。
“之前愚兄也没有心思在这上边,……”冯紫英话音未落,黛玉含笑接上:“嗯,那会子冯大哥心思都在宝姐姐身上呢,……”
“啊?”冯紫英忍不住捏了一把黛玉娇俏的脸颊,瞪着对方那忽闪如浸水黑葡萄的善睐明眸,“妹妹怎么学坏了,居然敢调侃起愚兄来了?”
被冯紫英偷袭一把捏了脸颊,黛玉也羞红了脸,下意识环顾四周,还好紫鹃和雪雁都是远远地跟着,知道自己和冯大哥想说知心话,故意保持了相当距离,不会干扰到二人。
嘟着嘴,手却忍不住牵住了冯紫英的胳膊,黛玉腻声道:“难道小妹说的不对么?”
“也对,也不对。”冯紫英看着这张精致绝美到极点的姣靥,轻声道:“愚兄的确喜欢宝钗,但是对妹妹的心意却是从临清那一日之后便从未改变,难道妹妹还体会不到愚兄的心么?”
“啊!”黛玉被冯紫英这样直白炽热的表白给击倒了,以往冯大哥也会说些类似的话,但是却从未像今日这般火热情动,而且对方那灼灼明亮的眼神几乎要熔化一切,让黛玉身子禁不住有些发软,“冯大哥,小妹也一样,这一辈子,小妹只喜欢冯大哥一个人,……”
绛唇朱点,眉目如画,剪水双瞳曼妙生情,尤其是那纤巧精致宛若葱管的鼻梁和两颊丹红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搭配上如雪双腮,真真如浣纱西施月下貂蝉亦不能比,这一刻冯紫英几乎要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不得不承认,单论这张脸颊,几乎没有那个女孩子能与眼前丽人相比,《红楼梦》书中所描述,亦是不及身临其境直面面对万一,算一算黛玉也已经满了十六了,明年便是十七,可谓上轿出嫁正当时。
想到这个集天地精华于一身的女孩子终将为自己所拥有,冯紫英内心就忍不住情焰高炽,双手捧起对方双腮,在对方羞涩夹杂喜悦和震惊的目光中,深深印下,一吻情深。
荇叶渚周围高耸的苇丛成了最好的见证和隐蔽物,秋风轻掠,细叶声声,冯紫英早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尽情的亲怜密爱,一双手甚至不受控制哦钻入了黛玉的衣襟中恣意把玩。
黛玉几乎也被冯紫英突如其来的狂放给彻底摧毁了神志,完全沉迷在了冯大哥的爱抚之中,以往冯大哥虽然也会有类似行为,但是都是适可而止,但是今日冯大哥似乎却变得这般火热粗暴,让黛玉略感不适之余却又格外享受这份难得的浓情燃放。
不知今夕何夕,黛玉清醒过来时才发现冯大哥正温柔地替自己掩上不知道何时解开的衣襟,猩红的肚兜系带脱落了半根,露出了半边挺翘,黛玉羞得赶紧掩住,半转过身,噘着嘴小声道:“冯大哥,你今日怎么了?这还是在外边儿呢,万一被人……”
“妹妹,今日愚兄有些孟浪了。”冯紫英也不知道今日自己怎么就没来由的控制不住情绪了,以往其他人不好说,但是对黛玉他是格外尊重的,起码在外边儿绝不会有太过放肆的举动,但今日却似乎破了例,难道是被元春给刺激的?
“没什么,其实小妹……”黛玉脸颊越发滚烫,只是背着冯紫英,不敢面对对方,“其实小妹内心也是高兴的,……”
冯紫英扳住黛玉略显瘦削的双肩,把她身体扳了回来。
这丫头虽然比前几年身子骨康健了许多,但是仍然还有些偏瘦,不过起码已经有了很大变化了,嗯,方才入手盈盈可握的挺拔就让人迷醉。
“明年,妹妹就可以嫁入冯家,到时候妹妹可要好好给愚兄生几个儿女,女儿就要像妹妹这般如天仙一般,儿子就要像愚兄一样,……”
虽然是最土味的情话,却无疑最能击破女孩子的心防,不出所料,黛玉已经死死地搂住冯紫英的熊腰,想要把自己身体深深嵌入对方身体。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二节 疑忌
站在怡红院门口,贾宝玉面色沉静地听着茗烟地汇报。
“娘娘在嘉荫堂见了冯大爷之后,冯大爷便去了潇湘馆那边,林姑娘和冯大爷就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后来冯大爷便把林姑娘送回潇湘馆了,可能是时间太晚了,冯大爷只是和司棋在滴翠亭里说了一会子话,然后就出园子了,后来小的听门上说,冯大爷就回冯府去了。”
“冯大哥没去缀锦楼二姐姐那里?”宝玉漫声问道。
“没去,小的看着司棋从缀锦楼出来,一直走到潇湘馆门口遇上冯大爷,然后他们就往紫菱洲那边走,但是没到紫菱洲就拐进了滴翠亭里去了。”茗烟小声道。
这跟踪冯大爷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也不知道宝二爷怎么想的,就想着要看冯大爷在园子里究竟去了哪里?
还能去哪里?不是潇湘馆就是缀锦楼呗。
林姑娘明年过门儿,二姑娘听所也就是宝二爷成亲之后就要过门,虽说这成亲前男女不合适见面,但是冯大爷和二姑娘、林姑娘不说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是也是多年世交了,所以府里边也就没那么苛刻,还不准见面什么的。
再说了,冯大爷是何许人,他来府里边,出手大方,下边人都是无比欢迎,人家来走一趟,大大方方见见人,那有什么?总比那些个私底下做些偷鸡摸狗男盗女娼事儿的主子们强太多了。
所以茗烟也对宝二爷怎么突发奇想要去看看冯大爷在府里边去了哪些地方十分纳闷儿,也有些害怕。
真要被冯大爷觉察了,宝二爷怕是不能承认的,就只能是自己去顶缸了,还不知道会怎么解释,挨什么收拾呢。
贾宝玉自然不知道茗烟内心有如此多的想法,他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去查访冯紫英的行踪,只是下午大姐姐和冯大哥说了话之后,自己去见大姐姐时,就发现大姐姐心情不太好,时常走神不说,而且还情绪低落,这都在其次,在说起铁网山秋狝之事时,态度也有了很大变化,这让他很是疑惑和不解。
之前大姐姐在给母亲的信中也提到了铁网山秋狝时候自己跟随永宁长公主一道去的情况,也说了在秋狝期间,可能会觐见皇上,还能和皇子们一道游猎和诗会文会,这是十分难得的机会,宝玉也很感兴趣。
这一年多来贾宝玉经历感受了许多,虽然他很清楚自己的确对经义时政毫无兴趣,这似乎就断绝了他的仕途之路,但是这并不代表自己不想过更美好的生活。
当下荣宁二府每况愈下的局面一样也让他十分揪心,如果再这样下去,这荣宁贾家的荣光只怕就真的要折在自己这一辈了。
琏二哥远走扬州,也不知道究竟如何想,而二房这边就是自己要挑大梁,就得要面对这一切。
这么些年来,府里边下人一些难听的话语他不是听不见,捧环老三和兰哥儿,诋毁自己,开始大家都还带着调侃揶揄,但越到后来,就越发多抱怨和带着怒其不争的味道了。
这些他都清楚,只是之前他是不在意,或者有意无意忽略,可在经历了从去年到今年以来的种种之后,他开始意识到一切似乎都开始不一样了。
一切似乎都是从建了省亲别墅之后开始的,府里边一下子就陷入了困境,各种开支削减,饮食衣衫都节俭起来,便是怡红院这边一样受到很大影响,所以屋里有丫鬟都在说虽然搬到怡红院来看起来院子更漂亮,花木更繁盛,但是月钱不见长,甚至要克扣,每季做的衣衫越来越少,还不如就在绛芸轩里那边过得滋润。
到后来,欠下外边的债越来越多,上门来要债的人也开始多了,把赖家一下子给查了,倒是腾挪出来一些银子,让府里总算是宽裕了一些,但是也只是维持了不到一年,这日子又开始拮据起来了,连他都隐约知晓,无论是之前的二嫂子还是后来的大嫂子和三妹妹与老祖宗屋里鸳鸯一起,不断地把老祖宗屋里的那些物件给弄出去抵押或者干脆就卖掉了,只为了让府里能支应过去。
其实老祖宗也一样知晓,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道,某一天他无意间听到了老祖宗和母亲的对话,才知道这日子已经到了有些维持不下去的时候了,而原本指望着父亲去了江西能有些进项,但到现在,好像都没有能消息传来。
三妹妹为此愁得清减了不少,下人里边发牢骚的人越来越多,不服管的情况也越来越多,原因无他,就是月钱和衣衫都被克扣了,大家都有一大家子人,自然就开始心思浮动,甚至都有人打主意准备另寻门路了。
二嫂子搬出去跟着走了一拨人,若是换了平常,这些人会愿意走么?连原来在自己屋里的红玉都跟着走了,这更让宝玉有些不能接受。
而府里谋求和牛家的联姻更是让他深刻认识到了今日不同以往,贾家和自己面临的困境,甚至连婚姻都需要遭遇这些残酷的打击。
这种种都让宝玉在颓废之余也开始反思,难道自己真的就这么混下去?
而这个时候和牛家的联姻似乎就成了一个可以改变命运大门的钥匙。
如果能够在和牛氏女成亲之后受永宁长公主的扶持进而得到皇上的召见留下一个好印象,甚至皇子们乃至可能成为太子和未来皇帝某位皇子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再加上这一层亲戚关系,日后自己未尝不能一举摆脱眼下的尴尬局面,谋取一个清贵身份,也让贾家可以摆脱困境。
原本大姐姐都是很支持的,怎么这突然间又变了态度,而且宝玉也觉察到了大姐姐的心神不宁,这恰恰是在和冯大哥谈话之后,这就不能不让他心里起疑了。
照理说大姐姐身为贵妃,便是此番返家省亲,也不该见冯大哥这种外人的。
冯大哥不过是宝姐姐和林妹妹的夫婿,只算表亲,这私下见面,一旦被宫里人知晓,难免就会引起一场风波,但是这等事情他作为弟弟却又无法插言,更何况大姐姐要见冯大哥的目的他也知晓,毕竟冯大哥在外边儿的消息来源更多,大姐姐也是在为自己谋划。
谁曾想这一见面之后却发生如此大的变故,大姐姐的态度有些模糊了,似乎不太赞同永宁长公主带着自己去铁网山秋狝和诸位皇子们结交,只说有机会觐见皇上是好事,但是其他几位皇子不宜太过结交,甚至还隐隐提及永宁长公主也不应当太过操切。
这就不能不让宝玉起疑了。
大姐姐的性子宝玉多少也是知晓的,自幼进宫,天资聪慧,若是寻常人很难说得动她的,但是冯大哥不一样,平素大姐姐就对冯大哥的意见十分尊重,可如今有永宁长公主保驾,无论是哪位皇子都要给几分面子,为何不借此机会加以联络结交?
至于说哪位皇子会更有机会,永宁长公主那边肯定是心里有数的,她是皇上最宠爱亲近的妹妹,肯定有门道能推断出谁机会最大,这样的机会当然要抓住,可大姐姐居然变了态度,而这显然是受了冯大哥的影响。
只是冯大哥为何这样做?
宝玉内心有些愤懑而又无助,他很清楚自己在大姐姐那里的影响力是无法和冯大哥相比的,虽然去铁网山是永宁长公主带自己去,但是据说大姐姐她们这些后妃也是有希望跟着去的,到时候如果大姐姐能够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自己机会岂不是更大?
而永宁长公主既然召自己为婿,难道还会害自己不成?
这种心绪萦绕在宝玉胸中,让他格外的烦躁不安。
他很想找冯大哥当面问个明白,但是却又有些胆怯心虚,不知道该如何启口。
但无论如何宝玉已经决定了,还是要找冯大哥问一问,但是却需要寻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时间还有一个月,九月份才会秋狝,这期间,还有机会。
内心深处也有些怀疑难道是冯大哥嫉妒自己娶了郡主,日后有了造化,会一下子光耀门庭,把他最喜欢的环哥儿气势一下子打下去了,有些扫他的面子?
只是冯大哥现在已经如此了,贾宝玉还不至于怀疑冯紫英嫉妒自己超过他,只是可能会不满环老三被自己压过一头了,但冯大哥不至于这般心胸狭隘吧?
疑忌的种子已经播下,便会生根发芽,很难拔除,宝玉也在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但这等分明就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冯大哥为何要阻拦?
“二爷,冯大爷和林姑娘、二姑娘的事儿都是定了的,他便是去看看她们也没什么吧?”茗烟观察着宝玉的脸色,“至于司棋和冯大爷在滴翠亭里,便是有些什么,那司棋也迟早是冯大爷的人,没人看见也就过了,无关紧要的,……”
茗烟还是有些担心自家二爷莫要因为这些琐碎事儿恶了冯大爷,冯大爷对荣国府可是贵人。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三节 “成长”的宝玉
茗烟的话若是寻常,宝玉也就听进去了,但是今日,却格外的刺耳。
冯大哥对贾家的确是贵人,但是真正承他情的却是环老三和兰哥儿他们,嗯,当然还有琏二哥疑忌琏二嫂子他们。
总之一句话,他贾宝玉并不欠冯大哥多少,原来的一些指点和帮助,贾宝玉也承认,但是他还是觉得,远不及其他人承冯大哥情多。
他贾宝玉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冯大哥对自己,对贾家,也包括对佳佳其他人的恩惠,他都要认,但是这一回关乎到自己未来自己一辈子的事情,冯大哥却给了大姐姐这样一个让人无法信服的建议,不能不让宝玉有些懊恼和愤懑。
除非冯大哥给自己一个准确可靠的说法,否则自己真的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行了,我是在意冯大哥那些细枝末节事情的人么?”贾宝玉不耐烦地道:“别说二姐姐和林妹妹早有婚约,就算是没婚约,冯大哥和姐妹们也是一起长大的,见个面算什么?至于司棋这些丫头,那就更不用提了,攀高枝儿,寻个更好的出路,也很正常。”
茗烟目瞪口呆,他没想到二爷居然一下子如此洒脱起来了?
二爷好像不是这样的啊。
以前二爷不是心心念念对冯大爷和林姑娘有了婚约却还要娶宝姑娘极为不满,背后常说冯大爷对林姑娘不是真心,是个花心浪荡子么?
便是二姑娘要给冯大爷做妾,府里上下都觉得是一桩好事儿,二爷却也不以为然,觉得二姑娘给人做妾折了荣国府的面子,可那也要分给谁做妾啊,给冯大爷做妾,这京师城里不知道多少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都盼着呢。
而且以二姑娘那性子真要许给孙家,那还不几年就得折腾死?
二姑娘给冯大爷做妾名声上虽然没那么好听,但对贾家却是裨益良多,要不二爷您这婚事花费偌大,去冯家借银子,有那么好借么?要知道府里可还欠着林姑娘那边偌大一笔银子呢,林姑娘的银子可就是冯大爷的呢。
“爷,既如此,那又何必去看冯大爷在府里的行踪,冯大爷是个有本事的,小的怕被他觉察到小的在了解他行踪,日后怀疑起来,会影响二爷和冯大爷的关系啊,谁都知道小的是您的人。”茗烟小心翼翼地道。
安排茗烟去跟着冯紫英也是宝玉一时的冲动,看到大姐姐这般心神不宁,虽然不敢往那方面想,但是他还是有些担心和恐惧,万一呢?
冯大哥气宇轩扬,文武兼资,现在更是被誉为永隆一朝年轻士子中的魁首人物,再加上冯大哥胆大,而且风流之名远播,难免就在这方面没那么多顾忌。
而宝玉也无意间从母亲与老祖宗谈话间听到过似乎大姐姐在宫里很不得意,皇上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好,基本绝足后宫,言外之意那就是大姐姐可能几乎与皇上没有夫妻之实了。
他也不是懵懂少年了,也知晓男女情事之味,一旦有了这种经历,那就食髓知味,难以自拔。
屋里袭人、碧痕以及媚人几个也都早就和他有了夫妻之实,加上和秦钟、蒋琪官他们几个黏黏糊糊的关系,自己都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这万一大姐姐一时间糊涂,这铸成大错,那对贾家就是弥天大祸了。
所以他才要茗烟去跟着看一看,至于说冯紫英去了潇湘馆也好,缀锦阁也好,那都无关紧要,只要不是去省亲别墅,没去含芳阁,那就好。
至于司棋这些丫头和冯紫英在滴翠亭里那点儿事,在贾宝玉眼中更是不值一提,一个丫头罢了,冯紫英睡了她,那是她的造化,更何况司棋还是缀锦阁的人,本来就是冯紫英日后碗里的菜,更不必提。
“好了,这事儿你就吞在肚子里,谁也不许说。”宝玉恶狠狠地瞪了茗烟一眼,“你这厮就是碎嘴子,若是日后我听见谁说这事儿,小心你的皮。”
“二爷,小的如何敢去说这种事情?这不是寻死么?”茗烟赶紧赌咒发誓。
“茗烟,你要明白,冯大哥对咱们贾家的确很重要,也帮了咱们许多,但是他毕竟是冯家人,和咱们贾家还是两家人,这日后究竟会如何,还真不好说。”宝玉悠悠地道:“以前我也不在意这些,冯大哥帮着咱们,我也省一分心,可现在府里情况如此,冯大哥也有他自己一大家子人,我马上也要成亲了,这荣国府的事儿我若还是不闻不问,只怕府里人都要戳我脊梁骨了。”
“爷说得是,现在老爷和琏二爷不在,环三爷出去读书去了,大老爷又是个不管事儿的,内里事情都是珠大奶奶和三姑娘在操心,爷的确该上点儿心了。”
茗烟心中也是喜欢,二爷不管事儿固然能得清闲自在,但是想要挣点儿银子却就难了,虽说现在荣国府不景气,但是破船还有三千钉,二爷若是管事,自己日后自然就能有许多机会,银子也能大把大把往兜里揣了。
宝玉自然不清楚茗烟心里小九九,不过他倒是对府里这点儿事情不太感兴趣,他关心的是自己铁网山秋狝这一次自己的机会,牛家那边传过信来说禄王现在颇受皇上喜爱,选储机会大增,要自己把握好,甚至年龄更小的恭王也都开始崭露头角,反倒是寿王和福王、礼王似乎在皇上那里渐渐失宠,这让宝玉心里也有些发凉。
之前他也曾经多次参加过京城里的诗会文会,但是几乎都是寿王和福王、礼王以及义忠亲王世子——诚郡王几位王爷举办的,尤其是福王、礼王和诚郡王几位举办尤为频繁,诚郡王不必说,他好歹也在福王、礼王那里混了一个脸熟,但未曾想就这么突然间几位他最熟悉的皇子居然就失势了。
反倒是那个已经到青檀书院去读书的禄王一下子成了新宠,成为储君的最热门人选,甚至还有一个未成年的恭王竟然都比寿王、福王、礼王几位更被看好?
当然牛家那边的消息也说了,选储立储之事变数很大,这只是现在的初步判断,真正如何,还要看后续情况,所以这一次铁网山秋狝,须得要近距离仔细观察,看看皇上对几位皇子的观感态度,看看皇上究竟接见哪些皇室宗亲和大臣武将,从这些蛛丝马迹也能大概判断出风向变化。
但不管是谁,牛家那边也说了,这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在铁网山秋狝期间,都能近距离接触诸位皇子,比起那些根本没有机会参加铁网山秋狝的人来说,那就占尽先机,甚至能拔得头筹了。
宝玉当然不能放弃这样一个机会,正因为如此,他也完全不赞同大姐姐所言的不要去太多接触诸位皇子,而是应该保持冷眼旁观的状态,在宝玉看来,这分明就是主动放弃了这样一个机遇。
“唔,明日冯大哥可能还要来府里,你还得要小心跟着看着,……”宝玉踌躇了一番之后,还是又吩咐道。
“啊?二爷,还要啊?”茗烟吃了一惊,苦着脸道,不是说不在意那些么?那还跟着冯大爷作甚?
“哼,你只管跟着,不要跟太紧,就是了解一下冯大爷去了哪里就行,我又没让你要把他做些什么都掌握,你慌什么?”宝玉横了茗烟一眼,他当然不会和茗烟说自己的意图。
“不是,小的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冯大爷可是顺天府丞,若是被他觉察,二爷倒是没什么,没准儿小的就会被他拿下,拉回府衙一顿板子就能要了小的命。”茗烟越想越心慌。
“你这狗才,谁让你去暴露了?你就当在府里闲逛一样,甚至和那宝祥瑞祥一块儿陪着说话,溜达,就看看冯大哥去哪里就行,这点儿事情你都办不好?”宝玉怒骂。
茗烟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
宝玉气得直喘粗气,好一阵后才有些无奈地道:“到时候我让碧痕过来帮忙,如果你觉得不好去,那就让碧痕去帮着看着,冯大哥不会在意一个丫头的行踪。”
听得让碧痕来配合自己,茗烟才意识到这一回二爷是认真的,不知道这里边究竟有什么古怪,但是看二爷口气和模样,又不像是要对冯大爷不利,茗烟也不敢深想。
不把冯大哥和大姐姐之间的关系搞清楚,宝玉始终不能放心。
他有一种预感,这大姐姐似乎有些被冯大哥给迷住了一般,他观察到大姐姐的神色表情都很不正常,甚至有点儿迷惘和憧憬的模样,这太反常,不能掉以轻心。
反正大姐姐也就回来三天,后天就要回宫,也就是这一天一夜的事儿,只要盯紧了,有什么异常,自己就算是豁出脸去也得要去破坏这种可能性,以免日后不可收拾。
碧痕是可靠的人,让他配合茗烟,应该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四节 外粗内细精晴雯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这段时间里他已经被两个人误会了,宝琴怀疑他和李纨有一腿,现在宝玉又怀疑他和元春有了某种特殊关系。
不过要说冤么?还真不冤。
敢说那一日俏寡妇李纨一身素孝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自己没有瞬间心动?敢说元春在自己表露出那副无助绝望的神色时,自己不也就头脑发热要想帮人家一把了?虽然毫无头绪,但是却还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还不知道日后怎么来填呢。
他没在荣国府留宿。
凤姐儿都南下金陵了,平儿和红玉都跟着去了,这偷香都没了目标。
司棋那里倒是可以,滴翠亭里冯紫英也只来得及手眼温存一番,感受了司棋那越发雄伟饱满的峰峦肉感,但时间太晚了,冯紫英也还是怕被人觉察,虽说不至于什么,但总归是不好听,没地坏了自己在黛玉和探春她们那里的名声。
回到屋里时间已经有些晚了,沈宜修这几日身子不方便,冯紫英便去了女儿屋里,却见女儿依偎在一个背对自己的女子怀里睡得正香。
冯紫英一开始还以为是乳娘,但一看这刀削肩和苗条的身段,仔细一打量,那半掩的衣襟下葡萄青的湖丝肚兜隐约可见,那规模挺翘看起来养眼,但比起那生养过孩子哺乳期的妇人可差得太远了,不是那晴雯却是谁?
心中微动,本来就被司棋勾起了性子,这晴雯却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一直没收房,这一刻那份火热顿时就膨胀起来,竟然有些压抑不住。
悄悄走近,现在女儿脸颊上抚摸了一下,这才抢在晴雯清醒过来之前,猛然探入那湖丝肚兜里,略带冰凉的大手,又是触及到女儿最珍贵的所在,一下子就让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晴雯惊醒过来,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来,只感觉自己就被人抱了起来,扑面而来是熟悉的气息,嘴也被粗重的呼吸堵住,伴随着起伏的脚步就往外走。
晴雯自然知道这一去就是要做什么,可这屋里还有大姐儿,乳娘请假今日回家了,夜里她就主动来带着,还有今日日子也不对,不是不方便,而是太方便,晴雯还是有些担心和忌讳,万一……
只是面对爷突如其来的热情,心中早就千肯万肯的晴雯一时间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语来,眼见得就要被抱出屋门,晴雯这才挣扎着把樱唇附在冯紫英耳际:“爷,奴婢今日不方便,而且还要带大姐儿,……”
“你也不方便?”冯紫英顿感懊恼,手下意识地便往对方腹下一探,却没有那种感觉,一愣,难道这丫头心里还真的不愿意?
晴雯却早就明白过来,轻声道:“爷,不是那个日子不方便,而是奴婢日子算了算,正是这个时候最易受孕,……”
冯紫英顿时明白过来了,这丫头居然也忌讳这个,莫非沈宜修也和晴雯她们说过什么?
冯紫英稍稍一迟疑,被冯紫英横抱在怀中的晴雯何等机敏,立即就明白冯紫英在想什么,赶紧道:“奶奶可从未介意过这些,但是奶奶待奴婢甚好,奴婢不是知恩不报之辈,若是奴婢万一……,若是个姐儿倒也罢了,但若是个……,奴婢不愿意让奶奶心里起疙瘩,坏了奴婢和奶奶之间的这份感情,……”
晴雯吞吞吐吐的话语让冯紫英也忍不住心生感动。
这丫头平素看起来冷面冷心,在府里边人缘也不甚好,除了和云裳关系还好,也就是香菱那边还过得去,像宝钗身边的莺儿、文杏,宝琴身边的龄官、藕官,以及金钏儿她们,都有些格格不入,宝钗、宝琴甚至黛玉她们,也都不太喜欢晴雯这丫头,但就凭这番话,她就能牢牢坐稳沈宜修身边第一丫鬟的位置,长房乃至冯府里边便没有人能动摇她的地位。
谁说晴雯性子粗疏暴躁,谁说晴雯性格傲娇不群?这等事情却是考虑得比谁都周全。
想到这里,冯紫英内心的那番火热倒是渐渐淡了下来,在晴雯脸颊上轻轻亲吻了一下,抱起对方重新回房,坐在炕榻上,然后恋恋不舍在对方肚兜下摸索一番,这才抽出手来,点点头:“没想到晴雯你倒是这么懂规矩啊,你家奶奶知晓,只怕更要把你宠上天去了。”
“爷说错了,这不过是奴婢的本份儿,做人要知恩图报,奶奶本来就是个和善人,奴婢和云裳心里都明白,也要跟着爷和奶奶一辈子的,这些规矩也该要牢记。”晴雯此事反而有些羞涩了。
“嗯,那就说好,今日爷就放过你了,改日你却不能跑了,日后也得要替爷好好生几个儿女,……”冯紫英起身。
“爷,若真是想要,云裳在奶奶身边,爷就去二位姨娘那边吧,爷也有些日子没过去了。”晴雯掩住衣襟坐起身来,“三姨娘或许不太在意,但二姨娘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呢,只是不敢在爷面前说罢。”
冯紫英也有些惭愧,二尤那边自己还真有些日子没过去了,这段时间里要么在宝钗宝琴这边儿,要么在沈宜修这边,加上还在王熙凤身上留了劲儿,还有司棋和红玉,自己还真有点儿应付不暇了。
“嗯,你倒是分派起爷来了。”冯紫英笑着捏了一把晴雯狐媚子般的姣靥,“爷知道了。”
“还有,爷屋里女人也不少,就少去外边儿胡混,外边儿那些狐媚子,有几个身子干净的,……”
冯紫英苦笑,这才是真正的晴雯,一直对那一回发现自己身上有香脂味道就耿耿于怀,这张嘴有时候是真不讨人喜,就算是知晓这些,这会子说也大煞风景不是?
不过若不是这样,那就不是晴雯了不是?
听得冯紫英过来,尤二姐也是喜不自胜,忙不迭地把已经睡下了的尤三姐都叫了起来,睡眼惺忪的尤三姐索性就裹着被子便过自己姐姐这边屋里来,一边嘟囔着,一边主动滚在了床里边睡下。
侍候着冯紫英一边宽衣解带,一边说着话,等到睡下时,却见尤三姐早已经在床里边有了细密的鼾声,冯紫英颇感惊讶:“三姐儿今日怎么了?如此疲倦,早早就上床睡了,还睡得这么香?”
尤二姐也不怎么关心自己妹妹寻常行踪,她平素就在屋里,而尤三姐则是经常女扮男装出行,摇摇头:“今日回来就见她一身大汗淋漓,精神倒是挺好,像是和谁较量了一般,让丫鬟侍候她洗澡泡澡,早早就上床睡了。”
冯紫英也懒得多问,这妮子现在越发迷恋武技提升,都念叨着若不是嫁了人不方便走南闯北了,都想着要回甘肃崆峒师门去重新修炼一番了,平素也经常和吴耀青招募来的那一帮护卫武师较量,倒也逍遥自在。
见尤二姐那模样,冯紫英自然也明白,上床之后少不了就是十八般武艺使将出来,折腾得尤二姐从浅吟低唱到后来的要死要活的哭喊乱叫,最终还是被折腾醒的尤三姐来挡枪,才算是云收雨散。
见尤二姐依偎在自己怀里一副意尤不甘的模样,冯紫英也知道对方内心的想法,可谁让你自己不顶事儿呢,却让尤三姐占了便宜,“行了二姐儿,明早总归要遂你愿。”
听得这话,尤二姐这才又活泛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紧贴着冯紫英胸膛:“爷,妾身也是着急了,要说姐姐都还没有呢,只是老娘老是在妾身耳边聒噪,大姐来府里时候也说妾身和三妹不懂事,该早些替爷生个一男半女,……”
“唔,你老娘和你姐姐说得也没错,冯家人丁单薄,能早点儿生个一男半女当然最好。”冯紫英宽慰道:“只是这等事情也要讲个缘分,你和三姐儿这身子体格也是能生养,放心吧,总归会有的。”
尤二姐腻在冯紫英身边,媚眼如丝:“妾身不也是想早点儿有么?谁像三妹那样没心没肺的。”
尤三姐不乐意了,“二姐,谁没心没肺了?爷不都说了,这要讲缘分的,你这么折腾,也没见有?”
冯紫英插话打断这个话题:“好了,你们大姐珍大嫂子这段时间来府里了?”
“嗯,爷怕是也知道,大姐是来借银子,也没想到堂堂宁国府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尤二姐是个老实和善性子,说话也是实在,“妾身和三姐儿这点儿私房银子借给大姐也没什么,问题是偌大一个宁国府,上千号人,这点儿银子能济得了什么事儿?能支撑多久?”
“大姐不也说了,他们府里的两个当家人好像也有些不在意,成日里见不着人影儿,似乎是另有打算么?”尤三姐随口道:“也不知道这另有打算是什么打算?”
冯紫英心中一动。
他记得当初自己在永平府时,贾蓉可是专门来找过自己说过一些话的,他记忆犹新,当时云遮雾罩,但后来他也揣摩出一些味道来了,这贾珍贾蓉爷儿两也不是毫无见地,也有着某些心思的,所以后来自己才给了贾蓉一些机会,怎么这段时间却一下子却没了声音了?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五节 利益之下,取舍艰难
“珍大哥和蓉哥儿这段时间见不着人影儿,不在京师城里?”冯紫英假作不在意地问道。
“还是在吧,只是经常外出,一出去就是好几天。”尤二姐并没深想,“珍大爷和蓉哥儿他们爷儿俩都是喜欢高乐的,爷不是也说了么,妾身和三姐儿不得去他们府里,所以妾身和三姐儿都不怎么登门,偶尔遇到姐姐过生这样的日子也就是去送礼吃顿饭便回来,倒是老娘经常去那边儿,也说这段时间不怎么见得到人。”
冯紫英原来也就给尤二尤三两姐妹说过,没有特殊情况不准去宁国府,说那边名声不怎么好,还是有些忌讳《红楼梦》书中的故事,那尤二尤三原本好好的女子却在宁国府里被折腾变成了破鞋,现在历史虽然改变,尤二尤三形象也完全不类《红楼梦》书中所描绘的那样,但尤二老实胆小,尤三粗疏豪爽,这性格上还真有点儿和《红楼梦》书中类似,所以他还是宁肯保守一些好。
尤二尤三虽然也觉得冯紫英有些夸张了,但是既然相公这么说了,她们肯定不会去违逆,平时基本不去那边,倒是尤氏还经常上这边来。
贾珍和贾蓉平素都是没什么事情的,就是些狐朋狗友在一起高乐,但现在宁国府这么拮据,论理要么贾珍父子就该出去想办法找银子,借也好,抵当也好,总该要去做,但现在却全部甩给了尤氏,父子俩不见了踪影,这显然有些不合情理。
冯紫英凝神沉思。
当初贾蓉来永平府吞吞吐吐云遮雾罩地给自己说了不少话,他一直以为是贾蓉也想要学着荣国府一样,把自己倚为靠山,寻些生财路子,所以后来自己也给了一些照顾,让他和贾瑞一道与王熙凤在从内喀尔喀人那里赎回京营将士一事上挣了一些银子。
但是再后来他仔细了解到贾蓉祖父也就是贾珍老爹贾敬的情况之后,就意识到自己先前恐怕没理会到贾蓉的一些意思,只是后来贾蓉又再也没有往那方面说过,他也就按兵不动,静待观察。
当初贾蓉来说事儿的时候只怕是带着某种意图的,甚至可能是贾敬的授意。
贾敬不知所踪,但绝不可能病死玄真观,多半是潜逃江南去为义忠亲王做事去了。
在离京之前恐怕也考虑到了南下替义忠亲王卖命也是一场押注,未必就能有个好结果,那么为了避免身死族灭,两头下注应该才是明智之举,所以才会让贾蓉来找自己。
但贾蓉没完全理会到贾敬的意图,再加上也担心原本没事儿自己抖落出来反而是抓屎糊脸,没事儿找事儿,所以也就说得半真半假吞吞吐吐,弄得自己当初也没能明白对方意思。
照理说,如果贾珍贾蓉父子要两头下注,应当要好生和自己交好才对,但现在看来,这半年贾珍贾蓉父子却还和自己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架势,贾蓉甚至还不及年前和去年的时候那么对自己热乎了,这却是有些奇怪了。
或者是贾珍贾蓉父子另有打算了?问题是这另有打算会是如何打算,这也是冯紫英想不明白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贾珍贾蓉父子俩肯定是有些猫腻的,倒是需要好好查一查。
第二日便是中秋。
大周规制,中秋放假一日,冯紫英便可以不去衙门办公,难得休息一日。
一夜折腾,晨练也少不了,冯紫英起床时也都是辰初了。
早间与沈宜修一道用了早饭,冯紫英便去了宝钗那边。
宝钗宝琴二人今日是要去荣国府那边拜见元春,毕竟都是亲戚,这份关系还需要维持,宝钗宝琴也不是不懂礼数之人,自然要把这些事儿做好。
马车辚辚,缓缓向金城坊那边驶去。
既然是要陪着宝钗宝琴姐妹俩过去,冯紫英自然就不骑马了,一道乘车。
“相公似乎有些情绪不高,难道是昨日娘娘召见,有什么意外么?”宝钗小心地观察着冯紫英的神色,昨晚冯紫英在长房那边歇息,今日见面就感觉到相公似乎有些兴致不高,这却让她有些诧异。
“唔,是有些事情。”冯紫英也没有隐瞒什么,“大姑娘在宫中呆得久了,也就有些了一些想法,不过在我看来,她的那些想法太不切实际,除了徒增烦恼外,如果轻举妄动的话,还会给自身带来莫大麻烦,昨日和大姑娘说了许多,表面上大姑娘似乎听进去了,但是也不知道这睡一晚上起来,会不会有改变心意,一意孤行呢?”
“不至于吧?”宝钗也吃了一惊,“是什么事情,让相公也如此焦心?”
一旁的宝琴也有些好奇,“是啊,大姐姐才智过人,府里交口称赞,而且言语中对相公也是颇为推崇,相公的话她应该要相信才对。”
“寻常事情也就罢了,涉及到自身乃至于贾家一族的兴衰,我不过是个外人,也未必就会轻易信任。”冯紫英摇摇头,“我也能理解大姑娘的急切心情,但是有些事情欲速则不达,而且当下局面混沌不堪,睁大眼睛稳住心神才是明智之举,稍不留意坠入彀中,只怕就很难脱身了。”
冯紫英没有明说,但是宝钗也能猜测出一二,能涉及到贾家一族兴衰的,除了宫中那些事儿,还能是什么?
“可是选储立储之事?”宝钗沉吟着道:“外边儿都在传说皇上身体这两年一直不太好,所以会在此番铁网山秋狝上选储定储,莫不是大姐姐也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只是大姐姐又无子嗣,难道要去押注某位皇子,攀龙附凤?”
宝琴的目光也落在冯紫英身上,显然是早就在这个问题上和其姐商讨过。
冯紫英略感意外,看样子两姊妹并没有只是局限于家里这点儿事情啊,居然连朝中这些事情也知晓。
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这皇上选储立储之事在京师城里传得多么沸沸扬扬,朝野内外,上至皇室宗亲文臣武将,下至寻常百姓市井小民,都知晓了,甚至在茶余饭后还成了热点新闻。
也就是因为犯忌讳,否则像《每日新闻》这些报刊,估计早就刊载相关消息了。
但是据冯紫英所知,《每日新闻》依然从侧面经常刊载某个诗会文会的情况,这些诗会文会肯定都是某位皇子或者与某位皇子亲近的文人发起的,或多或少,甚至是有些偏向的为某位皇子摇旗呐喊,当然这得说银子。
曹煜曾经专门来汇报过,问冯紫英需不需要在这方面有所引导和倾向,但冯紫英没有表态,只说暂时可以按照《每日新闻》定下的规矩,这种夹带私货的文章不能太过明显露骨,另外可能也需要支付一些版面费,这和其他文章几乎就是反着来的,还需要给《每日新闻》付费。
这个时候也就能看出来《每日新闻》的价值和重要性了,但即便如此,真正理解《每日新闻》价值的,冯紫英相信现在还只有他自己,其他人不过是觉得有些用处,却不知道舆论,尤其是具有强大公信力的这类报纸一旦被人掌握,稍稍带些节奏,或者引导一下舆论方向,就能把一个地方的民间舆论风向给左右了,其威力甚至要超过朝廷官府的邸报和通告。
这也是冯紫英不但要大力打造扶持《每日新闻》在京师乃至北地报刊中的绝对权威性和影响力,而且也还要扶持另外一二小报,与《每日新闻》形成呼应,不能让《每日新闻》唱独角戏,而要互相配合,那样效果会更好。
冯紫英甚至还让贾琏着手在扬州也办了一份报刊,取名《江南之声》,以时政策论为主,兼顾一些商业消息,其中以物色一些较为倾向于朝廷政策的南直隶士子作为主要约稿对象,哪怕是多花费一些钱银,暂时不考虑盈利,也要先把它做起来。
贾琏对此还很有些不以为然,认为海通银庄扬州号的盈利本来非常好,却要拿出一块来办这个《江南之声》,实在有些不划算,冯紫英没有给他多解释,只要求他必须要办好,至于花销多少银子,可以额外计算。
“没想到妹妹居然能想到这一出,不简单呢。”冯紫英颇为欣赏地点点头,“嗯,大姑娘的确有此心,不过不仅仅是为她自己吧,可能也有宝玉的缘故,贾家现在境况不佳,大姑娘也有些着急了。”
“宝玉?”宝钗微微蹙眉,“因为牛家和长公主的缘故?听说那永宁长公主也是一个十分喜欢出入于宫中的宗亲,很受皇上的宠爱,莫不是宝玉和大姐姐都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妹妹料事如神啊。”冯紫英笑了起来,“那妹妹觉得这样做合适么?或者说,妹妹觉得他们这么做,值不值得?”
宝钗一时间没有说话,面对这种情况,谁又敢说不动心?
尤其是贾家现在的情形已经到了再拖下去可能就真的要一蹶不振了,有这样一个机会,怎么可能忍得住?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六节 山遇
想当初母亲和自己不也是打过进京选秀的主意么?宝钗心中百味陈杂。
谁不知道当今皇上的年龄给大姐姐和自己当父亲都绰绰有余,还不是幻想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但自身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而身后一家人也能因此成为皇亲国戚,不可一世。
但现实往往是无比残酷的,看看大姐姐从十三岁进攻当女史开始,接近十年光景,明面上也爬到了贵妃的身份上,贾家也成了国丈人家。
但实际上呢,大姐姐却和守活寡差不多,而且关键是她自己和贾家也从中并未得到多少实质性的利益,给姨父一个江西学政就算是对大姐姐和贾家的一个交待了,可大姐姐却要付出是一辈子的青春代价。
想到这里宝钗就不寒而栗,如果自己当初也懵里懵懂走上这条路,也许自己就会和大姐姐一样,不,甚至还不如大姐姐,薛家的情况可远比贾家差多了,自己只怕在宫中还不知道会受什么样的夹磨呢。
大姐姐大概也是饱受这种折磨,才会想到殊死一搏,为她自己,也为贾家博取一条出路吧?
只是就这样一条路也一样不好走,极其考验操作者的眼光,而且其中也充满了无数变数,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还是运气,可一旦选错其付出的代价更是可能是家族的毁灭。
若非走投无路,谁又愿意来走这样一条险路?
见宝钗脸色变幻不定,冯紫英也约摸猜测到了一些,毕竟《红楼梦》书中不也说宝钗当年进京也存着选秀的心思么?只不过后来宝钗从未提起,可能宝钗也未必知道自己这个“过来人”知晓这一点。
估摸宝钗这是在感悟或者后怕当初的天真幼稚,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句话还真的以为只是无聊文人的感慨不成?那都是无数后妃宫人斑斑血泪凝结而成,非外人能理解的。
冯紫英倒不太在意,每个人,每个家族都有权追求更美好的生活,这无可厚非,只是在追求和争取的路径上却需要慎重。
薛氏母女进京时有过这样的想法很正常,但是在斟酌掂量之后果断放弃,也同样没错,就像现在选择了自己,一样也是经过权衡的,并非单单只是因为宝钗对自己倾心那么简单。
即便是宝钗对自己倾心,那也不完全是冯紫英这个纯粹的个人,而是冯氏家族嫡传独子,蓟辽总督的独子,本身还是新科二甲进士兼庶吉士,文武兼资,前程似锦,这种种因素混合在一起,才能让宝钗倾心。
但话说回来,冯紫英本人这个存在,不就是这样一个各种特性因素结合起来的一个综合性角色么?难道还能有一个苍白单一的素人冯紫英不成,那也就不成其为真正的冯紫英了。
所以冯紫英对这一点很是看得开,甚至非常理解,也不认为这样的感情就夹杂了世俗或者就不纯粹了。
宝钗宝琴都一直没有回答冯紫英这个问题,任凭马车行进的辘辘声在空气中回荡。
一直到进入荣宁街时,宝钗才似乎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一般,温声道:“相公,妾身不想说贾史王薛同气连枝,也不想说大姐姐和贾家那么做是否明智,但请相公看在妾身和林妹妹以及二妹妹情分上,也看在贾家这么些年和相公以及冯家的关系上,帮一把大姐姐和贾家,妾身和林妹妹以及二妹妹她们必定会感同身受,……”
冯紫英心中微动,前世中不少人都说《红楼梦》书中的宝钗现实冷酷,是个精致利己主义者,但真正接触到了宝钗之后,冯紫英却觉得并非如此。
宝钗她也就是一个二十岁的世家姑娘,或许家世出身和种种经历会让她不得不在涉及到薛家和自身的许多事情上要权衡算计,但是其本质却是纯善的,对于一个女孩子要求太高,冯紫英不认为那是客观的。
能说出这一番话来,也让冯紫英心里感慨中夹杂几分满足,没有辜负自己的眼光。
宝琴也附和道:“是啊,相公,冯家和贾家关系莫逆,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相公也应该想办法帮大姐姐和贾家一把。”
冯紫英伸手在宝钗和宝琴膝盖上拍了拍,温柔一笑:“相公知道怎么做,不过那也要大姑娘和贾家认可同意才是。”
马车依然停在了东南边儿的杂院里,李纨、迎春、探春、黛玉、湘云、惜春乃至于岫烟、李玟、李琦也都迎了出来,甚至连难得露面的妙玉都出现了。
宝钗宝琴鲜有以冯氏二房家眷身份出现,而且还是要去拜见贵妃娘娘,所以府里女眷们也都倾巢出动了。
冯紫英就懒得去凑热闹了,虽然她不可避免的依然会在女孩子眼中停留,成为中心,只是这种换了在现代那就是典型修罗场的环境,对冯紫英却是无比友善,甚至格外幸福。
一行人簇拥着宝钗宝琴姐妹一起往大观园里走去,在大观园门口也碰上了宝玉和茗烟、袭人、碧痕等人。
少不了又是一番见礼寒暄,只是已为人妇的宝钗和宝琴再不可能和宝玉像以往那样,虽然表姐弟之间的亲近感依然还在,但是已经要保持了一定距离了。
看着宝姐姐珠圆玉润娇媚无比的玉靥,还有宝琴依然灵韵十足晶莹剔透的俏眸,双姝巧笑嫣然,再看看和她们一道谈笑欢颜的林妹妹和二姐姐,宝玉没来由的一阵心痛,痛得让他竟然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连茗烟和袭人都觉察到了宝玉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无比,袭人赶紧扶着宝玉小声问道:“二爷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怎么一下子脸色都变了?”
“嗯,没来由的一阵心绞痛,让我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宝玉假意抚胸,竭力让自己维持着形象不坠,“怕是昨晚没睡好,夜里醒了两次,……”
“那怎么办?要不奴婢去和三姑娘与珠大奶奶说一声,二爷便不陪着宝姑娘琴姑娘她们去见贵妃娘娘了。”袭人有些心慌,连忙道。
“唔,你去和三妹妹说一声吧。”宝玉点点头,“也莫要说太多,就说我昨晚没睡好,有些乏了,先回去喝口茶,休息一下。”
袭人连忙去和探春说此事,而宝玉便在碧痕与茗烟陪着倒转回往东走,径直回怡红院里去了。
探春一听宝二哥身子不适,赶紧问道有无大碍,袭人解释了一番之后,才算是稍稍让探春放下心来。
一干人并没有太在意宝玉的离开,本来今日都主要是女眷们的小聚,去觐见贵妃娘娘是一桩事儿,大家伙儿重新聚在一起,重回大观园,可以由着性子尽兴说说话,这才是大家最期盼的。
进了大观园里,从沁芳亭过了沁芳溪,沿着甬道一路向着沁芳闸桥那边走去,秋高气爽,艳阳高照,今日也是天公作美,微风徐徐,达摩庵、栊翠庵比邻而居,与玉皇庙一道与沁芳闸桥遥遥相对,路边竹编笆篱形成一道优美的弧形栅栏,倒像是一具漂亮的艺术品。
一行人从沁芳闸桥绕道牌坊前进了太观楼,早有抱琴、承恩等人在前面肃立。
待到去通报之后,很快抱琴便出来传下话来,让姑娘们都进去。
冯紫英见女眷都进去了,只剩下自己一人,倒也清闲自在。
贾环一干人在大观园门口就被他打发走了,他本来就是来陪人的,没必要还让别人陪着自己。
索性就沿着含芳阁外边儿绕着这省亲别墅和沁芳溪之间的小道而行,柳堤上的柳树只剩下光溜溜的枝条,但在风中摇曳,也别有一份韵味。
冯紫英一直走到和芍药圃、红香圃遥遥相对的柳叶渚,这里有一条石板阶梯向东可以绕到嘉荫堂背后那条大路上,直接上凸碧山庄,也可以向西一直经过蘅芜苑门前走折带朱栏板桥走到大观园的西北角上,那里有一处石山。
山上也很是花了一些心思,布置得精美华丽,夏日里草木葱茏,山石烂漫,沁芳溪从石山砌成的一处石洞穿过,跨过这一出溪流石洞便是蓼汀花溆、芭蕉坞和蔷薇远所在了。
冯紫英在山上站着遥望四周,从这里向东能看到宝钗原来住过的蘅芜苑,蘅芜苑背后就是凸碧山庄和省亲别墅的后半部分——嘉荫堂,向东南就是省亲别墅的主体建筑群落了,往南眺望,那是除了大观园里除了省亲别墅建筑群的另外一片建筑群,从小巧别致的芭蕉坞、蔷薇院、红香圃,再到以花木萦绕的荼蘼架、木香棚、牡丹亭、芍药圃和榆荫堂,也是大观园里风景最好的一片。
越过这一片再往南,那就是以暖香坞、稻香村、芦雪广、藕香榭、秋爽斋以及更远一些的缀锦楼和潇湘馆这些姑娘们居住的院落建筑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山下石板径传了过来,先是急促,但是上了几级阶梯,却又放缓了下来。
“铿哥儿,可是你么?”未见其人,先见其声,有些犹疑,略带惊惶和讶异,还有些不解不信,待到那裹着一身月白素孝比甲长裙风流身段,和带着几分忌惮、惶恐和不为人觉察的期待面庞出现,冯紫英才确定,这女人还真来了。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七节 就这?
来人自然就是李纨。
在一行人簇拥着宝钗宝琴往大观园里走时,冯紫英就给伴着迎春的司棋使了个眼色。
饶是司棋豪放大胆,也被冯紫英这种行径给吓住了。
她还以为冯紫英昨日在滴翠亭里手眼温存没能得逞心有不甘,所以非得要选在这大白天里,姑娘们都在的时候行那等事,这如何使得?
若是被人发现拿住,只怕冯大爷没啥事儿,但司棋自己就真的要被撵出荣国府都算是轻的了。
只是冯紫英给她使了眼色,她却不敢违背,只得乖乖寻机会跟在冯紫英身后,冯紫英这才交代她寻机会给李纨带话,让她趁着大家去觐见贵妃娘娘时,来园子里石山上找自己,自己有话对李纨说。
司棋那怀疑的目光让冯紫英也是忍不住训斥对方别瞎想,是有正经事儿,只是却很难让司棋相信,但司棋还是应允下来。
没想到李纨来得如此之快,自己刚上石山,风景还没看够,李纨就来了,难道这女人没去觐见?
“大嫂子来了?”冯紫英负手点点头,含笑示意:“我还以为嫂子要等一会儿才能过来呢,没想到嫂子来得如此之快。”
李纨背后跟着她的贴身丫鬟素云和碧月,冯紫英也是认得了,两个十分忠心的丫头,那碧月好像还和宝玉屋里的碧痕好像是堂姊妹。
听得冯紫英这似乎带着深意的话语,李纨微微色变。
当她接到司棋的话语时便惊得一激灵,这个时候冯紫英让自己去院子西北角的石山上去会面?这是有何居心?
司棋这小蹄子是个桀骜不安分的,李纨早就知道。
缀锦楼若非司棋平素里出面吆喝着,迎春那丫头只怕早就被外边儿这些管事婆子和后厨那些人给欺负够了,也幸亏是司棋性子悍野泼辣,加之又有王善保夫妇作为后盾,所以缀锦楼才能过安稳日子。
迎春要给冯紫英做妾这事儿是定了下来,连老祖宗和自家婆婆都装作不知道一般不吭声,显然是不太认可但是却又没法拒绝。
孙家那边断了亲事,迎春这么大了,大老爷有贪图银子,一门心思要把这亲事当成生意来做,差孙家那么多银子自然就只能是冯家来还了。
定了这门亲事,二丫头心里也就踏实了,而司棋便越发活跃,在其中穿针引线,素云都说几次看见司棋那小蹄子和冯紫英有些牵牵绊绊,眉目间更是春意昂扬,有可能都被冯紫英把身子给破了。
今日李纨仔细一观察便知道外边儿传言不虚,这司棋铁定不是黄花闺女了,看那散乱的眉尖汗毛,还有那走路扭腰摆胯的姿势,就能知道这小蹄子铁定是偷吃了禁果。
不过李纨也是金陵大户人家出来的,也知道像这种姑爷偷吃女方陪房丫鬟的事情并不少见,许多女人甚至主动用陪房丫鬟来固宠,只是这二丫头还没有过门,司棋却先偷吃了,这就有点儿不合规矩了。
不过李纨也知道就算是迎春知晓了,只怕也不会说什么,现在二丫头大事已定,随时都是眉花眼笑,一反以往愁眉苦脸的模样,被说是司棋偷吃,就算是冯紫英破了她自己的身子,只要能讨得冯紫英高兴,只怕二丫头都不会拒绝。
司棋和冯紫英有了这种关系,自然也就算是冯紫英的人了,这等时候却要知会自己让自己去蓼汀花溆边儿上的石山上去见面,不得不让李纨感到惶恐不安。
那蓼汀花溆依山傍水,风景甚佳,但是却偏处在园子西北角上,那石山就在蓼汀花溆跨过一个石洞上山所在。
原来宝钗还住在蘅芜苑的时候,那么去蘅芜苑还可能要走蓼汀花溆那边过,但现在蘅芜苑空着,自己两个妹妹住在榆荫堂,连红香圃、蔷薇院那边都少有去,更别说走到蓼汀花溆去了,也就是说等闲没人会走到那里去。
这石山虽然名义上说是石山,但其实也是在石块垒砌之后又运来大量泥土,并移植了许多花树灌木在其上,夏日里也是凉意悠悠,但秋冬季节,除非是太阳高照的日子,平素就有些风大冷峭了。
强自稳住心神,李纨故作镇静,“铿哥儿召唤妾身来,可是有什么事儿?早知道就在牌坊门口说就好了。”
冯紫英看了一眼都有些紧张,甚至表现得“虎视眈眈”的素云碧月二丫头,微微皱眉,“嗯,是找大嫂子有些话要说,素云,碧月,你们俩先下去,我和大嫂子说一会儿话,很快就下来。”
这话一出,三女皆惊,李纨是脸色苍白,而素云碧月则是相顾失色,但谁都不敢搭话,也不敢反对。
好一阵,李纨才弱弱地道:“铿哥儿,素云和碧月是妾身的贴身丫鬟,若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冯紫英摇摇头,“这不是你我的事儿,关系到其他人,法不传六耳,素云碧月,你们下去吧。”
冯紫英语气不容反对,素云碧月都吓得低垂下头,微微颤抖,却又不敢抛下自家奶奶。
李纨也是全身轻颤,有心不答应,但是想到冯紫英现在的威势,贾家对他的倚仗,最重要的兰哥儿日后都还要靠他,这话便永远不敢出口。
贾环现在去了青檀书院,据说连最有可能身登大宝之位的禄王也在青檀书院,和环哥儿是同学,这等机会贾兰是断不能失去的。
罢了,罢了,这厮若真是要行那不轨之事,自己却又能如何?
自己也不是黄花大闺女,权当被蝎子蛰一口罢了。
怕就怕这厮日后还要长期纠缠,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久而久之,肯定会被府里人觉察,自己日后就无法见人了,这却如何是好?
李纨内心也有些失望,原本以为冯紫英是个昂扬男儿士子英雄,以往也隐约知晓对方喜好这一口,但男人又有几个不喜欢漂亮妇人的,只是用这种方式来得到自己,却未免太过下作了,让她内心原本对冯紫英的那一份仰慕和倾心荡然无存。
“素云,碧月,你们下去吧,看样子冯大爷是有重要事情要和妾身说呢。”李纨语气变得有些冷漠,却不容置疑,吩咐道:“看着点儿,没有我的吩咐,不要人过来。”
素云碧月离开时望向冯紫英的目光都有些说不出的痛恨,原本都说冯大爷是个英雄了得的人物,却没想到居然会来这一手,主意打到自家奶奶身上来不说,而且竟然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野地里来行这等恶行,委实让人不齿。
冯紫英看三女的表情,估计多半这三人都有些误会了,但他也懒得多解释,一会儿说清楚也就行了。
待到素云碧月下了石山,冯紫英这才走前一步,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吓得李纨花容失色,忍不住捏住袖角和腰带,哀求道:“铿哥儿,切莫在这里……”
冯紫英一愣,这才明白过来,哑然失笑:“大嫂子,可能你有些误会了,我是有些话要和你说,不方便别人听见。”
李纨根本不相信。
她也听府里人传过冯府那边儿的消息,说冯紫英是每晚无女不欢,便是现在已经两房妻室,还有媵妾,以沈氏和宝钗宝琴以及二尤那等水准,再加上如晴雯、金钏儿玉钏儿、香菱、莺儿这么多女子,还有被他破了身子的司棋,都还不能满足他。
听说还在外边有女人,这等时候把自己叫到这石山上来,不是想要图自己身子,还能是什么?自己又有什么不能见人的花非要到这等隐蔽的地方来说,兰哥儿的事情,又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铿哥儿,请你自重,……”李纨还要哀求,冯紫英却有些啼笑皆非,也有些不耐烦了,“好了,大嫂子,我是有正事儿问你!”
被冯紫英提高声调一吼,李纨一个激灵,却见冯紫英并没有逼近,只走了那一步,便立住了脚,而且脸上也并无那等恶行恶色的轻佻行径,心里诧异之余,也松了一口气:“铿哥儿,你要问什么?”
“听说粤海将军邬见章意欲将女儿许给环哥儿,可有此事?”
冯紫英的话让李纨一愣,难道冯紫英就是专门来问这事儿,并没有其他意图?
就这?
“是有此事,是上个月的事儿了,邬家托人上门来,可老爷不在,老祖宗和太太就见了客人,说了一阵后,考虑到邬家家主已经卸任了粤海将军,岭南太远,虽说是老一辈的交情,但是现在都不怎么走动了,而且邬家女儿情况也不清楚,听说也不是嫡出女儿,所以老祖宗和太太就婉拒了。”
李纨一听是这个,心里放下大半,连忙解释道。
“这么简单?”冯紫英淡淡地道:“邬家在岭南可是大户望族,邬见章在本地也是极有声望,加上和贾家的多年交情,这等婚姻之事难道就这么轻率拒绝了?我好歹也还是环哥儿的半师半长,府里连宝玉婚事都要征求我的意见,怎么环哥儿的婚事却连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提起,就无声无息地拒绝了?”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八节 夺心
李纨心里打了个突。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铿哥儿可不是哪家纨绔公子哥儿,他可是翰林出身的顺天府丞,实打实四品大员,这陡然脸色一正,那气象顿时震得李纨心里就是一个激灵。
老祖宗和婆婆貌似不经意地婉拒了邬家的提亲,看起来是嫌弃邬家主人邬见章已经不是粤海将军了,又或者觉得邬家和贾家这么多年关系有些淡了,但李纨还是能隐约猜测出一二来。
邬见章虽然不是粤海将军了,但邬家在广东根基深厚,邬见章这种武将,随时可能再次起复,就像冯紫英老爹一样,还不是大同总兵免职,一年时间就又出任榆林总兵,再干两年就升任蓟辽总督,武将起复甚至比文臣更容易,只要时机合适,朝廷随时可能重新启用,这一点贾家不可能不知道。
如冯紫英所言,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拒绝了,而宝玉呢?论亲近似乎还不及贾环和冯紫英的关系,却屡次三番询问征求冯紫英意见,这里边儿那点儿猫腻连自己都瞒不过,如何瞒得过冯紫英?
还不是担心贾环姻亲如果是如邬家这种大户望族,一旦成亲之后,贾环若是读书再有成,那就真的彻底把宝玉给压过去了,这荣国府日后真的谁来当家都不好说了,虽然理论上贾环这种庶出子不会接掌家族宗门,但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万一贾环日后科举高中,仕途发达了,贾家难道还能将贾环拒之门外?便是老祖宗和婆婆也做不到,两位老爷就不会答应。
只是这等情况下,李纨也不好回答。
当时她也听到了老祖宗和婆婆提起,但是都没怎么说原因便婉拒了,唯有李纨内心清楚这里边的情况,但都无法宣之于众,也不可能有什么能拿得出来的理由。
李纨见冯紫英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心里更发慌:“妾身也不是很清楚,这是老祖宗和太太定下来的,兴许是觉得邬家不太合适吧。”
“是么?”冯紫英嘴角浮起一抹奇异的笑容,“大嫂子,你也这么想?真的是不合适,还是太合适了?日后若是兰哥儿也遇上这种事情,你会怎么做?”
李纨心中猛然一抖,果然来了,这是要用兰哥儿来威胁自己么?
“铿哥儿,环哥儿的婚事是太太来决定,轮不到妾身插言,至于兰哥儿,那是另一回事。”李纨小心翼翼地避开对方话语里的“陷阱”,“您这是打算要找太太她们问个究竟么?恐怕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政世叔走之前还说了,让我帮忙照拂贾家的大小事情呢,我过问一下,没问题吧?”冯紫英冷冷地道:“大嫂子觉得有问题?”
语气里似乎有了隐隐的威胁,李纨骇得连忙摇头:“妾身怎么会觉得有问题,只是太太毕竟是环哥儿嫡母,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太做出任何决定都是理所当然的。”
冯紫英当然知道对方所言在理,王氏是贾环嫡母,别说自己,就连赵姨娘也没资格过问贾环婚事,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自己作为贾环半师半长,整个贾府事务都要仰仗自己,自己又有什么事情不可以过问?
李纨被冯紫英目光逼得躲闪,忍不住求饶:“铿哥儿,这事儿都过去了,您若是要追究,那也只能去找老祖宗和太太,切身当时虽然在场,但是也轮不到妾身插言,……”
“哦,你也觉得此事不妥?”冯紫英笑了起来。
李纨连连摇头:“这等事情轮不到妾身表态。”
见李纨哀怜求饶的模样,一身素白的裙服勾勒出妖娆身段,如此近距离,气息可闻,冯紫英心中也有些心猿意马,嘴角笑容更甚,看在李纨眼中,惊惧之心更甚,忍不住道:“铿哥儿,宝钗她们可能很快就要过来去看一看以前住过的蘅芜苑,……”
冯紫英一愣,这才明白过来,这小妇人是被自己吓坏了,可能也许被自己的一些名声所误,忍不住笑起来就有些想将错就错,“大嫂子好像有些误会了我啊,怎么,这是把我当成了色中饿鬼还是登徒子?这光天化日之下,难道大嫂子觉得我会做些什么?”
话挑明,李纨心中也是一颤,这是真的要对自己下手了?先前那些话不过是些由头借口?果真还是看错了对方,这心情反转,让李纨全身发软,忍不住靠在身后的一处假石山上,双拳紧握衣襟,“铿哥儿,妾身也算是你嫂子,你切莫要……”
原本并没有多少企图的冯紫英也被李纨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勾得有些心火上涌,上前一步,将对方抵在山石上,似笑非笑地道:“如果我一定要呢?”
李纨脸色苍白,心中狂跳,尤其是这个男人前行一步,身上浓烈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只把她熏得心神恍惚,尤其是剑眉朗目下那张神采飞扬的脸,更是迫得她几乎要仰躺在山石上。
“铿哥儿,兰哥儿蒙你教导,日后还要靠你多帮扶,妾身很是感激,但是妾身已是人妇,不能有辱门风,还请铿哥儿你放过妾身,……”
冯紫英看着对方几欲闭上眼睛任人宰割的模样,心痒难熬,但是却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做什么,不过是兴之所至想要逗弄一下这个俏寡妇,他也还不至于在这种情形下有什么不轨之举,那也太败人品了。
轻轻抬起俏寡妇的下颌,冯紫英放开,又在对方俏颊上捏了一把,这才后退,把手指放在鼻尖嗅了一下:“嗯,没想到大嫂子却也喜欢这种香脂,泉广合的桂花浸润了龙涎香吧?回味悠长,余香袅袅啊。”
李纨大羞之余也是惊骇无比,这等香脂本来就是女人家的私密,没想到这厮居然一闻就闻出来了。
那也罢了,女人都要用香脂,只是这泉广合的香脂却还用了龙涎香,价格奇贵,主要原因就是龙涎香和花粉花精油浸润在一起,才能持久。
而龙涎香又有催情作用,所以未出阁的女子是不能用的,只能是妇人才能用,但像她这种寡妇若是被人知晓用了带龙涎香的香脂,也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当然泉广合的香脂最上品的,或多或少都带有一些经过稀释后龙涎香,只有这样才能保持花精油的持久效用,但价格上却是比寻常香脂贵上十倍。
李纨平素也没有多少花销,除了一门心思放在贾兰身上外,就连衣衫都做得不多,香脂香粉这些也所用不多,今日所用这个也是去年与王熙凤一道在泉广合时所购,平素用得很少,谁曾想今日却鬼使神差用了,还被这家伙给闻出来了。
见李纨脸色忽红忽白,内心惶恐无比,冯紫英却不知道这里边的故事,还觉得这女人怎么突然变成这副模样,真是不可貌相。
平素家里沈宜修、尤二姐都要用泉广合的香脂香粉,所以他也知晓一些,便是宝钗和宝琴也要用,不过是用的另外一家天外楼的。
冯紫英松开手,笑着摇头:“大嫂子,环哥儿的婚事,我是要找机会和老太君和太太说一说的,也请大嫂子帮着敲一敲边鼓,我觉得这门亲事不错,嫂子也请放心,兰哥儿的事情我是放在心上的,保管不会让嫂子失望。”
李纨神情恍惚,此事哪还有心思去想其他,冯紫英说什么就是什么,一直到冯紫英离开几步,她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心里既惊又忧还怕。
她有些不明白冯紫英意欲何为了,若说此人是柳下惠般的正人君子,她是不信的,单单是他之前的举动非君子所为,但要说他是色中饿鬼,但也就是一个轻薄举动,并无其他实质性的行径,先前自己实际上已经放弃了抵抗,准备任他为所欲为了,人家却收手了。
至于说提及兰哥儿,倒是让李纨稍稍心安,起码这厮还不至于用这个来要挟自己,否则李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只能主动就范了。
素云碧月见到冯紫英施施然下来,却没见着自家奶奶,都是脸色苍白,不敢正视冯紫英,冯紫英也不理睬二女,扬长而去,却见一会子之后大奶奶一瘸一拐从山径上下来,都忙不迭地迎上前去扶着:“奶奶,您怎么了?”
那碧月性子要燥一些,早已经咬牙切齿地咒骂起来了:“这冯大爷如何敢这样?光天化日之下行如此恶行,奶奶您身子可受得了,需不需要去请郎中……”
素云早已经红着脸啐了一口:“小蹄子,奶奶都被折腾成这样了,如何能去请郎中?”
李纨也是被二女的虎狼之词给弄得脸色大红,又气又怒又好笑:“你两个小蹄子,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我是脚麻了,不小心下来时扭了一下,哪里有你们说的那等龌龊事,铿哥儿是和我说环哥儿与兰哥儿的事情,你两个小蹄子再要乱讲,仔细我揭了你们皮!”
素云碧月都不敢置信,讶然看着奶奶,但见奶奶衣衫规整,鬓发端正,好像还真的没有其他异常,唯有这脚步有些虚浮,还一瘸一拐,有点儿像是传闻中的那等情形,也难怪她二人误会。
再一想这一会子工夫时间的确没多长,好像也的确不像,二女是贾珠去世之后才跟着李纨的,所以未经人道,对那男女之事也是一知半解,不过是听府里那些婆子妇人只言半语了解,这会子才算是放下心来。
“奶奶,冯大爷真的没怎么……”还是碧月胆大,张口问道。
“没怎么。”李纨素来是好性子,所以也把二女养成了说话无忌,“他能做什么?我好歹还是他嫂子,……”
只是说这句话时想到冯紫英将自己逼到山石上仰躺,他身体几乎要挤进自己身体里,最后那一挑颌捏颊,更是让自己几欲晕厥,这难道是当小叔子能做的不成?
辛字卷 第二百九十九节 嬗变
茗烟偷藏在山石间看见李纨妖娆的身段晃悠着下了山径,这才抹了一把冷汗,悄悄地走出来。
冯紫英往这边走的时候,他就远远吊着,不知道这位爷怎么会突然想起往这边儿走了,难道也要去看一看原来宝姑娘和琴姑娘的居所?
心中虽然纳闷儿,但是他还是小心的跟在其后。
冯紫英一直走到石山上,这居高临下,一览无余,所以茗烟无奈只能钻进山石间,从岩缝石罅中钻上去,而且还不能靠太近。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这还真的看到了西洋景儿,跟着来的居然是珠大奶奶?!
这简直颠覆了茗烟的三观。
怎么会是珠大奶奶?
如果是司棋或者紫鹃这些姑娘们的丫头,他也不会奇怪,甚至是二姑娘或者林姑娘要来和冯大爷幽会,那也说得过去,顶多就说是作风不谨罢了,可珠大奶奶怎么会来这里?
碰巧了,显然不可能。
虽然还带着素云碧月,但是茗烟也知道这两位是珠大奶奶的贴心人,珠大奶奶什么都不避讳这二女的。
茗烟几乎是屏住呼吸地看着珠大奶奶上了山,他蹑手蹑脚的从侧翼的山石里攀爬过去,终于看到了山上那一幕,果然是冯大爷在等着珠大奶奶。
茗烟脑袋都要炸了,这二人怎么会选在这里见面幽会?
这天气也有些凉意了,也不怕受凉生病,冯大爷也太喜欢特立独行了吧,连干这种事儿都喜欢野战?
这未免太惊世骇俗了吧?
素云碧月二女被赶走了,只剩下珠大奶奶和冯大爷,茗烟蜷缩着身子,死死盯着那边儿。
二人似乎在说着话,因为距离有那么远,茗烟听不清楚,但是看那模样不像是来偷情幽会一般,珠大奶奶脸色似乎还有苍白,像是被吓住了一般,也不知道冯大爷究竟说了什么。
再往后他就看见冯大爷怎么就放纵起来,一下子就把珠大奶奶按在了山石上,他心陡然狂跳,这一幕,难道冯大爷真的打算和珠大奶奶在这里演一出春宫戏?
自己若是被发现,会不会被冯大爷灭口?
茗烟心腔子都捏紧了,背上冷汗涔涔,嘴里发苦,他意识到这好奇心真是害了自己啊。
宝二爷不是说了,只要看着冯大爷去哪儿见了什么人就行了,没要求非得要盯着,自己何必这样冒险来做这种事情,到时候一旦被发现,只怕谁都保不住自己,冯大爷要解决自己只怕就像是捏死一只蝼蚁。
茗烟已经暗自赌咒发誓,只要今日能脱身得了,日后再有这种事情,他断断不会再掺和。
心里如此想,茗烟眼珠子却依然瞪大,看着这一幕,只见那冯大爷把珠大奶奶逼到山石上躺下,但是却没有宽衣解带,而是捏了一把珠大奶奶的脸颊,这是作甚?难道是前戏?
可怎么冯大爷却放开了珠大奶奶,然后说了两句什么话,就自顾自走了,就这?!
这特么是怎么一回事儿?!
茗烟完全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能眼睁睁看着冯大爷离开,然后似乎才从迷梦中惊醒过来一般的珠大奶奶也踉踉跄跄地下山去了。
待到珠大奶奶离开,茗烟才迷惑地走到那山石边儿上看了一阵,没见着有什么异常,实在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能挠着脑袋下山去了,他还得要琢磨一下,该如何向宝二爷报告。
这冯大爷和珠大奶奶在山上幽会,但是却什么都没做,这话说出去,谁会相信?
冯紫英从山径上下来沿着石径从荼蘼架外沿着溪畔一直往园子门口走,这条路就在李纨住的稻香村背后,一直走到围墙拐角处,这才折向东边儿。
过稻香村大门,绕过蓼风轩,东边是惜春的暖香坞,东南边可以走曲折竹桥进到史湘云住的藕香榭,西南边就到岫烟住的芦雪广,而一直往正南方向就可以到探春的秋爽斋了。
不得不承认荣国府在大观园的修建上是花了心思的,不但充分结合了山势水形,而且在设计上也是分配十分巧妙。
这样一座座院子和亭台楼阁沿着沁芳溪而建,让省亲别墅这一大圈建筑群落居于正中位置,西侧、南边儿这些院落基本上都是姑娘们的住处,而东侧和北面则主要是附属建筑,比如栊翠庵、达摩庵和玉皇观,比如凸碧山庄和凹晶溪馆。
除了建筑规划设计十分精妙外,在山石、溪水、草木和一些小物件的布设上亦是匠心独运,很完美地把整个大观园建筑物和草木山石溪水融合在一起,无论是哪个季节都能领略到这大观园的独特之美。
在蓼风轩门口遇到了簇拥着宝钗的这一群姑娘们,冯紫英甚至还看到了鸳鸯也在里边,这让他十分诧异。
一问才知道薛姨妈也回荣国府了,看样子元春也是要见这位姨妈的,鸳鸯就过来专门说一声。
元春已经见过了宝钗宝琴姐妹,这个时候正在和王夫人与薛姨妈叙话,所以姑娘们就先出来了。
得知姑娘们都要去红香圃和蘅芜苑那边转一圈,然后再去凸碧山庄和凹晶溪馆去看一看。
今晚荣国府是要在凸碧山庄和凹晶溪馆赏月,贾母她们是要在凸碧山庄的,小一辈的则更愿意在凹晶溪馆,所以索性就两边都要开赏月宴,这也是这半年来荣国府头一回如此大方,摆出如此阵势,好生热闹一回。
冯紫英和一干姐姐妹妹地打了招呼,并没有跟着她们去,姑娘们的事儿,他懒得掺和。
倒是鸳鸯却远远地留了下来,冯紫英也就笑着等着鸳鸯过来。
“爷笑什么?”看着冯紫英的笑容,鸳鸯就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咬着嘴唇道。
“笑也不行么?看着鸳鸯,爷心里就喜欢,就高兴,难道不行么?”冯紫英逗弄着鸳鸯,先前戏弄了一番那俏寡妇,这会子却又有慧丫头送上门来,难怪荣国府号称千红万艳,真是此间乐,不思蜀啊。
“娘娘让奴婢来和大爷说,中午晚上都要留饭,娘娘可能还要和爷有交待。”鸳鸯白了冯紫英一眼,懒得和对方多拌嘴,越是给这位爷脸,他就越是来劲儿。
鸳鸯并不多问贵妃娘娘和冯紫英究竟有什么话,但她知道现在冯大爷和贾家之间的关系越发密切了,连二姑娘都要给冯大爷做妾了,这层关系一旦确立,贾冯两家几乎就是姻亲关系了,在这个时代,姻亲关系就是最稳定最密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了。
“哦?还要谈?”冯紫英有些无奈,看样子这贾元春还是有点儿心有不甘啊,总想从自己这里套点儿什么出来,问题是自己就算是知晓点儿什么,贾家也没有资格去掺和啊。
鸳鸯诧异地瞅了冯紫英一眼,“爷好像对娘娘很不待见?”
“哟,鸳鸯你也听出来了?”冯紫英笑了笑,“是不是觉得爷很放肆?”
鸳鸯没说话,但是咬着嘴唇的表情证明了她内心的想法。
“可爷这么放肆,大姑娘却还要依然不可罢休,鸳鸯,你说这算什么呢?”冯紫英悠悠地道:“这只能说明爷占理儿啊。”
鸳鸯心中一震,冯紫英继续道:“大姑娘心是好的,但是却忽略了当下贾家不是几十年前一门双国公时的贾家了,时移势易,就不能再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去做事儿了,爷这个人爱说实话,就不讨人喜欢,但是大姑娘是聪明人,虽然一时间恼怒,但沉下心来,还是能想明白的。”
鸳鸯似懂非懂,但约摸能猜到多半是和宝玉婚事以及宫里朝中那些事儿有瓜葛,“爷,您现在也算是贾家女婿了,不算宝姑娘和林姑娘,二姑娘马上就要跟你了,这层关系就斩不断了,能帮贾家一把就帮一把,贾家上下都会感念爷的恩德。”
“嗯,爷难道没帮么?”冯紫英歪头,“那鸳鸯你呢?”
“爷,怎么又来了?”鸳鸯跺脚,“说好不说这事儿,……”
“行了,爷不说了,爷知道了。”冯紫英悠悠地道:“但愿大姑娘别又生出什么其他心思来,爷可真的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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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宝玉勃然大怒,一脚将茗烟踹倒在地,“你这狗才,胆敢污蔑大嫂子?”
“二爷,小的如何敢?”茗烟一骨碌翻身跪在地上,“这是小的亲眼所见,只是不像二爷想的那样,大奶奶和冯大爷见面只是说话,却没有其他,……”
本来还想说一说后边儿的情形,见宝二爷这般暴怒的情形,茗烟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反正这大奶奶就和冯大爷见面是有这回事儿,自己也算是尽到心了,至于其他情节,反正自己没看见。
“哦?”宝玉稍稍冷静了一些,自己也是一听此言就忍不住怒火中烧,冯大哥居然打起大嫂子的主意来了,自己还在担心大姐姐和冯大哥有什么纠缠不清的事儿,没想到一转身冯大哥却又去撩拨大嫂子了,这如何能行?但听得茗烟这么一说,他心里有稍微安稳了一些。
“那冯大哥和大嫂子说些什么?”宝玉皱着眉头道。
“小的隔着那么远,听不真切,但是听到冯大爷提到了环哥儿,……”茗烟小声道。
“环哥儿?不是兰哥儿?”宝玉不解。
“是环哥儿,小的没听错。”茗烟摇头。
宝玉苦苦思索。
以前他是懒得管这些事儿的,但现在却不能不管了,尤其是这段时间他越发感觉到冯大哥在贾家这里边的影响力。
原来大家宠着惯着自己,以自己为中心,但是现在无论是姐姐妹妹,还是老祖宗和太太,都是三句话不离冯大哥,甚至连大姐姐都对冯大哥的态度也打不一般,这让宝玉感觉到了一种自己逐渐在被边缘化,被大家忽略的感觉。
正因为如此,他才一门心思想要通过自己的婚姻来改变今后的一切,和牛家结亲,进而通过长公主的人脉关系,引见到皇上和诸位皇子跟前,宝玉相信以自己的文才和人才风流,他还是有信心能在诸位皇子面前得到认可的。
可冯紫英似乎正在削弱自己的这种想法的可能性,大姐姐那边他在阻挠,现在又和大嫂子搭上了线,若不是有私情,那又是什么?
却谈及环老三,难道大嫂子要让兰哥儿进青檀书院,请环老三照拂?
这也未免太牵强了,有冯大哥的身份在,兰哥儿真要进青檀书院,肯定不会吃亏才对。
但不管什么,宝玉也已经下定了决心,谁也不能阻挡自己,冯大哥这边,自己该如何去解决?
宝玉知道自己原来不太受冯大哥喜欢,环老三能读书,更得冯大哥欣赏,但是后来冯大哥还是帮了自己不少,比如写传奇话本,但现在自己已经幡然醒悟了,自己更需要冯大哥的帮助,如何把这层关系弥补起来,让冯大哥真心帮自己,就像帮环老三一样。
冯大哥和大嫂子之间究竟有什么呢?宝玉心思浮动,沉下心来想一想,似乎这也没什么坏处,甚至可能还拉近贾冯两家的关系,对兰哥儿乃至自己都只有好处,一时间宝玉都为自己这种“丑陋”的想法感到羞愧。
自己怎么一回事,堕落到了这种地步,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宝玉连连甩头,要把这种肮脏的想法抛在脑后。
只是某些念想一旦萌芽,便在不受控制,始终在脑海中深处不断冒出来,让你挥之不去。
自己怎么想着了魔一般,以前对这些经济仕途不屑一顾,现在怎么却老是想着如何在皇上面前搏个好印象,在皇子面前如何做到如沐春风大受欢迎,甚至有意无意都要想着如何讨好冯大哥来了,这种变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己又怎么会有这样巨大的变化?
一时间,宝玉心中也是波澜翻腾,时而羞惭,时而又觉得理所当然,时而沮丧,时而又觉得充满希望。
辛字卷 第三百节 衣锦
对于贾宝玉来说,这种嬗变甚至是蜕变,可谓有一种蒸煮煎熬般的感觉,完全颠覆了他以前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可残酷的现实和周边人潜移默化的态度变化让他却又不得不接受这种渐变式的洗礼和刺激。
他甚至想过,如果自己也像冯大哥那样,甚至比冯大哥以更优异的表现科考中式,甚至名列三鼎甲,一样出入翰林院,名满京都,宝姐姐和林妹妹会不会在婚姻问题上对自己任取任予?家中长辈亲友会不会对自己仰视尊重,就像现在冯大哥在府里边的地位一样?
他觉得多半会是这样,人的受尊重程度都是和地位息息相关的,连环老三就因为考中了一个秀才,现在府里不但立即对他态度刮目相看,而且还把自己原来居住的绛芸轩也给了他,俨然一副二主子的身份了。
而贾兰这个原来的小透明,这一年来老祖宗和母亲也都问过几次了,要知道以往顶多是逢年过节老祖宗和母亲才会多问几句,但现在老祖宗和母亲偶尔也会把贾兰叫去问几句,甚至给点儿赏赐了。
这种来自四面八方的危机感迫使他痛定思痛,开始反思,甚至改变自己。
虽然这种改变从他内心深处是痛苦的,他更愿意过原来那种优哉游哉养尊处优的生活,而非现在这种什么都要斟酌考虑,什么都要去努力争取的日子,只是他却知道自己似乎没得选择了。
即便是这样,面对着冯大哥与府里关系越来越紧密,这种压力也是越来越大,甚至让他有一种窒息感,冯大哥的影子甚至无处不在,甚至深深渗透到了家里的每一处。
他很清楚自己和冯大哥是没法比的,光是读书一道就让自己只能自叹弗如,科举不成,使得自己便失去了这样一个阶梯,甚至不得不依靠冯大哥他们来帮助自己,而荣国府也一样。
所以他对冯紫英的感觉是复杂的,既深知冯紫英才是提携自己未来攀升的贵人,同时有充满了羡慕嫉妒,这种交织纠葛的心态让他格外受煎熬。
大姐姐和大嫂子现在似乎都和冯大哥有着某种特殊而又复杂的关系了,这更让宝玉纠结,既存着某种窥伺阴私甚至日后还可以借以利用的刺激心态,但又为自己现在居然有了这样的变化而感到羞愧痛苦,也许这就是那一日冯大哥酒醉后所说的一句话,生活就像强奸,反抗不了就要学会享受?
那一句话让贾宝玉为此反复咀嚼了几日,始终难以释怀,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似乎正在慢慢的接受这个观点,不但要享受,而且还得要利用才能做到最好的享受。
就在贾宝玉独坐怡红院书房里感悟人生时,冯紫英也在感悟人生。
一行人都沿着暖香坞背后小径穿过榆荫堂,从芍药圃红香圃外的游廊直到蔷薇院,再从芭蕉坞抵达蓼汀花溆,翻过那跨越沁芳溪的石洞,爬上石山,在通过石山去蘅芜苑了。
冯紫英没跟着这一行人去,此时的他却抱着全身颤栗的鸳鸯,吃着胭脂。
蓼风轩被青山斜阻所遮蔽,巧妙地避开了大路上来往的人,而要一赏蓼风轩的风光就不得不绕过青山斜阻这一片用泥土堆砌起来的小山,上边种满了花树草木,即便是深秋,依然是郁郁葱葱,丁香、海棠、黄杨,铺地柏,沿着小山分布而下,形成一道漂亮的绿障。
冯紫英知道对付鸳鸯这种面皮薄却又讲原则的女孩子只能用蛮不讲理的手段了,所以当鸳鸯要走的时候,被他牢牢牵住手腕,慌得鸳鸯脸如火烧一般惊惶失措,只能任由冯紫英牵着手拉进蓼风轩里。
进了蓼风轩就由不得鸳鸯了。
相思之苦对鸳鸯来说何尝不是煎熬,看着连闺蜜司棋都有了着落,鸳鸯对自己的未来何尝没有一点儿美好憧憬?
鸳鸯长着一张典型的鸭蛋脸,白皙的脸颊上几颗小雀斑不但没有破坏美感,反而更让这张脸多了几分活泼娇俏感,此时却红如晚霞,俏眸紧闭,任由冯紫英捧起享受着那朱唇上的胭脂。
印上鸳鸯樱唇的那一刻,冯紫英猛然想起自己似乎正在步入《红楼梦》书中的主角时代,偷吃胭脂不就是主角才能享受到的待遇么?
待到鸳鸯终于挣脱冯紫英魔掌,整理着衣衫用恼怒的目光睃了冯紫英一眼逃离蓼风轩时,冯紫英这才不慌不忙收拾了一番,大摇大摆地离开。
对于宝钗宝琴来说,这一趟无疑是幸福而愉悦的衣锦还乡。
云川伯府的女主人,冯家二房奶奶,可能唯一遗憾的就是还没有能生下一男半女,但是来日方长,宝钗和宝琴都有信心能早日产下子嗣。
当然担心也还是有的,黛玉虎视眈眈,甚至可能还会带着那妙玉一道明年就要嫁过来。
妙玉看上去可要比黛玉健康许多,宝钗和宝琴有了几分紧迫感,那就是要在黛玉这一房之前生下男嗣。
虽然黛玉身体看起来娇弱,但是生儿子这种事情似乎并不完全由体格来决定,许多身体健壮的妇人一样没有生育,这也很正常。
走近蘅芜苑院墙边,映入眼帘的就是水墨砖墙和青瓦花堵,一抹山势从院墙边上斜挑而出,顿时多了几分苍劲灵动。
进入院门,扑面而来的玲珑山石上藤萝青苔掩映。
冯紫英见过这一山石藤蔓,就问过宝钗这是不是代表宝钗的藏拙守愚性子,虽然宝钗笑而不答,但是眼中的惊喜却早已经暴露了她的心思,在新婚之夜里,宝钗和冯紫英恩爱缠绵时便在冯紫英耳际呢喃过,说知我者郎君便是从那一日开始。
蘅芜苑院子里没有种花,全数是各类异草,牵藤引蔓,垂檐绕柱,香气馥郁,萦绕于堂。
这也是宝钗最喜欢的,现在走进来一看,一切如故,看样子虽然自己搬走了,但是荣国府里仍然保持了原有风格,这让宝钗也很感动,起码人家这份心意得领,想到这里宝钗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在一旁的探春。
探丫头管家之后听说也是节省得厉害,但是没想到却还记挂着自己的这份心思,委实难得。
从抄手游廊进了内堂,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宛如昨日。
见着宝钗目光迷离,伫立不动,黛玉掩嘴轻笑,“宝姐姐可是还在回忆一切宛如从前,不如宝姐姐今日就在这里再住一晚,我们姐妹几个也好联窗夜话,好生过一过这个赏月佳节?”
黛玉的提议立即引来了探春和湘云的附和,湘云拍手笑道:“林姐姐这个主意好,宝姐姐许久不见,现在又嫁了人,万一再等一等就有了孩子,只怕要回咱们这边儿就更难了,难得今番娘娘也在府里,宝姐姐回来一趟,老祖宗也吩咐要在凸碧山庄和凹晶溪馆设赏月宴,宝姐姐和琴丫头我们也好一道热闹热闹,晚间咱们同窗夜话如何?”
“是啊,宝姐姐现在是贵足难踏,经月难得一见,倒是冯大哥经常来这边,还能见着,才能从冯大哥嘴里听得宝姐姐和琴丫头的情形,这可不像以前的宝姐姐了。”探春也附和道。
“哪有那么夸张?我怎么就贵足难踏了,通共离开也不过几个月时间而已,被你们这一说,倒像是我走了好几年一般。”宝钗温婉微笑,心中也不由得意动。
在冯府那边,沈宜修虽然也是才女,但是宝钗却和她没什么私谊,只能保持这种平淡如水的状态,要说多么亲近,却说不上,再加上宝琴的性子,更是很难和长房那边保持多么亲近和睦的氛围。
所以宝钗其实是很怀念在大观园里这一年多的时间,每日里探春也好,湘云也好,黛玉也好,岫烟也好,迎春惜春也好,还有珠大嫂子和琏二嫂子,总能找到一些乐趣,或投壶下棋,打牌踢毽,或漫步园中,吟诗作画,或斟茶品茗,小酌漫谈,一天日子就那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委实让人怀念。
只可惜这种日子太短,出嫁婚姻固然是美满的,但是却也不能替代闺蜜间的情谊,即便是迎春和黛玉日后嫁过来,但是像探春、湘云、惜春和岫烟她们却仍然要天各一方了,就算是在这京师城里,要见面聚谈也不容易,一个月也未必能见到一次。
“好了,宝姐姐,你今天就会琴丫头一道留下来吧,冯大哥那里我去和他说,难道这一夜他都离不开你,你们家那边不是还有沈家姐姐么?”史湘云性子最豪爽,攀着宝钗的胳膊扭动身子哀求道:“好不容易能得一个快活一些的日子,姐妹们能在一起聚一聚,再等一个月,二姐姐也要出门了,日后要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宝姐姐和琴丫头你们倒是可以和二姐姐朝夕相处,就丢下我和探丫头还有岫烟、四妹妹她们孤孤单单在这边,你就不可怜可怜我们?”
辛字卷 第三百零一节 小插曲
被湘云可怜巴巴的逗乐话语给逗笑了,宝钗忍不住揽住湘云的胳膊,笑着道:“哟,看不出云丫头现在这么可怜了,想当初那个豪爽轻狂的野丫头去哪儿了?轮得到我来可怜么?”
“姐姐,云姐姐说得没错,咱们许久没回来,姐妹们都盼着在一起好好说话,嗯,甚至喝杯酒,联床夜话呢。”宝琴也一样笑着附和道。
宝钗其实心里也早就意动,只是她也清楚为人妇和以前当姑娘不一样了,妇人夜不归家,哪怕是回娘家,也都要得到丈夫同意,虽说这荣国府对自己来说相当于是娘家,但是若没有相公的首肯,宝钗宁肯夜间辛苦一些回去,免得夫妻间生了嫌隙。
倒是探春能明白宝钗的苦衷,笑着道:“宝姐姐莫不是担心冯大哥不同意,若然不行,就干脆让冯大哥也留在咱们府里住一宿便是,他往日里喝高了也不是没在咱们府里客房那边住过,只不过今日却是不能和宝姐姐同床共枕了倒是真的。”
这一番话倒是把宝钗说得雪腮泛红,忍不住要去撕探春的嘴巴,“死丫头,居然敢调戏起我来了,我倒是看看日后你嫁了人,会怎么样,还能不能现在这般牙尖舌利。”
一干女孩子们又都是一阵哄笑,这等不轻不重的玩笑,对于已婚女子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对于未婚女孩子们来说稍稍有些出格,但是却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反倒更能增添几分调笑的情趣。
在蘅芜苑里玩耍了一阵,众女便出门沿着东侧石梯上了一处高坎,这里便是嘉荫堂背后了,远望上面就是大主山以及高居于打住山上的凸碧山庄,众女便嬉笑打闹着沿着山径上山。
山道盘曲,但是诸女心情都极好,加上阳光明媚,一直走到凸碧山庄外边儿的大台上,极目远望,整个大观园乃至于荣宁二府尽皆收入眼底,令人心旷神怡。
冯紫英遇见诸女时,诸女已经从凸碧山庄下来,又绕到凹晶溪馆那边转了一圈儿出来了,在玉石牌坊门前汇合,便已经到了午间饭点儿了。
冯紫英依然是和宝玉、贾环、贾兰、贾琮诸人在一道用饭,而诸女却是得了元春赐宴,倒也热闹。
午间轻松,冯紫英也喝了几杯,早早便去客房休息。
还没上床,宝祥便来通报莺儿来了。
宝钗遣莺儿来告知了二女有意留宿大观园里的意思,蘅芜苑肯定没法住,宝钗住探春的秋爽,宝琴住湘云的藕香榭里,冯紫英自然不会反对。
难得回来一趟,让二女也高高兴兴地过一个中秋节,再加上薛姨妈也回了荣国府,所以也权当宝钗宝琴二女回娘家了。
小睡半个时辰,神清气爽,这午间却没有谁来叨扰,倒也难得自在。
还以为司棋会来,但估计是考虑到宝钗宝琴在这边,这丫头也没敢来。
“贾瑞?!”冯紫英端起茶刚放到嘴边,听得宝祥来报,有些讶异地放下,“他有事儿来禀报?”
“嗯,就在外边儿呢,看样子神色鬼祟的,不知道有什么事儿,也不肯说。”宝祥点点头。
宝祥不知道贾瑞另一重身份,但冯紫英却是隐约知晓的,贾瑞也清楚冯紫英猜到他的身份,但是他也不在意。
像冯紫英这等四品文官,对龙禁尉来说,已经是一种忌讳了。
若说是老爹冯唐这种武将可能还要对龙禁尉有几分忌惮,但是像冯紫英这种科举出身的文官们真的就不太在意了。
只要不涉及谋逆,四品以上文官,龙禁尉几乎没有太大的影响力,即便是刺探到一些阴私,那都只能转给都察院那边,由都察院的御史们来处理,这也是大周朝优待文官和以文驭武的最典型一个表现。
“嗯,还有一些时间,就让他进来吧。”冯紫英点点头。
对贾瑞,冯紫英没有太多偏见,纵然这厮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要咬王熙凤一口,但是在知晓了王熙凤是自己禁脔之后,这厮很明智地就打消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甚至还主动迎合自己,这是一个很识时务的角色,冯紫英不但不讨厌他,甚至还有些欣赏。
所以在后来才会让王熙凤把他给招入赎回京营将士的生意里,让这厮也分一勺羹,而且这厮还干得很不错,不比贾赦、贾蓉逊色,要知道这厮的人脉资源可比贾赦、贾蓉差远了。
贾瑞进来,见到冯紫英也是面带喜色,一揖之后道:“贾瑞见过冯大爷。”
“瑞哥儿,坐吧。”虽然贾瑞比冯紫英还大几岁,论辈分他是和贾琏、贾珍、贾宝玉同辈,但是冯紫英喊他一身瑞哥儿,他却是很坦然的受了,完全没有半点觉得不合适。
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贾瑞却是斜睖了站在一边的宝祥一眼。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厮,居然还要这番做派,一副有机密报告的模样,挥了挥手,示意宝祥出去,宝祥也很是不忿,但是还是老老实实出去了。
“好了,只剩下你我二人了,瑞哥儿,你这是有公事?”冯紫英看着贾瑞,“我知道你的身份,若真是有公务,你不该找我才对,你应该有你的报告渠道,顺天府不管你的这些事儿,当然,如果是你在赌坊里那些勾当出了什么差错,被大兴或者宛平县衙又或者顺天府衙五城兵马司拿住了,那又另当别论,不过我想你不至于为这些事儿这个时候来找我吧?”
贾瑞脸一红。
他也知道这位爷是真正的顺天府地头蛇中的幕后人物,不说倪二那家伙就是这位爷的第一号狗腿子,单说顺天府衙里,三班衙役和刑房正在进行大规模的轮换调整,他原来认识的不少人都被清退了,也有一些得到了提拔,简而言之,听这位爷的,能做事儿的,就得到提拔重用,那些混日子的,还不怎么听招呼的,那就卷起铺盖滚蛋,甚至直接丢进司狱厅大牢里的也不少。
自己那点儿营生在这位爷眼里自然是不值一提的,挣几个银子也不容易,也还入不了这位爷的眼,他当然不会为这种事情来叨扰对方。
“大爷说哪里话,小的那点儿把戏如何入得了爷的法眼?”贾瑞陪着笑。
“也不一定呢,你这厮是贾家人,可刑忠也算是贾家亲戚,你如何就让他钻进去,我听倪二说,在外边儿欠了许多银子,也包括你的吧?”冯紫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听闻刑忠现在东躲西藏,被撵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无处藏身,园子里姑娘告诉我说他女儿都哭了好几场了,……”
贾瑞心里一激灵,这个黑锅可不能自己背了,果不其然这位爷还是盯上了邢姑娘,要不估计这位爷根本就不会去管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大爷,您这可真的是愿望小的了。”贾瑞脸青面白地解释:“那刑忠是何等样人,您恐怕也是有所耳闻的,从苏州来京师之后便是醉生梦死,不是酗酒就是进赌坊,没错,小的是在赌坊里做些营生,可哪家赌坊没做这些营生的,小的不做,人家也要做啊,那刑忠来往于赌坊里,狂嫖滥赌,仗着有荣国府大太太的威势,大家也都奉承着,只是这赌场无父子,人家上了台子就不可能让着你了,三五两下他便输光了,……”
贾瑞开始解释这刑忠起初如何张狂无忌,后来如何欠债不还,最后又如何变成逃债躲债,也说了自家的难处。
“刑忠在小的这里欠的不多,原来欠的,我都减免了一些,后来倪二爷又替他还了一些,可经不住这厮旧态复萌啊,不但在倪二爷的赌坊里堵,还到北城和东城那边去堵,那边儿就算是倪二爷也未必能插手,只是他欠了银子被人家撵得脱不了身,又来找我借银子,我本来是不愿意借的,可他在那里哭天喊地求救他一命,否则人家东城那边的就得要剁下他一只手了,迫不得已我才借给了他八百两,至于他在别家还借有多少,我就不太清楚了,估计应该还有两三千两吧。”
贾瑞并没有怎么夸大其词,确实是刑忠太好赌,而且还没有节制,输红了眼就越想翻本,只是这赌场里边能有你随随便便翻本的机会,偶尔让你翻一两次,那都是勾着你陷得更深罢了,刑忠却没有这个觉悟,自然是越陷越深。
冯紫英今日见到邢岫烟时便见到对方眼神有些闪烁,大概也是因为其父自己之前已经替他解决了麻烦了,但是却又再继续陷进去,又弄出这么大的窟窿,自己也不是聚宝盆,总不能无限制地去替她父亲解决这些麻烦吧。
其实冯紫英也就是随口问起,刑忠的事儿他听说了,但之前处理了,之后也没有人再来找自己,他当然不可能主动去过问,也是贾瑞上门来,他才问一问,至于邢岫烟那边,他现在也没打算要怎么着。
辛字卷 第三百零二节 细节
“行了,刑忠的事儿就说到这里,我也没说什么,只是看样子你这放贷生意做得挺顺溜啊。”冯紫英淡淡地道:“说吧,今日要见我何事?”
贾瑞这才脸色一肃,正经起来:“回大人,小的是有消息要向大人禀报。”
冯紫英有些讶然,挥手制止,这叫自己大人,还要禀报,这是把自己当上司了么?
“等等,瑞哥儿,你这是作甚?我可不是龙禁尉的千户都督,你可能搞错了对象吧?”
“回大人,小的知晓,但是却是因为兹事体大,小的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要向大人报告一声,而且之前大人已经报告给小的上边儿了。”贾瑞脸上露出一抹有些难堪的表情,“只是上边儿一直没有回应,小的也有些心慌为难。”
冯紫英来了兴趣。
龙禁尉的惯例,在这些武勋世家里边都安插有钉子眼线,这是本朝自泰和帝沿袭前明锦衣卫的规矩,刺探掌兵武勋家中情况,防止谋反。
只不过近百年过去了,原来那些从龙武勋家族基本上都渐渐没落了,像贾家这种一门双国公,当年何等显赫,但现在只怕永隆帝就只能记得个名字,多半还是因为有个贾敬是义忠亲王死党,以及贾元春在宫中的缘故,你贾家子弟手里现在没兵没权,何须在意?
贾瑞就是龙禁尉安设在贾家的一个眼线暗子,其实像贾赦贾政估计也多半也能父辈那里知晓这等事儿,只不过他们不知道是谁。
再者他们也清楚现在的荣国府也不需要龙禁尉太过关注,无所谓了,或许是某个买进来的下人奴仆,或许是那个旁支子弟,也有可能是哪个不受重视的家生子,都有可能。
贾瑞这般神秘,难道还能从这贾家里边鼓捣出什么秘密来?
“噢?”冯紫英点点头,“你说。”
“大人也知道小的身份,要说小的好歹也是贾家子弟,小的也希望安安稳稳就过日子,不过就是领一份俸禄罢了,不过领了俸禄就得尽心,否则这银子就拿不安稳。”贾瑞叹了一口气,“小的这么些年倒也安稳,不过近半年来却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情况。”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猜测着这厮是要说什么,荣国府这边情况他了如指掌,要说自己生疏一些的就只有宁国府那边了,莫非是贾珍贾蓉父子?
“小的这段时间去的东府时间多了一些,却少有见到蓉哥儿,后来见过珍大哥,发现他们好像都有些行迹诡秘,所以小的就暗中查探了一下,……”
果然,冯紫英立即明白过来,尤三姐无意间提起的事情,自己还说安排了吴耀青去好生查探一番,这边贾瑞却已经窥测到了迹象了。
“哦?那你发现了什么?”冯紫英脸色也严肃起来,沉声问道。
“他们正在处理京郊如北塘、芦台那边的庄子,已经基本上卖得差不多了,而在京城内的一些铺子也基本上都卖掉了,……”
贾瑞的话语让冯紫英也是一震,联想起贾蓉最早来找自己说的那些含含糊糊的话语,当时自己觉得对方可能是受了贾敬的授意来两头下注,但现在看起来贾珍贾蓉父子又觉得局面不稳,变卖资产了?
虽说荣宁二府的情况糟糕,但是瘦死骆驼比马大,破船还有三千钉,像铺子、庄子这些固定资产,两家在京畿一代还是有不少,卖掉了一些,但是仍然还有相当存货,但现在宁国府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那收入肯定不少,那怎么尤氏还在尤二尤三这里来借银子?
是尤氏真的不知道贾珍贾蓉父子的秘密行径,还是这一家子串通起来欺瞒外人?
关键是宁国府这卖了这些固定资产是打算做什么?盛世古董,乱世黄金,难道贾珍贾蓉还觉得这乱世要来了,所以把这些固定资产换成黄金藏起来?
并非没有这种可能,但是冯紫英却不觉得贾珍贾蓉父子是有如此魄力之人,就敢作出这样的判断,一下子孤注一掷把所有固定资产全数抛售了,真的觉得这大周朝要乱了,不长久了?
冯紫英沉吟不语。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贾珍贾蓉父子是要打算效仿其父(祖父)贾敬南奔了,暂时丢下这北边儿的资产,南奔金陵去,那边应该还有贾家的不少资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贾敬多半给贾珍贾蓉透了风,南北要开战了,甚至认为南边儿获胜几率更大。
贾珍贾蓉瞒着荣国府这边,难道是觉得用这样的方式来实现分头下注,宁国府站在义忠亲王这边儿,荣国府则站在永隆帝这边儿,这样无论是哪一方获胜,都能有圆转余地。
这种考量倒是很符合高门大户的风格,尤其是现在贾元春是贵妃,现在宝玉又要给永隆帝最宠爱的永宁长公主当女婿了,这两层关系交织在一起,看起来还真的像这么一回事儿了。
只是不知道荣国府这边是否知晓宁国府这边的布局呢?
或者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冯紫英不确定。
但无论如何这都需要引起警惕,贾珍贾蓉的举动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恐怕也意味着义忠亲王在江南的准备恐怕比想象的还要充分,信心也比想象的更坚定,贾敬这才敢传递某些信息给贾珍贾蓉。
“瑞哥儿,这个情况你都给上边儿报过了?”冯紫英终于启口道。
“报过了,但没回音啊。”贾瑞也是无奈,干他们这个的,都是单线联系,不允许越级,他来向冯紫英通风报信,那也是想到不属于一个体系,透露给冯紫英,冯紫英也能有其他办法来把暴露自己的风险给化解了。
“唔,此事我知道了。”冯紫英点点头,“你先去吧,此事你做得不错,不过不要再向外扩散了,你上边儿也应该自有安排。”
虽然冯紫英什么都没说,但是贾瑞还是能从冯紫英满意的表情感觉得到自己此事儿做得不错,能牢牢抱住这一位的粗腿,日后自己就不仅仅是一个龙禁尉的暗探,没准儿还能在顺天府里边儿也挂个号,许多事情就很好做了。
待到贾瑞离开,冯紫英这才端起茶杯细细品着的同时也在琢磨宁国府这边的动作。
他现在还无法判断宁国府那边究竟作何打算,荣国府这边又是如何“配合”,或者“懵然无知”?
他觉得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些老牌武勋家族的底蕴,起码在求生存的这些门道上还是相当擅长的。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不太好的征兆,铁网山秋狝,大家心思都放在了寿王福王礼王禄王几位皇子夺储的动作表现上去了,却有意无意忽略了义忠亲王的存在,或许是觉得这种情况下义忠亲王已经丧失了机遇和可能?
从现在的形势来看,谁举起反叛旗帜要想造反成功的可能性都很小,哪怕是义忠亲王,所以理性考虑不会有人自寻死路,但是这是在常态下如此,如果非常态下呢?
冯紫英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他有预感铁网山秋狝这场盛会肯定会出点儿什么幺蛾子,也肯定会影响到整个大周朝局的变动,义忠亲王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但是要说究竟会发生什么,冯紫英却就没有头绪了,这历史上也好,《红楼梦》书中也好,都没有提及过,单单是自己预感,能准么?
现在自己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铁网山秋狝虽然是在顺天府地盘上,但是若是没有得到召见,自己也不能随意去。
留在京师城有留在京师城的好处,去铁网山也有去铁网山的好处,能最直观地感受许多东西,进而提前发现觉察出一些风向来。
“爷,抱琴姑娘来了,说贵妃娘娘要见您。”宝祥又来报。
这两天见三次,冯紫英心里也在想,这元春也不怕跟着她出来的这些宫里人有怀疑,只是他也无奈,召见能不去么?
这一次见到元春时又回到了顾恩思义殿。
远远看去,元春的气色似乎好了很多,或许是和宝钗宝琴她们见面谈笑让元春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铿哥儿,吾考虑清楚了,苏菱瑶那边,吾打算暂时退一步,稳一稳,但也不能一下子割断关系,那会引来对方的怀疑和不满,甚至把矛头对准吾。”元春盯着冯紫英一字一句道:“到铁网山秋狝还有一个多月,吾相信你是有门道能看出这里边的内情,吾希望你能在这段时间里好生观察揣摩一下,如果有什么想要告诉吾,吾会安排每一旬抱琴出来一趟,你可以把消息给她。”
还没死心,但冯紫英也能理解了,她还是想把押注押在自己身上,通过自己做出对未来局面可能变化的趋势走向再来下注,但这依然十分危险。
自己也没有把握推断出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而元春似乎也多少感受到了一些什么,所以才会如此着紧这一点。
辛字卷 第三百零三节 联诗
元春不死心,冯紫英自然也就由着她去,至于说自己能观察判断出什么来,冯紫英只能呵呵了。
冯紫英现在更关注的是义忠亲王的威胁性,在他看来这才该是朝廷和皇帝考虑的问题,至于几个皇子,菜鸡互啄,不过就是永隆帝的心思罢了,若是连永隆帝自家帝位都难保,你几个皇子还能有戏?
有时候若非考虑到冯家已经和北地牢牢绑定,冯紫英都要觉得自己是不是可以看好义忠亲王,甚至投机了。
如果能掌控江南,而王子腾能控制住湖广哪怕一段时间,再有牛继宗控制下的宣府军和大同军一部分,只要能拖上一两年,北地尤其是京畿完全依靠江南漕运物资支持的局面就要崩盘。
‘本来就是张家内战,只要形势一变,很多投机者就会转向,甚至连许多文臣恐怕也不会太过抵触,到那时候只怕义忠亲王真的可以如前明夺门之变那样实现逆袭。
自己老爹掌握着西北四镇,蓟辽和大同这边也有相当影响力,一旦出现那种局面,还真的会成为这场内战的胜负手,便是自己现在布局的这一切,都能在其中发挥莫大的作用。
只不过冯紫英很清楚自己无法回头了,便是投向义忠亲王那边,也不可能获得更好的待遇和机会。
江南士人一旦占据主导地位,自己这种北地士人纵然暂时会因为投效而予以安抚,但最终只会慢慢边缘化,而老爹的影响力也会从获胜时的巅峰开始下滑,最终也要被淘汰,这显然不是冯紫英想要的选择。
元春也感觉到了冯紫英的态度冷淡,心中既有些恼怒也有些不甘,“铿哥儿,难道吾提的这个要求就那么不可行么?”
“大姑娘,我还是那句话,入场需要实力作为资格,您和贾家现在没这个资格,押注正确,得益也不会太大,因为最终那边儿需要酬谢的人会有许多,押注错了,那就是天崩地裂,说句不客气一点儿的话,我便是押注错了,作为翰林出身文官,加上我的师尊和同年,我照样有重来的机会,不过就是晚几年罢了,但贾家恐怕就没有这个机会了,所以我才会如此慎重。”
强压住内心的焦躁和不满,元春恨恨地道:“也罢,就依你之见,吾等就再观望一番,但铿哥儿,你要答应吾,若是有机会,你要帮吾和宝玉以及贾家,如你所说,吾等和你不一样,你是文臣,有这个资格,有更多的机会,但吾等却没有,更需要这样的机会!”
心有不甘,但是却无可奈何,这大概就是这位贵妃娘娘内心真实写照,但冯紫英不会为对方所动。
贾家可能都在心照不宣的分头下注,冯紫英却知道冯家没有选择,只能坚定的站在目前是永隆帝,但实质是北方人的立场,南北对峙是不可接受的,有点义忠亲王真的在江南竖起反旗,就没有缓和余地,只能诉诸于战争来解决。
荣国府的赏月宴凸碧山庄和凹晶溪馆。
贾母、王氏、邢氏以及元春她们自然选择是在凸碧山庄,宝玉、贾环、贾兰、贾琮也都获得了在凸碧山庄赏月的资格,而小一辈的姑娘们,包括李纨姐妹仨则都放在了凹晶溪馆,冯紫英也跟附其后。
对这种赏月宴,冯紫英是没多少兴趣的,他本来就是一个没多少雅骨的人,那等文人的无病呻吟式的吟诗作赋他毫无感觉,不过若是姑娘们的诗情画意,那又另当别论。
凹晶溪馆算是大观园里专门为待客所建造的一处临水建筑群落,和雄踞于大主山上的凸碧山庄形成一个一高一低,一依山一傍水的格局,遥遥相对,这也应该是设计师当初的布局。
既然今日是姑娘们聚会的好时光,冯紫英自然也很主动地退出了C位,选择了一处不惹眼所在,看着姑娘们谈笑风生。
只是他也知道只要自己在,这话题都会兜兜转转落在自己身上来。
比如迎春的嫁期。
看见众女目光都望了过来,只有迎春含羞带怯又饱含期盼的目光在举袖半掩遮面下分外动人,冯紫英落落大方地道:“我和赦世伯也商量过了,就放在宝玉婚期之后吧,二妹妹也需要准备一下,另外那边府上也需要修缮布置一番,总不能让二妹妹嫁过来委屈了她。”
这一番话说得大气磅礴却又情通理顺,让许多人心里忍不住感叹。
这便是不一样的昂扬男儿,能自我做主,想怎么做,自己就能决定,而且还能坦然大气地表明态度,哪像有些男人畏畏缩缩,什么事情都要听父母之言,便是违逆了自家意愿,也不敢反抗。
“还是冯大哥做事光大。”探春目光里有了几分奇异独特,“想必每个姐妹都希望日后能遇到的郎君如冯大哥一般,小妹也在这里祝二姐姐日后美满幸福了,……”
大大方方地端起了酒杯,探春看着冯紫英和迎春,“小妹敬冯大哥和二姐姐一杯,……”
局面演变成这样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冯紫英也不在意。
探春的心意现在还很难说,郎有情妾有意,但所要面临的阻碍却比迎春复杂不少,便是探春自己心里那一关估计都很难,而且现在冯紫英也真的没有太多精力来考虑这些问题。
原来他还曾经一度惦记过岫烟,现在却早就没了那份闲心。
面对时间日益逼近的铁网山秋狝,义忠亲王这一方各种日益明显且诡异的动作,南北遥相呼应的动静,无一不在显示这一场风波迟早要来,而且多半就是在铁网山秋狝之际。
冯紫英相信永隆帝肯定早就有所觉察,也应该有一些应对准备,但冯紫英担心的就是永隆帝错估形势,把问题看得太简单,而且他自己几个儿子这段时间的过分活跃夺储动作干扰了他的判断,让他把重心转到几个儿子身上去了,因此而忽略了义忠亲王的威胁性,这才是冯紫英最担心的。
而现在像几个皇子的各种表现的确十分显眼,又处在铁网山秋狝这个节骨眼儿上,很难不让人觉得这几位皇子才是主角。
这大概也是元春觉得自己不肯帮忙的主要原因吧。
月亮慢慢浮起在漆黑的夜空中,溶溶如水,铺洒在整个凹晶溪馆这一片青瓦柱廊上,水波不兴,一席人就这样面对当空皓月,栏杆外溪流淙淙,让人情不自禁的涌起几分吟诗作画的雅兴。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冯紫英能记得起的就是这一句诗了,好像是史湘云和林黛玉的联诗名句,不过《红楼梦》书中的是写了当时二女心境都是郁郁寡欢,史湘云因为家里的原因而心情抑郁,而黛玉则因为宝玉的缘故而顾影自怜,所以两个悲情人走到了一块儿,才会引来这联诗的名句。
但今日情况却有些不一样,史湘云固然还在为叔父要把她和孙家联姻而困扰心烦,但黛玉却全然没有了那份伤感,没有了这种心境,冷遇葬花魂这句名句肯定是对不出来了,也不知道这一场赏月宴会变成什么样?
赏月宴开席,大家都变着法子说起和月亮、嫦娥和吴刚伐桂这些传统故事,冯紫英也捡着机会给大家科普了一下月亮的基本常识,却把一干人听得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冯紫英也不管他们信不信,反正这等科普种子播下,也算是凑个趣儿,也能让自己无法应景赋诗的尴尬局面稍稍缓解。
看着眼前这一群青春韶华的女子,莺声燕语,其乐融融,冯紫英内心也是无限感慨。
眼见得这种场面就要分崩离析,但是这背后的最大推手却是自己,只不过这一切都是自己出于好意,或者说是形势使然。
宝钗宝琴跟了自己,迎春黛玉也要跟自己,还有凤姐儿和平儿、小红,也包括晴雯、香菱、金钏儿、玉钏儿、莺儿这些《红楼梦》书中有名有姓充满灵性的女孩子也都纷纷进了冯府,不知不觉间自己似乎就已经做到了所谓拯救千红万艳的一小部分了。
皓月当空,将整个凹晶溪馆这一出平台照得犹如白昼,姑娘们也都引颈眺望,感怀顿悟,关系密切的自然三三两两走到一起,沿着凹晶溪馆四周的抄手游廊转悠去了,也许是要寻找吟诗作画的灵感。
冯紫英却看到了一直想要躲避自己目光的李纨,藏身在她两个妹妹李玟李琦身后,似乎还没有从下午的那场遭遇战中回过神来。
冯紫英还看到了俏眸含情一直坐在一旁不语的迎春和嘟着嘴满脸不悦的司棋,还有偶尔抛过一瞥来的黛玉和探春,以及多喝了几杯酒,可能就有点儿兴奋的湘云,吵闹着要过来和自己这个翰林院的小冯修撰联诗。
一只白鹤好巧不巧被惊动飞起,从沁芳溪中钻了出来,飞掠而过,史湘云却神色寥落下来,曼声吟道:“寒塘渡鹤影,……”
冯紫英下意识地举起酒杯,随口应道:“冷月葬花魂。”
这一刻所有人包括宝钗宝琴和李纨三姐妹以及惜春诸女的目光都落在了冯紫英身上。
谁说冯大哥不会诗赋?
辛字卷 第三百零四节 诗撩
话一出口冯紫英就知道糟糕了,怎么抢了黛玉的戏了?
不过看黛玉惊喜的模样,冯紫英又反应过来,黛玉已经做不出这样心境的诗句了,只有自己这个穿越者才会冒出这样一句诗。
以现在黛玉的心态,只有喜滋滋地期盼着明年嫁入冯家,何曾有对婚姻对象的恐惧,而且她在荣国府里也是备受宠爱尊重,心情无比轻松愉悦,这修大观园的银子她林家几近出了一半,谁都没有她有资格住这座园子。
见众女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冯紫英忍不住干咳一声,“怎么了,就一句诗而已,何至于用这种眼光看我?”
“相公这一句联诗果然精妙,只是意境却凄冷了一些。”宝钗也是此道高手,笑着道:“这中秋节正式阖家团聚高高兴兴赏月,云丫头先来一句,相公再接一句,这意境都是往感伤方向走,不合适。”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一句接的不太应景,但是能够成功地证明自己在诗词方面一样有所造诣,也算是聊有所得。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点评,说冯紫英这一句对仗极好,但是意境悲凉,不合时宜,要求冯紫英索性作一首赏月诗词,这一下子就让冯紫英头大如斗。
本来就是信口一句,一下子要上升到了诗词大家的境地,这就真的是逼出人命案了。
“是啊,好不容易能凑到一块儿,这么多姐妹都希望冯大哥能一展风采,免得外边儿都说冯大哥拙于诗词,小妹却是不信的。”探春率先发难,“林姐姐,云丫头,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小妹一句刚出,冯大哥马上就能对上,纵然冯大哥您是勤于朝务,但也不能让京师城里那些无聊士子说您连诗词歌赋一道不通,早就该回击一番了。”
史湘云也对冯紫英的诗词功底十分好奇,这年头二甲进士兼庶吉士,还是翰林院修撰,岂有不通诗文的?
只是冯紫英一直对诗词歌赋很抵触,所以大家都没有太深究,只是她们也或多或少在林黛玉的那两幅画上看到了冯紫英的手笔,意识到冯紫英不是没能耐作诗,而是不屑。
不过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孩子们来说,哪一个不希望自己心目中的郎君是个文武兼资风流倜傥的人物呢,仕途发达固然最重要,但是这诗文一道若是能技压群芳,那就真的是十全十美了。
看着黛玉、探春、湘云、迎春、惜春、岫烟这些个姑娘们都是满脸期盼,宝钗宝琴乃至李纨、妙玉也都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和期待,周遭的丫头们也都一样好奇,冯紫英觉得自己如果真的落荒而逃,就太扫兴了。
只是这赏月诗词他记得也不少,但大多都是唐宋大家们的名句,啥“明月出天山,云海苍茫间”,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等诗词,只怕姑娘们比自己还熟悉,根本就没有能让自己能剽窃的机会,清代以后的赏月诗词,他却是一个都记不得了,这可如何是好?
既要想在女孩子们面前装逼,可肚里又没货,这个为难死冯紫英了。
不过在一干女孩们眼里,此时的冯紫英却是无比的高大上,摩挲着下颌沉吟不语,目光凝重,显然是在思索推敲,大家都下意识的安静下来,期待着冯紫英能够七步成诗。
冯紫英搜肠刮肚,纳兰性德的?王国维的?好像都没有这方面的诗句,即便是有,好像也是那等酸楚惆怅的,不合时宜。
“诸位妹妹,还有大嫂子,这个急切间,愚兄真的有点儿……”冯紫英硬着头皮想要退缩,只是看到黛玉、宝钗和探春、迎春诸女满腔期待夹杂着情思的目光,这话又说不下去了,只能干咳一声道:“愚兄只能有些残句,但只怕又要被诸位妹妹说不合适应了。”
“冯大哥你就莫要吞吞吐吐了,我们都等急了。”史湘云笑了起来,“都说冯大哥的残句必定是经典名句,流传甚广,京中都有这个说法呢,我们都很期待,……”
“哦,今日月色甚好,西窗白,纷纷凉月,一院丁香雪。”这是剽窃王国维的,也是逼得冯紫英没法,才从脑子里挤出这么一句。
诸女都在细细品味这一句,实在是太短小,上下也无,如何品味?
不过诸女都知晓冯紫英在诗赋上惯是如此,经常就是只言半语,但也足以证明冯大哥的文采绝非寻常人所能窥测的。
“不够,不够,冯大哥,就这两三句,意韵稍有,但却难以饱腹。”史湘云率先拍手称好,但又不肯罢休:“如此溶溶月色,难道冯大哥就没有对宝姐姐、林姐姐还有二姐姐和琴丫头她们表达点儿什么的话么?”
这丫头,冯紫英瞪了史湘云一眼,每每都是这丫头挑起事端,只是这时间节点倒是选得好,中秋夜,众女皆在,而且宝钗宝琴已经是是自己妻妾,黛玉和迎春即将成为自己妻妾,若是没有一点儿表示,的确可能会让她们心里有些失望。
“云丫头,这急切间,愚兄又无曹子建七步成诗的本事,……”冯紫英挠着脑袋,一脸苦相。
众女都乐了,可难得看到冯紫英这副被难住的情形,探春也是凑趣儿:“冯大哥,此景此景,我们都相信冯大哥定能触景生情,超常发挥一回的,您就赶紧来一首吧。”
冯紫英长吁短叹,这玩意儿也是能逼得出来的么?问题是自己这个二甲进士本来就有些偏科,诗赋这上边更是短板,抓心挠肺也无计可施啊,但突然间看到惜春浅笑隐隐,那模样却和前世中那电影《倩女幽魂》中小倩的有几分挂相,心中微微一动:“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行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这一首诗出口,陡然间让整个场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信息品味这首诗蕴藏的浓烈情思,同时结合着今日这一场欢聚,日后再度相聚,不知道要过多少年,也许那个时候就不再是满头青丝了,无论日后走到哪里只要是中秋月圆夜,我们对着月亮就像是相互面对了,但求像鸳鸯一样永生相伴,便胜过神仙。
这是《倩女幽魂》这部电影中改编的歌词,具体出处众说不一,但是更多的倾向于是从一些诗词中改编杂糅而成,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冯紫英拿出来,肯定就是冯紫英的原创了。
这首诗歌的意境略显通俗,但是却符合此情此景,尤其是湘云和探春的“凑趣”,更是这首诗赋予了不一样的意蕴,连带着探春和湘云都被打动,扪心自问这首诗冯大哥究竟是不是在表达着什么。
而被因为模样和扮相让冯紫英触景生情的惜春更是被冯紫英那眼眸中爆闪的精芒所慑,心中禁不住砰砰猛跳,她很确定冯大哥是才思枯竭之际却是看到了自己猛然迸发了灵感,才会吟诵出这样一首至情至性的绝句,问题是为什么冯大哥会是看到自己才会有此灵思妙才?
难道……?惜春不敢相信,心中一时间慌乱无比,低下头深怕被人觉察出这一点,要知道先前冯大哥就是看着自己这边,肯定会有人发现。
可平时冯大哥和自己接触不多,说话机会也少,可能唯一接触的就是自己到林姐姐那里去看到林姐姐收藏的据说是冯大哥为林姐姐手绘的几幅画,那据说是用炭笔所绘,自己多点评了几句,弄得林姐姐和紫鹃都在调笑自己说让自己给冯大哥当学生,让冯大哥好好把这一手画艺教授给自己。
和惜春紧挨在一起的是邢岫烟,她同样也是心如鹿撞,以为冯紫英是看着自己这边儿才突然才思泉涌,出口成章。
午间她遇上那贾瑞,本来就没好脸色,以往此人都是一副死皮赖脸要自己替父还债,纠缠不清,却没想到这一次贾瑞却叫住自己却和颜悦色,只说让自己劝父亲莫要再去赌了,却半句未提老爹所欠赌债,这让岫烟心里也是大感惊讶。
再一看贾瑞来的方向,邢岫烟便明白了对方应该是刚从客房那边过来,而客房里住着谁,除了冯大哥还能有谁?
邢岫烟也就明白多半是冯大哥又专门来为自己的事情召见了贾瑞打招呼,心中更是暖意融融,有哪个男子会三番五次过问这些事情,也只有冯大哥才会如此上心,而且冯大哥现在是顺天府丞,日理万机,可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这点儿事情。
若非对自己特别看顾,冯大哥又何须如此?
所以今日这一眼望过来,邢岫烟心中就更是有些恍惚沉醉,竟不知道今夕何夕。
同样受到触动的还有李纨,虽然冯紫英目光澄澈,似乎并没有其它任何意思,但是想到上午在石山上那一幕种种,李纨深信对方这一首诗必定是有特殊用意,难道这最后一句只羡鸳鸯不羡仙便是提示自己么?
辛字卷 第三百零五节 心腹
冯紫英真没想那么多。
《倩女幽魂》这部电影前世中他就很喜欢,王祖贤的扮相极为惊艳,原本惜春的模样就有几分王祖贤最年轻时候的模样,眉目如画,加上今日梳妆打扮,尤其是发髻也和《倩女幽魂》中王祖贤模样近似,所以才陡然勾起了冯紫英那个时代的记忆,否则这首本来就是杂糅在一起的诗句是绝对难以想得起来的。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望向惜春时那一眼因为惊人相似的一瞥却让惜春和邢岫烟都有些误会说,而且还还让凑趣硬性要自己发表感言的湘云和探春也是心境触动,甚至还连带着了李纨也有些心神恍惚。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诗词歌赋真的是堵女人们是绝对具有杀伤力的,比起前世中爱马仕或者法拉利还要厉害。
只是这一瞬间冯紫英从诸女陡然沉寂和目光迷离容色复杂中也觉察到了一点儿什么出来,一时间有些尴尬。
这首诗的意境和含义的确有些特殊,若是对宝钗宝琴和迎春、黛玉四女,似乎有点儿炫耀的味道在其中,特别是对探春和湘云二女,若说不是对宝钗宝琴黛玉迎春,那就跟意味深长了,那无疑就是一种勾引撩拨了,就看你自己怎么理解了。
看这架势冯紫英心里既有些窃喜,也有些发虚,总而言之这一首诗似乎敲到好处,一语双关,个中滋味,大家自己去领会,他可以装疯卖傻,不作解释。
这一首诗之后整个气氛似乎就有些变化了,宝钗宝琴姐妹若有所思,黛玉和迎春却是目光迷离,至于说探春、湘云则是垂首不语,而惜春、岫烟乃至李纨诸女则是意乱心慌,总而言之,冯紫英在觉察到这一点时,就意识到自己得赶紧离开,否则这个局面还会更尴尬僵滞。
对很多人来说,都是难熬的一夜。
人一旦有了心事,存了某种念想,那么精神状态都不会不一样,不管是期盼,还是怀疑,或者是担心,又或者是惶恐,都能让人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变成了一个参与者,这种心态的转化很重要。
冯紫英也不清楚自己这无意间播撒的一颗种子会牵动无数人心,若是真的知晓,嗯,他会更加毫不犹豫地如此。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至于渣男,这个时代是不存在的,喜新不厌旧,在这个时代是一个负责任值得赞美的高贵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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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隆帝是在东书房见的张景秋。
看到一脸沉静但是却难掩疲色的永隆帝,张景秋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八年前自己从南京被擢拔回京,皇上还是神采奕奕,胸怀万里,但是转眼间八年过去了,皇上身体却是愈发不佳,再无复有八年前的状态,听说反倒是太上皇每日养心怡性,身体虽然年近八十,身体却还不错,还有那义忠亲王,比其皇上要大三四岁,但现在仍然龙精虎猛,精力过人。
“皇上。”
“唔,张卿,许久没有见张卿了,京通二仓大案差不多了吧?”永隆帝其实并不太希望张景秋去都察院,但是那一轮人事变动中,张景秋算来算去只能去都察院。
吏部、户部、刑部都被江南士人所把控,连素来强势的齐永泰都没法硬杠叶方李三人,最后只为北方士人争到一个兵部和工部尚书的位置,湖广士人则得到一个新建的商部尚书位置,除了顾秉谦算是坐稳了礼部尚书位置外,也就只能让张景秋去都察院了,否则就只能让张景秋去商部与官应震交换,对于自己来说,那就不合适了。
“差不多了,所有案犯都基本上到案,而且也均已招供,剩余的查抄还有一些后续收尾事宜,预计到十月底就能基本结束。”张景秋对京通二仓大案不是太感兴趣,但是乔应甲很感兴趣,加上刑部尚书刘一燝也是新官上任都想要拿出点儿政绩来,所以这两桩案子办得如雷霆万钧,迅速落案。
这都在其次,关键是冯紫英这小子首创的拍卖方式却是大大地出了一回风头,发卖出了超乎想象的收益,连带着他老爹去西北都捡了不少便宜不说,而户部黄汝良居然还心甘情愿。
“后续估计还能发卖出多少银子?”永隆帝问出这个问题之后自己都下意识的摇摇头,哑然失笑,“朕现在都快变成守财奴了,一门心思钻到钱眼里去了。”
“皇上能关心财库收入,这是国家之福,有何不好?”张景秋回答道,“估计还能有三五十万两银子收入吧,冯铿与臣说也就是那个数了,毕竟前期能卖的都基本上赶着好时候卖了。”
“唔,算是不错了,起码也能帮京营这边儿匀着点儿,黄汝良成日里向朕哭穷,还不是就盯着朕内库和节慎库里边儿那点压箱底的银子,朕就不明白了,怎么朕的户部尚书们都不思如何多想办法增加财库收入,却成日里盯着朕呢?难道堂堂大周就找不出一个能解决当下财力匮乏局面的臣子?”
永隆帝话语里已经有了几分火气。
本来这段时间身体就不好,每次上朝或者在东书房议事,都会这样那样的难题钻出来,动辄争执不下,一两个时辰都未必能收得了口,让永隆帝疲惫不堪,这也让永隆帝越发觉得该去铁网山好生休养一番了。
张景秋默然不语,许久之后才不无感慨地道:“皇上,说到这一点,也不能不承认冯铿在这方面有着超乎寻常的能力,据臣所知,今年夏收,永平府虽然在夏税上增长无几,但是在商税上比去年上半年暴增六倍,臣不知道崔大人向皇上报告了没有?”
“永平府?”永隆帝一怔,“崔倾只说节慎库收入比去年有较大增长,但没说具体哪一府,也没提增加多少,听张卿你这么一说,这永平府难道还有什么不一般,是冯铿去年打下的基础?”
“嗯,永平府当下不但消化掉了去年从顺天府过去的接近十万流民,而且甚至还有部分草原上去年造了白灾的蒙古流民也都进入了永平府求食,预计数量不会少于万人,这可是很罕见的。”张景秋平静地道:“以往官府早就会将这些人驱除出去,但是今年永平府却没有动静,原因就是永平府新设了多家炭厂、水泥厂和铁器作坊,对人口需求很大,而且榆关开港,江南物资从榆关直接上岸输入辽东和蒙古,商部准备在榆关设立市舶司分司,原来的几个官员都已经不敷使用了。”
永隆帝捋须不语。
这个情况他也听说了,永平府现在成了山陕商人最看重的地方,冶铁、制铁、石炭、炼焦,加上新玩意儿——水泥,一下子让永平府彻底改变了局面,原本不过是京东一处战略要地,粮食堪堪自给,现在却成了粮食不足,但铁料、铁器和水泥大量外运,需要从江南乃至广东输入粮食了。
榆关港的开港,商部也提到了说榆关关税急剧增长,几乎是一月一变化,之前永隆帝还觉得可能是官应震是在为其学生——冯紫英和练国事吹嘘,但现在看来情况恐怕还真的比想象的好很多。
商税,关税,永隆帝念叨着,他记得冯紫英隐约说过,当一个地方的工商税和关税超过夏秋田赋时,其带来的变化是无与伦比的,他还不太明白这一点的意义,但是还是能感受到似乎永平府正在成为冯紫英自己所说的试验田。
“张卿,我记得冯铿还说过他从徐光启那里引种了一些西夷种子,在永平府和顺天府都有?”永隆帝问道。
张景秋未能入阁,这是永隆帝最大憾事。
好在张景秋该任左都御史,也使得对方可以从兵部的繁杂事务中脱身出来,可以从更宽泛地角度来帮助自己观察考察了解朝务,毕竟都察院可以监督任何臣僚和相关事务,在永隆帝心目中,他就是一个候补阁臣,下一步无论如何他都要给张景秋一个大学士身份。
“此事臣也了解过,永平府主要是在开平中屯卫到榛子镇以及北边三屯营这一线,这一线荒地甚多,而且多是原来屯卫之地,练国事和兵部沟通过,蓟镇方面也很支持,便达成了合作,种植了一批土豆、番薯,据说产量很高,但是在口味和保存上还存在很多问题,不过就目前来说,供给那些流民所用还是很划算的。”
张景秋显然是下过一番功夫的,“其产量虽然根据各地反馈有高有低,但是亩产高者六到七倍于麦子,低者也有三到五倍,根据土质按情况不定,无论是土豆还是番薯都是如此。”
“哦?”永隆帝耸然动容,“如此之高?对土地可有什么特殊要求?”
“并无太多特殊,能种小麦基本上就能种植这两类作物,甚至瘠薄一些亦能凑合。”张景秋回答道。
辛字卷 第三百零六节 立场
永隆帝微微色变,这就有些不一般了。
他不是那等何不食肉糜的昏庸之君,在忠孝王时代,为了博得父皇欢心,他和义忠亲王等兄弟都是殚精竭虑在政务上为父皇出谋划策,进而也培植自己人脉,要出谋划策就需要明晓社情民意和地方事务,所以多农务这一块他并不陌生。
在他看来北方的中心地位日益被南方所取代,就是自唐宋以来南方的大开发,以及稻米日益成为国人主要口粮,加之南方气候更温和,作物种类更丰富,产量更高,如丝、棉、麻,相比之下,北方依然是以粟麦为主,在产量无法实现较大提高的情况下,自然难以和南方匹敌。
如果说现在有了一两种对土质和气温都不太讲究且产量却成倍数增长的西夷作物能够在北方推广开来,那无疑会在这日益倾斜的天平上重新加上一块砝码,不敢说彻底平衡,但是起码也能有了一搏之力。
至于说不能保存也好,口味适应也好,那都在其次,永隆帝觉得根本可以不用考虑。
不能保存,那么可以先食用不能保存的,而能保存的麦子则用来保存;口味不好,那就适应,当你面对吃人肉或者树皮、观音土与土豆、番薯选择时,还奢谈什么狗屁口味,用脚想都想明白这个道理,真正到了危急关头,只要能填饱肚皮活下去,吃什么都不重要。
“若是如此,那就当迅速要求北方各地迅速推广开来!”永隆帝沉声道:“这里边可有什么难处?”
“回禀皇上,难处肯定有,而且也不少。”张景秋自然也明白这里边道理,粮食永远是困扰一个帝国的最重要因素,没有之一,永隆帝如此重视,丝毫不为过。
“张卿你说。”永隆帝郑重其事地道。
“一是种子问题,番薯和土豆的种苗培育还处于一个试验阶段,虽然也在较大范围的种植,但是这都有赖于前几年子先(徐光启字)在天津卫的苦心试验培育,去年开始较大范围尝试,今年在永平府就取得了比较好的效果,但是根据子先的说法,这种种苗退化好像是不可避免的,也就是说一年会比一年产量低,然后需要重新育种,另外在种植的方法上也还处于一个摸索阶段,要大范围推开,恐怕还要一些时间,……”
张景秋耐心解释道。
永隆帝身体微微后仰,有些遗憾,他也知道这种新传进来的西夷作物肯定没有那么容易就能取代稻麦粟这些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种植千年的作物,但是眼见得北方面对南方的颓势,而自己的基本盘就是北地,相比之下,老大在江南那边的根基就要深厚得多,他心里真的有些焦急,也幸亏湖广和江南那些士人并不同道,而更倾向于北地士人,这才让整个局面稍稍平衡一些,否则就真的要让人坐卧不安了。
“此事既然在永平府能推广开来,那么顺天府自然也能行,冯铿能在永平府干得这么漂亮,想必在顺天府也当有所效仿吧?”永隆帝心中虽然不敢,但是还是不肯放弃。
“这一点皇上倒是不必担心,据臣所知,冯铿的确在顺天府也推广了这两类作物,只不过因为顺天府不比永平府,下边州县情况迥异,所以推行力度和范围还不及永平府,但是估计到明年情况会有改观。”张景秋嘴角浮起一抹笑容,“皇上,冯铿此子的确不凡,利用京通二仓大案在顺天府大刀阔斧雷厉风行,顺天府衙人人自危,而且他还来向臣和汝俊(乔应甲字)报告,有意要动西山窑!”
永隆帝吃了一惊,忍不住苦笑起来,“这小子可真的是一刻不得闲么?他不知道这西山窑丝毫不比京通仓的事儿更棘手么?”
张景秋也是笑了起来,“臣也这么告诫他,要慎重,他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永隆帝眉峰猛然一挑,随即又舒展开来,似有所感,“这小子是真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张卿,你觉得现在京通二仓大案尚未完全了结,又动西山窑,合适么?”
西山窑牵扯的人更复杂,层面更高,永隆帝和张景秋都很清楚,如果说京通二仓大案牵扯的基本上都是中下级官员,不过就是利用了太上皇在位期间的怠政和永隆帝登基前期的投鼠忌器而得逞,但西山窑不一样,这些窑的背后几乎都是京师的权贵阶层。
可以想象原本该是工部和顺天府明确的炭窑确权手续却一直拖了这么多年都不见动静,任由这些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白手套们恣意妄为的挖煤卖炭这么多年,其几乎就是从朝廷节慎库里和顺天府衙的工商税中直接抢银子了,但工部和顺天府衙历经多少任尚书侍郎和府尹府丞,却都装聋作哑,不闻不问,由此可见这背后水有多深了。
京通二仓大案可以说是这些人贪墨所得,但是西山窑挖煤卖炭却都是从地下边采掘所出,表面上和朝廷乃至顺天府关系并不太深,如果说你这会子要深究此事,把向前上溯多年的事情翻出来,一一查究这些“非法所获利益”,并收归朝廷,可以想象,这会激起多么大的风暴和波澜,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这可比京通二仓大案涉及到的利益大多了。
张景秋沉吟半晌,还是摇摇头:“臣以为现在并不合适,时机不好。”
永隆帝心中微微一松,“张卿之意深合朕意,目前不是查办西山窑的时候,贸然出手,只会引来朝局更大动荡,这不比京通二仓大案,涉及面太深太广。”
作为永隆帝的心腹,张景秋自然明白永隆帝在担心什么,迟疑了一下点头:“皇上所虑固然有些道理,但是也不必太过担心,内阁诸公应有计议,若有别有用心者意图不轨,断难成事。”
这一点张景秋还是有把握的。
皇上所虑无外乎义忠亲王以及其背后的江南势力,但是包括他在内都是江南出身,叶向高、李廷机、黄汝良、刘一燝等人是福建、江西士人中的领袖,方从哲、顾秉谦和高攀龙也是浙江和南直隶的士人领袖人物,对江南士绅一样有着极大的感召力和影响力。
固然目前南京云集了一大批江南士人的精英,但是他们的影响力比起叶、方、李、黄、刘、顾、高等人都还要略逊一筹,皇上正统大义无虞,叶方等人不可能违背士人精神做出那等叛逆投效义忠亲王之事,所以义忠亲王如果指望靠着汤宾尹、顾天峻、甄应嘉一干人觉得就能一揽江南士绅之心,未免也太高估自己而低估了叶方等人的影响力了。
永隆帝微微颌首,虽然叶向高、方从哲等人在很多事情上和自己观点不一致,但是叶方二人却不会去支持义忠亲王,这一点永隆帝还是比较放心的,这也是他愿意容忍叶方等人主持内阁,甚至将自己属意人选如张景秋排除在内阁外的主要原因。
目前朝中这些江南士人虽然和江南那边依然关系密切,但是他们却和南京那帮人不一样,他们对自己的支持态度还很坚定,张景秋的话语也就是宽慰自己不必太过担心。
“唔,西山窑之事张卿和乔卿与冯铿再说一说,不妨推到日后时机更合适的时候来,嗯,铁网山秋狝,朕若是有时间,也会和冯铿说一说。”永隆帝想了一下才道。
终于回归正题,永隆帝微微仰头,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缓缓道:“张卿,铁网山秋狝,朕希望你留守京中,所以也就在今日先和张卿谈一谈了,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精力也越发不济,所以朕有意再秋狝之后选储立储,以备日后不测之需,……”
“皇上!您的身体现在尚好,为何如此……”张景秋赶紧起身跪拜。
“张卿,不必如此,朕清楚自己的身体,这几年静心休养得还算不错,不过早年劳累耗损不小,不得不提早考虑。”永隆帝摆摆手,显得很安详,“你也莫要太过担心,朕的身体支持三五年还是没有问题的,但当下朕的这几个儿子实在让朕心里没底,张弛、张骐、张骥他们都有这样那样的弱点,让朕很难放心,张骕、张骦年龄又太小,让朕难以决断,……”
张景秋不敢接话,这个问题太沉重了,虽然这是单独奏对,但是谁能说得清楚谈话会不会走漏,这东书房外边也有皇上的贴身内侍,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万一在外偷听只言半语,那弄不好就是弥天大祸。
“皇上,臣之身份,实在不宜……”
张景秋推脱之语尚未出口,就被永隆帝打断:“张卿不就是和恭王沾点儿亲故嘛,朕信得过你,这点儿亲缘关系还不至于让张卿丢弃了自己的立场,朕都信得过,难道张卿还信不过自己?”
辛字卷 第三百零七节 择储
张景秋心中一热,连鼻腔都有些发酸。
皇上待自己信任如故,放眼朝堂中,张景秋相信只怕只有卢嵩与自己能比肩了。
但卢嵩是从皇上潜邸时就一直跟随的,自己何德何能能与对方这种数十年旧人相比,之所谓知遇之恩,无外如此了。
张景秋侄儿与郭妃家结了亲,却也非张景秋所料,但若说是郭家没有一点儿想要借重自己身份的缘故,想想也不可能,不过张景秋倒还不至于因为侄儿这层渊源就要罔顾大局的地步,那也太小瞧了自己。
“皇上厚爱,臣敢不从命?”张景秋只能再度跪拜叩谢。
“行了,张卿,朕也知道天家家事不宜问外臣,但是话又说回来,天家何曾有家事?”永隆帝悠悠地道:“朕百年之后,谁来继位,若是所托非人,岂不是让社稷蒙难,百姓受苦?所以朕从来不觉得这就是家事,家事亦是国事!”
张景秋心中何尝不明白,便是历朝历代朝中衮衮诸公何尝不明白?但这种事情掺和风险太大,对文臣们来说都宁肯退避三舍。
在士林文臣明明有更好更稳定的升迁进阶之路时,何必要掺和到这种风险太大的博弈中去呢?那个皇子上位难道还能绕得过朝中群臣?不一样要拉拢收揽?既然如此,坐山观虎斗不好么?或者等到大局已定的时候再来站队也不为迟啊。
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但这种事情上雪中送炭弄不好就要冻死送炭人,锦上添花却是最稳当的举措,除非别无选择。
但今日皇上这么问起来,却已经让张景秋似乎很难回避退缩了。
“皇上有意秋狝选储,但不知皇上意欲从哪些方面来确定?”张景秋沉下心来替皇上分析谋划。
选储是一件复杂且变数极大的大事,论理选储哪怕是皇上本人都不能有个人情绪掺杂,什么有利于帝位永续社稷稳固,那就是最合适的,无论这个皇子是否最受皇帝宠爱喜欢。
但实际上操作起来却根本不可能做到。
不受皇上喜欢的皇子首先要出局,除非这个皇子实力已经强大到皇帝本身不能制或者无法忽视的地步,比如唐太宗李世民,又或者唐玄宗李隆基,但就目前大周当下来说,皇上的几个儿子都还远没有这种强横的实力。
问题是现在这几位皇子背后都有母妃在宫中,也都有各自优势。
许皇贵妃身份最高,而寿王还是长子,哪怕是大周一朝并无立长的习俗,但是无论是民间还是朝中仍然有相当多的人习惯性支持立长,这一点不容小觑。
苏贵妃生育有儿子福王、礼王,均已成年,都生得一表人才,而且长年在京中举办各种诗会文会活动,与士林文人亲善,在士林中的声誉颇高,与义忠亲王世子诚郡王并称宗室中的三贤王,但福王礼王据传与北静王关系密切,而北静王又是武勋中的头面人物,与牛继宗、王子腾等义忠亲王一系的重要人物关系莫逆,这一点张景秋不知道皇上内心会如何看待。
再一个就是梅妃所出的禄王了。
禄王刚成年,现在在青檀书院读书,礼贤下士,作风亲和,颇受以青檀书院为根据地的北地年轻士子们的好评,而且都传言说禄王颇类皇上年轻时候为此极受皇上宠爱,加之其母梅妃在皇上还是忠孝王的时候最为得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都是在皇上身登大宝前后才被郭妃所取代。
至于恭王,郭妃所出,今年刚满十岁,模样亦类皇上少时,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才,意欲效仿其兄禄王明年开年之后到青檀书院读书,也颇得皇上宠爱,而郭妃则是皇上静心养性之前最受宠的贵妃,加之有陈敬轩和自己这层关系,所以宫里朝中亦有许多人认为皇上可能会最终选立恭王为储。
张景秋的话让永隆帝也不好回答,以何为准来选储定储?什么条件为标准?
永隆帝自己都很矛盾。
论喜爱程度,永隆帝无疑更喜欢张骕张骦,这二子长得最像自己,张骕为人沉稳大方,张骦年纪虽小,但是却天资极佳,而二子之母也是自己禁绝女色前最受宠的二妃,从感情角度来说,禄王恭王才是最合自己心意。
但理智告诉自己,张骕张骦若是要立储,均有难以逾越的障碍。
张骕虽然在青檀书院读书表现优异,也颇得北地青年士子的赞誉,但是这只是在北地士人中的青年士子立印象好,而这些士子大多都是尚未科举或者科举未中的那一批,真正在朝中的士林文臣们还是更倾向于福王礼王,毕竟这几年里张骐张骥没少在结交士林文人上下功夫,这感情水磨工夫张骐张骥是做足了的。
至于张骦,一个年龄问题就是致命障碍,十岁之龄,若是皇上能再活十年,那也许张骦能够凭藉自己的扶持成长起来,但是三五年光景,只怕很难让张骦成长成为有足够博弈的实力,更别说永隆帝担心自己寿元未必能熬到五年之后。
“张卿,朕在其他事情上从未有过像这件事情上如此心烦意乱。”永隆帝没有在张景秋面前掩饰什么,既然招张景秋来,就是想要推心置腹地听一听对方的建议,“禄王恭王是朕最喜爱的,但是他们年龄太小,在朝中几无印象,寿王年长,但性格轻浮,做事不瑾,福王性格粗疏,心胸浅薄,礼王做事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禄王和恭王年龄太小,难以断言,你说朕该怎么做?”
张景秋不语。
“朕也想等一等,等上几年再来确定,但现在朕的身体却拖不起了,不早些定储,趁着朕还能坚持几年,扶持一把,朕真怕日后这江山社稷交到他们手上会败光啊。”
永隆帝担心的不是败光,而是担心被老大那一脉夺走。
败光的可能性不大,毕竟还有宰辅们看着,自己这几个儿子也不可能再像父皇那样在位四十多年,才成了铁桶江山,连宰辅们都奈何不得,但自己这几个儿子若是表现太糟糕,再遇上国中有事,万一宰辅们觉得老大那个世子诚郡王更贤明,那就麻烦大了。
永隆帝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张景秋知道自己再不做声就不合适了。
沉吟了一阵之后,张景秋才道:“对诸位皇子的评判臣无从说起,但是臣观皇上还是纠结于选寿王、福王、礼王中一人,还是禄王、恭王中一人。”
永隆帝点头,前三子都让他不满意,后二子却风险不小。
“那臣就冒昧一说,皇上不妨重点在寿王、福王、礼王中选一人作为主要备选,再在禄王、恭王中选一人作为主要备选,以铁网山秋狝为契机,再来进行评估,以臣之见,皇上可以暂时不对外明示,但却可以考虑百年之后新君登基时能够深孚众望或者在士林文人中具有影响力代表性之臣子予以暗示,由他们帮助或明或暗的考察和辅佐,待到时机成熟,听取诸人意见,再来择一而定,……”
要让张景秋真的替皇上直接选择谁作为储君,张景秋是万万不可能的,这种事情只能由君上自己决定,他能做的不过是替君上出谋划策,甚至只能提出一些如何选择合适储君的方略,这种方式堂皇大气,便是被人知晓,也无人能说出个什么不妥来。
永隆帝略感失望,但是再一想,这应当才是老成谋国之语,臣子岂能直接建议立谁为储,那才是真的犯了大忌,自己也不可能相信。
张景秋很准确的揣摩出了自己的心思,三个成年皇子都不太满意,两个年龄尚小的皇子呢又有障碍,那么索性在两个小群体中各选一最优者,自己再让自己心仪臣子协助自己对其进行评估和考察,最终来决定,反正时间也还有二三年,中间亦有圆转余地。
思考了一下,永隆帝才又道:“方才张卿所言新君登基时深孚众望和有影响力代表性的臣子,所指为何?”
张景秋想了一想,“臣之意皇上不宜局限于内阁和六部都察院诸公,亦应该从长远计,诸公年龄均不小,三五年时间很难说有无变故,亦应当选一些年富力强且才识卓绝之臣子,纳入其中,日后以备新君所用。”
永隆帝微微点头,这个建议倒是颇有见地。
内阁诸公中初叶向高年龄年过五十外,李廷机年近七十,方从哲、齐永泰和李三才都是年近六十,年龄不小了,而且李廷机和齐永泰也都多有病痛,三五年光景会有什么变故不好说,而且这其中多有与江南士绅关系密切者,也需要考虑这些因素,所以在选择考察或者辅佐臣子时,的确需要兼顾多方面。
“张卿所言甚是,朕明白了。”永隆帝点点头,“此事便说到这里,张卿,说说义忠亲王那边的情况。”
辛字卷 第三百零八节 四方云动
“今儿个是八月十五中秋节,皇兄居然招张景秋入宫?”忠顺王迟疑地捋着胡须,有些心神不宁,联想到老十突兀地被授予京营节度使,他知道自己的一些行为恐怕还是有些犯了皇兄的忌讳了。
可皇兄不是一直最喜欢张骕么?自己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吧?
而且卢嵩不也推荐了钱国忠么?
忠顺王沉吟着,走出游廊,沿着花园小径缓缓漫步,猛然间他明白过来,卢嵩举荐钱国忠恐怕不是梅妃的请托,而是皇兄授意,而自己却是受梅妃请托,这就是两回事了。
一时间忠顺王有些懊恼,自己是八十老娘倒绷孩儿了,居然在这种时候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事情看似一样,但是性质却不一样。
天家选储立储引来无数人关注,这是避免不了的,而皇室宗亲更是避不开,否则铁网山秋狝怎么会召集那么多张姓族人参加,皇上肯定会听取这些皇室宗亲的意见,但是忠顺王清楚,这只是听取意见,而非要你擅自插手,自己有些大意,太过操切了。
原本以为禄王深得皇兄宠爱,最合皇兄心意,但是没想到皇兄并没拿定主意,这样子看起来恭王却还可能笑到最后了。
只是陈敬轩现在被免职,张景秋只是左都御史了,这恭王才十岁,熬得到那个时候么?
就靠陈敬轩和张景秋保驾护航,内阁诸公和七部尚书侍郎们的态度呢?
不说立长,但是立幼,尤其是一个未成年的幼子,只怕不是士林文臣们所乐见的吧?
但也不一定,也许越是年幼,距离皇帝亲政时间越长,才更能让这些文臣们掌握朝务呢?
想到这里,忠顺王心乱如麻。
每每到这种时候都免不了要押注,但是押注的方式却有许多,忠顺王自然明白里边的门道,恭王那里,他也有一些布置,但是他更看好禄王,就因为觉得皇兄更看重禄王,但没想到皇兄居然还并未拿定主意,这就有些棘手了。
“王爷?”身后转来脚步声,忠顺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唔,子丹回来了?”
“是。”面色黢黑的男子就是忠顺王府长史,也是管家周丹,他点点头,“冯大人不在府上,据说是去了荣国府,带着家眷回去的,而且……”
“而且什么,吞吞吐吐作甚?”忠顺王不耐烦地道。
“是,贤德妃也获准会荣国府省亲过节,估计应该是贤德妃要见冯大人家眷。”周丹赶紧道。
“哦?”忠顺王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贤德妃和紫英的二房妻室应该是表姊妹吧,她们的母亲都是王氏女,难怪,不过,这里边有没有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周丹迟疑着道:“贤德妃不过是皇上安抚武勋所册封,一次就册封了四个,而且皇上早就不近女色了,没有子嗣,还能想做什么?而且皇上不是已经已经给了其父一个江西学政么?也算是酬谢了吧?”
和其他皇子的王府不一样,忠顺王府的长史和管家是周丹一人兼任着,也足以说明周丹在忠顺王心目中的地位,像其他王府往往都是关键是私人心腹,而长史则是朝廷命官,但周丹是先为官,后来才被招入忠顺王府,从典仪一直做到长史,实打实忠顺王私人。
所以在很多话题上,忠顺王和周丹之间的谈话毫无顾忌。
忠顺王摇摇头,他也不认为贤德妃能做什么,皇兄身体不好,根本不近女色,像贤德妃这样的女子,不过就是熬几年就打发到西六所那些冷宫里去养老了,还能有什么想法?
倒是如许妃、苏妃、梅妃和郭妃这些有子嗣的,哪怕儿子不能身登大宝,但是诸王也能有个富贵闲王身份优哉游哉一辈子,她们也能有个太妃身份,前提是在争夺大位时不要结怨太深。
“或许还想替贾家多争取一点儿什么?”周丹自问自答:“可贾家还有什么可争取的?长房那个贾琏属下也认识,很平庸一个人,不是靠着冯大人进了海通银庄,加上有些人脉关系,恐怕根本混不走;至于二房那个贾宝玉,但看外表倒是一表人才,但成日里和蒋琪官和水溶他们厮混在一起听戏吃酒,不思进取,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现在据说和镇国公牛家三房,也就是永宁长公主之女订亲了,大概是要走长公主的路子吧,莫不是贤德妃还要提携一下她这个不成器的兄弟?”
永宁长公主虽然深得永隆帝的宠爱,但是却和忠顺王关系很普通,甚至还有些嫌隙,周丹自然也是清楚的,所以说话也没有太顾忌。
“有此可能吧。”忠顺王不太关心贾家的事情,在他看来贤德妃更不值一提,倒是冯紫英如此关照贾家,让他觉得颇为惊异,如果说是宁国府那边,倒是还值得关注一下,毕竟贾敬昔日可是自己大哥也就是义忠亲王的第一心腹,现在传言在玄真观死了,但存疑,可大哥和昔日英妃所生的孽种却还在宁国府贾家,那可是导致大哥失去皇位的导火索,也不知道冯紫英是否知晓这一情况。
“子丹,你说皇上把老十放在京营是何用意?”对于这一点忠顺王始终有些耿耿于怀。
虽然清楚自己不可能去接掌京营节度使,但是边缘化多年的老十却突然杀回来了,还一下子担任炙手可热的京营节度使,现在更传言五军营的陈继先要去淮阳镇,这意味着五军营可能要交给老十,这老十一下子就一步登天了,作为京营节度使如果还能兼着五军营主将,那就真的是京中实权人物了,只是老十不问朝务多年,而且从未接触过军务,他能行么?
周丹也考虑过这个问题,王爷和忠惠王爷都是当年全力支持皇上的,但忠惠王在皇上登基后就淡出了,王爷却一直在皇上鞍前马后,极受重用和信任,但现在忠惠王突然异军突起,一下子成为京营节度使,这可是皇上最为倚重的一支军队,难免不让王爷感到失落和不解。
“王爷,属下觉得可能还是钱大人的事情让皇上有些不太高兴吧,您该先向皇上禀报一下,……”周丹轻声道:“不过您也不必太过担心,这种事情换谁也都很正常,您也没有其他想法。”
忠顺王苦笑了一下,“但皇兄现在这么一来,就让孤心里更没底了,难道皇兄并不看好张骕?”
若是最终恭王张骦出头,自己却一力支持禄王张骕,那这个怨就结得有些大了,得想办法挽回来,但关键未必就是恭王啊。
忠顺王真心不看好才十岁的恭王,他之所以支持禄王,很大一个原因还是觉得苏晟度和仇士本结亲让福王礼王的潜在可能性急剧上升,让皇兄有些警惕,所以才顺水推舟推了钱国忠,谁曾想却又惹来皇兄的猜忌。
“今日虽然未见到冯大人,但是属下也留下了帖子,请冯大人有暇来王府一叙,届时王爷不妨可以和冯大人挑明,以王爷和冯大人现在的关系,这些话题不应该是禁忌才对。”
周丹很清楚冯紫英和自家王爷的关系,很中肯地建议道。
忠顺王默默点头,冯紫英有其独到的人脉资源和消息来源,齐永泰、乔应甲以及其父冯唐这些背后潜在的势力都是他的后盾,再加上他和官应震、柴恪这些湖广士人关系也不一般,所以谁都不能小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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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醒来的时候,入手一片腻滑。
兴许是白日里受了刺激,冯紫英晚间又多喝了几杯酒,宝钗和宝琴她们都歇在了大观园里,而冯紫英自己就宿在了荣国府客房里,而因为金钏儿玉钏儿今日都没有回荣国府,所以宝钗就只留了莺儿在身边,而把香菱打发过来侍候冯紫英。
自打宝钗宝琴姐妹嫁过来之后,香菱成为宝钗贴身丫鬟,冯紫英和她亲热的机会反而少了。
好在香菱虽然破了身子,但在房事这上边却不像司棋那样热衷,纵然也期盼,但面薄如她,却也不好主动,今日却得机会,自然要须作一生拼尽君一日欢。
恣意欢好之后,香菱蜷缩在冯紫英怀中喘息着,冯紫英看着怀中这具莹滑如玉的胴体,朱砂痣眉心一点,眉目如画,红潮泛滥,粉颈修长,姣美的面颊带着几分娇憨气息,混合在一起,有着一种特有的妩媚冶艳气息。
“爷,奴婢起来替爷清洗一下,……”好容易缓过劲儿来,还有些羞涩的香菱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冯紫英按住,“你就歇着吧,难得恩爱一番,就在爷怀里好生歇着。”
香菱娇羞地仰起头来,“就怕别人说奴婢不守规矩。”
“谁说?晴雯?还是莺儿?”冯紫英笑着捏了一把香菱的俏靥,“难道你还要把和爷在床上的事情告诉她们不成?”
香菱娇憨地摇头:“奴婢怎么会?不过若是奶奶知晓了……”
“你奶奶没这么无聊,还要问你和爷在床上的事情么?再说就算问了,难道你就不能撒个谎?或者是你要主动去报告?”冯紫英被这丫头的呆萌性子给逗乐了。
辛字卷 第三百零九节 联床夜话
香菱被冯紫英的调笑也给弄得不好意思了,忍不住把脸贴在冯紫英赤裸的胸膛上,喃喃自语:“爷,奴婢是不是特别蠢?”
“爷挺喜欢你这种单纯性子。”冯紫英抚弄着香菱的秀发,悠悠道:“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性子,若是都为了迎合他人而违背本性,未免太枯燥了。”
“奴婢就是觉得晴雯和莺儿都比奴婢聪明,……”冯紫英打断香菱的话,“你不比她们差,对了,今儿个晚间她们不是说要成立诗社么?你不也喜欢读诗写诗么,爷记得你还经常向你家奶奶和林妹妹她们请教,这一次不正好,你也跟着去诗社里学一学,增长见识,提升一番,没准儿咱们府里也能增加一个女诗人呢。”
冯紫英也不知道这娇憨丫头怎么就会迷上了作诗,成日里别的丫头要么女红,要么游戏打牌,要么休息着,她却成日捧着诗文念叨,不懂的还要去请教宝钗,甚至连沈宜修都知道宝钗的这个丫头特别痴迷作诗,偶尔遇上也会指点一二。
今日史湘云和探春都提到宝钗宝琴自打嫁到冯家之后就鲜有回来,而迎春也即将出嫁,再加上明年黛玉也要过门,所以都在感伤这大观园一众人都要渐渐凋零,越来越少,都有些感伤。
冯紫英不欲败了大家兴致,加之他也希望宝钗宝琴她们有更多的朋友和社交活动,以免成日里呆在府里也无所事事,便提议说要趁着大家现在还有条件见面,应该经常聚一聚。
这一提议得到了史湘云、探春和黛玉的拍手赞同,宝钗和宝琴当然也很乐意,其他姑娘们也都支持,于是乎在探春的提议下,干脆就成立一个诗画社,每月大家都在大观园里聚一次,吟诗作画,以海棠诗画社为名。
冯紫英也表示这聚会所需便由他这个发起者来赞助,也引来姑娘们的一致笑声感谢。
“爷,奴婢还真的想要跟着奶奶去参加呢。”香菱呢喃道:“奴婢先前都和奶奶说了,奶奶也应承了,只是奴婢作诗的水平太低了,没地辱没了姑娘奶奶们……”
冯紫英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却也恁地多心,不过是大家找个由头聚在一起,吟诗作画也是助兴罢了,还真以为这是秋闱大比或者恩荣宴里比试作诗不成?要这么,爷的作诗水平,都不敢踏进这大观园一步了。”
“爷这却是自谦了,奶奶都说今日爷作的诗虽然在仄律上稍有不足,但是意境却是非常难得,便是曹子健在此也未必能有如此表现,说爷平素都是不屑于诗文小道,都是忙着朝廷公务去了。”
香菱仰着头看着冯紫英,眼中满是仰慕,“爷若是真的花心思在诗文上,定能成就一代诗文大家。”
被怀中玉人这般夸赞,倒真的让冯紫英有些汗颜,夸赞自己时政策论也就罢了,但这诗文,他真的敬谢不敏。
冯紫英在床上和香菱卿卿我我时,宝钗也歇在了黛玉的潇湘馆中,二女也是联床夜话。
看着宝钗脱下外衫襦裙,露出一身珠圆玉润的玉白粉肌,尤其是那一丝红绳挂着湖蓝肚兜,香肩莹白,在烛光下更是宛如一具玉美人,黛玉觉得自己都忍不住心里有些发酸,难怪冯大哥对宝姐姐恋恋不舍,这般姿容身段,我见犹怜。
见黛玉痴痴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出神,宝钗也有些害羞,只是在对方面前却还不能露怯,只能故作镇静地娇嗔道:“玉丫头,你还愣着那里作甚,不宽衣解带上床,难道还要我来替你脱么?也罢,那我就来替你宽衣解带。”
说罢,宝钗便走过来,只见那湖蓝肚兜下丰隆所在,颤颤巍巍,乳波荡漾,摇曳生姿。
黛玉忍不住有些顾影自怜,虽然这一两年里自己似乎也比前两年张开了许多,但是和宝姐姐相比,那就差了许多,不知道明年嫁过去的时候,冯大哥会不会对比,到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
一时间患得患失,黛玉竟然有些恍惚,但转念一想前次冯大哥来似乎也有亲热举动触及自己身子,好像也满心喜欢,并无不满,难道是爱屋及乌,还是有意讨好自己?
一直到宝钗走过来,一双手都来解自己衣襟,黛玉才惊醒过来,慌得连忙躲开:“姐姐,小妹自己来,不过是看着姐姐这宛如太真般的身子,委实让人眼馋,难怪冯大哥……”
若是换了一两年前谁要这般说,宝钗定要气恼记恨,但是今日她却是十分高兴,自家郎君便是对自己略显丰腴的身子爱不释手,这也让宝钗放下了一丝担心,反而更加注重保养了。
“死丫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见林黛玉又要调侃自家,宝钗俏眸一睖,“此时由得你作践我,明年你要过了门,看我怎么报复回来。”
黛玉心里一虚,但随即展颜一笑,“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年的事情,兴许姐姐早就忘了。”
“哼,我是个小气的人,什么都可以忘,唯独这种事情不会忘。”宝钗气鼓鼓地道,她发现自己和黛玉在一起,原本婚后沉静下来的心又开始鲜活灵动起来,变得有些活泼雀跃了。
黛玉眼波流转,莞尔一笑,“姐姐是在说小妹我么?小妹可记得府里一致评价姐姐是个心胸最大度的呢。”
樱唇微噘,黛玉又瞄了一眼那湖蓝底色却绣着鸳鸯戏水的湖丝肚兜一眼,心有不甘地道:“这一看,姐姐的确心胸宽厚,常人难及,小妹周围怕只有司棋可比……”
黛玉这虎狼之言一出,连宝钗都惊呆了,脸红过耳之余,也是恶狠狠地过来要撕黛玉的嘴:“死丫头,我才走几日,你怎么就学坏了,这等虎狼之词,是谁?云丫头还是别的什么人,我今日要替相公教训教训你。”
黛玉话语一出便有些后悔了,也是看着宝钗那本钱太过雄厚的胸脯,再看看自己胸前,受了刺激。
至于说这等言语,倒也不足为奇,平素里总难免要听到一些仆妇婆子们埋怨打趣,虽然听时难免生气,但是久而久之,少不了也会耳濡目染一些。
“嘻嘻,姐姐要教训小妹,那也得等到小妹过门儿之后才行。”黛玉笑嘻嘻地躲过宝钗伸过来的柔荑,一把攀住宝钗粉妆玉琢的胳膊,细细摩挲一把,“啧啧,我见犹怜,难怪冯大哥心心念念,……”
“林丫头,你今儿个是真喝多了,撒酒疯么?”宝钗被黛玉的变化给弄得有些不敢相信了,狠狠在黛玉手上敲了一记,一把搂住黛玉腰肢,一只手却往黛玉衣襟里钻,“那我就先替相公检查检查!”
黛玉一下子就慌了,忙不迭地缩着身子躲避宝钗的手,赶紧求饶:“姐姐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晚了,今儿个在床上不好好讨好我,须放不得你!”宝钗威武大气地道。
“那姐姐这等虎狼之词又是谁教的?冯大哥么?”黛玉一边求饶,一边反抗。
二女嬉笑打闹,笑声一片,传到外间,也听得正在准备热水毛巾的紫鹃和莺儿心中一松,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又低垂下头。
没想到两位姑娘感情却恁地好,在宝姑娘没出阁之前,紫鹃都鲜有见到宝姑娘和自家姑娘真情流露的时候,今日怎么隔了大半年一见,却是这般亲近友善了?
莺儿同样感到无比惊讶,印象中自家姑娘虽然和林姑娘相处时间不少,但是感觉却还不如与三姑娘、云姑娘来的密切,但今日情形却颠覆了她的印象。
若说是因为林姑娘明年就要嫁过来的缘故而交好,似乎也不像姑娘的性子,便是沈大奶奶那边,姑娘也一直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像今日与林姑娘这般亲热的情形更是想都别想。
待到紫鹃和莺儿端着热水进来伺候二女擦脸洗脚之后,二女才上床。
黛玉的拔步床上多放了一个枕头,往日有时候黛玉身子不舒服的时候,紫鹃也要陪床,今日就换成了和宝钗同床共枕,这种感觉可真的稀罕。
宝钗何尝不是如此,和外人同睡一床还真是第一次,除了和宝琴与莺儿通过床外,那就只有自家夫君了,今日却和黛玉同睡一床,呼吸相闻,这种滋味也很奇妙。
看着黛玉半背过身褪下衣衫,一件莲红肚兜略显宽松的地挂在脖颈上,系带却是元青色的,在背后轻轻一勒,就把略显瘦削的玉背剖成了两半,底裤被一条乳白带猩红点子的汗巾子系着翘臀隐约已经有了几分规模。
宝钗也禁不住感慨,这丫头还是长大了,比起两年前那个娇怯怯的小丫头,虽然不能说脱胎换骨了,但是却已经好了许多了,再有一年,这丫头定能更康健,也不枉相公这么关心她的身子骨和饮食作息规律。
想到这里宝钗都有些艳羡,只是人家是患难之交,羡慕不来的,但自己也一样有自己的优势,在这上边宝钗从来不怵。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节 林黛玉不讲武德
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旁边宝钗的目光直视,黛玉有些害羞,除了紫鹃和雪雁外,还没有人见过自己这份情形,只是在宝钗面前,她却不能怂了。
便是略逊风骚,但黛玉坚持相信只要自己嫁给冯大哥之后,便会有很大改观,这是府里边那些妇人婆子们都这么说的,只要嫁了人,就能有巨大变化,看看宝姐姐的规模,不也比未出嫁时涨了许多么?
上床躺下,二女却一下子觉得好像没有了先前在窗前嬉戏打闹的那份融洽,倒是宝钗立即觉察到了这一点,微微仰头,“妹妹身子却是康健了许多,相公成日惦记,就怕妹妹不按照他给妹妹规定的规矩去做,看来妹妹还是没有浪费相公的一片心意。”
打开了话题,黛玉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境也放松下来,“谢谢姐姐关心了,小妹就是懒散了有些,有紫鹃成日里监督着,想偷懒也不行,探丫头这半年又忙着府里的事情,云丫头这一阵也是心情不好,小妹也就只能拉着岫烟了,倒是姐姐身上可好,还需要用冷香丸么?”
宝钗脸微微一红,说来也怪,这天生带来的胎毒是自小就得用这冷香丸压着的,但是未曾想这婚后,原来那燥热之性却像是慢慢淡了。
宝钗也专门请了郎中来诊断,结果郎中说这是成亲之后夫妻敦伦,阴阳调和之后得到了纾解,那火燥之性便慢慢宣泄消失了,日后这冷香丸也还可以吃,不过就多是调理气血,不是用来治病的了,也不必吃得太频繁,觉得身子不爽利时服用一二丸即可。
“谢谢妹妹关心,我身子已经好多了,不再需要成日服用那冷香丸了,不过郎中也说冷香丸属于温凉性子,若是春季里也可以适当服用一二调理身子,平素就不需要了。”宝钗含笑道:“郎中也说这是女儿家成亲之后的一些变化,所以妹妹若是嫁过来之后,对身子一定也能有许多好处的。”
“难怪宝姐姐这肌肤都要比往日更加晶莹润泽了,这烛光下更是熠熠生辉,……”黛玉话语里也不无羡慕,“也不知道姐姐在冯府那边平日里吃些什么,可有这边好么?”
宝钗笑出声来,但她也能看出来黛玉真心羡慕,摇了摇头:“日后妹妹嫁过来便知晓了,论饮食起码云川伯府这边是不及荣国府的,也是这两三月,我委托母亲在京中寻那合适的厨子,才有好转,拿相公的话来说,都是簪缨之族,这冯家就是长期在边地卫国戍边,贾家却是在京中养尊处优,这方面自然是比不得的,所以相公才觉得荣国府这边饮食胜过冯府那边许多,……”
听得宝钗提及云川伯府,黛玉心中一动,这才想起宝姐姐和沈家姐姐现在已经是分开在过了,沈家姐姐那边是呼伦侯府,这般安排肯定也是不一样的。
“那沈姐姐那边也是这般么?”黛玉问道。
“嗯,沈姐姐那边据说是从苏州雇请的厨子,也请得有山东那边厨子,结合着相公口味吧,只是厨子好找,好的厨子,特别是适合相公口味的厨子却好找,所以也只能慢慢来。”宝钗心里也有些好笑,这丫头还未过门,已经开始考虑起这些问题来了,还是成熟了不少啊。
“姐姐还是心细,难怪冯大哥这般喜欢姐姐,连二姐姐都愿意跟着姐姐。”黛玉话语里不无酸意,听在宝钗耳朵里,才觉得这才是黛玉才是,先前的种种都要颠覆自己对这丫头的观感了。
不过她无意和黛玉把关系搞僵,宝琴的谜之操作已经让两家有了一些隔阂,日后一旦黛玉过门,本来两家还是亲戚,若是关系都还处不好,以沈宜修的眼光自然是看得出来的,若是沈宜修都能和林丫头把关系处好,而二房却不行,无疑会让自己在相公那里失分。
可宝琴又是一个倔性子,要让她去向黛玉低头,那比杀了她还难,就只有自己来当好人,要不她也不会主动提出来留宿潇湘馆了。
“妹妹这性子还要改一改的好。”宝钗沉吟着道:“二妹妹来二房那也是因为你过门还要等一年去了,二妹妹年龄不小,而且也怕大老爷那里有变,所以才会来我这里,否则二妹妹和妹妹才是嫡亲表姊妹,为何不来妹妹这里?”
黛玉不接宝钗后边话语,只问前半截:“姐姐知道小妹的性子,可是觉得小妹很难相处?”
见黛玉侧首目光晶亮看着自己,宝钗也把身子侧过来,二人面面相对,呼吸可闻。
温婉一笑,宝钗斟酌了一下言辞,这才启口道:“妹妹的性子若是熟悉了,都清楚,倒也不碍事,大家都是姐妹,但妹妹应当考虑长远一些,明年妹妹过门,三房神武将军府就是妹妹掌家了,甚至太太姨娘她们都会在神武将军府那边,府里人只怕比长房二房更多,妙玉姐姐怕是要跟着妹妹过去吧?没准儿还有其他姐妹,这等情况下,妹妹是要当大妇的,便要有大妇的格局气度,相公平素在外边儿很是忙碌,便是休沐也经常有人找上门来求见,所以肯定希望忙完公务之后回家能有一个宽松愉悦的氛围,……”
黛玉若有所思,目光却依然锐利,“姐姐的意思是便是有人欺上门来,小妹也当忍让?”
宝钗一窒,这丫头不讲武德啊,这是剑锋直接指自己这边儿了。
“妹妹,宝琴这丫头自小在外边儿跑,性子野惯了,进京之后你也知道她也是命运多舛,和梅家那边的事儿让她受刺激很大,也幸亏是跟了相公,所以一门心思要在各方面都要出人头地逞能,若是有冲撞之处,妹妹多包涵一些便是。”宝钗慢慢道:“她也是年龄还小,日后多见识一些,就该明白为人处世之道了。”
“姐姐这话说得,先说她自小外边儿跑见多识广,后又说年龄小不晓事,这也罢了。”黛玉一只手靠在腮下,看着宝钗,“寻常一些嫌隙也就罢了,我纵然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但也知道这等纷争于双方无益,所以也不想和她一般见识,只是她却选了龄官作为贴身丫鬟,姐姐,这不是有意来折辱我么?”
宝钗心中暗叹,她也知道这个话题始终绕不过去,当初宝琴和黛玉二人龃龉,面和心不和,但也还能维持表面和气,但是当宝琴选了龄官作为贴身丫鬟之后,就极大的激怒了黛玉。
众所周知这荣国府里和黛玉模样相像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晴雯,一个是龄官。
如果说晴雯样貌和黛玉只有五分相似的话,那龄官就有七八分相似了,晴雯暴躁的性子和黛玉也截然不同,而龄官的性格却又和黛玉有些相似,不但模样长得差不多,也是那等柔弱娇怯的样子,而且性格上也是相似,心高气傲,却又自卑敏感,和几年前前的黛玉何其相似。
本来宝琴和黛玉就不太和睦,这龄官是个小戏子,谁选龄官当丫鬟,估计都不会又什么,但是唯独宝琴选了龄官,而且还把她作为贴身丫鬟带着,这就太有些刺激黛玉了,也难怪黛玉生气。
“妹妹多心了一些,宝琴这丫头论本性不坏,她喜欢龄官的心性,论模样龄官也是那十二个小戏子里边最出类拔萃的,选龄官时也许没考虑那么多,妹妹其实不必太过计较。”宝钗也不好回到这个问题,但是却又不能不回答这个问题,她也知道自己这个回答很难让黛玉满意。
不出所料,黛玉轻哼了一声,“姐姐这话未免有些有违本心了,不过小妹也理解姐姐的难处,你我姐妹宜同一家,小妹对姐姐也是真心实意仰慕,……”
这就是说其他不必提了,宝钗心中暗叹,知道说起这事儿是费力不讨好,最终结果如故,但是她却不能摆出这个姿态来,至于结果,那也只能由天定了,且看日后相公有无这本事来调和好二人了。
见宝钗有些黯然神伤,黛玉心里也有些歉疚。
对宝琴她是没有一点儿好感的,但对宝钗,黛玉是真心愿意和她交好,只是处于这种立场下,黛玉也无法退让。
“好了,姐姐,无论如何,其他人和事都影响不到你我之间的感情。”黛玉嫣然一笑,“姐姐和小妹日后还要做妯娌,小妹也有许多要向姐姐学习。”
宝钗也展颜一笑,她也想明白了,没有必要非得让谁和谁就和好如初,宝琴有宝琴的个性和执念,黛玉有黛玉自尊的心气,本来都是很骄傲的两个人,如刺猬一般,强行捏合在一起,自然要互相伤害,倒不如让二人保持一定距离,也许还没有那么多龃龉。
“嗯,睡吧,你我姐妹难得有这样一个同床共枕的机会,我可要好好看看探丫头和云丫头说你睡觉不老实是怎么一个不老实的样子。”宝钗含笑道。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一节 风从江南来
一夜无话。
等到贾元春起身整装在众人簇拥下上轿离开荣国府时,冯紫英只是远远地站在东角门后看着。
这一趟回来,也不知道这位贤德妃感受如何,但是冯紫英估计对方可能是乘兴而来,但是却忐忑而归。
既不算败兴,但也没能如愿以偿,而是处于一种纠结和焦灼状态下返回。
冯紫英觉得这也算是给贾元春一个教训,让其清醒冷静一下,避免忘乎所以的掺和到不该掺和的事情中去,造成不可收拾的恶果。
但他也感觉,这位贤德妃依然有些不甘心,总还是希望会发生一些类似于奇迹一样的东西,比如运气或者机遇突然就落到自家身上,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
在上轿那一瞬间,冯紫英也注意到元春像自己站立方向投过来的深深一瞥。
这一瞥目光里充满了复杂情绪,冯紫英一时间也很难揣摩出其中的含义,但是不完全是怨恨和失望,其中更还有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需要细品。
打道回府之前,冯紫英又和李纨、探春见了一面,主要还是商议宝玉的婚事花销。
冯家的银子已经通过银票方式借给了荣国府,但如何用也是破费思量。
主要还是牛家那边提出的要求太高,陪嫁嫁妆十分丰厚,自然也就需要荣国府这边给与相应的对待,这似乎无可厚非,但是对现在的贾家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比如要对荣国府上下的维修,那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加上去年大观园修建是本来就还欠着外边儿一些债尚未还清,现在又要修缮,肯定会引来那些人的登门要债。
李纨目光躲躲闪闪,虽然竭力想要保持正常,但是却根本无法做到,好在探春的心思都在如何把宝玉的婚事挺过去,并没有太在意李纨的失态。
“珠大奶奶好像有些怕冯大爷?”在李纨和冯紫英都离开之后,侍书有些好奇地道:“奴婢注意到珠大奶奶好像脸色很难看,手也有些发抖,目光都不敢和冯大爷对视,……”
“哦?”探春还沉浸在计算银两差数上,一直到侍书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才清醒过来,皱起眉头回忆。
好像真的有点儿异常,往常珠大嫂子虽然也话语不多,但是态度雍容娴雅,今日却有些失态了,珠大嫂子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兰哥儿的问题?可就算是兰哥儿表现不好,也不至于让大嫂子这般失态啊。
探春自然想不到其他方面,摇了摇头:“兰哥儿惹冯大哥生气了?”
“没有啊,奴婢先前才看到了兰哥儿和冯大爷说话呢,很是兴奋,冯大爷也笑得很开心,还摸着兰哥儿的头鼓励了几句呢。”侍书连连摇头,“那会子奴婢就看珠大奶奶脸色不太好看,站在一边一句话都没说。”
“啊?”探春疑惑起来,“那是大嫂子和冯大爷起了龃龉?只是大嫂子那性子柔和文静,冯大爷又有什么能和她起龃龉的?”
“这就不知道了。”侍书也是看到李纨先前坐卧不安的模样才觉得奇怪,但看冯大爷却又很坦然正常,所以不知道内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这个情况也只是暂时让探春思考了一下,她现在没太多心思来想其他,李纨不管事儿,所有事情都得要她来分派安排。
冯紫英并不知道自己和李纨之间那点儿小秘密居然会被探春的丫头看破,他心里根本没把和李纨之间的这一点儿暧昧打上眼,本来就没打算做什么,自然不会在意。
打道回府,冯紫英便看到了忠顺王府送来的帖子。
大略能猜到忠顺王内心的一些担心,但冯紫英也不在意。
永隆帝对忠顺王的信任并未减低,不过是觉得忠顺王这么早就开始下注有些不合适的一个警示罢了,忠惠王被突然用起来恐怕也是永隆帝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在面临几位皇子的情况都不太满意,而竞争却在暗流涌动的情形下,加强自己手中的控制力,这一点永隆帝作为一个已经登临帝位十年的皇帝做得还是很到位的。
“还有谁的?”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问道。
“还有两张帖子是翁启阳和安福商会的。”宝祥看了看道。
“安福商会和翁启阳?”冯紫英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什么时候送来的?”
“好像是昨日送来的,一个是上午,一个是下午,还各自送了一些礼物。”宝祥沉声道:“小的看过,都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礼物,就是一些江南和东番的土特产。”
翁氏兄弟是洞庭商帮的领袖,和冯紫英一直有联系,在进入北地之后,和山陕商人也有合作,是冯紫英力推的南北合作走实业道路的一个主要合作伙伴。
而安福商人是江右(江西)商人中的中坚力量,从冯紫英将东番开发权授予安福商人之后,安福商人便牢牢地站在他身后了。
东番山中已经发现了金矿,安福商人小心翼翼地禀告了冯紫英,而冯紫英更是直接大胆表态让他们先行采掘,日后再说。
鉴于东番的特殊情况,无论是福建布政使司还是商部、户部或者兵部,似乎都没有权力直接管辖,而原来正经八百联系并授予东番垦殖权的中书科早已经在商部成立之后,职权重新回归原来的备问职责。
官应震从中书科一走就带走了原来在中书科负责开海大计的所有人和资料,所以东番现在实际上只需要固定上缴规定银两,然后在防务上受福建水师和澎湖巡检司指导即可。
以安福商人的手腕,自然是早就把福建水师和澎湖巡检司那里搞定了,但是真正在大政方针上,安福商人还是更倾向于听从冯紫英的意见。
毕竟冯紫英才是授予他们屯垦权的首功之臣,这层关系牢不可破,同时冯紫英平步青云,现在已经是正四品大员,谁都知道不出十年,也就是冯紫英以三十之龄必定会步入尚书侍郎的位置上,那就真正称得上是国之重臣了。
帖子上是看不出什么来的,但若是中秋节送礼,那礼到附上一张礼单即可,而单独郑重其事的奉上一张帖子,那就意义不一样了。
这意味着对方是想要见面。
但翁启阳和安福商人代表都只是送到帖子就走了,没有表示出会登门拜访的意思,那就意味着对方希望秘密见面。
冯紫英很清楚自从自己出任顺天府丞之后,就已经被很多人盯上了,无论是来自朝廷的龙禁尉和都察院,还是来自域外的诸如建州女真和蒙古人,甚至可能还有如内部的播州杨应龙或者白莲教的这些人,什么人登门,在自己府里驻留了多久,恐怕都会有人算计着,进而进行分析判断。
冯紫英沉吟不语。
翁氏那边,自己竭力拉拢对方与山陕商人在永平府和顺天府合作开采煤炭和铁矿石,并正在与兵部就遵化铁厂的收购进行最后阶段的商谈,就是希望将江南商人中的一部分拉进来,避免一旦出现最糟糕的情况后,江南变成一块铁板,到那时候哪怕是湖广能够被拉进来,但是江南也完全依靠对长江和南运河的控制权,使得整个北地的物资供应陷入困境。
只要能分化江南商人,单单是江南士绅是很难完成对北地的封锁的,但这一点也很不容易,江南商人本来江南士绅关系就十分密切,甚至很多就是绅商一体,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既需要谨慎,但又不能蜻蜓点水,只做表面文章,必须要有一些在江南具有较大影响力的商人为我所用才行。
“另外,布喜娅玛拉姑娘也回来了。”宝祥又道。
“哦?布喜娅玛拉回来了?”冯紫英一喜,“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是昨日来的,但听闻爷不在,便走了。”宝祥深知布喜娅玛拉自家主子关系不一般,但是却要装出一副毫无觉察的样子。
“唔,这样,宝祥,你找人去带信给翁先生和安福商会的人,让他们去布喜娅玛拉那里,我先去布喜娅玛拉那里。”冯紫英想了一想才又道:“我待会儿带人从呼伦侯府后门走。”
现在呼伦侯府、云川伯府加上神武将军府三府并列,中间相互打通,平时冯紫英办公在神武将军府这边,但是夜宿是在呼伦侯府或者云川伯府,而三府都有前后门和侧门,所以真正盯着冯紫英动静的主要还是在神武将军府的前门,毕竟三府这么多道门,若是每天都要盯着,除非是真正有心要挖出点儿什么的,一般性的盯梢者,也不可能全数照应到。
布喜娅玛拉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冯紫英还真有些想念这个给他留下了不一样印象的奇女子了,有时候梦中都会梦到,可兴天下,可亡天下,也不知道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冯紫英却懒得去想那么多,他就是单纯的喜欢这个人,喜欢布喜娅玛拉的性格。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二节 牵挂
一踏进屋,就感觉到一个火热的躯体带着香风迎面扑来。
布喜娅玛拉用香脂香粉也是到了京师城里才逐渐学会的。
以前在叶赫部里的时候,布喜娅玛拉从未想过自己也会用这些汉人女子喜欢的东西,也不屑于一用,在她看来,那是一种柔弱无用的表现。
但是到了京师城之后,养尊处优的悠闲生活,和尤三姐日常相处,慢慢地布喜娅玛拉也改变了自己。
她不但在服饰和发式上开始向汉人女子靠拢,香脂香粉也开始用上,更重要的是她也感觉得到,情郎似乎更喜欢自己接受这些,同时她也发现,自己似乎很在乎这个。
这也是布喜娅玛拉意识到自己真正爱上这个男人了,否则自己不会在乎对方对这些的感受。
高壮健美的身躯一下子拥入怀中,胸前那对峰峦似乎比两个月前更雄伟了,挤压在自己胸前,感受更甚,冯紫英捧起这张充满着一种奇异美感的脸庞,贪婪地吻上去。
早已经被两个月离别相思之苦所点燃情火的布喜娅玛拉纵身入怀,双腿盘在冯紫英腰际,一双手更是死死地勒住冯紫英虎项,吚吚呜呜的呢喃声顿时在屋里响起,空气中燃烧着情欲的气息。
一只脚轻轻一勾,然后一个反踢,们便被关上了,甚至连门闸都懒得用,冯紫英便抱起布喜娅玛拉直奔拔步床,三下五除二,一具饱满光洁的胴体便展现在冯紫英面前,立即点燃了一切,……
欢快的呻吟声伴随着拔步床嘎吱作响,顿时弥漫在房中,昨夜在香菱身上未能尽兴的冯紫英可以酣畅淋漓地倾泻自己这两月对布喜娅玛拉的思念,而布喜娅玛拉同样报之以自己的火热情怀,……
许久,拔步床摇曳之势渐缓,喁喁细语声也在鲛纱帐中响起。
布喜娅玛拉依偎在情郎怀中,细细介绍着这一次回叶赫部的经过,也要说当下辽东局面的变化,以及给叶赫部以及生死大敌——建州女真带来的影响,同时也包括宰赛治下的內喀尔喀人的动向。
老爹去了西北,辽东暂时由曹文诏负责,赵率教协助。
这期间兵部给辽东的指示也是以稳为主,尽量避免和建州女真正面冲突,曹文诏也忠实地执行了这一政策。
但这对于叶赫部来说却不是好消息。
建州女真对大周辽东局势变化也是了如指掌,觉察到变化之后,虽然对辽东镇保持着静默态势,但是却开始频频在东蒙古草原上有所动作。
努尔哈赤对科尔沁人加大了施压和联系,让本来就倾向于建州女真的科尔沁诸部更是彻底倒向了建州女真;內喀尔喀人虽然在主动与建州女真争夺北面的野人女真,但是效果不算好,野人女真仍然如冯紫英所在的前世历史一样开始向建州女真靠拢,女真统一之势似乎不可避免。
叶赫部在里边显得很纠结和无奈,除了吞并了乌拉部的残部勉强保住了海西女真的颜面,但是一方面要面对北面的內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一个是盟友,一个是渐行渐远的邻居,来自东北面建州女真更是不断袭扰,而辽东镇却镇之以静,使得叶赫部生存之势越发艰难。
“再这样下去,我们叶赫部恐怕要么只有南迁内附辽东,要么就只能向西北寻求內喀尔喀人的庇护了。”布喜娅玛拉乌黑晶润的长发盘绕在宛如玉版的裸背上,匍匐在冯紫英胸前,语气幽幽。
“情况就变得这么糟糕?”冯紫英有些不太相信,自己老爹才去西北一个多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糟糕了?
“其实令尊还在辽东时情况就不太好了,今年以来辽东的火器换装速度放缓,对草原上的支持力度也不如原来预估,这也是为什么宰赛他们无法和建州女真争夺野人女真的一个原因,宰赛对此也有些不满,但看在赎人所得甚丰的缘故上,并未太过抱怨。”
布喜娅玛拉仰起身子,望着冯紫英的面孔,“但曹文诏对宰赛和我们叶赫部都颇为冷淡,对科尔沁人也是以威逼打压为主,拉拢甚少,这和令尊的做法有些差异,努尔哈赤因此在科尔沁人那里重新受宠,人心向往。”
冯紫英默然。
兵部拨付辽东的粮饷都在削减,更别说用于拉拢蒙古和女真诸部的物资,而且每个人行事风格也不尽一致。
像自己老爹接受自己建议以拉拢收买合纵连横之术为主,但曹文诏对这些异族却没有多少好感,更不信任,更愿意把粮饷物资花在加强辽东镇本部力量上,这也没错。
手掌在布喜娅玛拉丰饶的胴体上游移,尤其是那宛如玉碗倒扣的饱满峰峦和平坦如砥的小腹,浅草隐约,冯紫英努力让自己的思维不被这眼前一切所迷惑,将思绪拉回到正事儿上来。
只是这样一来,潜在的盟友力量被削弱,其归附和支持辽东的动力也就为之减弱,日后辽东镇一旦有事要想调用他们的力量,那就有些难度,或者说人家出力的力度就不会那么大了。
“你叔叔和兄长态度如何?”良久,冯紫英才问道。
“肯定是有所不满的,布占泰现在醉生梦死,基本上放弃了乌拉部,我兄长积极整合乌拉部,也极力招募收揽从建州女真那边逃出来的原乌拉部、哈达部、辉发部的部民,这一段时间吸纳了不少人,这势必会引起建州女真那边的怒火,我担心努尔哈赤很快会把兵锋指向我兄长,……”
任由冯紫英的手掌在自己最丰隆饱满的凸起上恣意把玩,甚至还挺起胸膛让对方更舒适地享受。
作为女真的第一美女,布喜娅玛拉现在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这个男人身上,她愿意把自己身体奉献给这个智谋卓绝,连宰赛都为之叹服的这个男人,只有这个男人才值得自己把一切托付给他,一切难处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布扬古在获得了冯紫英的许诺之后,开始把心思放在了整合乌拉部残部的心思上,布占泰被努尔哈赤彻底打得吓破了胆,现在迁移到叶赫部领地上的乌拉部只剩下原来乌拉部极盛时期的三成,但在布扬古这一年来的苦心经营和招募收揽下,又逐渐恢复到了乌拉部原来一半左右的状态。
虽然辉发部和哈达部早在多年前就被建州女真征服兼并,加上前期乌拉部也被建州女真打败之后,相当一部分部族百姓被建州女真掳掠走,建州女真对这三部的部民一方面竭力融合,但是也一样压榨无度,和建州女真本部比起来,这些人肯定只能居于最底层,如果有机会能摆脱建州女真的控制压榨,他们当然愿意。
所以当布扬古四面出击,趁着建州女真在全力与宰赛争夺北面野人女真的时候大肆挖建州女真墙角时,自然就有许多哈达部、辉发部和乌拉部的部民潜逃,投入布扬古麾下。
单单是近半年起码就有一两千户部民逃入叶赫部领地,成为布扬古整合乌拉部中的一员,这也让布扬古极为得意。
这一次布喜娅玛拉回去后就发现了这一点变化。
这既让布喜娅玛拉感到兴奋,又让她内心忧心忡忡。
努尔哈赤岂会容忍你这般肆无忌惮地挖墙脚?
现在他正在全力招募降服野人女真,一时间没有顾得过来,一旦缓过神来,必定会对自己兄长采取军事行动,以现在兄长那点儿力量,就算是加上叶赫部全力支持,也根本无法与建州女真抗衡。
得不到辽东和内喀尔喀人的支持,兄长和叔叔的力量加起来,面对日益强大的建州女真,那也只有身死族灭一条路。
“野人女真没那么容易被努尔哈赤降服,他们散布在北面,又有宰赛掣肘,但不容否认,努尔哈赤恐怕最终会夺取整个野人女真的控制权。”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内喀尔喀人是蒙古人,和野人女真并不亲近,估计也只能把紧邻内喀尔喀人东部的一小部分野人女真收拢就算不错了,而叶赫部虽然是海西女真,但是一来距离野人女真太远,而且旁边还有科尔沁人这个心腹之患,力有不逮。
辽东镇现在还不具备主动出击,在野战中挑战建州女真的实力,那风险太大,朝廷也不会同意,所以努尔哈赤才能心无旁骛地全力收揽野人女真,而且势必成功。
“那我们该怎么办?”冯紫英叹息让布喜娅玛拉顿时紧张起来,“有什么好的对策么?”
“布喜娅玛拉,我不想对你说谎,一时间还真没太好的办法。”冯紫英把手从布喜娅玛拉身上收回揉了揉额头,沉吟着道:“要让你兄长现在放弃收揽那些不满建州女真压榨的辉发部哈达部的部民,他肯定不会答应,而且就算他放弃,甚至把投效到他麾下的部民还回去,努尔哈赤就会放过叶赫部么?不会。所以,最终还得要一战。”
布喜娅玛拉顿时紧张起来,仰起头,看着冯紫英,冯紫英沉声道:“以战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要想求和平,还得要和建州女真好好打一仗,更何况我们从来就没有打算和建州女真和平共存,只是决战时机未到罢了。”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三节 经济动向
听得冯紫英话语里和建州女真势不两立的口气,布喜娅玛拉心中一松之余也有些疑惑:“紫英,数十年前建州女真在大周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以前大周最盛之时,也从未考虑过要彻底解决建州女真,甚至还授官与建州女真,但你这话里似乎表明大周要对辽东诸部政策有改变了?”
冯紫英哑然,这不过是他前世带来的惯性思维所致。
建州女真最终入主中原推翻了大明王朝,给中华民族带来了深刻的灾难,让无数后人为之扼腕,那么未雨绸缪,有机会彻底根除这个祸根自然就是是每个穿越者的首要目标。
虽然这个时空中大周和大明已经不是一个王朝,但是从冯紫英这么多年对大周王朝的观察,其本质和现状和前世历史中的大明并无二致,而且甚至还有些不如晚明时代。
毕竟晚明还经历过了张居正的改革,万历时代还有些积累,但现在的大周不但内部危机四伏,外部威胁似乎也更大。
播州之乱至今未平,倭人似乎也在虎视眈眈,照理说前世中壬辰倭乱之后上台的德川幕府已经放弃了对中国的觊觎,改为闭关锁国,但今世却还有些不一样,倭人仍然在不断袭扰沿海,另外还有诸如义忠亲王和白莲教这些隐患,这更是让人揪心。
之所以建州女真和努尔哈赤现在还没有真正对辽东局面形成更大威胁,那是因为时间线尚未到那一步。
如果自己没有算错的话,现在的永隆九年大概就是前世历史中的万历四十年前后,也就是1612年左右,距离大明丧失辽东优势的萨尔浒之战还有七年。
但就目前建州女真发起的抚顺之战来看,李永芳的投降时间节点也已经提前了几年,这也就意味着如萨尔浒之战这样关系大周和建州女真之间兴衰的节点性战役也许会提前。
未必就是萨尔浒,也许就是在其他某个地方的一场关键性战役,就会决定整个辽东局面的安危。
“政策会不会改变,也要因时而变,因势而变,建州女真表现出来的野心让人无法再相信他们愿意为大周戍边,那么就必须要彻底予以解决这种祸患,以免养虎为患。”
冯紫英没有正面回应布喜娅玛拉的问题,辽东诸部可不只是建州女真,也包括叶赫部所在海西女真,甚至还有紧邻的内喀尔喀五部和科尔沁人,朝廷的态度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现在谁也无法预判。
布喜娅玛拉却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以为冯紫英对建州女真的威胁感到担心,必欲除之而后快,丝毫没有想到过日后一旦建州女真被灭,那海西女真以及叶赫部怎么办,当然,那也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那紫英,你觉得现在辽东局面还不会有大的变动?”布喜娅玛拉更关心这个问题,作为一个女人,哪怕再强悍再替部族考虑,但在心系情郎之后,都会产生一种怠惰心态,更愿意把这些以前需要自己扛的问题交给情郎来替自己考虑。
“一年半载,甚至一两年内问题不大,除非大周内部出现什么意外。”冯紫英思考了一下,才缓缓道。
如果义忠亲王真的竖起反叛大旗,依托江南和朝廷南北对峙,努尔哈赤会不会改变目前全力经营野人女真的策略而改为趁火打劫向辽东发起进攻,还真不好说。
就像前世中李自成进攻北京时,后金不也是抓住这个机会对辽东发起猛攻,进而攻入中原最终成了大明与大顺鹬蚌相争,后金这个渔翁得利么?
“大周怎么会出什么意外?难道播州之乱还能对大周有多大影响不成?”布喜娅玛拉听得这话,心满意足地把身体靠在冯紫英怀中,下意识地随口问了一句。
冯紫英苦笑,义忠亲王这个大患他从未向布喜娅玛拉提起过。
对于布喜娅玛拉这个外族人来说,这种内部的兄弟阋墙之争实在不足为外人道,起码并不光彩,可能在布喜娅玛拉心目中会觉得怎么你们大周也会发生只有在草原上那些游牧民族才会发生的事情呢?这会有损大周在周边藩属部族心目中的形象。
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冯紫英的心思重新回到了这具让他爱不释手的横陈玉体上,恩爱之后梅开二度,……
布喜娅玛拉也是那种敢爱敢恨的性格,面对情郎更是刻意逢迎释放,她也渴望着能早日怀上身孕,生下孩子,否则真正到了一两年后辽东局面有变时,自己也能脱身回到叶赫部去承担起自己作为布斋后人的责任。
等到翁启阳悄悄抵达时,冯紫英和布喜娅玛拉早已经梳洗完毕,容光焕发的布喜娅玛拉知道冯紫英有正事,所以也很知趣地避开了,只剩下冯紫英和翁启阳。
翁启阳也是第一次来冯紫英的这一处别宅,京师官员们包括许多外地官员在京中置有别宅都是很常见的,翁启阳也不觉得奇怪,只是他看到了布喜娅玛拉离开的身影还是愣了一愣。
他见过这个女人,应该是关外女真人,而且据说是某个部落的贵女,似乎和冯大人之间关系很不一般。
不过作为商人养成的习性让他从不去好奇这些与己无关的事情,除非对方有意让自己知道,他不确定冯紫英是不是有意让自己见到这一幕。
“翁公,请坐。”
冯紫英抬手示意,翁启阳小心地拱手一揖,然后才坐下。
“翁公在永平府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还算顺利,榆关港的二次扩建势在必行,绍全和我也都计议过了,从下月开始新一轮的扩建,考虑到不影响现有码头的使用,所以我们是另辟一处,距离稍远,但是地势更平坦,更适合修建码头仓库和道路,主要是用来供铁料、水泥外运,……”
说起这桩生意,翁启阳忍不住提高了声调,显然对此十分满意。
“当下松江、宁波那边对铁料和水泥需求极大,而且东番那边的需求也在急剧扩大,他们目前正在北面和南面分别新建港口码头,原来都只能主要依靠石条垒砌,既对地理条件要求很高,而且费时费力,现在有了水泥,许多问题就迎刃而解,所以他们宁肯出高价也要先得,为此也和我们商议过多次了,可我们这边产量和运力都有限,实在是难以满足,……”
冯紫英摆摆手,这些情况他大致了解,王绍全隔上一个月就要来拜会一次,通报情况,而且练国事和自己的信中也会提及这些情况。
“翁公,这些情况我大致清楚,但是不是我现在最感兴趣的,我相信你来也不是为了此事。”冯紫英目光炯炯,看着对方,“大周一统,全力对外,生意才能好做,这也是我当初提出开海之略的主要目的,日本、朝鲜、南洋,乃至更远的西夷,我们大周没有理由不把生意做到那些地方去,包括陆上的蒙古、女真以及更西面的蒙兀儿人,西南的洞武,都是如此,……”
冯紫英一句“大周一统,全力对外”让翁启阳明白对方的意思,当然,这也是他今日来的目的,冯紫英那一次拍卖之后就有专门的要求,朝廷会给予忠于朝廷的士绅商贾们以支持扶持,但是他们也需要表现出他们的忠心。
轻轻叹了一口气,翁启阳欲言又止。
在来之前,他就和兄长探讨过无数次,作为江南商人中的领袖级人物,对于江南当下的变化不敢说了如指掌,但是也称得上洞若观火了。
这两三个月里,江南各地的动作不断,他不清楚朝廷是否有所觉察,但南京六部和都察院如果说毫无觉察,他是绝对不信的,甚至很多事情就是在南京六部和都察院眼皮子下作的,还有龙禁尉呢?难道都毫不知晓?
如果知晓察悉,朝廷为什么没什么动作?
又或者朝廷对这些动作有什么其他理解,还是自己太过敏感?
翁启阳不认为是自己误解,他也相信这些情况如果眼前这一位知晓,肯定也不会无动于衷。
“大人,有些情况,我们不清楚朝廷是否了解,但大人上一次既然有吩咐,我和兄长,乃至我们洞庭商会便不能不多关注一些。”翁启阳迟疑着道:“许多情况看似寻常,但如果仔细琢磨,可能还是有些不一样。”
“嗯,翁公,你请说。”冯紫英都能猜到一些,但他需要更详细的细节。
“嗯,比如,江南今年夏粮收成算是丰收,但是仍然有不少人从湖广购入粮食囤积,以往如果江南收成不好,才会从湖广购粮,寻常情况下购粮多为通过漕运外卖,但今年北运的数量有所下滑,这还是江南丰收情况下,……”
翁启阳继续道:“这就导致湖广、江南的粮价都有不同程度上涨,相比北地粮价上涨幅度会更大,但如果等到秋粮收了之后依然如此,那么明春北地粮价会涨到一个惊人程度。”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四节 渐近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轻轻点头。
义忠亲王要在江南动手,最大的倚仗就是航线,长江和运河,掐断这条线路,北地各类物资因为运输成本起码要上涨五成甚至一倍以上,而物价也会暴涨三成以上。
但这还不够,涨价是一个方面,但如果涨了价仍然能源源不断的保障供给,那一样意义不大,必须要釜底抽薪,那就是大幅度囤积各类物资,让从根本上断绝,做不到断绝,那起码要最大限度减少。
在湖广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为王子腾所控制的情况下,先从根本上断粮,削弱北地粮食来源保障,是一着高招。
反正战事一起,粮价必定暴涨,现在囤积粮食,无论如何都是有必要且不亏的。
粮食是一切的根本,也是北地最大软肋。
数十万边军粮食九成来自于南方,京畿粮食七成来源于南方,单单是这两块,就足以让粮食保障成为一个胜负手。
实际上现在才动手,都已经有些晚了,但冯紫英相信义忠亲王那边也不敢太早动手,那太容易被觉察,夏粮收成之后来动手,可以避免太大动静,而到了现在,就算是朝廷觉察到一些异常,也需要来研判分析,究竟是什么缘故,以大周朝廷的行政效率,能在秋粮收购之后拿出一个结论都算不错了。
不过对冯紫英来说,这不是问题,先入为主的预设,让他能更敏锐地感知到义忠亲王的备战进度。
“翁公,除了粮食这方面的问题外,还有其他动静么?”冯紫英不满足于粮食的异常迹象,他还需要其他佐证,才能拿出来去说服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引起重视。
“还有很多。”翁启阳点点头,“比如铁料价格也在上涨,虽然来自永平府的铁料比起去年同期增长了接近三倍,但是铁料价格仍然出现小幅上涨,这很显然不合常理,说明有人在继续囤积铁料。”
“……,铜料价格上涨幅度更大,……”
“牛皮上涨幅度亦是超出了想象,不过山陕商人几乎控制着来自西北和北面牛皮的主渠道,所以他们的有目的限制南流,可能也是其中原因之一,……”
“棉布亦有较大幅度上涨,但是江南是主产区,影响不算太大,但往年这个时候应该是价格下浮的,今年却呈现上涨,……”
“硫磺、硝料价格更是暴涨三倍,甚至根本就是有价无市,……”
翁启阳一口气罗列了十余种重要物资,或者说是战略物资的价格,都呈现出不同程度上涨。
尤其是铁料和铜料价格,这是制作火器、甲胄和箭簇等军事物资的最重要基础原料。
本来永平府从去年多座铁厂炼钢炉建成投产开始便产量大增,而且通过榆关港大量南运江南和广东、南洋,去年年底价格便一路稳步下滑,到今年二月时已经落到了近三年来的最低位,没想到进入三月之后价格便一路回升,到了八月价格已经涨到了比去年同期价格还高的高位,如果没有其他因素,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毫无疑问,这是南京方面正在积极进行战备的一个明显信号,但让冯紫英有些怀疑的是江南地区的军队是以卫军为主的驻防部队,其战斗力十分堪忧,一旦江南叛乱,朝廷绝不会坐视,势必抽调精锐边军南下平叛,到那时候江南如何应对?
那种双方绝无妥帖的情形下,朝廷绝不会像对付播州杨应龙那样只是动用固原军一部那么简单了,甚至把整个西北四镇抽空都有可能。
相较于江南的重要性,西北对当下的朝廷来说,哪怕是暂时性的放弃都是可以容忍的,否则这裁撤也不会首先指向西北,而一旦失去江南,朝廷就失去了立足的根基所在,甚至崩溃在即。
储备物资是为了打仗,但是冯紫英不认为储备了足够的战略物资就足以让江南挑战朝廷掌握的军事力量。
卫军面对精锐边军,恐怕不会比京营面对精锐边军的情况好多少,单单依靠王子腾的登莱军,又或者再加上牛继宗能控制的部分宣府军和大同军,就想支撑起对朝廷的战事,那也未免太天真了。
以现在朝廷的边军,无论是蓟镇或者辽东镇还是大同镇、山西镇、榆林镇,这任何一镇的军事力量可以横扫整个江南而绰绰有余,哪怕江南获得登莱和宣府两镇兵力支持,也绝对不是朝廷掌握边军的对手。
翁启阳走了,留下满室沉重的气氛,以及冯紫英内心的困惑。
难道义忠亲王真的打算在今年年底就要发动?
可他们做好准备了么?
尤其是军事上。
这是任何一个反叛力量都无法回避的现实,朝廷拥有的军事优势是压倒性的,只要朝廷认起真来或者觉得别无选择,那么任何挡在面前的对手都会被撕得粉碎。
江南是朝廷经济命脉,不容有失,一旦朝廷认为别无选择,哪怕是抽调辽东镇和蓟镇兵力南下平叛都不是不可能的。
这种情况下,冯紫英不得不质疑义忠亲王和他周围人有无此胆魄。
王子腾,牛继宗,甚至可以加上态度模糊的陈继先,政治方面的汤宾尹,贾敬,甄应嘉,顾天峻,缪昌期,朱国祯,他们敢么?
但为什么不呢?
再拖下去对义忠亲王一方还能有什么好处呢?
今年的大旱足以让北方整个形势陷入紧张,一旦缺粮在整个北方成为普遍现象,恐怕此起彼伏的民乱骚动会首先让朝廷陷入困境,或许这一点还真的可能被江南方面所利用。
安福商会来人提供的情况也映证了翁启阳提供的情况。
当然,安福商会更关心的是东番的未来,虽然他们也觉察到了南北的紧张关系,但是还是不太认为双方会发生对峙的局面,朝廷正统的影响力不可小觑,他们也不认为江南敢竖起反旗。
东番的拓垦进入了攻坚期,源源不断的移民开始大量进入东番,除了西海岸的盐场外,在紧邻澎湖一线的南部地区和北部淡水地区安福商人都开始大规模的进行垦殖,并且取得了很好的成绩,稻田、伐木和山民的贸易都开始初见成效,但一样也带了诸如小规模冲突和疾病的影响。
不过对于安福商人来说,这都是在预料之中,只要持之以恒,他们坚信一切问题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
冯紫英对这些安福商人的毅力还是十分赞赏的,再次表示只要安福商人们坚持,朝廷肯定还会在各方面给予大力支持,以求能持续拓垦东番,做长久打算,不追求一时的利益。
“紫英,我感觉您好像有些心事?这两人都是商人吧?”
布喜娅玛拉已经恢复了昔日的风采,皮甲外罩罗衣,遮掩住了那凹凸有致的身段,圆月弯刀仍然斜跨在腰际,随时可以拔刀,哪怕是和冯紫英恩爱缠绵时,她的弯刀都置放在床头,触手可及,这让冯紫英都笑话过她几回,但是养成的习惯却不改。
“唔,是江南商人中的大户,山陕商人和他们多有生意往来,不少货物山陕商人也是通过他们进行贸易运入北地,并进入辽东和草原。”冯紫英点点头,“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算是我的朋友和盟友。”
“那既然是生意上的事情,不至于让你有心事吧?”布喜娅玛拉不解,情郎都是顺天府丞,大周朝的四品大员了,怎么还会去为生意上的事情操心?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冯紫英说了一句布喜娅玛拉不明白的话语,随即又道:“打仗就是打经济,没有铁、铜就没有武器,没有粮食、布匹、酒、皮子,哪来甲胄衣衫和补给,饿着肚子打仗么?所以小看经济的人,都是短视或者愚蠢的,都活不长久。”
布喜娅玛拉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嘟着嘴冷着脸,轻哼一声:“你是说我蠢?”
“不,你不蠢,只是太单纯,很多事情只看表面,却不能透过表面看本质。”冯紫英笑了笑,“当然这是和我比,和其他人比,你已经很优秀了。”
布喜娅玛拉被气乐了,但心情却变好,“好了,你们汉人就喜欢耍嘴皮子,……”
“我可没耍嘴皮子,你觉得耍嘴皮子能坐稳顺天府丞位置?”冯紫英反问:“再说了,方才谁在我身下婉转求饶,再也不敢挑衅,这也不是耍嘴皮子能做到的吧?”
饶是布喜娅玛拉豪爽过人,也经不起冯紫英这般虎狼之言的调戏,白净的面庞陡然布满红晕,狠狠地锤了冯紫英两拳,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回到十七八岁的少女时代,心情也格外轻松,只可惜自己已经马上三十了。
冯紫英搂着布喜娅玛拉又是一阵手眼温存,小别胜新婚,这份难得独处时间,冯紫英很珍惜,而布喜娅玛拉同样也格外温柔,尽显女真第一美女的柔媚婉转。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五节 迫在眉睫
从齐永泰府上出来的冯紫英有些沮丧。
初秋的京师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尤其是在擦黑的傍晚,卷着枯叶的西北风在冷落的街道上带起一阵尘沙,让冯紫英下意识地想要缩一缩脖子,眯缝起眼睛,打量着街上明灭不定的灯光。
齐永泰居所这一片多以官宦居多,但是却并非那等大富大贵的官绅,而多是普通官员,当然,齐永泰的宅邸要比他们大许多,但处在这一群普通宅邸中,外表装饰的朴素让它显得并不起眼,只是簇拥在周围的小轿马车证明这幢宅子的主人并非常人。
他早就预料到齐永泰不会轻易接受自己的观点,毕竟在边军的绝对优势之下,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掀起反叛,看起来都像是自寻死路。
齐永泰甚至不太相信牛继宗会如此不智,所以他用了“除非牛继宗患了失心疯”,才会跟随义忠亲王造反。
齐永泰对牛继宗这样的判断是基于宣大总督这个职位对宣府镇、大同镇以及山西镇三镇边军控制力做出的。
牛继宗能控制主要军队来自于宣府镇,像大同镇和山西镇,牛继宗并没有多少影响力,这是兵部得出的结论。
宣府镇从总兵到副总兵以及参将、游击等军官的确是以武勋为主,但是士卒却大多来自沿边墙一线的卫军选拔而来,其中山西和北直隶两地居多,也有一部分是来自山东和河南。
即便是武勋为主的军官愿意跟随牛继宗造反,但是士卒们大多来自北地,他们会跟随这些军官造反么?
这个问题齐永泰问得冯紫英不好回答。
他能说如果士卒们觉得跟着长官走能有从龙之功,说不定就敢搏一回呢?毕竟这是张氏一族自己的争位,就算是失败了,也牵连不到他们这些普通士卒,而一旦成功,甚至在这场兄弟阋墙的变乱中立下功劳,那就真的是光宗耀祖鸡犬升天了。
冯紫英觉得只要能够成功地把士兵们的这种心思给勾起来,未尝就不能把这些士卒给煽动起来搏一把。
要追究这些士卒们家庭的责任,这既不可能,也不现实,历朝历代都没有这一说,特别是这还是兄弟争位,谁上位都是张氏皇帝,怎么可能为此追究下边士卒们的责任。
齐永泰还提了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宣大总督治下三镇,牛继宗只能控制宣府镇的情况下,面对山西镇、大同镇与蓟镇的夹击,他就算是要反叛,有胜算么?
如果没有胜算,那就只能南逃,可要南逃,这一路能带走多少人马?
一路南下,迢迢数千里,这中间补给怎么获得?
难道一路都靠掳掠抢夺沿线府州?
那会不会拖累其南下速度而被追兵追赶上?
这一系列问题都是摆在面前十分现实的,任何一个武将要作出决定之前都会考虑清楚,毕竟这关系到所有人身家性命,你不替别人考虑,人家也会考虑,会不会跟随你去,甚至直接倒戈把你当成祭献送给对手。
冯紫英也没想到这个问题齐师居然能想得这么细致透彻,连他都没想过这么深远,这说明朝廷诸公并非对此事没有考虑,而是经过一番分析研判的。
看样子他们得出的结论就是牛继宗要想带着宣府镇就地反叛,毫无胜算,要南下,受限于后勤补给和士兵军心,以及追兵追击,几无成功的可能性下,士卒们不会答应,牛继宗无法把宣府镇带走南下。
如果失去了宣府镇这支精锐边军,单单是以王子腾的登莱军,冯紫英也要承认江南毫无胜算,一成胜算都没有,只能被朝廷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这种情况义忠亲王不会看不到,他还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来自寻死路么?
所以齐师得出的答案是不会,那太不明智。
冯紫英也承认,按照这样的分析判断,义忠亲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可能选择造反,但是从翁启阳以及安福商人那里得到的线索却又是真实可信的,江南正在有条不紊地推动着战备,义忠亲王不会做无用功。
在齐师那里,冯紫英还得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那就是皇上和内阁以及兵部已经同意陈继先出任淮扬镇总兵,由忠惠王出任京营节度使兼五军营大将。
这也不能算是不好的消息,陈继先从五军营离开,彻底消除了京师隐患,整个京营三大营——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在这个时候才算是彻底告别了元熙时代,步入永隆时代。
京师稳固,但是作为代价就是陈继先要出掌淮扬镇,但淮阳镇现在还是空壳一个,陈继先走马上任,首先就要面对来自朝廷和南京兵部的双重压力。
除了淮阳镇的组建费用会由户部支付外,后续每年淮阳镇的补给主要会由南京户部负责解决,但是主要将领任命权还在朝廷兵部,南京兵部只能任命中低级武官。
同时陈继先的态度一样十分模糊,此人究竟如何做想,就算是冯紫英也看不清。
据传陈继先从五军营大将到淮扬镇总兵也是朝廷与江南几番争执之下才达成的妥协,无论是朝廷还是江南其实都对陈继先不感兴趣,都想推出各自最信任的人选,但恰恰双方都不可能接受对方最想推出的人选这才给了陈继先这个大家都不喜欢,但是却不是太抵触的人选的机会。
这也是冯紫英最感兴趣的一点。
一个大家都不太看好或者说都不喜欢的人选,最终却能在双方的博弈过程中踏上淮扬镇总兵位置,冯紫英不相信这是偶然。
笼罩在陈继先头上的迷雾似乎又更浓了,让人无法看穿他的真实面目。
“走吧。”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对紧跟在身旁的汪文言道,“上车再说。”
汪文言是跟随冯紫英来的,但是他当然不可能参与得到冯紫英和齐永泰的对话中去,只能在门外等候。
“大人,可是不太顺利?”汪文言从冯紫英的面部神色来推断,实际上他也觉得齐阁老不太可能认可冯紫英的判断。
“唔,齐师认为江南或者义忠亲王不具备造反的条件,除非他们都想自杀,或者患了失心疯。”冯紫英淡淡地道:“我提出了我掌握的各种迹象,但齐师认为这可能是一种姿态,给朝廷施压的姿态,又或者是一种商业性谋利的手段,毕竟北地今年大旱已成定局,商人们不过是提前未雨绸缪,攫取更丰厚的暴利罢了。”
“可是粮食可以这么解释,那铁料铜料呢?火药硝料呢?这两样东西平常时价格一种十分稳定,基本没有多少涨跌,除了战争时期外,这几类物资都保持在很小的涨跌幅度,照理说铁料因为永平府的产铁量大增,价格应该持续下跌才对,但现在的迹象是大大超出了正常涨幅,分明就是有人在其中做手脚。”
汪文言有些着急了。
在翁启阳和安福商人带回来的消息之前,汪文言和吴耀青二人便通过他们自身的情报渠道来收集情况,进而做出一些预先判断,他们便得出了江南有人在大肆收购各类战略物资,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江南意欲何为,这一点汪文言和吴耀青也不好解释,在战事未启之前,一切皆有可能,那就太危险了。
冯紫英也就这个问题向齐永泰专门提起过,齐永泰对这一点也还是比较重视,毕竟钢铁的重要性哪怕是不懂经济的人也明白其中分量,但齐永泰也表示单单因为钢铁价格不正常就断言江南可能会有什么异动,也有失偏颇,这让冯紫英也很无语。
单单是钢铁问题的确不能说明什么,但结合着粮价、火药硝料以及补、药材、牛皮等明显都属于战备物资的涨幅,就足以说明问题了,到最后齐永泰也只是觉得有一定可疑,但始终不相信江南敢造反。
因为这在他心目中觉得是不可思议的,原因就是一个,江南的武备根本不值一提,否则就不会被几千倭人如入无人之境从松江登陆一直杀到镇江了。
这一点的确有些不好解释,冯紫英也觉得有些矛盾,但他坚信义忠亲王这么多年的心有不甘,苦心蛰伏,绝对不会只是虚张声势,肯定会要孤注一掷,哪怕可能性再小,只怕走到他这个份上,便是他不愿意干,下边人也会裹挟着他往前冲了。
“此事我们再议吧,齐师还是信了一些,但要推翻他原来固有的观念,还不够。”冯紫英苦笑,“他始终觉得没有正统大义,士林中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义忠亲王不是朱祁镇,他只是当过太子,他不具备影响整个朝中臣僚们的能力,皇上只要一道旨意,没有人会听义忠亲王的。”
这一点让汪文言也无言以对,没错,以当下的情形,义忠亲王丝毫不具备挑战永隆皇帝的大义,便是太上皇也不可能支持义忠亲王,否则连太上皇都会被质疑。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六节 议亲
和乔应甲的沟通同样也是遭遇如此的观点,这让冯紫英有一种无力感。
他分析过齐乔二人的观点,之所以不认为包括义忠亲王也好,江南士绅也好,或者两者合流也好,能够掀起反叛,或者有此胆量反叛,原因有二。
一是永隆皇帝登基九年,正统大义无人能质疑,而且这九年治下基本稳定,虽然有宁夏叛乱、蒙古入侵以及播州之乱等诸多瑕疵,但是宁夏平叛是大胜平定,而且还趁势收复了前明时候就丢失了哈密和沙州,大涨国人士气,这种情形下谁要说可以取代永隆帝,无疑是自取灭亡。
二是朝廷掌握着无与伦比的精锐边军,压倒性优势无可匹敌。
九边精锐,哪怕西北四镇中的甘肃、宁夏、固原三镇实力稍差,但是榆林(延绥)、山西(太原)、大同、宣府、蓟镇、辽东这六镇边镇都是十万兵力级别的重镇精锐。
牛继宗勉强能够掌握宣府镇,哪怕再加上王子腾的登莱镇,也不过区区十来万兵力,根本无法和拥有八十万边军的朝廷抗衡。
而且他们最倚重的宣府镇位置不佳,还处于大同、山西和蓟镇夹击之中,无论是想要就地反叛,还是南逃,宣府镇看起来都不可能成功,因此他们认定牛继宗不会如此不智。
三是江南士绅虽然鼓噪甚大,但是论其士人精英,除了部分在南京七部和都察院外,更多的还是在京师朝廷中,包括叶、方、李等江南士人的领袖级人物,都从把江南士绅的民意反响当成一回事,更多地还是觉得这不过是和朝廷讨价还价的一个姿态,连江南士绅内部都意见不一致,怎么可能谈什么反叛这种可能抄家灭族的大事?
基于以上三点,齐乔二人都不认为冯紫英所提到的这些可疑之处就是义忠亲王和江南士绅意欲反叛的依据,因为在他们看来,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这三者因素,义忠亲王也好,江南士绅也好,都不是傻子,明知道是自取灭亡的事情,没人会去做。
当然他们也同意冯紫英的观点,的确可疑,应当责成龙禁尉和都察院以及刑部都要关注并着手调查,看看这里边究竟是什么人在其中兴风作浪,扰乱商业秩序。
没错,他们的观点还是有商人在其中借机造势,意图谋利。
冯紫英也认真分析了他们的观点,也承认的确不好解释。
只要永隆皇帝还在,任何反叛可能传檄而定,根本翻不起波浪来,牛继宗和王子腾那点儿军事力量,且不说这些官兵会不会跟着他们走,即便他们真的掌控力极强,但面对数倍于他们的边军,他们没有什么获胜的机会。
江南士绅就算是站在义忠亲王那边,但是叶方李等人好歹都是江南士人中的领袖,他们登高一呼,诸如汤宾尹、顾天峻、缪昌期等人的号召力必定会遭到大幅度削弱,届时,江南士绅还会真的坚决站在义忠亲王一边么?起码也会分裂成两个阵营,或者都默不作声才对。
理由都很充分,但摆在冯紫英面前的还是实打实的各种迹象线索,江南有人在备战,难道真的只是一种姿态?
那这种姿态未免做得太真了,而且所付出的成本也太高了。
荣国府欢天喜地的为贾宝玉娶牛氏女做准备,冯府这边也要为纳迎春为妾做准备了。
当然这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一个是嫡子娶妻,一个是庶女出嫁,甚至连嫁这个字都不准确,而是给人做妾,好在这是给小冯修撰、顺天府丞做妾,倒也不委屈。
冯紫英自然要让迎春风光过门,以弥补身份上的差距,这一点哪怕迎春再不在乎,但是情郎的一番心意也会让她分外高兴。
便是贾赦邢氏夫妇对于冯紫英委托傅试上门议亲,并采纳送聘礼,也是格外震惊之余也是十分满意。
要知道纳妾这种事情,便是大户人家,也不过就是寻常媒人说和,然后简单过礼,寻个合适时间抬过府就作罢。
有些讲究的大户人家,甚至连走正门旁的角门都不允许,而只能走后门或者侧门,这也说明妾这个身份的低贱。
傅试自然清楚这种替上官上门议亲纳妾之事有些上不得台面,但是这却是他主动争取来的。
跟随冯紫英这么久了,他是越发觉察到这位上司的本事能力,不仅仅是他有齐阁老和乔右都御史这样的师长,也不仅仅是如工部崔尚书、商部官尚书、吏部柴侍郎这样重臣对他看重,更在于冯紫英本身对于公务处理的精熟老练。
像牢牢抓住吏房和刑房,整肃三班衙役和司狱厅,几乎是一个月时间里就让整个顺天府衙的面貌为之焕然一新,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府尹吴道南都在私下里承认冯紫英是治世能臣,当得起顺天府丞。
正因为越发看好冯紫英的未来前程,所以傅试也是要牢牢抱定这棵大树,所以些许面子对于他来说就不值一提了,本来荣国府就是自己老师家,贾政虽然不在,但是贾迎春毕竟是他侄女,自己替上司像贾赦议亲论聘,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老大人,府丞大人委托学生来与老大人商议二姑娘过门之事,先前府丞大人也交待,考虑到府里宝玉娶亲之事已经定下来了,在九月初八,府丞大人也托人选了日子,就定在九月十二,不知道老大人和大太太意下如何?”
傅试虽然也是正六品通判,但是今日在贾赦夫妇面前还是很是客气,和以往来府里的矜持大不一样,这让贾赦夫妇都很得意。
以往眼前这人是老二的门生,又是科举出身的士人,除了在老二面前较为谦逊外,在其他人面前都保持着一种士人的倨傲,便是贾赦当面也是那种不卑不亢的架势,但是今日却截然不同,格外客气。
“唔,既然铿哥儿都已经选好了吉日,那就九月十二吧。”贾赦假模假样的捋须沉吟,“只是这相关事宜,铿哥儿可曾说了?”
傅试内心暗笑。
这贾赦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性子阖府皆知,便是他这个经常来府里走动的外人也一样十分清楚。
来之前冯紫英也和他提及过,多半是要谈贾赦欠孙家的银子问题,另外可能也要谈及聘礼相关事宜,都委托他全权处理,只要不是特别出格的要求,看在二姑娘的面子上,都允了。
“不知道老大人所言相关事宜,是哪些?”傅试沉声问道:“据学生所知,纳彩下聘都有规制,府丞大人也有交代,便按照最高标准来办便是,大人那边也有准备,准备送上西域和田玉璧一对、南海黑珍珠四颗、玄狐皮八张、太湖鲛珠十六颗,骏马四匹,金银不计,……”
贾赦和邢氏都是相顾失色,只是那喜欢和贪婪之色交错,让二人脸色甚是精彩。
这几乎比得上高门大户娶妻所用了,便是宝玉娶牛氏女只怕也就是这样水准了,可那是荣国府嫡子娶妻,这边是冯紫英纳妾,这未免太夸张了。
和田玉璧一对怕不就要一二千两银子,冯家出手的肯定不会太差,南海黑珍珠在京中也是富贵人家主母必备之物,质量上乘的一颗都是数百两银子,玄狐皮价格也不低,尤其是辽东局势紧张之后,价格更是飞涨,八张皮子起码也是一二千两银子才能拿得下来,鲛珠就是大珍珠,太湖珍珠号称湖珠,也是淡水珍珠中的珍品,这十六颗估计也要数百两银子。
骏马四匹也价值不菲,冯家长期在边镇为官,草原上的部族首领少不了要进贡,这一匹骏马贵的可能上千两,差的也要一二百两银子。
这粗粗一算下来,怕不就要五六千两银子了?
原来贾赦夫妇在想冯紫英纳迎春,估计顶多也就是一二千两银子聘礼就差不多了,毕竟是纳妾,比不得娶妻,但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下如此大的血本。
就连来议亲的傅试都觉得冯紫英这番聘礼有些过了,大大超出了京师城里纳妾的规制标准,甚至超过了大户人家娶妻的标准。
不过冯紫英却固执己见,傅试自然就不好再说。
这聘礼如此豪奢,那意味着陪嫁就不能太差,这顿时就让贾赦夫妇有些作难起来了,而且关键傅试半句不提那孙家欠账之事,这也让贾赦夫妇倍感焦躁。
“铿哥儿这般厚礼倒是让老夫有些承受不起了。”贾赦强压住内心喜忧交替的心思,咂着嘴道:“他可还说其他没有?”
没等傅试开口回应,邢氏已经压抑不住:“秋生,你也不是外人,咱们荣国府现在的光景你也清楚,不瞒你说,我和大老爷先前原本是想要把二丫头许给孙家为妻的,只是各种缘由未能成,而铿哥儿却看上了二丫头,所以才有这段姻缘,但前期我们为了府里支应,便在孙家借了不少银子,……”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七节 迎春的心思
傅试脸一沉,但是又舒展开来,“不知道欠孙家多少银子?”
邢氏瞅了一眼面无表情低垂眼睑的丈夫,得不到暗示,欲言又止,“是有些多,秋生你也知道……”
傅试脸色阴下来,摆摆手,“太太只管说是多少,莫要打哑谜。”
贾赦眼角一抽,这傅试脸一板起来还有些威严,毕竟是六品官,顺天府通判,在京中也是相当吃得开的角色了。
“怕是有八千多两。”邢氏一咬牙,本想报个一万两的,但是却又害怕对方来个脱袍让位,不肯接手,所以便不敢虚报,说了个大致实数。
傅试这番做派也就是要压一压贾赦两口子,虽然上司没说其他,但是他却要把事情办漂亮,不能让这公母两仗着要嫁女便多吃多占,邢氏报出八千两数目和他掌握的差不多,他心里便踏实了许多。
“这么多?”傅试装作一惊,“这府里不是二老爷那边在管家么?”
贾赦恨得牙痒痒,这厮是故意来恶心自己么?但这问题却不能不回答,冯家可没有帮着还债的义务,要说这份厚礼足以让无数人都为之眼红了。
干咳了一声,贾赦沉着脸道:“秋生你有所不知,从大观园建好以来,这府里边入不敷出,我这小院里各种花销也是不少,平常我在外边应酬联络,消耗甚大,但是府里根本无法支应,只能我自己掏私房银子补上,只是这一年多来却哪里补得起,只能向外边儿借银子,……”
这真正是空口白牙说谎话,荣国府何曾需要贾赦去外边应酬联络?
现在的荣国府都是龟缩守成都来不及,既无新进账,哪里需要去应酬协调?
只是这等谎言傅试却无法戳穿,他不是贾家人,也没有义务去管贾家事儿,他的目的只是替上司把婚事谈好,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花销,这八千两银子也算是在预料之中,比上司预计的一万二要少不少了。
“老大人,这八千两银子一年多老大人就花完了?”傅试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那荣国府花销未免太大了一些,学生一年应酬开销不过几百两银子足矣,……”
贾赦脸色发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自己一个闲散人,人家还是正六品的京官,这两相对比应酬费用相差如此之大?
“秋生,你却有所不知,你是有职务在身的官员,都是人家有求于你,自然不需要多少开销,但老夫不一样啊,要为这荣国府操心,可荣国府现在也是落毛凤凰不如鸡,谁理你?你不得花银子去好生打点,否则处处都得要为难你,……”
贾赦却也是能自圆其说,总能找出一些道理来。
傅试也知道要这样和贾赦掰扯下去,一天都说不下来,敲打敲打对方也就够了,莫要对方恼羞成怒撕破了脸,耽误了正事儿,反为不美。
“也罢,老大人,这八千两银子,我回去禀告府丞大人,其他老大人当无异议吧?”傅试丢开这一出,问及正事儿,“九月十二,府丞大人会来轿子抬二姑娘,从角门入云川伯府,那边云川伯府也专门为二姑娘腾挪出了一个八间房的跨院,修缮一新,……”
少不了还要一番计议,虽然傅试是头一回替人说亲,而且还是纳妾,单来之前傅试也专门找人问了问这种活计的基本流程和规矩,所以并不算陌生。
对于贾赦两口子来说,只要这债务问题冯紫英愿意接手,其他一切都好说。
……
司棋兴冲冲的闯进屋里,没等看清楚屋里还有其他人,便叫嚷起来:“姑娘,姑娘,冯大爷已经托傅大人来老爷那里议亲了,这会子正在老爷院子里和老爷太太商议呢,说聘礼都要价值好几千两银子,都把秋桐那小蹄子给羡慕死了!”
正在和岫烟说着话的迎春忍不住站起身来,白嫩的面庞上红云泛起,一只手捏着汗巾子,娇羞无比地道:“真的?”
“这还能有假?”司棋这个时候才看到岫烟坐在自家姑娘身旁,赶紧福了一福:“邢姑娘也过来了?”
岫烟微微一笑,起身道:“恭喜姐姐了,终于夙愿得偿。”
迎春满面红霞,却又眉眼带笑,咬着嘴唇轻轻点头:“妹妹莫要羡慕我,想必妹妹也快了。”
邢岫烟顿时脸飞红霞,轻轻一跺脚:“姐姐莫要胡乱猜测,哪有的事?不过是府里一些无聊下人乱嚼舌头,莫要让人听了去变成笑话。”
此时迎春心境却是格外轻松。
议亲一定下来,那么就是等待着成亲了,上回冯大哥也说了,就放在宝玉成亲之后几日,算一算也就是九月份,不到一个月时间,自己也可以安安心心地等待出嫁了。
至于说岫烟的事情,她也在母亲嘴里听说过,之前父亲母亲要把自己许给孙家,但是却又对冯大爷想要纳自己为妾一事无法交待,所以就想着用岫烟来代替。
正巧当时邢家舅舅在外边欠赌债无数,父亲也有意让冯大哥来替邢家舅舅把外边债务给处理了,这样也算有恩于邢家,岫烟就嫁到冯家做妾也算是顺理成章。
这件事情也在府里传了一阵,闹得沸沸扬扬,让岫烟那段时间也不怎么敢出门,就怕人家背后戳脊梁骨,好像是抢了自己的好事,谁知道后来又起了这么大的变化,最终冯大哥还是坚持下来,终于让这桩事儿落定。
现在岫烟在府里的情形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原来都在传她要给冯大哥做妾,一些趋炎附势的下人们都可以讨好她和邢家舅舅夫妇,但未曾想到最后还是自己要嫁给冯大哥,眼见得这邢岫烟的事儿也就黄了,许多人便又开始风言风语,尤其是那些起初十分热衷的,现在觉得上了当,浪费了表情,就更是夹枪带棒的话语不少。
不过岫烟倒是一个清冷素淡性子,对于这些看得很透,人家吹捧也好,她也就面带笑容听着,人家诋毁也好,她仍然是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应着,这一点倒是让迎春十分高看。
而且迎春觉得岫烟和冯大哥的事儿未必就如此算了。
邢家舅舅夫妇现在都快成了府里边的人见人厌的角色了。
邢家舅舅好赌烂酒的性子改不了,在外边无所事事,四处欠账,债主们经常上门来,弄得老爷太太也是极为不悦。
老爷已经在外边儿放了话,说邢家舅舅的事情他管不了,欠的债都是他一人担当,和荣国府,和贾家都毫无瓜葛。
话虽然如此放出去了,但是人家欠债的未必这样看,还是经常有人找上门来闹腾,弄得府里上下也不胜其烦,连老祖宗都有些看法了。
要解决邢家舅舅的问题,除了要替邢家舅舅把外边赌债酒账处理干净,还得要替邢家舅舅找个正经事儿做才是治本之道,若不能替他找个合适的营生做着,他迟早也要旧态复萌,再度变成现在这种模样。
可现在荣国府哪里有能耐替邢家舅舅找这样一个合适营生来做?
盘算来盘算去,这能帮邢家舅舅的只有冯大哥一人。
也就是说这份姻缘红绳始终要把冯大哥和岫烟拴系在一起。
迎春虽然敦厚老实,但是并非没有智慧,只是她素来性子懦弱,不愿意麻烦人,许多时候也守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所以在府里才会有这样的印象,但是她也能看得出来岫烟是个精明能干的性子,丝毫不亚于三妹妹。
冯大哥未必就没有这份心意,日后若是走到一起,自己就还要和岫烟做姐妹。
这等时候不如示好一番,甚至帮帮忙,让她记自己一个情,也不枉一番姐妹,要知道算起来她和岫烟都属于荣国府长房这一脉的,这层渊源还是其他姐妹所没有的。
“岫烟,你我姐妹,难道还需要遮掩隐瞒什么不成?”迎春难得地如此“豪气”一回,只是言语依然温柔,“你是个机敏性子,比姐姐要强得多,有着母亲这层渊源,自然也不比别家,冯大哥是个做大事的人,成日里在外奔波忙碌,肯定是对家里事情没法有太多精力来看顾的,若是你能嫁入冯府,也能帮着冯大哥处理许多事情,让冯大哥省心不少,……”
邢岫烟也没想到素来敦厚木讷的二姐姐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简直让她大吃一惊。
在她印象中,探春能讲出这番话很正常,宝钗能讲出这番话很也正常,便是湘云或者黛玉说出这番话来,她也勉强能接受,可唯独迎春说这番话,就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这还是外边儿传言的“二木头”么?
“是不是觉得姐姐说这番话很让你惊讶?”迎春妩媚一笑,“姐姐是个内向性子,不喜那些虚滑,也说不来什么花言巧语,但是姐姐觉得你迟早要和姐姐做姐妹,不信和姐姐打个赌?”
岫烟和司棋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二姑娘怎么在得知提亲议亲之后一下子就豁然贯通了一般,说话行事语气都变了不少,变得大方坦然了许多。
今日有事请假。
争取明日补上。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八节 蕙岫烟
迎春心里也是涌起一阵心满意足。
她清楚自己在府里的身份地位,名义上是个主子,但是除了司棋能入护崽母虎一样替自己打抱不平争取利益,其他人或多或少对她都是抱着一种轻蔑或者说忽略的感觉的。
老爷太太不看重她,姐妹们对自己的内向懦弱性子习惯了也就有些忽略,下人们更因为自己的软弱木讷而日益张狂。
她也知道自己性子的弱点,可是她就是这样一个性子,不喜和人争,也不愿意去和别人太多纠缠,每每都愿意以退让来求得安宁,惹得司棋每次都是大发雷霆,认为自己太过忍让才造就这些下人的得寸进尺。
当得知自己被老爷太太许给孙家那个暴虐无比的孙大郎之后,她便绝望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柔弱忍让能够有一个好的福报,上苍会赐给自己一个美好的婚姻结果,让自己下半辈子有所依靠,但是没想到老爷太太根本不考虑自己的幸福,而是只盯着银子,正因为如此,当她陷入绝望之时,司棋给了自己鼓励,而冯大哥这个心中唯一依靠也成为她奋斗的目标,活了快二十岁,一直退让忍让,这一次她要为自己搏一回。
所以她才会强忍住内心的羞怯和柔弱向冯紫英表露自己的心迹,没想到上苍不负有心人,冯大哥对自己也是有意的,这一切终于有了回报,虽然中间也多有曲折,但终于坚持下来,走到了今天。
她终于可以平心静气地等待着那个时候的到来,甚至抱着一种安宁祥和的心态来看待周围的一切。
岫烟是个好姐妹,而且多少还有长房这一层关系,加上她和妙玉亲如姐妹,妙玉虽然嘴巴犟,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但她都二十二了,比大姐姐都只小月份,多半也是要跟着黛玉嫁入冯府的,这种情形下岫烟嫁入冯府的几率一样很大。
除了冯大哥,谁能,谁又愿意来娶岫烟这种背后有着邢家舅舅这样“麻烦”和“包袱”的姑娘?
迎春也清楚自己虽然得了冯大哥的喜欢,但是冯家三房兼祧,沈家姐姐不说,还有尤二尤三人家是亲姐妹,便是二房宝钗、宝琴也是堂姐妹,三房黛玉和妙玉也是同父异母姐妹,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在大户人家里生活也差不多。
自己这性子迎春也知道,日后要想在冯家里边立住脚,或者说日子过得安稳舒心一些,还是多一两个亲近一些的姐妹更好,虽然宝钗是个好性子,但是宝琴的性子却是个烈的,不比黛玉逊色,哪怕是多一两个说得来的姐妹也要好得多。
正因为如此,她才真心希望岫烟也能嫁入冯家,这样二人也能有个伴。
邢岫烟却不如此想。
她当然知道迎春并无恶意,而且她也知道前些日子府里边也在传自己要给冯大哥做妾,甚至姑父姑母以及自己父母都有此意,不过当时主要原因还是二姐姐要许给孙家,而冯大哥又看上了二姐姐,所以才想了这么一个李代桃僵的主意来。
邢岫烟心里多少也是有些不乐意的,她不愿意去充当谁的替身。
从内心来说,她对给冯大哥做妾并不抵触,但却不愿意以这样一种方式去给冯大哥做妾。
冯大哥的英雄气概不但是在荣国府里,即便是在京师城中也是闻名遐迩,自己不过是一个寻常出身的女子,便是与人做正妻,也不过就是普通庸人,可与冯大哥做妾,那便是无数人向往仰慕的造化和缘分。
“二姐姐说笑了,小妹也知道二姐姐多半是听到了前些日子府里下人之间的一些流言蜚语,其实二姐姐不必在意,小妹从未有过奢望,……”
邢岫烟的话尚未说完,就被迎春打断了:“妹妹误会了,我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之前老爷太太有意把我许给孙家,可又想交好冯大哥,所以才会想让妹妹嫁给冯大哥,老爷太太性子就是那样,大概是看着宝钗黛玉她们嫁给冯大哥,我们长房这边就有些势单力孤了,所以才会生出这种想法,妹妹的人才,冯大哥是很看得起的,原先冯大哥也和我说起过,……”
邢岫烟吃了一惊,冯紫英会和迎春说起自己?
“冯大哥说妹妹是空谷幽兰,见之忘俗,……”迎春含笑看着邢岫烟,“这可是冯大哥的原话。”
邢岫烟全身一震,她没想到冯紫英居然给出自己这样一个评价,这也未免太高了。
“姐姐这话小妹可受不起。”岫烟赶紧摇头,“小妹不过是寻常小女子一个,和父亲母亲托庇于荣国府,但求温饱,如何敢有那等奢望?更当不起这般评价,冯大哥不过是信口一说罢了。”
“妹妹无需这么自谦,冯大哥评价人可不会因人而异,都是实事求是,当不当得起,妹妹该去和冯大哥理论才是。”迎春略有些调皮地道:“我倒是觉得妹妹完全当得起,只是妹妹善于藏拙,不愿出风头罢了。”
岫烟心思有些乱了,她不知道迎春是自己的想法,还是受人之托,但毫无疑问,这一下子还把自己牵扯进去了,让自己心乱如麻,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岫烟也觉得在确定了婚事之后,迎春仿佛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不但话语多了许多,而且语气态度也一下子变得洒脱轻松起来,再也不复有往日那种沉默压抑的感觉,而且眉目间的喜意也让她本来就很漂亮的容颜更加靓丽多彩。
情之一字竟是如此有有魅力,让这么多年在荣国府中悄无声息的二姑娘都绽放出如此动人风姿,岫烟也忍不住在内心感慨道,二姐姐何其有幸啊。
“二姐姐此番夙愿得偿,惟愿二姐姐过去之后能早生贵子,也替冯大哥诞下麟儿,那二姐姐就真的功德圆满了。”
对于迎春的示好,岫烟也不是感受不到,她当然也希望迎春过去冯府之后有一个美好结果,。
论自己日后如何,真的要嫁入冯府也好,另有姻缘也好,冯家的飞黄腾达是无可争议的,冯大哥对二姐姐的喜欢也是真心的,否则不会一口气拿出这么多聘礼来,便是大户人家娶妻也不需要如此多的聘礼,这完全是超出规格了。
岫烟这番话出口,一旁傻愣着的司棋也赶紧向自家姑娘道贺,顺口也说了从秋桐那里听来的冯家聘礼有哪些,听得迎春和岫烟都是大为吃惊。
先前司棋一说几千两银子,迎春和岫烟都觉得可能就是二三千两银子罢了,没想到这一口气罗列出来的各色珍奇只怕加之就要六七千两了,这还没有算金银之物。
连迎春自己都有些被吓住了,又恢复了往日的那种情形,讷讷道:“这么多?是不是太多了,不太好吧?”
司棋却是一叉腰,大大咧咧地道:“有什么不好,冯大爷喜欢姑娘,看重姑娘,有知道老爷太太惯是喜欢这些的,自然投其所好,免得老爷太太为难姑娘呗。”
岫烟也清楚姑母姑父的做派,微微点头:“多是多了一些,不过冯大哥这么做自然也有道理,姑父姑母这边得了如此厚聘重礼,想必在陪嫁上便不会太计较,肯定会让二姐姐有一个风光的场面。”
迎春脸上也露出喜意,忍不住拉住岫烟的手,含笑点头。
岫烟话说到她心坎儿上了,毕竟自己下月过门儿,这带过去的陪嫁若是太过寒碜,肯定会影响自己在冯家的印象,尤其是自己是入二房,宝钗宝琴都是皇商之家,嫁入冯府时陪嫁肯定都相当豪奢,自己若是相差太远,未免就太过逊色,冯大哥自然不在乎,但那边下人肯定就会有闲话了。
“妹妹真是聪慧无比,若是妹妹能早日也过府,我也算是有了一个知心人。”迎春由衷地道:“日后见了冯大哥,我定要和冯大哥好好说一说。”
司棋忍不住翻白眼,自己姑娘是不是有些傻?
自己还没过门儿呢,就惦记着要替替冯大爷物色新妇了,你也不瞧瞧这邢岫烟是何许人?
论姿容并不逊色姑娘你,论心眼儿,那十个自家姑娘加起来怕都比不上,你这把她也拉入冯府里边,不是自找对手分宠么?
不过司棋也知道自家姑娘就是这么一个实诚敦厚性子,人家对她好,她就会对人家更好,掏心挖肺的,若非如此,自己又如何会这般死心塌地跟着她。
岫烟听得迎春这么一说倒是吓了一跳,脸泛红晕,连忙拉着迎春说:“姐姐千万莫要如此,……”
迎春讶然:“为何?莫不是妹妹外边儿另外有了心仪亲事,或者不愿意?”
岫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实诚姐姐的话语,换了一个其他姑娘这么说都还行,但迎春太老实了,她这一说,只怕还成了自己有意授意给迎春来说这番话似的,引起了冯大哥误会,反倒是可能降低自己在冯大哥心目中的印象。
辛字卷 第三百一十九节 筑基
冯紫英对傅试去荣国府的议亲没给与太多关注,这都是事先议定的事情了,贾赦夫妇不可能有什么反悔,无外乎就是一个聘礼和债务问题,他已经授权给了傅试全权处置。
傅试做事稳妥,和荣国府又有千丝万缕关系,是最好的议亲人选。
通过整肃的顺天府衙让人耳目一新,随着吏房、刑房和司狱厅的大力度调整,推官宋宪也开始主动向冯紫英靠拢,五通判中也有二人从中立开始倒向冯紫英。
这就是冯紫英想要的结果。
没有一个稳固健全的府衙班子,他无法应对未来大周可能面临的危机,这个危机现在朝廷诸公都报以太乐观的态度,甚至认为不存在,但是冯紫英却不敢如此。
至于顺天府衙里这些人,更是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甚至连北地大旱他们都只是觉得可能会像往年那样带来一些流民因素的麻烦,白莲教的泛滥也不过是寻常会社一般的癣疥之疾,无足轻重,这更是增添了冯紫英内心的焦躁情绪。
在无法对朝廷施加太大影响时,冯紫英只能立足于顺天府这个自己地盘,他要牢牢掌控住顺天府的局面,一旦有事,可以如臂使指,让顺天府衙乃至下辖各州县都迅速运转起来,按照自己意图行事。
顺天府五州二十二县,每个州县都很重要,但是冯紫英也清楚自己想要在短时间内控制住这么多州县,本来就不现实,加之自己现在还不是府尹,哪怕吴道南再不管事,但名义上他才是府尹,所以他只能有选择性的抓牢一些他认为的关键州县。
比如通州、大兴、宛平、遵化、顺义、昌平,这几个州县是最关键的,其次就是三河、密云、涿州、丰润、武清。
大兴、宛平不必说,那是城内,通州是京师水陆码头要隘,遵化是因为有铁厂,同时马兰峪、龙井关等就在北面,顺义、昌平分别是北部和西北要隘。
三河扼守东部咽喉,密云是北部要害之地,涿州是西南军事重镇,兵家必争之地,丰润则是连通永平府的咽喉,武清紧邻运河,扼凤河运河。
这些地方都是至关紧要之地,稍有动荡不稳,就容易传递影响到京师城内的民心,所以冯紫英认为自己要力求控制住这些地方,或者说只要要对这些区域有足够影响力。
通州知州房可壮和冯紫英是山东老乡,通过夜杀案之后,二人关系迅速密切起来,在吴道南日益放手而冯紫英逐渐控制住顺天府衙之后,房可壮和冯紫英走得更紧。
丰润知县刘思诲虽然是江西人,但是做事认真,冯紫英在永平府接纳流民时就和他打过交道,算是有些交情,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之后,刘思诲虽然没有主动来拜会,但是在冯紫英两度前往丰润之后,刘思诲还是渐渐与冯紫英来往密切起来。
刘思诲本就不是那种清高倨傲的性子,最初也是因为冯紫英是北人而有些下意识地保持距离,但是现在冯紫英既然成了顶头上司,而且又刻意结交,他当然不会拒绝冯紫英的交好。
包括玉田知县郭止规等几个县的知县给冯紫英印象都不好,早就有心要调整,但是顺天府的知县要调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和吏部协调好,而且吏部未必会愿意按照你的意图来。
按照冯紫英的想法,像京畿之地,务求要能做事能安民的官员来出任,否则一旦有事,地方官府束手无策,必定导致京畿震荡,影响朝局。
只可惜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这等京畿州县,都是无数人盯着的,走各种门路方能有望进来,南北之争更是少不了,哪里由得了他。
这种情况下,唯有找到合适机遇,腾挪出一二来,方能见缝插针安排。
“义伯兄,请坐。”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枯瘦男子,但精神却是十分健旺,走路带风,冯紫英招呼对方入座。
“大人,那土豆果然不凡!”声音洪亮,和对方枯瘦身材很不相称,黑色面皮,双目炯炯有神,一口陕西口音。
冯紫英也很欣赏此人,史记事,这名字也取得有些古怪,陕西渭南人,字义伯,元熙三十三年的进士,东安知县。
“怎么,义伯兄,这会子不发牢骚了,不说本官以势压人了?”冯紫英笑了起来。
黑面男子,也就是史记事一屁股坐下,朗声道:“下官先给大人道歉了,是下官愚钝,没想到徐大人在天津卫隐居居然搞出这样一个泽被苍生的东西出来,若是这土豆能大规模推广开来,日后北地便是遇上大旱,起码都能比以前好许多了,我们陕西和山西那等贫瘠山区,尤其适合种植这个东西,便是我们顺天府,大人也该全力推广,以免日后流民蜂拥而来,无物可食。”
“推广肯定是要推广的,但是其中也还有些难度和问题。”冯紫英摆摆手,“种苗问题,退化问题,另外还有口味问题,但我以为这都不是问题,关键在于大家要能接受,你我接受了,甚至我们周围人都觉得是好东西,但是你这一下子就要让所有老百姓来种,他们相信么?愿意么?这可是一季收成,谁会轻易把一年饱腹之事当成儿戏?”
史记事沉默不语,他当然清楚要让老百姓接受一个新生事物的难度,而且这不是三天五天就能见到效果,需要一季时间,而且还需要付出一季没有收成的风险,这是要饿死人的,没谁会轻易去冒险。
而且,哪怕是一个县内,十里不同俗,这个村子和那个庄子之间的信任度也很差,你这个村子种植成功,未必就能那个庄子也接受,除非他们自己也尝试成功了,让邻居们都切切实实看到好处了,他们才会有去尝试的勇气。
“那大人的意见?”
史记事却不甘心就这样拖下去,作为东安知县,他很清楚今年北地遭遇大旱之后,不仅仅是整个北直隶,河南、山东、陕西的情况都很差,自己老家陕西情况更糟糕,这种作物推广哪怕晚一天,那到了今冬明春也许就会多饿死上百上千人。
“阳初有个想法,那就是由州县拿出一些银钱来作鼓励,在全州或者全县各地选五十到一百户人,一千亩地来做实验,由县里兜底,种子、灌溉、施肥、锄草等等,一切由县里来培训和决定,种植出来的土豆和番薯全数送给周围百姓品尝,另外每一个种植户要找三到五户抽人出来帮着一道参与种植,让他们实地了解,……”
这个计划是冯紫英和房可壮商量之后确定下来的,现在土豆和番薯推广难度很大,老百姓根本不相信。
要让老百姓主动去种植更不可能,只能用胡萝卜加大棒的方式来强行推广,让老百姓尽早看到效果,让他们亲眼所见亲手种植,实打实地意识到其中好处,这些人才能有种植的积极性。
“另外,也要出台政策,让县里对种植出来的的番薯和土豆进行收购兜底,可以折抵田赋,……”
冯紫英这一句话就让史记事站了起来,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这如何能行?户部没有下文,谁敢?”
这户部收取田赋,粮食作物只要麦、米、粟三种,其余一概不要,因为这三种易储藏,土豆番薯都是不易保存的,断无可能成为田赋收取之物。
“义伯,咱们有一说一,你觉得今天的天时,麦子收成如何?”冯紫英一句话就让史记事哑然无语。
“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说法,让老百姓放心罢了。”冯紫英淡淡地道:“到了明春,人都要饿死了,田赋哪里来?朝廷铁定会减免,那土豆番薯就能成为救命之物,谁还能管你能不能折抵?”
史记事坐下,好一阵没有说话,最后才道:“其他县也如此么?”
“义伯,不瞒你说,也就是三五个县能如此做,其他县我还没有那么大能耐能让他们接受,这又不是朝廷钧旨,不过是你我担心北地大旱带来灾荒和流民罢了。”冯紫英身子靠在官帽椅上,“当官不为民,却一味只想保着这脑袋上的乌纱帽,这官也当得忒没意义了吧?”
被冯紫英这一句话一激,史记事也红了脸,“大人无需如此相激,此事史某应允了!”
“好,那本官也给义伯一个承诺,若是收储起来的番薯土豆无人问津,或者没能处理完,本官兜底要了!”冯紫英也一拍胸脯,“本官还希望义伯能在这个保底的面积上多发动一些人来种植,东安地处浑河和凤河之间,盐碱荒地甚多,只要有人愿意种,尽可多鼓励,……”
史记事点点头:“下官明白,今冬明春难过,若是不早些做准备,下官担心南边儿河间府的流民只怕又要大举北上,冯大人你的压力会更大啊。”
辛字卷 第三百二十节 指向
史记事走了,但给冯紫英的提醒还是让冯紫英有些紧张。
南边的河间、真定、保定三府是人口密集的大府,今年遭遇的旱情也极其严重,情况也比预期的还要糟糕,一旦这三府旱情带来的灾荒问题得不到解决,实际上也不可能得到解决,也就是说,流民北上奔京师城而来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相比之下史记事提及的河间府其实情况还好一些,真正形势严峻的是真定府北部和保定府西南部几个州县,如定州、曲沃、行唐、、藁城、灵寿、阜平和满城、唐县、完县、望都几个州县,沙河、滋河几乎断流,即便是最重要的滹沱河因为降水稀少,几乎不到往年水量一半,其干旱程度可想而知。
这小冰川时代的气候剧变威力委实厉害,连续干旱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这种情况在北地尤为突出,陕西、山西、北直都是连续多年干旱少雨,地方上百姓的生计也面临着严重威胁。
通常情况下,连续两年干旱,基本上就可以逼得一个原本在乡中还算过得去的家庭破产了,而稍微差一点儿的家庭要么就脱身本地大户为奴,要么就只能出去当流民,否则就只有饿死人的结局。
联想到京通二仓的粮食亏空至今仍然有较大缺口,冯紫英就更担心了,这京畿之地地窄人稠,粮食都得要靠南边儿来,一旦漕运中断,只怕立即就会是一场灾难。
京通二仓原本就是为了弥补这种自然灾害和意外而准备的,现在连京通二仓都还有大量亏空尚未弥补起来,如何不让冯紫英心急如焚。
想到这里,冯紫英又拿起宋统殷给他来的信。
宋统殷既是冯紫英在青檀书院的同学,又是冯紫英山东老乡,但二人在青檀书院乃至观政其间的接触都不算很多,因为宋统殷要比冯紫英大十岁,年龄上的巨大差距让他们平素只是泛泛而交。
一直到冯紫英出任永平府同知,宋统殷则是出任藁城知县之后,二人反而还联系多起来。
毕竟都在北直隶地方上任官,大家都是新手上任,都是慢慢来熟悉了解这些在书本和朝中六部里边没人会教你的东西,相互之间切磋交流也是应有之意。
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之后,宋统殷在感慨之余也是专门遣人来冯府道贺并送上了贺礼,这让冯紫英也很感动。
先前在书院里来往不多,没想到倒是在入仕之后二人交集反而多了起来。
宋统殷在信中也提到了藁城今年的情况,称滹沱河河水水位比平常年份降了一半,除了滹沱河沿岸和部分支流沿岸地带还能勉强有些收成外,其他地区,尤其是山区情况旱情特别严重,甚至到了树木枯死的地步。
除开旱情外,蝗灾也袭击了藁城、栾城、赵州、无极、晋州以及邻近保定府的束鹿、深泽一带,藁城情况还算好的,但栾城、赵州、束鹿、深泽和武强等州县几乎是被蝗虫一扫而空,士民震怖,谣言四起。
让冯紫英担心的不仅仅是蝗灾泛滥,而是士民震怖之后的谣言四起。
谣言四起就意味着里边有妖人作乱,而这类妖人多半就是秘密会社专门派出来妖言惑众,搅乱人心的,为这些会社吸纳民众的制造舆论基础,而这些看似拙劣,但在乡间却往往是无往不利,愚夫愚妇笃信无比。
冯紫英怀疑这恐怕就是白莲教的手笔,联想到白莲教在京中乃至顺天府内的活动,冯紫英也是越发心焦。
顺天府和保定、真定二府之间民众往来甚是频繁,甚至可以说京师城中不少民众原籍就是保定府和真定府,许多人都和原籍保持着联系,沾亲带故甚多,这种情形下,白莲教在保定、真定那边如果发展迅猛,势必也会对京中白莲教的活动带来刺激式的影响,让京中白莲教徒也会活跃起来。
冯紫英也让人专门给藁城方面送了一些土豆和番薯的种苗过去,只不过冯紫英估计就算是宋统殷强力推动,但在真定府那边没有这种种植氛围的情况下,大概就是聊胜于无,但无论如何,只要种植起来,只要有人见到这种作物的优势和好处,就会有人效仿,这相当于是在播种,就看有多少能开花结果。
给宋统殷回了信,冯紫英心中才稍微放松一些。
在北直隶这边,青檀书院中冯紫英的同年,永隆五年那一科的并不多,除了冯紫英、练国事、宋统殷之外,就还有一个在广平府永年县担任知县的曹文衡了。
冯紫英和曹文衡也不算熟悉,原因也很简单,曹文衡也比他要大七八岁,在书院里时冯紫英更多的还是和自己同龄人走得更近乎,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熟悉的几个基本上都在朝中七部里边,而在地方上,尤其是在北直隶这一片的并不多,宋统殷算是联络上了,这曹文衡也该联络联络才是。
所以他也请齐永泰给曹文衡去了信,然后自己也去信主动联系曹文衡。
无他,除了加强联系以便于日后增进感情外,更重要的是广平府也是白莲教活动十分猖獗所在。
广平府虽小,但是却是四省交集之地,东边是山东,西边是山西和河南,辐射中原,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到现在曹文衡还没有给他回信,但是估计也就该是这几日就有回音了。
冯紫英现在也有些不太相信地方上给朝廷禀报的地方情况,这种想要掩盖作假的可能性太大了,要想掌握实际情况,真还不如凭借着同学交情还能打听到一些真实情况。
从宋统殷那边获得情况来看,估计曹文衡所在的广平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那么早一些提醒曹文衡,让其早做准备,也是算是尽到自己情分了。
冯紫英越来越觉得自己有点儿不像是顺天府丞,更像是北直隶巡抚或者北直隶总督的味道了,顺天府的事儿要管,永平府的事儿要操心,现在真定、保定和广平府的事务自己也在插手,这不是北直隶总督的格局么?
想了想,又让宝祥去把吴耀青叫来。
“耀青,我还是不太放心白莲教这帮人,你们查得如何了?”
“大人,这段时间有些古怪,这帮人像是消失了一样,近一个多月来都没见踪影。”吴耀青沉吟着道:“也不能说一个都不见,而是大部分人都见不到了,起码在城里没有动静了,只有偶尔个别人会出现,翠花胡同那边我们已经安排了可靠人盯着,一有动静就会来报,但一直没有消息。”
“哦?”冯紫英也一惊,“是不是被他们觉察到什么了?”
“不太像。”吴耀青很肯定地道:“我们的人都放得很远,而且是三到四轮人轮流盯梢,还借助了那一带的几个商贩铺子,应该不会被发现,另外他们仍然有人在活动,只是比前几个月动静小了很多,属下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因为有什么行动不在京中,而暂时转移到外地去了。”
“弘庆寺里他们还有多少人?”冯紫英认可吴耀青的判断,白莲教目前发展很快,活动十分频繁,在没有受到其他因素干扰或者打击下,不太可能主动收缩,只能是转移到另外的事项上,只是到京师城之外,吴耀青他们这点儿人手要想牢牢抓住白莲教的所有动静,就不现实了。
“两到三个人,基本上很少出来,一般是有一个人行踪不定在外,经常出去两天又回来,这样轮换,更像是一个联络地点了。”吴耀青回答道:“这三个人都很机警,而且都有功夫在身,我们跟不住,最远一次跟踪到了牛栏山附近失去了踪迹。”
“牛栏山?顺义和怀柔之间?那说明他们应该没走太远才对,两三天的路程,说明还是在我们顺天府境内。”
冯紫英下意识地起身走到西墙边上,拉开遮帘,这是一幅顺天府的舆图,但是和寻常舆图不一样,已经有些近似于现代地图了,粗略地比例和等高线都开始再往上添置,各种图例也都一一标准明。
“我们也怀疑是还在顺天府境内,而且应该是在北面或者西北面。”吴耀青分析道:“昌平——怀柔——密云这一线可能性最大,但是这一线也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人口也不稠密,照理说白莲教不该往这一线发展才对。”
吴耀青也有些怀疑,“他们若是惧怕在京师城中动静太大被暴露,那也该去诸如通州、香三河、宝坻这些地方才对啊,又或者去良乡、涿州,那边靠近真定和保定那边,白莲教势力更大,根基更深。”
冯紫英也苦苦思索,刑部和龙禁尉都不给力,或者不上心,这让自己这个顺天府丞很多事情都颇感棘手。
永平府那边自己已经给练国事去了几封信提醒,但是这家伙现在心思全放在了冶铁、土豆和番薯种植以及榆关港的建设上去了,要不就是将道路逐渐完成之后可能留下来的流民安置垦荒上去了,对自己的提醒显然没太上心。
辛字卷 第三百二十一节 庙堂江湖
“耀青,你的意见呢?”冯紫英不仅仅是担心白莲教在京师长久坐大,更担心白莲教会选择合适时间作乱。
比如义忠亲王扯起反旗引发南北对峙甚至战争的时候,又或者蒙古和建州女真开始趁机南侵的时候,而且白莲教的势力不仅仅只局限于顺天府,在永平府的调查也证明了其在永平府的根基也是相当深厚,甚至渗透到了军中。
现在吴耀青他们的调查也显示出白莲教在真定、保定、广平、大名、河间诸府,或者就干脆说整个北直隶的势力发展经营了多年,其蔓延之势相当迅速,称得上根深蒂固了,但各地官府却都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以至于这种态势越来越严重。
如果说这是在一个王朝的鼎盛期,那么这种秘密会社不受控制的蔓延也许还不足以致命,但是以大周现在内忧外患如此严重的情况下,还不引起高度重视,那就真的要要命了。
“大人,以我们现有的力量,即便是应对整个顺天府的白莲教恐怕都有些够呛,顶多能把城内的白莲教盯住,但城外,尤其是稍微远一些的州县,我们都力有未逮,至于北直隶其他府州的,我们就无能为力了,所以属下以为,恐怕还是要想办法从几个角度来着手。”
吴耀青显然也就这个问题做过认真考虑,冯紫英一问,他就能拿出相应对策来。
冯紫英满意以点点头,不枉自己苦心栽培又将其委以重任,执行力是一回事,善于思考未雨绸缪更证明其优秀。
“你说。”
“属下琢磨过,这白莲教已经不复是最初那种乡间愚夫愚妇们自发,或者被一些神棍巫汉随意摆弄萌生出来的松散会社了。”吴耀青先将白莲教的性质确定:“从大人提及的临清民变有白莲教掺和,甚至还和倭人有勾连,后来又在沽河渡口谋刺大人,而我们的调查难度加大,这都说明这帮人正在谋求组织更加紧密,联络更为诡秘,手段更加凶狠,甚至他们可能还有更大野心,更高的图谋,……”
“哦?”冯紫英一凛,“更大的野心,更高的图谋?耀青觉得他们想要做什么?造反?割据?”
“这一点属下也不好确定,但从他们现在发展和吸纳的人员来看,已经不完全是纯粹乡间那等愚民了,军士、江湖人士、商贾、僧道、士绅,甚至官吏,正在逐渐成为他们更看重的吸纳目标,这说明他们也明白这年头不是靠糊弄就能哄骗愚夫愚妇卖命的时代了,想要存活下去,就需要依靠各种身份和资源,整合起来,才能发挥出更大的力量。”
吴耀青的言之凿凿让冯紫英心里更焦躁,“你说的这些我也觉察到了,乡间愚夫愚妇只能是充当马前卒,但是真正发展壮大,还是要有见识有财货有威望影响的人来加入,才能坐大,他们也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
“前明朱元璋不也就是这样起来的么?北宋方腊不也险些成事么?”吴耀青笑了笑,“白莲教中也有高明之人,应该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这般行事,但这就让我们更难以应对了。”
“他们在北方之所以发展如此迅猛,我看还是与近十年来北地天时不好,水旱灾害不断有很大关系。”冯紫英点点头,“尤其是这几年北地大旱,民间困苦不堪,流民纷扰,就成为他们最好的机会。”
吴耀青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是,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北地本身多贫瘠之地,民风强悍,一旦民众无法果腹,那就只能铤而走险,如果有一个可以抱团对抗官府的会社,无疑会极大的增加他们的勇气。”
“嗯,耀青,说说你的对策建议。”冯紫英回归正题。
“一是大人恐怕还是要和刑部交涉,刑部十三清吏司在各省都有相当线人资源,不可能对北地这些白莲教动静一无所知,属下甚至可以打赌,刑部各省清吏司线人肯定有渗入到白莲教中的,如果有刑部的支持配合,很多问题就要好查得多。”
吴耀青的第一个提议就让冯紫英皱眉,他何尝不清楚刑部在这方面的资源雄厚,但是现在刑部尚书刘一燝原来在都察院当右都御史时就和时任左副都御史的乔应甲就很不对路,恨屋及乌,自己要去找他求援,只怕效果不会太好。
冯紫英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让其继续说。
“第二就是还是立足于我们顺天府自身的力量,现在各州县对此事重视程度不一,或者说相当州县仍然是按照常规力度来查缉,所以很多都是流于形式,明明有线索,可就是不愿意深查,也不愿意上报,或者有点儿关系,就把这类情况压下来了,我们府衙这边也得不到消息,大人恐怕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这同样是一个麻烦事,冯紫英若是能完全控制得住这五州二十二县,哪里用得着吴耀青来提醒。
但冯紫英没说什么,现在控制不住,不代表日后不行,虽然控制不住所有的州县,但是一些重点州县上,冯紫英还是准备想些办法的。
“第三就是利用此番三班捕快的调整,裁汰冗员,选拔精悍力量,尤其是可以从北地江湖武林中甄选一批出类拔萃的人才,同时与北地江湖门派有针对性的合作,利用他们来为我们服务,……”
“唔,这些江湖门派可愿意做这等事情?”冯紫英知道吴耀青很擅长和江湖门派合作,自己现在的许多保镖护卫几乎都来自于江湖门派,但单纯保镖护卫工作和与白莲教交锋,那是两回事,涉及到的风险要大得多。
“大人,您现在是顺天府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些江湖门派要在您的地盘上讨生活,有求于您的地方太多了,再说了,这些江湖门派也要生存,就要求利,一个门派少则三五十号人,多则数百人,哪一个不经营一些营生和行道?大人只需要稍稍倾斜一下,他们就能挣个钵满盆肥,只是大人不太在意这些碎末枝节罢了。”吴耀青笑了起来。
吴耀青的话没错,这顺天府乃是京师所在,盘龙卧虎,草莽龙蛇,应有尽有,京师城里还要好一些,毕竟是皇城脚下,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再加上京营和四卫营这些武装力量都盘踞在这里,所以江湖门派都很收敛,但是在城郊地带以及如通州、三河、香河、昌平、顺义这些地方,就是江湖门派扎堆的地方了。
尤其是通州、香河、武清一直到天津卫这一线,大大小小的门派就有二三十家,大多数都是靠着运河经营船行、镖局、车行、马帮、匠作铺以及其他诸如油坊、粮行、布行这些营生。
像香河最大的铁匠作坊就是大河帮的,同样通州最有名的三家镖局,分别是漕帮、白沙会、五虎断门刀三家所有。
就连冯紫英身边的倪二,同样也是有着帮会身份。
他是少林俗家弟子,一身十二金刚连环拳和疯魔杖法都是少林绝艺,他也是少林在京师城中三个重要人物之一,和另外两名僧人组成了少林在顺天府或者京师城中的主要力量。
像河槽西坊的普安寺,和黄华坊的智化寺,便是少林在京师城中的两处分寺,表面上这两座寺庙不过是寺庙延请少林僧侣来此住持弘法,实际上这里就是少林在京师城中的据点。
这些情况都是倪二在冯紫英出任顺天府丞之后才半遮半掩地透露的。
他也承认原来他虽然有一身武技,但是只能算是少林俗家再传弟子,和师门有些渊源,但远谈不上什么特别重要。
正因为他和冯紫英搭上线之后,他的身份才真正被少林认可,这才开始有意培养他逐渐成为少林俗家势力在京中的代言人。
这也让冯紫英大为震惊,他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少林寺居然也在京中有着自己利益代言人,而且倪二这厮居然能凭借着自己这层渊源,一下子跻身于少林在顺天府甚至是北直隶的重要人物,在他看来倪二怎么能够和少林寺这样的千年名门大派扯上关系,但现实就是如此。
难怪倪二这半年来越发守规矩,像赌坊虽然还在开,但是明面上已经转给了他手下另外一个人了,而放高利贷这等营生早就不再沾,这也才有了贾瑞这些人的机会。
冯紫英还半真半假开玩笑一般地问过倪二少林在京师城里都有落脚之处,那武当派是不是也一样,倪二的回答是当然一样,香河的大河帮帮主就是武当嫡传弟子,大河帮其实就是武当的一个外围帮会,同样京中日忠坊的清虚观便是武当在京中的根据地。
这简直颠覆了冯紫英的认知,也让他真正回忆起了前世中某本武侠所说,庙堂江湖,源远流长。
辛字卷 第三百二十二节 云动
吴耀青提出的与江湖门派合作的确是一个可行之道。
从白莲教现在显现出来的水准,其内里也有不少精通武技的江湖好手,这也让吴耀青他们在跟踪盯梢上面临很多困难。
原来三班衙役里边那些人,跟踪盯梢查访寻常人是一把好手,但是对于这些人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如果一方面能吸纳一些愿意为朝廷效力的江湖好手,另一方面索性就直接以利益为纽带来要求这些江湖门派来为官府效命,应该可收到比较好的效果。
“唔,耀青,刑部那边,我去交涉,但是效果如何我无法保证;各州县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估计能有部分州县可以达到效果,但其他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至于和江湖门派的合作,我授权与你,全权处理,相关营生和钱银方面,你可以和文言,还有顾登峰,甚至钱桂生商量着来。”
钱桂生是冯紫英从林如海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中接收那个团队中最鲜有露面的一人,如果说汪文言、吴耀青是这个团队中明面上的,那么掌握舆论喉舌的曹煜和掌握冯家经营这一块的顾登峰就是半明半暗的,只有钱桂生就是暗中的。
钱桂生主要就是负责将林如海原来的一些不能见光的资产和人脉重新运作起来,甚至包括原来林如海通过太上皇的这一层关系结交下来的人脉关系,这包括原来朝廷内但不仅限于官府中的人脉,也包括一些地方豪强士绅中的各种不能见人的东西,但主要是集中在南边儿。
见冯紫英下了决心,吴耀青也就不多说,“既是如此,那属下就抓紧时间去办,实际上在顺天府三班捕快进行了整肃裁汰之后,京畿一带的江湖门派都有些躁动,毕竟空缺出来数十上百人的职位,对于这些江湖门派来说是有很大吸引力的,既能获得官府衙门中的职位,待遇优厚,而且关键手中还有相当权力,或多或少都能对门派有所帮助,所以不少人都在打探,连倪二那边都来问过,……”
“倪二那边不是说过要给他手底下人一些机会么?”冯紫英讶然,他记得自己早就吩咐过吴耀青和吏房那边了。
“大人的确吩咐过,但是属下以为还是需要分步骤和甄选一番。”吴耀青沉吟了一下,“属下是这样想的,如果只是倪二的私人,当然没问题,但是倪二背后是少林派,那么恐怕就需要讲求一些平衡了,也要看看倪二和少林能为顺天府,为大人出多大的力,不能说靠着少林派的名头就觉得能理所当然进顺天府衙当三班捕快,那对别家门派不公平,也容易滋生少林这边的骄狂放纵之心。”
冯紫英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吴耀青考虑果然周全。
自己还是小觑了顺天府衙里边这三班捕快的重要性和对江湖人士的吸引力,这可能和自己从未真正接触了解过这个群体和这个阶层的具体生存状况。
自己以前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捕头捕快一类的角色有多大的分量,但是这些人在日常的事务中在每一个环节都有着广泛和巨大的权力,甚至可以决定一个人或者一家铺子,一条船或者一个商队的生存。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冯紫英既然放权给吴耀青,就不再去多想,“耀青,这桩事儿就交给你了,最好在近期就能所动作,要快一些,时间上我们也许没有太多。”
“属下明白。”吴耀青一抱拳,信心百倍地道:“必要的时候,请大人来露个面,给与一些鼓励,也许效果会更好。”
即便做到这一步,冯紫英心里还是不踏实。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紧紧依靠眼下的这点儿力量,根本不足以改变或者撬动大局,白莲教在京中这点儿力量也许不到他们隐藏在水下的十之一二,
即便如此,自己也无法将其彻底查清一网打尽。
一个月后的铁网山秋狝甚至让冯紫英感觉到了巨大压力,连睡觉都有些不香了,他确定铁网山秋狝要出事儿,但是究竟出什么事儿,有多大影响,他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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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冯紫英刚坐下的屁股就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一般,猛然弹起来,“王爷,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陈继先出任淮扬镇总兵,免去五军营大将,由老十出任京营节度使兼五军营大将,但是老十现在恐怕有些坐蜡,兵部同意了陈继先提出的要从五军营抽调一批武将和军官和精锐士卒走,所以老十很是着急,恐怕想要从蓟镇和神枢营、神机营里抽调一部分人到五军营。”
忠顺王脸色也不很好看,任命下达得十分突兀,内阁和兵部那边几乎没有任何动静,就轻描淡写地发出了宣告,这本身就是一种很微妙的举动。
“从神枢营和神机营抽调将士在情理之中,蓟镇那恐怕不合规制,兵部不会答应。”冯紫英摇摇头:“看来是皇上给兵部施压了啊,否则兵部怎么会同意陈继先把五军营的精锐也带走。”
京营、卫军、边军是三个不同系统。
宽泛的京营,不但包括京营三大营,即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还包括勇士营、四卫营和五城兵马司、巡捕营这些京师治安卫戍力量。
卫军泛指各地除开边镇管辖的卫所军队,也包括所辖民壮。
边军体系最大,除了现有的九个边镇外,现在还包括新设的登莱镇、荆襄镇,以及即将成立的淮扬镇。
也就是说现在整个大周即将拥有十二边镇,但实际上如果登莱镇勉强可以说临海面对朝鲜日本,称得上边镇外,像荆襄镇和淮扬镇都是对内居多,当然荆襄镇可以说是真对西南湖广不服王化的土司,淮扬镇可以说是针对可能来自海上的倭寇,要这么说,也勉强说得过去。
“现在还不清楚陈继先要带多少人走,但是兵部开了口子,陈继先肯定想要多带一些自己的嫡系精锐走,只怕数量不会少。”忠顺王脸色阴沉,“上一次皇上让五军营也出兵和蒙古人打仗,陈继先就想办法把五军营中非嫡系大部分都给派出去了,结果损失大半,现在的五军营几乎是陈继先一手遮天,此番让其带人走淮扬镇,只怕也是皇上的意思,索性清空,重建五军营,皆大欢喜。”
淮扬镇编制初步也会定在六七万人之间,后期如果有南京方面的支持,弄不好会膨胀到和蓟镇、宣府这类大军镇相若的编制,那就是十万人上下了。
现在经历了三屯营惨败之后的五军营也不过两万多人,就算是全部移镇过去,也只有三分之一,而且也不可能全数抽空,毕竟还有一部分不是陈继先的嫡系,所以估计陈继先最大限度能带走一万多人就算是极限了。
以这一万多人作为基干,完全足以打造一支淮扬镇了,但战斗力究竟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京营多年未经战阵,战斗力堪忧,三屯营一战就暴露出其虚弱本质,但是五军营这支陈继先嫡系却还不好说,要验证,也只有真正上过战阵才知道了。
“五军营要重建也没那么简单,神枢营、神机营兵力有限,而且神机营也是才重建不到半年,真正完全形成战斗力的也就是仇士本的神枢营,他不会答应抽调他的人,估计皇上也不愿意,神机营那边钱国忠刚走马上任,威信未立,而且神机营诸部也是新组建起来的,忠惠王爷是看上了神机营啊。”冯紫英笑了起来。
忠顺王爷明白过来,“老十倒是打得好主意啊,不过紫英,你觉得仇士本和苏晟度联姻,嗯,皇上会有心结么?”
一个是神枢营主将,一个是山西镇副总兵,而苏贵妃又有两个成年皇子,要说永隆帝没有一点儿膈应,肯定不可能,但是他也不可能做什么。
五军营一拆散,整个京营三大营就只有神枢营算是有些战斗力了,神机营组建速度倒是快,但是毕竟才组建不到半年,一般人都会觉得难以形成战斗力,但冯紫英却不那样认为。
完全以火铳,甚至是以自生火铳组建起来的神机营在冯紫英看来远胜于仇士本以传统刀、盾、矛和老式火铳为主的神枢营。
可能在训练上神枢营时间更长,但是冯紫英相信神机营只要按照自己给贺虎臣、杨肇基等人提供的训练方式以及既是补充齐备火铳,那么起码贺虎臣和杨肇基二部是完全可以逐步向近代火枪兵模式迈进进而碾压仍然还在用老式传统战阵的神枢营。
“不管有没有心结,皇上现在不会动神枢营,仇士本也只会听皇上的,现在相当于把五军营和神机营打乱重建规制,只要有两三年时间,五军营和神机营就能重建起来,京营也能真正成为京中的定海神针。”冯紫英话语里充满机锋。
辛字卷 第三百二十三节 风高
忠顺王神色怔忡不定,拿捏不准,心里也越发不安。
不仅仅是因为皇上让忠惠王出任京营节度使兼五军营大将,同时还让陈继先把五军营主力移镇到淮扬镇,这意味着皇上对京畿的安全越发不放心了,究竟是针对老大,还是他的几个儿子?
之所以来冯紫英这里讨教,就是想要从这一位嘴里看看能不能讨到一些看法见解。
这一位不仅仅是齐永泰和乔应甲的弟子,更在于这家伙对时局有着超乎寻常的嗅觉和判断力,这一点他是尤为佩服。
冯紫英早早就提醒自己不要掺和到几个皇子的缠斗中去,说皇上心思善变,也许某一个因素的触动就可能改变主意,而且来自士林朝臣们的意见皇上也不可能无视,所以草率去下注,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自己却以为看穿了皇兄的想法,就是试探性的推了一推钱国忠而已,结果就引来皇兄这么大的猜疑和反应,弄得自己现在也有些尴尬,连带着老十倒是占了一个大便宜。
“紫英,孤这段时间心里总是感觉到有些不安,总觉得似乎京中要出什么大事儿,可现在局面也没什么啊,除了铁网山秋狝,可那又能出什么事儿?”忠顺王悠悠地道:“距离京师城就这么二百多里地,还有京营随驾同行,蓟镇大军也驻扎在附近,能怎么着?”
冯紫英一愣,随即笑道:“王爷莫不是太过操心国事了?今年时节的确不太好,北地大旱,到年终怕是不好过,但是铁网山秋狝,王爷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儿呢?”
“皇兄选储,肯定有人欢喜有人愁,还有人心有不甘,但那又能如何呢?皇上现在不近女色,现在连诸位贵妃们要想见皇上一面,也必须通传经过同意,皇子们也一样,而且皇兄也不是你乞求撒娇就能改变主意的,这种事情,也由不得谁能轻易改变。”
忠顺王捋须,目光游移不定,“你说老大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终于还是想到这边来了,冯紫英神色不动,“那王爷觉得义忠王会做什么呢?皇上可是作了十年的皇上了,不说稳如泰山,但是朝中诸公难道不明白这里边道理?折腾起来对朝廷有何好处?”
“是啊,所以孤才想不明白,但是心里又放不下,就是找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忠顺王一拍大腿,“只要皇兄身体安康,一切就不会是问题,孤才去见过皇兄,皇兄气色尚好,而且太医院也说了,皇兄只要安心静养,三五年之内当无大碍。”
“既是如此,王爷该放心才是。”冯紫英淡淡地道:“可王爷还是这么心神不宁的,还担心什么呢?”
“唔,孤也说不清楚。”忠顺王苦笑着摇摇头,“所以孤才要来问紫英你啊。”
“王爷,下官如何明白这些?下官只需要尽职履责,守好顺天府这一亩三分地就足矣。”冯紫英笑着摆手,“下官想的事情可和王爷想的不一样。”
“不,紫英,你肯定能想到一些孤想不到的。”忠顺王这是认定了冯紫英,目光落在冯紫英脸上,索性一只手拉着冯紫英手腕,“紫英你得给孤说道说道,不管是你猜的,还是胡思乱想的,孤都想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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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负双手站在高台上,眺望着西北,义忠亲王原本雄健宽厚的背影已经略显臃肿苍老了。
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楚琦和汪梓年交换了一下神色,都有些感慨。
他们都是跟随义忠亲王多年的老人,恐怕算下来,除了贾敬之外,其他人论资历都要逊色他们几分。
“可祯,贾敬在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前几日就该有信来了才对啊。”许久,义忠亲王才回过头来,虎目依然炯炯有神,“甄应嘉屡屡给孤写信,说贾敬独断专行,说汤宾尹、顾天峻他们都对贾敬的做法极为不满,但贾敬不露面,罪名都由他们兄弟扛了,……”
汪梓年笑了起来,“王爷,甄氏兄弟是什么样的人,您还能不知道?甄应誉还好一点儿,甄应嘉那就是一个恨不得权柄集于他一手的人,子敬兄蛰伏这么多年,一心要助王爷成就大事,焉能为其所制?”
楚琦也接上话笑着道:“可祯说得对,甄家几兄弟,除了甄应誉稍稍顾全大局,其他诸子皆庸碌不堪,颗甄应嘉是大兄,甄应誉也无可奈何,子敬肯定不会惯着对方,若无子敬在江南筹划,焉能在如此短时间内筹集如此多的资财?”
“唔,孤明白子敬的辛苦,但甄家在江南也算是孤的肱股之臣啊,也不宜太过。”义忠亲王当然清楚里边的是非曲折,但他不愿意让贾敬和甄家关系太僵,“文琦,你给子敬去一封信吧,让他稍稍容忍一二,可祯你给甄应嘉去信,让他少安毋躁,很快就应该有一个结果了。”
楚琦眉头一皱,“王爷,真的要和北边儿……”
义忠亲王低垂下眼睑,似乎是在思考,良久,才缓缓道:“若无他们的策应牵制,蓟镇大军朝夕可至,牛继宗的宣府军未必能有机会。”
“可那也许只需要和察哈尔人联结便可,为何还要和建州女真……?”汪梓年也忍不住道。
虽然现在看起来察哈尔人势大,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察哈尔人正在开始走下坡路,已经无法对大周构成致命的威胁了。
看看去年他们广邀蒙古诸部南侵的结果就能看出端倪来,虽然把整个左翼蒙古诸部全数动员起来,一举突破了关隘进入长城以南,但是在京畿却根本没能取得多少像样的战果,反而陷入了僵持状态,最终不得不灰溜溜地退出边墙。
耀眼一点儿的战绩反而是內喀尔喀人打下来的,这不能不说让以蒙古左翼乃至整个蒙古霸主自居的察哈尔人有些尴尬。
这种情形下,为了防止蓟镇大军在关键时候介入,导致局面不可控,让察哈尔人出面牵制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选择,实在不行到时候给蒙古人有些榷场贸易上的补偿就足够了,但是和建州女真搭线就有点儿过了。
“可祯,孤也不想走这一步,建州女真是大周大敌,孤也知道,所以孤不到最后关头,不会走这一步。”义忠亲王眼底掠过一抹戾色,“如果牛继宗的宣府军控制不住局面,我们恐怕只能向南退却,……”
义忠亲王双拳紧握,目光越发阴冷狠辣。
“可老四掌握的边军数十万,其中尤以辽东、蓟镇、大同和榆林为最,大同镇,牛继宗说他能控制一部分,那么算是可以抵消了,剩下辽东、蓟镇和榆林几镇,孤这边只有宣府镇,淮扬镇能信吗?王子腾的登莱镇还要控制湖广,那边还有老四的荆襄镇,如果没有建州女真和蒙古诸部的牵制,老四完全可以从辽东、蓟镇以及榆林诸镇抽调数万甚至十万以上的精锐南下,我们拿什么抵挡?就靠一个宣府镇?”
楚琦和汪梓年都不言语了。
他们都很清楚,一旦第一个方案失败,第二、第三个方案最终就是南北对峙,而南北对峙对己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要拖时间,只要拖上一年时间北军过不了长江,那么形势就会逐渐转向有利于己方。
缺乏包括粮食等各类物资的储备,断绝漕运,会将整个北地逼入绝境,所以连老天爷都在帮己方,今年的大旱就是最佳的助攻,北地缺粮已成定局,而京通二仓的巨大亏空又让朝廷的粮食储备出现了一个大窟窿,现在朝廷正在积极购粮想要弥补,但真正要想补足,却要需要等秋粮收成以后去了,现在己方就是在不断拉抬粮价,迫使朝廷财政无法支撑。
如果不是冯紫英搞的那么一出拍卖为朝廷筹到了超出预计的银两,只怕现在朝廷的情况还要更糟糕,甚至根本就没有银子来买粮了。
如果要走第二第三个方案,那么就必须要尽可能的拖住九边重镇的边军无法顺利南下,拖得越久越好,拖得越多越好,只要拖上半年,那么朝廷缺粮缺银却各种物资的拮据局面就会直接影响到整个边军的士气斗志,让他们不远千里南下突破江防,就成为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越拖得久,越到后边儿,边军打仗的欲望就会越低,这毕竟是张氏一族自身内部的争位,不是外敌入侵,不是反贼造反,只要义忠亲王从各个角度来证明自己的正统性和合法性,而对打仗的抵触情绪占到上风,那么最终朝臣和军队都会慢慢接受这个结果。
“当然,股也不希望和建州女真那边有什么瓜葛,所以孤也希望能够以第一个方式解决问题最好,那样孤可以堂堂正正地坐上大宝之位,重振大周雄风。”义忠亲王说到这里才有力地一挥手,以宣示自己的态度。
辛字卷 第三百二十四节 鹬现
郁郁苍苍的铁网山绵延百里,沿着南麓而下形成一大片数十里的浅丘,灌木、森林和草地混杂,或大或小的几条溪流淙淙,蜿蜒其中,将其划分成了无数块破碎的山野。
在这一片被称之为皇家猎苑的所在,东西横跨大概在四十里左右,南北大概有十多里。
用木栅栏标识出了寻常人不得出入的记号,平时只是间或有哨骑巡游而过,但即便如此,也还是经常有周围的猎户或者农户偷偷潜入打猎和盗伐林木。
不过每到皇家秋狝的那一段时间,周围猎户和农户自然都早早收手,提前一个月就有勇士营的军士开始在这一片巡逻清场,当然这也只是一种形式,没谁可能在这山林草地里一呆一个月。
“总掌经,请看。”略微有些肥胖的中年男子挥手一指,“那边就是铁网山了,从那边下来的河叫小清河,一路向南,二十里地之后和从那边下来月溪会和,这样一直向下,要到牛栏山附近才汇入白河。”
“唔,那边那处高地和最西边的那个山坡相隔大概有多远?”被唤作掌经的郑思忠满脸严肃,问道。
“大概有二十多里吧。”肥胖中年男子随口道。
“二十几里?”郑思忠追问道。
肥胖男子一愣,认真思索起来,“二十三四里,但中间还有一道宽约两丈深五尺的壕沟,据说是用来防范猛兽袭扰的。”
“猛兽袭扰?”郑思忠冷笑,“什么猛兽顶得住数千军士的刀枪?那是皇帝怕被偷袭吧。”
“偷袭?这里谁能偷袭?北边石城匣有蓟镇一个游击部,东面八十里的镇鲁营也有驻军,这还没有算旁边密云县城里的人马。”肥胖男子觉得掌经大人在说笑。
郑思忠也懒得解释,直接问道:“这道壕沟无法绕过么?”
“绕过?不用绕过吧,在有树林、灌木丛生地带就没有壕沟,只要是地势低平的地段才有壕沟,另外也设有几处道口,但皇帝驻跸的时候,就有京营的士卒来守卫了,不过现在还早,还没人呢。”肥胖男子解释道。
“那我们可以去看一看吧?”郑思忠目光眺望过去,“我们不骑马,就步行,……”
“啊?总掌经大人,真要过去看?”肥胖男子莫名其妙,但又不敢质疑,也不知道这几个人来这里作甚。
“怕是不行,虽然听说还有一个月皇帝才会来,但是现在已经有军士巡视了,这里都是禁区,不允许进来,我们绕道进来,是走的林子里的小道,再往前走,就是一马平川,太显眼了,稍微有人巡逻而过就能发现我们。”
郑思忠摇摇头:“张斗,必须要去看,而且还得要多看几遍,你安排一下,怎么避开旁人,你在这边也算是管事的,带几个人进去看看没问题吧?”
肥胖男子张斗虽然也是教众,但是地位却不高,但是他身份却很管用。
他是这里皇家猎苑一处猎庄的小管事,平时十分清闲,但关键时候就能发挥作用。
其兄长在北静王这边的一处庄子当管事,还有个侄儿在宛平县衙里当步快。
这几人都这几年里才张师姐在京师发展起来的有用之才,如果加以培养,日后倒是可堪大用,但现在还不行。
“行倒是行,但是却需要安排一番,得找到合适的理由才行。”
肥胖男子看出这位掌经大人是下了决心要进去了,心里暗自嘀咕,也不敢拒绝,只能想办法安排。
“嗯,那就劳烦你了。”郑思忠淡淡地道:“你兄长还在北静王爷那座庄子里当管事?”
“没有了,那座庄子北静王爷年中就卖了,我兄长因为一直跟着北静王爷,水王爷就安排他到城里另外一处铺子去管事了。”张斗回答道。
“哦?我听说北静王那座庄子地肥水美,占地上千亩,而且中间还有一处湖沼可以养鱼种藕,交通也方便,为何却要卖了?”郑思忠讶然问道。
张家这几个是张师姐可以栽培的,原本他以为是和张师姐沾亲带故,都姓张嘛,结果并非如此,而是因为这一家子虽然身份不高,但是人脉关系却比较复杂。
像这个张斗在猎苑当小管事,而其兄长张虎在北静王庄子里当管事。
北静王水溶也是京师城中遮奢人物,武勋中的顶流,掌握其动向也很有价值。
张虎之子张华更是混进了宛平县衙里的步快,听说很是机灵,颇受衙门里几个捕头的看重。
正因为如此,郑思忠才刻意了解了一下子张家这几个的情况.
教主也专门就教众发展提了一些要求,要求不能局限于只在那些乡间无知老妪老叟中发展,而更应该讲求用处.
像张氏这几人的用处就不一般.
若非有张斗,这铁网山自己一行人就是来了,也是瞎子聋子.
偌大这一片猎苑,你连方向都打不到,更不清楚秋狝之时究竟有哪些人会来,里边怎么布防,皇帝住哪里,日夜的警卫哨探情况更是不可能了解得到。
而有了这个张斗就不一样了.
虽然皇帝到来的时候他不可能靠得近,也不可能了解得到一些深层次的情报,但是就凭着他对猎苑内的情况熟悉,介绍一个大概,郑思忠结合外部己方掌握的情况,也能判断出这猎苑秋狝时的大概不妨情况.
至于说具体警卫哨探,那还需要下一步通过更多的渠道来了解掌握,张斗一样可以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
“这却不清楚了,不过我听兄长说北静王爷这一两年都在变卖处理这边儿的庄子铺子,现在都所剩无几了。”张斗摇摇头,“听说是北静王有意把钱银投到一些更能生钱的营生上去了,但具体哪些才是更能生钱的营生就不知道了。”
郑思忠心中存疑,但脸上神色不变,点了点头:“这些有钱富贵人家随便怎么都能挣到银子,可穷人就没这么好命了,一旦遇到水旱灾害,就只能卖儿鬻女了。”
张斗有些尴尬,没接话,倒是郑思忠继续问道:“你那个侄儿现在还在宛平县衙里当步快吧,这段时间干得怎么样?”
一说起自己侄儿的事情,张斗就来了精神,“多亏教中诸位的扶持,给他提供了几处线索,都得了手,现在他已经成为其中一个领队,带着三四个人负责日中坊台基厂、安民厂那一片儿了。”
这也是教主提出的一项策略,即积极培养扶持一些具有发展潜力的年轻人,让他们能够在各个领域不断攀升壮大,这样日后当他们掌握了更多权力和资源之后,也能够反哺教中。
郑思忠对这一做法深以为然。
“唔,那就好,张斗,带话给你侄儿,好生干,教中会竭尽所能为其提供各方面的支持,不仅仅是一些情报线索,也包括钱银这些,只要能够让他在衙门里有更大的发展提升,就都是值得的。”
郑思忠的话让张斗也更兴奋,这位掌经大人算得上是教里的大人物了,虽然不比会头那么权力巨大,但是论地位已经高于教里的总传头,仅次于会头了。
白莲教的层级是按照普通教众、传头、总传头、会头四个层级,再往上就是如教主、少主这些不属于这些层面的人物了,这是行政事务管理的范畴。
掌经、掌支干、总掌经则是负责传教和处理特殊事务的一个层级,和行政管辖层级互不隶属,但是掌经、掌支干和总掌经一旦下来基本上就是奉有特殊任务,各地教众都要全力配合支持。
若是侄儿得了这位总掌经大人的看好,那么日后那边能获得更多的支持扶持,日后定能在官府中更得意,而教里边也会给他更多的资源来帮助他升官。
“总掌经大人放心,我侄儿是个机敏性子,以前就是喜欢喝酒赌钱,才栽了筋斗,但是他讲义气,所以在城里有许多朋友,都愿意帮他做事,所以他也才能迅速在宛平县衙里站稳脚跟。”张斗颇为得意,“现在他手底下有一帮人,而且他和刑房的人关系也处得不错,所以只要这样下去,他肯定还会有升迁机会。”
“栽了筋斗,栽了什么筋斗?”郑思忠也觉得这个人可以好好培养以备大用,所以就顺口问了一句。
“还不是前几年因为喝酒赌钱,欠债太多,所以原来订婚的媳妇也退婚了,所以他才痛定思痛,想要做一番大事出来。”张斗介绍道。
“哦,那都无关紧要,只要振作起来就行,现在教中势头蒸蒸日上,他在宛平县衙就应该明白,日后有机会多为教中立功,教中不吝各种支持他,哪怕是当上三班衙役里边的头面人物也不是不可能。”郑思忠鼓励道:“教里和朝廷里也有很多牵连,不要觉得我们闻香教就是偏门左道,我们也是守规矩讲法律的,一样也要这片土地上更好的生存下去。”
壬字卷 雷霆落 第一节谁是蚌?(五千字大更!)
“还有七日?”冯紫英放下手中书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荣国府那边可曾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鸳鸯微微一欠身,“三姑娘也托奴婢来带话,还请大爷过去帮着看一看,还有什么准备不足的,毕竟二老爷和琏二爷不在府里,府里除了大老爷之外,只剩下几个妇道人家,所以……”
冯紫英哑然失笑,“这合适么?我不过是一个外人,……”
“大爷要这么说就有些伤人心了,宝姑娘和林姑娘都是贾家至亲,二姑娘也马上要过门,您多少也算是贾家女婿,帮着看顾一下也花不了多少精力,有何不可?”鸳鸯有些不悦地道,刚来时的拘谨也渐渐消失,语气声调也高了起来。
冯紫英笑了起来,“鸳鸯,你这是教我做事?”
鸳鸯耸然一惊,自己怎么不知不觉就把眼前这一位当成府里人了,说话也就随意起来了呢?
赶紧低垂下眼睑,福了一福,才又道:“大爷恕罪则个,奴婢放肆了,不过爷不看僧面看佛面,二老爷走的时候也请托过大爷,难道荣国府就这么不堪大爷一顾么?”
冯紫英不是不想去荣国府,问题是为贾宝玉的事儿去操心,他委实没心情。
这小子仗着和牛氏女结亲,居然有些抖落起来的架势,上一次临走之前说话语气都有些变化,虽然不表面上仍然是毕恭毕敬,但是翘起的尾巴冯紫英却能看个明白。
这家伙现在觉得他是皇亲国戚了,永宁长公主又颇得皇上宠爱,没准儿他觉得自己可以经常在永隆帝面前露露脸,博个脸熟,日后也能飞黄腾达了。
想了一想,过去一趟也好,探春都托鸳鸯专门来一说,自己不去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行吧,我抽时间去一趟。”冯紫英应了一声,又瞅了一眼低眉顺眼的鸳鸯,“鸳鸯,荣国府里这段时间还算安稳吧?”
“挺好的啊,大家都在筹备着宝二爷的婚事,还有就是二姑娘出阁的事儿了。”鸳鸯眉目间变得生动起来,目光里也有些向往,“缀锦楼那边可热闹了,几位姑娘都去二姑娘那里帮忙,绣女红的,描字画的,准备日后用度的,缀锦楼可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那宁国府那边儿呢?”冯紫英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东府那边儿?”鸳鸯一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宝二爷成亲和宁国府那边有什么关系?
“嗯,宝玉成亲,东府珍大哥和蓉哥儿难道都没有过问关心一下?”冯紫英问道。
“这段时间很少看见珍大爷和小蓉大爷了,奴婢好像上一次见到都是一个月前吧?东府那边也就是尤大奶奶和小蓉奶奶偶尔过来,也没怎么问。”鸳鸯回忆着,大概也有些困惑。
“连娘娘回来省亲,珍大爷和小蓉大爷都没露面,太太还有些不高兴,后来珠大奶奶去问了那边尤大奶奶,才听说珍大爷和小蓉大爷都去了通州和天津卫那边处理铺子和庄子上的事情,奴婢也去打听了一下,这几个月珍大爷和小蓉大爷都是神出鬼没的,大半时间都不在府里呢。”
“是么?”冯紫英心中暗自点头。
这和吴耀青他们查到的情况差不多,贾珍和贾蓉应该是做南逃的准备了,北边的庄子、铺子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估计留下的也就是一些遮人眼目的皮面营生。
荣宁二府百年积累,固定资产还是颇有一些的,有许多庄子、铺子不好处理,一旦处理就会被人觉察,甚至引发对荣宁二家的怀疑,龙禁尉也不是吃素的。
宁国府这大半年的艰难,估计一半是真的,一半也是装出来的,这样也有处理资产的借口,甚至可能是和人演双簧,这样更便于大规模的处置这些资产。
贾瑞都能觉察到的迹象,龙禁尉不可能一无所知,要么就是龙禁尉内部也早就被义忠亲王渗透了。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二十年的太子,若说是在龙禁尉里边没有一些追随者和心腹党羽,本来不可能。
“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东府那边是怎么一回事儿,就算是再困难吧,也不至于人心散到了这种程度吧?”鸳鸯接着话说,“陆陆续续都有不少人辞工了,好像东府里边也不挽留,还有一些原来像我们一样的几代人跟着的,也人心惶惶,不少人干脆去了天津卫那边的庄子里,……”
冯紫英皱眉,只怕这些人都是贾珍的心腹或者说贾珍看重的人,要带着去南边儿吧,也许人家这个时候都在陆陆续续去金陵的路上了,甚至就已经到金陵那边了。
“不过这两日小蓉大爷倒是露面多起来了,昨日还来了府里露了露脸,只是宝二爷正巧不在,所以他晃了一下又走了。”
鸳鸯的话让冯紫英也十分惊讶,贾蓉露面了,这是要做甚?
一时间也不清楚宁国府那边的神操作,贾珍是个不靠谱的,贾蓉稍微好一些,但是这段时间表现就有让人疑惑不解,恐怕只有见到这父子俩,好好谈一谈,摸一摸这父子俩的底,才能揣摩出点儿端倪来了。
“鸳鸯,你是不是觉得贾家这几年很是不顺?什么缘故呢?”冯紫英见鸳鸯表情也有些复杂,便问道。
鸳鸯一怔,迟疑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这个问题,犹犹豫豫地道:“是有些不太顺,特别是珠大爷过世之后,似乎府里就有些时运不好了,做什么事儿都不顺,老爷在工部这么多年,一直没见动静,舅老爷原本是京营节度使好好的,却又去了外地,大姑娘进宫本来是多好一桩事儿,但不知道怎么却无声无息的,老爷去了江西也没了声响,建一座大观园耗费巨大,欠下许多债,这一下子就把府里给掏空了,但却见不到进项,这日子就艰难起来了,……”
“原因呢?”冯紫英又问。
“这奴婢就说不好了。”鸳鸯咬着嘴唇摇头,冯紫英却不放过她,“你不是说不好,而是不好说吧?怎么,当着我也不好说,还是担心我去变长舌妇搬弄是非?”
鸳鸯涨红了面皮,脸颊上的小雀斑都变红了,一跺脚:“爷这是要想要做什么?逼着奴婢胡言乱语么?”
“行了,你不愿意说便罢,大家心里都有数,说来说去,还是贾家缺了能扛起整个家族的顶梁柱主心骨,财货导致贾家沦落到现在的情形。”
冯紫英毫不客气,他需要让鸳鸯把话带回去给老太君和贾王氏她们。
“赦世伯和珍大哥不提也罢,不替贾家招祸就算是阿弥陀佛了,政世叔的性子本来就不适合为官,寻个清闲职位当差就是最好不过了,硬要他去做个什么,只怕适得其反,……”
“下一辈的贾琏和贾宝玉,琏二哥呢,人是好人,但要扛起贾家门楣,力有不逮,但是照顾他自己还是绰绰有余,所以他能在扬州那边过得逍遥自在,潇洒滋润,……”
“蓉哥儿也是被珍大哥给带坏了,就算是读书不成,本来捐了一个龙禁尉,若是能沉下心去做点儿事情,未尝不能有些出息,但却东游西晃,不肯吃苦,到现在也是一事无成,靠吃点儿老本混日子,能坚持多久?”
“宝玉是最可惜的,这么好的天资,却自小被老太君和太太惯坏了,玉不琢不成器啊,成了现在这副不成器的模样,嗯,今年他似乎有些醒悟了,只是醒悟得有些晚了,读书不成,就只能靠联姻看看能不能博得一个机会,但这种把机会寄托在别人身上,本身就是一种冒险和赌博,我也不好评判这究竟对错与否,但愿能有一个好结果吧,但……”
冯紫英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摇头。
鸳鸯还是第一次听见冯紫英如此坦率地评价荣宁二府的主子们,而且是鞭策入里,一针见血,让她都咂舌不已。
“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说话太尖刻不留情面?”冯紫英斜睨了一眼神色变幻的鸳鸯,坦然道:“鸳鸯,你不妨把我的这些话带回去给老太君和太太,当然不必说得这么直白,以鸳鸯你的聪慧,该知道怎么把我的话的意思表达出来,我相信也足以引起她们深思了。”
鸳鸯犹豫着好一阵才吞吞吐吐地道:“大爷这话带给老祖宗和太太她们又有什么用处呢?二位老爷和宝二爷他们都是没办法改变什么的了,您这不是白白得罪人么?”
这丫头倒是一片好心,冯紫英心里一暖,“嗯,我也知道没啥用,也罢,起码鸳鸯知晓我一片心意了吧,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算了,本来也的确没啥用。”
鸳鸯走了,冯紫英也才走到窗前眺望窗外。
随着宝玉婚事临近,铁网山秋狝的日子也日渐逼近,原因无他,就是因为这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无论是义忠亲王那边,还是白莲教这边,都没有太多动静。
也不能说没什么动静,只是这些动静都是常态性的,或者说预料之中的,没什么太特别的。
江南那边依然在鼓噪,要求尽快让淮扬镇建立起来,似乎对陈继先这个淮扬镇总兵还有些不太认可。
陈继先走得很快,从五军营陆陆续续移镇了七八千人前往淮扬镇,而且后续还有数千人。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淮扬镇的总兵府会在徐州和扬州之间选一处,朝廷的意思是选在徐州,而南京那边则更愿意放在扬州。
双方仍然在扯皮,但就目前来看,陈继先先是在徐州设立了总兵衙门,并开始接受来自徐淮的第一批新兵。
新兵主要来自南直隶的徐州和淮安两地,但是根据冯紫英的了解,山东兖州府诸卫所也在为淮阳镇提供新兵,现在冯紫英还不清楚这究竟是兵部有意为之,还是与南京兵部那边达成了默契。
但这是一个十分令人怀疑的信号。
山东诸卫所的兵员只能提供给辽东,后来登莱建镇,山东兵员又要为登莱镇补充,现在连淮扬镇也要从山东诸卫所招纳兵员,不能不让人担心。
冯紫英担心的是招纳兵员是一回事,而招纳了兵员,也就意味着这些兵士的家眷亲友也就被与淮阳镇捆绑在了一起,而淮扬镇要控制兖州也就容易得多,受到的抵触也就小得多。
而一旦控制了兖州,那山东西北角的东昌府地盘要比兖州府小得多,沿着运河北上两日便可横扫,这就意味着截断了山东与河南乃至北直隶南部的联系,而登莱济青又是登莱镇的兵员主要来源地,一旦有不可预测之事,整个山东怎么办?
这一点,冯紫英不知道朝廷和兵部有没有考虑过。
当然,冯紫英也承认自己这一切都是在往最糟糕的局面想,只有最坏的结果才会是走到那一步,但谁又能保证不会走到那一步?
也许这一切不过是巧合,甚至就是自己疑心生暗鬼,冯紫英只能祈求如此了。
那帮白莲教人在京师城中失去了踪迹,这让冯紫英很是焦急。
去和刑部的交涉不出所料的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刘一燝表面上倒是十分重视,但是从后来的情况来看,这厮不过是做了表面文章,给下边几个清吏司随便交待了一下就算是了事了。
这让冯紫英也无可奈何,他只能把心思放在了整个顺天府上,但顺天府诸州县却不是自己短时间就能全数控制住的,他只能抓紧时间把自己有希望说服或者威逼利诱服从的州县一一抓住。
吴耀青那边的招揽与协商倒是进展十分顺利。
原本漕帮是实力最雄厚的一支力量,但是漕帮人数太多,内部也是派系庞杂,而且考虑到一旦南北分裂,人心浮动,总部设在淮安的漕帮究竟会倒向谁,还真不好说。
所以冯紫英反而不敢用漕帮的人,宁肯选择在顺天府境内的这些帮会。
总而言之,有顺利的,也有不顺的,但是总体来说还算顺利,可正因为这种太过于顺利而且没有多少波折出来,才让冯紫英觉得不踏实。
铁网山秋狝的消息已经放出来了,除了皇上外,除了几个皇子外,老一辈的几个王爷都要去,但忠惠王可能要两头跑。
作为新任京营节度使兼五军营大将,他会率领五军营一部前往铁网山行宫,同时还要让神枢营和神机营留守京师。
兵部职方司那边,冯紫英让郑崇俭和沈自征都盯着在,现在还没有消息,但冯紫英最关心的还是来自辽东和察哈尔人那边的消息,至于西北那边,冯紫英已经给自己父亲去信,要求他注意边墙外的土默特人。
冯紫英有一种感觉,越是平静,就只会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真的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风平浪静,一种就是所谋乃大,蛰伏太深,一旦浮出水面,恐怕就是天崩地裂。
所以察哈尔人,土默特人,建州女真,都是潜在的威胁。
冯紫英甚至不得不派才回来没几天的布喜娅玛拉走一趟东蒙古草原,让她一方面去让叶赫部加强戒备,同时还要跑一趟内喀尔喀人那边,去见一见宰赛,带过去自己一封信。
龙禁尉那边,冯紫英专门去见了张瑾,把自己一些担心和对方说了,希望他把自己这些担心传递给卢嵩。
和卢嵩见面不是不行,但是在铁网山秋狝之前,和龙禁尉的主事见面,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联想和猜忌,冯紫英不得不避讳。
还有呢?冯紫英觉得自己能做的,自己都做到了极致了,但仍然不能释去内心的那种担忧。
也许还该和尤世功见一面。
这同样是有些犯忌讳的,但冯紫英觉得哪怕是冒着被龙禁尉和永隆帝盯上的风险,自己都要和尤世功提一提,以免日后后悔莫及。
冯紫英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走到墙壁边上,拉开幕布,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
铁网山的颜色略微深一些,等高线很粗略地标注着,七百到一千三百米之间,下边是一处低缓的坡地与平原间杂,行宫猎苑就在那里。
目光游移,冯紫英看了看四周的镇卫所,北面和东面,都有蓟镇的驻军,而且理论上数量不少,但西面,越过慕田峪和渤海所,那就是宣府镇的地盘了。
延庆卫和延庆左卫的位置生得太好了,尤其是延庆卫。
从居庸关到八达岭,城墙正好将延庆卫隔在了城墙内,而这里却属于宣府镇,这就意味着宣府镇大军要进入京畿内地,关隘却都在自己手中掌握,根本不需要知会蓟镇,蓟镇也无从知晓。
当然,这个说法也有些问题,都是朝廷边军,都是抵御外敌,哪里还需要相互防范不成?
理论上是如此,可是恰恰遇到特殊的情形时,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冯紫英目光落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但愿自己所想一切都是疑神疑鬼吧。
壬字卷 雷霆落 第二节 渔翁为谁?
狐变万化,老者默默地看着殿墙壁上这一幅幅明显带着唐代风格的壁画,沉吟不语。
画卷中云雨雷电孕化万物,但是在云雷图案中却总能发现狐仙的一部分,应该说很好地表现出了自己想要表达的意图,尤其是色彩格外清晰,但是通过做旧,又使得整个大殿的壁画充满了盛唐几百年的泱泱气息。
“法主,基本上就算是完成了,那十几个画师在吵嚷着要银子,说都欠了他们八百多两了。”站在老者身边的弟子周印沉声道。
“唔,该给他们的给他们,送他们去极乐王土吧。”老者淡然道:“我很喜欢这些壁画的风格,和我当年梦中所梦完全一模一样,闻香万里,流芳百世,这不就是我们追求的么?”
周印点点头,一拱手,“另外,其他人也都陆续到了,法主您看,……”
“周印,你说我们这一次做得对不对呢?”老者悠悠地道:“和官府打交道,我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是以吃亏告终,可我始终认为我们现在还不够,要想进一步壮大,只能依靠官府,和官府作对,可能会让我们刚刚成长起来的身躯遭到致命一击,……”
周印沉默不语,在这个问题上的确也引发了教内高层的争议,几位少主也意见不一,但最终法主还是做出了决定,只不过现在看来法主内心仍然是担心的。
“说说你的看法,不必在意他们的意见。”老者目光沉凝,“我需要来自大家的判断,现在我们还有中断的机会。”
周印感觉压力巨大,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法主,张师姐和郑师兄他们……”
“我说了,不必顾忌他们的态度,你就说说你的想法。”老者依然保持着安详。
周印却知道这是师尊有些不耐烦地表现了,点点头:“法主,弟子觉得短时间内我们仍然需要积蓄力量,当然必要的时候我们需要展示力量,但这个必要的时候很有讲究。”
老者目光澄澈安宁,表情平静,微微点头以示嘉许,周印精神也是一振,知道自己的话引起了法主的兴趣。
“为什么弟子说这个时间节点很讲究呢?”周印语气越发谨慎,“积蓄力量依然是我们日后的主要精力所在,目前北地诸省我们已经有了一些根基,但是还很不平衡,还有一些地方只是假借我们白莲名义,其实搞的还是他们自己那一套,当下我们可以容忍,但是从长久来看,必须要予以清理或者收拢,……”
“为什么要展现我们的力量,是因为我们面临着一个难得的机遇,龙禁尉那边传来的消息很模糊,但是通过我们的了解,当下朝廷内部的确存在着内讧的可能,皇帝和前太子之间的纷争火苗并没有因为时间推移而熄灭,相反,宫里也传来消息说皇帝身体每况愈下,精力大为不济,很多时候都在静养,这种情形下前太子会容忍皇帝安安稳稳地利用这也许就是一二年光景传位给其子?他肯定会借势生事,掀起波澜的,……”
不得不说自己这个弟子还是有些见识的,这可能和其与宫中一些人来往颇多有关,平常耳濡目染,自然就能见识开阔许多,也能知晓许多寻常弟子所无法知悉的内幕消息。
“唔,有些道理,你继续说。”老者点点头。
“他既然他在龙禁尉的人放了我们一马,肯定是有所图谋的,甚至他也知道我们和他的合作是虚与委蛇,大家都是心照不宣,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这既不是盟约,也没有什么协议,但弟子以为这种心照不宣,其实有些时候比那些歃血为盟更有效果,更能兑现。”
老者枯眉低垂,眼角不动,硕大的老年斑如蛇皮一般,在脸上看起来有些说不出森冷狰狞。
“你觉得我们和他们的合作会达成?嗯,我的意思是我们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了,他们也会给予我们想要的东西?”老者字斟句酌,慢悠悠地道。
“这要看什么情况下了。”周印迅即回答:“弟子认真思考过,若是他登上大位,那么他不会兑现任何他曾经承诺过的东西,甚至可能会立即翻脸对付我们,但如果他一时间登不上那个位置,甚至居于下风,那他会帮助我们,而如果他居于上风或者僵持状态,可能他会极力要求我们做更多,当然他也愿意付出更多。”
“有道理,你想得很周全,很很符合那些人的规则。”老者终于点头,“那你觉得他希望大么?”
周印苦笑起来,“这一点弟子真的无从判断,虽然看起来他似乎占尽上风,除了正统大义外,其他都占有优势,一旦得手,似乎水到渠成,没有谁能阻挡其上位,但是这种事情,法主您觉得有那么容易么?决定皇位的易人,单单是靠预判,很不好确定,因为有太多无法预测的因素,……”
“比如?”老者反问。
“那些朝中大臣们的态度呢?还有那些边军将领的看法呢?他只是以前的太子而已,而当今皇帝还有那么多儿子,成年的都有四个,而且这些皇子好像背后还都有支持者,所以,弟子也无法判断。”周印顿了顿,“但从我们这边来看,如果他轻易得手,那反而是坏事,就要让他一时间无法上位,最好是僵持状态下,才对我们最有利,因为他会更依靠我们,而我们也能借此机会壮大我们自身。”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势大,我们恐怕就要小心行事,如果局面对他不利,我们就要加大力度帮他一把。”老者目光里多了几分神采,“他的敌人更多的在北方,所以对我们倚仗更多?”
“对,弟子就是这么想的,他在边军中的支持不足,恐怕九边重镇中支持他的只有一两个,一旦他不能迅速控制局面,恐怕就会变成僵持局面,而后的变数就不好说了,或者说就要看朝中大臣和边军将领们的态度了,这无从预测,所以我们既要做好一切准备,但是又不能轻易下场,……”
老者枯眉微微一耸,“这就是你的意见,那好贤和安保的看法呢?”
老者很清楚自己三个儿子的泾渭分明,但是这么多年来,三个儿子都各有一帮人了。
老大王好义现在在京中与张翠花往来甚密,算是成功地把张翠花这一系给收揽了,老三王好贤现在全力在真定、保定那边发展,原本周印也是在真定那边活动,安保的棒棰会便是周印支持下发展起来的,但是周印却因为有宫中这边的关系,所以老大便将周印招进京了,而真定那边交给了老三王好贤和安保,而安保却又是老大放在真定那边的棋子。
老二王好义则是永平府、河间河间府以及山东那边京营,现在也颇具气候。
“安保师叔和三少主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他们认为应该考虑组建一支属于我们自己的武装力量了。”周印说这个话的时候没有敢抬头。
老者目光一凛,睃了这个弟子一眼,这是在替老三发声,还是老三背后的老大发声?
他已经隐约觉察到了老三和老大越走越近,而老二则和自己在山东最得意的弟子徐鸿儒过从甚密,徐鸿儒在给自己的信中也是对老二赞誉有加,认为日后光大圣教大业的必将是老二,这让他也是格外纠结。
大事尚未见分晓,内部却已经隐隐有了派系之分,这是最让他心焦的,自己现在固然能压得住,但是三年后五年后呢?大周皇帝有如此劫难,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组建一支武装力量听起来没什么,似乎也不针对谁,但是这组建武装力量的骨干从何而来?
潘官营、建昌营、台头营、石门寨以及徐流营这些原来蓟镇军中的弟子理所当然的就成了首选,而这些军中发展的弟子当初都是老大一力在经营,一旦要组建,那么谁会在其中占据主导作用,不问可知。
之前自己已经抽调出一部分人来组建了一个护教营,但人数只有二三百人,但老大、老三他们显然不太满足于这样一支力量了,他们有更大的雄心野望。
“唔,我知道了,但周印,你觉得现在是时候了么?”老者冷淡地道:“你先前还在说对方需要我们的支持,那么我们如何发挥我们的作用,蓟镇军中这些弟子不是最重要的一环么?他在北地在边军中的力量最薄弱,不就是指望我们能替他牵制分担么?如果现在把这些弟子抽出来,还能发挥作用么?”
周印一凛,他意识到法主有些生气了,不是生气自己和大少主的想法,而是生气自己不顾大局,赶紧道:“法主,弟子和少主的意见是要考虑此事,同时要逐步建立,并非一下子就要把这些军中弟子都抽出来,……”
“哼,周印,做事莫要被感情所左右,一切需要服从大局。”老者说完,摆摆手,“好了,你好好考虑一下,下去吧。”
卡文中,请假一天。
好好琢磨一下,力争写好。
壬字卷 第三节 人心惟危
人生似乎就显得这么无奈,虽然冯紫英很不愿意去掺和贾宝玉的婚事,但于情于理,贾宝玉结婚他都还是该关心一下的。
荣国府现在就只剩下一个不靠谱的贾赦和几个妇道人家,而宁国府贾珍贾蓉父子现在是行踪诡异,从吴耀青那里得到的情报显示,虽然这二人尚未离京,但肯定在积极进行各种跑路准备了,这让冯紫英也很好奇,这两父子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这一段时间冯紫英的心情都不太好,因为你明知道可能会发生有些什么,但是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局势朝着不愿意的方向发展,所做的一切也许到最后可能就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这种滋味实在一言难以蔽之。
甚至连宝玉成亲之后自己就要纳迎春为妾过门的事儿都变得没那么香了,关键是这种感觉和情绪还需要强压着,遮掩着,不能让人看出一些端倪来,否则又要伤人心。
沮丧、压抑、憋闷、烦躁,还夹杂着某种类似于绝望的情绪,冯紫英印象中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中,自己好像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一种心境,让自己这么无助,这对于一个自己来说,可真是太罕见了。
望着荣国府的大门,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任凭马车缓缓驶入。
对于冯紫英的到来,贾母和王氏还是很高兴的。
眼下真正能替贾家撑得起场面的人,扳起指头来都数得清,王子腾在湖广,贾政在江西,贾赦在京中人员关系和名声本来就不太好,贾琏在京中当海通银庄管事时倒是积攒了一些人脉,但又去了扬州,现在真正能替贾家场面撑起来的就除了冯紫英外,也就只有北静郡王水溶了。
下马车时,冯紫英就看到了一辆郡王规制的马车,没错,是北静王水溶的。
这四王八公里边,除了北静王水家与荣国府这边较为亲近,其他三王和荣国府关系都一般,而八公中,除了被除名的石家和马家外,以及婚事另一方牛家外,陈家、侯家、柳家与贾家关系也都寻常,尤其是现在这种局面下,更是唯牛家马首是瞻。
甚至冯紫英怀疑水溶对荣国府的态度也很值得考究怀疑,究竟是水溶这厮与贾宝玉之间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还是因为宁国府贾敬的缘故,真不好说,但是肯定不是因为贾赦贾政或者他们祖辈的关系。
随着几代人下来,先辈之间的交情日益淡漠,更多还是讲求利益相连,若是没有共同的利益作为纽带,这层薄纱更是一捅就破,不值一提。
不过水溶这家伙在京中武勋里边依然是算是最活跃的一个,远胜于东平郡王、南安郡王和西宁郡王这几家,不但和义忠亲王走得很近,甚至一样和寿王、福王、礼王几个往来密切,基本上几个皇子召集的那些诗会文会,他都会积极参加,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八面玲珑的活泛人物。
加上其容貌俊雅,谈吐不俗,文采也不差,所以在南北士林中口碑名声都极佳,和冯紫英是完全两类人。
没见到贾宝玉、贾兰,只见到了贾环和贾琮,冯紫英估计贾宝玉、贾兰二人应该是在陪着水溶,也不在意,随口问了一句:“水王爷来了?”
“是,北静王爷先到了,这会子大老爷正陪着去见老祖宗和太太。”
贾环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衫,玉针插头,除了瘦狭的脸颊颧骨略高,显得阴沉了一些外,其他各方面都称得上是一个翩翩儒生了。
这半年来他个头长得很快,十五岁的少年郎了,也有一米六了,都快赶上其姐探春了,加上读书有成,很有点儿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味道,看得冯紫英都忍不住点点头。
“哦,水王爷也的确该来,毕竟也是世交,……”冯紫英笑了笑点头。但贾环却显然不太认同冯紫英的观点,轻哼了一声,“贾家在京中世交可不少,也没见其他人来,水王爷也不是因为世交而来,兴许是与宝二哥私交甚笃吧。”
这话语里似乎有些别样意思,但语气里却半点听不出来,冯紫英忍下意识地深看了贾环一眼,贾环却避开了冯紫英的目光,不过神色却没有多少变化。
冯紫英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笔写不下两个贾字,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煮豆燃豆,那才是一个家族最悲惨不过的事情,环哥儿,我可不愿意看到此类事情在贾家上演,琮哥儿,你也听明白了!”
听得冯紫英语气格外严厉,贾环和贾琮都是神色一震,齐声应是。
“我知道或许你们不太喜欢宝玉的一些做派或者想法,但不认同是一回事,却不能做那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你们毕竟是一家人,记住了么?”
冯紫英的话让贾环和贾琮点头称是的同时也听出了冯紫英话语里的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他也一样不太认同宝玉的做法。
见二人受教,冯紫英这才举步前行,“水王爷在京中名声颇佳,宝玉和他结交也是好事,本来宝玉也欲借此番铁网山秋狝之际有所造化,或许水王爷也能帮着敲敲边鼓。”
话虽如此说,但冯紫英却是这样看,永隆帝对四王八公都不感冒,这些是太上皇的基本盘,而且还是义忠亲王的潜在根基,他很清楚他难以把这些人彻底争夺过来,所以只能尽力收揽之余也从各个角度来削弱这些人的势力。
此番水溶来荣国府未必只是因为他和宝玉的交情,也许还有其他一些考量。
比如因为永宁长公主的原因?
对水溶这个人,冯紫英一直有些看不太清,从表面上来看,他和汤宾尹他们走得很近,而汤宾尹是义忠亲王的忠实党羽,但他又和寿王、福王、礼王也相交甚密,另外据冯紫英所知,他还和龙禁尉都督同知卢嵩也沾亲带故,卢嵩的一个侍妾应该和他的一个侍妾是两姊妹。
正因为这层原因,冯紫英还不敢轻易断言这位水王爷的真实面目,只能静观其表演。
进了仪门,冯紫英就看见了从西侧那边一行人走了过来。
一堆人簇拥着当先负手一人,银翅王帽,素白镶银边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的白蟒袍,玉带缠腰,手中的鹡鸰木雕珠串在指尖不断拨弄着,面如冠玉,清秀中透着几分神采奕奕,即便是旁边的贾宝玉与其相比,也要少几分恢弘,多半分温润。
“下官见过北静王爷。”冯紫英站定,落落大方地一揖。
作为四品大员,对于这等郡王爷,其实无需太过多礼,两者之间几乎没有多少交织的地方,不过水溶在士林中名声甚好,冯紫英自然也不会失礼。
“呵呵,紫英何需如此多礼?倒是本王比紫英先来一步了。”水溶笑容可掬,让人如沐春风,“抢上前一步,就来扶住冯紫英的手,宝玉和永宁长公主嫡女这桩婚事可谓珠联璧合,本王甚是高兴,所以先来道贺了。”
“王爷客气了。”冯紫英和对方一碰手,然后站定:“宝玉有此姻缘,也殊为难得,镇国公牛家和荣贾家本为世交,又有永宁长公主这层渊源,老太君她们都很满意,王爷和下官理当来贺。”
这等寒暄话语,冯紫英也是张口就来,“宝玉,诸般事宜可准备好了?”
“冯大哥,烦劳操心,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贾宝玉也是满面红光,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感觉,。
“嗯,紫英,你可要去见一见老太君?”水溶回头看了一眼背后贾母院子方相,沉吟着问道。
冯紫英微微一怔,似乎是觉察到了一点儿什么,点点头:“要去拜见一下老太君,顺带也说几句。”
“唔,也好,本王早就听闻大观园构思独到,器型风雅,有意一游,紫英可有意同游?”水溶漫声问道。
“王爷相邀,敢不从命?”冯紫英没有犹豫,应声道,心里也说只怕这家伙是早就等着自己了,也好,探一探对方的口风,看看这家伙究竟是个什么底细。
在贾母那里没有逗留多久,不过是说些礼节上的话语,出来之后,却见水溶一直在仪门外负手伫立,宝玉、贾环等人伺候一旁,脸色却都有些复杂,显然是对北静王居然肯在这里专程等候冯紫英感到吃惊。
一行人便悠然举步,直入大观园。
虽说大观园有规矩不入外男,但是北静王爷要参观,自然无人能阻拦。
不过水溶显然是对参观大观园的建筑没什么兴趣的,北静王府的豪奢并不比大观园逊色多少,甚至连贾宝玉等人也都看出了北静王是有意要和冯紫英结伴同游,都很知趣地远远缀在了最后边儿。
“铁网山秋狝,紫英怕也是要去吧?”
二人一路行来,随口评点这亭台楼榭,山石水渚,倒也自在,不过这一句话开始,冯紫英知道才开始步入正题。
“王爷何出此言?紫英非朝官,焉能擅离?”冯紫英随口道。
“呵呵,紫英此言谬矣,皇上意欲选储立储,这也不是秘密,定会征求朝中臣僚意见,紫英既是京中青年士子魁首人物,又是朝中年轻官员的代表,皇上岂能忽视?”水溶注视着冯紫英:“本王前日觐见皇上,亦向皇上提出,选储立储乃是国之大事,须得要征求多方意见,尤其是京中士林文臣人才鼎盛,荟萃精华,更能把握社情民意,当择其出类拔萃者备顾问,……”
这是在推荐自己么?冯紫英心中一惊。
什么时候这水溶又和皇上走得这么近了?还是皇上礼节性的征求武勋代表意见?
但听水溶的这话语口气,好像挺郑重其事的,这里边难道还有自己一些不曾知晓的内幕?
不过联想到东平郡王、南安郡王和西宁郡王都是闭门不出装聋作哑,只有水溶如此活跃,是不是代表其他三位郡王的意见,还真不好说,这些武勋在军中还有多少影响力,也难以判断。
在选储立储问题上,永隆帝哪怕是做表面文章也需要和武勋们有一番沟通交流,水溶借此机会在永隆帝面前说几句,也并非不可能。
不过他在永隆帝面前推荐自己,这又是何意?会不会适得其反?
不过冯紫英不认为如果水溶想要以这种小把戏来达到离间的目的就能得逞,而水溶也应该清楚在永隆帝面前用离间这等手段对付自己意义不大,只会自取其辱。
那他的目的何在?示好自己?
“王爷,您所言出类拔萃者以备顾问可别是指下官吧?下官可当不起。”冯紫英笑吟吟地道:“天家纵然无私事,但若真是要选储定储,也当以朝中重臣之意见为参考,最终亦须乾纲独断。”
水溶目光闪动,却没有正面回应,转头望向沁芳溪中,“紫英似乎有些误会了。”
“误会了?”冯紫英一凛,“此话怎讲?”
“孤前日去见皇上,皇上亦是难以决断,……”水溶注意到冯紫英脸色微变,意欲说什么,摆摆手:“紫英,孤明白你的顾虑,但皇上身体欠佳,若是不早做安排,越是拖到后边,只怕皇上精力不济,更会拖累身体,……”
冯紫英心中清冷,这水溶倒是放肆,这番话连交浅言深都不算,直接有点儿图穷匕见的味道了,只是他如此嚣张,究竟仗恃什么?
自己甚至连对方的真实意图都有些搞不明白了,甚至越往深处说,越是糊里糊涂了,还是自己误解了什么?还是……
“王爷,您说这些下官真的听不明白,皇上这两年静心养性,虽说精力不济,但身体却也还算好,花上一两年时间一边静养,一边提携,以我之见,哪怕是最年幼的恭王,也一样没问题的,……”
冯紫英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变化。
不出所料,在自己提到恭王名字时,水溶目光掠过一抹奇异神光。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四节 三面人,谍中谍
这年头,都不蠢,即便是如水溶这样已经被深深打上义忠亲王烙印的人,一样也在考虑其他后路。
从龙之功固然诱人,但是若是踏错押错,那反噬的风险一样足以让人身死族灭,所以最明智的办法还是要狡兔三窟,留有余地。
冯紫英相信水溶以只比自己大七八岁之龄坐上北静郡王之位,却在京中口碑名声远胜于其他三王,其若是没有一些过人之处,没人会信。
从太上皇时代,水溶就被牢牢捆绑在义忠亲王马车上,他想下车亦是不能,所以进入永隆帝时代之后在永隆帝的几个儿子里边来物色合适的后路应该是一个明智之举。
之前北静王和寿王、福王、礼王关系都处得不错,尤其是与福王、礼王兄弟过从甚密,但是房可壮上次来府衙和他商议政务时却无意间提到了一句说无意间看到了北静王与陈敬轩同船南下漷县,之所以提到此事也是因为房可壮知道陈敬轩卸任三边总督之后是冯紫英老爹冯唐接任,觉得陈敬轩现在倒是十分悠闲自得,居然还能和北静王这些武勋走得这么近。
现在的漷县知县张文奎便是左都御史张景秋的侄儿,而张景秋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这个侄儿是其兄长的儿子,娶的便是郭妃的妹妹,也就是说张文奎是恭王的姨父。
当时冯紫英还有些讶异,怎么水溶会去通州张家湾,和陈敬轩扯上关系更是让他不解,但是如果把漷县知县张文奎、陈敬轩,再加上北静王都联系起来,似乎就有一个若有若无的脉络了。
当然也不能说这里边就一定有什么,但是冯紫英总会是下意识地往某些方面联想,而先前提到恭王时北静王的目光一闪,就更增添了他的疑心了。
从表面上他了解到的,北静王是和福王礼王走得最近的,但如果说他又和陈敬轩、张文奎私下里来往,那恭王这一条线似乎也是打通了的,这一位可真的玩得十分滑溜。
房可壮作为通州知州,在州县上,层面相对低一些,对朝中的种种并不十分清楚,所以他也是在无意间提及的,但听到冯紫英耳中却能借助他掌握的其他一些信息线索串起来,也难怪陈敬轩在西北表现那样不堪,也只是干净利索的一个辞职便再无人追究,都察院那边也是悄无声息,若是换了一个人,只怕不死也得要脱层皮了。
“紫英你这番话倒也有些道理,只是未必会让其他人认同啊。”水溶语气里倒也没有太多倾向性,“从长远计,皇上应该提前考虑一些事宜,尤其是朝中重臣们的意见不可轻忽,在本朝还面临各种外患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冯紫英揣摩着水溶这番话,把朝中诸公的态度捧得这么高,这是什么意思?
按照大周的惯例,朝中诸公对立储的态度不会太明确,也就是说哪一位皇子立储,他们都不会太反对,也不会明确表示支持,顶多从个人角度可能会有一些倾向性罢了,一切只要是皇上的意见,他们便会支持。
“王爷,朝中诸公岂会轻易表态?”冯紫英看着水溶,淡淡地道:“这一切要取决于皇上身体究竟如何,以及皇上是否准备从现在就开始培养皇子们参与朝务,甚至到必要时候可以由某一位皇子监国,如果有这个意图,那或许这一次铁网山秋狝,就会有一个明确的结果了。”
水溶吃了一惊,显然没有意识到这里边还有如此变故,皱起眉头细细思索,越想觉得里边变数更大,任何一个利好的消息,似乎也都可以转化为不利的消息,皇上在里边的态度就越发关键了。
这个话题太过于烧脑,冯紫英都不愿意再深想下去,盖因您想的太多,到头来,可能都毫无意义。
想了一阵,也没有多少头绪,水溶也是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冯修撰的滑溜程度如何了得,你和他看起来讲了大半天。似乎也说了不少事情,但是你定下心来仔细想一想,他说的都是一些你知晓的,态度也是看似清晰,但是在关键问题上却都留有余地。
“紫英,还是你看得准啊,皇上现在身体不好,心思也不定,所以下边人也都惶惑不安。”水溶看似随意地话锋一转,“今年北地大旱,孤的几个庄子都几近绝收,孤听闻山西、陕西情况更加糟糕,令尊现在在西北,可有什么消息?”
来了,冯紫英早就意识到水溶应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而是另有所图。
虽然自己现在是顺天府丞,但是对于水溶来说,意义不大,无论是他根子在义忠亲王那边,还是准备押注福王礼王甚至恭王,自己的分量都微不足道,但是若是自己老爹那又另当别论了。
对福王、礼王和恭王,自己老爹的影响力还说不上,但是如果是义忠亲王有意要做某些事情,那就不得不考虑自己老爹的想法和动作了。
看样子水溶来荣国府,名义上是为贾宝玉婚事而来,没准儿就是打探到了自己会来荣国府,所以才会刻意挑选这样一个时间来和自己来遇上,刻意有这样一个轻松自在地对话环境而无需被外人怀疑。
“我父亲去了时间还不长,兵部给他的命令就是把西北四镇局面稳住,以现在西北四镇的情形,拖欠粮饷都成了惯例,蓟辽和宣大才是首要保障,还能指望西北四镇像二十年前和土默特人苦战鏖战的时候么?”冯紫英平静地道:“家父走的时候就说了,他能稳住甘宁二镇的将士不哗变不叛乱,那就是最大的贡献了,其他也别指望。”
水溶摇头:“令尊太悲观了,没错,西北四镇的情况的确不好,固原镇一部在播州那边又打了败仗,士气低落,朝廷这个时候落井下石要裁撤固原镇,也难怪人家西北四镇的将士闹腾起来,朝廷这样做不厚道嘛。”
冯紫英也附和道:“王爷说得是,这种时候应该是善加抚慰,只是朝廷银子不够,就算是京通二仓大案弄回来一些,也是杯水车薪,家父走的时候还一直唉声叹气,说这从辽东到西北,只怕连饭都吃不上了,朝廷若是一直这样糊弄西北,只怕就算是阁老们坐镇西北一样要兵变。”
水溶似乎也在品味着什么,“令尊好歹也是在榆林干过总兵的,在西北总还有些威信,或许能压得住西北那帮大头兵,……”
“王爷,这话说得差了,人家大头兵都饿肚子要卖儿鬻女了,谁能压得住?”冯紫英冷笑,“家父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能让人肚子不饿,身上暖和?那家父可真的就成了神仙了,军中规矩,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有粮不慌,没粮饷,那武将们睡觉时都得要睁着一只眼,省得深更半夜兵变脑袋落地,宁夏叛乱不就是那么来的么?……”
“紫英,照你的说法,西北的局面不容乐观啊。”水溶背负双手,很随意地问道:“那土默特人怎么办?好像也没见土默特人寇边打进来的迹象啊。”
“土默特人现在是素囊台吉和卜石兔争位,所以处于这种僵持局面,才能让西北暂时苟且偷安,若是土默特人内部这个僵持局面一旦被打破,或者他们打算合力对付大周,那西北就麻烦大了。”
冯紫英也看似毫无心机地随口道。
二人一路行来,绕到了栊翠庵外的沁芳闸桥,再往里走,就是凹晶溪馆了。
“王爷,不如在凹晶溪馆坐一坐?”冯紫英邀请道。
“不了,宝玉的亲事既然敲定,也算是了却荣国府一桩大事儿,对了,听说宝玉成亲之后,你要纳贾家二姑娘?”水溶含笑道:“孤就提前恭喜了,……”
话说间,水溶从袖中拿出一对小金狮,煞是精美,而且分量不轻,“聊表心意,……”
“王爷,这如何使得?”冯紫英心中暗惊,这北静王好大的手笔,这一对金狮一看就是大师之作,金子本身价值恐怕还在其次了。
“说什么使得使不得?”水溶按着冯紫英的手,“铁网山秋狝,孤觉得多半是要在猎苑里边和紫英把酒言欢的,到时候我们在好好聚鱼居,今日孤还有些事情,就先告辞了,……”
水溶的匆匆离开,让冯紫英略感意外,但是又在预料之中。
人家本来就是来冲着自己来的,既有探听消息的意图,也还有试探自己的心思的想法,另外只怕还存着某些暗示的意思,这一位算得上是一个人精,只不过这种骑墙也好,分头押注也好,在最后的结局都往往不太好。
除非……
冯紫英心中一动,如果说连自己都能觉得他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骑墙派,难道说别人看不出来?当很多人都能看出来你是骑墙角色时,你这个骑墙和分头押注还有意义么?
那这个家伙为何还要这样做?
或者这本来就是他的意图目的?
如果是这样,这个家伙的心机……
壬字卷 雷霆落 第五节 宁国府的选择
对于水溶毫不犹豫地离开,宝玉显得格外失望。
他和水溶的关系十分复杂,不完全是他和秦钟、蒋琪官那种关系,这也让他一直认为水溶今日前来并非是因为贾家和水家的世交关系,而是因为自己而来。
北静王水溶在京中名声极佳,士林也对其十分期许,是武勋中难得能受到士林文人们接受的人物,正因为如此宝玉和水溶结交之后就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这几年来两人平辈论交,相处甚密。
在冯紫英到来之前,水王爷一直是温文尔雅挥洒自如的,一举一动也吸引着府里所有人的注意力,但是贾宝玉感觉得到,冯紫英一来,所有注意力径直转向了冯大哥。
即便是水溶以郡王身份表面上占据上风,但是从邀请入园一游到自己在后方看二人的谈话,虽然听不见二人究竟谈什么,但他觉察得到水溶应该是主动地在和冯大哥搭话找话题,甚至有讨教的味道在其中。
而冯大哥则表现得很十分淡然从容,一言一行都有些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不知道水王爷意识到这一点没有,这也让他心情更加复杂难言。
对于宝玉的心境,冯紫英自然没太多心思去理会,来一趟,也见了贾母和王氏,算是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义务,也完成了水溶“守候”自己的任务,算是功德圆满了。
刚从角门出门,冯紫英就在马车里听见了外边车辕上宝祥的声音:“小蓉大爷,您怎么在这儿?”
贾蓉?冯紫英一愣,还没等说话,那边声音也响起:“大爷在车里吧?侄儿想请大爷到府里一叙,烦请大爷移驾,也好让侄儿尽一番孝心,……”
这贾蓉倒是豁得出颜面,冯紫英挑开车帘,漫声问道:“蓉哥儿,我都有多久没见着你了?你和珍大哥这段时间好像遁形了啊,忙什么呢?”
贾蓉脸上浮起一抹尴尬难言的表情,赶紧拱手道:“大爷,还请大爷先到府上,容侄儿细细禀报。”
“珍大哥不在府上?走了多久了?”冯紫英目光锐利,注视着贾蓉。
贾蓉越发紧张,额际已经渗出细密汗珠,这都是九月间了,天气早就转凉,可他却是冷汗涔涔,汗流浃背。
冯紫英见贾蓉没有回答,心里已经有数,点点头:“那好,走吧,我也许久没去你们宁国府了,正好也听听你们的打算,别走错了岔道啊。”
冯紫英淡淡地一句话让贾蓉心中更是咯噔一声响,看样子冯大爷是早就知晓了自己家里这点儿事,贾蓉心中忍不住暗叹。
他本来就不赞同老爹的做法,可犟不过老爹,为此还挨了两顿打,一直到今日,他才算是腾出身来,要找冯大爷这个主心骨诉诉苦。
荣国府正门距离宁国府正门不到一箭之地,两府的建筑布局都相差不大,从东角门进去,马车进了东南角马厩,冯紫英在角门内下车,贾蓉屁颠屁颠地迎候着,直接把冯紫英迎进紧挨着他自己院子的小书房里。
早有丫鬟把茶送了进来,冯紫英坐定客座,贾蓉这才侧着身子半个屁股落座。
小书房里只剩下二人。
冯紫英刚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那贾蓉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冯紫英面前,“大爷救我!”
冯紫英被吓了一大跳,差点儿把手里的茶盅都打翻了,这是演的哪一出?
放下茶盅,皱起眉头,冯紫英也懒得去扶这厮,端坐不动,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蓉哥儿,你这是作甚?我这可不是顺天府衙门,你要投案自首去衙门里说,何必在你这屋里这般做派?”
“大爷若是不肯帮侄儿一家,那侄儿便跪在这里不起来了。”贾蓉眼圈发红,只管磕头,却不肯起来。
“你要跪便跪吧,不把事情说清楚,却要我帮忙,帮什么忙?莫不是你犯了抄家灭族的大罪,我也能帮你忙不成?”冯紫英手掌重重在旁边茶几上一拍,放下的茶盅猛地一抖,茶盅盖子落地,跌得粉碎,惊得外边儿丫鬟仆人都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却见着小蓉大爷跪在冯大爷面前磕头不已,一个个惊得面青唇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冯紫英还没说话,贾蓉已经怒吼起来:“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贾蓉在宁国府里平素都是慈眉善目见人三分笑的,此时却是突然爆发,现下贾珍又不在府里,把一干丫鬟仆役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狼奔豕突地退出去。
虽然将一干丫鬟仆役骂了出去,但是贾蓉也仍然跪在地上不起来,只顾着磕头,眼见得那额际顿时红肿了起来。
“蓉哥儿,起来!”
“大爷若是不肯答应帮侄儿,侄儿便跪死在这里罢了,反正也难逃一死,索性就在大爷面前死了干净。”
贾蓉这话语听在冯紫英耳朵里却多了几分娘炮气息,倒像是哪个女人在自己面前撒娇一样,听得冯紫英身上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过他也听出了贾蓉话语里的变化,最早是说“不肯帮侄儿一家”,不不起来,现在却说“不肯答应帮侄儿”,便去了“一家”二字,外延大不一样了,冯紫英多少也已经明白了一些什么。
“起来吧,我答应了,但若是你自家作死,我帮不了的忙,那我便是答应了,也一样无济于事。”冯紫英面色冷峻,淡淡地道:“另外,若是吞吞吐吐,不肯把事情来龙去脉和我说清楚,藏头露尾的,我也一样帮不了!”
悄悄抬起头来,贾蓉松了一口气,偷窥了一眼冯紫英的神色表情,这才侧着身子站起来,讪讪地道:“大爷,侄儿如何敢?只是事情太过重大,侄儿心慌意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行了,就别在我这里装疯卖傻了,你们父子俩演得好戏,蒙得住别人,怎么,还打算连我一起蒙了?”冯紫英轻蔑地一笑,“珍大哥这会子怕都到金陵了吧?”
贾蓉背上汗又下来了,讷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好了,蓉哥儿,我若是对你们父子二人有恶意,你们父子早就该在江米巷去呆着了。”冯紫英摆摆手,“说吧,你们父子俩怎么打算的,还是你祖父从金陵来信让珍大哥去金陵了?”
江米巷是前军都督府和龙禁尉北镇抚司正门所在,而龙禁尉大牢也设在那里,而京师城里的百姓也通常以江米巷代称龙禁尉大狱,相比之下,龙禁尉西侧那条沿袭前明时代的锦衣卫后街却没有改名,所以许多京师百姓也习惯称龙禁尉为锦衣卫。
贾蓉再度被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爷明鉴,侄儿也是迫不得已,所以侄儿没敢去金陵,……”
冯紫英这一诈果然还是诈出了底细,贾敬果然是诈死去了金陵。
想想也是,十多年前贾敬就是义忠亲王最重要的助手,义忠亲王在江南的布局很多都依赖于贾敬,现在关键时刻,岂有不让贾敬去主持大局的?
林如海在担任两淮巡盐御史期间便和贾敬多有接触,临死之前还和冯紫英提到过贾敬在江南经营多年,人脉深厚,玄真观出家修道只怕也是迫不得已,以永隆帝登基之后的本意只怕是要赐死贾敬的,只不过碍于太上皇的庇护才让贾敬得以在玄真观躲藏保得性命。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珍大哥都去了金陵,你却留在京师做什么?”冯紫英内心还是有些震动。
贾珍南逃,说明情势已经紧迫到了贾敬也要为自己儿孙考虑的地步了,也就是说义忠亲王与永隆帝的对决迫在眉睫了,但贾蓉这厮却为何还留在京师,还真以到那个时候,为永隆帝的铡刀能对他手下留情?
“大爷请息怒,……”贾蓉不再犹豫,他已经听出了冯紫英内心的不耐和不满,这等事情到这个时候才来禀告,显然是有些马后炮的感觉,那就是没把冯大爷当成信得过的人,这会子却要人家来帮忙救命,哪有这种说法?
贾蓉一口气便把这半年来的情况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儿抖落了出来。
冯紫英也不吱声,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贾蓉也不敢撒谎,只把自己知晓的全数说个干净,而有些他自己也不清楚,甚至也无从判断的,就只有冯紫英自己去揣摩猜度了。
“这么说,你祖父是要你们父子寻机南下,这段时间你们便把这京畿一带的田庄铺子都卖掉了?”冯紫英沉声问道。
“祖父没让我们卖掉,大概也是担心这动作太大肯定会引来龙禁尉的怀疑,不过大爷也知道这一年多咱们宁国府的艰难,连太太原来的私房物件也都抵押了许多,所以卖掉一些也说得过去,加之父亲也舍不得……”
贾珍的贪财好色不比贾赦逊色多少,冯紫英也是知道的,贾蓉话语里自然也不好说自己老爹的情形,冯紫英也明白贾珍这厮还是借机卖掉一些当作南逃的家底儿了。
“那既然你祖父有意如此,你为何不南下?”冯紫英很好奇贾蓉的选择。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六节 疑云重重
这个问题的确很费思量。
贾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说两个人一起走走不掉,龙禁尉盯得太紧?
还是觉得都去金陵风险太大,还是得各守一方,求个家族延续,避免一锅端?
或者就是自己根本就不看好南京那边儿,觉得留在京中更稳当?
“冯大爷,还是由妾身来回答这个问题吧。”门外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
冯紫英下意识地眯缝起眼睛,神色却没有多少变化。
终于还是来了,《红楼梦》书中最神秘的人物,但实际上在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的身份其实并不算太神秘了。
自己刚考中进士的时候这女人就来找过自己,言语中也是诸般试探,不过那时候自己既不敢明确答应,也不敢随口敷衍,就怕沾染上这些事儿,这几年这女人也让其侍女来找过自己,自己都是以时机尚不成熟为由推托,不过这个女人似乎耐性很好,或者是已经绝望,倒也没有过分相逼。
不过事到如今,却好像是已经绕不过去了,冯紫英也相信,很多事情已经过不了今年了。
“蓉哥儿媳妇?”冯紫英瞥了一眼神色有些尴尬的贾蓉,若有所悟,“蓉哥儿,看来你和珍大哥是早就知道内情啊,唔,难怪,不过蓉哥儿媳妇,你又是什么时候知晓这些的呢?”
若是秦可卿还对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而贾蓉也绝不会有这样一种神色表情,这说明这宁国府里边看样子也早已经挑开一切,做好各种准备了。
冯紫英不由得点点头,起码有贾敬这个清醒人在,贾珍贾蓉再不成器,起码也明白听贾敬的话,知道狡兔三窟,未雨绸缪了,不像荣国府那边,从贾赦贾政到贾母、王氏、元春这些人,都还是沉醉在往日的荣光中,懵懵懂懂,自我感觉太好,还觉得前程光明,却不知道大厦将倾。
“蓉哥儿,你先出去吧,妾身来和冯大爷说。”进来的自然是秦可卿,一袭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深紫红色的斗篷,看样子应该是才从外边儿回来,不过这说话口气却让冯紫英觉得有些惊诧,看样子贾蓉对这秦可卿还十分敬畏的模样。
贾蓉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冯紫英,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蓉哥儿,看样子你们宁国府的事情,秦氏都知道了?”
贾蓉咬了咬牙:“回大爷,她都知道,侄儿也知道她的一些身世,正是她力劝侄儿不要跟着父亲去金陵,另外劝侄儿找大爷求救,所以……”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这秦氏倒是挺会替自己找事儿啊,贾蓉居然被这女人给说服了,还是还有其他原因在里边?
就因为这个贾蓉就放弃了南逃,就敢留在京师城?
耐人寻味的目光落在秦可卿身上,冯紫英摩挲着下颌,思考着。
按照常理,这秦氏如果真的和宁国府走到一起了,不该是劝贾蓉带她一道南逃么?或者是因为她目标太大,没法南逃,所以干脆就把贾蓉也给哄着留下来了?
可贾蓉有这么无脑,在知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还愿意相信对方?
冯紫英能看得出来,秦可卿和贾蓉之间虽然看起来言谈举止比原来随意很多了,但是仍然保持着固有疏淡距离,不像是夫妻,倒像是一种临时结伴图存的味道。
“她劝你不要南下?”冯紫英看了一眼贾蓉,又看了一眼秦可卿,笑了起来,“这可有点儿颠覆我的判断,但蓉哥儿,你就这么信?”
“大爷,侄儿相信,否则也不会留下来。”贾蓉一咬牙,“她说的有道理,侄儿就信了。”
冯紫英脸色一沉,贾蓉这厮不来问自己,居然就被这秦可卿给说服了,关键最后还得要落到自己身上,这让他既感到奇怪,也有些不悦。
“蓉哥儿媳妇,你让蓉哥儿离开,要单独和我谈?”冯紫英又问道:“蓉哥儿不方便知道么?”
“冯大爷,有些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蓉哥儿既然相信妾身,那就足够了。”秦可卿神色倒是很自然,甚至还有些自信,贾蓉也是点头。
冯紫英也只能一挥手,“那行,蓉哥儿,你先出去,我倒是想听听秦氏你有什么高见。”
贾蓉如蒙大赦,疾步而出,书房里只剩下冯紫英和秦可卿二人。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在《红楼梦》一书中最神秘,也是最美艳的女人。
不得不说秦可卿的颜值哪怕是在美女如云的荣国府中也一样称得上是佼佼者,只不过的美艳和宝钗、黛玉、宝琴这些人不一样,略带沉静忧郁的双眸赋予了她一种独有的气质,别人两颊的酒窝都是笑起来更加动人,但是她的酒窝却是微微蹙眉时最为好看,很有些西施捧心的味道。
这一身打扮也是与其他姑娘不太一样,少了年轻女子的明媚,却多了几分沉静娴雅,给冯紫英的感觉,倒有些和李纨的素白打扮有些相似。
“秦氏,你也坐吧,不必如此拘泥。”冯紫英摆了摆手,“看样子你原来想要问我的问题,你是找到了答案了,什么时候知晓的?”
秦可卿也不隐瞒,“大概是一年前左右吧,蓉哥儿祖父传来过世消息的时候。”
“哦?”冯紫英一挑眉,“是有人来专门和你说,还是你从珍大哥蓉哥儿那里知晓的?”
“其实妾身也早就知道蓉哥儿父子应该是知晓妾身的身世的,只不过他们因为一些原因而矢口否认,妾身也没有办法,但是却也加深了妾身的怀疑,所以妾身一直力图从各个渠道来了解自身的身世,只不过冯大爷却是推三阻四,……”
秦可卿话语里也多了几分淡淡的嘲弄,“连大名鼎鼎的小冯修撰都不愿意帮助妾身,妾身还有什么好说的,又还能求助于谁呢?”
这一句略带揶揄的话让冯紫英也有些尴尬,当初自己的确是不想招惹麻烦,秦可卿的身世他当时大略知晓,但是秦可卿存身于宁国府,而贾珍、贾蓉对她态度古怪,这里边肯定有很多缘故,所以才会用拖的方式来敷衍。
谁曾想到秦可卿居然通过其他渠道解决了她自己的身世问题,现在又骤然面临宁国府的选择问题,贾蓉对此女的态度也是复杂,自己也被他们拖了进来。
“蓉哥儿媳妇,你太高看我了,当初我也不过是一介进士,哪怕知晓一二你的身世,但是那又能如何呢?”冯紫英倒也不回避自己当初的对策,很坦然地回答道:“便是现在,情况也没有多大变化,就像你,知晓了自家身世又如何,对你的未来有多大改变?”
“当然有。”秦可卿语气里充满了坚定,“起码妾身明白了许多最初自己总觉得奇怪但是又找不到答案的原委,让妾身也能理性面对现在的各种局面,进而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
冯紫英略微动容,想了一想才道:“那倒是我有些狭隘短视了,但请恕我的胆怯和谨慎吧,不知道可以知晓你是如何知晓自己的身世呢?”
秦可卿犹豫了一下,望向冯紫英目光也有些迟疑,但最终似乎还是选择了相信似的,低声道:“算是妾身的母亲告诉妾身的吧。”
冯紫英心中剧震,“英妃?!”
秦可卿也吃了一惊,语气也变得犹疑起来,“妾身也不太清楚,只是来人把大概情况说了,让妾身千万不要听信外人言,留在京中,不要南下。”
“你的意思是说,已经有人让你南下了?”冯紫英更关心这个问题,“是义忠亲王让人来带话么?”
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秦可卿就不在隐瞒,“妾身身边的宝珠瑞珠其实就是他们从小安排进来的,不过宝珠瑞珠进来的时候年龄太小,并不清楚情况,后来大了之后知晓情况时,妾身也已经觉察到了他们的安排,他们也不太在意妾身知晓与否,所以后来一些话也是让宝珠瑞珠带给妾身,……”
“那你对义忠亲王现在的态度呢?”冯紫英注意到秦可卿脸上复杂难言的表情,怔忡,犹疑,痛恨,还夹杂几分羞恼和无奈。
的确,谁面临这样一种出身都会感到尴尬和自卑,一个身世不能见光的私生女,甚至比那些大家族的私生女还要尴尬,像妙玉这种,虽然尴尬,但是林如海到最后还是可以坦然承认,无外乎就是在外风流的结果罢了,但秦可卿呢?
父亲也就罢了,母亲却是父亲名义上的母妃,英妃当年可是太上皇身边的妃子,却被儿子给带了绿帽子,那也就罢了,居然还生下了一个女儿。
冯紫英不太清楚当时的情形,照理说太上皇也好,义忠亲王也好都不可能让这样一个足以让天家蒙羞的事情发生,打胎流产在这个时代也不是问题,甚至可以直接让英妃消失,可为什么会让秦可卿生下来?
似乎英妃现在也都还在?
冯紫英越发不解了。
在外边赶不回去了,请假一天,明天补上。
抱歉,突发急事,望谅。
壬字卷 雷霆落 第七节 后手
“妾身不知道。”秦可卿有些纠结痛苦地摇摇头,“妾身的态度有多大意义呢?他不过就是想起了这样一出事,顺带来提醒一下罢了,实际上妾身南下不南下,对他来说无足挂齿,恐怕他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来关注这些碎末小事儿吧。”
“可你却决定不南下,甚至也说服了蓉哥儿不南下?”冯紫英平静地道:“是你母亲给你的建议,那依据呢?”
“没有。”秦可卿面色更复杂,“妾身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但既然公公都南下了,也没有强求蓉哥儿一起南下,那妾身觉得也许那边儿早就有安排,或者说也没有信心,……”
听见秦可卿最后一句话,冯紫英眉峰一收然后一扬,“没有信心?”
“既然连他们自己都没有绝对信心,那如何能让别人愿意跟他们这种孤注一掷?如果都存着这种心思,那这种事情只怕还是失败的风险更大吧?”秦可卿幽幽地道:“妾身也不明白他们那些,但是妾身却知道不逼到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又有几个人能有所谓的大决心大毅力来抛弃一切去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冒险呢?”
“就像是妾身之前,虽然内心惶恐无助,一片迷惘,也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和隐秘,但是在当能窝在这个小院里有一片不被人打扰的净土,过着平静日子时,都不愿意去挑开那背后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的薄纱,就是怕一切被打碎便再无法回到从前的安逸,……”
冯紫英忍不住有些动容了,这个女人还真有些大智慧呢,居然能把这种事情以揣摩人心的方式来做一个判断。
没错,人生来就是安于现状的,只要日子能过得去,谁又愿意去提着脑袋玩命?
但决定这些事情的往往都不是想要过好小日子的中下层,而是那些贪欲无穷的野心家罢了。
义忠亲王是不甘于二十年太子最后却一无所得,牛继宗和王子腾这些人是不甘于他们这些盛极一时只手遮天的老牌武勋家族却逐渐被永隆帝边缘化,汤宾尹、顾天峻、贾敬和甄应嘉这些人是不满于原来太上皇时代江南士绅凌驾于包括北地湖广这些地方士绅之上的地位被打破,而朝廷还在源源不断的“压榨”他们的利益,每个人都有他们的不满不甘,但真正的中下层庶民百姓呢?他们既没有发言权,而无论胜败,最终战事一起,吃苦的还是他们。
所以一切该发生的还得要继续发生。
秦可卿的话显然还是有些保留的,应该是之前自己对这个女人的敷衍让对方内心也有了一些怀疑和担心,不过没想到贾蓉这厮倒是挺听这女人的话,或者是贾蓉自己就没有拿定过主意,顺水推舟就信了这个女人吧。
“蓉哥儿媳妇,你这个选择是不是也是一种冒险呢?”冯紫英沉声问道。
“是,但是却是一种两害权衡取其轻的选择。”秦可卿淡淡地回答:“来人传信就说,既然贾家和冯家关系如此密切,那就该跟着冯家做出选择,……”
冯紫英再也忍不住了,笑了起来,用有些揶揄的语气道:“这是谁啊,对我们冯家这么信任?这可有点儿让我诚惶诚恐了。”
秦可卿注视着冯紫英,“冯大爷,也许不仅仅是您一个人,也包括你背后的冯家吧。”
冯紫英面皮一紧,“这是你想的,还是带话给你的?”
秦可卿半晌没有作声,只是低垂下头,好一阵之后才悠悠地道:“妾身自己体会出来的。”
冯紫英心里一凛,自己还没那么大的能耐,再说在京中薄有名声,再说有些眼光谋略,但是要说在这种事情上有多少影响力,未免有点儿夸张了,看样子人家还是看好自己老爹啊。
冯紫英倒没有什么失落或者嫉妒的心理。
老爹代表着的冯家在大同深耕几十年,冯段两家官绅结合,称得上是大同最有势力的家族联合。
大同镇一半以上的武将都或多或少和冯家有些瓜葛,要么在大伯、二伯或者老爹麾下干过,要么就是受过冯家段家恩泽,或者就干脆是大伯、二伯和老爹一手擢拔起来的。
这些武将枝蔓攀缘,还覆盖了山西、榆林两镇,再加上老爹又在榆林干了几年,通过宁夏叛乱之后还把手伸进了西北四镇,蓟辽总督两年更是把影响力扩展到了辽东和蓟镇,可以说冯家已经是一个有着远远超过当年辽东李氏影响力的家族了。
当然冯家也并非没有弱点,冯氏一族子嗣单薄,且在军中后继无人就是一个最大短板,甚至是无解的短板。
但话说回来,若非如此,老爹只怕也早就成为朝廷需要打压约束的对象了。
也幸亏自己是走了文官之路,否则老爹也绝无可能当上蓟辽总督,更不可能再重返西北担任三边总督,那也就是看准了老爹最终也就是一介武夫的命,只有自己一个独子,而且还走了文臣之路,对朝廷不具备多少威胁性了。
不过现在的老爹的确是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一个存在,冯紫英甚至怀疑一些有心人人已经觉察或者知晓老爹在庆阳对西北四镇的各部进行以裁汰老弱重编精锐为名的演练了,很多人只怕也在琢磨朝廷这么做的目的意图,毕竟从庆阳东出,便能迅速进入河南,无论是北上京师,还是南下湖广,都相对便捷。
除了西北这边外,大同镇,还有蓟辽二镇,都一样有着老爹或者说冯家的影子,谁也回避不了,就算是牛继宗也要考虑他想在宣大扯旗,大同和蓟镇会如何反应。
难怪人家会紧盯着冯家的动向,自己若是底气十足,自然代表着冯家早有准备,甚至是朝中其他人也会来试探一二吧。
看了秦可卿低垂下头却不再说话,冯紫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应对这个场面。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京中各方势力都应该开始动作起来了,稍微消息灵通一点儿的,都应该意识到,铁网山秋狝之后,朝局会迎来一个大的变动。
首先就是皇上的选储立储,或者说诸王夺嫡大幕将要正式拉开,而不像以往那样大家还要碍口识羞,这种竞争恐怕会异常激烈,甚至不择手段。
其次就是义忠亲王的动向。
一旦确定立储,其实也就从另外一个角度彻底根绝了义忠亲王残存的“弟终兄及”的幻想,虽然这种想法可能在皇帝那里从未有过,但是在有些人心目中还是存在过的,毕竟前明夺门之变就有过先例,虽然情况略有不同。
义忠亲王背后庞大的势力面临着从根本上断绝,势必会做出激烈反应,而同样朝廷,也就是皇上也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可在正统大义的名分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消除这一隐患了。
诸方势力纠缠在一起,整个朝局都会动荡起来,大周朝的朝局会转向何方,大家都在拭目以待。
冯紫英已经越来越确信永隆帝和内阁乃至兵部恐怕是有某些默契的了,随着他的身体状况日渐不佳,而义忠亲王身体却是康健无比,甚至太上皇的身体都还十分健康,再加上江南的鼓噪,不提前解决掉义忠亲王的威胁,只怕永隆帝一旦驾崩,就会引发一场可能终结永隆帝张慎这一支帝位的变乱了。
但这只是冯紫英的一种猜测,哪怕种种迹象都在指向自己的这个怀疑。
可像贾敬诈死南下,贾珍变卖资产,甚至牛继宗拉拢孙绍祖在大同布局,龙禁尉都视若不见,王子腾在湖广的表现,南京七部和朝廷的争端,江南士绅的鼓噪,皇上和朝廷都表现得异常软弱,让人侧目。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永隆帝的手腕,要知道前几年宁夏平叛,以及浙江的肃贪风暴,永隆帝都表现得相当果决狠辣,这一回却是这般优柔寡断,真的是因为身体精力缘故么?
“既是如此,蓉哥儿媳妇你们都对我冯家如此看重,我也无话可说。”冯紫英摆摆手,“你先下去,我在和蓉哥儿说一说话。”
秦可卿却抬起头来,“冯大爷,贾家固然有诸般不对之处,但妾身在冯家这么多年,他们待妾身也算是有些恩情,所以妾身也不愿意见到贾家真的沦落到万劫不复地步,还请冯大爷日后能多多照拂,……”
冯紫英看了秦可卿一眼,“只怕有些事情我也是有心无力,但我会尽我所能。”
秦可卿下去了,贾蓉却涎着脸进来,“大爷。”
“说吧,你爹跑了,你却要留下来,秦氏给你建议你就听了?你怎么想的?”冯紫英不相信贾蓉就这么无脑,这厮应该还是有些小聪明的,哪里会因为秦氏一番话就听信了。
贾蓉容色一正,郑重其事一揖:“这是祖父单独给侄儿的密信中要求的,侄儿只是照办。”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八节 动荡(1)
冯紫英吃了一惊,“珍大哥都不知道?”
“父亲不知道。”贾蓉摇摇头,“祖父在信中也没有说其他,只说让侄儿留下来,另外也让侄儿多来向大爷请教。”
冯紫英哑然失笑,“向我请教,看样子你祖父对我甚是看重期许啊,我倒是有些愧不敢当了。”
“其实秦氏也说留下来,侄儿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贾蓉语气里有一些说不出的异样,“侄儿也知道秦氏身份特殊,从未想过要和她成为夫妻,不过是祖父安排,看这样子,一旦日后有什么,秦氏的身份也是一个麻烦,不知道大爷觉得侄儿该当如何?”
这个问题倒是把冯紫英问住了,想了一想之后还是摇摇头:“这个我就无法回答了,要看你和秦氏二人自己想法,若是你真的觉得她不适合做你媳妇,那等到局势明朗之后,和离便是,若是觉得不会影响什么,她本人也乐意做你宁国府媳妇,也不妨……”
贾蓉连连摇头:“连琏二叔对二婶子都是那般,最后还不是和离了?侄儿不过是想要娶一个安稳的妻室,不想为秦氏这样的日后一辈子风波无限,只是这等时候若是要说和离,却又有些说不出口,祖父那边也没有一个说法。”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冯紫英也料到贾蓉肯定不愿意娶这样一个麻烦太多的妻室,当初是迫不得已,现在若是有机会,自然想要脱身。
“侄儿就是没有想好,想请大爷给侄儿出个主意。”贾蓉一脸恳求模样。
“我看秦氏也是一个通情达理之人,也能理解你的苦处。”冯紫英沉吟着道:“但现在确实不是处理此事的好时机,可若是局面变化,要么就要担负趋炎附势之名,甚至可能引来一些不可测因素,要么就可能受到牵连,但我以为就算是有些牵连,也无关大局,朝廷还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追究个什么,毕竟秦氏这么多年的情况,朝廷应该是了如指掌的。”
贾蓉怏怏地点点头,他也明白冯紫英所言在理。
“不过若是秦氏提出来和离,那又另当别论。”冯紫英心思一动,“我看秦氏也是一个颇讲情义之人,先前便说这么些年在你们府上耽误了你,你和珍大哥也没计较什么,她内心还是很感激的,现在如果她提出来的话,到是个合适时机。”
“哦?她真这么说?”贾蓉脸上露出深思之色,似乎是被冯紫英所言所打动。
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机会,贾蓉和秦氏本来就没什么感情,甚至这么些年来还担负着各种压力和恐惧,从内心深处来说早就希望摆脱这个枷锁,哪怕秦氏生得天香国色,他却是半点兴趣皆无,甚至看到起都有一种骨子里的忌惮,所以能有机会和平解决此事,自然是求之不得。
“嗯,但蓉哥儿,我不希望你因为此事和秦氏而结怨,若是她能体会到你的难处,主动提出和离那是最好,若是她不愿,最好等到日后局势清楚之后再来从长计议吧。”冯紫英作了决断。
从宁国府出来,冯紫英就在思考。
贾敬让贾珍去了江南,却把贾蓉留在了京师,从表面上看是两头下注,但冯紫英却不这么看。
贾珍去了江南有何意义?这么多年的放浪荒唐,贾珍身体早就废了,不可能再有子嗣,看看宁国府里的情形就知道,尤氏比贾珍年轻十几岁,嫁进府里这么多年也没有任何动静,更别说宁国府里贾珍身边还有不少侍妾丫头,都没有动静。
而贾蓉还年轻,没子嗣也是因为秦氏的缘故,也就是说贾敬恐怕也是不太看好义忠亲王这边成事的可能性的,若非如此他就该把贾珍留在京师,而让贾蓉南逃金陵才对。
贾敬的想法应该十分明晰,那就是哪怕他和贾珍真的因此而遭遇厄运,但贾蓉通过冯家向朝廷的输诚也能让宁国府贾家这一脉得以保全,而如果他们获胜,以贾敬在义忠亲王一系中的地位,贾蓉自然就不是问题了。
冯紫英估计在那封贾敬给贾蓉的密信中也提及了贾蓉和秦可卿的婚事,应该暗示了让贾蓉想办法与秦可卿划清界限,但贾敬大概也没有想到,秦可卿居然从其母英妃那里获得了提醒,让其不要与其父走太近。
下意识地摇摇头,冯紫英觉得这局面倒是越发混乱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许各自阵营中都有更看好对方的,这就是天家内部争斗的一种奇葩现象,大家各自下注,但是却又都存着某些狡兔三窟的心思,把手脚做得更干净更隐秘最为重要。
回到家中,瑞祥却来报有两位客人已经等候很久了。
冯紫英有些意外,像一般客人来访都是提前送帖子约好时间,或者真的登门拜访遇到主人不在就会留下帖子再约时间,这种直接等候的,要么就是确有急事,要么就是特别亲近的。
一问,居然是贺虎臣和杨肇基,这让冯紫英更加意外。
这二人怎么会突然来自己府上?自己和他们交代过,如果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可以选择书信来往,如果是登门拜访就要慎重了,毕竟冯紫英清楚龙禁尉肯定是在自己家安排有人的。
虽然自己并不担心龙禁尉的关注,但是当初这二人重入京营并获得提拔重用却是自己花了一些心思的,他不想暴露这一层渊源。
“在哪里?”冯紫英皱着眉头问道。
“回爷,他们是先送了帖子,小的斗胆将二位大人安排在了云川伯府那边。”瑞祥立即回答道。
冯紫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神武将军府中是肯定有龙禁尉密探的,但是呼伦侯府和云川伯府则未必。
毕竟自己给外界的印象都是在神武将军府这边的书房见客,所以龙禁尉密探要盯也只会盯着神武将军府这边的书房,而呼伦侯府和云川伯府虽然名义上是与神武将军府分开的,但是内部都是有通道连通的,而无需从大门上绕出来。
瑞祥和宝祥都已经被自己调教出来,哪些客人不能安排到书房这边,冯紫英早就和二人有过交待,像贺虎臣和杨肇基就名列其中。
呼伦侯府那边因为随着沈宜修生了孩子之后,除了从大同和临清来了一些族人外,也从外边买了和招募了一些仆役,人员有所增加,规模要大一些,反倒是云川伯府这边,除了宝钗宝琴姐妹带过来的人外,就没有多少增添,算是最稳妥的。
而以薛家的皇商身份,龙禁尉也看不上了,当然不会把心思放在这种没落家族身上。
在云川伯府这边的小花厅里冯紫英见到了从侧门进来的贺虎臣和杨肇基二人。
“虎臣,太初,你们二位怎么想着突然登门了?”冯紫英招呼二人入座,这才问道。
“大人,本不该如此登门的,但是事情紧急,我二人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才专门登门来。”贺虎臣和杨肇基交换了一下眼色,还是由贺虎臣来说。
“哦?什么事情这么紧急,慢慢说。”冯紫英点点头,见二人神色严肃,估计也是遇上了拿不准的事情。
这二人都是没什么来头也没什么人脉的,要说背景或者靠山也就是自己了,好不容易拜托了三屯营一战的阴影借机重返京营在神机营里搏了个出身,正该是好生拼搏磨砺一番,以求上进的时候,难道神机营这边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钱国忠不是刚上任么?难道就要有什么大动作不成?
“回大人,昨日忠惠王爷召集三大营诸将议事,提出要在五军营和神机营之间进行调整,抽调神机营几部到五军营充实组建新五军营。”贺虎臣脸色有些怔忡不定:“我和太初两部都被抽中,三日内就要去五军营。”
刚在神机营内站稳脚跟,新任神机营主帅对二人都还算比较信任,二人都盼着能在神机营里好生经营一番,求个前程,谁曾想却要突兀地调到五军营去。
五军营现在已经成为了空壳子了,前任大将陈继先将军中精锐几乎全数带走去了淮扬镇,现在的五军营只有几千老弱混饭吃的,而且他们俩都打听过了,忠惠王是个不知兵的,在京中的名声就是飞鹰走狗,喜欢享乐的,这突兀地弄到京营当节度使还兼任五军营大将,这不是儿戏么?
“哦?”冯紫英来了兴趣,“忠惠王爷这么办,难道钱国忠没有异议么?”
“钱大人当然坚决反对,他们二人就在堂上争吵起来,而仇大人则在一旁不作声,吵了一上午,没有一个结果,钱大人明确表示没有他的亲令,任何人不得带兵出营,他要和兵部交涉。”贺虎臣脸带苦涩,“可忠惠王爷的军令已经下到了我们二人营中,我和太初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杨肇基也是连连点头,“大人,我们兄弟俩现在是两头坐蜡,钱大人对我们兄弟二人颇为信重,但忠惠王爷那边,我们也得罪不起啊,他可是节度使!”
壬字卷 雷霆落 第九节 动荡(2)
冯紫英没想到忠惠王的力度如此大,这就是直接要把神机营要打乱重编啊,而且像贺虎臣和杨肇基都是神机营中实力最强的两部,忠惠王这样毫不客气的吞并,肯定会引起钱国忠的强烈不满和反弹。
虽然京营节度使是京营三大营的主帅,但是并不代表他就可以随意干预三大营的建制调整。
忠惠王作为节度使有权利调动三大营军队,但是这同样是受到限制的,像武将任免,守备以上都需要经过兵部批准。
当然作为京营节度使对守备、都司乃至游击这一类武官都有较大的推荐权,但是像参将以上的武将,兵部有自己的判断和安排,不会轻易接受京营的举荐。
贺虎臣和杨肇基现在都是游击,其部都是在三屯营之后二人从京营溃兵中精挑细选并在永平府民壮中也挑选了部分士卒补充混编而来的。
应该说通过二人的苦心打磨,这二部虽然无法精锐边军相比,但是在京营三大营中战斗力绝对属于佼佼者了。
尤其是冯紫英当初也通过兵部主动为他们两部优先进行换装火铳,兵让左良玉、黄得功他们为其提供了部分训练骨干进行补充,使得这两部彻底告别了原来的训练模式,而走上了新式火铳兵的道路,成为新神机营中战斗力最强的二部。
现在忠惠王一来就是狮子大开口,要把包括这两部在内的精锐给神机营抽干,当然会遭到钱国忠的激烈反对。
钱国忠也不是等闲之辈,能让永隆帝点头出任神机营主将,自然也是有其原因的,不会轻易被忠惠王所压倒。
但忠惠王毕竟是节度使,而且是以亲王身份出任京营节度使兼五军营大将,这是陈继先奋斗了几年都未能成功的,所以才会被迫离开去淮扬镇。
可以说忠惠王能出任这个位置同样是得到了皇帝的安排,只不过他这一招挖神机营来填补五军营就未必是皇上授意了。
“三日内就要让你们报到,而且是率本部前往?”冯紫英忍不住挠了挠脑袋,这桩事儿可有些犯难。
三大营各有驻地。
五军营主营在京师城东北角北居贤坊,主要在柏林寺和五岳观背后那一片,位于和安定门和东直门之间的角落那一带。
神机营驻扎在崇南坊,也就是外城东南角,安化寺旁边有一部,五里屯有一部,而神枢营则驻扎在白纸坊,也就是外城西北角,老军地有一部,崇效寺以东有一部营房。
大周规制和前明不一样,紫禁城和皇城城门防御体系都不属于三大营,三大营实际上是用来守卫京师城的卫戍部队,守卫皇城城门和宫内的是属于四卫营、勇士营、旗手营这些规制较小的守卫部队的任务。
但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朝阳门、东便门、广渠门、左安门、永定门、右安门、广宁门、西便门、阜成门、西直门这些城门则是由三大营负责守卫。
“是啊,这可把我们给难住了,两边都是上司,我们如何是好?”杨肇基苦着脸,“钱大人口口声声说他会去找兵部,说忠惠王无权越过他直接给我们下令,但当日是忠惠王当着钱大人面下的令,虽然钱大人反对,但是这种反对究竟有没有作用,我们心里也没底啊,别到最后违抗军令的责任落到我们兄弟头上,我们这不是遭无妄之灾么?”
要说京营节度使无权绕过三大营主将直接下令,也的确合规,但是作为京营节度使有权直接给三大营主将下令,而三大营主将如果不从,那就是抗命。
不过京营节度使你要直接下令让神机营一部转入五军营中,这明显是对整个军队体系调整,如果没有兵部明确命令,单凭一个可以便宜行事的口谕,恐怕是很难服众,下边人也不敢随便接受的。
冯紫英琢磨了一下,觉得此事恐怕忠惠王还是有些鲁莽了,可能他的确得到了永隆帝的口谕和授意,可以在三大营中进行调整,但是,军队自有规矩,不是皇帝一句话就能行的。
像移镇这种事情,别说皇帝一人说了不算,就算是加上兵部尚书都不行,还得要内阁集体议定才能算数,这京营内部的调整,也起码需要兵部的同意,忠惠王显然是没怎么接触过朝务,以为得到皇帝授意就能随意安排了。
当然冯紫英也相信如果永隆帝支持忠惠王的行动,那么兵部那边应该不会打什么麻烦,毕竟是京营,而且还是京营内部的变动调整。
“那太初你和虎臣自己心意如何呢?”冯紫英想了一下才问道。
“呃,这我们也没想好,钱大人对我们二人还是十分看重的,已经和我们提过,若是有机会,不会忘记我们,让我们好生训练士卒,争取在演武中挣个好印象。”杨肇基迟疑着道:“要说钱大人也不怎么知兵,他也闲散了多年了,但是肯定要比忠惠王要强,毕竟他原来也是带过几年兵的。”
“虎臣,你的意思呢?”冯紫英又望向贺虎臣。
“大人,五军营是京营中实力最强的一部,照理说日后机会更多,而且忠惠王还是亲王,颇得皇上信任,只是现在五军营就是空壳子,忠惠王不知兵,日后会怎么样,我们心里也没数。”贺虎臣望着冯紫英,“不知道大人能不能替我们指点迷津,……”
冯紫英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他需要评估一下这个变故带来各种可能。
他原来也不过是随手布子,希望在京营中也能有一两个自己信得过的武将,这样自己担任顺天府丞时也能有一个照应,比如在查处京通二仓大案时就显现出来一个知根知底信得过的京营武将的好处。
但现在情况有些不一样了,随着陈继先带领五军营主力移镇淮扬,整个五军营就空了,要知道京营三大营中五军营居于绝对主导地位,神枢营和神机营都要次之,否则也不会让忠惠王以节度使兼五军营主将了。
日后五军营无论是在军资军备的保障补充上肯定都会优于神枢营和神机营的,去五军营肯定是利大于弊的,而且忠惠王不知兵,反而是好事,是一个机会,他会更任用他信得过的武人。
至于神机营钱国忠那里,从忠顺王举荐钱国忠时,恐怕皇帝就在考虑平衡了,加上神机营仇士本和苏晟度联姻,估计永隆帝在这两部武官武将的提拔任用上都会多一分考虑了。
“虎臣,太初,若是你们二人信我,那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冯紫英思忖再三,终于拿定主意。
“大人何出此言?若非大人的一力提携扶持,我和太初(虎臣焉有今日?”贺虎臣和杨肇基同时起身躬身行礼,异口同声地道:“大人只管吩咐,我们必定遵命。”
“唔,你我意气相投,情同兄弟,何须如此客气?”冯紫英赶紧起身扶起,“我是这样想的,你们该知道京营的任务,忠惠王出任京营节度使见五军营大将这不是兵部甚至内阁能决定的,这是皇上的意思,日后能入忠惠王之眼,便能有更多机会,学成卖与帝王家,文武皆是如此,你二人原来在京营中蹉跎了几年,现在更应当抓住机会,所以我意你们二人从我们这里离开,便直接去忠惠王府,表明愿意追随忠惠王,但听他命令,……”
贺虎臣和杨肇基二人吃了一惊,“大人,可钱大人那边怎么办?”
“无妨,忠惠王昨日既然被钱国忠顶撞,也应该明白了,只怕此时已经在和兵部商议了,有皇上支持,钱国忠顶不住的,最多明日便会有旨意下来,不过以我之见,你们两部要同时调入五军营恐怕有难度,多半是你二人中一部会留下,一部去五军营,但不管谁留谁走,都是好事,……”
见二人面露不解,冯紫英笑了起来,“你们想想,只要你们去向忠惠王表明态度,他自然另眼相看,便是留在神机营,他也会把你们视为自己人,他是节度使,便是钱国忠举荐你们,也要经过他手,若是他肯趁势助力一把,那只会更加顺利,……,不过前提是你们去忠惠王那里不能张扬,最好避开旁人耳目,……”
二人这才恍然大悟,都是喜出望外。
待到贺虎臣和杨肇基二人离开,冯紫英眉头这才深锁,微微摇头。
树欲静而风不止,忠惠王这么急切地动作,肯定也是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但的确有些太晚了一些,当然这不是他的错,而是皇上的判断出现了一些偏差。
但对自己来说,也不算是坏事,贺虎臣和杨肇基这等新锐武将,本身就入了皇上眼,现在又向忠惠王示忠,肯定会有更好的造化。
京营都开始躁动,那其他地方呢?
冯紫英不认为其他人就能忍得住了,他的目光望向西北,然后又转向西南。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十节 西北望(1)
西北的九月已经秋意十足,萧索的劲风来袭,将树立在高台上的大纛吹得猎猎作响。
扶了扶头上的铁盔,冯唐甩开了还要替自己扶一把的冯佐,扳鞍飞身上马,这才训斥道:“怎么,真以为我老了不成?”
冯佐面无表情的退下,旁边的贺世贤几人都笑了起来,“大人才五十岁,哪里能说老呢?照大人的情形,超过李成梁也不在话下。”
冯唐捋了捋胡须,这才一扬头,“走罢,儿郎们肯定都等急了。”
随即冯唐跃马扬鞭,卷起一阵烟尘,身后几骑也是纵马狂奔,紧紧跟上。
贺世贤略略压在了后边,萧如薰则是与他并肩同行。
西北四总兵,榆林总兵贺世贤资历最深,甘肃镇总兵萧如薰能力最强。
另外固原镇总兵已经上了辞表,等待兵部下文,而宁夏总兵暂时空缺一直没有任命,不过副总兵祁炳忠也是一员悍将,虽然也是蒙古族出身,但是却对大周忠心耿耿,乃是冯唐在出征宁夏之后向柴恪力荐走马上任的。
萧如薰看着贺世贤亦步亦趋的模样,有些不屑。
这贺世贤就是冯唐的一条狗,但却靠着冯唐发达了。
论能力贺世贤只能说一般,但是却因为忠心冯唐一走就立即把贺世贤从副总兵扶上总兵位置,对这一点,当时还是在担任蓟镇副总兵的他是很不以为然的。
他从蓟镇副总兵升任甘肃镇总兵,自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论资历,论本事,论威信,他萧如薰不惧任何人,当然他也要承认,和盘踞大同几十年的冯家没法比,也无法和在大同、榆林担任过总兵的冯唐相提并论,但和贺世贤这些人比,他自认为绰绰有余。
瞟了一眼一旁一言不发的祁炳忠,萧如薰觉得这厮看样子也是被冯唐给拉拢收揽了。
宁夏镇总兵位置一直空缺,陈敬轩在任的时候屡屡提名漕运副总兵蒋子安,但都被兵部压住了。
蒋子安是平原侯蒋家嫡子,也是陈敬轩在担任漕运总兵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原本想借着出任三边总督时将这个心腹也提拔起来,但没想到却遭到了兵部的否决。
现在冯唐来了,祁炳忠自然想要争取这个宁夏总兵的位置,加上固原镇现任总兵已经上了辞表,这冯唐就有两个总兵的举荐权了,虽然说朝廷未必就会同意冯唐的举荐,但是光是一个举荐都足以让人感恩戴德,收买人心了。
萧如薰也不得不承认,冯唐在西北还是颇有威望的,他人尚未到,一直桀骜不驯的刘东旸、土文秀和许朝几人都规矩老实了许多。
要按照他的想法,这几个叛贼如此嚣张跋扈,早就该处置掉,可朝廷却如此宽纵,柴恪、冯唐以招安手段把这些人重新降服下来,未必是好事。
有过一次反叛,这些家伙内心就会一直有反叛之心,若是没有一个强力人物来弹压,很难在把这帮人控制得住。
不过就现在看来,冯唐却是胸有成竹,萧如薰倒是想看看,冯唐如何来把这几人给降服住。
似乎是觉察到了萧如薰内心的不满,贺世贤倒也不在意。
这厮的确有些本事,不过刚从蓟镇来不久,就开始大刀阔斧地在甘肃镇弄出不少动静,也引来刘东旸他们的不满,各种小规模的士卒闹事甚至哗变也层出不穷,但这家伙也不怕,硬钢了了下来,但这却成了导火索。
随着固原镇也开始因为在播州遭遇败绩而躁动,朝廷甚至懂了裁撤固原镇的心思,宁夏镇也很快陷入了混乱,这遥相呼应,使得整个西北局面都开始动荡不安,陈敬轩控制不住局面,就只能黯然身退,也只有冯大人才能压得住这个局面。
要以贺世贤的看法,这萧如薰不了解西北情况,过分强硬的手段又欠缺足够的威望,急于事功,才是导致这一次西北部文的最大原因。
“贺大人,总督大人倒是胸有成竹啊,我倒是觉得大人对刘东旸、土文秀他们太过于信任了。”萧如薰一夹马腹,胯下健马和贺世贤齐头并进。
“呵呵,刘东旸他们的确是刺儿头,想当初石光珏就是因为他们而掉了脑袋,虽然重新归顺了朝廷,但是要说他们对不熟悉不了解的人有多么友善信任,当然不现实,但是总督大人不一样,当初可是总督大人亲自和他们当面谈下来的,刘东旸他们任何人都不服,但在总督大人面前却是不敢造次的。”
贺世贤语气很笃定,一旁祁炳忠也赶上来了,接上话道:“刘东旸他们在哈密沙洲那边打熬了几年,就算是有些棱角,也该磨平了不少吧?”
萧如薰轻轻哼了一声,“这帮贼将,死性不改,若是不以强硬手段对付,只怕早就翻上天去了。”
萧如薰这话一出口,贺世贤和祁炳忠都忍不住皱眉。
刘东旸好歹还是你甘肃镇的分守副总兵,虽然是被牢牢隔绝在嘉峪关之外的哈密和沙州,但是名义上却还是你萧如薰的副手,你却用“贼将”这样的语言来定位对方,这无疑是一种让人无法接受的羞辱。
也难怪刘东旸他们几个始终和你不对付,就这种态度,换了自己也要和你硬杠到底。
“萧大人,慎言,这等话传出去,只怕又是一番风波。”祁炳忠不好说萧如薰,但是贺世贤却没有那么多顾忌,脸色一板,“萧大人若是想要在咱们西北坐稳,还是需要相互尊重。”
萧如薰斜睨了贺世贤一眼,冷冷地道:“不劳贺大人费心,萧某从宣府到蓟镇,又从蓟镇到甘肃,就没有怕过谁,军中若是没有点儿手段,那就最好别吃这碗饭,甘肃镇这块地盘上,萧某还真的坐定了。”
贺世贤摇头,这厮也的确又臭又硬,就算是你有些本事,但你也需要时间来慢慢积淀,让别人了解你啊,你这般做派,换了自己这种好脾性人都有些接受不了,遑论刘东旸、土文秀这些不是阴沉就是暴躁的性子?
祁炳忠也在心中暗自摇头。
他其实对萧如薰印象颇好,因为对方的确是有些治军本事的,但贺世贤也说得没错,西北汉子素来悍野粗犷,若是熟悉了,大家认可你本事,你嚣张猖狂一些,人家觉得这是你的风格,但现在大家都比较陌生,甚至还有些敌意的情况下,这般做派,就容易引发冲突了,好在贺世贤性子很好,上边还有总督大人压着。
他是蒙古人后代,不过大周素来对蒙古将领没有多少偏见,哱拜叛乱还是特例,像他们这些武将还是很受重用的。
尤其是冯唐在榆林担任总兵的时候就提拔了不少蒙古将领,所以西北四镇的蒙古族将领对冯唐都十分拥戴,当初宁夏叛乱,朝廷平叛如此顺利,很大程度也和冯唐担任平叛主将有很大关系。
像现在紧跟在冯唐身边策马飞奔的马孔英,也是蒙古族将领,原本就是一个宣府边墙外的降人,就是冯唐在担任榆林总兵是从一个守备提拔起来的,现在已经是一个参将了,而且看样子这一次弄不好还要重用。
冯唐策马扬鞭,一路疾行,进入演武场。
这是选在庆阳城外一处平坝之地,用巨木搭起的高台,第一批从四镇抽调来的诸部都应聚集于此,作为集训演武的第一组成部分。
看着黑压压几块阵营分列在高台下三箭之地,冯唐微微点头。
从一踏上西北之路,他就已经在考虑儿子给自己的建议了。
紫英的言之凿凿让冯唐压力也很大。
按照常理,新走马上任的总督,都是先熟悉情况,然后在安抚大部,选一二刺儿头杀鸡吓猴,最终把局面稳定下来。
但紫英的判断却让冯唐有些坐卧不安了,若是下半年真的要出什么乱子,自己却还在按部就班的安抚收揽人心,突发状况下,自己再要来整饬军队,应对局面,就有些手忙脚乱来不及了。
紫英推断出的风险点有几个,除了义忠亲王在江南反叛外,甚至也包括牛继宗会不会以宣府军趁势动手,虽然冯唐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真当两侧的蓟镇和大同镇乃至山西镇是摆设么?但紫英却说不要小看牛继宗这几年的苦心经营以及义忠亲王原来在军中的人脉,所以冯唐也不敢说就没有这种风险了。
另外紫英还提到了土默特人、鄂尔多斯人乃至察哈尔人会不会趁势作乱的问题,这一点冯唐也同样无法断言。
察哈尔人去年虽然没捡到多少便宜,但毕竟打入了边墙,让林丹巴图尔在其部落中声威大涨,而土默特人的卜石兔和素囊台吉现在还在对峙,但也一样无法排除如果有人引诱其二部,让其寇边袭扰。
紫英还提到了今年大旱可能给山西、陕西带来的巨大影响,山西和陕西北部诸府,特别是从平凉、庆阳到延安,都是旱情骇人,冯唐之前还没有更直观的认识,但是这一路行来,他就意识到这旱情只怕带来的威胁比义忠亲王和牛继宗他们的危险更大,到今冬,如果朝廷没有足够的赈济,铁定要出乱子。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十一节 西北望(2)
原来冯唐还不太重视,但是当真的看到陕北旱情下饥肠辘辘的流民,挣扎在死亡线上时,他就意识到,如果手中没有一支立即能打仗的军队,自己这个三边总督只怕连年底都熬不过去。
一方面他给兵部去信,详细介绍当下山西、山西北部的旱情逼人,恐怕会引发大规模流民甚至民变,如果再有类似于白莲教这样的秘密会社在其中煽动,只怕立即就是一场大叛乱。
另一方面他也直接上书给皇帝和内阁,请求重视西北旱情和裁撤固原镇可能带来的风险叠加,一旦固原镇士卒被裁撤,恐怕这些原籍就是陕北诸府的士卒们立即就会成为民变甚至叛乱的中坚力量,局面不敢想象。
冯唐开诚布公地在信中提出要立即取消裁撤固原镇这一设想,甚至连裁减缩编都要暂缓,同时加大对西北四镇的粮饷保障,否则他难以保证西北四镇的军心稳定。
在做了这一切之后,冯唐很清楚最现实最可靠的还是要牢牢抓住西北四镇的可用之兵,这个时候紫英建议的讲四镇进入机动力量集结起来进行集训也好,演武也好,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就是最可靠的保命之举。
无论是哪里出现意外,一支掌握在手中,随时可以撒出去的精锐之师就是最有效最可靠的杀手锏。
正因为如此,他才没等正式上任,在路上时就连连以三边总督名义发出命令,要求各镇选派精锐到庆阳进行整训和筛选裁汰,而且也根据自己的了解,直接向四镇提出了第一批轮训演武的几部军队。
像甘肃镇的刘东旸部、土文秀部、刘白川部,榆林镇的马孔英部,宁夏镇的祁秉忠部,都是他直接点名的。
除了这几部外,各镇也还选出了其他几部被认为最精锐的部队,以求在第一次接触中给总督大人留下好印象,就连萧如薰都不例外。
今日演武的是甘肃镇的诸部,也就是冯唐最看重的刘东旸、土文秀和刘白川部。
倒不是说刘东旸、土文秀和刘白川部战斗力就强于马孔英、祁炳忠他们,而是对于冯唐来说,这三部加上许朝部在西北四镇中就是一大隐患。
自己在西北固然可以能控制得住局面,但一旦自己离开西北,这四部便会成为西北的一个导火索,稍不留意就会酿成大错。
尤其是甘肃镇总兵萧如薰也是一个刚烈性子,其人固然有些本事,但是对上刘东旸、土文秀这些在西北经营多年的地头蛇,恐怕还真占不到多少上风。
关键是现在根本不是内耗的时候。
无论是哪一方面可能爆发的火星,都足以引燃一片大火,这些都是需要自己这个三边总督做好应对准备的。
正因为如此,冯唐才决定将刘东旸、土文秀和刘白川三部都征调出来,只留下许朝部镇守哈密和沙州。
这样只有一个许朝自然无法和萧如薰这个总兵抗衡,不至于让甘肃镇因为内讧而影响对土默特人和蒙兀儿人的防御。
而刘东旸三部加上其他蓟镇抽调出来集训的精锐则跟随自己驻扎在庆阳,一旦中原有事,便可立即率军东进南下。
伴随着冯唐和诸镇总兵登台,演武正式开始。
步军展开阵型,开始在旗手的小旗挥舞下分进合击,整个黄土荒原上烟尘铺天盖地,但是却丝毫不能影响正在激烈演武的军队的高涨激情。
总督大人一到,便先行补发了半年粮饷,而源源不断运入的粮食更是让四镇各部心里都踏实了许多,尤其是总督大人还明确承诺固原镇的裁撤暂停,他将像兵部和内阁呈报,力争取消朝廷的这一计划,这更是让四镇官兵斗志昂扬。
连固原镇都不会裁撤了,那其他三镇就更不用说了,原来笼罩在四镇官兵头上的阴云顿时散去,这让本来就因为北地大旱就感到惶恐不安的四镇士卒们心里都一下踏实下来。
伴随着铁蹄槖槖,呼啸而过的骑兵阵绕行而过,按照旗语开始进行突击,……
不过很快冯唐眉头开始皱起来了,旁边诸镇的总兵官们也都观察着总督大人的神色变化,还是贺世贤首先开口:“大人,可是表现让您不太满意?以属下之见,甘肃镇三部的表现可圈可点,便是放在宣大,亦能称得上精锐吧?”
冯唐摇摇头,“我并非对将士们的表现有什么看法,但是诸位心里都有数,我们西北四镇的马步,火器数量稀少,所占比例更是整个边军中最少的,宁夏镇整个全镇火炮只有三十门,而且几乎是元熙时代的老式火炮,火铳兵不到三千人,而且还全是老式的三眼火铳,而这种火铳在辽东已经全数被淘汰调了,便是京营也已经基本上被淘汰掉了,……”
一番话说得整个高台上的一干人都是面沉如水,一片寂静,只听得高台下儿郎们呼喊拼杀,吼声震天,但台上却是压抑无比。
“大人,辽东那边换装就如此之快么?”萧如薰也忍不住了,他是从蓟镇调过来的,知道辽东从冯唐一去辽东就开始大力推进火器换装,各种鲁密铳、鸟铳开始大量装备,但是具体进展如何,他却并不知道。
贺世贤、祁炳忠等人的目光也都落到了冯唐身上。
冯唐叹息了一声,紫英说过一个词儿或者说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时移势易,与时俱进,如果不能做到与时俱进,那肯定就要落后,思想落后,观念落后,而落后就要挨打。
“诸位,我不清楚你们对当下军中火器使用状况有多少了解,但是我感觉这比起几年前我离开西北时,大家似乎都还停留在几年前那种状态中,他们几位也就罢了,季馨(萧如薰字),你也是蓟镇过来的,难道就一点儿感受都没有么?”
冯唐的质问让萧如薰脸涨得通红,吭哧了半天才道:“大人,卑职离开蓟镇时,蓟镇也刚刚开始装备鲁密铳,数量恐怕还不到一千吧?原来那些三眼火铳、夹把枪,说实话,卑职一点都不看好,过程繁多,耗时长,炸膛多,射程近,精度差,比起弓箭来简直差距太大,还要受天气影响,卑职当时就觉得这种火器真的不如不用,哪怕弓箭手训练难度再大,但是一旦训练成了,那威力简直比这种三眼火铳和夹把枪强太多,……”
“那鲁密铳呢?”冯唐冷冷地问道,不用说这也是一个坚决拥护攻坚的角色。
不过出乎冯唐意料之外的是萧如薰居然犹豫了一下,“卑职见识过鲁密铳的威力,的确比三眼火铳强太多,但是一样也有很多弊病,操作繁复,天气影响极大,射击速度慢,……”
“听说过斑鸠铳么?”冯唐再问,他知道今日如果不把这家伙给折服,只怕自己要把西北四镇这些骄兵悍将给彻底收服,还真不容易。
萧如薰一愣,犹豫了一下才道:“大人是说那一具就有五六十斤重的西夷大铳么?卑职只听说过能击中二百步外木板而铅丸入木三分,但从未见过。”
这家伙到还有些见识,居然听说过,冯唐点点头:“嗯,差不多吧,西夷人称之为木斯克提(Musket),我们称之为斑鸠铳,其威力可达二百步,破寻常棉甲而伤身,若是一百五十步,寻常甲胄,便是铁甲以可轻易破体,……”
冯唐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是倒吸凉气,一百五十步对于弓箭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了,即便是骑射无双的蒙古轻骑射手也顶多就是一百二十步,而且这是最大射程,真正两军对阵,六十到七十步就是最能发挥弓箭威力的距离,而这斑鸠铳竟然可以翻倍还有多的射程,更关键的是杀伤力还更强。
此时连素来淡定的贺世贤都有些稳不住了,“大人,卑职军中也引入了鲁密铳,为何威力相差如此之大?”
“鲁密铳和鸟铳是轻型火铳,更便捷,但木斯克提是重型火铳,携带更不易,而且操作也更难,……”冯唐简单解释了一句,“但即便是鲁密铳和鸟铳,除了榆林镇外,其余三镇也是寥寥无几,我并不是说其他步军马军就没有战斗力了,我们刚才也看到了宁夏镇诸部的表现十分优秀,但是火铳军的重要性诸位应该清楚,但西北四镇在这方面落后了,可辽东的斑鸠铳装备超过两千,自生火铳超过五千,鲁密铳和鸟铳更是超过了一万五千,占到了步军的三成,……”
冯唐滔滔不绝,将辽东镇的情况讲述了一遍,听得西北四镇的这帮人目眩神迷,那股子羡慕嫉妒恨的味道便是高台下都能感受得到。
“大人,您说这么多,可我们西北四镇连日常粮饷都不足,哪里能从兵部那里要到火铳来换装?”祁炳忠忍不住气呼呼地道:“一支鲁密铳现在价格都在二十五两银子左右,一镇就算是装备两部六千人,那都是十五万两银子,兵部能答应?”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十三节 西北望(3)
祁炳忠说出了西北诸镇武将们内心最不满的问题,连日常粮饷都难以保证,朝廷怎么还可能为西北四镇提供花销巨大的火器换装?
这显然只能是想想而已,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冯唐当然明白这一点,但是他要把眼前这帮人的心气调动起来,要让他们为了希望去把军队带动起来,就不能不画一画饼。
当然也不能说这完全是画饼,而要看未来发展是否会如紫英所预料的那样发展,一旦真的如紫英所预测的那样,那么西北四镇这支生力军的地位就会陡然提升到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
要知道宣大三镇和蓟辽二镇都是面临着实打实的外敌压力,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眼下都是虎视眈眈,也就是说这这五镇兵力基本上都被外敌所牵制,抽调不出多少机动力量,而一旦中原有事,能动的只能是西北四镇。
到那时候自己也才有资格向朝廷提条件。
“炳忠说得没错,就目前咱们西北的情形,朝廷不可能为我们提供火器换装,不瞒大家说,目前从河南运过来的粮食,大家可能都看到了,其实都是我先斩后奏,先让山陕商人们替我先垫着从湖广买回来的,否则要等到我现在上任再来买,粮价早已经涨上去了,起码要多付两成以上的银子,……”
冯唐话语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几个总兵也约摸明白,山陕商人愿意主动替西北四镇垫支购买军粮的款项,这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得到的,起码前任三边总督陈敬轩就做不到。
在北地,如果没有山陕商人的支持,很多事情就要棘手许多,而如果能得到山陕商人的鼎力支持,那许多麻烦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单是这一点,萧如薰就知道自己望尘莫及,要当总督甚至总兵,欠缺了这些方面的支持,那么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干好一亩三分地的事儿,还想要折腾出点儿什么来,那就得有外部资源支持了。
贺世贤却要想得远一些,而且他也隐约知晓山陕商人在永平府大规模开办铁矿煤矿,兴办铁厂,并与兵部合办军器工坊,据说做得相当热火,而当时总督大人的独子小冯修撰就在永平府担任同知,要知道小冯修撰当时可以提出了开海之策,而这一点对商人们的影响极大。
山陕商人在永平府的动作,肯定会与总督大人这位公子有关,甚至就是投桃报李的合作,贺世贤也听闻老上司提到过现在辽东的火铳基本上就是来自永平府那边的军器工坊,否则老上司又怎么敢在今日提到这桩事儿。
“大人,卑职听闻遵化和永平那边山陕商人们都在兴办火器工坊,辽东那边的鲁密铳、鸟铳甚至自生火铳都应该是来自这两地吧?”贺世贤沉声问道。
“嗯,鲁密铳、鸟铳和斑鸠铳他们都已经能制作出来,但是产量还有限,自生火铳也能做,但是产量极小,而且质量也无法保证,辽东的自生火铳主要还是从西夷购买来的。”冯唐知道这是老部下在替自己引话题,心里有数,“不过估计到明年,遵化铁厂和遵化火器工坊完成改造,火铳的产量会得到较大提升,另外红衣大炮的制作水准也能有一个较大提升,届时,各镇都应该有机会,……”
“有机会的前提是兵部能想到咱们西北!”萧如薰忍不住提高声调:“大人,您在辽东时能和兵部讨价还价,为辽东争取到不少好东西好条件,到咱们西北可不能弱了气势,还得要和兵部那帮老爷们据理力争,不说能和辽东、蓟镇、宣府、大同比,但是起码应该向山西镇看齐吧?”
“是啊,山西镇这么些年我也没见着有什么像样的表现,就躲在大同镇背后,可就因为和宣府、大同一体,所以也是吃得脑满肠肥,论辛苦论功劳,榆林镇什么时候比山西镇差了,可一说到粮饷军资就说三边四镇要放在最后了,这公平么?”
没等贺世贤说话,马孔英也接上话抱怨道。
冯紫英也知道西北四镇这些武将们早就对朝廷的厚此薄彼充满恚怨,但奈何朝廷财力有限,只能采取优先保证最紧要的。
实事求是地说,目前压力更大更重要的肯定是蓟辽和宣府大同四镇,兵部只能先优先满足这几镇才能考虑到其他,山西镇不过是占了属于宣大总督统管的光,所以也能沾着点儿残羹剩饭,至于西北四镇就真的只能宽裕时候才考虑了。
见诸将都有些躁动,冯唐摆摆手,“好了,你们说的难道我不明白么?大同总兵我干过,榆林总兵我也干过,辽东总兵我也干过,这里边的情形我岂有不知道的?朝廷只有那么多银子,要花的地方多了去,内阁和兵部诸公难道不明白边地形势?”
冯唐的话把诸将都给堵回去了,要论资历,谁能和这位总督大人比,人家一门三任大同总兵,眼前这位还干过榆林总兵,担任蓟辽总督还兼着辽东镇总兵,在他面前摆谱那就是笑话了。
“朝廷的心思很简单,九边都是边军,谁在他们心目中最重要最紧要,那就得优先保障谁,这没错!”冯唐继续道:“蓟辽面对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去年内喀尔喀人也加入了进来,宣大这边,除了察哈尔人,外喀尔喀人现在也跟着察哈尔人混了,大同还可能有土默特人袭扰,而且蓟辽和宣大距离京师多近?朝廷诸公都要掂量一番。”
“咱们西北呢?卜石兔这边安分很久了,西海蒙古诸部悄无声息,蒙兀儿人那边自身内讧不断,我们取下哈密和沙州也没见他们有多大反应,虽然这可能都是暂时的,是浅层面的,但是看在朝廷诸公眼中,他们却觉得西北的确可以往后搁一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哱拜他们的叛乱还算是拉了我们西北一把,虽然这给西北造成的后遗症更大,但不容否认前两年恐怕是我们西北四镇过得最顺心的两年了。”
众将默然,要追根溯源,在座众人都是哱拜、刘东旸他们掀起叛乱的受益者。
除了在官职上得到提拔外,更重要的是那两年朝廷粮饷保障也是优先向西北倾斜。
这也和当初的三边总督是担任兵部右侍郎的柴恪有一定关系,但最关键的还是朝廷经不起西北二度叛乱了,所以才会优遇。
不过这种好时光也就是那么一两年,从去年开始朝廷就对西北恢复了以往的态度,任由你怎么闹腾,朝廷都只有语言安抚,再无实质性的支持。
陈敬轩这个总督之所以请辞,那也是被下边诸将逼得走投无路了,与其被下边哗变叛乱砍下脑袋,又或者被裹挟着兵变,还不如请辞走人,谁愿意来谁来。
就连朝廷选这个三边总督都是无人愿意,或者无人能当得起,才不得不把冯唐从辽东挪过来,足见这局面的糟糕程度。
若没有冯紫英在京通二仓大案上弄回来那笔银子垫底,冯唐一样不敢踏足这块土地。
手里没粮没银子,你凭什么压服这帮骄兵悍将?
光靠原来的威望,一时可以,但真的到了大家饿肚子了,你再高的威望也一样无济于事。
“朝廷诸公的心思也很简单,你西北现在没什么紧迫的局面了,没有太大的作用了,嗯,朝廷国库这么艰难,裁减自然首当其冲是你西北,就算是暂时保留下来,那这把刀也随时悬在咱们西北四镇的颈项上,至于说粮饷保障,当然只能是放在最后边了。”
“这是摆在大家面前很现实的问题,而且现在朝廷新成立了三镇,财力更加拮据,登莱,荆襄,淮扬,登莱和荆襄二镇人家要打播州,登莱总督王子腾人家是京营节度使出身,当过宣大总督,荆襄镇总兵杨鹤人家是文臣,都察院的红人,能比么?淮扬是五军营大将陈继先屈驾去的,又有朝野内外江南士绅的支持,朝廷敢忽视么?人家好不容易给我们西北一个机会,让你固原镇去播州打仗表现一番,你却损兵折将,这不收拾你收拾谁?”
一番话把诸将的心都给说凉了,原来还觉得固原镇委屈,现在这么一看,似乎其他三镇还受到了固原拖累了。
可现在的局面,西北四镇似乎永远都只有沦落到垫底的份儿啊,这可如何是好?
众将热切的目光都重新回到冯唐身上,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索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连开始一直还有些不服气的萧如薰眼中都露出期盼,谁也不愿意这样窝窝囊囊就在西北坐冷板凳,成日为下边将士可能的哗变担心,这谁受得了?
“所以大家心里都应该明白了,西北四镇要想重振局面,要想让朝廷重视,粮饷军资优先倾斜向我们,那就得要打仗!”冯唐按剑四顾,“可这打仗也得要有讲究,学着哱拜闹叛乱那是愚不可及之举,打边墙外的卜石兔或者素囊,那毫无意义,朝廷看都懒得看,弄不好还要惩处你擅起边衅,那我们打谁?!”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十四节 连环杀(1)
冯唐翻动三寸不烂之舌给西北诸镇众将洗脑,终于让众将意识到这位还兼着蓟辽总督的三边总督大人并非只是来西北溜一圈儿,把大家安抚下去那么简单了,这是要奔着带大家走上飞黄腾达之路的架势。
但这条路怎么走,现在总督大人也没有露出口风。
冯唐早就把扯旗造反这种事情给否决了,这让大家心里都安稳不少,先前大家听来听去都觉得这也不能打,那也没法打,那还能打谁?
莫不是这位爷失心疯了想要造反?那没人奉陪,甚至要砍下他脑袋当晋身之阶的心思也不是没有。
当然像贺世贤这些旧部肯定相信这位老上司不会如此不智。
好在冯紫英一早就把这种可能封死了,只说要养精蓄锐静待时机好打大仗。
消息灵通一点儿的诸如贺世贤和萧如薰,多多少少也听闻过皇上和义忠亲王的恩怨情仇,江南的躁动,也听过诸位皇子正在争宠邀功,他们背后也多少各有背景,选储立储之事迫在眉睫,日渐激烈。
现在皇上身体不佳的传闻在边陲高层武将里边也有流传,或许这位总督大人是在惦记这个,从龙之功当然最大,没谁比得上,但得选准才是。
消息闭塞一些的如祁炳忠、马孔英之流,就朝着大旱陕北、山西的流民可能民变造反的可能揣摩了。
单纯民变没啥搞头,但若是有野心家在里边要扯旗造反,那就是天大好事落自家头上了,总督大人都说了宣大和蓟辽面对边墙外的外敌,抽不出多少机动兵力,那就只有西北四镇能出兵了,但愿今年能赶上这种好事儿。
见一干人都是目光闪烁,都在琢磨自己话语里的那一句“打谁”究竟是要打谁,冯唐知道这话也就只能说到这份儿上。
过犹不及,让他们自个儿去琢磨去猜度去发挥,蒙古人也好,叛乱也好,白莲教和流民起事也好,甚至南下去打播州也好,想去吧,但要想去打,得看自己表现,表现优异者优先出兵,要弄明白,这就是庆阳整训的目的!
就在冯唐给一干部将打气鼓劲儿的时候,牛继宗也在接待来客。
“王爷怎么说?”来人进了静室之后才卸下斗篷,牛继宗目光沉凝。
楚琦是跟随着商队进入的延庆卫,而且随行人员都留在了外边,看不出半点。
“就按照我们商定的来。”楚琦重重地一点头,“咱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哪一个人身上,得有足够的后手,避免一着走空,就束手无策。”
牛继宗满意地点头,他一直就不太认可那等手段,总觉得有些形同儿戏。
那里虽然猎苑行宫,但是毕竟皇上驻跸,龙禁尉、勇士营和京营都有大军随行,无论是小股突袭还是刺客行刺,都显得不可信。
当然,牛继宗有也知道义忠亲王这边肯定也有一些特别安排,猎苑那边肯定有内部人员作为策应,否则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
“那好,你们那边按照你们的路子走,我这边按照我的安排来。”牛继宗顿了一顿,“不管你们那边最终动作如何,我只希望一个结果,察哈尔人的寇边必须要做像,不能只是装腔作势,尤世功是宿将,玩虚的瞒不过他的眼睛,我起码需要五天时间,也就是说,察哈尔人的攻势起码要保持三天!”
楚琦叹了一口气,“这一点牛公放心,王爷有专门安排,直接和林丹巴图尔谈的,也给了足够的回报,或者说,林丹巴图尔本身也希望我们大周内部有这样一场内乱吧,我们这样找上门去,他们是求之不得。”
楚琦的一席话让牛继宗脸色也是一黯,良久才低哑着声音道:“我们这也是没有办法,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并不在去年之后又给尤世功补充了不少,察哈尔人如果还以为能像去年那样轻易打进来恐怕要吃大亏,楚公你也要提醒王爷一下,不过察哈尔人就算打进来也折腾不起多少风浪,只要我们能顺利接手,没准儿还能坑这帮蒙古人一把。”
楚琦摇摇头,“牛公,林丹巴图尔能如此年轻掌握察哈尔人一族,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上当,我们也不指望什么,能拖住蓟镇方面就行,打一个时间差,尤世功现在还在三屯营那边,但估计皇上一旦去铁网山,他可能会率部到密云怀柔一线。”
“所以不能让他到密云怀柔一线,要在将军石到龙井关这一线拖住他。”牛继宗目光越发阴冷,“要及时掌握住他的行踪,等到他走到遵化时,便可以让察哈尔人在龙井关到罗文峪这一带发起进攻,但攻势不要太猛,吸引住尤世功的注意力就好,如果他不停步,那么就要在黄崖峪到鲇鱼关这一带加强攻势,不能让尤世功过将军石。”
楚琦点点头,“这一点王爷有安排,我们也留有人在那边,不过蓟镇西线就比较麻烦,驻扎在曹家寨、冯家堡、石城匣那边的蓟镇军诸部虽然兵力不多,但是却都是精锐,如果察哈尔人在这一线袭扰,王爷担心会打草惊蛇,让皇上不在铁网山驻留,……”
牛继宗站起身来回踱步,“这几部中驻扎在高家堡和冯家堡一线的是尤世功的嫡系,不过驻扎在曹家寨和石城匣的是去年蒙古人入侵之后新组建的两个游击部,而且主将都是毛头小子,虽然有些锐气,但是他们的部下都是才从民壮转编而来,数量也不大,如果可以的话,让一小股察哈尔人在高家堡到冯家堡一线择机袭扰,别动静太大,稍稍牵制一下尤世功的嫡系即可。”
“黄花镇到昌平这一线……”楚琦又问道。
“楚公,您不是以为我们都只能靠察哈尔人吧?”牛继宗傲然笑道:“最终还得要我们自己来,从大水谷、慕田峪到渤海所、龙虎台、镇边城,我都安排好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也该我的宣府军亮亮刀子了。”
“唔,老朽多虑了,牛公肯定有安排。”楚琦也知道牛继宗不好说话,王爷让自己来和牛继宗接洽,也就是考虑到这一位心高气傲,汪梓年来肯定是碰一鼻子灰,受一肚子气,自己好歹和牛继宗也还有些交情,对自己还算客气,但也得要在言语中注意,免得触怒了对方,但有些话他却不能提醒到:“不过,大同镇和山西镇那边……”
“唔,王爷有心了,不过我也考虑过了。”牛继宗沉吟着道:“大同镇这边无须担心,我有安排,孙绍祖现在控制着两万大军,史鼐配合得不错,下边武将基本上都能有把握,山西镇那边倒是一个麻烦,柴国柱不太听话,不过我打算把他支到偏头关那边去。”
“理由呢?”楚琦也知道牛继宗奈何不了柴国柱。
柴国柱是今年初才从蓟镇副总兵调任山西镇总兵,原本冯唐是想让赵率教去出任的,但是朝廷感觉冯唐手伸的太长,否决了冯唐的建议,而选了柴国柱这个和冯唐关系尚可,但是却又不属于冯唐嫡系的人去山西镇。
“简单,素囊寇边。”牛继宗淡淡地道。
这些蒙古诸部和边将都有着或明或暗的联系,就像牛继宗清楚卜失兔和素囊与冯唐有往来,冯唐也知道素囊、林丹巴图尔也一样和牛继宗过从甚密一样,所以在土默特人中,冯唐是暗中支持卜失兔的,而牛继宗却是隐隐扶持素囊台吉。
楚琦秒懂,这是和王爷说通察哈尔人一样,牛继宗也说通了土默特人来寇边袭扰了,这样可以把柴国柱和山西镇主力拖到西边,让其无力对宣府镇这边构成威胁。
也难怪朝廷对这些边将如此忌惮,手里掌握大军,却个个都和蒙古贵酋有着密切往来,打仗归打仗,只要不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事情,他们都能在其中发挥作用。
“既是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楚琦总算要把的问题问完了,“牛公安排如此妥当,王爷当放心了。”
“王爷放心了,可牛某心里还不踏实啊。”牛继宗似笑非笑,“楚公,就不能多透露一点儿,铁网山那边王爷是怎么安排的?就直说要牛某准备好,用得上用不上还两说,王爷如此有把握?”
楚琦苦笑,“王爷的安排,老朽也只知道一部分,该说的都给牛公说了,不能说的,或者不知道的,老朽也无话可说啊。”
“楚公不爽快啊。”牛继宗故作不满,“都是赤胆忠心为王爷,难道楚公觉得现在牛家上了船,还能下船不成?”
“牛公,老朽只能说,王爷的布置安排十分慎密,能考虑到的都考虑到了。”楚琦也注意到了牛继宗脸上的不满之色,最后还是压低声音道:“惦记着皇上大宝之位的人可不少呢,总还是有一些人不自量力,那就让他们在前面去替王爷试一试呗。”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十五节 连环杀(2)
钟粹宫。
寿王张驰踏进宫门,早有宫女迎上来,将其带入宫内。
看见母亲仍然坐在锦凳上任由侍女替她梳妆打扮,张驰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孩儿见过母亲。”但张驰知道这不是耍脾气的时候,他还需要母亲的鼎力支持。
许君如从铜镜中瞥了一眼满脸不耐的儿子,没有理睬对方,自顾自地端坐着,两个侍女没得到她的话语,一个只能小心地替她盘着发髻,一个则细致地替她擦拭着面部的香脂。
见母亲没有理睬自己,张弛知道这几日自己的行为让母亲很是不满,但是他却不能不如此。
再继续这样下去,弄不好自己连去铁网山的资格都要没有了,到那时候,谁还能帮得了自己?难道母亲就能落个好?
但此时母亲心情不好,张弛也只能坐在后边,一言不发,生着闷气。
许君如也不理睬他,侍女将其发髻梳理好,然后插上玉冠凤钗,在跪下,小心地替她把百褶裙边摆弄好,另外一个侍女也已经完成了替她的面部装饰,开始替她收拾襦裙上端。
丰隆的胸脯被微微向上托起,玉丘如峦,沟壑幽深,许君如挺了挺胸,低垂下目光看了一眼,胸围子勒在下端,紧了一些,但是却只能如此。
她微微叹了一声,她今年都三十七了,虽然自觉地风韵犹存,但是在这宫中,这个年龄都已经称得上是老人了。
看看另外几个,苏菱瑶比自己小三岁,但是却每日里打扮的花枝招展,看上去却像是比自己要小五六岁一般,而且人家还生了两个儿子。
梅月溪就不用说了,想到这个女人许君如就没来由的一阵嫉妒,这女人才三十岁不到,姿容和身材都保养得极好,看上去怎么都像只有二十出头的女子,难怪人家都说禄王更像是她的弟弟。
郭沁筠本来就年轻,二十六岁吧,许君如还记得这女人进宫时不怎么起眼,才十四岁不到吧,但是后来渐渐长开了,一下子就博得了皇上的欢心,就能跟最得宠的梅月溪掰手腕了,这让当初都把心思放在梅月溪身上的自己和苏菱瑶都是完全没想到。
原本和苏菱瑶都想着就让梅月溪受宠也就罢了,那时候禄王已经出生了,只能认了这个现实,但谁曾想最终还是被郭沁筠得手,让皇上有了一个最小的幺儿恭王。
想到这里许君如也有些后悔,如果当时支持梅月溪一把,将郭沁筠扼杀在一开始,不让她过多接触到皇上,也许就没有这个祸患了。
只不过那个时候自己和苏菱瑶都觉得梅月溪才是最大的威胁,都把心思放在梅月溪身上去了,却给了郭沁筠这个小淫妇机会。
本以为这恭王年幼,怎么也轮不到,但是谁曾想,现在郭沁筠的妹妹嫁给了张景秋的侄儿,也幸亏陈敬轩从三边总督位置上下来了,现在据说在谋求起复,想要去五军营当大将,这如何能行?
宁肯让忠惠王兼着五军营大将,也决不能让陈敬轩去坐了那个位置,这恐怕是自己和苏菱瑶、梅月溪现在唯一共同的想法。
背后传来一阵声音把许君如从沉思中惊醒,从梳妆镜中能看到儿子在那里咬牙切齿,许君如冷冷地瞥了一眼,仍然没有理睬,不让他好好冷静冷静,磨一磨他的性子,纵然去了铁网山猎苑行宫,又能如何?
徒增是非,自寻烦恼。
想到这里许君如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儿子这么些年还是太顺了,未曾遭遇过什么挫折,就是有,自然也有自己替他处理好,结果就是一遇上点儿事情,就心浮气躁,手忙脚乱,这等做派,如何能做大事?
但看看苏菱瑶的两个儿子情况也差不多,这是不是做得多反而就招来不满更多,反倒是梅月溪和郭沁筠的两个儿子一心埋头读书,只会得到好的风评,可朝廷难道就只需要两个只会读书的皇帝么?
许君如一凛,莫不是内阁和七部诸公就都是这么想的,好让皇帝能更乖乖地听他们的话?
下意识地摇摇头,许君如不愿意往下边深想。
大周朝待这些士人太好了,这些文臣们的权力也太大了,相比之下,反倒是武将们的存在感要低得多,也听话得多。
终于收拾停当,许君如在两个侍女的扶持下缓缓起身,转过身来,“寿王什么时候到的?”
“回母妃,儿子来了一会儿了。”张驰气闷地回答道。
“怎么不说一声?”许君如随口一句,“走吧,陪着我走一会儿,今日天气不错。”
从钟粹宫出来,经过绛雪轩旁的琼苑东门,可以进入御花园。
若是寻常,成年皇子是不允许进入御花园的,主要是担心碰上其他妃嫔,但是如果是跟随自己母妃一道,就没有明确规定,不过约定俗成成年皇子是不进御花园的。
不过许君如掌管后宫事务,寿王陪着她尽孝散步,似乎也没有谁能说个不是,专门在门上打个招呼,其他妃嫔不要进入就可以了。
沿着万春亭一旁漫步,许君如在侍女的扶持下步履轻盈柔和,阳光明媚,也让整个御花园里透露出几分暖意。
一直走到浮碧亭旁,许君如这才示意侍女松开自己胳膊,让她们保持距离,自己和张驰漫步进入浮碧亭。
“驰儿,你想说什么。”
“母亲,再是这样下去,儿子便再无希望,您得帮儿子一把。”张驰胸膛急剧起伏,目光熊熊,嘴角微微下撇,让原本还算勉强过得去的面容都变得有些扭曲。
“帮你一把?”许君如冷冷地注视着对方,毫不客气训斥:“怎么帮你?你看看你这段时间做了些什么,顾头不顾尾,丑态百出,连苏菱瑶都来讥笑于吾,你这样是在自毁根基,在你父皇心目中越发不堪,你觉察不到么?若非吾果断处置,只怕你现在已经被你父皇幽禁了!”
张驰骇然,“母亲!?”
“你以为你做得那些瞒得过人?龙禁尉里鱼龙混杂,北镇抚司里边早就被各方给渗透把持了,你以为有几个人愿意为你效命就能恣意妄为?南镇抚司那边还有人盯着呢,真以为南镇抚司那边这么多年悄无声息就湮灭了不成?圣祖皇帝设立龙禁尉便分南北,南居前北居后,你以为这样的安排是随意为之么?”
张弛吓得不敢出声,他没想到自己所作所为一切都被母亲了如指掌,自己身边肯定有母亲的人,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去好好审一审自己周围的人,究竟是谁?
许君如似乎看穿了对方的想法,轻哼一声:“你也不用去疑神疑鬼,他们都是一片好意,若非如此,你那些小动作早就被南镇抚司的人给报给卢嵩了。”
张驰也只能闷哼一声,虽然不敢言语,但还是打定主意回去要好好理一理,总不能日后还事事都要靠着母亲才是。
“母亲,儿子也是迫于无奈,你也知道当下的情形,先下手为强,现在张骕、张骦仗着其母得宠,而且他们也都各有倚仗,钱国忠是张骕表舅,陈敬轩和张景秋又是张骦的后盾,我们再不想办法,那就只能是坐以待毙了,儿子可不愿意勤勤恳恳这么多年,最后却被那两个小畜生给偷袭得手!”
“所以你就轻举妄动,授人以柄?”许君如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蠢子,“怎么,你和张骐张骥就达成一致了,你就不怕他们阴你?”
“母亲!”张驰提高声音:“儿子也知道张骐张骥不是善类,但是父皇现在明显偏心与张骕张骦,不管先把这两个小子废掉,我们才能说其他,否则一旦定储,不管是张骕还是张骦,他们背后的人肯定就会立即浮出水面帮衬他,我们就再难有机会解决他们了”
不得不说张驰的话也有一定道理,一旦定储,张骕或者张骦就可能立即受到不一样的保护不说,而且其就能开府建牙,再要对付他们便会受到来自各方面的束缚和压力了,也没有几个人敢在帮自己了。
许君如当然明白这一点,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只是暂时中止了这些人的行动。
见自己母亲沉吟不语,张驰越发紧张:“母亲,您该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儿子也不傻子,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就是给张骕张骦两个小子做点儿套路让父皇对他们起猜忌之心么?儿子也没有构陷谁,难道钱国忠和梅妃之间的勾勾搭搭是子虚乌有?谁说得清楚?郭妃省亲时,张景秋的侄儿张文奎不是去见过郭妃,后来郭妃便有了恭王,……”
许君如冷哼一声,“驰儿,你也未免太小瞧了你父皇了,这等捕风捉影的事儿,你父皇岂能相信?若是追查起来,……”
“母亲放心,儿子有周全考虑,这等事情儿子怎么会亲自去插手,自然有人会在外边安排办妥,……”张驰信誓旦旦,看在许君如眼中越发头疼。
壬字卷 雷霆落 第十六节 连环杀(3)
“驰儿,此事不在于能不能查清楚,而在于你父皇怎么想。”许君如微微摇头,“你父皇当年还是忠孝王,钱国忠比梅妃大十多岁,那等牵强附会的流言蜚语,他岂会相信?至于张文奎那等事情更是可笑,妃嫔省亲都是有定制,张文奎便是去觐见,那也是无数内侍侍女眼目之下,而且那时郭妃正是得宠之时,岂会自陷绝境?你父皇根本不会信,而且还会立即想到是谁在其中作怪,……”
被自己母亲反驳,张驰却也不肯退让,他自有他的考量。
“母亲所言亦是有理,但是这等事情本来就是盘外招,利用的就是父皇的疑心,母亲,你不觉得随着年龄和身体的变化,父亲的疑心也越来越重了么?这等言语传进宫里,信不信都能在父皇心里留下一个印痕,埋下一根刺,只要达到这个目的就足够了。再说了,梅妃那边也就罢了,但郭妃那边却是事实,张骦才十岁,十年前父皇对女色兴趣已经日渐淡薄,郭妃怀孕有了张骦本来就有些意外,敢说父皇心里就没有一点儿怀疑?只要有这一番传言,父亲肯定心里会有疙瘩,……,最起码我是父皇实打实的亲生儿子,这一点无人能质疑,也许在一些特定情况下,这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得不说张驰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没指望用这等盘外招就能掀翻张骕张骦,在皇上心中埋下一颗刺,就算达到目的。
尤其是对郭妃那一招,的确有些杀伤力。
许君如知道张文奎不仅是左都御史张景秋的侄儿,更是元熙三十六年的进士,人生得相貌堂堂,风流倜傥,和那时候已经大腹便便老态龙钟的永隆帝相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这要一对比,如果言语中再好生拨弄一番,以现在皇上的心思,弄不好还真的会有些效果。
“驰儿,这种小把戏,或许会有些作用,但是你要明白,铁网山秋狝,你父皇就要选储定储,这等时候用这种小招数,恐怕意义不大了,稍不留意甚至会适得其反了。”许君如看着自己这个儿子,一字一句地道:“这种把戏,如果在时间还相当充裕,比如两三年前使出来,也许还有些效果,但是现在恐怕已经于事无补了,现在,要么一招制敌,一击毙命,要么就别做,静待最佳时机。”
张驰似乎听出了母亲话语里隐藏的意思,有些犹疑地试探道:“母亲,儿子并不只是这些,自然也还有其他手段,不过听母亲的意思,是不是……”
轻轻叹了一口气,许君如也在斟酌考虑,的确,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敢不敢用那些招数,她也需要评估一番,打蛇不死反被蛇伤的故事不能发生在自己身上,但这一注不赌的话,那日后就没有机会了。
对于自己来说,有得选么?
看着儿子的模样,许君如点点头:“你和我说说,除了方才说那些,你还有什么手段?”
母亲的问话让张驰迟疑起来,想了一想才道:“母亲,这个儿子还没有想好,……”
许君如摇摇头,“怎么,还信不过我?那你和张忻之间有什么勾当?”
张驰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自己和大伯父,也就是义忠亲王的秘密联系居然也被母亲察悉了,他是有意避开了所有人,那边也是十分谨慎,所以他一直以为无人知晓。
“母亲,儿子和大伯父并无什么往来,不过是……”张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父皇与大伯父的关系他很清楚,若不是祖父还在,只怕父皇早就对大伯父动手了,同样他也清楚大伯父也不是省油的灯。
“驰儿,做任何事情先想清楚前因后果,张忻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他为什么联络上你?”许君如冷笑,“总不该是他觉得你能等上大宝之位对他有好处吧?或者他最欣赏你?”
许君如问得张驰哑口无言。
“不要轻信张忻那边任何消息,当然,也不必骤然断绝关系,……”许君如思衬了一下,“他对你有什么要求?”
张驰这个时候只能老老实实地道:“他说他只求自保,也没有提任何要求,只说铁网山秋狝时,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如果儿子不愿意,他也不强求,……”
“哼,口蜜腹剑!”许君如根本不相信这个大伯子,积怨这么多年,还能对皇上这一支心存善念,可能么?“除了你,他和张骐张骥张骕张骦他们接触过么?”
“这儿子就不知道了。”张驰摇头,“儿子也是想着反正是虚与委蛇,我也不是傻子,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里有数,而且儿子也有后手,……”
“什么后手?”许君如讶然问道。
“儿子也把这个情况和齐阁老提过。”张驰颇有些得意地道。
“齐永泰?!”许君如不敢置信,她有些看不清楚自己儿子了,“你怎么和齐永泰说上话,还把这种事情告知?”
“母亲,不要还把儿子当成无知小儿。儿子是一个偶然机会和齐阁老在一个文会上相遇,正巧那汪梓年安排人来和儿子联系,儿子借着一些酒意便把这层渊源透露给了齐阁老,无外乎就是大伯想要借助儿子和父皇缓和关系,儿子就是这么认为的,不是么?齐阁老当时不置可否,但若是日后有什么,儿子也能有齐阁老作证,大不了就是儿子太天真幼稚太相信亲情嘛,何况就算是大伯要我做什么,我也会判断,有什么不妥我会果断拒绝,或者直接告知父皇,……”
许君如可以肯定,张忻肯定有什么阴谋,但是又没有要儿子做什么,这让她有些吃不准,不过儿子的防范心思倒也做得很好,想了一想才道:“你考虑还算周全,一旦有什么不对,就立即告知你父皇,宁肯多防一手,……”
“母亲放心,儿子明白。”张驰赶紧道。
“那你现在觉得张骕张骦中谁最该被出局?”许君如漫不经心地问道,她用了一个出局这个词语。
张驰深深吸了一口气,“儿子也拿不准,照理说该是张骕,但是张骦背后有陈敬轩和张景秋,若是拖下去,也幸亏张景秋不是兵部尚书了,否则这五军营大将被陈敬轩得到,那我们就都麻烦了。”
“哪有这么简单?”许君如不屑一顾,“就算是张景秋是兵部尚书,五军营大将也轮不到陈敬轩,除非你父皇真的下定决心让张骦立储,否则他不会如此安排。”
张驰也明白过来,点点头,“这么说来,张骕还是最危险的。”
“唔,吾明白了。”许君如眼底掠过一抹厉色,“其他你不必多管了,吾自有安排,那张骐张骥那边,你怎么考虑的?”
“母亲,张骐张骥现在也一样是坐卧不安,他们也有他们的手段,只是我们心照不宣,先把张骕张骦撵出局,我们双方暂时保持和睦相处,以免渔翁得利,……”张驰吞吞吐吐地道。
“这种话你也信?”许君如冷笑,“你这段时间什么都别做,一直到去铁网山,都跟着吾,莫要中了别人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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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
吹弹得破的粉颊在清水慢慢洗拭下更加显得白里透红,因为打湿的一抹秀发贴在额际,侍女小心地替她把一头乌发梳理起来,挽成一个发髻,另一个侍女赶紧替她披上衣衫,“娘娘,小心着凉。”
修长的皓腕纤指捻了捻手里的佛珠,女子站起身来,苗条的身段显得匀称而紧致,完全看不出这已经是一个十岁孩子的母亲,倒是一对在杏黄肚兜下颤颤巍巍的翘乳证明她已经为人母。
听凭侍女替自己穿衣着鞋,女子似乎陷入了沉思中,一直到厅堂外的自鸣钟响了一声,才把她从沉思中惊醒。
“几时了?”
“回禀娘娘,申正了。”侍女回答道。
“那骦儿怎么还没回来?”女子皱起漂亮的鸦眉,“安排人去接了么?”
“回禀娘娘,已经去了,不过路上还要一些时间。”
“唔,可曾打听到,铁网山秋狝,小冯修撰要去么?”女子突然问道。
“海总管那里去打探过,但据说非朝臣,一般不会去参加秋狝。”侍女有些紧张,低下头。
“哼,一般不会,那也就是有特例了?”女子有些不悦地问道:“那青檀书院如此难缠,居然不肯为骦儿破例,难道连天家的面子都不买么?”
没人敢回答这个问题,女子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一点,目光阴沉下来,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二姑娘什么时候进宫来?”
“说的是申正三刻。”侍女赶紧回答道。
女子点点头,在这宫中还是消息不灵通,只是这段时间太过敏感,所有人都盯着,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通过自己妹妹来向外带话。
昨日总算是从皇上那里讨得话风,说忠惠王兼任五军营大将是暂时的,这便是机会,舅父若是能出任五军营大将,那便是大事可定。
壬字卷 第十七节 连环杀(4)
站起身来走了一圈,到窗边眺望了一会儿,重新回到锦凳边坐下,郭沁筠心里有些烦躁。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声又开始转向了,让其他三家的矛头都指向了自己,这让她格外紧张。
原本是打算就这样悄悄不动声色地拖上两年,等到骦儿能顺利进入青檀书院,和张骕一样在书院里读书,这样也能迅速和京中士人交际往来,加上舅父本身就是江南士人出身,这样一来可以联结南北,骦儿的起步就会好很多。
谁曾想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一下子局面就有些失控了。
开始自己还沾沾自喜,觉得都说骦儿比张骕更像皇上,能让皇上更喜欢骦儿,但是后来风声越传越盛,大有取代其他人的架势,弄得皇上都有些怀疑是自己想要做什么了。
天可怜见,自己也就是最初时对外说了几句话罢了,后来在宫外的种种绝非自己所为,这显然是有心人在其中操弄。
而背后操弄此事者无外乎就是那三位,至于具体是谁,郭沁筠也没有证据,但是可以料想,应该是梅月溪这个贱人可能性最大,一方面能转移许君如和苏菱瑶对她和张骕的压力,把自己和骦儿拖下水,另一方面,也可以借助皇上的疑心来扼杀骦儿的可能性。
当然,许君如和苏菱瑶也并非没有可能,只要能铲除掉威胁到她们自己儿子的任何人,她们都乐见其成,甚至落井下石。
“娘娘,二姑娘来了。”身旁侍女的话语将郭沁筠从沉思中唤醒过来,她站起身来,看见自己二妹已经在殿门外候见。
“请她进来。”
待到二妹进来见过礼,郭沁筠便示意身旁的侍女们都先行退下,这才沉声问道:“情况怎么样?”
“相公去见过他叔父了,但是他叔父却不肯明确应答,只说他现在不是兵部尚书,本就不该管这种事情了。”郭沁筠的二妹和郭沁筠模样有些相仿,但个头稍矮,姿色也要略逊于其姐。
郭家是保定府高阳大族,其祖父曾任茂山卫指挥使,后病殁,其伯父弃武从文,考中举人,曾担任过南直隶和州推官,和张景秋认识也就是在和州任职时,后来因病致仕,但却也让郭沁筠进宫选秀,最终入选。
“哼,他现在是左都御史,便是现在的兵部尚书也要让他几分,更何况他担任了这么多年兵部尚书,难道兵部里边就没有几个听他的老下属?”郭沁筠有些着急了,“之前你家相公不是说问题不大么?”
“姐姐,我家相公只说舅父有机会,毕竟他是主动辞任的,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京营调整很大,也许有机会,但是这都要皇上和内阁那边认可才行。”郭沁筠的妹妹郭沁蓉也是有些不悦,语气也有些不好。
这段时间她连续几次进宫,肯定也引起了很多人注意,连自己相公都在埋怨说自己不该这样抛头露面,过于招摇,很容易引来龙禁尉甚至皇上的疑心。
只是自家姐姐却是一个急性子人,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自己自小就听她话习惯了,召自己进宫,自己又不能不来。
“如果皇上和内阁能定,那还用得着我们在这着急使劲儿?”郭沁筠不耐烦地道:“骦儿还年幼,皇上身体这两年越来越不好,我们娘儿俩不得不考虑长远一些,舅父若是能进京营,那起码也能保我和骦儿日后性命无忧,若是有造化,骦儿也能……”
郭沁筠没再说下去,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自己妹妹肯定明白,日后郭家成为国丈家族,妹妹丈夫也一样能有好的前途,不过只怕她相公如果要囿于士人清高脾性,那还真不好说,但起码妹妹的孩子们日后是前程似锦的。
“姐姐,这些我都明白,可是这等事情我家相公也只能转话,他叔父的性子您也知道,而且若是他不松口,只怕多半还是皇上那里没得到准信儿。”
郭沁蓉从丈夫那里也早就得到了消息,丈夫的叔父很受皇上看重,但却不肯牵缠进这种宫内皇子们的纷争,连相公似乎都有些忌讳,虽说日后张骦真的能登上大宝之位,相公也能沾光,但是张骦年龄太小,面对其他几个皇子恐怕毫无优势,这大概才是相公不太积极的原因吧。
皇上的确比较喜爱张骦,只是张骕也一样,梅妃在和自己姐姐的争斗中似乎有占上风的趋势,相公也在说,朝中不少人更看好禄王张骕,还是觉得张骦太年幼,而皇上身体似乎又支撑不到张骦成年了。
郭沁筠瞪着眼睛看着自己妹妹,这番话让她很不舒服。
什么叫只能传话,不是说张景秋膝下无子,这个侄儿就是他们张家这一支的顶梁柱么?难道就对张景秋没有一点儿影响力,而张景秋也一点儿也不顾及这层亲戚关系?
见姐姐脸色不善,郭沁蓉也是无奈,迟疑了一下才道:“姐姐,能不能和舅舅说一声,还是请舅舅也想些办法去找一找人,像京营大将这样的职位,我家相公也说恐怕也不是兵部能做得了主的,多半是要内阁和皇上商议,内阁里边首辅次辅二位,还有齐阁老他们,皇上对他们的意见都很重视,若是能说得他们支持,兴许就要好办许多,……”
郭沁筠脸色阴沉不语,郭沁蓉只能继续道:“姐姐,我家相公这边肯定也还是要想办法,我回去之后便督促他还是要去找张大人,请张大人就着机会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不过姐姐,您也可以去皇上那里……”
郭沁筠脸色终于稍稍缓和一些,在自己妹妹面前,郭沁筠倒也没有遮掩什么,轻哼了一声:“小妹,也不瞒你说,现在的皇上和往日不一样了,便是我,十天半月也未必能见到一面,当然,其他人一样,苏菱瑶都一个多月未曾见到皇上了,去求见,多半是被挡驾说朝务繁忙,要不就是静养修心中,不肯见人,我也是前日苦求恳请,方才见到皇上一面,……”
说到这里郭沁筠忍不住长叹一声。
想当年皇上也曾无比迷恋自己,只不过这一切都在七八年前就开始慢慢变了,皇上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朝务上,无论是梅月溪还是自己,皇上都渐渐失了兴趣,之前还封了新进宫的四个女人贵妃,还以为皇上又有了兴趣,结果不过是掩人耳目,根本不曾在那几个女人那里留宿一晚,真是可悲可怜可笑。
郭沁蓉也隐约感觉到姐姐和皇上之间似乎没有往日那么热络了,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情形,这让她也是大吃一惊,好在对所有妃嫔们都是一样,那倒还好。
“那姐姐,……”
“小妹,神机营主将钱国忠是梅月溪那贱人的表兄,若是日后真有什么,那梅月溪几乎就立于不败之地了,这也是我为什么一样要舅舅出任五军营大将的缘故,若没有舅舅当五军营大将来保驾护航,一旦其他人得手,我和骦儿日后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郭沁筠咬牙切齿的模样破坏了她姣美无比的俏靥,目光中更是多了几分;凛冽狠辣之意,显然这桩事儿对她刺激很大。
若是真的是寿王或者福王、礼王立储也就罢了,若是禄王立储,梅月溪日后便是太后,自己当初和她争宠,斗得怨冤不解,梅月溪得势,自己便是想寻一冷宫终老都不能,弄不好便会变成人彘,而骦儿只怕也只有被鸩杀的结果,想到这里,郭沁筠就不寒而栗,这一步她没法退。
“可是姐姐,当下我们却又如何应对?”郭沁蓉也叹了一口气,“相公也是觉得束手无策啊。”
“哼,你家相公莫不是前怕狼后怕虎,想要置身事外吧?”郭沁筠冷冷地看着自己妹妹道:“吾省亲时,他便屡召不至,是何道理?”
郭沁蓉心里一抖,她从未问过自家相公,相公也从未提过,但是他能感觉得到这段时间相公似乎心事重重,对自己频繁进宫和姐姐沟通有些布满了,言语中也疏淡了许多。
“姐姐,您要这么说,那就太伤人心了。”郭沁蓉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姐姐的目光:“相公也有他自己的公务,他平素都在漷县,不可能经常回京师,若是被都察院御史觉察,只怕就要被弹劾了,小妹这段时间里也是忙碌奔波,没想到却落得个这样的说辞,让小妹心寒,……”
郭沁筠被自己妹妹这一番话给堵得哑口无言,诚如她所言,张文奎是漷县知县,是文官,他恐怕对这种事情未必有太大兴趣,看在亲戚份儿上帮忙可以,但是如果说以牺牲他自己的仕途来搏一把,只怕就未必了。
脸色稍稍放缓和一些,郭沁筠尚未说话,郭沁蓉又道:“再说了,您得拿出个对策来啊,五军营大将岂是寻常人能置喙的?除了相公的叔父,还能走谁的路子?”
郭沁筠脸色变幻不定,良久才道:“小妹,你去舅舅那里走一遭,吾听闻舅舅对冯家有救命之恩,现在冯唐是三边总督,冯铿是顺天府丞,又是齐阁老的得意门生,其父在辽东时与张怀昌交好,张怀昌便是辽东人,你给舅舅带话,请他去冯家那里,另外我也会让贾元春通过贾家和冯家带话,……”
郭沁蓉吃了一惊,“姐姐,你不是说那贾元春和苏妃走的很近么?”
“这女人心思活络,她弟弟在走永宁的门路,她也觉察到苏菱瑶现在不可靠,在另寻路子呢,前几日便托人来示好于我,眼下正好,……”郭沁筠傲然一笑,“虽说前些日子闹出不小风波,但也不全是坏事,起码能让更多人明白皇上心意,还是有许多人看好骦儿的,……”
壬字卷 第十八节 连环杀(5)
“少主,那边果然来消息了。”郑思忠站在王好义身旁,悄声道。
“哦?”王好义脸色一喜,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总算是熬住了,还以为他们真的舍得这样一次机会呢。”
“想想也是,他们在塞外那等苦寒之地已经生活了几十年了,周围尽是蒙古鞑子,那种滋味肯定不好受,无时无刻不希望回归家乡,……”郑思忠附和道。
“不,思忠,你说的他们无时无刻不想回家乡可能只是一部分老人罢了,真正年富力强和年青一代未必如此。”王好义摇摇头,“丰州白莲已经成为大同镇外最大的一股汉人势力,土默特人对他们也要礼让三分,双方都是抱着互相利用,互相扶持的心态,而且正因为有这个群体的存在,才能源源不断地从山西吸引流民翻越边墙跑到塞外去,而那些山陕商人和丰州白莲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郑思忠一凛,少主,“那这帮人不可信?”
“也不能如此说,要看在什么情况下,什么事情上了,毕竟他们也是纯正的白莲一脉,比起有些挂丫头卖狗肉的角色更可靠。。”
经历了从永平到京师城,王好义觉得自己已经成熟老练了许多,接触了很多新生事物,尤其是和张翠花以及他那两个高徒打交道之后,他越发觉得自己虽然有少主身份作为依靠,但是如果不拿出点儿真材实料来,很难压服已经在顺天府坐大的张翠花和她两个高徒——米贝、张海量二人了。
想一想米贝和张海量二人已经自成体系,王好义就忍不住咬牙切齿,米菩萨,无双,这两个人的口气还真的够大,连自己父亲都不敢如此放肆的用这种称呼,张师姐也不管束一下,或许张师姐也已经对这两个尾大不掉的高徒无能为力了吧?只不过还要在自己面前强撑。
好在这京师城中还是张师姐的地盘,想到这里王好义心里稍稍安稳,又有些紧迫感。
顺天府南边这些州县,都被米贝和张海量控制着,现在他们虽然对自己派去的人还算恭顺,也很支持,但是谁能知晓他们内心如何着想?而且这帮人眼皮子浅,安于现状,真正到了那一天,未必会全力以赴来支持圣教中兴。
“那少主的意思是……?”郑思忠沉声问道。
“按照我们原定的想法去做,今冬大旱,从各方面来的消息,七成以上的人都无法果腹,陕西和山西铁定要乱,而且肯定会波及到北直隶,如果我们得到的消息没错的话,那位废太子恐怕不会安分,多半要趁机起事,他手底下肯定是有些军队的,他这一乱,宣大三镇的兵力肯定要抽调,他们就可以从越边墙而入了,而且,没准儿那些蒙古鞑子也会趁火打劫呢。”
王好义现在越发觉得有一支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的重要性,丰州白莲为什么受父亲如此看重,不远千里也要去联系上,甚至主动交好,那就是因为人家能拉出来几千人随时可以上马一战的军队。
现在十万汉人在丰州滩与土默特人混居而不惧,丰州板升变成库哈屯和归化城,成为两族共居的所在,除了因为土默特人的确需要汉人给他们带来的各种好处外,也还因为汉人相当抱团,随时能拉出一支能战的军队来。
“那少主你见不见他们这些人?”郑思忠又问道。
“见,当然要见,而且还要和他们好好谈谈。”王好义一挥手,“父亲好不容易才把这条线续上,我当然要用好,不过这些人在塞外生存,也已经有些蜕变,不得不和蒙古鞑子已经朝廷一些边将虚与委蛇,……”
“少主,恐怕有些人已经不完全是虚与委蛇了,丰州号称十万白莲,但实际上真正信奉我们白莲的不足三万人,其他人不过是……”郑思忠忍不住要提醒一下少主,不要对这些已经脱离中原的白莲一脉寄予太大希望,否则难免自误。
“我明白。”王好义叹了一口气,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自然是不现实的,还得要有自己的力量才行,“思忠,士勉回永平回来没有,交给他的事儿办好了么?”
“呃,昨天刚回来,我还没见着人,不过听说收获不小,但二少主那边……”郑思忠有些艰难地顿了一顿。
“哼,二弟那里我自然会去打招呼,我都把整个永平府都让给他了还要怎么着?难道我要有些我原来的人,还不行了?”王好义在自己这个心腹面前没有太多掩饰,“二弟不是一个大方的人,我知道,但这件事情上,没得商量,徐流营、潘官营、石门寨那些人我要定了,没有这些人,我们怎么组建我们自己的军队?”
郑思忠也有些为难。
二少主那边对这些人也看得很紧,但话说回来,当初在蓟镇军中发展教徒本来就是法主首倡打下的基础,后续都是大少主亲自操作,才有了今日的根基。
那几百号人分散在多个营中,许多都是蓟镇军中精锐,只不过在那姓冯的去了永平府之后给蓟镇新任总兵尤世功递了话之后才开始整饬清查,许多人迫不得已才退出来。
现在虽然在二少主麾下,但是很多人还是愿意跟随大少主的,尤其是来顺天府这边,甚至进京师城,大家都很期待,但二少主那边却不肯放人。
“行了,思忠,这件事情我亲自来办,我会和父亲去信说清楚,老二再是不服气,也得要顾全大局。”王好义也知道郑思忠为难,摆摆手,“说说这边儿吧,我感觉那位废太子兴趣很大啊。”
郑思忠正色道:“少主,这帮人很阴险,他们纯粹就是想要牺牲我们的人去吸引朝廷注意力,但他们有什么后手,我们全然不知,属下觉得……,”
“不,思忠,你想要人家看得起你,就得要展示力量,那帮人以前恐怕从未把我们打上眼,现在能够和我们合作,已经说明他们开始正视我们了。”王好义摇头,目光炯炯,“牺牲肯定会有,我们白莲一脉惧怕牺牲么?真空家乡,无极净土等待着我们,这正是我们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的目的,……”
王好义铿锵有力的言语让郑思忠也不由得激动起来,“少主所言甚是,朝廷这些人,只知道压榨百姓,我们白莲才能还朗朗乾坤一片无极净土,才能让百姓安享极乐,……”
“思忠,这正是我们为之奋斗的目标,那些打着白莲旗帜却自顾争权夺利的人,终将被老母慧眼所察,他们也必将自食恶果!”王好义话锋一转:“不过现目前,我们仍然要积蓄力量,吸纳一切能为我们所用之人,利用一切机会,废太子他们想要做什么我们虽然知悉不多,但是毫无疑问他们的举动是要针对当今朝廷的,无论他们谁胜谁负,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机会,都是好事,如果我们能更多了解一些他们的动向,我们便可以有针对性的做出安排布置,进而推波助澜,让我们白莲一脉在其中获取更大的力量,……”
郑思忠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废太子经营多年,应当朝廷内部颇有底蕴,这铁网山秋狝,不知道当今皇帝会带那些人护卫军队前去,如果按照以往看,应该是三大营中某一部或者各抽一部,还有龙禁尉和四卫营、勇士营这类护卫力量,如果废太子要想在铁网山猎苑行宫中做手脚,这几支军队中肯定会有他的人,我们要着手的话,只能从这上边来查究,……”
“宫中那边在这个情况上能不能给我们一些线索帮助?”王好义问道。
“只能试一试,尽力而为,这些人身体残缺,心地阴暗,我们和他们也只是单纯的交易,他们也不可能真心信奉无生老母,所以我们不敢太相信。”郑思忠摇摇头:“不过张师姐在京营中也有人,可以帮我们打探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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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帐孤灯,香气袅袅。
孛儿只斤·林丹巴图尔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帐外。
去年的南侵没有获得太多的收成,而內喀尔喀人却是大有斩获,这让麾下的八部都颇感失望之余也是对內喀尔喀人嫉妒无比,但是随着大周内部的暗流涌动,似乎又让大家看到了几分希望。
的确有些机会,但是机会也有可能变成毒药,林丹巴图尔很清楚这个道理。
这几年的煎熬打磨让他成长很快,八部贵人们都跃跃欲试,但是这背后的风险却都被他们选择性的忽视了,可作为察哈尔人的首领,却不能不冷静。
南边儿来的人打的什么主意他大略能猜测得到,察哈尔在大周京师城中也有很多安排,甚至也有不少朋友,这些朋友有些是用黄金买来的,利益之辈,有些是各取所需,互相照应,但综合这些人和自己安排的人了解到的,大略能察悉这些汉人内部的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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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十九节 连环杀(6)
大周的内乱对察哈尔人来说当然是好事,连续几年的旱情也极大的影响到了草原上的情形,去年南侵一定程度也是迫不得已之举,林丹巴图尔和他年龄不相称的深沉目光望向南面。
没有足够的物资,草原上诸部也一样不好过今冬明春,尤其是在去年之后,大周明显加大了对草原上的封锁,当然在內喀尔喀人那边是一个例外,很多时候自己这边都不得不通过东蒙古草原来获取各类物资了,这更让内部吵嚷不断。
今年不好过,这一点林丹巴图尔早就有预料,但是没想到大周那边却送上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无法拒绝,但如何把机会变成实打实的利益,这里边还需要斟酌。
脚下的草地踩了几下,齑粉般的泥土让林丹巴图尔忍不住皱眉,这本该是湿润的季节,但今年却是如此干旱。
南边来的人提的要求很多,大家也争论不下,有的担心是陷阱,是汉人要对去年的南侵的报复,也有的觉得这是汉人内乱给察哈尔人的机会,决不能错过,还有一些谨慎的表示的确是一个机会,但是不能按照汉人设定的路线来行动,更有人觉得还是应当把内外喀尔喀人拉上一道来。
不过汉人肯定没有给自己这边多少时间,外喀尔喀人太远了,现在时间和准备根本来不及,内喀尔喀诸部倒是赶得上,可问题是宰赛还会跟着自己走么?
这厮去年大获成功之后便趾高气扬起来,言语中不恭之意溢于言表,若非考虑到有些事情还需要这厮配合,林丹巴图尔早就想教训这厮了,真以为从汉人那里拿到一些,招揽野人女真几个小部落就可以抖落起来了?
抢了建州女真口里的肉,努尔哈赤那边也早就想对这厮动手,不过是拿不准自己的态度,才要缓一缓罢了。
这一次宰赛怕是难以召唤来了,而且内部也不太愿意让宰赛加入进来,无外乎就是宰赛去年的收获太大了,让自己手底下这帮人眼红了。
可是南边来人提出了这么多,回报呢?
抢到的就归自己的,这么简单?那自己何须这些人来说?
提供情报消息?这算一点,但是要突破边墙容易,进来抢掠一番也简单,要成功安全地撤回去就不简单了,光是提供一下边墙上大周边军的情报可不够。
去年的教训历历在目,前期大获全胜势如破竹,但是回去的时候却是狼奔豕突,各人顾各人,乱成一团,原本许多抢来的人口物资都丢落在了回去的路上,这也是最让所有人都为之扼腕的。
不按照南边来人指定的路线来?那对方恐怕就不肯付出允诺的条件了。
可按照他们的来就能拿到他们答应的条件么?林丹巴图尔还没有那么幼稚,能拿到的还得要靠自己去拿,自己没实力,答应了人家也不会给你。
让林丹巴图尔感兴趣的是除了自己,这帮人还联络了谁?土默特的素囊或者卜失兔?还是建州女真的努尔哈赤?鄂尔多斯部的博硕克图?
如果这帮人能把土默特人、鄂尔多斯人乃至建州女真都联络上动起来,那这件事情倒是有些意思了。
还得打听打听,但时间却不多了,林丹巴图尔深吸了一口气,是该作出决定了,哪怕是个陷阱,他觉得也值得去踩一踩,但未必会按照他们的要求来。
只要能让汉人乱起来的事情,都是对草原上的雄鹰有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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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绍祖背负双手站在窗前,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大人,史大人来了。”
“哦,请他进来。”孙绍祖眉宇间掠过一抹不耐烦之色,但迅即消失,脸上恢复了那份从容不迫的沉稳,转过身来,紧走几步,却见那矮胖如球的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老远就喊着:“大郎,你可要好好谢谢我,这一趟我可是花了大力气,人都瘦了好几斤呢,……”
见对方满脸得意之色,孙绍祖脸上堆笑,“世伯出面,焉有不成之理?小侄可是从未想过世伯会办不下来。”
“呵呵呵,你这张嘴倒是会说,你可知我这一趟十多天里累得和狗一样,一连跑了好几处,才算是找到对方,……”史鼐迫不及待地表起功来,顺带也炫耀一番史家和对方的关系有多么深,“王成龙娶了我堂弟的女儿,只可惜我堂弟死得早,但是我那侄女却是给他生了三个嫡子,一个个都是生龙活虎,都成了他王家顶梁柱了,……”
耐着性子听史鼐的絮絮叨叨,孙绍祖也知道这厮无外乎就是想要夸耀史家在军中人脉关系多么厚实,他这一趟多么辛苦,所花的银子半点都不亏,甚至自己就不该多问还剩下多少了。
“世伯,只要事情办成了,总督大人那里能有一个交待,那些许银子就不算个事儿。”孙绍祖笑容满面,很大方地一摆手,“那王大人怎么说?”
“他答应了,后日便来你这里,具体怎么做,你在和他交待便是,不过恐怕还是需要总督大人的手令。”史鼐还是知晓规矩,叮嘱道。
“那是自然。”孙绍祖又问道:“那丁良东那边呢?”
“嗯,那边稍许麻烦一些,我去找了他,一直托词不见,后来我守在他府上等了两日,他逼不得已才见了我。”史鼐这点儿还是很讲道义,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孙绍祖的交待他还是不折不扣地做到了,但效果如何,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只是他却不肯给一个准信儿,大郎,我感觉如果要办妥,恐怕你需要亲自跑一趟才行。”
孙绍祖略感失望,但是随即又摇摇头,能把王成龙这边说好便已经最好的结果了,丁良东这边他本来也没有指望。
史家和丁良东也没有太深厚的渊源,丁良东还是在冯汉担任大同总兵时提拔起来的,不过是因为其父原来和史鼐之父同在山西镇共事过罢了。
倒是这冯家在大同这边人脉委实深厚,史家远不能比,只可惜冯家只有一个庶女,而且年龄太小,不太合适,否则倒是可以请牛继宗帮忙出面去求亲,结成姻亲。
“也罢,丁大人愿意和孙某结交,孙某自然高兴,若是还有些嫌隙,那孙某也静候便是。”孙绍祖笑了笑,“倒是王大人愿意来,孙某倒是需要好好准备一番了。”
“唔,大郎,王成龙性子有些傲慢,和你倒是不像,你是上官,倒需要多容忍一些。”史鼐介绍道:“不过这家伙一门心思想要挣功劳,他的长子已经在军中几年,次子也要入军,就盼着有人提携,……”
“是么?”孙绍祖点头微笑,“那正好啊,只要他肯遵从命令,封妻荫子也不在话下啊,总督大人可是从来不吝啬下边肯卖命的儿郎们啊。”
“大郎,继宗对你多有夸赞,只说副总兵有些委屈你了,若是有机会,这大同总兵就该是你来坐了。”史鼐眉开眼笑,“对了,你和我侄女的事情也差不多该送聘礼了吧,继宗也在问,我都让二弟在家中等候了,你也见过我那侄女的,论人才论模样,那都是一等一的,而且都有媒人见过说铁定是个生儿子的体格,早些娶进门,也能替你们孙家早些诞下子嗣延续香火,……”
孙绍祖脸颊掠过一抹不为人觉察的抽搐,却是朗声笑道:“承蒙总督大人的关心,我这就让人带信回去,安排人把下聘,不过恐怕也需要先看看生辰八字,生辰八字不是算过了么,很相合啊,……”
“上一次算不过是随便问了问,最好还是找一个可靠的媒人来算一算,也好计算吉期,史大姑娘也满了十六了吧,如果来得及的话,翻了年便可以过门,只是我这边还要一些准备,……”
孙绍祖一脸热情殷切的模样,倒是让史鼐放了心,这样一个马上就能飞黄腾达的侄女婿,哪里去找?
“也好,精细一些最好,贾家宝玉也要娶总督大人侄女了,你和贾家也是世交,届时继宗和我也都要回去一趟,不如就在宝玉婚期之前下聘吧,这样也能算是双喜临门,我那位姑母也早就盼着这一日了,也算是了却她心里一桩事儿。”
孙绍祖略一沉吟,点点头:“也罢,我立即安排就是。”
“嗨,这就对了,大郎,你放心,我侄女身子素来康健,肯定不会像你以前那一个,早些娶回去,多替你生几个儿子,日后子承父业,你们孙家也能像李家、麻家那样,……”史鼐拍着孙绍祖的肩膀乐呵呵地道:“日后我们史家、孙家也能相互提携,多一个照应不是?”
孙绍祖也笑了起来,“世伯说得是,小侄对史大姑娘也是仰慕已久,能娶得史大姑娘,也是福分啊,世伯放心,小侄娶回家去,定会好生待她,包管她在孙家享福,……”
壬字卷 第二十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1)
九月初八,宜嫁娶。
冯紫英到荣国府时有些晚了,贾宝玉的迎亲队伍早就走了,不过这和他无关。
他今日来也不过就是作为宾客来一趟,作为世交,这是基本礼仪。
贺礼几天前就送到了,很隆重,也让贾家那边很满意。
贾政前两日就回来了,这等嫡子娶妻,提前请假,大周朝的这种请假制度还是很人性的,又是皇帝的“老丈人”,自无不允之理。
去迎亲一大早就开始了,什么告祭宗庙,然后父亲各种教诲,然后才是骑马缓缓前往女方家中,这一路总免不了要炫耀显摆一番,估计得要下午天擦黑才能回来得了。
这年头的娶亲迎亲程序相当繁复,在女方那边更是各种花样名目繁多,而且牛家那边特别讲究,两边都是武勋豪门,自然都要把礼数走足,过场走够,免得被外人小瞧了。
贾政回来了,冯紫英自然要去见一面。
还是在荣禧堂。
不过见到贾政第一眼,就感觉贾政这一年只怕过得很煎熬。
精神状态和气色都不太好,满脸疲惫憔悴,要说从江西不远千里回来辛苦了,但是也回来几日了,照说也该恢复过来了,但看这样子不完全是旅途劳累,而是在江西学政这个位置上做得艰辛的缘故。
不出所料,寒暄完几句话之后,贾政就谈及了在江西学政那边的艰难,虽然言语中十分含蓄,但是冯紫英还是能听出来,上司的冷遇,同僚的排外,下级的轻视,都让他倍感煎熬。
言语间贾政甚至流露出了想要辞官的心思,这让冯紫英吃惊之余也意识到贾政这能力和性子的确不适合在官场上混,还真不如就在工部混日子,起码落个清闲。
“政世叔,您才去一年不到,这会子就要辞官,只怕皇上和吏部那边都会不高兴,……”冯紫英也不好多劝解,但念及也许明年局面生变,他那个时候来辞官走人,似乎更合适一些,只能温言劝慰。
“我也是念及此,所以才是踌躇彷徨,唉,铿哥儿,愚叔这性子的确不适合为官,娘娘替我去求这个学政委实是可惜了,还不如替宝玉素以安排一下。”贾政摇头叹息不止。
“世叔不必如此悲观,宝玉此番成为长公主女婿,想必会有一番造化。”冯紫英话语里有些言不由衷。
贾政瞥了他一眼,“铿哥儿,我听闻你不太赞同宝玉娶牛家女,而更愿意宝玉娶廉忠王之女?”
“各有所得吧,不过此时再说这个也没有意义了,长公主那边对宝玉也甚是喜欢,想必日后也会竭力为宝玉铺垫的。”冯紫英淡淡地道。
贾政深看了冯紫英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也拿不准谁更合适,但是看起来永宁长公主无疑更受皇上喜爱,铁网山秋狝,永宁长公主已经提出要带宝玉去行宫,好好向皇上推荐一番。
“铿哥儿,秋生在信中也多有提及你,对你很是感激和推崇,感觉他现在做事比以往精神许多,还是要对亏你的照拂,……”
贾政对自己唯一一个在官场上有所建树的门生是格外看重,他也知道自己对傅试的仕途没有多大帮助,但是现在既然冯紫英成为了傅试的上司,以贾家和冯紫英的关系,让冯紫英照拂傅试,也算是进了一番努力,日后傅试真的有所造化,那他贾政也有面子,走出去腰都能挺得更直一些。
“政世叔客气了,秋生本身也就颇有才能,小侄去了借重秋生颇多,再说了,有这层关系,小侄也才敢更大胆的让放手让秋生去做事,……”冯紫英笑着摆手,“现在我和秋生是相得益彰,许多事务秋生也帮我把关,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像高大人和柴大人举荐一番,看看有无更适合秋生的职位,不过短期内,我还是希望秋生多帮我一把。”
冯紫英说得很客气,贾政却是听得心花怒放,忍不住捋须微笑。
紫英将傅试引为心腹,以紫英现在蒸蒸日上的势头,傅试跟了他,自然也能水涨船高。
二人正说间,傅试也来了,自然气氛更好。
午间贾政自然要留冯紫英和傅试用饭,冯紫英也没有推辞。
虽然很讨厌贾赦,也不太待见王氏,但是有一说一,贾政此人冯紫英还是愿意结交的。
贾政的酒量不错,而傅试酒量更好,这一顿酒喝下来,倒是宾主尽欢。
……
一觉醒来,冯紫英才发现口渴得难受,而另一方面却更难受。
还有些残存的记忆,是司棋和宝祥把自己送到客房中的,原本想要和司棋颠鸾倒凤一番,未曾想司棋却是身子不方便,让冯紫英大失所望,只能把一腔怒火发泄到了司棋那对饱满之上。
司棋虽然性子豪爽,但是却毕竟只有那么一两次经历,想要玩出点儿新花样也还欠缺火候,反倒是把冯紫英弄得不上不下,只能赶紧把这她打发走了,好一阵之后酒意上涌才算是睡下。
起身问了宝祥时间,才申初,冯紫英便出了门。
对于荣国府,冯紫英已经是无比熟悉了,这客房他都住过好几夜了,和平儿在这里亲昵戏耍,与司棋在这里一宿贪欢,荣国府里边也渐渐就把这客房留了出来,专供自己歇息。
平素有其他客人,也就安排到隔壁其他小院了,反正这荣国府里也不缺这一两间小院。
沿着内子墙外这条夹道向北,后边儿都是一些有些脸面的仆役住家,大半是拖家带口的,荣国府待这些有头脸的下人还是不薄的,所以赖家这么靠着贾家吸血,才会引来众怒。
内子墙笔直,大观园却留了一个西角门在这里,只是这西侧门几乎不开,但今日冯紫英走到西侧门时却正好赶上了两个婆子在换班,门开着。
两个婆子见到冯紫英过来,都忙不迭地打招呼,冯紫英也含笑回应了一下,然后便要举步进门。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
不是说冯大爷不能进园子,这府里都打过招呼,这大观园里其他男子是都不能进的,除了两个,一个宝二爷,一个冯大爷,但是从这西角门进却有些不合规矩,因为这西角门平常是不做进出用的,都是特殊时间或者有特殊情况才会开。
不过面对略微还有些酒意的冯紫英,两个婆子都能闻得到冯紫英身上的酒味,也知道是二老爷留了冯大爷用的午饭,所以两人也只是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没有阻止,倒是一个婆子含笑劝道:“冯大爷,这西角门平时是不进出人的,就是因为这一进去都是挨着溪边走,要到西北角边儿上山才能过溪,这一路路窄道滑,你可千万小心,别跌进溪里去了。”
冯紫英笑了起来,“放心,我是喝了几杯酒,不过还没有到那个地步,这是进院子里去二妹妹那里喝一杯茶就走,劳烦你们二位了,还没问二位嬷嬷贵姓,……”
这一句话就让两个婆子眉花眼笑,眼睛都笑眯得睁不开,既放了心,还让冯大爷记着了自家情,都忙着报了自家姓名。
冯紫英也记下了,复述了一遍,这才举步进门。
两个婆子见冯紫英行走稳健正常,这才放了心,把门锁上。
一进了门,立即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凉意幽幽,这沁芳溪从大观园东北角进来,然后呈现出一个“凸”字形绕了一圈儿,最后从东南角流出,只不过这“凸”子上边这一横是两边出头,这样相当于是一股活水把整个大观园都滋养了,让大观园例外都鲜活起来。
这沁芳溪“凸”子最下边一笔,就是沿着着院墙边儿上由东北像西南流过,只不过这一笔也是略有曲折,由北到南形成了蓼汀花溆、芦苇荡、荇叶渚、紫菱洲、蓼溆几处水湾和半岛。
冯紫英很久没有这样独自散步了,而且还是在这大观园里,沿着溪畔向北走,隔溪而望,便是那草盖粉墙的芦雪广,掩映在枯黄的芦苇中,伴随着芦苇随风摇曳,竟然多了几分出尘仙气。
冯紫英心中暗赞,难怪邢岫烟浑身上下都有一种清丽脱俗的气息,只怕除了她天生丽质外,这成日里在这茅顶草盖下的小院里,居移气养移体,自然也就有了那份味道。
再往前,溪对岸就是那李纨的稻香居了。
只见那院落比邢岫烟的芦雪广要大一圈儿,但风格却是格外相似,小院院墙没用那种桶瓦,而是也用了麦草,但是修剪得格外整齐,背后的荼蘼架和木香棚掩映,倒是一个好去处。
冯紫英也没在意,径直沿着溪畔道路一直走到西北角,一处小径径直上石山,便通到了那一日自己和李纨见面的所在,冯紫英迈步而上,心里却有些恍惚,似乎听见了那李纨的声音,那一身素孝的风流婀娜身段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原本以为自己是喝了酒的幻觉,摇了摇头,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自己可真的有点儿走火入魔了,被司棋这小蹄子给勾得心火高炽,却又没处泻火,居然要产生幻想了。
“奶奶,您今日怎么神思恍惚,这可是宝二爷大喜日子,……”
这声音有些耳熟,好像是谁的侍女,冯紫英喝了酒这反应有些迟钝,但立即就明白过来,这大观园里能被称作奶奶的,还能有谁?
“没什么,就是昨儿个没怎么睡好,心里有些烦闷,所以才来走走,……”
正是那李纨的声音,只不过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恹恹的感觉。
“那奶奶……”
“行了,你先回去吧,我独自在这里静一静,这会子太阳正好,我坐一坐,待会儿自己回来。”李纨的声音有些虚飘飘的,柔弱无力。
“那奶奶你这披风还是带着,莫要一会儿起风了小心受凉,……”
“嗯,放下吧。”李纨道。
很快一阵细碎脚步声从山道那边慢慢消失,只剩下那个幽幽一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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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二十一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2)
从背后看过去,包裹在一袭素白带暗红镶边花纹襦裙的李纨背对自己,站在山石上眺望着远方,也不知道是触景伤情,还是突然想到什么,让她似乎愁眉不展。
凹凸有致的身段被略显宽松的襦裙遮住了曲线,她手里还搭着一件天青色的披风,显然是方才那个丫鬟留下来的。
随手将手里搭着的披风斗篷搁在山石上,李纨脸色惆怅,向前迈进两步,一只手在便扶在了那崖壁上,再度幽幽叹息一声。
李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心情就不好了起来,照理说小叔子娶亲是大喜事儿,但是看着阖府上下为之热闹喧嚣,一切都围绕着这桩事儿忙乎,而更有甚者,许多下人们已经开始其揣摩猜度起未来宝二奶奶的喜好脾性,准备迎合了,这无疑更增添了李纨内心的酸楚和落寞。
自己嫁入贾家没两年丈夫就去世了,也幸亏还留下了贾兰这样一根独苗,不过便是素来不争什么的李纨也能感受得到从贾母到公公、婆婆对兰哥儿的疏淡和轻慢,这连带着整个荣国府上下都对兰哥儿渐渐忽略了。
最早荣国府上下对贾环的轻慢李纨还能理解,毕竟贾环是庶子,而且母亲还是那个通房丫头出身的赵姨娘,本来就在府里口碑不好。
可自家兰哥儿呢?实打实的嫡长孙!
自己也是金陵有头有脸的书香门第李家嫡女嫁过来的,怎么就受到如此冷遇,难道兰哥儿是自己偷人生下来的不成?
这种愤懑憋屈一直压抑在李纨心中,可以说积怨已久。
他们的心目中都只有一个人,便是小叔子贾宝玉,但李纨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小叔子都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角色。
不读书,对经济仕途毫无兴趣,这都姑且不提,性格还懒散放浪,做人也没无担当,甚至还和那些俊俏小生戏子黏黏糊糊,这简直让人无语。
她便碰上过一次小叔子在园子里翠嶂里曲径通幽处和隔壁秦氏的弟弟在亲昵嬉戏,当时把她给吓得,幸亏躲闪得快,才没一头撞上。
大观园里不允许除了小叔子之外的男子进入,这是早有规定,后来因为冯紫英的缘故,默许了冯紫英也可以进去,其他男人是断断不许的,为此李纨还专门去纠察了门上,十分罕见地把几个守门婆子仆妇臭骂了一顿,从那以后,那秦钟才没进园子了。
小叔子这样了,可丝毫影响不到贾母和公婆对小叔子的溺爱,而读书刻苦,做事认真的兰哥儿却不知道为何难以讨得他们欢心,便是想要分享其中好处十一也是不能,这如何能让李纨心理平衡?
对贾母的仇视,对公公婆婆的诸般怨恨不满,李纨都只能深深埋在心中,便是身边最贴心的素云碧月也无法说。
这俩丫头虽然贴心,其他事情都可以交心,但是毕竟是自小跟着贾家的,对她们心目中的至尊老太君和老爷太太,怕是断断生不出其他心思的。
原来还有一个王熙凤能经常说些闲话,虽然不敢提及老太君和公婆的事儿,但总能有个说说话的人。
可现在,凤辣子走了,迎春是一个闷葫芦,一门心思也只想着嫁入冯家,林丫头那尖酸性子和她是不投缘的,探丫头和云丫头脾气又和她不合,四丫头是冷性子,而且年龄也差一大截,自然说不到一块儿。
唯一一个紧挨着的岫烟倒是能说上几句话,但岫烟因为是借住在园子里,比较敏感,不爱出门,而且出门也是径直去栊翠庵里和她自幼交好的妙玉一起。
算来算去,这偌大荣国府里,现在竟然没有一个可以托心倾吐的人。
看着今日阖府上下欢天喜地地替小叔子娶亲热闹,再想到探丫头也说等到新妇过门便要把府里公中大账交给新妇,虽说李纨不怎么管事,但是却还是因为名义上管着府里事儿,探丫头做事也通透,有什么大小事儿也都要和自己打个招呼,所以府里下人们待自己态度也比以前不一般,可现在这一切又都要归于原状,甚至可能还不及以往王熙凤管着的时候,心中诸般不顺积压在心中,让此时的李纨是倍感凄凉落寞。
一手扶着崖壁,午间懒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李纨不经意地看见自己斗篷置放在这斜卧的大石上,猛然间想起了那一日自己被那个人陡然挤压在这大石上,两人面孔相隔只有寸许,呼吸可闻,甚至对方的腿根都挤在了自己的两腿之间,紧贴在一块儿,想到那一时情形,她竟然有些神思恍惚,身子发热,嘴里曼声漏出一句:“铿哥儿,……”
一只粗壮有力的胳膊忽然间从腰际钻过来,一下子搂住了李纨的柳腰,一具雄壮的身躯从背后紧贴着了自己,耳际传来粗重的热气,李纨骇然间,喉中惊呼声尚未发出,便听得耳间传来一个魂牵梦绕的声音:“大嫂子,可是在唤我?”
一时间李纨全身几乎要瘫软下来,自己怎么会恍恍惚惚地跑到这里,鬼使神差地嗓子里还喊了一声铿哥儿,而且更为关键的是怎么这个家伙就会在这里,难道这是在梦里?
李纨下意识地咬了一下舌尖,但剧痛让她明白这不是在梦里。
这事儿实实在在发生了,那只揽住自己细腰的虎臂紧紧勾住,让自己的脊背丰臀死死贴在他的身上,而灼热的气息钻入自己耳中,让她全身一阵酥麻。
惶然间李纨挣扎起来,用带着一丝哭腔地声音道:“铿哥儿,妾身……”
“好了,嫂子我知道了。”此时的冯紫英也是全身燥热,眼睛发红,宛如见了红布的躁动公牛,他竭力压抑着自己涌动的情欲,以免吓到怀中这个俏寡妇,“嫂子,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缘,那一日在这里,今日本事宝玉大婚,我吃了酒小憩片刻,便随意而行,西角门居然开了,便进来一路走到这里,未曾想嫂子也在这里,难道冥冥中自有天意要让我和嫂子在这里相会?”
李纨也是一阵晕眩。
西角门是从来不开的,但今日可能是因为宝玉娶亲所以需要打扫一下才会开门,未曾想正巧遇到冯紫英也就进来了,否则这条山道要么只能从蓼汀花溆那边过来,要么就是从蘅芜苑那边上来,自己站在这里绝不会看不见。
唯有这一条狭窄的小径是岔上来的,就在自己侧后方,自己未曾注意。
“铿哥儿,……”李纨微微侧过身来,她已经感受到了对方紧贴在自己翘臀上的昂扬之势,十多年未曾经历过这等事情的她已经有些记不清往日种种了,心如槁灰的她早就让自己忘记那些,但这一刻某种异样又在心田中如甘霖滋润之后,不可阻挡地壮大起来。
李纨转过来的脸庞正对着冯紫英,四目相视,纠结在一起。
直到这个时候冯紫英才能真正仔细地打量对方,而且是如此近距离。
不得不说,这女人真的很耐看。
不同于黛玉、宝钗和宝琴她们那种只需要一眼就能让人牢牢记住的惊艳之美,也不同于王熙凤、二尤和布喜娅玛拉那种眉目间就能给人深刻印象的独到魅力,李纨的面庞之美是含蓄的,婉约的,如果一定要在大观园里的女人们来找一个相似的,大概就是邢岫烟那种类型。
但是李纨和邢岫烟却只能说是在气质上略微相仿,邢岫烟的面庞更宽阔,眼眶更深,这一点上倒是有点儿像布喜娅玛拉,但是轮廓却又要比布喜娅玛拉柔媚许多,而李纨面颊则是略带瘦削匀净的美,这一刻能让冯紫英突然想起并不以姿容出色著称的前世中的演员张小斐那张略显寻常的脸。
冯紫英没有给李纨太多纠结惶恐的时间,转过身来的李纨身子紧紧贴在自己怀中,此时的他已经无暇想太多,那惶惑中带着娇怯的眼神更是刺激得他几欲爆发。
手指粗鲁而又灵巧的钻入衣襟下,在李纨的惊呼声中一切不言而喻,而那惊呼声也戛然而止,冯紫英已经把身体微微向一侧一推,宛如那一日的姿势再度上演在这块注定会在眼前女人一生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大石上。
浓烈而火热的亲吻顿时就让李纨迷醉在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激情之中,即便是在十多年前丈夫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疯狂,丈夫的老实敦厚和按部就班更像是寻常夫妇过日子,加上身体本来一直就不好,更是让李纨几乎没有感受到过什么真正的激情浪漫。
展开的斗篷变成了最好的铺垫,平坦如镜的大石却成了二人最好的欢好之地,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李纨襦裙下的里衣滑落,……
这一刻一直处于昏昏然状态的李纨猛然间想起了那一日园子里有人捡拾到上交上来的绣春囊,自己今日这一幕却又和那绣春囊中所绣何其相似,甚至犹有过之,……
壬字卷 第二十二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3)
胡天胡地。
当冯紫英把玩着蜷缩起来躲藏在襦裙下的纤瘦细足时,李纨只觉得自己羞得几乎要崩溃了。
早就听闻有些男人有恋足癖好,但是自己却是天足,只不过自己是天足却生得匀净秀美,从未暴露于人前,只是没想到他也这般迷恋。
大周国朝规定凡男女一律不得缠足,已经兴盛了数百年的缠足陋习在大周泰和帝下令之后并未戛然而止,仍然持续了二三十年,一直到天平帝时开始才渐渐没落下去,最终还是朝廷下令凡士绅女子若有缠足者,其父兄均要连带受责罚,甚至剥夺科举为官的资格,这道谕令才算是真正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当士绅们这一精英群体都摒弃了缠足陋习之后,民间自然就望风景从,再无人缠足。
把怀中丽人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看着对方娇羞不堪的模样,冯紫英心满意足。
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恣意妄为算是彻底把司棋这小蹄子勾起来的火给灭了,他也没想到李纨这看似娴雅文静的女人一旦爆发起来也是如此持久,或许是多年寡居的压抑,今日总算得到释放,可谓皆大欢喜。
狂欢之后余韵未消,既然已经袒裼裸裎相对过了,那自然就不一样了,冯紫英先前的酒意也随着先前的欢爱消失了,剩下的就是理性回归,嗯,贤者时间了。
看着眼睛还有些红肿,眉目间却是春意荡漾的女人,冯紫英虽然意识到有些棘手,但是却不后悔,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
拯救千红万艳的道路又前进了一步,虽然有些偶然的因素在其中,但不得不说今日的畅快欢愉超出了他的想象。
冯紫英发现自己还真有点儿向曹贼方向黑化的趋势,怎么就恋上了这一口?
宝钗黛玉不好么?晴雯金钏儿香菱这些不香么?怎么却觉得这等妇人才更有滋有味,难道是前世老男人隐藏的暗黑属性爆发出来了?
还沉浸在余韵中的李纨似乎忘记了先前自己所担心的一切,只顾着蜷缩在冯紫英怀中,如漂浮在天边云彩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小女人的依恋模样让冯紫英也有些踌躇,可千万别弄成和王熙凤一般不依不饶,那就摊上事儿了,只是那一时间热血上涌却又不管不顾,这事后再来后悔似乎有些晚了,也毫无意义。
“纨姐儿,……”
冯紫英一句话就让李纨一个哆嗦,脸上浮起惊诧莫名而又有些说不出复杂表情。
冯紫英可不喜欢有了夫妻之实之后还一口一个嫂子的叫着,那忒不是滋味。
李纨记不清有多少年没人喊过自己纨姐儿这个称呼了,应该是嫁到贾家之后便再没有人喊过了,便是原来丈夫也不过是娘子娘子的称谓,而丈夫去世之后,要么是珠大奶奶,要么是珠哥儿媳妇,或者就是珠大嫂子,连她都忽略了自己还有一个李纨的名字。
但现在纨姐儿这个称谓重新复苏了李纨内心那股子小女人的心思,让她神思恍惚。
冯紫英却没有想那么多,王熙凤之前他也是叫二嫂子,但是随后很自然就变成了凤姐儿,连平儿也都觉得很正常,李纨也是如此,无外乎是一个二嫂子,一个大嫂子,这俩妯娌倒凑成了一对。
“怎么,不喜欢我这样称呼你?”冯紫英觉察到了李纨身体的变化,手重新握住那对纤瘦天足,然后沿着小腿向上。
一惊之下的李纨赶紧制止住对方的肆虐,里衣还没有来得及穿上就被对方抱了起来,内里空空如也,真要再勾起天雷地火,她可吃不消了,而且方才不管不顾,现在她也渐渐清醒过来,之前的行径简直就是让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怎么就敢这么做了。
“不,只是很多年都没有人这么叫妾身了,还是在金陵未嫁时,家里人才这么叫妾身。”李纨摇摇头,脸上满是迷惘,似乎在回忆当年。
“那日后就由我来叫吧,嗯,我的专用称谓。”冯紫英笑了起来。
虽然和冯紫英有了这层关系,但是李纨仍然是娇羞不堪,这种专属称谓似乎就是一种主权宣示,以她的聪慧,岂能不明白这一点?
靠在冯紫英怀中慢慢缓过劲儿来,李纨挣扎着想要下地寻找自己的里衣,冯紫英制止了她,抱着她下蹲把脱落在石边的里衣和汗巾拾起,亲手替对方穿上,羞得李纨只能以袖遮面,冯紫英又替她把绢袜和绣鞋穿上,这才放她下地。
这脚一落地,李纨就是一个趔趄,冯紫英赶紧扶住:“怎么了,没事儿吧?”
李纨恨恨地白了这个男人一眼,居然问出这种话来,只是她现在也无暇计较这些,咬着嘴唇道:“我要下去了,素云和碧月怕都等得急了,没准儿就要上来找了。”
“你这连站都站不稳,怎么下去?一下去被人看见,不就露了馅儿?”冯紫英摇头,“还是休息一会儿吧,要不我扶你下去,嗯,前边儿就是蘅芜苑,在里边找个地方坐一坐。”
李纨一听蘅芜苑,像被蝎子蛰了一般,身子一抖,连连摇头:“不去那儿,我就在这里歇息一会儿,然后就下山回屋里。”
冯紫英也大略猜测到了李纨的忌讳,刚和自己欢好过,怎么能去宝钗的旧居,那太不是滋味了。
他也不多劝,索性重新把李纨抱在怀中,让其坐在自己腿上,“那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只是再坐一会儿太阳下去了,天气就凉了,……”
李纨忍不住白了对方一眼,“那你先前还不管不顾……”
话一出口,李纨脸又红了起来,艳若桃李,美目流盼,倒是把冯紫英看得心中一荡,险些又按捺不住,心中默念清心咒,才算稳住。
“好了,再说这个就不好了。”冯紫英搂住李纨,悠悠地道:“不是说了么,你我有缘,天意弄人,命该如此,不过之前我看你心情不是很好,长吁短叹,可是有什么事儿?”
“也没什么。”李纨把头靠在冯紫英肩头,信口道:“就是看宝玉成亲阖府上下这般折腾,可环哥儿、兰哥儿他们读书却无人问津,未免有些心里不舒服罢了。”
“呵呵,环哥儿亲事不也是被你婆婆给拒之门外,这事儿我都还没和政世叔说呢。”冯紫英想起什么似的,“至于读书,倒也不必计较这些,等到日后去书院读书,科举一举成名,就会觉得这些都不过是人生历程中的一些小磕绊罢了,不值一提。”
“我是女人,可比不得你们男人那么胸襟开阔,兰哥儿是嫡长孙,怎么就成了想要被扫地出门的外姓人一般,我就不明白了,老祖宗和老爷太太怎么就看得过眼?”李纨终于把内心的愤懑倾泻出来了,“好歹兰哥儿也姓贾,宝玉荒唐不羁,长辈不思管教,却还这般宠溺,兰哥儿如此努力他们却视而不见,厚此薄彼未免太甚!”
冯紫英不知道李纨这等积郁压抑了多久,也许是从未有机会发泄过,今日自己和她突破了这层关系,又是荣国府外人,才能让她这种机会倾吐。
在李纨的翘臀上拍了拍,冯紫英整理了一下思绪才道:“正因为宝玉不读书,可能府里才会更宠溺他一些,毕竟环哥儿和兰哥儿能读书,日后便能有造化,可宝玉呢?若是环哥儿和兰哥儿都考中举人进士了,还惦记着荣国府里这点儿破砖烂瓦,那宝玉怎么办?所以我和环哥儿也说了,荣国府这点儿家底儿这样下去支撑不了几年了,没准儿日后还要求着你回来帮衬你还不乐意呢,兰哥儿也一样,……”
这番话让李纨心气稍微舒畅一些,但是仍然还是有些不忿,“凭什么就都该是宝玉的?要论恐怕也轮不到宝玉,还有贾琏呢,现在老祖宗在还能压得住大老爷,老祖宗不在了,我看谁还能压得住?”
这话没错,不过冯紫英不认为荣国府还能拖得到那个时候,看贾母身体还挺康健,再活上三五年根本不是问题,可若是贾宝玉和牛家结亲达不到预期的效果,荣国府还能坚持多久?数百上千号人吃马嚼,每天花销都得要支应,便没有贾赦贾琏这一层,也一样难以维系。
“好了,纨姐儿,这种事情你也不好多插言,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兰哥儿好好读书,争取早日高中,……”冯紫英话音未落,李纨已经接上话:“那兰哥儿翻年就十三了,能不能让兰哥儿早一些去青檀书院里读书,听环哥儿说禄王爷在书院读书,和同学们都处得十分和睦,……”
这心思,原来是打着这上边儿来了,和王爷,甚至是日后的皇帝当同学,看来谁都难以拒绝这个诱惑啊。
看着李纨满脸期盼的神色,自己一双手还在人家肚兜下把玩,冯紫英觉得自己真的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来,只能硬着头皮道:“翻了年我去一趟书院里,看看情况,嗯,力争让兰哥儿早些进书院吧。”
壬字卷 第二十三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4)
觉察到冯紫英在自己提出让兰哥儿提早进青檀书院,原本在自己胸前肆虐游移的双手都是一紧,显然有些迟疑,李纨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些为难,一座书院,要破坏十四岁方能入学的规矩显然是不容易的,但最终冯紫英还是允了,李纨心中也是一安。
冯紫英的信誉还是很值得信赖的,答应了的事情基本上没有食言过,这一点李纨心里很踏实。
当初李纨就隐约听说过迎春原来在知晓要嫁孙家时终日以泪洗面,后得了冯紫英的承诺,便眉开眼笑放心无忧,她还有些不信。
毕竟贾赦借了孙家那么多银子是大家都知晓的,要解决这桩婚姻,冯家那边就得要先处理这借银子的事情,可要让贾赦拿出银子来,那真是千难万难,但后来不知道个中如何运作,总而言之孙家和二丫头的婚事黄了,而冯紫英却和贾赦把婚事谈成了。
单这一点,李纨就觉得冯紫英是个可以依赖之人,否则以迎春的性子去了孙家真的要熬不住几年就得命归黄泉。
“是不是妾身这个要求有些让你为难了?”李纨本来就不是如王熙凤那种性子强横之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也有些过意不去,话语都柔怯了许多。
“唔,有些难处,但也不是不能想办法解决,看吧,总归能找到门道。”冯紫英见这俏寡妇满脸歉然的模样,心中也是一软,刚从肚兜下松开的手在对方俏靥下一抬,“这等事情我既然允了,那就是我的事情,你就莫要担心了,何况本来兰哥儿本来也是我学生,我自然也是要尽一分心的。”
李纨心中一暖,贝齿咬着红唇点了点头,“日后还要你多费心了,妾身就这一个寄托,……”
冯紫英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抹坏笑,微微一挺身子,“那可不一样,你三十未到,没准儿还能有更多的牵挂,……”
李纨大羞,恨恨地掐了一把冯紫英腰际软肉,“若真是那样,你是想要妾身去死?”
“疼,疼,疼,……”冯紫英咧嘴吸了一口凉气,至于么?
王熙凤已经先行一步了,等几个月一个胖娃娃便能落地了,你李纨和王熙凤又有多大区别,无外乎就是寻个由头离开贾家罢了。
当然,这的确要麻烦许多,有贾兰这个牵挂,的确比王熙凤的巧姐儿要复杂许多,毕竟贾兰是荣国府嫡长孙,那是李纨不可能舍弃的。
“我是说,我也可以成为你的牵挂不是么?”冯紫英也在李纨丰臀上拍了一掌还击,“总归在这荣国府里,若是有什么,我还能丢下你们母子不成?”
李纨先是心里一阵舒服,但随即品出点儿什么来,疑惑地问道:“听你这语气,咱们府里还要遇上什么事儿不成??”
“我只是这么一说,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冯紫英淡淡地道:“都觉得宝玉给长公主当了女婿是攀了高枝儿,日后有造化,但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哪有光想好事儿,没有风险呢?”
“铿哥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纨心中一惊。
“没什么意思,你们府里人都觉得这是一桩好婚姻,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把一个家族的命运寄托在某一人在皇上那里得宠与否上,那未免太冒险了,哪怕她是长公主。”冯紫英摇摇头,他不想说太深,真要说到牛家,那就还有王家,那是贾家已经无法摆脱的桎梏了。
不过这话倒是让李纨稍微放下一些心,她还以为冯紫英有其他消息,至于这个,长公主那里真是不行,也无外乎就是宝玉日后路子没那么顺罢了,对于整个荣国府却是没有太大影响的。
眼见得太阳慢慢下去了,一阵凉风袭来,李纨打了一个寒噤,冯紫英赶紧扶了扶李纨,李纨也有些恋恋不舍地起身,“妾身要先下去了,这么久了,只怕素云和碧月要找上来了。”
冯紫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但自己和李纨这段私情如何延续,还真是个问题。
李纨不比王熙凤是和离了的,本来就要搬离荣国府,李纨是守节寡妇,还有贾兰这个牵挂,不可能离开贾家,自己和她这种关系,不敢说只有一夕欢好,但日后要再续前缘,就得要琢磨一二,寻个稳妥路子了。
包括李纨身边的素云碧月两个贴身丫鬟都需要考虑如何做好封口准备,盖因要保持这段私情,一次两次可以,长久下去肯定是没法瞒过两个贴身丫鬟的。
扶着李纨走了几步,李纨只觉得自己双腿无力,身上酸软,心里不由得暗自啐了一口牲口,脸色红红地,蹒跚着下了石山,却不要冯紫英再送,要真被人看着二人在一起,自己走路有这般形态,只怕又要浮想联翩了。
冯紫英也远远看着李纨离开,虽然临别时什么话都没说,但是二人见心意相通,终归还要寻个路子来妥善处置才行,好在今日李纨日子还算稳妥,估计不会出大问题。
李纨一路沿着蓼汀花溆而过,没敢走蔷薇院和红香圃那边,就怕遇上自己两个堂妹,走了荼蘼架后边,也就是稻香村背后那条沿溪小径,绕到稻香村门前。
正准备进门,却见邢岫烟从曲折板桥那边过来,她忙着想要避开进门,却没想到邢岫烟老远就在招呼着,“大嫂子!”
有心想要装着没听见,但又怕邢岫烟赶着进门来,只能勉强停住脚步,故作镇静地道:“岫烟啊,才从藕香榭那边过来?”
“对,去了云妹妹那边,她心情不太好,我去安慰一下。”岫烟脸色也有些勉强,叹了一口气,“今儿个是宝二爷的好日子,我也劝她莫要扫了大家的兴头,让老太君和老爷太太他们不悦。”
据说是前日里孙家已经给史家下了聘礼,而云丫头的三叔史鼎已经收下了孙家聘礼,这就意味着这桩婚事基本上敲定了,就等商议具体出嫁日期了。
史湘云自然是不愿意的,但奈何这种事情哪里轮得到她做主,便是贾母也只能在一旁叹息,毕竟能做主的还是她两个叔父。
这本来就是牛继宗牵线,史鼐一力促成,史鼎当然也乐见其成,孙家也愿意和史家结亲,谁能阻挡得了?
“那如何是好?”李纨也不由得担心,“云丫头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我去时,眼睛都是红肿着,林姑娘和三姑娘还有四妹妹都在那里陪着。”岫烟眼圈也有些发红,“也不知道她那两个叔父是怎么想的,怎么就愿意把自己嫡亲侄女推进火坑?”
岫烟平素不是这样多言多语的性子,大概是被史湘云的遭遇给刺激到了,加之今日却又是宝玉的大喜日子,难免就有点儿心情激荡了。
李纨却是心慌意乱,先前这没羞没躁的恩爱贪欢,也没来得及打理,随意擦拭了几下就穿着衣衫下来了。
她本来就是一个爱洁净的性子,现在身上更是腻得慌,忙着想要回去洗个澡,这却被邢岫烟给拦着说话,要想不理的话,却又显得有些淡漠无情了,只能陪着说这话,却没想岫烟也变得这般多话了。
“哎,你我在这里说一阵又有什么用处?”李纨叹了一口气,“大家伙儿在一起,能不能商量出一个什么对策来才是正经。”
“是啊,林姑娘和三姑娘她们都在那边,我也就寻摸着来找大嫂子,一人计穷,二人计长,大家在一起商计一番。”邢岫烟觉得李纨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也有些奇怪,平素里李纨虽然是个素淡性子,但是这种事情上却还是很积极的,怎么今日却不太一样,“若是二嫂子还在就好了,她心思要活泛许多,……”
一边说,邢岫烟却不经意见到李纨手上搭着的哪一件天青色的斗篷,怎么皱得如被什么揉弄过似的,而且还有些斑斑点点的痕迹,脏乎乎的,这可太奇怪了,李纨素来爱干净,怎么今日却邋里邋遢了?
再看着刚才李纨从后边儿绕过来时走路姿势也有些古里古怪的,邢岫烟又是个没经历过那等事情的,还以为李纨是不是摔了一跤,身上也弄脏了,这么一想,邢岫烟赶紧道:“大嫂子,我看你刚才走路也有些不得劲儿,是不是腿脚不方便?您这是怎么了?”
这能方便么?被那冤家拿着举了那么久,想到这里都觉得羞惭不堪。
有些神思恍惚的李纨一惊,脸顿时如火烧一般,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没事儿,就是方才在山上走了一圈儿扭了一下脚,……”
“啊,那大嫂子我扶您赶紧回去歇着,可千万别伤着筋骨。”邢岫烟也是吃了一惊,赶紧上前就去扶着李纨胳膊,李纨心慌意乱间也没在意,趁势就往屋里走。
一直忙乎着把李纨扶进屋里,招呼着素云碧月两个丫头来迎接着,邢岫烟方才告辞,出了门才发现这手上有些黏黏糊糊不知道是什么,放在鼻尖一闻,却有些古里古怪的气息,一时间也辨识不出,但下意识的有些恶心,赶紧回屋里洗了手。
邢岫烟本来就是一个心细之人,在洗手时,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自己不过是扶了扶大嫂子的胳膊,她胳膊上就是那斗篷,就算是摔跤了也不过是些泥土青苔罢了,怎么却又这等恶心的东西?
还有大嫂子那走路姿势也不像是扭了脚,倒像是扭了腰一般,还有那慌乱的模样也给邢岫烟很深印象。
就算是扭了脚,也不至于这般惊慌失措,连说话声音都有些变了,那眉目间也有些羞惭的意思,这却是怎么一回事?
邢岫烟在这荣国府里也呆了这么久了,多多少少也知晓一些,李纨守寡这么多年,肯定很难,但这园子里素来不许男子进入,所以邢岫烟也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
但今日这情形却太是古怪,联想到前段时间还有人拾到绣春囊也闹得沸沸扬扬,邢岫烟顿时意识到有些什么,赶紧又去水池边儿上好生用胰子洗了洗手,只是这大嫂子真的那般了?
那男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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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二十四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5)
李纨也意识到自己慌乱间有些露马脚了。
邢岫烟最后离开时候频频回头的疑惑情形被她在屋里透过窗棂格子看见了,甚至还抬起手来观察了一下,这让她心里咯噔一声响。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那斗篷上因为欢好时被冯紫英垫在了那大石上,大开大合间二人都只顾着贪欢去了,免不了就会有些痕迹留在了上边。
自己搭在胳膊上本来想着拿下来就赶紧丢在水盆里,安排下人去洗了,谁曾想在门口一下子碰着了岫烟被对方还搀扶自己进屋子,多半就是那个时候沾上了那些东西。
此时李纨惟愿邢岫烟还是个未经人道的黄花闺女可能不知晓那些东西是什么,隔上几日便忘了最好,但她也知道邢岫烟是个精细人,多半是会起疑心的。
不过李纨也早就打定主意,又不是被人在床上拿住个正着,这等事情她是万万不能承认的,但这边也要和紫英打个招呼,让他小心防着邢岫烟,莫要无意间露出行迹了,被邢岫烟识破了。
李纨正心神不宁,素云和碧月也都进来了,奶奶的身子古怪模样也让她们颇为疑惑,说是伤了脚,但是却看不出究竟伤在哪里,奶奶也不愿多说,只是吩咐赶紧烧水要洗澡。
还有奶奶的模样也是有些异样,唇红齿白双眸放光,气色极好,差点儿就让俩丫头以为奶奶是不是在山上受风着了凉,发烧把脸给烧红了。
但就算是受凉发烧也来不到这么快吧,看奶奶精神状态极好,又不像是病了一般,委实让人好奇。
“奶奶,水已经烧上了,您什么时候洗澡?”素云进来下意识地就要替李纨更衣,李纨却迟疑了一下。
方才在山石上恣意偷欢,只怕这身上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痕迹,尤其是自己胸乳大腿间,平素素云碧月替自己洗澡,自然不用避讳,但今日却有些不方便了。
但若是这会子要自己独自洗澡,肯定会引来两个丫头的怀疑,本来这会子就不是洗澡的时候,突然要洗澡,还要独自洗,这就太让人生疑了。
而且李纨也知道自己若是和冯紫英日后再有往来,肯定是避不开素云碧月的,终究会有一日会被她们察悉,这等时候如此防着避着,倒有些伤这两丫头对自己一片忠心了。
一时间李纨也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想了一想,李纨也是一咬牙,素云嘴巴要比碧月紧一些,就让素云替自己洗澡,若是素云觉察出了一些什么来,自己也只能含含糊糊地先把她给糊弄着莫要声张就是,下来再慢慢和她说道。
不提素云给李纨洗澡擦拭时看着李纨身上战况大呼小叫惊骇莫名,却说冯紫英见李纨走了,他却没有跟着李纨路径走,而是径直向东。
从蘅芜苑边上插过去到凸碧山庄下边,绕着省亲别墅一圈,从凹晶溪馆那边绕过来,再从沁芳亭那里过溪,到潇湘馆去。
迎娶迎春的事儿府里已经安排好了,这等时候自然就没有必要再见面了,倒是林黛玉那里还要去说一说。
这丫头心眼儿小,不安抚好,冯紫英心里也不踏实。
虽然早就和黛玉说好了,但越是这样,就越要好生抚慰,这丫头没准儿什么时候就觉得不满了。
到了潇湘馆,只有雪雁这小丫头在,黛玉和紫鹃都不在,一问,说是去了藕香榭那边,去看望史湘云去了。
冯紫英这才意识到,史湘云也已经面临着人生最大的困境了。
孙绍祖真的向史家提亲了。
冯紫英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能小瞧这个孙绍祖了。
《红楼梦》书中对这个孙绍祖语焉不详,只有寥寥几句提及,最深刻的也就是莫过于对迎春那首诗带出来的一句“中山狼”。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这边是迎春前世中的多舛命运,但这一世中显然已经被改变,三天后迎春就要入冯家,乖乖等着自己临幸,没想到这厄运却又降落在史湘云头上。
对这一点,冯紫英内心也还有些内疚。
当初他一直觉得可以以拖待变,所以也宽慰了史湘云,便是黛玉和探春来问,他也是言之凿凿认为不必太担心,谁曾想,这孙绍祖动作如此之快,居然已经推进到提亲下聘阶段了。
孙绍祖不是善类,而且现在和牛继宗走得这么近乎,借着牛继宗的大力举荐,加之这厮也的确会上下打点,居然当上了大同镇副总兵,再加上史鼐也去了大同镇,这里边味道太浓了。
冯紫英不认为牛继宗和孙绍祖他们会一直安分下去,铁网山秋狝之后,肯定会逐渐见出分晓来,甚至铁网山秋狝中就会有一些风向出来,但这却对史湘云的亲事于事无补了。
这等提亲下聘一旦敲定,基本上就不会变化,像薛宝琴那种订亲退婚的情况极为少见,所以才会对薛家和薛宝琴造成那么大的伤害,而且梅薛两家订亲是幼时订亲,日后有变故而退亲的情形也还是有,相比之下伤害性还没那么强。
但向孙家和史家这种上门提亲下聘,几乎就是相当于马上要成亲了,如果再有退亲这种事情,那几乎就是把女方往死里逼了,而这两家也几乎就是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的结局了。
对于联姻这种门当户对的情况下,基本上没有人会这么做,要么你之前就应当考虑清楚,不合适的两家就不宜联姻,一旦确定,那就应当履约。
所以到这个时候,冯紫英也觉得有些束手无策。
就算是日后孙绍祖和史湘云的婚事不成,那史湘云的结局恐怕比薛宝琴还糟糕。
薛家是皇商家族,早就没落了,京师城里根本就没有多少人知晓,而史家是正经八百的一门双侯,武勋中的翘楚级别家族,遭此羞辱,影响力会更大,史湘云要想再重新找人家,只怕更无人会接这个盘了。
见冯紫英站在门前沉吟,既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要让自己去通知自家小姐,雪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怯怯地招呼冯紫英:“大爷,要不您进来坐一会子,奴婢替您沏一杯茶喝,兴许姑娘一会儿就回来了。”
雪雁是黛玉从苏州带回来的,年龄幼小,比起紫鹃要小四五岁,自小就跟着黛玉,理论上应该是比紫鹃更亲近才对。
不过紫鹃自打跟着黛玉之后,一门心思扑在了黛玉身上,而且为人处世更周到老成,很快就赢得了黛玉的喜欢和信任。
而雪雁来荣国府里时才八九岁,什么事儿都不懂,现在也不过十三四岁,看那双环髻扎着,巴掌大的脸颊宛如玉瓷般,忽闪明澈的双瞳透着几分天真烂漫,活生生一个观世音旁边龙女模样。
见对方有些惧怕自己,冯紫英也笑了起来,“也好,我也口渴了,喝一杯茶就走,不过林妹妹去云妹妹那边,只怕一时半刻回来不了。”
听得冯紫英语气亲善,雪雁心里畏怯感稍释,展颜一笑,“嗯,姑娘是和三姑娘一块儿去的,临走前眼圈都红了,谁曾想史姑娘会遇上这种事情,她家里当长辈的也忒狠了,……”
“哦?你们都知道了?”冯紫英没想到史湘云要嫁孙家的事情连雪雁这等小丫头都知道了,颇感吃惊。
“嗯,姑娘这些事情都不避讳奴婢们的,和紫娟姐姐说时,奴婢就在跟前。”
雪雁颇有些自豪,姑娘待人极好,从没把自己当外人,自己自然也要忠心以报。
“史姑娘的两个长辈就从来没替史姑娘想过,看看史姑娘每次从家里边过来,连衣衫都是旧的,还是老祖宗这边吩咐府里替她作了几身新衣裳,……,现在又要把史姑娘许给二姑娘好不容易退掉的孙家,这不是自顾自己却坑了史姑娘么?”
冯紫英一怔,这话怎么好像在影射自己啊?
自己把迎春与孙家婚事破坏了,给了迎春一个归宿,这却把史湘云给害了,可别大家都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该自己来解决,那可就真的有些冤枉了。
只是和雪雁这拎不清的小丫头说这个也说不明白,冯紫英只能笑着摇头,也幸亏雪雁忙着去沏茶,没深说下去。
潇湘馆的花厅透露出几分主人的格调,靠墙的多宝格是用斑竹制作而成的,也体现了潇湘妃子的喜好,两个珐琅器和一个西洋小座钟搁在上边儿,那是去年自己送给黛玉的。
后边案几上摆设金兽小香炉,青烟缭绕,
后边挂着的画仍然是以竹子为内容,冯紫英看了一眼,应该是前明夏昶的作品,夏昶是苏州昆山人,画竹大家,其作品价格不菲,和黛玉也是老乡,林家有这种收藏品,也很正常。
东边儿是黛玉的书房,墙上一扇月洞窗,糊了碧绿窗纱,光从外边进来,多了几分凉意,夏日是极好的,但这都是深秋季节了,却不合时了,冯紫英皱皱眉,黛玉这丫头本来身子就凉弱,倒是要让这丫头把这窗纱换了。
壬字卷 第二十四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6)
说实话,冯紫英虽然来过黛玉潇湘馆有好几次了,来都是黛玉迎候着说话,还真没认真打量过潇湘馆里的布置。
这正堂里也是三件套式,东边是书房,西边是卧房,中间是待客正厅。
寻常男子自然是不能进来的,除了自己,嗯,如果是《红楼梦》书中可能也就只有贾宝玉了。
这书房安置得太过清冷,也许是黛玉喜欢这个格调,但冯紫英却不喜欢,他更希望黛玉的书房里多一些暖色调。
月洞窗下摆着一张书案,笔、墨、纸、砚、笔洗、水丞一应俱全,其他也就罢了,一具小罗汉雕制的竹雕水丞很是考究,看那样子黛玉是经常用着,那罗汉肚上已经有些油光了。
书房的北侧是书架,堆满了书,冯紫英看着就头疼,黛玉喜读书他自然知道,但太过喜好却难免荒废了身体锻炼,这却是冯紫英最担心的。
南侧拜访着一具琴,琴凳半新旧,但冯紫英知道黛玉并不太喜欢抚琴,估计也就是一个装饰品居多,实用性不大,上边墙壁居然挂着一个彩色蝴蝶风筝,这倒是让冯紫英很高兴,起码这丫头还知道多散散心玩一玩了,免得成日里呆在家里。
雪雁把茶沏了进来,冯紫英接过放下,这才随口问道:“你家姑娘这几日可曾踢毽投壶?”
雪雁也是知晓这里边原委的,含笑道:“大爷有吩咐,姑娘自然是要遵从的,每日上下午都要踢毽,投壶则是早上,有紫娟姐姐监督着,姑娘是不愿意也只有应承。”
“我这是为你家小姐好,养成习惯,日后就会慢慢适应了。”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没少让黛玉埋怨,但是他坚持己见。
以黛玉的身子骨,若是不坚持锻炼,别说以后替自己生孩子,就算是一个头疼脑热受凉转化为肺炎这类的可能性都很大。
这年头可没那么好的医疗条件,真要得了肺炎这类病,就算是自己也一样无能为力,他可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形的发生。
“姑娘也知道,所以虽然有时候埋怨两句,但是都还是坚持下来了,而且这冬春季节,姑娘也少有生病,就是手脚都没那么凉了。”雪雁也知道冯紫英喜欢听什么,说的话也都是让冯紫英高兴的。
“嗯,那就好。”冯
紫英心情大好,看了一眼雪雁,这丫头倒也乖觉,就这么规规矩矩站在一旁,转过头看了一眼西边儿,那就是黛玉的卧房了,起身举步走到门边,却没有进去,姑娘家的寝室在黛玉不在的时候他肯定不会进去,不过还是略显幽暗,这让他琢磨着还是得改一改,别弄得这样寒气沉沉的。
靠南隔出一个暖阁,内设炕褥,两边槅扇笔立,一副观音大士图挨着槅扇外边的墙上,冯紫英一眼就看见了暖阁的炕桌上除了放着桌灯、茶具,最显眼的就是自己替黛玉画的那张“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就这么独独地放在中间。
这丫头,冯紫英心中一热,忍不住朝前走一步。
雪雁惊了一跳,虽说冯大爷和姑娘早就定了亲,但是毕竟还没过门,而且姑娘又不在,大爷要进去,自己拦还是不拦?
好在冯紫英并没有走进去,只是目光在闺阁中游移了一圈,便收了回来。
帷幕低垂的架子床不大,床上铺设着毡毯和锦褥,素花被面子是暗红色的杭绸,如果色泽在鲜亮一些,冯紫英就更满意了。
这丫头总喜欢这种茕茕孑立的风格,难怪《红楼梦》书中那样郁郁寡欢,看来今世虽然因为自己改变了许多,但骨子里有些东西依然保持着。
正思忖间,却听得“喵”一声猫叫,一只猫从那暖阁里窜出来,看着冯紫英虎视眈眈,又看到了雪雁,方才悻悻离去,不是那临清狮猫,却是谁?
几次来潇湘馆,冯紫英都没见着这个当年自己在临清替黛玉买的狮猫,今日黛玉不在,却见到了。
冯紫英下意识笑着摇头,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茶,便起身离开了。
冯紫英没打算去藕香榭,主要是自己去了也一样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都这种情形下了,自己若是说再等一等看一看,只怕不但史湘云,就是黛玉和探春都会觉得自己有些虚伪了。
但情况就是如此,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想要干预人家婚姻也做不到,好不容易拯救了迎春,史湘云这边,起码现在自己是无能为力的,只能看孙绍祖自己会不会去作死,但现在看起来,他正走在作死的路上。
所以只能等。
至于说真的孙绍祖作死,孙史两家的婚姻作废会对史湘云未来有什么影响,冯紫英就难以断言了,或许……
当然,可以想想,然后洗洗睡吧。
从潇湘馆里出来,冯紫英干脆就沿着翠烟桥往回走,先前过来的时候走得快,倒也没太在意,这时候优哉游哉地漫步,倒也能好好领略这大观园里的一派风光了。
只是这会子太阳已经慢慢落了下去,余晖照在身上已经没有多少热力,看到掩映在山石后的栊翠庵露出一角屋檐,冯紫英才愣了一愣。
好像这里还住着一个自己未来的媵妾妙玉啊,这么久了,自己和她虽然也碰过几次面,但这丫头似乎还是保持着那种不冷不热的疏淡姿态。
自己手上事情太多,而且现在也不像以前那么心急火燎的,身边这么多可人的女人,就没那么太热切的心思要做个什么了。
所以就丢开了这桩事儿,由着她去,只是到了明年,这事儿就该有个结果了,这丫头究竟怎么想的,冯紫英也不清楚。
正琢磨着,却看见长发轻束,白巾飘飘的妙玉从栊翠庵通往溪畔甬道的石径里走了出来,手里握着的拂尘斜挂在胳膊上,晃晃悠悠。
“妙玉。”这单单独独两人遇见,还是第一遭,以往要么有其他人在场,最起码也有邢岫烟,今日却是妙玉一个人,冯紫英倒不至于怕了,只是觉得有点儿尴尬。
不打招呼也不好,最起码她在名义上还是自己未来的媵,嗯,也许对方并无此意,但是林如海的临终嘱托,起码冯紫英要遵从,至于说妙玉最后若是不愿意,冯紫英当然不会勉强。
“妙玉见过冯大哥。”妙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合十行了一礼。
冯紫英摇摇头,这丫头还在和自己计较这个,他淡淡地道:“看你这样子是真的打算斩去三千烦恼丝,要出家了?”
妙玉一惊,“冯大哥何出此言?”
“连和我行礼都要合十了,这不是要心归佛祖身入佛门了?这园子里姐妹们,不也要隔绝门外?”
冯紫英也丢开了那么多羁绊,既然真不想嫁入冯家,自己又何必要强求,说话都还要掂量一二,还不如就这样抱着平常心去看待。
妙玉有些惊疑不定,以往冯紫英和自己见面,虽然也没太多言语,但都保持着礼节上的尊重,今日怎么却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说话恁地直截了当不客气了?
“冯大哥言重了,妙玉不过是厌倦红尘纷繁,心慕佛道悠然,却非要断绝人伦,……”被冯紫英大马金刀的话语弄得有点儿措手不及,妙玉话语里也有些慌乱,“其他妙玉还没有想过。”
“哦?”冯紫英点点头:“心慕佛道悠然?可如果没有缤纷尘世的精彩,又如何对比出佛道悠然?佛曰入世即出世,出世既入世,妙玉,你这修佛人的本心还不如我这个在红尘中打滚的人来得纯粹,来得透彻,来得洒脱啊。”
被冯紫英这随口几句装逼言语弄得有些心神恍惚,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本来妙玉就一直纠结于处身于这荣国府的栊翠庵中,衣食不愁,每日里优哉游哉,上似乎不像是一个真正修佛问道的生活。
可她又是一个对身外物格外讲究的性子,也曾出去游历过一段时间,只不过外边儿生活可远不像想象中的那样,风餐露宿,托钵化缘,冷脸白眼,可谓酸甜苦麻辣,却非五味俱全,而是甜味半点皆无,只有酸苦麻辣,这还只是在顺天府,甚至就是京师城周围走了一圈。
所以在回到栊翠庵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提过要出家之事,而更愿意以居士身份慕道仰佛。
只是这种心思只能存于心中,却无法对人言,便是对最要好的闺蜜邢岫烟,妙玉也从未提及,倒是邢岫烟还觉得这个姐姐似乎是仰佛修道有成,性子也越来越豁达坦荡,在没有以往那么偏激执拗了。
见妙玉不做声,冯紫英也不知道对方内心变化,斜睨了对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妙玉微微一怔,“是要去岫烟妹妹那里,听说史大姑娘心情不好,岫烟妹妹说一起去看一看。”
“既然仰佛慕道,便不该掺和那等红尘俗事才对啊。“冯紫英随口刺了一句,“我还说去看看你栊翠庵如何,……”
妙玉脸色微变,似乎是犹豫了一下,“那妙玉就晚一些过去,……”
冯紫英也是一愣,不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这是邀请自己去她栊翠庵一坐?自己没有理解错吧?
壬字卷 第二十六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7)
妙玉默不作声的往回走,冯紫英一时间也有些吃不准这位脾气古怪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看这样子,是真的要请自己去栊翠庵小坐。
这却真的有些出乎意料了。
《红楼梦》书中的确有妙玉邀请客人去栊翠庵小坐奉茶的情节,但冯紫英很清楚自己绝对不应该是妙玉愿意的奉茶对象。
应该是像宝玉这种对“经济仕途”深恶痛绝,对“禄蠡”不屑一顾的“志向高洁”之士才该是妙玉欢迎的对象。
自己这种成日里忙于公务,而且娶妻纳妾源源不断的庸俗男人,自当被其鄙弃拒之门外才对。
怎么今日却一反常态,变得如此洒脱豁达起来了,难得走真的是自己那番话起了作用?
冯紫英可没有那么自信,觉得自己能凭自身魅力或者高谈阔论就能征服这个女人的心。
从以往的情况来看,这女人或许真的是不食人间烟火,也可能是过于天真烂漫,长期被其母、其师傅保护,哪怕是在佛门中,现在又来了荣国府,更是如此,对人间艰辛疾苦毫不知晓,反而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感觉。
这样的女子,喜欢的恐怕真的就是那些出尘脱俗的孤傲清高之士,只是这种人多半已经饿死,便是有也和妙玉属于同类,但冯紫英以为贾宝玉无论如何都应该算不上才是。
跟在妙玉身后,冯紫英沿着石径一路走到栊翠庵门口,一边四处打量。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正式来栊翠庵。
这栊翠庵偏居东南一隅,远远望去,沉香氤氲,钟磬长鸣,山门低矮朴素,只是这粉墙白壁,桶瓦黑脊,加上林木掩映,倒还真有点儿世外桃源的气象。
妙玉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除了两个服侍她的老嬷嬷外,另外还有一个小丫头,冯紫英之所以始终不太相信妙玉要真正出家修佛,就是觉得有哪一个出家人能像她这般不但锦衣玉食,而且还要下人服侍,这未免太奢靡了。
看看她这一身素服法袍,表面上是灰白色调为主的僧尼服饰,但实际上懂行的人便能明白,这都是上好绵绸,从内里隐约露出来的乳白绫绸内衣也看得出来,那根本不是一般僧尼能用得起的,都是上好湖丝织出来的苏州产绫绸,甚至连手工都是京师城里名家作坊所制。
单单这一身衣衫,冯紫英估计就不下十五两银子,哪个寺庙尼庵里的僧尼穿得起?
真要有外边尼姑敢这么穿,只怕就要引来僧纲司的查究,看看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名为尼庵,实为风月场所了。
栊翠庵也是一个两进院子,山门进去,就是一个外院,外院里种满了梅花,南角一个水井小亭。
进了内院,才是真正的栊翠庵,两边厢房都是禅房,精修居住和讲经诵佛所用,形制虽然小巧,但是却别有一番禅意韵味。
正房端方肃穆,供礼佛斋戒,外边儿一个小型的香炉,烟雾缭绕。
见着妙玉突然回转,庵里的两个老婆子和一个小丫鬟都是惊讶无比,但看到后边跟进来的冯紫英,却都转惊为喜。
估计这荣国府里也没人不认识冯紫英了,而跟着妙玉这几人只怕不但认识冯紫英,而且也知道冯紫英和妙玉之间的渊源。
“冯大哥请坐。”妙玉把冯紫英让进东禅堂坐下,这才转身出去烧水沏茶。
很快妙玉便捧出一个海棠花形式的漆雕填金的茶盘来,上边一盏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冯紫英。
冯紫英接过,点了点头,放在旁边的桌几上,这才道:“你也坐。”
妙玉默然无言,却也坐下。
眼见着这样相对无言,冯紫英也觉得无趣,这真的就是进来奉一杯茶,然后喝完走路?
这未免太尴尬了。
总得要寻个话题来,若是别人,冯紫英自然能随口而出,但这妙玉,冯紫英还真的有点儿老鼠拉龟——无从下手的感觉。
沉吟良久,冯紫英这才找到话题:“妙玉,你母亲还在苏州么?和你可还有书信往来,身体可好?”
妙玉点点头:“还有书信往来,前些日子还来信,谢冯大哥关心,都还好。”
“你们这相隔千里,母女难得相见,有无意愿也把你母亲请到京城来?”冯紫英硬着头皮道:“便是不来栊翠庵,京师城中尼庵甚多,任意选一处,也好安顿,你母女二人也能经常见面,叙叙母女之情。”
妙玉心中一动,她不是没想过这一点,师傅说自己缘法在京中,不能回南边儿,可母亲却可以来京师城,只是母亲性子也是个古怪的,未必愿意,所以她也从来没在信中提及过。
但今日冯紫英提起,不管是出于何种考虑,自己倒是可以在下一回信中提一提,成不成再说。
现在冯大哥是顺天府丞,京中寺庵遍地,其中不乏有名之地,条件亦是不差,若是母亲愿意,倒可以接来,在京中哪怕小住一年半载也好。
见妙玉没有拒绝,眉目间颇有意动之色,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个建议还是打动了对方。
这越发说明这妙玉根本就没有出家之心,出家人不说斩情断性,但这么留恋亲情,肯定不太合适,而且再结合她的喜好做派,那就更不像了。
一个话题就这样三五句话就结束,冯紫英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话题来,索性几口喝完茶盅中的茶就好走人,正欲起身,便听得山门外有女人声音,仔细一听,却是那邢岫烟。
邢岫烟也是因为妙玉一直没来自己这里,觉得奇怪,所以才找了过来,未曾想进门迎头就看见冯紫英坐在东禅房里,而妙玉姐姐居然作陪,再一看奉茶的居然是姐姐平素从未一用的成窑五彩小盖钟,心里就更觉惊奇。
这成窑五彩小盖钟是妙玉母亲在妙玉北上时专门留给妙玉的,据说是当年妙玉祖父家中藏物,后来妙玉祖父被抄家后,妙玉的父亲,也就是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想办法去从官府里赎回来的,也算是给妙玉母亲的一份纪念。
平时妙玉藏若拱璧,便是她自己也不用,就是留作一份念想,今日居然拿出来给冯大哥用了,这可简直是稀奇了。
再看见妙玉见到自己进来脸颊微红有些慌乱的神色,聪慧的岫烟立时就悟出来一二。
她也知道自己这位姐姐面浅脸薄,若是被她觉察自己发现其中奥秘,只怕更是要羞恼,所以她也装出一副一无所觉的模样,进门便含笑和冯紫英打招呼。
寒暄几句之后,冯紫英也正好准备离开,岫烟却不肯放过冯紫英:“冯大哥,云妹妹的事情只怕你也听说了,你之前也曾说过不妨坐观其变,但是现在孙家已经向史家提亲,而云妹妹的叔父已经同意并收下聘礼,这却如何是好?”
终究还是没有跑掉这个麻烦,冯紫英也觉得头疼,挠着头斟酌着言辞:“岫烟妹妹,这事儿愚兄有责任,当初以为孙绍祖才出任大同镇副总兵,公务繁忙,只怕未必有精力来考虑婚事,谁曾想这牛公如此热心,替孙史两家牵线搭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冯大哥,我们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只是您见多识广,经历这种事情也多,肯定有办法来解决,总不能眼睁睁见到云妹妹落入火坑吧?”岫烟怕冯紫英误会,赶紧解释道。
“我经历这种事情也多?”冯紫英脸色有些古怪,“岫烟,你这话让宝琴听见,恐怕就要不高兴了,可千万别在她面前说这种话。”
邢岫烟也是脸一红,忙不迭地道:“冯大哥,小妹失言了,不管怎么说,您总得帮一帮云妹妹,我们这一群人里边,宝二爷是没法指望的,二嫂子又南下了没了音信,就只有您才是我们这群人里的主心骨了,您若是不肯帮她,她就真的只有束手待毙了。”
“岫烟,哪有那么夸张?”冯紫英笑了笑,“我固然也不喜欢孙家,但是也不像你说的那般危险,只是若是能不嫁入孙家是最好,但如何来解决这桩难事儿,我心里现在也没底。”
岫烟大失所望,她心目中冯紫英就是无所不能的,连那一次她和妙玉被京师城中的黑手大人物所绑架,冯大哥也是举重若轻的就把自己二人解救出来了,而且还把后续风险一并处置好了,这在岫烟心目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见到岫烟脸上的失望神色,冯紫英也有些不忍,他内心同样不希望看到史湘云和孙绍祖扯上关系,但现在如何来化解?
的确是没有更好的对策,但冯紫英也不愿意让岫烟失望,“岫烟,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外人委实不好插手,……”
“可从长计议的结果就是云妹妹要嫁过去了,难道冯大哥觉得云妹妹嫁过去之后再说什么应对之策还有多少意义呢?”岫烟有些不慢地道。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岫烟,没那么快。”
岫烟莫名所以,“冯大哥,您什么意思?”
“我说,没那么快,孙家要娶云妹妹,也还要几个月,也许会有一些变化……”冯紫英对此坚信不疑。
壬字卷 第二十七节 暴风雨前的宁静和安逸(8)
“真的?冯大哥真这么说?”
邢岫烟的话一下子让簇拥在藕香榭湘云正厅里的女孩子们都抬起了目光看着她,看得素来淡然的邢岫烟心里都有些发慌了,连忙一侧首,把话题交给妙玉。
“真的,冯大哥是方才在栊翠庵里喝茶时当着小妹和妙玉姐姐说的,不信,你们问妙玉姐姐。”
栊翠庵里喝茶?
就在湘云、探春、惜春以及站在一边儿的鸳鸯、紫鹃等女也都把目光转到妙玉身上时,黛玉的心思却落到了邢岫烟提到的栊翠庵这个词儿上。
冯大哥怎么会去栊翠庵?
黛玉印象中冯大哥和妙玉之间关系很淡,几乎没有往来,即便是见了面也没什么话,怎么会突兀地去栊翠庵了?
而且妙玉的性子很孤僻,等闲人是不受欢迎的,黛玉印象中,除了岫烟外,包括自己在内的其他园子里的姑娘们进栊翠庵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至于妙玉奉茶,只怕就更难了。
其他人可能不了解,但是栊翠庵里的花销开支黛玉却是清楚的,甚至比自己的潇湘馆更大。
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名义上是修佛慕道,但在黛玉眼里就纯粹是富贵闲人借了一个槛内人的名头罢了。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饮食上的讲究尤胜于自己,品茶一道更是注重,花销更大。
便是僧衣也不过是借了青、白、灰、蓝几种素淡色泽,在质料上都是苏杭绸缎或者松江细棉布,脚下鞋履也都是京师城里有名的青云坊定制。
拿这位姐姐的话来说,她自小就习惯了,贾家饮食还算合口,但衣衫上不太喜欢粗麻厚布这类质料。
连紫鹃都在背后嘀咕说这些方面太过讲究,是姑老爷自小就惯出来的。
黛玉也隐约知晓一些缘故,父亲一直因为没把妙玉她们母女纳进门,觉得有些亏欠,所以在花销上就从未亏待,不仅仅是妙玉,就是自己那位至今还在苏州尼庵中住着修行的不算庶母的庶母,不也一样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么?
每年花销都要数百两银子,都是林家在支付,那也是当初父亲临终前交待给了冯大哥的,冯大哥和自己大略提及过,但没细说,就是怕自己操心或者不悦,只不过自己从不在乎这些罢了。
估摸着自己这位姐姐也是跟着庶母有样学样,自小就养成了如此,只是就这样的,还能算修佛慕道的出家生活么?
众人目光一下子汇聚到了妙玉脸上,妙玉脸上也掠过一抹不自然的表情。
其他女孩子可能都以为是妙玉性子孤僻怕生,有些不适应,但黛玉却觉得只怕不仅仅是如此简单。
妙玉奉茶了,是不是也有一些其他意思在里边了,可自己这几年里和她提过多次,她都是断然拒绝,不过这一年来似乎拒绝的态度就没那么坚决了,黛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现在看来,可能自己这位姐姐应该是心意有些变了。
其他人没有黛玉那么复杂微妙的心思,她们的注意力都被那一句“订了婚也未必就没有变化”这句话给吸引了过去。
妙玉有些心虚的瞥了一眼黛玉,发现妹妹低垂着目光似乎在想什么,心里越发不自在,但是面对着湘云、探春她们的急切,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把方才的情形讲述了一遍。
“妙玉姐姐,你是说冯大哥的语气很肯定?”探春眉峰深锁。
她是个有主意有定见的人,对冯紫英更为信赖,冯大哥这么说,那就不会有差错。
虽说上一次冯大哥也说过这类话,但是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各家私事,冯大哥纵然是顺天府丞也不可能干预这种事情。
只是都这等情形下了,冯大哥还言之凿凿觉得有变故,探春也有些拿不准了。
只是拿不准又能如何?对于她们这些闺阁女子来说,父母或者说长辈的议定婚事就是定板,在无任何回旋余地,除非像宝琴那样的变故,但那又是任何人都不愿意面对的了。
宝琴能有缘遇上了冯大哥,让冯大哥娶了她,可湘云如果遇上这种事情,哪里还能遇上这样的良人?
“嗯,冯大哥虽然说是也许有,但是小妹听得出来,冯大哥语气很肯定。”邢岫烟语气也很肯定。
湘云强作笑颜,“岫烟姐姐,你无需安慰我了,我能承受得了,这种事情怎么还能有挽转余地?除非是孙家主动退亲,可……”
虽然她也知道岫烟不是那种喜欢夸大其词的性子,但是自己婚事到现在怎么看都是死局了,哪里还能有什么变化?
退亲悔婚的事儿她没想过,而且也不是什么好事,自己两个叔父都一门心思要让自己嫁给孙绍祖,觉得孙绍祖日后能飞黄腾达,而且这中间还有镇国公家在其中牵线搭桥,可以说这就是铁板钉钉了,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变故可言。
“可冯大哥的确是……”
邢岫烟还有些不甘,但史湘云打断她的话头:“冯大哥也不是万能的,这种事情他也预料不到,……”
李纨进门时正好听到了史湘云提及冯紫英,又一眼看到了是邢岫烟在和史湘云说话,心里也是一突。
她回去好好洗了一个澡,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这才起床换了一身衣衫过来。
素云应该是看出来一些什么了,没办法,胸腹锁骨间各式瘀痕,还有肚兜带子也断了一根,里衣里的种种,都无一不说明了一些什么。
纵然素云未经人道,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在山上跑,自己身体对贴身侍婢都不是秘密,现在走路姿势都有些异样,隐私之处更是异于寻常,加上那该死的斗篷上更是弹痕累累,根本遮掩不住。
不过李纨还是没和素云多说什么,倒不是要刻意隐瞒什么,只是觉得时机未到,姑且先让她怀疑担心一阵吧。
这种事情本来隐瞒也隐瞒不住,除非从今以后自己和冯紫英一刀两断再无往来,但做得到么?
李纨自己对自己都没信心,无论是哪方面,李纨都发现也许自己未来需要仰仗对方。
在老祖宗和公公婆婆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宝玉身上,对兰哥儿选择性无视的情况下,在未来荣国府还面临着长房和二房的争夺大战情形下,李纨突然发现冯紫英所说的也许没错,这荣国府弄不好就真的是分崩离析,大厦将倾了。
“哟,你们俩这是在争什么呢?岫烟,云丫头心情不好,你不让着点儿?”
李纨故作镇静,还主动和邢岫烟说话,以示自己的泰然。
邢岫烟多半也是觉察出了一点儿什么来,但是并不确定,所以李纨必须要先下手为强,气势上压倒对方,让对方觉得是她自己误解了。
邢岫烟还真的被李纨这一手先发制人给镇住了。
对方显得很坦然自若,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惊惶和急促不安,难道自己真的是误解了她?
想起手上那黏糊糊的东西,邢岫烟恶心之余也觉得无法释疑,那等腌臜东西,还能是什么?
可见对方这般轻松淡定的气势,再联想到这么多年李纨守节的表现,据说老爷太太都曾经表过态说可以让她改嫁,都被李纨断然拒绝了,若真是要偷男人,哪用得着如此?
“大嫂子,没争什么,我只是和云妹妹说冯大哥的观点,这是冯大哥先前在栊翠庵喝茶时当着我和妙玉姐姐说的,可云妹妹始终不肯相信,……”
邢岫烟把来龙去脉说了,李纨却是心中一动。
先前自己和紫英欢好之后,紫英便对宝玉娶牛家女不以为然,还说了一句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言外之意贾家似乎就蕴藏着莫大风险。
自己深问,他却不肯多说,只说京中今明两年京中局面都不好,没准儿会有大变故。
这又说孙绍祖和史湘云的已经订婚的亲事也可能有变故,这变故究竟从何而来,指的是一桩事儿么?
难道贾家史家都要牵连进去,或者还有王家?薛家怕是不可能,宝钗宝琴都嫁给了他,薛蟠薛蝌都有了正事儿做,而且也被紫英盯着,但贾史王三家……
李纨并非对外界事务一无所知的女子,父亲给她信中就提到了金陵那边的种种。
父亲在心中提到金陵当下躁动不安,江南民意对朝廷的许多政策十分不满,南京七部里边成日里都能听到攻讦内阁的声音,连父亲这个已经致仕了的南京国子监祭酒都经常能听到,而且这段时间也有人经常登门来拜访,而且都是江南士林中有名有姓的角色,言外之意也是大有借重父亲名声的意思。
父亲虽然有些文才,在国子监担任祭酒时间也有几年,但是却和南京官场上那些文臣们不太合拍,否则也不至于才五十来岁就被迫致仕了。
现在又有人想要把父亲拉回去,父亲自然有些意动,但这背后似乎又有些隐藏着的东西,父亲再说对这些方面不敏感,也还是嗅出了一点儿味道来,所以一直没有答应。
壬字卷 第二十八节 渐行渐近(1)
不提藕香榭里姑娘们为史湘云亲事的纷扰,冯紫英却是心宽气顺地参加贾宝玉的婚礼。
大周这种大家子弟成亲的习俗,还是习惯于在家中设宴款待。
荣国府内能设宴的地方不少,像大观园内的省亲别墅、凸碧山庄、凹晶溪馆,都能摆设,而府内的荣禧堂也能凑合,但要说能摆多少桌,都不行,也就是几桌罢了,除非是摆在外边儿。
好在这个时代的设宴款待远不像现代那种送情吃饭天经地义的架势,也不会到处送帖子邀请人家来参加,都是非至亲好友不会来,其他如果是同事朋友一类的,都不过是提前送了贺礼,人并不会来。
所以这种情形下也就是几桌客人就足够了,很多都是登门送礼之后寒暄一阵便会离开,只有至亲密友才会一直等到夫妻礼成。
冯紫英注意到牛继宗、王子腾、水溶这些人的贺礼都到了,但是人却没有来,真正算是外人也就只有自己和薛蟠、柳湘莲、王仁几个了,像秦钟、蒋玉函等算是贾宝玉的密友,但却因为身份或者名声原因,都没有到。
这些场合姑娘们也是不能上台面的,也就只能躲在园子里送上一桌好酒菜,算是替宝玉成亲庆贺了。
冯紫英也只是简单在宴席上和薛蟠、柳湘莲等人应酬了一番便离开了荣国府回家了,心意尽到,礼节做足,他还要忙三天后自家纳迎春过府的事儿,那才是自己的大事。
回到家中时都亥初了,中午晚间都喝了几杯酒,幸好下午在李纨身上恣意放浪了一番算是把酒意消退不少。
不过今晚是在宝钗屋里歇息,冯紫英忍不住又要扶一下腰了,算日子这几日正是宝钗最易受孕的时间,估摸着自己今晚还得要奋力耕耘。
因为等几天迎春有要过门儿,免不了还要分宝钗宝琴的宠,虽说表面上对迎春过门进二房欢迎,但内心多少对这种要占去部分时间和精力也还是有些介意的,尤其是在宝钗和宝琴都还没有子嗣的时候,这个情况就更为微妙敏感了。
泡在浴桶里,冯紫英仰靠在桶壁上,额际肩头传来阵阵指压力度。
不得不说下午间这酣畅淋漓的一场鏖战让他现在都还有些回味无穷,没想到李纨这俏寡妇一旦疯起来也是如此放浪。
或许是多年积郁压抑的敢情猛然间得到一个纾解倾泻的渠道,又或者是孤独地在荣国府中苦苦支撑,面对的却是一个不太友善的环境,让她骤然间得到一足以放心依靠的肩膀,让她一下子能够轻松释放所有压力,总之这一场混合了情欲的爆发,让她绽放出了无穷的魅力。
其结果也显现出来了,那就是自己也是全力迎战,梅开三度才算是降服这个妖精。
后遗症也很明显,就是全身有些乏力,可今晚还得要面对望眼欲穿的宝钗。
做一个负责任的男人,难啊。
侍候冯紫英沐浴的是香菱。
也幸亏是香菱,老实,虽然觉察到冯紫英衣衫上的异味儿,但也只是疑惑,却没敢声张。
若是换了莺儿那丫头,没准儿转头就要告诉宝钗了。
就算是宝钗知晓了,也不至于要怎么纠缠不休,但是肯定不好,冯紫英却不想因为这些事情扰了兴致,影响二人感情,而且这种实话还不能说,甚至连假话都不好编排。
心思慢慢回到正事儿上来,史湘云和孙绍祖的订亲还是让冯紫英意识到了牛继宗的手段。
很显然这是牛继宗全力撮合的结果,否则不会如此快。
牛继宗需要用与史家这段婚姻来绑牢孙绍祖这个大同副总兵,同样孙绍祖也需要用与史家的联姻来进一步巩固其这个刚提拔起来的副总兵在大同镇内的地位。
史家固然在大同还有些人脉,但真正能派上用场的,据父亲说,并不多,很多都不过说些泛泛之交,根本无法和冯、段、麻几家相比。
但这却是一个征兆,牛继宗有要孤注一掷的兆头。
如果孙绍祖真的能在大同镇那边控制住一部分边军,起码可以牵制住整个大同镇,而牛继宗又能掌握住整个宣府镇,那么京畿这边还就有些危险了。
蓟镇驻军散得太开了一些,永平府那边就占去一半,就连蓟镇总兵府都在永平府那边,驻扎在顺天府这边蓟镇驻军,相当一部分精锐又驻扎在黄松峪到慕田峪这一个凸起部上,也就是密云后卫这一块。
实际上与延庆卫、延庆左后卫和怀来卫这一点的宣府驻军相比,距离京师城甚至更远一些。
更为关键的是作为宣大总督,牛继宗可以光明正大地调动宣府和大同军,至少短时间内他可以做到如此,而尤世功却无法把密云后卫的驻军随意调动,以有备算无备,真要动手,几乎没有什么失败可能。
当然,这前提是牛继宗要有这个胆魄。
冯紫英脑子里有些混乱。
一会儿觉得牛继宗不可能如此疯狂,宣府军如果敢突入京畿,只要稍微受阻滞,蓟镇大军便可赶到,而宣府军敢直接攻京师城?或者是想要利用铁网山秋狝发难,可永隆帝和神枢营在,那个边军将领敢率军进入铁网山?谁都知道这就是造反!
一会儿觉得牛继宗可能就要孤注一掷,只要一举突入,趁着蓟镇军没有反应过来,神枢营那点儿力量要和宣府军精锐相比,还不够看,只要趁乱掩杀,成王败寇,谁又能说得清楚,随便往哪个替死鬼身上一推便是。
可是牛继宗就不怕义忠亲王上台把他当作替罪羊?
这里边肯定还有什么不为自己知晓的东西,但奈何自己手底下资源实在太少了一些,而且身份也限制了自己。
龙禁尉,京营,还有诸如四卫营、勇士营、旗手卫这些隶属于皇帝的亲卫部队,自己人脉都还不足,很多消息都无从知晓。
正有些迷乱间,却听得门外有人进来小声说了几句话,冯紫英没听清楚,还是香菱小声道:“是玉钏儿来了,说那边有人等着见大爷。”
“这个时候?”冯紫英眉头一皱,若非有特别的事情,特别的人,金钏儿玉钏儿绝不会来打扰自己。
“嗯,玉钏儿说来人说很紧急,要连夜报给大爷。”香菱不懂什么,只能原话转达。
既然如此,冯紫英反而松了一口气,今晚也许就能巧渡难关了。
昨晚和二尤玩了一出游龙戏双凤,下午又和李纨来了一场白日宣淫的鏖战三百合,这晚上再要遇上希望早生贵子的宝钗,他还真得有点儿感觉吃不消了,再有张师所授秘术,也经不起这般旦旦而伐啊,这也是张师专门提醒的,还是要讲求张弛有道,讲究规律。
“你是说翠花胡同那边有动静了?”冯紫英揉了揉太阳穴,看着吴耀青。
“不仅仅是翠花胡同,弘庆寺那帮人昨晚也有了变化,他们连夜转移到了广平库西北角边儿上的翠峰庵里去了。”吴耀青脸色十分兴奋,“这一次是三班衙门里几个人立了功,我们采取外松内紧的办法,原来盯着的人慢慢撤了,让他们放松警惕,后来跟进的人他们伪装得很好,都有职业作掩护,避开了弘庆寺的人,他们从昨日傍晚就开始有动静,然后悄悄转移到了翠峰庵,……”
“翠峰庵?”冯紫英想了一想,“广平库边儿上,那都紧邻西直门了吧?”
“对就在西直门边儿上,兴元庵胡同和扒儿胡同之间,安民厂挨着在。”吴耀青介绍。
安民厂和王恭厂是大周两大火药工坊和仓库所在,一个在西北角,一个在西边内城和外城交界处,紧挨着承恩寺和巡城察院。
“那你觉得他们这个时候动作起来,想要做什么?”冯紫英托着下颌问道。
“如果联系起之前我们在怀柔那边的发现,属下觉得多半是和铁网山秋狝有些瓜葛,翠峰庵是一个废弃的尼庵,早在元熙三十三年就以为京中白莲教人和尼庵主持有勾连被刑部查处,但属下调查过那一案,托人到刑部查阅了案卷,语焉不详,据说当时尼庵中白莲教人和庵中尼姑逃脱不少,后来这座尼庵就被封存,前几年周围人说翠峰庵闹鬼,就越发少有人往那边儿去了。”
冯紫英沉吟起来,“这翠峰庵就这么被查封之后也无人过问?”
“属下也通过刑部里边儿的人问过,但时间久远,已经而是十七八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查案人,要么调职,要么致仕,没有人有多少印象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老吏,他透露了一个消息,说当时应该是宫中有人打了招呼,翠峰庵原本是要拆掉的,就中止了,搁在那里,……”
吴耀青提供的这个线索让冯紫英有些警惕,“宫中人?是内侍,还是后妃?还是哪位皇子?”
“这就不知道了,那位老吏也是多年前无意中听到其中一个经办人酒后失言顺口说出,后来那个经办人便酒醉后落水而死,……”吴耀青回答道。
壬字卷 第二十九节 渐行渐近(2)
“这么巧?”冯紫英目光里露出思索之色,“耀青,看样子这白莲教在京中根基甚深啊,十多年前就已经盘根错节了,居然还能结交宫中人,元熙三十三年,那个时候太子还是义忠亲王吧?”
吴耀青一愣,“义忠亲王第一次被褫夺太子身份是元熙二十八年,与元熙三十一年复位,元熙三十八年再被褫夺,忠孝王,也就是当今皇上第二年进位太子,您是说宫中人可能和义忠亲王有关?……”
“不好说。”冯紫英摇摇头,双眸却越发精光湛然,“宫中人这个词语太宽泛了,但是我在想,能够指挥动刑部的,只怕寻常内侍是做不到的,元熙三十三年时刑部尚书是谁,好像是舒化还是潘季驯?都是老资格刑部尚书,谁能指挥得动?而且也都不在了,也说不清楚了。若说是后妃,那时候太上皇正值壮年,谁敢干政?不想活了差不多。”
“所以大人您怀疑是詹事府的人?”吴耀青沉声问道:“那也有其他皇子的可能啊。”
“其他皇子?”冯紫英摇摇头笑了起来,“耀青你还不了解太上皇秉政期间的情形,除了太子略有权力,其他几个皇子,包括当今皇上,都是夹着尾巴自保不暇,哪里敢去掺和这些事情?真正太上皇有些放权时,已经是元熙三十八年之后了,也才有当今皇上的机会啊。”
冯紫英显然是对这些做过功课的,从义忠亲王两起两落到当今皇上的崛起上位,太上皇最信任的皇妃——当今太妃明妃,也是当今皇上和忠顺王的养母,到曾经最受宠爱的皇妃——英妃,也就是秦可卿之母,他都是做过一番了解的。
吴耀青恍然大悟,“这么说来如果不是宫中的总管太监一级的角色,那就只能是詹事府,也就是义忠亲王的授意了,只是义忠亲王,当时的太子为何要和这些白莲教人牵扯上关系?”
“总管太监或许有这个权力,但是你要知道刑部都是士人把持,他们怕是不会买这些内侍的面子,除非是代表皇上,但若真的是皇上意思,又何须这般?而且皇上也就是当时太上皇怎么可能和白莲教扯上关系?”冯紫英一字一句分析:“若是当时的太子,你要知道他元熙二十八年被废,虽然三十一年复位,但实际上他的太子之位已经很不稳了,后面那七年里也曾多次遭遇危机,最终还是在元熙三十八年被废,这期间恐怕这位太子爷过得很艰辛,一切可以为自己所用的力量只怕都想要抓一把在手里,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推断,未必属实。”
“大人,咱们只是推断最大的可能,但最大的可能已经足以引起我们最大的警惕了。”吴耀青摇头道:“只是没想到白莲教的势力竟然如此盘根错节,甚至直达宫中,让人不敢置信。”
“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选翠峰庵?”冯紫英沉吟着道:“翠峰庵是废弃之地,周围民众因为闹鬼而纷纷避而远之,这利于他们藏身是一点,还有其他原因么?”
“大人你还有什么怀疑?”吴耀青也苦苦思索,“这个位置的确有些偏,紧挨着西直门只有几步路了,倒是从西直门出去,距离铁网山最近便吧。”
“最近便?”冯紫英喃喃自语,“距离铁网山最近便,那也就意味着从西北过来也最近便?”
吴耀青不太明白冯紫英的意思,“是啊,这就在西北角,从西北过来肯定最近便。”
“西直门守卫是谁负责?五军营?”冯紫英微微色变。
五军营被陈继先带走大半,只剩下一部分,所以忠惠王才会要从神机营抽调兵力重新组建新五军营,但即便如此,这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而且神机营过去的人也不熟悉情况,还得要依靠残存的五军营老人才是。
这只是冯紫英的一种怀疑,却没有其他任何证据佐证。
还是那句话,要么自己太敏感,要么就真的可能变成现实,但是自己倾向于后者,而其他人恐怕都会认为是前者。
“大人怀疑什么?”吴耀青也还没有想到那么深远,他一直担心的是白莲教作乱,却没想到过白莲教可能会和其他势力勾结起来,更没想到朝廷内部也会有人想要利用白莲教作祟来谋取私利。
“现在不好说,但愿我的猜测是子虚乌有。”冯紫英没有说,因为这的确有些太牵强附会了。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做?”吴耀青见冯紫英不愿意说,也不多言。
“继续盯着,另外明日我们去西直门翠峰庵那边转一圈,看一看。”冯紫英觉得还是要实地去查探一番增加直观感受,否则心里始终不踏实,“另外,我府里那两人查清楚没有?”
“易州那边去了人,但还没有回来。”吴耀青顿了一顿,“但这边观察,尚没有发现其他异常,这二人很谨慎。”
“越是如此,越是不敢放松啊。”冯紫英点点头,“耀青,铁网山秋狝,多半是要出点儿什么事儿,我有这种预感,但究竟出什么事儿,就不是我能预测出的了,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我能感觉得到种种异样,难道朝廷这么多人都毫无觉察,还是大家都在装聋作哑掩耳盗铃?”
这个问题吴耀青没法回答。
二人正说间,汪文言也赶了来,冯吴二人又把情况和汪文言介绍了,汪文言的心思更缜密,“若说白莲教在这个时候要起事造反,我始终不太相信,他们凭什么?大周气数还没尽呢,再说了,白莲教内部也是乱哄哄的,啥都有,没形成统一指挥,如何成事?我感觉他们更像是打算配合什么人造势一样。”
“白莲教就这么甘愿为人作嫁衣裳?”吴耀青反问。
“也许为王前驱,才能证明自己的实力。”汪文言应了一句。
冯紫英悠悠叹了一声,“我们现在也都只能是凭空猜测,也只有等到有些事情爆发出来,我们才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人,其实我们可以做的还有很多。”汪文言建议道:“京畿之地不容有乱,除了京营外,蓟镇才是关键,尤大人那里不妨再提前联络一下,若是大人不放心秋狝期间京畿安全,尤大人那里,五城兵马司,甚至永平府那边,不妨都打一打招呼,加强联系,总归没有坏处。”
“嗯,我也有此考虑。”冯紫英略作沉吟便道:“京畿稳定乃是大事,我不知道皇上和朝廷有和安排,但是能做的还是要做一做,我已经和登莱水师提督沈有容去信,请他北来一趟,……”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是变色,“大人,这使不得!”
外镇大将无旨进京,形同叛乱,按律当斩,这不但害了沈有容,而且也要害了冯紫英自己。
“我知道,我没让沈有容进京,他是水师提督,巡视整个北地海防在职责范围之内吧?我打算去一趟大沽,和他见一面。”冯紫英摆摆手,“大沽正在筹建军港,当然更重要的用作民用,可以大大减轻榆关的压力,日后榆关主要负责永平府、东蒙古以及辽西走廊的货物进出,而大沽会逐渐成为漕运的替补,甚至逐渐取代运河的作用。”
汪文言皱了皱眉,“卫河疏浚是个问题。”
“是有些问题,但值得。”冯紫英态度坚决:“河间府我管不到,但是如果在漕运出现问题时,京畿物资要保障,只能通过海运,大沽和北塘都很关键,所以我也要和兵部以及蓟镇商量一下,梁城所驻扎的一部多年懒散荒废,根本承担不起守卫京畿门户的责任,也是海上倭寇这么多年给面子没有冒险来走这条线来试一试,否则真要原形毕露。”
大周的军事体系十分复杂,很难用一套系统的规则来解释,其中违背正常规则的特例和惯例也很多。
理论上边镇有相当大的权限,尤其是在军事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一条在边镇尤为突出,实在是因为一旦敌人打入边墙,这从大同、宣府、蓟镇到辽东,骑兵都能迅速直抵京师城下,如果还要一味拘泥请旨或者等待兵部下令,那只能贻误战机。
像天津三卫和梁城所都属于蓟镇管辖,但天津三卫的作用主要就是扼守漕运和卫河的连接点,同时也要防范三角淀起水匪,称得上兼顾陆地和河湖海防御,而蓟镇主要职责是防御北方蒙古人,所以对天津三卫很不重视。
而梁城所情况也差不多,梁城所的职责就是镇守潮河通海这一线,潮河向上有浭水可通丰润,有沽水可通蓟州,有洳河可通三河(营州后屯卫)、平谷(营州中屯卫),有鲍丘水可达宝坻和泥洼铺,泥洼铺是通州陆路到三河的咽喉之路。
梁城所的设立一方面是作为京畿军事物资囤储,一方面是用于防范海上倭寇袭击,但前者作用明显更重要,尤其是倭寇在壬辰倭乱之后几乎绝迹于北地的情况下。
这也使得天津三卫和梁城所受兵部影响和干预的时候更多。
壬字卷 第三十节 渐行渐近(3)
“大人的意思是要逐渐把京畿一带的漕运所需用海运来替代?”汪文言有些迟疑,“大人,这恐怕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运输问题,还在于漕运整个体系的存在和价值问题,……”
汪文言言外之意也很清楚,漕运养活了太多人,朝廷和民间都是如此,一旦动了这个根本,只怕运河沿线都会震动,甚至引发不可预测的风险。
“所以这只能在某些特定情形下才能实现,正常情况下,没谁敢动漕运。”冯紫英坦然道:“比如漕运中断了,那海运是不是该理所应当地跟上来,否则京畿民众怎么生活,朝廷如何维持?”
汪文言明白了,大人已经确定会发生一些不可预测之事,其中就包括漕运中断。
这就可以借危机变成机遇,难怪二房的薛家子去了登莱、榆关经营航运,这是早就看好并作未雨绸缪了。
“如果这样,北塘和大沽的确应当尽早经营建设。”汪文言想了一想,“大沽和天津三卫实为一体,北塘也可以看作梁城所的延续,大人若是看重这两处,蓟镇那边好说,兵部那边却还要好生说道说道。”
“嗯,我也考虑过,蓟镇对这两地的用处是防御海上敌袭,而兵部则侧重于军事保障,从我顺天府的角度,则是要将其民用,或者战略支撑点的作用发挥到极致,各取所需,当然我们和兵部的共同点更多一些。”
冯紫英目光越发幽深,“一旦漕运中断,榆关、大沽、北塘的地位就会骤然上升,我就怕大家都没有准备,手忙脚乱,那才是一场灾难,尤其是在今年北地大旱之际。”
“恐怕不仅仅如此,三地码头我们可以加班加点地干,但最重要的还是物资来源,大人不是觉得江南不稳么?一旦江南中断漕运,难道海运就能运出来么?”汪文言再问:“就算能运出来,如果江南不承认朝廷了,商人就要在商言商,朝廷当下财力,拿什么让这些商人主动愿意北运各种物资?单靠空头许愿怕是不行。”
这当然是一个问题,如汪文言所说,就算是江南控制不住闽浙沿海,控制不住广东、东番这些地方,但朝廷如果失去了江南赋税权保障,谁还会愿意听你空口白牙的吆喝?
当然,如果你能在军事上展现出绝对压倒的地位另说,那就会有商人愿意押注了,但一开始时局不明时,谁会拿银子打水漂下赌注?
那朝廷的军事力量能不能支撑到展现绝对优势的时候呢?
要把边军全数调动起来对南边展开压倒攻势,需要一个过程,需要时间,还需要银子和粮食以及各种后勤补给,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以往打仗都有大周朝廷一个系统保障,但一旦整个南边儿崩裂中断,不再提供后勤保障时,怎么打仗?
汪文言提出的这一点冯紫英也有考虑,但除了自己已经预备应对的,其他的没有太好的对策。
广东是一个需要好生经营的所在,一旦南北对峙,广东出产会对北地有巨大支持,不仅仅是物资本身,也包括百姓心理支持。
东番同样重要,一是可以和澎湖一起形成南北运输的中转,二是东番本身有物产出产,但这需要在控制住福建水师的情况下才能实现。
让沈有容北上面谈,冯紫英就要提醒对方可能要提前在福建水师布局,毕竟沈有容在福建水师任职多年,福建水师现在许多将领都曾经是他部属,他在福建水师中威信极高,这是一个极为有利的条件。
冯紫英发现虽然义忠亲王正在做各种准备,包括军事准备,尤其是像宣大一线,但是唯独对水师这一块不太重视,无论是沈有容的登莱水师,还是现在福建水师,以及广东水师,都没怎么多加关注。
王子腾从登莱镇成立之日起就把登莱水师视为累赘,认为会争夺他对登莱镇马步军的建设资金,所以和作为登莱水师提督的沈有容关系极为恶劣,现在更是势同水火。
福建水师基本上独立于江南体系,武将和中低级军官也多是忠于朝廷的,这一点沈有容都提起过,而广东水师以本地人为主,但广东就从来没被江南视为一体,这也是对朝廷有利的一面。
“我们能做的也就只能做到这份上了,也许我所做的这一切还会被人视为是杞人忧天,多此一举,我也希望我的想法是多余的。”冯紫英摊摊手,“但愿吧。”
“大人,我倒是觉得你的担心并非多余,哪怕江南局面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但是北地大旱却是不争的事实,从各方面传回来的消息,山西和陕西都会遭遇前所未有大旱,朝廷赈济很难解决问题,如果地方官府再有什么波折,那就要出大乱子。”
汪文言倒是觉得这北地大旱的风险更大。
“这一点我也和齐师提过,齐师倒是很重视,也和方大人说过,但内阁做出的决定居然不是想办法如何筹集赈济钱粮,而是考虑让都察院派出巡按,监督地方落实赈济,……”冯紫英吁了一口气,“要说这也没错,下边官府上下其手的人很多,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当朝廷赈济本来就远远不够的情况下,有没有人在其中上下其手都意义不大了。”
“朝廷也在加紧补仓,京通二仓的入库速度也在加快,大人倒也不必太过担心。”汪文言安慰道。
“那点儿粮食,只要漕运一断,几天就能给你抢个精光,不在于粮食有多少储备,而在于老百姓的预期,如果大家都觉得要断粮了,家家户户都想着要存上一两年实用的存粮,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一样没辙,……”冯紫英说出了关键。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非庸人,自然明白这其中道理,一旦老百姓预期起来了,那就是见粮就买,到最后就会有无数人蜂拥而至抢购,最终就是还会有无数人无粮可吃,而一部分人家中堆积如山。
“所以大人才会现在就开始和广东那边联系储粮,榆关那边已经储粮不少,但如果储存太多,成本也会抬高,……”
汪文言也颇为头疼,商业上的行为就要计算成本产出,如果要从朝廷政策上来解决,那就不该是冯紫英来做,冯紫英也做不下来。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冯紫英摇摇头,“我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以前总觉得自己眼光高远,运筹帷幄,无所不能,但现在才发现,有些事情,你觉得会是那样,人家不那么认为,你觉得可以做到,但实际上掣肘太多,根本做不到,奈何?”
吴耀青嗫嚅半天才道:“也许情况不会像预料的那么糟糕。”
冯紫英瞪了对方一眼,吴耀青也只能低头,这个不是理由,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大人,我们尽我们所能了,大人也只是顺天府丞,做的已经超出了您的职责范围,你不是阁老,问心无愧了。”汪文言也感觉到冯紫英心情不是很好,转开话题:“还没恭喜大人,三日后荣国府二姑娘就要过门了。”
吴耀青也跟着附和,冯紫英脸色稍霁,展颜道:“也就只有这桩事儿算是这段时间的好事儿了,也罢,我何必自我加压,让我自己这么不自在呢?”
的确,冯紫英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自我焦虑过甚,冯家凭借着自己是文臣出身,又有齐永泰和乔应甲这种后盾靠山人脉,还有北地士人身份,老爹在边镇拥兵一方,无论是谁坐上皇帝位置,都不可能动冯家,除非坚决地站到对方的对立面,哪有必要这么殚精竭虑思前想后,活得太辛苦了。
现在的生活不好么?娇妻美妾,群美环伺,想想都觉得委屈,连晴雯、平儿这种《红楼梦》书中的翘楚角色,养在房中几年,都还没有来得及收房,两房妻室,妾室数人,却连儿子都没有一个,像今晚,甚至放弃了和宝钗同床共枕的时间,简直是禽兽不如啊,也难怪老爹和老娘都不满意。
自己也未免太敬业了,真的是拿着外臣的薪俸,操着皇帝的心。
感慨一番之后,冯紫英却知道美好都是建立在努力的基础之上,如果自己不操心,日后冯家现在的情形恐怕就真的是出道即巅峰,开始往下走了。
老爹都位极人臣了,起码是武将中的巅峰了,盛极而衰也许不是一句空话。
自己固然还有很大空间,但是真的是义忠亲王当了皇帝,北地士人还能像现在这么受尊重么?朝中天平只怕立马就要倒向江南,韩敬、许獬、黄尊素这些人就会迅速崛起,取代自己和练国事现今的地位,方有度、沈自征、杨嗣昌这些人如果风头转得快,也能有好果子吃,唯独如自己和练国事、范景文、孙传庭这类北地士子就恐怕没那么好的机会了。
如果说让蒙古人或者女真人以及白莲教这些人得手,只怕情况还要更糟糕,这是冯紫英不能接受的。
冯家局面,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能走下去,只能越走越好!
壬字卷 第三十一节 渐行渐近(4)
纳妾不比娶妻,用不着那么多繁文缛节,也不需要大张旗鼓,甚至很多人都主张轻车简从,悄悄行事。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他还是希望尽可能地给迎春一个美好的印记,让人家今后一辈子都能怀念这一日的种种。
伴随着马车驶入荣国府的东角门,几个一直蛰伏在荣宁街口一座院子里的男子都吐出一口浊气。
“士勉,今日怕是不行,这姓冯的太谨慎了,你注意到没有,跟随在他身后几个迎亲的,五男一女,全是练家子,男的我认识一个,那个最瘦的,是大河帮帮主穆长河的二徒弟苏伯骏,一手鹰蛇十二变已经初窥堂奥了,在大河帮中仅次于穆长河和其师兄穆天恩。”满脸络腮胡的男子气度沉稳,目光炯炯,“除非用弓弩或者火铳射击突袭,否则单单是那苏伯骏,我们这几个人里边单打独斗,除了我和士勉兄,只怕没有谁能有把握能在二十回合里拿得下。”
“那女的我认识。”另外一个个子矮小,干瘦灵巧的男子伏在屋檐房瓦上,一直在观察,一直到冯紫英一行人进了荣国府角门,才轻盈的飞身飘下来。
“是五虎断门刀门主彭金鹏的小妾,也是他的师妹,北地号称火娘子齐无颜的就是她,平时都是穿着一身火红的裙衫,今天换了装,还改了妆容,她还有一手风摆莲叶裙里腿功夫,那绣鞋边缘全是刀片,犀利无比,不知道的就是收命的阎王。”
这一番话倒是让几个男人都感兴趣起来,领头的冯士勉没做声,但另外一个有些油滑的家伙忍不住调笑,“小蚤子,你吃过亏?”
干瘦小巧的男子是河间有名的跑单帮黑道人物,铁线蚤魏禾,不但轻功超绝,一柄短锯刺剑贴身搏杀凶悍无比,而且使得一手好暗器。
魏禾倒没有在意,一捋自己左边胳膊,衣袖收上去一直到肩头,袒露出来,只见左上臂有如被什么撕裂过的伤口,从肘部一直延伸到肩头,如千足蜈蚣一般狰狞可怖,虽然是老旧伤痕,但是依然触目惊心。
“五年前遇上这火娘子,光顾着她手上的刀去了,不知道她还暗藏着这一手裙里腿,吃了个亏。”魏禾说得很平淡,但眼底的恨意却是难以隐藏。
众人看到这一身伤痕,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这么重的伤,魏禾这厮是如何逃脱的,五虎断门刀在北地可是响当当的门派,作风狠辣,一旦对上了,那就没你好过的。
不过魏禾是才被延揽入教中的,冯士勉自然不会去管他几年前那些烂事儿。
“我也认得一个,就是走在最靠后那个脚步有些慢的矮胖子。”油滑男子也搭上话,“如果没看错的话,他该是个秃驴,但不知道怎么却还俗了,他挑担的家伙是作了遮掩,应该是一杆镔铁水磨禅杖才对,那禅杖头被用布包裹了,隐藏了特征,我记得前年我碰见他时他还在普安寺里挂单啊,如果不是他的走路姿态太特殊,我都不敢认了。”
“普安寺?”冯士勉目光一动,“河槽西坊的普安寺?”
“嗯,前年我在普安寺门口看着他进了山门,后来打听了一下,说他在普安寺挂单两三年了,但却不太遵守清规戒律,好吃肉喝酒,典型的酒肉和尚。”油滑男子点点头。
络腮胡须的魁梧男子凝重地点点头,“士勉,普安寺是少林寺的地盘。”
“嗯,那厮是出身少林,后来不知道因何原因被赶出了山门,一直在河南山东晃荡,前两年才北上来的顺天府,铁木鱼宏恩,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有?”
魏禾、络腮胡须男子以及另外一个一直蹲在门边的瘦削长衫文士打扮的男子都面色沉重的点点头,人的名,树的影,他们都是在北地跑生活的,哪里会没听说过少林出身的狠角色。
“意料之中,冯铿才二十出头就是顺天府丞了,北地江湖中哪个敢怠慢他?”冯士勉脸色不太好看,“他发个话,这顺天府里的道上人,谁又敢不听?便是少林武当这些表面上不愿意和官府扯到一起的名门正派,还不是一样和官府暗通款曲?”
络腮胡须男子苦笑,他也是名门正派出身,只不过犯了事儿身不由己四处飘零,实在是混不下去了,才一咬牙投入了白莲教中。
名门正派一样要生存,少林寺光靠山下那几千亩地,能有今日的威势?武当只靠山中那点儿田产和朝廷赏赐,能和少林并立?
那个名门大派不有些营生?靠田地收租吃饭是最可靠最稳妥但是也是最不划算的生意,镖局、车马行、船行、药行这些都是名门大派们最热衷的营生。
既能发挥门中武力威慑优势,又能消化大量门中没有多少天赋的弟子,为他们找一条讨饭吃的出路,少林武当都是数千弟子,哪有那么多都能修炼出绝技的人才,九成以上都不过是习武强身健体比寻常人强悍一些的凡夫俗子罢了,靠着门派也就是要找一个门路讨碗饭吃。
作为门派,自然也就要有为门下弟子谋出路的义务,那么寻找各路资源来谋划营生就是各门各派各帮会首脑人物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而天下谁掌握资源最多,当然是朝廷,是官府了。
“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络腮胡须男子问道:“平素姓冯的虽然也有护卫随行,但都是二三人,只不过他行进路线实在太当道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在这一路人太多,而且顺天府衙门的三班捕快也进行了重组,很多新人进去了,其中有不少都是顺天府里的门派弟子,这一线布置很多,今日看似没人护卫,结果全部装成他的随从,而且都化了妆,如果认不出来贸然出击,那就要吃大亏了。”
“陷阱倒是不至于,但这厮的确胆小谨慎。”冯士勉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上一回在沽河渡口没能得手,这家伙就一下子警惕起来了,今天是他纳妾的日子,他不可能那这种事情来专门设伏,恐怕他心目中也还根本没有意识到我们一直有人盯着他吧。”
如果不是冯府里传出来的消息说他一大早就要出门去结亲,他们也没想到要在这里设伏,只不过没想到这家伙防范心这么重。
“那怎么办?”络腮胡须男子问道,“少主那里怎么交待?”
“少主只说尽力,但思忠兄那里专门叮嘱了,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贸然行事,除非与绝对把握,否则不能动手,我们还有大事要办。”冯士勉沉吟了一下,“其实思忠兄不太赞同少主的这个命令,怕打草惊蛇,只是少主始终觉得这个冯铿危险太大,担心越拖下去越不好动手,机会越少,所以才想要一劳永逸,……”
“那我们还需要再等下去么?看他结亲出来的时候有无机会,……”络腮胡须男子迟疑了一下,这一行以冯士勉为首,他为副。
“不等了,撤!”冯士勉很果断地下令道:“顺天府衙门这些日子正在梳理城里各坊的情况,稍有可疑就会来反复核查,这个地方我们不能久留,据说前日就有衙门和坊市里正来查看过,只不过被我们留在这里的人应付过去了,我担心他们不会罢休,……”
一行人迅速从后门撤离,一个时辰后,金城坊的里正带着宛平县衙的人重新敲门,但是已经无人应答。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这背后的种种,纳妾需要骑马或者乘车招摇过市,吴耀青他们自然会考虑安全问题。
以往冯紫英线路都较为固定,选择的都是一条路稍远但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的点位哨所较为密集的线路,而且顺天府衙的三班捕快也经常有人在这条线路上。
这一次结亲就要走大路,不是原来那条路线,所以自然要在护卫力量上准备齐备,除了这些随行护卫外,吴耀青甚至还悄悄给已经正式进入五军营的贺虎臣打了招呼,让贺虎臣以熟悉京师城为由,调了一队火铳手做备用。
进了荣国府,一身新衣的冯紫英步行到了大观园门口,其他姑娘们自然都是不好露面的,途径潇湘馆时,冯紫英还是能看到紫鹃和雪雁和其他丫鬟下人们含笑围观,而在滴翠亭里,探春的贴身丫鬟侍书翠墨,史湘云的丫鬟翠缕,李纨的丫鬟素云碧月,都在那里翘首期盼。
纳妾不能像娶妻那样敲锣打鼓大鸣大放的,但是可以在沿途装束上做文章,这一线都是扎花结彩,一直通到缀锦楼,贾赦夫妇也在缀锦楼门口等着,看到冯紫英一行人到来,这才进屋,自然免不了那一套程序,但比娶妻要简单多了。
看到盖了盖头的迎春盈盈莲步走出,香肩微微发颤,冯紫英心中也是甜美无比,历尽波折,终归是抱得美人归了。
临时有事,今日请假。
争取明天补上。
壬字卷 第三十二节 渐行渐近(5)
看着身旁玉人眼角泪痕点点,紧紧依偎着自己,呼吸平缓的沉沉入睡,冯紫英这才慢慢清醒过来。
在拔步床的另一头,还有一具胴体蜷缩在一边儿,看见冯紫英醒过来,这才爬了过来,“爷,可要擦洗一下?”
冯紫英看了一眼在自己怀里睡得正香的迎春,摇了摇头,小声道:“算了,她好不容易入睡,就等她睡个安稳觉吧。”
司棋也靠了过来,躺在了冯紫英外侧,帮着冯紫英把迎春身体放好,然后盖上锦褥,这才埋怨道:“爷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一些,姑娘还是第一遭,哪里经得起你那般折腾?姑娘声音都哑了,爷也不肯罢休,明日一早姑娘还要起床侍奉翁姑和宝二奶奶她们,这样子哪里起得了床?瞧瞧,……”
司棋身上只挂了个鲜红的肚兜,豪乳晃荡,惑人心神,手里却是举着一角白绫,上边落红斑斑。
海棠枝上拭新红。
冯紫英也知道今晚有些狂放了。
憋了两天养精蓄锐,晚间又多喝了两杯鹿血酒,迎春又是一个柔弱性子,一味只想要讨好郎君,再是痛楚艰难,也咬牙承受,还是在外间的司棋感觉到情况不对,上来以身噬虎,才算堪堪把冯紫英的放浪给招架下来。
不过司棋也是懂事的,知道是自家小姐初夜,最后还是让给了迎春,只是苦了迎春这一夜。
“起不了床就起不了床,宝钗和我娘那里我自然会去打招呼,……”冯紫英不以为然。
司棋一翻白眼,“爷说得轻巧,姑娘怎么可能答应?这新妇第一日的规矩谁能轻易破?仗着爷宠爱就这般行事,日后铁定是要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的,奴婢虽然也疼惜姑娘,但也还是要支持姑娘起来侍奉翁姑和给奶奶奉茶这些规矩走完,……”
冯紫英也知道司棋说得没错,自己再是怜惜迎春,但明日的规矩代表着迎春入冯府之后第一次亮相,大家都要用苛刻的眼光来审视,哪怕宝钗宝琴和迎春是姐妹,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一样需要按规矩来。
“嗯,那就晚一点儿再起来吧,让二妹妹多睡一会儿。”冯紫英点头,“若是谁来问,就说我困倦了,要多睡一会儿。”
司棋撇了撇嘴,心里既有些羡慕嫉妒,也有些心安,当日对自己可是不管不顾,只顾他自己舒服,对姑娘却是这般体贴,男人果真都是喜新厌旧的。
冯紫英看司棋精神倒是好,便依靠在床头,和司棋说着闲话。
迎春是个闷葫芦,也幸亏有了司棋这绝佳搭配,才算是替迎春免了许多麻烦,抵挡了许多不必要的纷争。
“司棋,你也就在这边儿上睡会儿吧,……”见司棋开始打盹儿,冯紫英便示意对方挨着自己睡,他也知道司棋和迎春情同姐妹,并不介意同床共枕。
“今日却是不行,是姑娘大喜日子,爷该好好陪陪姑娘。”司棋大大方方支起身子打了一个呵欠,这才下床,光着身子就这么出去了,“奴婢就在外间床上眯一会儿,若是爷有什么吩咐,只管唤奴婢就是了。”
都说司棋这丫头性子豪莽,但也是外粗内细,新婚之夜迎春招架不住替姑娘挡枪可以,但是要和迎春同床共枕那就是僭越了。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瞟了一眼紧挨着自己安然入眠的迎春,心里总算是放下了一桩事儿。
要说自己最初对迎春有多么深刻的喜爱,冯紫英觉得好像也说不上,毕竟和黛玉、宝钗她们相比之前自己也没有太深的印象,但迎春温厚柔绵的性子的确很合他意,加上一腔情意都放在自己身上,而且还难得地敢于丢下颜面勇敢地追求一回自己的幸福,就凭这一点,冯紫英觉得自己就不能负了对方。
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他心里也踏实了许多,终归没有辜负这一位望眼欲穿的佳人。
不经意地从迎春身上想到了史湘云那边,孙绍祖和史家联姻当然不是看上了史湘云,而是看上了史家那在大同山西两镇中残存的影响力,史鼐史鼎都是不中用的,两人的子嗣也更是不堪,如果他能娶了史湘云,自己再好生操作一番,奔出一个前途来,未必不能继承史家在军中的一些人脉,这大概就是孙绍祖的想法。
牛继宗似乎也在里边扮演了重要角色,这说明,他们的举动已经越发紧迫,但这个问题是否值得朝廷这些人关心?
还有几天就是铁网山秋狝了,京师城里都在准备,皇上也开始露面,甚至连续主持了两次朝会,据说看上去精神状态很不错,这也反击了外部各种关于皇上身体不佳甚至可能卧床不起的流言。
传来的消息是除了四卫营、勇士营和旗手卫这些皇帝亲军随行外,还有就是神枢营要全数随行,只留下刚分拆整合之后的五军营和神机营留守京都。
冯紫英到不觉得京营三大营会出什么问题,但陈继先率领五军营旧部的悍然离开,的确还是给整个京营三大营带来了很大的冲击,无论是军心还是战斗力,都遭受了震荡,神枢营算是较为完备的建制,所以随行护驾铁网山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让冯紫英有些担心的倒是神枢营的战斗力究竟如何。
虽然神枢营看似建制是最完备的,而且组建时间也比五军营和神机营长,训练看似有素,但让他之一的原因还是神枢营仍然沿袭旧有规制,仍然在大量使用三眼火铳和夹把枪这种最老式的火器,这种装备和战斗力比起神机营装备的鲁密铳、木斯克提以及用新型战法组建起来的军队就显然落后太多。
冯紫英原来也曾含蓄向兵部提过是不是应该考虑先行换装一部分京营,但很显然皇上和内阁都将这个建议置之脑后了。
冯紫英一直力图推演一下,如果自己是义忠亲王,如果要不择手段地利用这一回机会搏一把,该从哪里入手?
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在永隆帝在铁网山行宫时发难最合适,一来虽然有神枢营和亲军诸部,但若是牛继宗真的能把宣府和大同军调动起来搞一出突然袭击,未必就没有机会。
但这里边还有很多细节,冯紫英只能想象猜测,如何应对也就谈不上了具体的了。
越想越觉得头昏脑涨,冯紫英索性就搂着身边丽人沉沉睡去,车到山前自有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会子想太多也没有意义,总要等到对方亮出杀招来,自己这边才能谈得上如何应对。
……
第二天一大早,没等冯紫英起床,迎春已经忙不迭地忍痛起身,在司棋的侍候下洗漱完毕,便夹着腿央求自己带着她去给翁姑奉茶了。
老爹不在,但是老娘和三个姨娘都在,迎春依足规矩,一一奉茶,在老娘的目光审视下总算过关。
段氏也是一番温言安慰,但是估计觉得迎春体格很好,便免不了要交代一番要早些怀孕生子这样的话,倒是让迎春既羞懆又期待。
给宝钗宝琴姐妹奉茶倒是让冯紫英有些为难,在他看来既然迎春和宝钗她们平素都是姊妹相称,关系也一直不错,而且迎春性子宝钗她们也知道是断不会和她们争宠的,就没有必要搞这些繁文缛节了,但是没想到迎春在这个问题上却是格外坚持,硬生生地还是请宝钗宝琴二人上座,自己亲自双手奉茶,这让宝钗宝琴都为之动容。
和宝钗宝琴见礼之后,剩下的事儿就是宝钗的了,免不了宝钗还要与迎春一道去长房沈宜修那边拜会,这样一趟子走下来,到了下午间才算是把各种礼节过场走完。
接下来两日冯紫英都是留在迎春屋里,这是沈宜修和宝钗她们达成的默契,新妇进门,再怎么也要给三天温存时间,也算是对新妇的一番体贴。
只不过这种时间往往太短,三日一过,冯紫英便启程前往大沽,登莱水师已经抵达大沽近海,他要去和沈有容见面商议大事。
与此同时冯紫英也邀约了尤世功,希望他能到天津三卫见一见面,正好也就在冯紫英去了大沽和沈有容见面之后返回时,就可以在天津卫见面面谈。
“沈大人,别来无恙?”登船那一刻见到沈有容时,冯紫英也有些触动,比起几年前沈有容又苍老了不少,风里来浪里去的日子不好过,尤其是要组建一支全新水师,其辛苦可想而知。
好在沈有容虽然略显苍老,但是精神状态依然抖擞,说起话来仍然是声如洪钟,铿锵有力。
“几年不见,冯大人倒是越发风度翩翩了。”沈有容笑了起来,“我在登莱也能经常听到冯大人的名声远播,否则这顺天府丞朝廷也不会安排由你来坐这个位置啊。”
“沈大人过誉了。”冯紫英摆摆手,环顾四周,沈有容也知道对方肯定有重要话要和自己单独说,一挥手,其他人都离开了这间船舱。
壬字卷 第三十三节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来见沈有容之前,冯紫英一直在考虑与沈有容的这次谈话该怎么谈,谈到什么程度或者说深度,这让他颇费思量。
对于沈有容的印象,冯紫英来源于两方面,一方面是前世记忆,另一方面是今世接触。
前记忆中他能记得的就是沈有容是水师将才,而且历经蓟辽、闽浙、登莱水师,辗转数地,经验丰富,性格坚韧,而且爱国心极强,既打过倭寇,也战过红毛番,屡屡捍卫了大明主权,单凭这份经历,足以说明沈有容是一个优秀的水师帅才。
今世中接触,冯紫英也能感觉到沈有容很有眼光,对建州女真的担心和自己颇为一致,这也意味着自己和他有了共同的目标,那就是遏制女真,甚至剿灭女真,而要做到这一点,未来辽东辽南乃至朝鲜的沿海控制权就必须要牢牢掌握手中,而且要逐渐将辽东地区的补给线彻底从陆路转向海路,这能够极大的提升保障效率,降低运输成本,甚至可以说会成为未来辽东战略胜负手的关键。
冯紫英对前世大明辽东之败有过一些了解,各种形势上的误判,战术上的失利,用人的失误,在冯紫英看来都的确是问题,但是这不是大明辽东失败的关键,关键还是保障问题。
随着建州女真势力膨胀和察哈尔林丹汗的短暂崛起,对辽东态势形成了一个巨大钳形压制,也使得林丹汗在败于建州女真后,辽东顿时就如孤岛一般,缺乏足够的后备人口保障来维持整个辽东镇的运作,难以长久的支撑起辽东军的需求,只能通过辽西走廊来进行补给,导致补给越发困难和耗损巨大,再加上朝鲜李琮采取两头滑政策,再不能给大明提供实质性的支持。
当辽东的粮价比起京师都还要贵昂贵数倍的时候,当朝廷对辽东的保障更多只能依靠银两而非实质性的物资来支持时,这场战事就已经败了。
缺乏足够的财力物力支撑,加上丧失了机动能力和纵深,使得大明辽东逐渐丧失了战略主动权,最关键就体现在各种物资的保障耗费太巨,让大明财力最终难以支撑,只能进行战略收缩。
只不过大周现在没有蓟辽水师,所以冯紫英才会抓住机会将沈有容推上了登莱水师提督的位置,王子腾对水师的轻视反而是给了沈有容一个机会,让他能够独揽登莱水师大权,当然这也有自己在背后全力支持的原因。
沈有容对辽东地的重视不亚于自己,在他看来倭寇和红毛番都是远来外敌,建州女真才是迫在眉睫真正可以威胁到京畿腹地的心腹之患,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觉得自己可以和他达成深层次的合作。
但这一次的震动有可能是涉及到大周张氏内部的皇位之争,冯紫英不确定沈有容究竟持何种态度。
沈有容是宁国府宣城人,理论上是江南人,但是,他是武举出身的武人,和士绅们的心思是不一样的,士绅们也看不起这种武人,而且沈有容一直在军中,对朝廷的认可度应该是远胜于义忠亲王或者说略显虚无的江南地理概念,这一点冯紫英还是有些把握。
如果只是谈建州女真的威胁和辽东安全,冯紫英相信沈有容会绝对认同自己,但是要谈到可能面临的南北对峙,甚至需要登莱水师、福建水师和广东水师来保障一旦出现这种局面,对以北地为根本的朝廷的保障支持,冯紫英局觉得恐怕就要好好和对方做好沟通和说服了。
见冯紫英一脸凝重,沈有容倒是显得很轻松,“冯大人,看你的架势,这是有什么重大事务要和老夫沟通了?”
顺天府丞和登莱水师提督理论上八杆子打不着,但二人这么些年来的默契和合作却不用多提,大家都有这种意识。
冯紫英点了点头,“的确有些重要的事情想要和沈大人沟通一下,但是一时间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作为切入口。”
“哦?”沈有容很是好奇,这位昔日的小冯修撰口才他是见识过的,而且朝中诸公也是对这一位的才华交口称赞,怎么会在面对自己时居然还什么不能言的了?
要知道去年他还是永平府同知的时候给自己来信要求登莱水师给予支持,自己都是冒险派侯承祖率军北上了的,这份交情摆在那里,沈有容觉得还有什么让冯紫英为难不好开口的?
“冯大人,你我二人难道还有什么不能坦诚相对的么?或者严重到你都觉得难以抉择的?”
沈有容微笑着道:“老夫也算是经历了不少事情了,而你自小成名,现在更是顺天府丞,皇上看重,内阁青眼,永平府的表现更是让朝廷上下刮目相看,军中震动,怀玉(侯承祖字)回来之后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是虎父无犬子,文武兼资,把蒙古人打得落花流水,让人叹为观止,便是有天大的事情,我想你我二人也能谈一谈吧?”
沈有容豪迈勾起了冯紫英的豪情雄心,他起身郑重其事的长揖一礼,“多谢大人点醒,倒是紫英狭隘了。”
沈有容对冯紫英是极有好感的,不仅仅是当年冯紫英对自己的极力推荐,让自己原本黯然的仕途重新光明起来,更在于很多观点理念的相通。
他甚至认为冯紫英更适合带兵,侯承祖回来之后谈及的冯紫英对火铳兵的训练规制更让他侧目而视,但冯紫英作为文臣的卓越表现更让他意识到这一位未来恐怕真的是要出将入相的大人物,难得如此投契,更是要好生结交才是。
沈有容微微笑着颔首:“既如此,老夫今日也是很好奇,想听听你究竟有什么为难之事,如此忐忑纠结,……”
冯紫英哑然失笑,沈有容的雍容大度倒显得自己有点儿小家子气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自己认定对方是可以信赖之人,人家都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派兵北上支持自己,自己又有什么不好坦然相对呢?
“沈大人,不知道您在登莱可曾听闻江南今年以来一直不稳?”冯紫英觉得先还是谈几个迹象和问题,看看对方的态度,然后再来循序渐进触及核心。
沈有容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展开:“老夫是宣城人,虽说长期在外,但是也对家乡情况有些了解,无外乎就是南京方面觉得朝廷在赋税上对江南苛刻过甚,希望减免,另外可能也对朝廷春闱员额过于偏向北人吧?”
“那你怎么看?”冯紫英继续问道。
“朝廷政策论理非我等武人该置喙,但既然冯大人你问起,老夫不回答,倒显得我不耿直了,嗯,朝廷每项政策的确都会有益于一部分人,损及一部分人,如何平衡这是朝廷的问题,但北方防务却是不可有丝毫怠慢,江南士绅难以感受到北地压力,朝廷应当通过朝中江南籍士林文臣予以回应,这一点上老夫觉得当下朝廷做得不好,至于春闱江南员额问题,这是多年南北争执的旧事,朝廷当有斟酌。”
不愧是老于世故的宿将,在这些方面的回答都是滴水不漏,但是冯紫英还是很满意,他能听出态度倾向就足够了。
“那沈大人对登莱军在播州的表现又如何看呢?”冯紫英话锋倏地一转,挪到王子腾身上。
沈有容一怔,沉吟许久方才道::“莫非紫英你觉得王子腾别有所图?”
“只是王子腾别有所图么?”听得沈有容用自己的字称呼自己,而不再用冯大人这个称谓,冯紫英心中更是一定。
沈有容微微色变,伴随着海浪轻摇,船板微动,那张清癯的面膛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更显得幽邃深刻,半晌不语,叹了一口气道:“形势真的有那么糟糕?朝廷不可能毫无觉察吧?”
这一句话也让冯紫英不好回答。
他始终觉得朝廷不可能毫无觉察,,这样大的事情,不可能没有一点儿蛛丝马迹,但是自己和龙禁尉交涉,向齐永泰和乔应甲反映,甚至也和柴恪提及,但都没有得到多少正式的回应,更多的还是认为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弄得他自己都不得不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神经过敏了。
沈有容都能感觉到的问题,朝廷会觉察不到?
这里边是不是有些什么问题?
“沈大人,我不清楚。”冯紫英只能有些艰涩地回答:“朝廷也许有觉察,甚至有对策,但是我始终认为,朝廷还是没有足够重视,或者说他们太过于自高自满,小觑了一旦发生事端可能带来的各种冲击和后续影响。”
注意到冯紫英脸色的苦涩难堪,沈有容又问道:“那紫英你可曾反映过?”
“当然。”冯紫英讶然点头,但看到了沈有容目光中的深沉,似乎有些明白:“大人的意思是……”
“朝廷不会如此轻慢吧,这可不比其他事情。”沈有容缓缓道。
壬字卷 第三十四节 布局后路
冯紫英揣摩,沈有容思索,两人都陷入了沉思中。
皇上一直对义忠亲王百般警惕,从登基以来便是如此,怎么可能到了现在身体欠佳而太上皇犹在的时候却突然忽略了这个可能威胁他这一脉皇位的巨大隐患?
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纵然自己人微言轻,难以撼动大局,但是龙禁尉卢嵩却不是等闲之辈,就算有前任都督顾诚在其中干扰影响,但他也是十年的都督同知了,卢嵩岂能没有自己的班底?
那显然不可能,也不可能对义忠亲王的动向一无所知。
还有牛继宗利用史家拉拢大同、山西两镇的人马,收买延揽孙绍祖,龙禁尉连曹文诏和赵率教之间的矛盾,杜松和刘铤之间的不睦都了如指掌,岂会毫无觉察?
另外王子腾在播州湖广之间辗转反复,玩弄的那些花样,难道兵部那帮人看不出来端倪?
纵然一时间没有合适对策,但起码也应该引起警惕才对,湖广可以暂时不管,但牛继宗这边总该有所防范才对吧?
不会,冯紫英心中慢慢定下来,朝廷不会如此松懈大意,以永隆帝的慎密心思,岂会对这种威胁视而不见?
越是这样,只能说明永隆帝所谋乃大。
谋什么?当然是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了。
尤其是在他身体每况愈下的情况下,他应该清楚他自己身体明显是熬不过其兄义忠亲王了,而太上皇却又还在,自己几个儿子显然是无法和义忠亲王抗衡了,特别是在太上皇尤其喜欢义忠亲王世子——诚郡王,只怕更让永隆帝心急如焚坐卧难安了。
这种情形下,最佳的办法是什么?
冯紫英心中一动,当然就是要卖出破绽,诱人上钩,请君入瓮了。
这意味着永隆帝是早就有安排部署了。
难怪,冯紫英心中越发确定,难怪陈继先会在这个时候被撵出京师,这是先固根本,再来铲除根脚,倒是使得好手段。
冯紫英还不太清楚永隆帝究竟作了那些准备安排,但如果早有准备,甚至将其设为圈套,那情况就不好说了。
“或许是我有些杞人忧天了?”许久之后,冯紫英才缓缓道。
沈有容挑了挑眉:“杞人忧天未必是坏事,若是大意失荆州,那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但是如沈公所言,朝廷应该不至于如此轻慢疏忽才对。”冯紫英也接上话:“当是早有准备,只是紫英忧心过甚,太过操切了。”
沈有容想了一想才又道:“紫英,老夫偏处登莱,对朝局了解不深,但是老夫知晓紫英的眼光很判断不差,若是你有担心,老夫觉得未必无因,有备无患,哪怕是作了一些无用功,也胜过事到临头束手无策的好。”
冯紫英效力了起来,沈有容这个态度,那就好办许多,他就是担心对方都觉得自己杞人忧天多此一举甚至劳民伤财而反对,那就不好办了。
不过有些话他觉得还是要和沈有容说穿,毕竟涉及到的事宜还是有些复杂深远,他担心沈有容未必会接受。
“沈公,或许你会觉得我小题大做,但我还是需要把情况考虑得更糟糕一些,以防万一。”冯紫英注视着对方道。
沈有容哑然失笑,“怎么,紫英莫非还信不过老夫方才所言么?”
“不是,那我也就说透了,我担心义忠亲王和江南方面会有一些勾连,若是某些意图得逞,那漕运可能就会中断,导致整个北地,尤其是边镇的补给出现困难。”冯紫英也不客气,敞开挑明:“您知道京通二仓大案,到目前,朝廷对京通二仓的储粮补仓仍然没有补足,甚至七成不到,而今年北地大旱已经成定局,山西、陕西两地尤甚,北直南部也十分危险,到今冬明春之际,只怕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大规模流民聚集,甚至啸聚生乱,……”
沈有容再度动容。
虽然知道冯紫英的话可能有点儿危言耸听,但是直接说到京通二仓储粮不足,漕运可能中断,加上北地大旱,这几者因素叠加,那局面真的就不可小觑了。
“紫英,你觉得现在需要怎么做才算是有备无患?”
“大周立国以来,北地诸多物资皆依赖于南方,江南、湖广尤甚,但两广亦不可小觑,漕运一旦中断,那么势必冲击整个北地尤其是京畿腹地的民生,甚至引发不可预测的动荡,再加上北地大旱引发流民啸聚,其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冯紫英看着沈有容:“所以我以为,为防止漕运中断可能产生的风险,海运须得要作为备用路径决不可断,甚至需要进一步补强。”
沈有容顿时明白了,冯紫英之前就安排有族人来京营榆关——登莱——江南(广东)海运贸易,为此还和他打过招呼,他原来也不过以为是冯紫英一些族人想要跑这条生意挣钱,倒也正常,但现在看来似乎对方早就对此有些担心,在进行布局了。
“紫英,你莫不是早就有防范之意?”沈有容凝神问道。
“沈公,倒也不完全是,但海运运力更大,像永平和辽东这些地方,漕运还需要走陆路完成最后一段,这一番波折加上消耗,成本依然很高,走海运可以直抵榆关港,现在辽东那边也在建设一些港口码头,日后甚至可以直抵辽东和辽南,其运输成本可以极大降低。”冯紫英解释道:“至于说防范之意,要说有,也是这几个月觉得局面越来越不可控,才萌生出来的想法。”
“唔,紫英,你的担心老夫很认可,北地粮食尤其是将京畿粮食所需大部来自于湖广,王子腾在湖广和四川之间来回蹦跶折腾,老夫觉得还真有些可疑了,你说固原军水土不服,荆襄镇初建,一时间难以得手,说得过去,但是登莱军老夫是见识过的,王子腾练兵还是颇有一手的,用兵亦有韬略,登莱镇上下战斗力都不差,不可能在去了湖广四川那边一两年了还没有多大建树,除非是养寇自重!”
沈有容说到了关键,“若真是养寇自重,那湖广也就危险了,杨鹤一介文臣,根本不知兵,荆襄镇新建,怕是难以和登莱镇一战的,湖广一乱,那真的就有些麻烦了,除非是边军南下,但时间上,……”
“所以紫英才十分担心。”冯紫英沉吟了一下,“江南和湖广若真是和北地对峙,那朝廷就真的危险了,海运就是唯一能续命的途径,要争取维持朝廷运作一段时间,让边军能迅速南下平叛,起码要拿下湖广,……”
沈有容略感惊讶,“湖广?为什么不直接下江南?”
冯紫英苦笑,他不认为牛继宗会毫无准备。
就算是真的南北对峙,牛继宗肯定多少也能拉走几万宣府军的,而宣府、蓟镇和辽东面对的大敌一直虎视眈眈,都有间谍在大周内部,一旦知悉情况,难道建州女真和蒙古人会对这样的机会熟视无睹?
老爹那边还是自己提前布局了的,但能不能真正南下发挥作用,他自己现在心里也没底。
“沈公,陈继先的淮扬镇究竟属于哪一边,现在也不得而知,如果按照最糟糕的想法,宣府军是个最大隐患,从王子腾到牛继宗,都牢牢控制着,这个缺口一旦露出来,林丹巴图尔会不会重演去年的故事?”
沈有容脸色阴沉,冯紫英这已经是认定牛、王等人要反叛了,如此笃定,让他心里很不安。
宣府军如果真的加入反叛,那就真的是比王子腾登莱军更麻烦,那是真正的边军劲旅精锐,便是蓟镇军只怕现在都要稍逊,也许能抗衡的只有辽东军,可辽东军能抽调么?
“紫英,你说吧,需要老夫做什么?”沈有容终于抛开其他,不再多想,他只想知道冯紫英打算怎么做,自己现在是登莱水师提督,能做的也就是海上的事情,陆地上的事情,他真的有心无力。
“保障整个大周由南至北的海上防务为我们,为朝廷牢牢控制,登莱,福建,广东,三家水师,缺一不可。”冯紫英一字一句。
“登莱水师没有问题,福建水师提督施德政亦是我旧友,老夫亦有一些熟人和旧部在那边,但毕竟我走了几年了,联络可以,但恐怕还要在场面上有所准备布置,以防万一,至于广东水师,老夫交道不多,粤海将军邬见章原来还和老夫有些龃龉,不过他现在已经退隐,但在广东水师中依然有很大影响力,这就需要紫英你自己去想办法了。”
沈有容先点头,后摇头。
“广东水师我会想办法,但福建水师十分关键,沈公,若是让您回任福建水师,你意如何?”冯紫英突兀地道。
“回福建?”沈有容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不妥,登莱水师还处于关键时期,另外福建水师提督施德政亦是颇有能力之人,我可以去信与他,但这种事情,最好还是要有朝廷安排。”
“那以沈公之见,那施公为人与江南……”冯紫英话音未落,沈有容便明白冯紫英的担心了,连连摇头:“德政虽然是南直隶太仓人,但一心为公,这一点足可放心。”
还要请一天假,手里事情太多,望谅。
明天估计能恢复。
壬字卷 第三十五节 该来的始终要来(1)
和沈有容的谈话谈得很顺心,冯紫英对沈有容的态度也很满意。
沈有容虽然也有些觉得冯紫英的担心略显夸大了,但是作为出身江南但是却辗转在福建、辽东和登莱任职的武人,他也承认有些事情如果不未雨绸缪,一旦局面出现不测,那真的后果不堪收拾。
冯紫英虽然是武勋出身,但是他的背景和现在的身份决定了不但能单纯以一个武人身份来判断分析形势,所以沈有容还是倾向于相信冯紫英的判断并非毫无因由。
既然如此,冯紫英所提出的这些建议沈有容当然会尽力支持,包括他提出的请自己和施德政联络,做好福建水师的沟通,在沈有容看来,这都不是问题。
反倒是沈有容对冯紫英似乎并不担心广东水师那边的情况很是惊讶,据他所知广东水师那边可和冯家是扯不上多少关系的,就算是海通银庄在广东这几年建立起来一些人脉,但是军中的关系可不是那么好拉上的。
不过冯紫英胸有成竹,沈有容也就姑且信之。
沈有容不能在这边逗留太久,和冯紫英谈话一结束就迅即离开南返。
临走之前他也他也表示会迅速和施德政联络,但也希望冯紫英最好通过其他渠道与施德政取得联系,进一步沟通想法,以求尽快形成一致意见。
冯紫英也迅速返回天津三卫,在那里他将和尤世功会面商谈。
“那边就是三角淀吧?”冯紫英骑在马上远远望过去,枯黄的苇秆在秋风中摇曳飘荡,多了几分萧索。
这是一处高地,但说是高地,其实就是一处比周围略高出一丈不到的岗地台地,只不过这一出台地面积较大,略有起伏,一直向东绵延出百丈开外,杂草野荻丛生,平常罕有人至。
“大人,那边就是三角淀了。”吴耀青介绍道:“本来三角淀、得胜淀、火烧淀算是丁字沽、杨村到苑家口、苏家桥、文安者之间最重要的几处湖沼了,但由于连续几年的干旱,卢沟河注入三角淀的水量减少了许多,而会通河南边的得胜淀和火烧淀已经干涸了,现在过去只能看见一片杂草地,三角淀的面积也缩小了三成,……”
“我听说三角淀里湖匪经常出没,……”冯紫英笑着道。
“大人,湖匪其实都是这周围吃不起饭的人穷苦人家熬不过去了,被迫进淀为匪,真要日子过得下去,有几个愿意真心实意当湖匪?”吴耀青摇摇头,“大人,属下也接触过原来几个干过湖匪的,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穷凶极恶烧杀抢掠的样子,大部分都是吃不饱饭被迫走这条路,当然也有极少数是好吃懒做或者不甘寂寞的,但那毕竟是极少数。”
“那现在这些湖匪情况如何?”冯紫英饶有兴致地问道。
“大部分都又变成周围百姓了吧呗,不过我估计再有一两个月,他们又会重新演变成湖匪。”冯紫英泰然道。
吴耀青哑口无言,今年大旱情况下,连三角淀旁边的湖匪只怕都一样难过,这一路从直沽过来,愣是没见着几个行人商旅,这一片虽然是天津卫辖地,但实际上卫所是不怎么管这边的,但抛荒之地比比皆是,百姓却少见,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大人,照理说卫所也有几千人,怎么就没见着好好把这一片侍弄一番,只怕多少也能有些粮食收成吧。”吴耀青叹气道:“天津三卫都挤在这一片,若要说人头起码军士都该有七八千人,加上亲眷,天津三卫内外两三万人还是有的吧?怎么就都宁可饿肚子,也不肯好好琢磨一下,看看朝廷现在的困难窘况,他们也该替朝廷分忧才是。”
“呵呵,这可太为难了。”冯紫英不置可否,这些排序在二三线的卫所军基本上都是一些老弱病残,而且懒散多年,那里还能沉下心来务农,只怕是宁肯出去搏一把命,也不愿意在这种地方煎熬等出路。
正说着闲话,却听见北面一连串的马蹄声滚滚而来,冯紫英站在高处就能看得见,那是数十骑蓟镇骑兵呼啸而至,带起满天黄尘。
应该是尤世功到了。
冯紫英策马下了高地,却见那一群骑兵迎了上来,当先一人老远就在挥手,冯紫英有些纳闷儿,好像不是尤世功,而是尤世禄。
冯紫英下马,而对方也下了马疾步而来,“紫英。”
“世禄兄。”冯紫英也见礼,看尤世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讶然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尤大哥没来?”
“原本说好要来的,但是要出发前,得到一些消息,大哥需要立即安排,差点儿连我都走不成,所以赶过来,和你说了话,我便要连夜北返。”尤世禄眉目间有几分阴沉。
冯紫英吃了一惊,感觉越发不好,“出了什么事儿?”
“大哥得到草原上的消息,察哈尔人正在集结,从东狍子店到白马川这一线都发现了察哈尔人的异动,大哥放心不下,要等后续的情报,所以不敢离开,只有让我过来代替他。”尤世禄吁了一口气,“这还是只是我们临时掌握到的,东狍子店到瓦房沟这一线,尤其是沿着汤河一线,历来是林丹巴图尔的嫡系人马活动区域,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但大哥和我都感觉不太好。”
尤世禄的话让冯紫英心中一沉,果真还是来了么?第一个现身的居然是察哈尔人?
他内心还有些抱着侥幸心理,“可皇上不是马上就要启程去铁网山了么?这些情况上报了兵部了吗?”
“紫英,这些消息都是夜不收从草原上获知的,但还需要映证,所以大哥才不敢离开,十八盘那边动静特别大,大哥已经让密云后卫和潮河所那边提前戒备了。”尤世禄脸色阴沉地摇头:“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总感觉这段时间怕是要出点儿什么事儿。”
壬字卷 第三十六节 该来的始终要来(2)
这种预感和冯紫英内心预感相似,这更增添了他的担心。
虽然现在是秋高马正肥,也是北边蒙古人容易南下的季节,但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去年蒙古人南下虽然得手,但是付出不小,他们的收获却不尽人意,甚至可以说是惨淡,尤其是相较于內喀尔喀人,察哈尔人的表现更是如此,论理今年他们应该要缓一缓,不该如此。
而且如果真的要南侵的话,应该早就就消息出来。
按照惯例,这些游牧民族要大举南侵的话起码需要提前一两个月准备,但草原上并没有这方面的消息。
冯紫英相信无论是蓟镇还是辽东亦或是宣府、大同那边的边军夜不收在草原上都有相当实力,大规模有组织的南侵准备是瞒不过的,而且山陕商人那边也没有消息反馈,所以不太可能。
而如果是小股蒙古人或者蒙古人的临时起意的话,又不该是这个时候,而应该是冬季或者明春日子难过的时候才对。
但尤世禄给冯紫英的消息却让冯紫英惊疑不定,这种出人意料的非常行迹才是最危险的。
经历了去年在永平府和內喀尔喀人那一战,后来又又回京在兵部盘桓那么久,冯紫英对蓟辽这一线外的察哈尔人分布还是有一个大致了解的,而边墙外的这些小地名他也不陌生。
“东狍子店都靠着潮河上游了吧?下来就是白马关、高家堡与潮河所这一线,对着的是奈曼部和敖汉部吧?”冯紫英沉吟着道:“白马川就有点儿远了,相距起码两百里地吧?属于浩齐特部还是苏尼特部?”
尤世禄也是一惊,他没想到冯紫英对边墙外察哈尔八部的情况也如此了解,难怪大哥说千万不可小觑对方,他点点头:“是苏尼特部的边缘了,浩齐特部在九估岭和忽鲁思太那边儿了,距离白马川起码还有二百来里,不过对于察哈尔人来说,二三百里地实在不算什么,紫英,不能以这个来计算。”
“三哥,我知道,但东狍子店向西到瓦房沟,又是二三百里地,这加起来就有五六百里地了,也不算近了,瓦房沟我知道,直接对着龙门所,牛继宗那边难道也没有警讯?”冯紫英沉吟着道:“或者是他们和乌珠穆沁部早有默契?”
瓦房沟和宣府镇的龙门所隔着边墙遥遥相对,这里林丹巴图尔直辖四部中实力较强的乌珠穆沁部控制,水草肥美,向东一直延伸到汤河两岸,向西一直延伸到大马群山以西一带,都属于乌珠穆沁部的游牧领地。
大马群山就是后世的桦皮岭,天下十三省,最冷(肥美)不过桦皮岭,也说明大马群山东西两麓草原的肥美。
而且据冯紫英所知,起码有七八年了,这一线都保持着平静,一直到去年才稍微有些动静。
尤世禄悚然一惊,咳了一声,“紫英,这话可不能乱说。”
“呵呵,三哥,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冯紫英淡然道:“王子腾之前,察哈尔诸部和宣府、大同一直战事不断,但王子腾担任宣大总督之后,从下水海到瓦房沟这一线都逐渐平静,我不知道这是王子腾和牛继宗真的有那么大本事能让察哈尔人安分守己,还是其他原因,但这是不争的事实。”
尤世禄无言以对。
“还有,这一次察哈尔诸部异动,不符合常理,若是大规模南侵,早就该有消息,若是小股袭扰掳掠,那么不该是这个时候,而且若是小股临时南侵,不可能从瓦房沟到白马川都都同时有异动,难道是林丹巴图尔命令诸部一起袭扰我们大周各边关?那就更蹊跷了,所图何为?”
冯紫英的问话让尤世禄更是无法回答,但内心却更甚。
“察哈尔人选择这个时候集结,委实让人不解,皇上铁网山秋狝瞒不过他们,但他们这种小股袭扰难道能突破边墙?就算能突破,目的何在,总不能说想来一出前明‘土木堡之变’故事重演吧?这可是在边墙内,除非……”
冯紫英的话听在尤世禄耳朵里总是带着一股子阴谋论的感觉,他也知道牛继宗和前太子现在的义忠亲王走得很近,但是如果说要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他又觉得不太可能,不仅仅是义忠亲王没有这个胆量,更重要的是铁网山周围宣府军和蓟镇军都是大军云集,若是察哈尔人突进来了,无论是蓟镇军还是宣府军,都不可能坐视,哪怕宣府军和蓟镇军素来不对付,但外敌入侵时,肯定会同仇敌忾。
那一句除非听在尤世禄耳朵里就格外惊悚。
“紫英,你想得太远了,察哈尔人真要敢闯进来,那他们就是死路一条,今日可不比去年。”尤世禄断然道。
今年可不比去年,蓟镇军都作了充分准备,另外皇上铁网山秋狝肯定也要带京营精锐护驾,而且有了去年的教训,宣府、大同军也都有所防范,而且去年是蒙古左翼诸部都大举进攻南侵,但是今年的情形显然不可能再把内外喀尔喀人都带进来蹚浑水了。
“但愿如此吧。”冯紫英还是要提醒对方:“三哥,你回去和尤大哥也说一说,铁网山秋狝才是关键,我感觉察哈尔人雷声大雨点小,掀不起多少风浪来,别一门心思盯在察哈尔人身上,还得要防着各方面的动静。”
“紫英,你这个各方面是指宣府那边?”尤世禄很是警惕,他清楚自己兄长肩负有更重要的职责,皇上和兵部都有密旨给自己兄长。
“呵呵,三哥你心里应该清楚,尤大哥那里更心里有数。”冯紫英也不多说,尤世功虽然是老爹一手提拔起来的,但坐上蓟镇总兵位置,那就不是老爹能随意指挥得动的了,蓟镇太特殊了,尤世功去年面对蒙古人入侵打得也不算好,但是却连批评都没有一句,足以说明很多了。
冯紫英的轻轻一点让尤世禄心中也是一抖,这一位真不能用二十岁眼光去瞧了,他回去也得提醒一下兄长。
壬字卷 第三十七节 该来的始终要来(3)
冯紫英和尤世禄的对话没有持续太久。
一来尤世禄名义上是检查天津卫的防务,哪怕这只是一个过场,但起码他也得要去跑一趟。
二来北边军务紧急,他也不敢耽搁。
尤世功执掌蓟镇之后,由于资历和身份都受到来自麻家、李家等原来蓟辽这边老牌武勋将领们的潜在质疑,掌控力一直不够强,所以尤世功不得不花更多的精力来梳理和调整蓟镇防务,这也是他去年在蒙古入侵京畿表现不算太好的缘故。
命令下达之后,武将们不能令行禁止如臂使指,那这种仗打起来的接过肯定会大打折扣,这也是尤世功最急迫要解决的问题。
再加上现在他最有力的后盾冯唐出任三边总督之后,也让他感到了压力。
要加强掌控力度就需要调整人事,而许多人事上的调整都需要蓟辽总督府的支持,冯唐一走,这种支持就会削弱。
如辽东那边的曹文诏、贺人龙等本来就对他骤然出任蓟镇总兵有些嫉妒,而赵率教、杜松等人更是觉得他是把冯唐马屁拍得好才捡了一个落地桃子,更不会支持他,所以尤世功的身份一直有些尴尬。
好在去年战事结束,尤世功和永隆帝算是搭上了线,永隆帝和兵部都给了他有力支持,所以他也是一门心思要把蓟镇这边掌控好。
而尤世禄作为亲弟弟自然是他最重要的臂助,可以说须臾离不得,这等情况下,尤世功能把尤世禄派过来和冯紫英见面,已经算是给足了冯紫英面子了。
尤世禄临行前,冯紫英也和他提过不要小觑天津卫和梁城所这边的事务。
虽然比起当下察哈尔人的威胁,似乎天津卫和梁城所地处后方关系不大,但是冯紫英却知道这两地一旦因为南北交恶甚至对峙之后,作为补给咽喉之地,地位一下子就要凸显出来。
但这个话似乎有些言之过早,冯紫英和尤世禄说了,尤世禄也只能说有了一个印象,要让内心多么认同,还真说不上。
“大人,看您心情不太好?”汪文言、吴耀青催马赶上来,尤世禄一行人已经离开,他们观察着冯紫英神色,估计效果不太好。
“怎么可能好?”冯紫英介绍了尤世禄带来的坏消息之后才道:“你们说察哈尔人这个时候异动是不是太蹊跷?哪有这么巧的事儿,不符合常理啊。”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满脸凝重,情况似乎正在向他们当初预测的最糟糕的方向发展,虽然蒙古诸部历来都不安分,但去年南侵,论理今年该消停一下,但不但有有异动,而且还在非常时候异动,不能不让人起疑。
“今年北地大旱,草原上情况也差不多,林丹巴图尔若是有远见,提前做一些准备也说得过去,只是如大人所说,乌珠穆沁部也就罢了,但奈曼部和敖汉部也都在集结,有点儿出乎寻常。”
汪文言分析道:“但如果说集结规模却又不大,更像是临时接到命令的一种应急式准备,这就更让人无法理解了,那只有一种可能,……”
吴耀青接上话道:“牵制!”
冯紫英点点头,“牵制蓟镇军,但瓦房沟那边怎么说?那是对着龙门所,属于宣府军,……”
吴耀青嗤笑,“大人,瓦房沟是对着龙门所,但你不也说了,如果牛继宗和林丹巴图尔有默契,大家心照不宣,装样子而已,而且从瓦房沟沿着边墙南下,庆阳口、周四沟堡、黑汉岭堡一过,就是石城匣、石塘岭了,那就是蓟镇的防御要冲了,察哈尔人如果要做戏做全套,完全可以沿着这一路袭扰,只不过被宣府军击退,然后在集中兵力猛攻石城匣,一旦真的攻陷,到时候还可以把黑锅扣在蓟镇军头上,……”
冯紫英悚然一惊,石城匣不就是左良玉在驻守么?
如果察哈尔人真的如此这般行事,那岂不是左良玉首当其冲?
一时间冯紫英觉得自己还真有点儿作茧自缚,黄得功和左良玉都是自己苦心孤诣才把他们给安插进蓟镇的,就是指望着日后他们驻守京畿能够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现在可倒是好,正好成了察哈尔人的突破点,那可就麻烦大了。
之前自己还琢磨着如果要命的时候能不能打一打左良玉部的心思,现在看来,左良玉恐怕都自身难保,何谈帮自己一把?
见冯紫英脸色阴晴不定,汪文言却知道左良玉、黄得功都是冯紫英有意安排之人,接上话道:“大人可是担心左大人安危?以属下之见,察哈尔人就算是要南下,那也是袭扰为主,不可能舍生忘死为谁拼命,左大人应该应付得过来。”
冯紫英缓缓摇头:“文言,或许这边的人都这么想,察哈尔人也许最开始也一这么想,可能就是应付一下,但是如果说当察哈尔人觉察到我们内部的虚弱,甚至内乱而有机可乘的时候呢,他们还会只是想要袭扰一下么?这些人的贪婪之心会不会趁机勃发出来?”
冯紫英的反问让汪文言和吴耀青都为之一震。
是啊,如果真的到那种情况下,察哈尔人会不会变袭扰为真打,要琢磨着如去年那样闯进来捞一把呢?
而如果大周真的内乱情况下,只怕这一场风暴就不会像去年那么简单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可是察哈尔人并没有做好大打或者说长期作战的准备,尤大人不也这么说的么?”吴耀青沉吟着道。
“的确如此,但是耀青你觉得一旦我们陷入内乱,是短时间内能消弭得了的么?是三五个月就能消停平息下来的么?”冯紫英再度反问,脸色越发严峻,“只怕到那时候,别说察哈尔人,只怕内外喀尔喀人,还有女真人都要生出趁火打劫的心思了,一两个月的准备紧急压缩一下,也许十天半个月就能完成,那时候我们怎么办?”
“关键还是看我们内部。”汪文言语气有些低沉,“如果我们内部,或者说内乱局面可控,蒙古人评估一下不划算,也许就是袭扰一下看看能不能得手也就罢了,但如果我们四处起火,捉襟见肘,顾此失彼,那这些蒙古人和女真人都会化身恶狼猛扑上来。”
三个人的心情都有些低落抑郁,现在的局面很不好,但关键在朝廷那边似乎完全没有重视这个情形,冯紫英估计永隆帝另有所图,但是他担心永隆帝小觑了敌情,甚至忽视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因素可能产生连锁反应带来的巨大影响。
“不行,我要马上回去,还要向齐师、乔师他们禀明当下的情形。”冯紫英打定主意,他不相信齐永泰和乔应甲就一点儿感受不到当下的诡异形势。
汪文言和吴耀青都很赞同,毕竟冯紫英本职只是顺天府丞,牵扯到这些军政要务,不是单靠一些私人感情或者冯家的手段就能解决得了的,如尤世禄这边一样,无论你怎么舌绽莲花,人家内心不信,就会有各种方式来推诿拖延,而且你还说不出什么来。
但如果有朝廷令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朝廷还有御史可以随时督促检查你办理情况。
可以说这一趟冯紫英来大沽和天津卫一趟,前半截效果还算不错,沈有容那边比较支持配合,但是他原本最有把握的尤世功这一路却出了差池,当然并非尤家兄弟不可信了,而是察哈尔人的异动让情况更严峻,也让尤世功有点儿措手不及了。
一回到京中,冯紫英几乎没有歇息就直奔齐永泰府上。
他到齐永泰府上甚至不需要帖子,也不需要等待,只要齐永泰没有客人,他便是最优先的见面对象。
“紫英,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才从外边儿回来?”齐永泰看冯紫英有些憔悴的模样,忍不住皱眉:“你说顺天府丞,好歹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上行下效,吴道南成日沉迷于诗会文会,你再说公务繁忙,但打理一下自身模样还是做得到吧?你都有两房妻室,还有几个妾室,这点儿事情都做不好?”
“回齐师,弟子是才从天津卫那边回来,没来得及回家就到您府上来了。”冯紫英摸了摸下颌,好像的确有些胡子拉碴地,这一路奔行回来,也没顾得其他。
“哦,这么急?”齐永泰脸色一正,他知道冯紫英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来自己这里,如此急促,多半是有什么大事,“说吧,什么情况,你去天津卫做什么?”
“先去的大沽,见了登莱水师提督沈有容,然后去了天津卫见了蓟镇副将尤世禄。”
冯紫英话音未落,齐永泰已经震怒,猛地一拍案几:“大胆!紫英,你如何敢如此放肆?你是顺天府丞,为何去私下会见军中将领?沈有容什么时候得令来顺天?”
“齐师,沈有容名义上是北巡榆关南返,检查大沽武备,但实际上是弟子邀约他一见,尤世禄也是弟子请尤世功一见,尤世功有公务在身,所以才让尤世禄来见弟子。”冯紫英脸色不变。
壬字卷 第三十八节 该来的始终要来(4)
齐永泰脸色稍霁。
他虽然是阁老,但是也清楚如果冯紫英私下和武将违规接触,一旦被都察院御史们弹劾攻讦,就算是保得下来,只怕也会引起轩然大波。
更为麻烦的可能会引起皇上的疑虑。
所以他从不和武人接触,都是公事上公文往来,要不就是宰相公廨里堂而皇之议事商谈,从不授人以柄。
他只想到沈有容是登莱水师提督,却忽略了登莱水师其实得到了兵部授权,要见兼顾辽东和北直这边的沿海防务,所以他到大沽检查军务说得过去,而天津卫——直沽一线以卫河划界,也算是顺天府地盘,冯紫英视察沿河情况,也没问题,那碰上见一面就没啥大碍了。
至于说见尤世禄反而好说,顺天府和蓟镇本来同处京畿,兵备往来本来就多,商谈事务没有问题。
齐永泰对自己这个弟子很看重。
他自己两子读书都不成器,一个只考中了举人之后,三次春闱都未中,而且本身也无甚才能,现在不过是在中书科当一个闲散的中书舍人,另外一个干脆就只能等恩荫了。
所以对冯紫英的出格举动他也是格外警惕,深怕影响了冯紫英未来的前途。
他也知道冯紫英是个有才能的,但是却更担心揠苗助长,引发冯紫英急于事功的心态,反而最后会影响耽误冯紫英的发展前途。
“哼,你邀约一见,你好大的口气!”齐永泰脸色虽然好看了一些,但是语气里却仍然是严厉冷峻:“你是顺天府丞,有什么资格邀约登莱水师武将见面?纵然你们有私交,那完全可以书信往来,为何要行这种容易授人以柄之举?”
“齐师,弟子也有苦衷。”冯紫英回了一句,然后才又道:“弟子担心江南有事,漕运断绝,只怕京畿不稳,所以希望一旦出现这种状况,海运能够起到弥补作用。”
“漕运断绝?”齐永泰皱眉。
这不是冯紫英第一次和他谈及这个问题了,义忠亲王的问题,山东南直白莲的问题,江南士绅的不满情绪问题,齐永泰都知道,也的确存在这种可能,但要说漕运断绝,齐永泰却根本不信。
谁敢?
谁又能做得到?
漕运有漕运总兵,沿线都驻扎有漕兵,这支力量名义上是属于漕运总督管辖,巡漕御史监管,但那是日常情况下,一旦有事,那是直属于兵部掌握的军队,随时可以介入漕运。
漕运总兵从来不会和漕运总督与巡漕御史关系和睦,三者相互牵制,这是大周惯例,就是防止三者沆瀣一气,欺上瞒下,导致朝廷难以控制。
“紫英,为师知道你的担心,山东那边,为师已经让刑部加强查访,如你所说,的确白莲有蔓延趋势,但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情,虽然可虞,但刑部认为三五年还难以成大气候,江南民意我也知道,我也和进卿(叶向高字)、中涵(方从哲字)他们几位说过了,他们好歹是江南士人领袖,江南纵然有些不满情绪,但是也需要顾全大局,当下的情形他们知道轻重,……”
齐永泰还是那套老生常谈,冯紫英听得无比烦闷:“那义忠亲王呢?”
“紫英,如果江南那边不成气候,义忠亲王纵然有心,那也无力。”齐永泰看着对方,“你在担心什么?为师告诉过你,朝廷有安排,一切俱有安排!”
最后一句话齐永泰提高了声调,冯紫英微微意动,吐气开声:“淮扬镇?陈继先?”
齐永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岔开:“总之你不必要太担心,甚至我也知道尤世禄给你带来的消息,有些人在玩火,那就让他去玩,玩火自焚,这句话紫英你应该很清楚才对,真当朝廷是瞎子聋子一无所知?”
见齐永泰不愿意回答有些问题,冯紫英心里若有所悟。
他也知道有些事情的确不该自己打听,齐师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有些规则不能打破。
自己还是有些高估了自己的主角光环,总觉得自己就该参与到朝中每一件大事情中去,而对永隆帝和内阁诸公将自己排斥在外的情形很不满意,尤其是齐永泰还是自己恩师,乔应甲是自己举主的情况下,更是觉得自己才是这一局棋局中的主角。
但现在反过头来好生思考一下,自己不过入仕才区区几年,已经比人家那些一样是进士出身的士人快了起码十年以上,凭什么?
看看杨嗣昌、黄尊素,看看许獬、韩敬这些同科的一家二甲进士们,自己的境遇简直就是逆天了。
能够爬上现在这个位置已经是诸般造化和气运集于一身了,再要痴心妄想,只怕就真的会引起很多人的反感了,只怕连齐师他们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有意压一压自己。
只是如果是寻常年份,压一压自己,自己也就认了,但面临这种危若累卵的局面,自己能闭口不言么?
说肯定要说,不说如何逼得出齐永泰刚才透露给自己的这些消息?
“师尊,既然您心里有数,那弟子也就放心了,不过弟子还是要提醒一下,千万不可小觑义忠亲王,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如果真要做点儿什么事情,恐怕他也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另外,顺天府乃至整个北直隶的白莲教活动今年以来特别活跃,弟子很担心,和龙禁尉以及刑部都多次去函,也和刘大人与龙禁尉主事者面谈过,但弟子还是感觉他们不太重视,今年大旱,极有可能引发白莲教趁机作祟,……”
对冯紫英这一点的建议和担心,齐永泰还是接受了,点点头:“嗯,你是顺天府丞,在顺天府境内,你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事,刑部和龙禁尉那边,我会在和季晦(刘一燝字)以及卢嵩交待。”
能说的,能做的,冯紫英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齐永泰留了饭,但冯紫英却食之无味,却不能走,还得要陪着吃完,这才恹恹离开。
一直守候在齐府门外的汪文言和吴耀青二人从冯紫英出门来的脸色就能看得出来只怕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二人也不好深问,只能陪着冯紫英返家。
一直到进冯府大门时,冯紫英才黯然长叹了一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看天命了。”
汪文言和吴耀青面面相觑,怎么一下子大人就这么颓丧了,这可不像冯紫英的性子。
“不过,我们现在自己手里能做的,却半点不能懈怠,我倒是想要看看是不是我杞人忧天,到时候他们会不会来扼腕自责,会不会来向我问计。”冯紫英接下来的这两句话才让汪文言和吴耀青莞尔一笑,这才像冯紫英的真实性情,不屈不挠,不达目的誓不休。
回到府里,劳碌几日,这个时代最大的享受也就是在木桶中热水沐浴,美人伺候了。
往日伺候的都是香菱或者莺儿,今日却变了,成了迎春和司棋主仆俩了。
薄巾遮体,欲掩还露,雾气升腾中,两具美轮美奂的胴体,足以释去冯紫英这几日的劳累和遭遇的种种不顺。
拥美入怀,冯紫英把迎春放在自己腿上,上下其手,弄得迎春娇羞不堪,只能死死搂着冯紫英虎项,任由郎君恣意把玩。
旁边咬着丰唇满脸媚态的司棋这是用木瓢舀着热水,有一下没一下的替二人浇着水,免得二人受凉。
换了宝钗宝琴,打死都不会和丫鬟一起伺候沐浴,这等美事也只有迎春肯答应。
有心就在这里把二人就地正法,但是却又怕宝钗宝琴二人耻笑迎春,还是需要给迎春留几分面子,温存一番也就罢了,还有一夜可以尽情欢愉。
“这几日屋里可曾有事儿?二妹妹可回府里边去过?”冯紫英轻轻捻着迎春的耳垂丰肉,随口问道。
迎春早已经说不出话来,还是司棋接上话:“姑娘回去了一趟,大老爷和太太问了一些事儿,除了叮嘱姑娘早些怀孕外,便是问钱银之事,……”
司棋重重地哼了一声,“也是姑娘太老实,老爷太太那些话照奴婢说,根本就懒得听,姑娘都是嫁出门的人了,爷这边该替老爷那边应付的都应付了,还要盘算一些细枝末节,无外乎就是想让姑娘惦记着娘家,在姑娘这里哭穷,也好意思?”
司棋已经完全转换了角色,一心一意替迎春和冯家考虑了,这一点冯紫英倒是很喜欢。
贾赦那性子冯紫英如何不知道,便是骨头也要给你熬出二两油来,何况迎春这样一个在他眼中只怕是“摇钱树”的角色,还能放过?
“行了,赦世伯那边,二妹妹回去,若是有什么要求,只管往我身上推,让赦世伯来找我便是,二妹妹却无须和他们争执。”冯紫英笑了笑,“还有其他事情么?”
“还有就是云姑娘来了一趟,二奶奶和姑娘她们都留了她饭。”司棋说道:“但云姑娘心情不太好,好像是那孙家大郎回京了。”
壬字卷 第三十九节 该来的始终要来(5)
冯紫英吃了一惊。
这个时候回京?
照理说他这个时候不该是在平安州那边整军待发么?
“孙大郎回京了?”冯紫英问了一声,“是要向史家提亲么?”
“早就提过亲了,而且史家也收了聘礼,现在应该是商议什么时候过门儿吧。”
司棋胸前只挂着一个淡蓝丝质肚兜,一边替而让人浇水擦拭身子,一边说着话,乳波摇曳,灿然生姿。
“这么快?”冯紫英不太相信,现在是什么时候,孙绍祖怎么可能这个时候要和史湘云谈婚论嫁?
“这就不太清楚了,但是好像孙家大郎去了荣国府一趟,见了大老爷和二老爷,听说还拜见了老祖宗。”
司棋消息很灵通,其外祖父外祖母王善保一家在荣国府里人缘关系虽然比不上林之孝、吴新登,但是好歹也是贾赦邢氏身边人,还是有些人愿意跟着转的。
“哦,老太君也见了他?”冯紫英心中一冷,贾母看样子也是接受了这桩婚事了。
这史家终究还是趋炎附势的,被一时间的光环给蒙蔽了眼睛,当然贾母也没有能力去改变史鼐史鼎的决定,但这个见面却也算是一个认可吧。
“见了,据说还留了饭,老祖宗这是以侄孙女婿的身份在款待孙家大郎了。”司棋冷笑,“就是苦了史大姑娘,那孙家大郎奴婢是见过的,生得五大三粗,孔武有力,据说喝了酒就喜欢鞭笞打下人,稍不顺心连身边人也一样吃挂落,我家姑娘若是嫁过去,那是受不了那般折磨的,便是史大姑娘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冯紫英苦笑,这解救了迎春,难道还真的就把史湘云给推进了火坑?
这可有点儿不符合自己拯救千红万艳的心愿,只是这局面变化得这么急,自己好像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对策来改变这个进程啊。
除非就是孙绍祖进京来是另有所图,冯紫英也相信是另有所图,否则不可能这个微妙关头的时候他一个大同镇副总兵进京了。
若是有机会,自己不妨去见一见,当面试探一下,探探对方的底。
“也别想得那么悲观,许多事情尚未落定之时,就还有变数。”冯紫英淡淡地补了一句。
“爷就是用这种话糊弄史大姑娘的吧?”司棋笑着道:“所以史大姑娘才来府里,想从爷这里探个实话,奴婢觉得史大姑娘现在都有些绝望了,就像有个人安慰,哪怕是……”
“糊弄?爷可没糊弄她。”冯紫英摇摇头,却见怀中情意绵绵瞅着自己却一言不发的迎春,“二妹妹说是不是?”
“啊?妾身不知道,不过若是相公能救云妹妹一把,妾身想就是云妹妹也愿意给相公做妾吧?”迎春答非所问的应了一句。
迎春这一句话不但把冯紫英弄得有些一愣,连司棋都忍不住叫了起来:“姑娘说得这是什么话?史大姑娘的婚事大爷不过是好心安慰一番罢了,这等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爷如何能插手?再说了,姑娘逃过这一劫,那也是大爷和大老爷说好了,可史大姑娘那边是两个叔父,大爷和他们可没交情,怎么去干涉?而且现在孙家都下了聘礼,史家也接了聘礼,这就等着商量好日子过门了,哪里还来得及?”
“司棋你也莫要气恼,我是这样想的,先前听闻老爷要把妾身许给孙家,妾身也是万念俱灰,那段煎熬的日子妾身感受太深了,真的,……”迎春情意绵绵的目光一直是落在冯紫英脸上,脸上的神色也是似乎在回忆当初的艰难时光,“妾身能领会此事云妹妹的痛苦煎熬,云妹妹来我这里虽然强忍着泪水,但妾身知道她是强撑着,……”
“若是相公能够帮云丫头一把,避免她落入火坑,妾身想宝琴不也就是退了亲之后嫁给爷的么?云妹妹也可以这样,最起码也远胜过她嫁到孙家去受折磨啊。”
迎春用宝琴来作比喻,倒是让司棋哑口无言。
的确现在孙家和史家订了亲,理论上就等过门儿,可当年宝琴和梅家还订婚多年最终还是不是被梅家悔亲退婚,只要孙家退亲,或者史家悔婚,那史湘云就可以重获自由。
不得不说迎春这丫头是个心善之人,能够将心比心,自己当初倍感煎熬,现在也能体会人家的难处,所以才会希望自己去帮一把,甚至还觉得自己可以像帮她帮宝琴一样,也把史湘云给纳入冯府。
冯紫英对这桩事儿倒还没有对策,但是对迎春的心善却是格外喜欢,“妹妹所言为夫记在心上了,只是此事和宝琴与你的事情还不一样,里边还有些周折需要慢慢来,你们也别担心,虽然孙绍祖回京了,但他要娶云丫头,可能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为夫知道怎么来办。”
这话也只能含含糊糊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说就有些出格露骨了。
迎春对冯紫英是无条件的相信,感觉到情郎看自己目光越发火热,顶在自己翘臀上的东西也是蠢蠢欲动,心里喜欢却又害羞,“相公,我们回房吧,姐姐也说了,今晚让妾身陪你。”
迎春口中的姐姐自然就是宝钗,就目前来看,宝钗和迎春相处得不错,迎春万事不争的性子反而让宝钗对其很是友善,甚至有隐隐超过宝琴的感觉,当然这只是冯紫英的自我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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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皇與浩浩荡荡出城向西,标志着秋狝终于到来。
神枢营随行护驾,五军营和神机营留守京师。
贺虎臣被忠惠王抽调到了五军营,作为忠惠王这个新任京营节度使兼五军营大将的主力来进行组建,而杨肇基则在钱国忠的坚决反对下保留了下来,但这也让杨肇基在钱国忠心目中分量大增。
应该说这一轮调整对贺虎臣和杨肇基来说都是好事,一个成功成为五军营的主力一部,而另一个留在了神机营,也成为其中精锐打造。
“老四走了?”义忠亲王背负双手站在窗前,面色凝重。
“走了,我们有人一直跟着,估计这会子已经过了郑村坝了。”汪梓年小心翼翼地道:“仇士本押后,勇士营在前面开路,旗手卫和四卫营伴驾而行,今晚可能要在顺义歇息。”
“子琦,你说老四这是不是在给孤故意设套呢?”义忠亲王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道:“孤就不信他对一切一无所知,卢嵩没跟着老四一起去铁网山,还是坐镇京中,南镇抚司那边动静不小,看样子卢嵩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啊。”
“王爷,这说明皇上的确可能在酝酿着什么,如您所说,也许就是针对我们设了一个套。”楚琦很久肯定地道:“皇上很清楚他的身体肯定很难拖到禄王和恭王成年了,这个时候如果要以绝后患,不出奇招是不行的。”
“他就那么笃定孤就愿意钻这个套啊。”义忠亲王嘴角浮起一抹讥笑,“他倒是算计得准啊。”
“王爷,您现在还能有其他选择,就算是个套,我们也得要钻进去,无外乎就是看如何破解这个套罢了。”楚琦倒是很看得开,“您现在还有得选么?与其在那里疑神疑鬼,随时担心破门而入,直下诏狱,……”
“是啊,孤的年龄也不小了,比起老四还大几岁,只不过孤知道月满则亏,水满则盈,这个时候再不做点儿什么,那日后我自己可能都要骂自己活该了。”义忠亲王慨然叹道:“那就按照计划做吧。”
“王爷放心,皇上固然有算计,我们也不会去白白钻全套,有得就有失,就看谁笑到最后就行。”楚琦阴沉地道:“总归不会让人失望。”
“张骐和苏菱瑶那边怎么说?”义忠亲王脸色也慢慢沉静了下来,语气变得越发淡漠,“孤给了他们最好的机会,替他们把各方面都筹划好了,不会到这个时候他们就软脚了吧?”
“应该不会,苏贵妃可是最急迫的,禄王前日的表现恐怕又给苏贵妃心里点了一把火,顾秉谦和吴道南可是把禄王吹嘘得过甚,而且据说首辅次辅大人也都很欣赏禄王,我就在琢磨皇上把仇士本的神枢营带着断后,是怎么考虑的?”
楚琦慢悠悠地道:“难道皇上打算试探一下仇士本的忠心?”
“子琦,不必在这个问题上多花心思了,老四对仇士本的信任不会因为苏晟度的缘故就动摇,当然勇士营、四卫营和旗手卫突然全数随行,的确有点儿意外,或许老四是不想试探人心吧?”义忠亲王轻轻笑了笑,“但无论他们怎么考虑,我们只管按照我们的计划行动就是,张驰可是早就急不可耐了,我们也该给他一个机会才是,孤这几个侄儿啊,都是人才啊,干其他的不在行,但是玩这些却是比谁都计算得清楚,但这不是坏事儿,是不是?”
说到这里,义忠亲王忍不住哈哈大笑。
壬字卷 第四十节 站队伊始(1)
随着御驾一出京师,似乎整个京师城就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这种感觉连冯紫英都有一种惊悚莫名。
皇上秋狝,带走了四卫营、勇士营和旗手卫这三大贴身护驾的亲兵,再加上押后随行的神枢营,整个京师城里一下子就去掉了二万多人。
看似对京师城百万人之众没太大影响,但是这些人的一走,使得围绕着这两万多人生存的京中民众也一下子消停下来,甚至连这几处驻地旁边的坊市摊贩都顿时安静了许多,这种影响似乎有传导效应,也使得整个京城比往日宁静了不少。
冯紫英原本还想去会一会那孙绍祖,但是人家根本就没有给他机会。
他从天津卫返京的头一日孙绍祖就已经重新回了大同镇平安州那边去了,据说贾赦还专门去送了行,这让冯紫英大感惊诧。
这迎春都嫁了自己了,论理说着贾赦和孙绍祖就该没啥关系了才对,但这贾赦还这么追捧孙绍祖,看样子这二人关系很不一般啊。
抽时间倒是要去信问一问贾琏,这贾赦和孙绍祖之间究竟有什么勾当,他可是跑过几回平安州的。
丢下手中书卷,冯紫英有些烦躁地背负双手来回踱步。
在衙门里他就有些心神不宁,回到家里,这种感觉更甚。
吴道南居然跟着去了铁网山,据说是皇上也要召见面谈,但这直接随行,未免有些出格了。
这顺天府衙门里的事儿不闻不问,却喜欢去皇上身边凑趣儿,名义上是以备顾问,那这个顺天府尹你还不如早点儿卸任,弄得个礼部侍郎挂着翰林院事儿似乎就该是吴道南最好的结果,估计也应该是吴道南最喜欢的角色。
只可惜这内阁似乎却不懂吴道南的心思,一直未曾满足他的这个愿望。
汪文言去了龙禁尉那边,张瑾那边似乎有些什么消息。
这也是冯紫英几次和张瑾交涉,希望在请报上能够互通有无。
不仅仅只局限于白莲教,而应该涉及面更宽泛一些,毕竟这京师城里鱼龙混杂,各方势力在这个时候可能都会慢慢浮出水面了。
吴耀青仍然在盯着白莲教那边,希冀从其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但这段时间白莲教的人也越发谨慎,一直没有能取得突破性进展。
“大人,卫公子来了。”
宝祥的话把在窗前眺望的冯紫英唤醒,“卫公子?哪个卫公子?”
“卫若兰公子,永安长公主……”宝祥见自家大爷有些迷糊了,赶紧提醒。
“噢,若兰来了?”冯紫英这才恍然大悟。
他已经有些时间没见着卫若兰和韩奇了。
昔日三个小伙伴,现在却日渐疏远。
韩奇还因为大观楼的营生有些往来,但冯紫英早已经不管大观楼的事儿了,基本上交给了薛蟠,或者说是薛家,也就是宝钗管着,所以接触不多,自然往来就越发少了。
至于卫若兰,虽说有永安长公主这层关系,但是冯紫英本来和皇室宗亲接触就不算多,忠顺王算是一个例外,那是因为有海通银庄这个纽带,像忠惠王、廉忠王这些亲王们冯紫英都没什么交情,遑论像永安、永宁这些长公主们了。
卫若兰这层关系也还是因为卫家这边,加上一起在国子监里读书,所以才有这层渊源,但因为大家年龄日长,冯紫英去了青檀书院读书然后考中进士观政,而卫若兰还在国子监里混了几年,这种差距就慢慢显现出来了。
只要不在一个层面了,这种往来会日渐疏淡,感情也会慢慢变薄,好在卫若兰还因为有卫家和长公主的关系,勉强没有被甩开太远,所以还有往来,像韩奇这种也还有其父在五城兵马司与冯紫英有往来,所以都还维系着这层关系。
“若兰,许久不见了,今日怎么这么有闲?”冯紫英乐呵呵地迎出门,见着卫若兰,便上千揽着对方的胳膊,“我们有几个月没见面了?”
卫若兰原本有些阴沉的神色在见着冯紫英如此热情爽朗的态度后稍稍释去,脸上也浮起笑容和冯紫英挽手同行,“我哪里比得了你?我是闲人一个,什么时候都能偷闲,你呢,顺天府丞,这京师城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去过你们衙门两回,都没见着你,一会说你去通州了,一回说你去遵化了,我看府衙里边那么多官员,就没见着你这么忙碌的。”
“人和人不一样啊,也许我天生就是这种劳碌命,没干完没干好的事儿,心里就存不住,就得要去落实了,办好了,才能睡个安稳觉。”冯紫英解释道:“今儿个晚饭就在我这里吃,宝祥你让后厨安排一下,我和若兰好好喝一杯酒。”
卫若兰微微动容,他清楚冯紫英肯定知道自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人家却没有找借口推托,事情都不问,先留饭,有什么事情放在酒桌上来说,肯定就要好办许多,也更能放得开。
“紫英,我……”卫若兰话音未落,就被冯紫英打断:“有什么事儿慢慢说,说不清咱们就在酒桌子上来详谈,怎么样?我也许久没有和你喝一杯了,今日正好,皇上他们都去秋狝了,我这顺天府的压力也消减了许多,我也难得清闲几日。”
卫若兰微一沉吟,便点点头:“也好,你我两兄弟许久没有这般了,我也有些事情想要问一问,求你帮着出个主意,……”
“呵呵,只要若兰兄信得过小弟,小弟知无不言。”冯紫英朗声道。
二人寒暄了一阵,冯紫英见卫若兰几度欲语还休,虽然不清楚对方究竟遇到什么难处了,但是这等骨节眼儿上,多半是和永隆帝这一番秋狝有很大关系,卫若兰之母可是皇室宗亲,而且还是皇上的亲妹妹,这层关系在里边,卫家就算是想要避开这些麻烦也做不到。
热茶泡上来,卫若兰这才端起茶杯犹豫了一番道:“紫英,皇上去了铁网山秋狝,你可曾知道?”
“这等事情尽人皆知,若兰你为何问这等问题?”冯紫英含笑道。
“那紫英你可会赴铁网山行宫?”卫若兰又问道。
“暂时无此机会,皇上召见也是朝中诸位重臣为主,我非朝臣,不过是京畿官员,……”冯紫英顿了一顿,“当然,在若兰面前小弟也不会隐瞒什么,也由此可能,但是现在还没有接到皇上通知,若兰想要问什么便直接说,不必这般绕圈子。”
“哎,紫英怕也知道,家慈和其他宗亲一样,已经去了铁网山行宫,此番皇上要选储立储,宗亲都要面临皇上询问征求意见,家慈颇感为难,稍有不慎,只怕就会引来极大麻烦,所以家慈夜不能寐,坐卧不安,愚兄也是如此,所以想要请紫英帮忙出个主意,如何避免这等麻烦。”
卫若兰喟然长叹,满脸烦恼。
“哟呵,这可是人家求都不求不来的以备顾问之事儿,怎么长公主还觉得成了麻烦事儿,可永宁长公主还有忠顺王、忠惠王他们不也要面对么?难道他们也畏若蛇蝎?”冯紫英反问。
“紫英你有所不知,永宁姨母那边颇得皇上宠信,诸位表兄表弟只有仰仗的份儿,忠顺王和忠惠王几位舅舅那里都是大权在握,几位表兄表弟讨好都来不及,哪里敢说其他,便是有什么不利于他们的言语,他们也只能隐忍在心,可你也知道家慈和皇上关系素来疏远,皇上平素难得一见,现在却不得不就此发表意见,这不是左右为难,若是不说,却又要得罪皇上,……”
卫若兰一脸纠结。
“若兰,你家只是不愿掺和进这桩事儿这么简单?”冯紫英反问。
卫若兰略一愣怔,随即点头:“当然,我家情形你知晓,家慈的身份实际上只是一个累赘。”
“当真?”冯紫英意似不信。
“当真。”卫若兰涨红了脸。
“好,那我便替你出个主意,既然你都觉得皇室宗亲身份是个累赘,不指望从中获益,那又何必在乎得罪皇上?令堂只管一味推脱,不肯明言,原本令堂就在皇上那里不得宠信,此番也不过就是更为冷淡罢了,却也能避开无谓的烦扰,诸位皇子们日后也不会来骚扰了。”
冯紫英看着对方淡淡笑道。
卫若兰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
好像对方说得也挺有道理,既然都觉得皇家血脉是麻烦,未曾得益多少,反而只有麻烦,也不得皇上信任,那索性就再过一步,彻底从这桩麻烦中跳出来,摆脱这个旋涡,做一个冷眼旁观人,岂不快哉?
只是这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儿,卫若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冯紫英内心也是暗笑,这厮哪里是真的想要不掺和这桩事儿,若真的想要摆脱,早干什么去了,还能事到临头再来找自己讨主意?
分明就是想要寻一个既要得其益又要避其祸的两全其美之法罢了,却还欲语还休的矫情。
壬字卷 第四十一节 站队伊始(2)
看着卫若兰那满脸憋闷便秘的表情,冯紫英内心也是好笑无比。
这家伙还是嫩了一些,想必是受了家里人的指使来自己这里想要寻个法子,只不过这种法子却哪有那么好找?
“呃,紫英,都说你是京中咱们这一辈子里的翘楚,才智无人能及,我也不瞒你了,虽说家严比不上永宁姨娘那般受宠信,但是皇上好歹也要顾念兄妹情分,我还琢磨着日后能进宗人府里谋个职位,这要恶了皇上心意,那日后这打算岂不成了泡影?”
卫若兰有些尴尬地挠着头,一边斟酌着言辞。
“所以才回来请紫英你替愚兄出个主意,看看如何能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再不然,紫英你替愚兄分析分析,看看这诸位表兄表弟中谁最可能身登大宝,也好让家慈日后在皇上面前言语时有所偏重,……”
冯紫英大笑,手指轻点,“若兰兄,说来说去你哪里是想要躲避麻烦远离是非啊,分明就是想要更近一层,早些谋划从龙之功啊。”
卫若兰讪讪揉脸,也知道瞒不过这个智慧过人的少时好友,索性就坦白道:“那愚兄就不遮掩了,此番铁网山秋狝,基本上就能定下立储风向,皇上尤为重视,家慈听闻内阁诸公和七部重臣恐怕都要陆续去往铁网山,我们皇室宗亲这边也不例外,诸位王爷和长公主也都有与皇上单独面谈的机会,只是说是单独面谈,但谈话时难免有皇上近侍在左近,所以谁也无法保密,所以……”
“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既然回避不了,自然就要选最有可能获胜者?”冯紫英接上话。
卫若兰此时已经彻底丢下了包袱,坦然道:“正是此意。”
冯紫英倒也不惊讶,自己作为文臣,而且是年轻士子,地位也还不到那一步,理论上哪位皇子上位都和自己没太大关系,加上卫冯两家也是多年世交,自己和卫若兰的私人情分在这里,来自己这里讨教也属情理之中。
“唔,这个想法倒也没错,但眼下皇上可有流露出倾向?你们可有所了解?”冯紫英微微颔首,问道。
卫若兰此时倒也没有遮掩什么,和盘托出:“之前肯定是做过一番打探了解的,原本以为皇上倾心与张骕,梅妃素来受宠,张骕最类皇上,而且爷已刚好成年,名声口碑亦好,又在青檀书院读书,自然是第一热门人选,连九叔都看好,才推举钱国忠为神机营主将,所以家慈也觉得跟着九叔走最合适,谁曾想皇上突然任命十叔出任京营节度使兼五军营大将,而且十叔一上任就拆解了神机营,和钱国忠闹得不可开交,……”
卫若兰也知道这些天家的龌龊事儿在冯紫英这个顺天府丞面前不是秘密,所以说起这些内幕来毫无心理障碍。
来之前母亲就专门叮嘱加再三告诫,千万别把冯紫英在当做以往儿时伙伴,冯紫英能坐上顺天府丞这个位置绝非靠什么人脉就能行的,而且还做得有声有色,没有足够手腕魄力,根本不可能,吩咐他一定要把冯紫英视为可以授道解惑的指路明灯,心态一定要摆端正。
卫若兰在来的路上也是反复盘算,来时先前还要忸怩一番,结果一看人家早已经看穿,所以他也就不装了,摊牌了,就是想要谋从龙之功,就是要从中得益。
“所以你们觉得好像皇上并不看好禄王?”冯紫英含笑问道。
“嗯,家慈担心禄王弄不好会成为另外一个大伯,虽然表面上都看好,但实际上却不合适,更为关键的是据说朝中群臣主流意思还是觉得禄王年龄太小,倾向于立长,……”
卫若兰顿了一下,“可家慈觉得寿王轻佻,……”
“望之不类人君?这话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现在又栽在寿王头上了,嗯,的确,这寿王好像是有点儿轻佻,……”冯紫英接上话,然后噗嗤一笑,“轻佻,嗯,这个词儿的确有杀伤力,那福王就不轻佻了?还穿过他和周贵妃的风言风语呢,礼王不也说是那江东琴神苏妙的入幕之宾么?”
卫若兰有些烦恼地又抓了一下脑袋,“是啊,这些传言在皇上离京之前几日就开始流行,正因为如此才让家慈现在心里没有了数,不知道到时候该如何回答皇上的问询,这可不是泛泛说几句就能糊弄过关的,你知道皇上的性子,要么就别说,要么就得要言之有物,……,可皇上又认命了十叔当京营节度使,这就让大家都看不明白了,……”
“这有什么看不明白?不就是皇上还没拿定主意么,就等你们替他建言,也好让他拿定主意么?”冯紫英轻飘飘地道。
“紫英,家慈以为皇上是个有主意的人,或许困扰于各种因素影响尚未拿定主意,但是肯定有所倾向了,但究竟倾向于谁,我们吃不准,所以我们才不敢冒险。”卫若兰坦然道:“这才来想请你帮忙分析分析,给个主意。”
卫若兰倒是坦率,但冯紫英内心已经有了一些明判,只是他不清楚皇上的这种倾向会不会影响到朝中重臣们的态度,或者说朝中重臣们的态度会不会推翻皇上的倾向,毕竟永隆帝还没有下决心,而朝臣们的态度很关键。
不过冯紫英不会在卫若兰面前暴露出来。
“之所以拿不准就是因为忠惠王出任节度使,让你们觉得皇上好像是要制约钱国忠,而钱国忠和梅妃是表亲?”冯紫英淡淡地问道。
卫若兰讶然看了冯紫英一眼,点头,“若非皇上授意,十叔岂会上任就拆解了神机营,而且还将神机营刚组建不久的几部精锐收入五军营中?”
“钱国忠是恭王的表舅,但忠惠王却是所有皇子们的叔父,包括恭王,这有什么区别?”冯紫英反问。
卫若兰蒙了,不知道冯紫英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钱国忠出任神机营主将,除了忠顺王爷推荐外,还有谁推荐?”冯紫英继续问道:“神机营主将这种位置若没有皇上认可点头,便是内阁诸公举荐都一样无用,若兰,你不明白这其中深意么?”
卫若兰心中猛然一悟,“除了九叔举荐钱国忠,还有卢嵩……”
卢嵩是什么人?只怕是最了解皇上心思的人,比九叔更甚。
还有,神机营主将若不符合皇上心意,断不可能点头。
另外紫英所言忠惠王却是所有人叔父,包括恭王?呃,言外之意是忠惠王会不偏不倚?
卫若兰本来也是极其聪明的人,而且自幼在卫家被父亲和作为长公主的母亲熏陶,焉能不明白这天家之事,悟出其中味道来:“紫英你说十叔是所有人的叔父,那就是说皇上是怕……”
“皇上素来仁慈,这兄弟阋墙煮豆燃豆萁之事只怕是他不乐见的,但诸位皇子们却日后只能有一人身登大宝,皇上用忠惠王出任京营节度使正式得其所哉,或许他想用这种方式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流血吧。”冯紫英淡淡地道。
卫若兰顿时觉得自己明白了,连连点头:“多谢紫英你的点拨,如拨云见日,顿时让愚兄心头一亮,……”
“若兰,话别说这么早,或许我这只是揣摩到了皇上的一些心思,但是一来未必准确,二来,皇上心思就议定会付诸实施变成现实么?”冯紫英悠悠地道:“只怕未必啊。”
卫若兰此时却不以为然,“紫英,我知道你的意思,无外乎朝臣们还是倾向于立长,但观我大周一朝,立长从来就不是关键因素,否则皇上就坐不上这个位置了,……”
“不完全是如此,……”冯紫英新乡,自己也都还揣摸不准,再要多说,日后还真不好说,“总之,我这番观点你听明白就是,至于变数,若兰你也明白,太多,你好自为之吧,……”
二人有说了一番闲话,话题扯到了陈也俊身上。
“不是说也俊兄跟随其父南下徐州了么?”冯紫英讶然问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陈也俊已经没有在国子监里混了,其父出任淮扬镇总兵,并得授官,连带陈也俊也恩荫得官,直接授了一个从八品的闲职,也算是对陈继先的一个恩赏。
“说是回来收拾家中细软,说先前走得急,所以才回来了,不过可能很快又要走。”卫若兰随口道:“我前日里在灰厂街遇上他,说了一会子话,他好像是在灰厂街处理一些什么老物件似的,……”
“灰厂街?”冯紫英一愣,灰厂街在太仆寺和太液池之间,往南走右一街不远就到西长安街,是有名的古玩字画一条街,同时也有许多掮客出没,专门替一些富豪人家处理一些不好出手的贵重物件,包括全国各地的宅邸田庄,也能帮忙走一些达官显贵的关系。
贾家一些田宅也都是在灰厂街找专门掮客出手,既能保密,还能买一个好价钱。
壬字卷 第四十二节 站队伊始(3)
“嗯,他行色匆匆的模样,我也不太明白他是在做什么。”卫若兰随口道:“就看他心神不宁的样子,这就算是要去徐州几年,京中物件也没有必要就要处置吧?难道他老爹还能当一辈子淮扬镇总兵?不迟早还是要回京么?”
冯紫英一时间有些迷乱,总觉得这里边有些什么问题,但脑子里有些混乱,还没梳理清楚。
“他是要把京中宅邸都卖掉么?”冯紫英迟疑着问道。
“应该不是吧,只是处理宅邸中的一些老物件,我听他随口一说是说有些东西老旧不堪了,处理了也好,但那个和他说话的人我见过,姓冷,好像是荣国府里哪个下人的亲戚,原来是替石家、马家处理过一些宅邸物件的,紫英,你有印象么?缮国公石家和治国公马家前两年垮了,也只能发卖各式物件宅邸来维系生活,就是哪个姓冷的,……”
卫若兰的话让冯紫英心中一动,“你是说冷子兴?”
《红楼梦》书开篇不就是借冷子兴这个古董商之口向贾雨村介绍荣宁二府么?这个冯紫英还是记忆很深的,周瑞的女婿嘛,而周瑞夫妇是王氏的陪房过来的,也最得王氏的信任,也就是说这周瑞夫妇应该是王家人。
“具体叫什么名儿我可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姓冷,和荣国府里有些瓜葛,在城中主要是帮忙捣鼓古董为生,这两年好像改换门庭跟着一个大人物了,很是吃得开,古董、田庄、宅子都在做了,……”
卫若兰摇摇头,“我可和他们这些人没什么交道,不过你也知道去年京营大溃败之后许多人都得要去蒙古人那里去赎人,不少家里其实都是马屎皮面光,其实屋里都没有积蓄,只能把家里老家底儿拿出去发卖换银子,那个姓冷的应该在里边挣了不少,……”
冯紫英还不知道这里边居然还有如此一出,他还以为只有王熙凤、贾赦、贾瑞他们几个从中捞了一笔,没想到这产业链衍生到典当发卖这些要赎人屋里的老家底儿,还能让冷子兴也从中挣一笔。
看样子去年內喀尔喀人的这一战的确把京营这帮人给坑惨了,许多人都是穷尽家底儿来赎身,这始作俑者却是自己。
只不过自己也是无奈,那等情况下如果不给內喀尔喀人一个足够的回报,真的可能会演变成一场灾难,几万京营将士被屠戮大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冯紫英宁肯选择付出一大笔银子来拯救这帮废人烂人,也不愿意见到那种事情的发生。
对冷子兴冯紫英没什么印象,去了荣国府那么多回,一次也没见着过,以前也没有在意,但是今日卫若兰这么一说,倒是让他有些警惕起来了。
周瑞是王家人,冷子兴却是周瑞女婿,这二者之间关系有多密切,现在不好说。
王子腾若是真有反意,只怕京中这些家底只怕也有准备了,当然也不排除王子腾更谨慎,早早就已经处置得差不多了,留下的都是一些难以出手的死硬老件儿,也能遮人耳目。
照理说陈继先不该如此才对,听齐师话里话外这陈继先不该是皇上和朝廷授意而出镇淮扬的么?怎么这陈也俊却悄悄溜回来处置起家中物件来了,而且还是找的周瑞女婿?
这里边似乎有一条若有若无的丝线牵连起来,让冯紫英总感觉要捕捉到其中一些什么,但是又还差一点儿什么,始终堪不透。
一直到卫若兰离开,冯紫英还深深陷入在沉思中梳理这里边的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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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甄应嘉送到大门上,看着对方登车离开,贾雨村才若有所思地回到花厅中,重新端起那杯残茶,慢慢品起来。
还是家乡的茶好啊,若非甄应嘉来,贾雨村还真不愿意用这种茶待客。
这甄应嘉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贾雨村知道今儿个的事情谈不好,对方肯定又会扫兴而归,所以提别将家乡的紫笋茶拿出来待客,不出所料,甄应嘉对此茶赞不绝口,临行前,还专门送上一袋,可对方却是冷着脸气冲冲地走了,当然,茶也没撂下。
“大人,甄公走了?”一直站在一旁的精干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唔,走了,能不走么?谈不好,谈不下去了,坐在这里作甚?他也是要面子的人,总觉得顾天峻来没谈好,朱国祯来也没谈好,他来谈好了多大的面子,回去之后自然就有邀功之资了,没想到还是没谈好。”贾雨村淡淡地道。
“那大人是不打算和他们……”精干男子欲言又止。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我是朝廷的官员,能任命我的是朝廷吏部,不是南京吏部,我为什么要听他们的?”贾雨村脸上露出桀骜中夹杂鄙屑之色,“光是空口白牙在这里给我说一阵,就要我明确态度,这未免太可笑了。”
“可是大人,江南的确是他们说了算啊,若是他们不肯配合,金陵府您就寸步难行,说一句令不出府衙也不过啊。”精悍男子叹了一口气,“您也是吃过亏的人,当年遭人陷害不得不退隐,若是现在他们要重演故事,只怕还是能行的。”
贾雨村脸上掠过一抹阴云,半晌没有说话。
他知道对方所言不虚,若是汤宾尹、顾天峻和甄应嘉这些人联手起来要把自己这个金陵府尹给掀翻,并不是什么难事儿。
自己这几年里也不是一尘不染,他们这些地头蛇要想找出自己的把柄来,并不难。
但贾雨村知道对方现在还没有想到要把事情做绝,也还在评估掂量。
这几年自己苦心经营金陵上下,下边几个县的知县都是自己的人,府衙里边从府丞到通判、推官,也多是自己一手举荐或者提拔起来的人,算是自己的心腹,真要想动自己,也的要考虑自己的反噬。
而他们也不想拿到一个瘫痪的金陵府,更不愿意把事情挑开,引发不可收拾的局面,所以现在大家都是麻秸秆打狼——两头怕,投鼠忌器,都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的决心。
但这个时间节点正在逐渐逼近,大家都在关注着京师城那边的情况变化。
他们也在看自己会不会真正在压力或者诱惑下就范。
“他们真要这么做,那南京都察院早就来了。”贾雨村冷冷地道:“可见他们内心也还是犹豫不决的。”
“可是大人,您究竟是怎么考虑的呢?”精悍男子有些焦急地道:“是不是京师冯大人给您的信让您踌躇彷徨了?”
贾雨村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这厮有些放肆了,该问不该问的都是一张嘴就来。
不过想一想自己才来金陵府走马上任,人生地不熟,而且金陵城中势力盘根错节,自己一无所知,若非此人主动投效,自己当时还真的有些抓瞎,这么些年来,此子鞍前马后倒也忠诚操劳。
更何况此人也算是一个旧识,说起来也有些缘分。
当年自己在葫芦庙里惨淡度日时,此人也是在庙中当一小沙弥混口饭吃,却没想到几年后二人却能相会于金陵府衙里,而且这厮居然混了一个门子身份,对金陵城中各方达官贵人的人脉靠山也是了解甚深,自己也多亏得他左右提点,从中纵横捭阖,这么几年来才能稳稳把控住金陵府的局面,不至于被甄家为首的新四大家族所架空。
此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些骄狂浮躁。
原来自己没来金陵府之前,这厮在金陵府里便混得不如意,主要就是这张嘴招人嫌,弄得衙门里这些书吏差役都见不得他,险些就把他给排挤出衙门里了。
也幸亏自己来了,这厮才算是保住了位置,也意识到世道艰险,所以谨慎了不少,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时不时还是要旧态复萌,需要不时敲打才行。
不过这么些年来,自己也没有把他当外人,许多隐秘也对其没有遮瞒,像冯紫英给自己的信函往来,这厮也知晓。
见贾雨村脸色微微阴了下来,阎鸣祥赶紧抽了自己嘴巴一下,“大人,小的有些放肆了,还请恕罪,不过小的记得签两年间这位冯大人和您书信往来并不多,一年也就一二封罢了,但是从去年开始,似乎一下子就频繁起来,您说他在当顺天府丞和你书信往来多也就罢了,毕竟一个南京一个北京,但去年他还在永平府当同知吧?怎么也就和你书信不断,反倒是在翰林院时,却只是泛泛而谈?”
贾雨村轻哼了一声,“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你不过是井底之蛙一管浅见,哪里知晓紫英的本事?”
“呵呵,大人您还别说,便是这金陵城里也经常传小冯修撰之名,小的也曾听大人屡屡提及,您应该是和他在临清民变时结识的吧?大人那时候还是落魄之际,唔,还有一个两淮巡盐御史的女公子同行,怎么这位冯大人就如此看好大人的前途?”阎鸣祥一脸不解,“而且这位大人那时候才多大,十二三岁吧?”
壬字卷 第四十三节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周瑜九岁行兵,甘罗十二拜相,这世上你不知道的人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贾雨村冷笑一声,一脸嫌弃不屑,“没错,当年紫英的确只有十二三岁,面对数千上万的暴民骚乱,他却能单枪匹马独创龙潭,硬生生从临清水门潜泳而出,最终求得漕运大军一句扑灭暴民叛乱,你以为这是暴虎冯河?那是人家深谋远虑然后的决意独行,便是我都自愧弗如。”
“哦?“阎鸣祥,也就是那昔日葫芦庙里的小沙弥,大为吃惊。
他曾经听说过自己这位东翁提及过和京师小冯修撰,现在的顺天府丞时患难之交,忘年之交,但还是有些怀疑,甚至不敢置信。
因为按照时间推算,自己这位东翁出任金陵府尹都有快六年了,那么一推算,他落魄送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女公子进京时都应该是六七年前了。
而据说小冯修撰现在不过二十岁,那也就意味着当初在临清遭遇民变时,冯紫英不过十二三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居然有如此胆魄智计?
贾雨村到金陵府担任府尹之后,正巧遇上了这个昔日的患难之交,也存了一份善念,便将此人从一个边缘化的门子一步一步提拔到了这经历司来充当书吏。
实际上是现在阎鸣祥是充当起了贾雨村的一个幕僚角色,因为有这层渊源,加上其也的确表现忠心,所以对其也甚是倚重。
贾雨村平素也经常和阎鸣祥提及与冯紫英的交往过往,甚至还提到了当初就是冯紫英在京中对他的看顾和礼送他南下赴金陵就任。
“真没想到小冯修撰如此英武果敢,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将门英才,才能有如此壮举。”阎鸣祥也不得不承认十二三岁的少年有如此举措,万里也难以挑出一个来,难怪人家后来能平步青云,不过这也有赖于对方就读青檀书院又能在科举中一举成名。
“哼,你可知道他当时去求援漕运大军,时任漕运总督是谁,巡漕御史是谁,漕运总兵官又是谁?”
贾雨村不无炫耀地瞥了对方一眼,见对方连连摇头,脸上也是一脸意欲得知的好奇神色,这才不慌不忙地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
“时任漕运总督是当今阁老道甫(李三才字)公,时任巡漕御史是当下都察院右都御史乔公,漕运总兵官是前任三边总督陈敬轩,也正是此事,道甫公、乔公和陈敬轩都因而得益,也让乔公颇为欣赏看好他,才把他推荐到了青檀书院读书,也才有后面的造化。”
“这么说来,冯大人还真是得益于临清民变这桩事儿呢,大人既是冯大人的患难之交,也算是冯大人的贵人呢。”阎鸣祥笑了起来,薄唇上的小胡子也是一翘一翘。
“贵人我可不敢当,但紫英的确受惠于此事却是不假,当时乔公就很是看重,才有推荐其道青檀书院读书,而当今齐阁老和商部尚书东鲜公则分别是书院的山长和掌院,这层渊源就此结下。”
贾雨村话语里都忍不住有些艳羡,这冯紫英的气运真是太好了,赶上这桩事儿,一下子就结交下无数贵人。
当然人家也是拿命搏来的,换了自己敢独自泅水潜过临清水门么?
只消被那伙暴民发现,一阵箭矢就是命归黄泉的结局,自己是断断不敢的。
阎鸣祥这一听,齐、李两位阁老,乔应甲是都察院二号人物右都御史,再加上一个商部尚书官应震,另外还附带一个前三边总督陈敬轩,这可真的是福泽深厚气运加身无人能及了。
“可如果你以为紫英是单靠这些人脉渊源就能一跃而起,那你就想错了。”瞥了一眼阎鸣祥,贾雨村又道:“大名鼎鼎的开海之策便是冯紫英提出,据说当时并不得其座师齐阁老看好,但却深合皇上心意,一下子大放异彩,闽浙沿海为之受益匪浅;宁夏平叛,孤身入草原,独战甘州,这戏都是实打实的功劳;在永平府那就不用说了,清军理政,然后一举击退蒙古人入侵。这等诸般伟业功劳换了一个人,三十年都做不下来,人家却在短短几年间就立下了,你说他该不该当四品大员?”
“该,真的该,名不虚传!”阎鸣祥顺着贾雨村话语连连点头道:“大人与其交好倒也在理,毕竟英雄惜英雄嘛。”
阎鸣祥这句戏折子里的话听起来颇为粗俗,不过却深合贾雨村心意,忍不住捋须点头,“紫英以兄侍我,我自然也不会薄待他。”
“可是王公……”阎鸣祥窥觑了一下贾雨村的脸色,明知道这个时候提王子腾的名字不合时宜,但是却也不能不提,他是当幕僚谋主的,忠言逆耳那也得说。
果然贾雨村脸色顿时晴转阴,一时间没有说话,怔忡许久才慢慢道:“王公待我不薄,只是兹事体大,关乎贾某一家身家性命,不可不慎重。”
“只是东翁,这等事情拖也拖不了多久了,您瞧今日甄公的态度,临行前撂下的话,那都是咄咄逼人,不留余地了啊。”阎鸣祥忍不住咂嘴,自己这位东翁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上有些柔绵了一些。
贾雨村没有理睬对方,只是摇头:“任他说得天花烂坠,我心中自有一杆秤,我是朝廷官员,金陵府尹只听朝廷的,不听南京六部的,他们有本事就把我拿下,否则在没有得到朝廷明令之前,我还得要按照我的主意来办事儿。”
阎鸣祥面带焦虑之色,“那大人是打定主意要……”
“那也未必。”贾雨村摆摆手,“如你所说,当下他们势大,但是却没有取得绝对优势,你我毕竟在他们地盘上做事儿,也还要看他们眼色,且看他们下一步如何吧,也要看朝廷京中形势变化,不过子湘,你觉得这江南固然富庶无比,但民心柔弱,又无大军支持,单靠王公在湖广那一支登莱军,能支撑得起么?”
“不是还有牛公的宣府军和大同军么?”阎鸣祥皱眉道。
“哼,宣府军倒真的是在牛继宗手里控制着,但大同军,那是冯家的地盘,便是冯公没有担任大同总兵了,但他先任蓟辽总督,现在又接掌三边总督,在九边影响力更大,大同那些旧部岂会轻易听牛继宗的命令?”贾雨村冷笑道:“这军中可不比地方上,那是光明正大讲山头派系的,牛继宗能控制宣府镇,那也是王公替他打下的好基础,否则……,哼哼,……”
“大人,小的不这样看。俗话说得好,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您在金陵府也这么多年了,应该很清楚当今九边所需来源何处,若是没有江南漕运输送,只怕九边一天都支撑不下去,那些有奶便是娘的大头兵立马就得要反了!”阎鸣祥不以为然,辩驳道:“不但九边如此,就算是京畿亦是如此,您去扬州瞧瞧北上漕船、民船有多少,哪怕停上一天,那京畿都得要震荡不安,若是这运河中断,您说这……”
“你说的也没错,但九边精锐若是没有了粮饷,北地难以支撑,那你说如果朝廷一纸令下,这九边百万大军会不会同仇敌忾,并力南下呢?”贾雨村同样不以为然,“只消朝廷稍稍松口,那带兵武将在给这些大头兵许些好处,只怕那就是百万虎狼下江南的弥天大祸了。”
“大人,这下江南说来简单,但那是实打实几千里地啊,当兵的能饿着肚子走到江南来?更何况这江南湿热,这些北地大头兵只怕还没有过江就得要水土不服,不战而败了吧?”阎鸣祥连连摇头。
“那依你之见,我们倒该是早早就向他们输诚啰?”贾雨村斜睨了对方一眼。
“那倒也不必,如大人所说,现在还不到时候,但是大人须得要做好两手准备,若是京师形势明朗,那自然不必说,如果局面不明朗,这边又催逼得急,如何应对?”阎鸣祥也在考虑,“即便是要输诚,但起码我们要在北边朝廷那里也要有一个态度和说法,这小冯修撰那里倒是一条好路子。”
“看样子你是真不看好朝廷了。”贾雨村有些萧索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朝廷离了江南便是半日都过不下去,但是中断运河哪有那么简单,淮扬镇组建速度很快,朝廷也早就看到了这一点,连大部分士卒都是从京营带过来的,一旦在徐州站稳脚跟,只怕就要南下扬州了,至今尚未确定淮扬镇总兵府驻地,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那又如何?”阎鸣祥反问:“京营羸弱不堪,早就不值一提了,便是带着一帮人南下组建淮扬镇,只怕这骨子里还是不行的,若是宣府军南下,只怕就能接替淮扬镇了,再说了,这淮扬镇难道就一定听朝廷命令了?没准儿看到形势不妙,也会倒戈一击呢,我看这九边大军未必就真的能被朝廷控制住呢。”
壬字卷 第四十四节 上三亲军(1)
打发走了阎鸣祥,贾雨村却陷入了沉思。
汤宾尹、顾天峻、朱国祯以及甄应嘉几个人轮番来自己这里游说自己加入他们的阵营,虽然言辞间都很含蓄委婉,但是以贾雨村在政坛仕途上浸淫了这么多年的老道,尤其是自己在金陵府这几年的颠簸,已经让他有了相当经验了。
只要自己应允了,他相信对方肯定会有跟进的条款接踵而至,总归一步一步要让你陷入他们彀中,让你无法自拔,最终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不是不可以,但你得拿出让自己信服的东西来啊,你得拿出你有成就王霸之业的底蕴来啊。
至少到现在贾雨村还没有看出义忠亲王的优势有多么明显,宣府军和登莱军相较于九边其他几镇仍然孱弱得太多,江南固然是北地的钱粮所在,但你要控制得住江南才是,当九边大军真的打过来,这些江南士绅商贾还会一如既往的坚持么?
贾雨村很怀疑。
他自己就是江南士人,周围的同年同僚也多是江南士绅出身,深知这些人的心性,真正刀斧加颈,还有几个能头铁脖硬?
在贾雨村看来,只要皇上还在,那义忠亲王要想翻转,希望渺茫,就算是太上皇支持也没有多大用处。
至于说割据江南,隔江而治,那更不现实,朝廷决不会允许这种局面存在,要想以江南湖广钱粮来要挟,只会更增加北地彻底打过来的决心和涌起,没有江南和湖广,他们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没有人会容忍这种局面。
当然,也不是说毫无机会。
如果义忠亲王踞江南而治,能够顶得住朝廷的进攻,或者说成功延阻了朝廷大军南下,只需要拖上几个月,倒是有可能让北地崩溃。
加上义忠亲王也是太上皇的儿子,还曾经是二十年的太子,那么复位登基也并非毫无可能,但这就要看京中局面博弈结果了,要看看朝中群臣和九边军队对双方的支持力度。
就目前来说,皇上绝对牢牢占据着主动优势,看不出义忠亲王有什么翻盘的可能性。
冯紫英在信中也隐约提及了这一点,不过相当隐晦含蓄,不过贾雨村是明白其中含义的,冯紫英并不看好义忠亲王,这和贾雨村的态度相同。
当然贾雨村也清楚冯紫英只能站在朝廷一方,以当下义忠亲王对江南的亲善态度,真要义忠亲王坐上皇位,北地士人现在势必受到打压,江南士人地位肯定会一家独大,到那时候冯紫英蒸蒸日上的势头势必会被打断,新朝也不可能给冯紫英比现在还好的机会。
这是站在各自立场上的态度,但贾雨村作为江南士人却还是认同冯紫英的一些观点,那就是江南缺乏足够的武力来保卫他们想要的东西,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那么江南就是泥足巨人,可能一击而溃。
但北地何尝不是如此呢?没有江南湖广的钱粮支持,九边大军一样可能一夜崩溃,这就要看各自的坚持结果了。
也只有等一等再说了,贾雨村内心叹了一口气。
王子腾待自己不薄,也来信说是要给自己指一条明路,论理自己的确该跟着他,但是这是明路么?万一是绝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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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铁网山秋高气爽,艳阳高照,天际线下一片苍黄,数十骑沿着枯黄的草甸边缘疾驰而过,惊起林间草中雉鸡野兔三五只,弓弦争鸣,火铳怒放,更换来骑士们的连声喝彩。
策马缓缓前行,永隆帝满意地看着旗手卫的这帮小子们在自己面前显摆,捋须而笑。
作为自己上三亲军之一,旗手卫是牢牢掌握在永隆帝自己手中的。
哪怕是京营人事动荡,自己可以让钱国忠和老十争执不休,但旗手卫、勇士营、四卫营这三支亲军力量的首领却只能是自己绝对信任之人来担任。
紧跟在永隆帝身边的旗手卫指挥使苗壮是个面颊枯瘦的汉子,眉峰如鹫,目光如刀,腰间左边悬挂着的是一支斜马长刀,右边斜跨的短手铳被他右手不断摩挲着,似乎有点儿爱不释手的感觉。
这是产自遵化兵工坊的最新产品,也是兵部和“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合作之后的第一批产品,最经典的自生短铳。
原来是簧轮打火,改成了燧发击发,极大的减少了零部件和故障率,而且制作水准也大有提高,但是对工匠水准要求更高。
从永平转移到遵化的数量工匠共有十七人,其中九人来自广东佛山,另外四人是庄立民从西夷招募高价招募而来的红毛番工匠,另外三人就是“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自行培养出来的匠人,在冯紫英的评价中,“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培养出来的这批匠人才是这么几年来自己最大的成就。
当然这批自行培养出来的匠人,其实原来就已经是各地制铁作坊中熟手精选出来的佼佼者,再经过来自西夷匠人和佛山师傅的精心培养后,逐渐脱颖而出。
首批评级匠人七人,与来自西夷的评级匠人十二人,佛山的评级匠人十八人,共计三十七人被“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评为首批一级匠人,另外还有四十六人被评为预备级匠人,等待一年后的重新考核过关,方能晋升为一级正式匠人。
这些一级匠人和预备匠人之下,就是无数工徒和学徒了,其中遵化和永平迁安、滦州几个基地通过培训并经过一番实习可以正式上工的工徒已经超过了二千人,而还处于学习和实习阶段的学徒更是多达六千多人。
六千多人中绝大部分都能通过实习考察和考试,成为正式工徒,而工徒要经过多番轮训和考试成为预备匠人那就不是一件简单事情了。
按照王绍全的说法,不说百里挑一,但是十里挑一是做不到的,平均下来,每年每三十个工徒中能有一人成功晋级预备匠人就算是非常不错了,而其余人就只能继续在工徒中磨炼。
当然随着日后工艺提升,数量增大,每年一考会逐渐变成半年一考甚至一季一考,但是那都是后话了。
这些三十七名一级匠人中有十七名被转移到了遵化,这几乎占到了整个一级匠人中的一半,足见“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对遵化这个根据地的重视。
遵化铁矿经过百年的开采,条件更成熟,一旦采取流水作业式的开采,效果大幅度提升,而且遵化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较为完备的冶铁、制铁和各种加工的后勤保障体系,人口数量更是远远超过迁安或者滦州那边,只是技术工艺相对落后。
而在解决了炼钢工艺问题后,这一系列生产力都能够得到极大带动,可以说比在迁安、滦州等地新建矿山、冶铁工坊条件好太多,所以不需要冯紫英多说,山陕商人们和庄立民都主动将“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的总部从永平迁到了遵化。
当然永平那边仍然是极为重要的生产基地,因为那边生产的货物主要是要供蓟辽二镇和通过榆关港外运,而遵化这边的产品主要就要供应京畿所用以及京营和上三亲军所用了。
十七柄第一批自生短铳便被“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作为礼物赠送给了兵部要员和京营、上三亲军的主帅们,而作为旗手卫指挥使的苗壮理所当然的就分到了一支。
这十七支自生短铳均为各个一级匠人手工制作,但是一些核心零部件已经开始采取流水通用式模块制作,但这种方式现在运作还很不顺畅,只能说还是低水准的运行。
但冯紫英相信随着时间推移,“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的运行会渐入佳境,越往后,这个联合体的生产能力将会释放出巨大的威力,进而成为整个北地一支无法忽视的变革力量。
因为他不但亲手参与了整个“京畿冶铁制铁军工联合体”的工艺流程的制作,而且还专门就整个联合体的生产运行规则作了一些他认为基本具备近现代化的订立,这将让整个联合体初步具备近现代工业化的特征,最起码也算是指明了方向。
苗壮忍不住把这支自生短铳从枪套中掣了出来,仔细把玩着。
自打有了这个自生短铳,他觉得自己甚至对平素从不离身的短弩都失去了兴趣。
他不擅长弓箭,而且作为上三亲军首领,平时背弓负箭也不雅观,短弩倒是很合适,但是一来仍然有那么大,藏于囊中不太方便,而且还需要上弦,紧急情况下仍然麻烦耗时。
自生短铳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
虽然原来自己也有过自生短铳,但是他试过,故障率太高,而且威力也不够,加上用过几回就容易损坏,所以让他很不爽。
但现在这支自生短铳效果就不一样,各方面都很满意,而且关键是如那帮山陕商人所说,随时可以替换,甚至下一批还能为自己提供二支轮番使用。
这就太好了。
壬字卷 第四十五节 上三亲军(2)
把玩了一阵,苗壮这才恋恋不舍的又将火铳插回铳套中,四下环视了一眼,注意到两侧的四卫营和勇士营的人开始向这边集中,他让他有些不悦。
上三亲军,旗手卫、四卫营、勇士营,三支军队之间的关系并不算和睦。
就像今日一样,在苗壮看来,这些人吃相太难看,自己旗手卫的人稍稍表现好一些,他们就想要来抢风头。
当然,明后日四卫营和勇士营表现的时候,自己也不吝添堵。
相较于旗手卫的相对独立,四卫营和勇士营的关系要密切许多,盖因四卫营和勇士营最早都是从京营三大营中的精锐抽调而来,或者可以说四卫营和勇士营的老营、本营就是京营三大营。
虽然时隔日久,京营三大营和四卫营、勇士营早就没有了直接的隶属关系,但是这层渊源却是摆脱不了的,实际上在从天平年间之后,四卫营和勇士营就不再从京营三大营中抽调兵力补充了,而是和京营三大营一样,直接从京畿乃至北直隶诸卫所中抽调。
不过在元熙三十年之后,这种局面又有一些变化,元熙三十年,三十六年,以及四十一年,四卫营和勇士营又三轮从京营中抽调了部分精锐骨干到四卫营和勇士营,所以说,四卫营和勇士营与京营的关系仍然有着复杂而深厚的渊源。
但这种关系在永隆帝继位之后,就彻底斩断,皇上和兵部在登基伊始,就已经正式行文下旨,明确了四卫营和勇士营的兵员来源,从永隆元年开始,四卫营、勇士营再不从京营中补充兵士,四卫营全数从天津三卫、兴州五卫中选拔,勇士营全数从涿鹿三卫、营州五卫中选拔,每三年选拔一次。
和四卫营、勇士营比,旗手卫是不同的,其实这从他们的名字就看得出来,他们是营,而旗手卫是卫。
旗手卫这个卫实际上是沿袭前明,和前明锦衣卫一样,只不过因为大周建立之后,旗手卫和锦衣卫职责发生了一些变化,旗手卫仍然用卫,而锦衣卫这变成了龙禁尉,旗手卫仍然是以亲军守护禁中为主,而锦衣卫(龙禁尉)则彻底转变成为了侦缉机构,但其核心没变,都是效忠于皇帝而非内阁和五军都督府。
正因为这层关系,旗手卫和龙禁尉渊源更深,而四卫营与勇士营乃至京营三大营的关系更密切,这也成为京师城中几大武装治安力量的渊源脉络差异。
而像京师城中另外一只治安武装力量——五城兵马司以及巡捕营,介乎于这两者之间。
盖因五城兵马司的兵员多半来自京营,而巡捕营则更像是龙禁尉的外围组织,只不过业务上他们只属于都察院下属的巡城察院管辖,军事味道更淡,治安性质更浓。
注意到皇上催马前行,赶紧将短铳插入铳套中,策马紧紧跟上。
而周围的士卒们也都形成一个雁形姿态,不动声色地紧随其后。
作为上三亲军,除了对士气战力的要求外,更讲求忠诚和反应快捷,一千五百人中的旗手卫,五百骑军皆是一人双马,如果出京还要加备一匹驮马,而步军也一样有一个专门为其担负后勤保障物资的驮马营,就是为了能随时做出战斗反应。
上三亲军的另外两支勇士营和四卫营情况相仿,但是他们规模比旗手卫规模略大,都是一千八百人左右编制,而骑军规模则更小,都只有三百人,其他一千五百人都是步军。
永隆帝颇有兴致的看着旗手卫一干军士们在自己前面飞奔前行,兔起鹘落,惹得他也是兴致大好,忍不住策马奔行,只是这速度上却慢了许多,周围近臣们都纷纷要求皇上放慢速度,千万别来一个坠马那就祸事大了。
永隆帝也知道自己身体不比以往,其实速度放得很慢,而且胯下健马也是自己多年乘骑的老马,便是遇到什么意外也不会惊了,所以这一趟奔行,略略出了些汗,最后成功射中一支野兔,也就算是大功告成。
看着皇上放慢马速,苗壮也轻轻一带马缰,紧随在皇上身边,同时也给自己身后几人打了个手势,其他几骑也都簇拥而上,将皇上拥在中间,既保持着一定速度,又可以避免从两侧挤进来的勇士营和四卫营那帮人挤进来,今天是旗手卫的表现时间,轮不到他们来献宝。
两侧靠过来的服饰盔甲明显不同于旗手卫这种赭红色服装的十余骑也都觉察到了这一点,右侧的几骑都是玄衣玄甲,他们是四卫营的,而在另一侧则都是靛蓝色,他们是勇士营的,见失去了机会,都放慢了速度。
当先两骑交换了一下眼色,面带不屑,还是紫铜头盔黑袍罩身的魁梧男子轻哼了一声,“姓苗的可真是把咱们防得紧啊,表演了一番也就罢了,还不准咱们靠近,真把咱们当贼在防啊。”
“呵呵,谁让你们来的时候给人家来了一个黑虎掏心呢?差点儿就让人家丢丑。”另外一个靛青色罩衣半斜裹身的虎目男子嗤笑了一声。
“哼,他若是不故意来找咱们的麻烦,我又岂会给他过意不去,说来说去还不是觉得他们旗手卫要特立独行,与众不同,……”魁梧男子撇了撇嘴,“玩那些背后的花招没意思,邀宠媚上,讨皇上喜欢罢了,能不能打,还得要在战场上过招,只可惜咱们这些侍卫上直军什么时候能得到上阵的机会?”
“怎么,你还真想上阵打仗不成?京营去年三屯营之败,还没吃够教训?”虎目男子摇摇头:“说内心话,我可真不愿意碰上那种事情,看看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皇上一怒之下,都差点儿要把京营三大营给拆了,现在的京营三大营还有几个咱们的熟人?”
魁梧男子眉目间也有些感伤。
三屯营一战让整个京营伤筋动骨,连带着他们这些原来出身于京营的四卫营和勇士营的将领们都觉得面上无光,连带着也让龙禁尉、旗手卫甚至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对他们有些轻视起来了,这是他们最无法容忍的。
上三亲军中本来就是相互竞争的态势,旗手卫、四卫营、勇士营,不分轩轾,但三屯营一战之后,皇上对自己的四卫营和廖骏雄的勇士营态度就有些微妙起来了,虽然外人是看不出什么来的,但是作为四卫营的指挥使,他杜可立还是能觉察到一些细微变化的。
比如苗壮觐见的次数明显多了一些,而对自己和廖骏雄的态度就没有原来那么热切了,有时候自己和廖骏雄的建议有时候就要打折扣了。
还有一次皇上在检阅勇士营时,对勇士营的军纪表现很是不满地,为此大发雷霆,还是廖骏雄上书自请处分,否则就是都察院的御史们来了。
若是往日,皇上骂了也就骂了,但那一次皇上不但拿出了三屯营之败来作为例子痛斥上三亲军,而且还点名要惩处相关责任人,吓得廖骏雄在宫门外跪了半日,才罚俸三月了结。
虽说罚俸这种事情不过是一种场面过的小事儿,谁也不会靠那点儿俸银生活,但这却是一个风向,甚至对武将们来说却是一个警示,意味着皇上的态度有变,如果再不警醒,也许下一次就该是免职甚至入狱了。
“老廖,你说苗壮之前说的那些是不是故意在夏秉忠面前给我们上眼药,还是他真的觉察到咱们这里边有些什么?”
魁梧汉子杜可立目光里有了几分探究。
前日里苗壮说龙禁尉那边有熟人说在三屯营之败后对京营进行清理,发现三大营里有不少白莲教的教徒,不少教徒甚至入教十多二十年了,说四卫营和勇士营的将士大多来自京营三大营,不排除四卫营和勇士营也有被渗透的可能,尤其是四卫营是历年来从老神机营中抽调军士最多,而老神机营兵员多是来自东胜左卫、兴州右屯卫、山海卫、抚宁卫、忠义中卫等一线卫所,而这几个卫所所在区域白莲教活动最猖獗,所以四卫营最需要好生清理整顿。
这当时就惹恼了杜可立。
他觉得这是苗壮刻意诬陷,尤其是在皇上最宠信的总管太监,也算是上三亲军名义上的首领夏秉忠面前给自己上眼药,一旦传入皇上耳中,只怕皇上对自己的态度比去年廖骏雄出事儿时候还要糟糕,毕竟廖骏雄当时只是军纪不佳,而现在如果传言是说四卫营中有白莲教渗透,那事情就麻烦了。
虎目男子廖骏雄一愣怔,他没想到对方这个时候都还在惦记着这桩事儿,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心里也是一紧:“老杜,你莫不是发现了一些什么端倪不成?这种事情可开不得玩笑,苗壮固然不怀好意,但是若是真有什么把柄,你可趁早自己处置掉!”
壬字卷 第四十六节 上三亲军(3)
杜可立有些心虚地吼了一声:“我能有什么把柄?我的性子你难道不了解,四卫营内外都被我调理得服服帖帖,谁敢有什么异动,我岂能不知?”
虎目男子从对方表情中窥测出了一些虚实,略微有些焦躁:“老杜,苗壮说得事儿可和寻常吃酒赌牌这些不一样,那些事儿,纵然被都察院御史们拿住弹劾,哪也不过是吃些排头,大不了在皇上面前去跪一圈,给夏秉忠上些供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若是真的有苗壮说的那些情形,你可最好立即把这些首尾清理干净,否则一旦闹出来,那你这个四卫营指挥使就当到头了,弄不好下狱都难说,我提醒你,千万马虎不得!”
“老廖,我可以打包票!”杜可立脖子都粗了一圈,脸红筋涨,“要这么说,我们四卫营和你们勇士营都在苗壮的攻讦范围之内了,十年二十年从京营中筛选出来的士卒何止千百,这京畿诸卫里边哪个卫所没有?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什么毛病,就因为龙禁尉在永平府那边翻出来点儿事儿,就想要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我的四卫营你不信,难道你自己的勇士营,你心里也没底?”
杜可立的话也不无道理,廖俊雄也知道。
这事儿冒出来就是龙禁尉一直在查永平府那边的白莲教活动,据说牵扯到了潘官营、徐流营、石门寨等几个蓟镇营寨中的士卒,而始作俑者据说就是现在的顺天府丞冯铿,而现在龙禁尉那边不知道又从哪里得到消息说京城中也有白莲教活动,所以这就让各方都有些紧张。
但谁也未曾想到会牵扯到京营三大营,然后还被苗壮作为把柄来攻讦四卫营和勇士营了,他苗壮敢说他旗手卫里清白无瑕毫无把柄?
白莲教在北地泛滥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尤其是那些偏远乡里的愚夫愚妇更是信奉者甚多,这一点廖俊雄和杜可立都隐约知道,但要说京营乃至上三亲军中有没有,他们心里却没有多少底。
估摸着那么三五个信奉这个的也很难说,谁平时去关心下边儿人信不信这些东西,杜可立和廖俊雄都琢磨着,即便是有极个别人,但也不过就是心里边念叨念叨,有个念想寄托罢了,难道真还能觉得能造反寻死,去赴他们那个什么狗屁极乐净土真空家乡不成?
“不过我觉得那苗壮似乎说得绘声绘色,万一……”廖俊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自己担心,却被杜可立打断:“哼,我倒是怀疑这苗壮不仅仅是借夏秉忠来给我们上眼药,没准儿还真要给我们头上栽一桩事儿,一来显得他料事如神,二来也把咱们这一回秋狝的功劳给彻底给抹了,……”
“不至于吧?”廖俊雄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廖,以现在咱们和苗壮的关系,你只说有无此可能?”杜可立气哼哼地道:“若真是一心为公,为何不单独直接和咱们说就是,难道有证据我们敢不闻不问,非得要当着夏秉忠来说,却又拿不出任何依据来,这分明就是在借机打压抹黑我们俩罢了。”
廖俊雄缓缓点头,杜可立所说这番话的确可能性更大,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建议:“老杜,我觉得咱们在回京之后还是好好清理清理,毕竟咱们在元熙四十一年从京营中选出来的兵士不少都是来自永平府和遵化、玉田、丰润那边几个卫所,数量不小,有备无患嘛。”
杜可立也点头:“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我只是不忿这苗壮故意在这种时候来羞辱我们,这厮心胸狭隘,是个小人,看看那柄自生火铳,人家遵化那边只造了十七柄,分给咱们上三亲军只有四柄,他就非得要两支,……”
苗壮自然不清楚在自己身后的二人会如此非议自己,不过知晓他也不会在意。
他在夏秉忠面前提出白莲教的事儿,其实也就是担心杜可立和廖俊雄根本不会听信自己的说辞,想要借夏秉忠的权势来压一压对方二人,督促二人立马整理审查一下。
但让他有些郁闷的是夏秉忠这个老东西也根本不相信自己所言,下来之后还告诫自己说秋狝其间不要擅起寻衅,影响到皇上秋狝兴致,分明就是觉得自己在刻意为难那二人,这让他极为不爽。
他的提醒的确来自于龙禁尉的一些消息,只不过龙禁尉也只是一些零碎情报,并没有形成真正可靠有据的指向,所以苗壮也的确有意借这个消息来故意恶心杜可立和廖俊雄二人的意思在里边。
不过他也没指望二人就能做个什么,他现在就是安安心心把这秋狝期渡过。
这十来天里,估计近京中朝里的重臣宗亲们都会陆陆续续来觐见皇上,商谈选储立储之事,这也是他苗壮在皇上和宗亲们乃至那些皇子们面前好生表现的时机。
皇上身体不佳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也许一年半载,又或者两三年后,皇上身体一旦难以支撑,也许就是这一次秋狝所立储的某位皇子就要登基上位,从龙之功也许就从这一刻开始就要好生准备了。
“大人,那边忠顺王和忠惠王以及廉忠王他们几位王爷都到了,皇上这边……”
“赶紧去通禀,那边放几位王爷进来。”苗壮赶紧一提嗓门,“注意,莫要让闲杂人闯了进来。”
猎苑行宫中炉火熊熊,布幔悬垂,将热气绝大部分都保留在了四周,但是却又不至于让整个空气闭塞,使得宽敞的大厅里十分舒适宜人。
永隆帝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衣衫,安详的靠在御座上。
先前的一阵策马奔腾,还是有些累人,年龄不饶人了,五十好几的人,这么折腾一番,又出了一身汗,连他自己都有些怕伤风受凉。
这老年人就怕这种忽冷忽热,稍不留意就要病倒,而一旦病倒,没有十天半个月那边别想起身。
“皇上,忠信王、廉忠王、忠顺王三位王爷都到了,忠惠王爷也到了,不过他没有过来,而是去了神枢营那边。”在一旁的夏秉忠声音柔绵淳和,听起来十分舒服。
“哦?他们都到了?永安和永宁呢?”永隆帝目光微动,望向低垂的布幔间那些许间隙,从这间隙可以看到大厅外岗哨林立,今日是旗手卫轮值,已经将四周布置得严严实实。
从现在开始,他就要开始进入繁重劳心的工作状态,要见无数人,听无数人的观点态度,也许都还要惹自己心烦意乱,但这却是自己作为皇帝最重要的一项工作,甚至别人都还无法替代自己。
这就是作为皇帝的宿命,炉火下,永隆帝脸膛上浮动的光晕就像是一种奇异病态的潮红。
“二位长公主可能还要慢一步,她们的马车估计速度没那么快。”
夏秉忠面白无须,但是却生得一副团扇脸,额宽鼻大,细长的眸子看上去有些漂亮,颧骨略高稍微破坏了脸型,他是永隆帝还是忠孝王时的老臣,一直跟随在永隆帝身畔,深得永隆帝信重。
外间有传言,永隆帝四大最信任之人,排行第一的不是龙禁尉都督同知卢嵩,不是胞弟忠顺王,也不是神枢营主将仇士本,不是一手提拔起来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景秋,更不是首辅叶向高,而是这位六宫都总管太监。
“唔,他们几个是要同时求见朕么?”永隆帝也想了想,是该和几位宗亲中的重要人物谈一谈了,“那张驰张骕他们几个呢?”
“寿王他们几位到得更早,现在都出去狩猎去了,估计很快就会回来。”夏秉忠对已经抵达的诸人行踪了如指掌,这也是他作为六宫都总管太监最重要的工作,“另外皇贵妃和其他几位贵妃也都到了。”
“都到了?朕不是说了,她们可以不来么?”永隆帝有些烦躁,“怎么反而是都来了?”
他无意让这些后妃们都跟着来,干扰自己的行动,但却也不能明令禁止她们过来,毕竟对她们来说,这也是一次重要的社会活动。
夏秉忠轻笑,“皇上,诸位贵妃不远数百里跟随而来,也是好事,一来散散心,二来也是应有之意。”
应有之意?永隆帝轻哼了一声,这话也没错,关乎到各家子嗣,谁能忽视?真要无动于衷,那才是要引起关注了。
当然也有几位贵妃什么都没有,可既然身在宫中,很多事情也就避免不了,站队也是一种姿态。
“算了,来了就来了吧,秉忠,你把她们安排好,不要惹朕不高兴,希望她们也审时度势,……”说到这里,似乎也觉得说这番话有些不合时宜,而自己作为皇帝,竟然不好干预过多,说这番话竟然都有点儿软弱无力的味道。
夏秉忠没有接话头,永隆帝也没有再说下去,许久之后,永隆帝才猛地一甩手,“传召老九来见朕。”
壬字卷 第四十七节 薛宝琴通透入门持经济
九月廿二。
刚从衙门里回到家中,就见着宝琴在龄官陪着下疾步过来,脸上露出的喜意红晕让冯紫英都为之一惑,有些日子没在宝琴屋里歇了,居然有了那么一点儿心动的感觉,或许这就是小别胜新婚?
这段时间本来就忙碌,因为纳了迎春,在迎春屋里多歇了几夜,然后免不了又要弥补一下沈宜修和宝钗,又在感觉到危机压力的尤二姐尤三姐屋里歇了一晚,再加上那几日里司棋那小浪货丰臀豪乳如电动小马达一般,和贪恋的迎春一配合,愣生生变成了一个人形榨汁机,早晚论战,没日没夜,变成了曹刿论战,弄得冯紫英都有些吃不消了。
不过年轻就是好,再加上张师的秘术加持,休息一日就能恢复过来,见着这俏生生面带红晕的宝琴,心里又有些痒痒了。
“相公,哥哥过来了。”
冯紫英一愣才明白过来,难怪宝琴这么兴奋,原来是薛蝌回来了。
“哦?蝌哥儿回来了,在哪里?”冯紫英点点头。
“去母亲和婶婶那边了,妾身和哥哥说了,晚间留饭,妾身和相公也好和哥哥好生说说话。”宝琴喜滋滋地道:“妾身看哥哥心情很好,多问了几句,哥哥说总算不辱使命,相公交待的事情办得不错。”
“那敢情好,妹妹就好生交待后厨准备一桌,让蝌哥儿陪我好生喝一盅。”冯紫英也笑了起来。
“喝一盅?”宝琴却有些踌躇起来,冯紫英颇感诧异,“怎么了?”
旁边龄官却掩嘴轻笑,“爷娶了新妇就忘了旧人不成?这段时间奶奶还在备孕呢,爷不是常说备孕期间爷和奶奶都是不能饮酒的么?今夜正好该轮到在我家奶娘屋里歇息了,若是饮了酒,岂不是辜负了奶奶的一番期待,……”
冯紫英深看了一眼这容貌姿态真还有七八分像黛玉的龄官,尤其是这掩嘴一笑,神似度怕是有九成了。
婀娜妖娆身段也是清减偏瘦,那是怨似愁的罥烟眉也有几分像,难怪黛玉生气和宝琴这么不对付,若是黛玉选一个相似度有七八分如宝琴的小丫头当贴身丫鬟,只怕宝琴一样也要感觉是被冒犯了。
“哦,那倒是为夫有些唐突了,也罢,和蝌哥儿就以茶代酒了,蝌哥儿到时候可以多喝几杯,为夫的酒就留待下一次吧。”冯紫英微笑着点点头:“只是此事妹妹似乎很是看重,莫不是薛家也在里边跟着做了一些营生?”
“相公料事如神,妾身和姐姐都自然确信不疑的,有哥哥在其中帮衬,自然也要做一把,不过这却不仅仅是薛家,咱们冯家也不能落下。”宝琴抿嘴一笑,眉目间颇为傲然,“现下京中粮食依然有了上涨,幅度虽然不大,但是看着架势到今冬,上涨二成怕是最低的,妾身也让人在通州粮市打探了一下,储粮的粮商不少,都看好今冬粮价,内部计议怕是在三成五到五成的涨幅,现下扬州、金陵的粮价也已经上涨了一成五,……”
“当下张家湾的粮价如何了?”冯紫英在宝琴和龄官做陪下步入内院,没见着宝钗,宝琴却解释道:“姐姐去了荣国府,听说云丫头病了,妾身因为是哥哥回来了,所以未曾去,打算明日去一趟。”
史湘云病了?冯紫英一愣,前几日不是还来了府上么?
多半还是心病,只是这等时候自己也无暇顾及,只能等抽空去关心关心了。
宝琴的心思他也明白,这丫头的确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宝钗去了荣国府看望史湘云,她就不想成为宝钗的附带去,而更愿意以一个独立的身份去看望史湘云。
这从她平素里的表现就能看得出来,论理她是媵,一般说来媵这个身份比较特殊,也比较尴尬,府里下人们喊姨娘是正理,喊奶奶也可以,但宝琴却是最听不得人喊她姨娘,喊琴二奶奶是最让她高兴地,琴姑娘多是原来带过来的下人喊,若是谁喊她琴姨娘,那绝对脸色就不好看。
这一点宝钗也心知肚明,所以也都专门叮嘱云川伯府里的下人们统称琴二奶奶或者琴姑娘。
迎春比宝琴要大好几岁,但是过门之后,依然依照规矩当众喊了她一声姐姐,这让宝琴顿时对迎春观感大改,现在宝琴喊迎春依然是二姐姐,迎春喊宝琴也是姐姐,这种乱喊也是冯家一道风景线了。
“张家湾那边粮价变动比较大,妾身前两日去让人打探,粟米价格已经涨到了一两四钱每石,几乎比三个月前涨了一成半,小麦涨势更厉害,已经到了一两七钱每石价格,而且这还不含脚费,加上脚费,根据远近,还得要加五分到一钱银子,……”
薛宝琴对这等商业物价尤为上心,这一点也是冯紫英最看重也是最放心的,只要把这桩事儿交代给了她,保证能拿出一个周密的计划出来,不用让你太操心。
“不知道扬州和金陵那边粮价如何?”冯紫英坐下之后,龄官去沏了茶过来,宝琴紧挨着坐了下来,“这哥哥却还没有来得及和我说,他只说是相公交待给他的事儿,他基本上做好了,但他也说,山东那边地界情况也不是很好,只有江南情况尚可。”
冯紫英交待给薛蝌的任务只有一桩,那就是竭尽全力从江南和湖广购粮往榆关囤积,现在大沽这边也在开始修建粮仓,在南北局面没有彻底撕破,漕运和海运都还没有中断之前,那就要不惜一切代价购粮,填满榆关和大沽这边的每一处可以储粮的粮仓。
为此他也专门和贾芸打了招呼,海通银庄京师号这边将会不受限制地位薛蝌提供银子贷款,而且时间也放得很宽松,这已经成为贾芸这几个月最重要的一笔贷款,而且有冯紫英作保,尽调风险几乎不存在,所以也让贾芸十分放心。
“北塘那边宝琴你觉得怎么样?”冯紫英又问。
宝琴颇为振奋,滔滔不绝。
“北塘基本上没有开发过,只能有一些渔船停靠,我让人去看过,而且绘了图。从北塘沿着潮河而上,在芦台是一个大拐弯处,地势平坦略高,很适合建成粮库,梁城所距离芦台也就是六七十里地,而且这一段河道地势低缓,形成许多河湾水凼,恰巧在梁城所和芦台地势略高,所以如果北运粮食要走京师,可以从大沽过天津卫走丁字沽经运河到通州,……”
“如果要到京东这一片的宝坻、三河、平谷、蓟州、遵化、玉田、丰润这边,就可以走北塘进潮河一路上溯,几乎整个京东地区都能抵达。不过到了冬季情况就要差一些,要么水浅,要么冰封,春季里只能走到三河、蓟州、丰润一线,再往上,就需要等到初夏之后水量大起来之后,不过考虑到运粮季节多安排在秋后,便是平谷、遵化亦能满足。”
冯紫英忍不住感慨,这女人一旦有了事业心,整个精气神都变了。
宝琴自小就喜欢经商,跟随其父走南闯北,现在自己给薛蝌指了海运这条路子,薛蝌做得很不错,已经逐渐上路,宝琴也开始慢慢渗入进去。
两兄妹现在是齐心协力,薛蝌负责在外奔走,宝琴负责在内部策划,从最初的的榆关——登莱——松江、宁波这一线,逐渐将大沽、北塘这京东地区也开辟出来日后京畿一带,漕运之外,很多就可以走海运了,尤其是京东和永平府乃至东蒙古和辽东,都将是海运的天下,可以说利益极大。
“宝琴,就目前来说,肯定粮食是最重要的,但是一旦这一关过去,可能就不仅仅是粮食,包括布匹、丝绸、药材、瓷器这些对于辽东、京东和永平府以及东蒙古地区,需求都会很大,你着眼要更长远一些,在选建码头泊位上,仓储选址上,都要跟上,不要拘泥于现在这一城一地,……”
冯紫英见宝琴对这方面十分感兴趣,也就多指点一番。
毕竟是自家女人,冯紫英其实并不愿意完全将她们约束在闺阁之中,像黛玉、迎春这种不喜外边经济的,自不必说,像宝钗这种愿意管家的,就让她去管家,像宝琴这种热衷于外边经营的,就放手让其去做。
特别是现在自己本来也需要这样一帮人手来帮自己,作为山陕商人这个群体之外的一个辅助,一旦有什么,也可以用上查缺补漏。
像现在山陕商人全力以赴在帮京通二仓补仓,也还在替老爹从湖广运粮补充西北所需,就没有太多精力来兼顾榆关、大沽这边的后手,就只能是薛蝌来填补,要说当初就还是有些保守了,但是也是考虑到薛蝌初上手,怕拔苗助长反为不美,现在看起来还是略微保守了一些。
不过宝琴加入进去,一下子就让薛氏兄妹在这一块的优势开始显现出来,都是一家人,更是亲密无间,自然更加顺手。
壬字卷 第四十八节 唯此而已。
等待薛蝌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冯紫英也和宝琴谈及了薛家船队的经营方略。
按照冯紫英的建议,南方港口码头早已经开发成熟,要想介入开发不那么容易,而相比之下,如榆关、北塘、大沽这些口岸,以及在辽西走廊和辽南乃至于东番这些生僻地方就要容易许多,无论是买地修建,还是开拓航运,都大有可为。
冯紫英给薛氏航运计划提供的一个新契机是东番。
随着东番的开发力度越发加大,尤其是西海岸盐场的开始进入了收益阶段,在南北两端安福商会的拓垦方略在吸纳拓垦迁民的推进上都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按照安福商人代表在和冯紫英谈话中提及的数据,仅仅去年一年,就从福建、江西迁移了一千九百四十八户,共计七千六百余人进入东番,今年上半年迁民数量更是暴增,而且迁民范围更是扩展到了山东和南直,截止到七月就迁民一千四百八十八户,共计六千三百余人。
而且伴随着北地大旱局面愈发明显,安福商人组织的迁民方略在山东、北直和山西、陕西都大受欢迎,各地官府为了防止流民形成啸聚民变,都对安福商人十分支持,甚至鼓励他们直接对那些因为旱情绝收的地区采取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迁移。
他们预计下半年针对北地的迁民可能要突破三千户,一万四千人,如果加上既定的在福建和江西的迁民,下半年就可能要实现之前无法想象的四千五百户,二万人,加上上半年的成绩,可能会逼近三万人,比起去年会增加两倍。
迁民拓垦带来的就是巨大的物资消耗和船队运力需求大增,水泥、铁器、布匹、粮食、药材都成为东番急需紧缺的物资,薛蝌眼下因为考虑到运粮一时间还难以抽出精力来,但他已经在考虑从明年开始要和安福商人好生合作,形成一个十分完美的运输三角路线。
从山东、北直迁民运人或者水泥、铁料到东番,然后从东番运盐、大木到闽浙或者南直甚至广东,再从南直、闽浙、广东运粮食到北地,这样可以完美地实现整个运输路线的满载。
冯紫英不太清楚当下大周的人口确切数字究竟有多少,但是根据大周户部的计算,人口约摸在1.2亿左右,其中北地人口只占到三成不到,也就是说大概就是在三千五百万到四千万人口之间,而江南人口应该在占到了接近一半左右,也就是六千万不到,而四川、云南、贵州、广东、广西这西南和岭南人口加起来大概在三千万左右。
当然这只是纸面数据,大周的基层管治水平和前明差不多,隐户流民数量巨大,冯紫英在担任永平府同知的时候就粗略估算过,隐户或者脱籍人口应该相当于官府掌握人口的三成左右,也就是说起码还有三千万人口以上是没有被官府计算在内的,这个数量堪称巨大。
也就是说整个大周到了永隆年间人口实际上应该是1.5亿到1.6亿间,这样一个巨大的人口数量所以让动辄啸聚起数十万流民看起来也就微不足道了,像设立郧阳巡抚以应对陕西、湖广和四川之间的山区流民,那也是迫不得已,当一个山区可以聚集起上百万流民,甚至可能演变成为数百万人口的叛乱时,拿任何一个王朝都不敢懈怠。
这也是为什么杨鹤在兼任郧阳巡抚之后就要迅速组建荆襄军,而且也能轻而易举地就组建起一支数万人青壮的荆襄军,实在是人口太多了,能够郧阳山中抽调数万青壮,起码也能减轻郧阳山区的流民叛乱压力。
“蝌哥儿,你也难得回来,本来该陪你好好喝一盅,可你妹妹不许,所以我今日也就只能以茶代酒了,不过心意要到,这席间也有许多话要说,所以尽管尽兴。”冯紫英端起茶杯,和薛蝌的酒杯碰了一下。
“哦?”薛蝌狐疑地瞅了自己妹妹一眼,却见妹妹脸颊红晕浮动,眉目柔情缠绵,顿时明白过来,“呵呵,那敢情好,这是大事儿,我也希望能早一日当舅舅。”
“嗯,放心吧,我这动作肯定要赶在你前面,你和方氏那边时间可曾选好?”和方有度妹妹的亲事早就敲定,只是具体时间一直未定,但基本上是选在了明年。
“此事正要和大哥商量,这一年恐怕一直要忙碌到明年,这婚事怕是要有些拖累,就怕方家那边会怨言,……”薛蝌沉吟着道:“我打算明日去见有度大哥,也好和他在商量商量。”
冯紫英也就觉得这是个事儿,自己有某种预感,今冬明春必定是一个难熬之年,薛蝌执掌着整个航运体系,好不容易才走上正轨,这要放下来筹备婚事,那就未免有些不顾大局了,当然外部未必觉察得出这些来,但方有度那里,冯紫英觉得还是需要去说一说,求得理解。
“也罢,明日我和你一道去方叔那里,我也许久没见着他了,他在刑部沉迷于案卷审查当中,还真的有点儿乐不思蜀了。”冯紫英笑了起来。
“那就再好不过了。”薛蝌大喜,他还是很重视这门亲事的,方有度是进士出身,而且留在了刑部,按照这个架势,三五年之后方有度若是下放地方,也不失一个四五品大员,以薛家现在的情形,没落皇商,能够和一个冉冉升起的进士家庭联姻,实在不错了。
……
“北塘的条件不错,只可惜这么多年被人忽略了,梁城所照理说在蓟镇的地位应该不差的,但是壬辰倭乱后倭寇袭扰北地的情形逐渐消失,梁城所地位逐渐丧失,现在沦为屯卫驻地,许多士卒已经彻底变成了农夫,……”
薛蝌显然也是在北直这一片花了一些心思的,北塘、芦台、梁城所、大沽、直沽、丁字沽以及天津三卫,还有滦河下游的定流河、岳婆港。
“那定流河本来是和葫芦河在岳婆港分叉,一南一北各自入海,但葫芦河在前明景泰年间就淤塞不流,所以滦河便从定流河入海,刘家墩就处在定流河入海处不远,乃是一处良港,惠民盐场所处蒲泊便在其东北百余里地处。”
“你觉得那刘家墩也能开港?”冯紫英沉声问道。
他对永平府还是颇有感情的,现在练国事更是在那里担任同知,永平府北面四个州县基本上已经掌握在手中,迁安、卢龙、滦州的煤铁联合体,而抚宁的水泥产业更是发展迅猛,唯独昌黎和乐亭却还有些麻烦,如果能够从乐亭这边入手,必定可以把乐亭拉进来。
“开港倒是能开港,但是问题也比较多。”薛蝌自然清楚冯紫英的想法,慢慢道:“滦河从迁安经卢龙过滦州,然后经乐亭西面一直到南边刘家墩入海,几乎把大半个永平府都贯通了,夏秋水量颇大,尤其是在迁安、卢龙、滦州三地开矿建坊之后,铁料、铁器大量外运,经陆路对运输要求太高,消耗巨大,若是能经滦河一路出海,那无疑是最能划算之举,……”
“那问题在哪里?”冯紫英有些考较一番,这薛蝌好生培养,日后定堪大用。
“一是滦河水量不定,夏秋自然是无碍的,但冬春上溯,便和潮河差不多,但潮河沿线地势低平,丰润宝坻一线基本上冬春两季只要吃水不深的中型船只都能过,而滦河中下游地势起伏大一些,乐亭没问题,但乐亭县城距离滦河还有几里地,而滦州饶是河绕而过,可对船只要求就只能是中小船只了,至于滦州以上,那就只能是夏秋两季了,……”
薛蝌侃侃而谈,“另外就是内河船只小,若是要南运,需要在刘家墩转运上海船,这又是一波消耗,……”
“就这些?”冯紫英还不满意,他还要给薛蝌加加压,“眼界放宽一些,如果把大沽的卫河,北塘的潮河,刘家墩的滦河,再加上紧连辽西和东蒙古的榆关加上来,你觉得该怎么来统筹规划,扬长避短?”
薛蝌全身一震,似乎一下子被人点破了一直困扰他的薄纱,脸上露出深思之色,良久才以拳击掌,“夏秋刘家墩和北塘,冬春走榆关和大沽,大船走榆关和大沽,中小船走刘家墩和北塘!”
“嗯,孺子可教。”冯紫英调侃了一句,“但这不是绝对,可以根据情况灵活调配,我要说的是今冬明春大旱必定会逼使粮食紧缺,正好可以发挥这些港口码头的作用,同样铁料、水泥的畅销,也需要更多港口来带动整个贸易的顺畅,考虑到冬季封冻,怎么来处理好这其中的矛盾,达到最佳效果,这就是蝌哥儿你下一步需要筹划的,做好这一波,我觉得蝌哥儿你就可以出师独立去操作任何事情了。”
冯紫英坐直身体,微微一笑:“宝琴,我这么对你哥哥,你该怎么谢我?”
宝琴美目流盼,樱唇似火,附耳压低声音道:“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唯此而已。”
壬字卷 第四十九节 乱,萌芽(1)
不谈冯紫英当夜与薛宝琴浪战一宿,龙翻虎步,猿搏蝉附,真真一日尽欢,只看那外间侍候的龄官早上起来双眼乌青,呵欠连天,旁人问起,却又双颊绯红,支支吾吾,难以应对,再多问,便就只有翻脸恼怒,弄得旁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却说铁网山秋狝掀开大幕,各路神仙开始汇聚于行宫猎苑,接受永隆帝的问询,启动了选储立储一事。
“父皇和三伯、九叔都谈了,剩下还有八叔和十叔,永安和永宁二位姑姑那里,现在还没有定论,……”张驰脸色阴沉,背负双手,来回踱步,“局面对孤尤为不利。”
“殿下不必如此担心,现在为时尚早,不过是前期的了解情况征求意见,陛下何等人,岂会如此草率就遽下决断,属下断言,今年都不可能真正有结果出来,……”旁边一名披甲武将替张驰宽心道。
“长空,你不必安慰孤,孤还是清楚父皇对我们兄弟几个的态度的,若是永隆五年以前,孤还是自认为是最得皇上看重的,毕竟孤是长子,朝中拥戴,母妃又是皇贵妃,后宫第一人,但永隆五年之后,张骕张骦年龄渐长,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流言,或者就是梅月溪那个贱人自己杜撰,在内外传播说张骕最类父皇年轻时候的模样,性子也像,未曾想后来郭沁筠也是学着这一手,说张骦更像,还翻出张骦身上的胎记说事儿,呵呵,……”
说到这里张驰都忍不住气笑了,“要说和父皇年轻时候相若,孤难道年轻时候和父皇不类?张骐张骥难道不类?可就是有那么多蠢货,或者说别有用心之人在宫中传播,父皇年龄大了,这么些年来清心寡欲修身养性,其他没变,倒是耳根子变软了,居然也听信这等妇人之言,孤也是无言以对。”
站在张驰身旁的一文一武二人,都是默然无语。
这几年寿王地位变化起伏他们是感同身受的,从皇上刚登基时大家都认为寿王是理所当然的储君,到后来福王礼王开始和寿王争锋,闹得不可开交,再后来禄王的异军突起,一下子成为最热门人选,皇上一系列的人事调整似乎都围绕着禄王来进行,到现在恭王又不甘示弱,开始挑战禄王的地位,可谓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无从分辨了。
现在是谁都不清楚皇上心意如何,而且都觉得皇上似乎变得优柔寡断多疑善变起来了,这种选储立储之事,的确需要多方询问了解,不可偏听偏信,但若是一味被外人态度所左右,那就成了舍本逐末因噎废食了。
“那殿下的意思是……”一直未曾说话的文士轻声问道。
“孤也不知道,孤也很迷茫,难道就这样坐在这里坐以待毙?”张驰是真有些绝望。
宗室这些人都是附和父皇口风的,像九叔和十叔更是唯父皇马首是瞻,三伯不得父皇信任,他若是真说自己好话,只怕父皇内心更是厌恶,八叔是个不问世事的,在父皇面前也没有多少发言权,至于永宁永安二位长公主,张驰也不认为她们能有多少作用,她们此番来,也不过就是为她们的子侄辈来打前站,为日后寻求进身之阶罢了。
文士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武文庭,对方也会意地给了他一个眼色,他这才不慌不忙地道:“殿下也不必太着急,只是宗室而已,朝中诸公尚未明确态度呢,据属下所知,叶相、方相以及齐相和南北李相都是支持殿下您的。”
“哦?”张驰精神微微一振,随即又有些颓丧,“孤曾经去见过叶相方相,被拒之门外,也曾去见过齐相,齐相却是训斥了孤,要孤不要胡思乱想,……,孤觉得他们不是欣赏看重孤,而只是觉得孤是父皇长子,……,孤也知道自己文才武略和其他几个兄弟比起来并无特别之处,但张骐张骥又有什么?比孤更荒唐放浪,而张骕张骦年幼不通世务,莫不是他们想要推张骕张骦上位,以便他们能更好的掌控朝纲?!”
“殿下多虑了。”文士忍不住皱眉,“诸位阁老之所以不喜殿下去拜会,那是因为避免瓜田李下,并非其他,而且殿下也说了,您就是长子,这是不争的事实,士林中素来推崇嫡长,现皇上无嫡,那便应当立长,这应该是朝中一致意见,殿下又何必烦恼呢?可以说除非是皇上钦点要立禄王或者恭王,并形成事实,否则这个皇位就该是殿下来坐才是,……”
张驰被文士先前的话弄得精神大振,但是听到后面的话,却又气势一衰,颓然道:“子文,可父皇现在选储立储明显就是冲着张骕张骦去的,一旦他们立储,那边大义已定,孤便再无机会,奈何?”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拖着此事,不让皇上轻易立储,这样也许还有机会。”文士沉声道。
“子文,你这话好没意思,孤若能让父皇拖着不立储,还用你们来为孤出谋划策么?”张驰不悦地道:“父皇现在身体不佳,才会如此匆忙要想尽快选储立储,这一趟铁网山秋狝,不就是为此而来么?此间事了,就算是皇上不会立即宣布,但内心只怕就有了定议了,弄不好放在明年新年大朝就要宣布,到那等时候,便万事皆休。”
说到这里张驰越发暴躁起来,“你我在这里说了半晌,却没有任何对策,难道就打算这么坐以待毙,尔等就没有一点其他办法可想?”
“照此情形,殿下所言的确在理,皇上可能会在秋狝期间敲定立储人选,至于宣布也许会稍稍拖后,但已经难以逆转了。”文士沉吟着道:“殿下可否能有办法让朝中诸公在秋狝期间劝说皇上改变心意,立储殿下,又或者再多给一些时间,让殿下监国一段时间,……”
“监国?!”张驰愕然,“这怎么可能?那岂不是就意味着孤会被立为储君?”
“这又有什么不可以?殿下是长子,朝中群臣支持,纵然皇上别有心意,但难道给殿下一个尝试机会都不行么?”文士语气激昂起来,“不试一试,殿下怎么知道自己不行?皇上又怎么知道殿下行不行?”
张驰还是连连摇头,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获得父皇如此优遇,若说是换了张骕张骦倒是有可能,可内心却还是有些不忿,凭什么自己就不行?正如朱治荪所言,自己是长子,凭什么不行?
“子文,便是朝中诸公尽皆支持孤,父皇也不会答应。”张驰叹气摇头,“你可知道孤在来铁网山之前,已经多久没见过父皇了,二十天了,整整二十天,呵呵,孤去求见过两次,都被父皇以身体不适婉拒了,而张骕张骦呢,几乎是每去必见,好在张骐张骥也和孤差不多,碰一鼻子灰,父皇大概是笃定要在张骕张骦里边选储了。”
文士深吸了一口气,给武文庭使了一个眼色,武文庭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一咬牙道:“子文兄,若是现在皇上病倒不起,那你说朝中诸公会推举谁监国?”
文士立即回答道:“若是皇上这个时候时候病倒不起,那朝中诸公肯定会推举殿下监国啊,因为殿下是长子,这是理所应当的,不过皇上若是坚持要其他皇子,只怕还要一番博弈争执,但我以为皇上从大局出发,肯定最终会认同由殿下监国这一意见,毕竟皇上肯定不希望朝中诸公会和监国态度不一致,那对朝局无疑是一个重大不利因素。”
张驰骇然的看着自己这两个心腹,几乎有一种不认识的感觉,这怎么敢?他二人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大胆起来?
二人的话他岂能不明白,实际上在愤怒至极的时候,他也不是没说过气话,比如父皇这个时候如果突然不起,那这皇位就该是自己来坐,但那都不过时说一说气话,怎么可能真的如此?事实也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可现在这二人却如此说,那就不是一种假设,而是分明要用某些手段来促成这种事情的发生了。
一时间张驰心中又急又慌又乱,但内心深处却也有一丝期望,若是只是凭空假想,那自然是要严加训斥,但如果真的有这种办法和可能呢?
只是这种想法只能在内心想一想,却绝对不能形诸于色,更不能公之于众。
“放肆!长空,子文,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张驰厉叱:“你们这是想要陷我于不义么?”
“殿下,请勿急躁,我们不过是做一种假想罢了。”文士,也就是朱治荪泰然应道:“皇上身体本来就不好,精力难免不佳,周围又是深宫妇人围绕,年龄大了,耳根子一软,难免就会被人哄骗了,殿下,若是有机会能让您监国,而且得到朝中诸公的支持,那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儿啊。”
壬字卷 第五十节 乱,萌芽(2)
张驰一时间为之意动。
他很清楚朝中诸公虽然并非对自己有多大好感,但是自己长子身份却是这些士林文臣们最认可的。
在他们看来,只要自己不是“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那种蠢货,那么理所当然就该是自己来继位,只可惜父皇却不这么认可,而在皇位继承这件事情上,父皇的态度却又最关键。
父皇不认可,便是朝中诸公内心都认可自己,他们也不会公开反对父皇的意见,但是一旦父皇突然失去了话语权或者无法表明态度的时候,那么朝中诸公的意见一下子就能上升到决定谁能登上大宝之位的地步了。
心中噗噗猛跳,张驰很清楚朱治荪和武文庭是一直不甘于就这样一直等下去而主张有所行动的,他们跟随自己这么多年,想要博取一个什么,张驰内心也很明白,不博一个从龙之功,人家凭什么辛辛苦苦跟着自己苦熬,若是本来没有机会那也就罢了,但是明明就有这样一种可能,却因为胆怯或者畏手畏脚而丧失,只怕他们不会甘心。
即便是自己又何尝甘心呢?张驰内心那份不敢的烈焰终于开始熊熊燃烧,似乎要传统胸间那层壁障,把内心所有不甘、野望都爆发喷涌出来。
许久,张驰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才缓缓地道:“那你们说,可以如何做?”
朱治荪和武文庭大喜过望,忍不住交换了一下惊喜眼神,微微颌首,成了!
只要能打动这一位的心思,那许多事情就好办许多了。
这一位的母妃可是许皇贵妃,执掌后宫多年,在宫中的影响力和势力无人能及,便是梅月溪和郭沁筠都不过是新贵,远无法和许君如相比,而寿王这么多年出入宫禁,也早就有一些安排,连带他们也都接触到不少隐秘,如果能发挥出来,其效果堪称完美。
“殿下,这可能需要您和皇贵妃商议一番,皇上身体不佳,不如让他好生休养,给您一个监国的机会,到时候让皇上看一看,你是否具备执掌一国的能力,……”
朱治荪还不敢把话说得太透,现在这一位一时兴起倒是允了,但是万一和其母商议之后有反悔转手就把自己和武文庭给卖了呢?他还得试探试探,要让许君如和寿王将其手中掌握的后宫资源拿出来用起来,计划才能有可能实现。
当然即便是寿王这边不能成,朱治荪清楚也还有其他对策,不过这就不是自己二人的事情了,自己和武文庭要做的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促成寿王这边的布置可以派上用场。
张驰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没有退路,但是如朱治荪所言,如果不能踏上这一步,那就只能当一个富贵闲人,甚至日后还要看哪位弟弟的脸色行事,可作为长子,自己能咽的下这口气么?
他不知道张骐张骥怎么想,但是自己却难以做到。
“孤只问,需要怎么做?母妃那里,孤自然回去说。”张驰粗声粗气地道,额际青筋暴绽。
“呃,殿下,此事您还是得先和皇贵妃商议,如有了定议,属下自然会策划,既不能让皇上太过劳损,又要让殿下有机会执掌朝纲,……”当寿王第二次明确态度时,朱治荪心中已经放下大半。
如果寿王从未与其母商议过,那么朱治荪相信寿王是绝不敢如此肯定的,那么这也就意味着实际上他们也是有此考量,只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路子而已,而路子,自己这边不就是有现成的么?而且早已安排妥当,欠缺的就是要合适的人来实施而已,或者说要有合适的人站出来,日后也还要让其成为引子。
张驰咬紧牙关,脸色铁青,犹豫踌躇再三,最终还是点点头:“好,孤会去和皇贵妃商议,子文,你和长空好生斟酌一番,怎么做,才能做到万无一失,你们商议出一个韬略出来。”
朱治荪心中大喜,一块石头落地,不动声色地给武文庭使了一个眼色,这才泰然道:“殿下尽管放心,子文做事您是知晓的,绝对要做到毫无差池,万不漏一,便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也绝不会牵连到殿下这里来。”
张驰狠狠一点头,出门扬长而去,朱治荪和武文庭终于舒了一口气,这才小声道:“王爷那边总算是可以有一个交待了。”
“还没有到最后结果的时候,咱们还不能掉以轻心,许君如可不是易与之辈,寿王虽然头脑就简单了一些,但是还要看许皇贵妃肯不肯为寿王冒这个险。”武文庭不无担心。
“长空,你说错了,只怕许皇贵妃比寿王心思还要更激烈才对,寿王真要登不上大位,日后还能当个富贵闲王,可许皇贵妃就没那种好事了,梅贵妃或者郭贵妃前几年可没少受她的夹磨,有此机会,还能不报复回来?她能容忍那种局面?枯守冷宫,受人轻视白眼乃至于折磨的情形只怕一浮现在眼前就能让她不寒而栗吧?”朱治荪悠然道:“皇太后的位置是如此诱人,在明知道这样下去肯定没她份儿的时候,你说她敢不敢赌这一把呢?”
朱治荪描述的这种情形让武文庭也不得不承认也许女人的心思会更加细腻,她们会注重这种直观的感受,这么说来,似乎那对母子还真的有可能一拍即合。
“那就等寿王殿下的回音吧,我们这边也做好准备就是了。”武文庭点点头:“想必王爷那边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总算是有了这样一个可以交差的结果。”
“还远远不够,事情要做成,起码要发挥作用才算成功。”朱治荪嘴角浮起一抹阴笑,“但我相信寿王殿下和许皇贵妃不会让我们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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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九,你的意思呢?”永隆帝气色越发不好了,这几日连续不断的接见外臣和宗室,又要巡阅上三亲军,连日颠簸劳累下来,他越发意识到自己身子骨不比以往,随着年龄增长,这稍许的劳累都有些吃不消了,但秋狝所需要完成的种种都要一一做到,现在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臣弟去和叶相、方相、齐相他们三位都谈过,他们的态度还是倾向于张驰,理由倒是很简单,就说张驰并无过错,呃,还说其他几位皇子也没有表现出多么出类拔萃绝才惊艳的天资,既如此,为何不尊长立长?”
永隆帝闻言嗤笑了一声,“进卿他们作为士林文臣,坚持这一点到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我大周一朝立长从来就不是惯例,立贤才是正理,……”
忠顺王腹诽,这立贤一说以何做凭据,最终还不是以你的观点作为“贤”的依据,既如此,那又何必再要去和这些士林文臣们交涉,知道他们也不会同意自家观点,纯粹是浪费口舌。
“不过他们虽然不赞成,但是只要朕做了决断,他们也不会反对,这一点,朕还是放心的。”
永隆帝知道朝里这帮老家伙的态度,要指望他们在自己没有明确表态之前就支持张驰以外的其他人不可能,那不符合他们作为士人尊崇的立嫡立长的伦理规矩,但只要自己确立了储君名分,那么他们就不会再轻易转向,而会支持这个人选了。
“那皇兄宜早日确定储君事宜才好。”忠顺王只能应了一句。
“太早也不好,否则如何能钓到大鱼呢。”永隆帝幽幽一笑,“朕也不想如此,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朕如果不早些把这些杂草铲除干净,日后朕的儿子们继位,只怕就要面临着不可想象的局面了,以他们的经历和威望能扛得住那一轮风暴么?”
忠顺王心中一震,微微倾身:“皇兄,老大真的……”
“朕也不希望是真的,看在父皇面子上,忍了他这么多年,他却变本加厉,越来越肆无忌惮,我这把老骨头却比不得他,那就只能早做准备了。”永隆帝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以为他耍的那些把戏朕不知道,朕就是要看看他能掀起多大风浪来,看看哪些幺麽小丑会和他搅合在一起,看看这些人怎么对得起君父,……”
“另外,朕也要看看自己的几个儿子们,能不能站得住脚跟,能不能稳得住心神,不受外物诱惑,……”
忠顺王悚然一惊,听皇兄之意,似乎还有皇子们掺和其中,这可就是天大的祸事,也不知道皇兄所言指的是谁,还是只是老大拉拢诱惑几位皇子?
平素里老大以及他的世子诚郡王的确活动很频繁,而且也和几个皇子表面上十分和谐,但是如果是谁犯了糊涂还真以为是兄友弟恭了,那就真的太蠢了。
“皇兄,不至于吧。”忠顺王只能干涩地回了一句,其他却不敢再多言,这种事情知晓越多,越是麻烦,最好一笔带过。
永隆帝也只是报之以轻笑,便转开话题没再说此事。
壬字卷 第五十一节 乱,萌芽(3)
看着镜中这个丰腴魅惑的妖娆妇人,苏菱瑶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随手将头顶的簪花金冠取了下来。
披在肩上的薄裘,只搭在了一遍肩上,襦裙略微有些紧,将一缕葱绿色的抹胸露出来,两团白腻丰隆高耸,大半遮掩不住,一条幽深的沟壑在完美凸起中形成勾人的弧线,微微一动,便颤颤巍巍,波光孜孜,让人怦然心动。
虽然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但是苏菱瑶年龄却不算大。
十四岁就生了福王张骐,十六岁不到又生了礼王张骥,那个时候自己是最得宠的,皇上几乎每日都歇在自己宫中,可以说那个时候虽然皇上还不是皇帝,而只是忠孝亲王,但是苏菱瑶却觉得是最美好的时光。
许君如其实比自己也大不了两岁,但是却在红得发紫的自己面前毫无机会,一个月里在她屋里歇的日子一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除了另外还有几个侧妃能偶尔沾点儿光,剩下的日子都是在自己屋里。
唯一遗憾的就是皇上在忠孝王妃去世之后就发誓不再封正妻,所以无论是许君如还是自己,亦或是后来取代自己的梅月溪和郭沁筠都再也没有机会成为皇上的正妻,也就是皇后大位永远空缺了。
若是自己当初能利用皇上最宠溺自己的时候哀求皇上把自己扶正,那也许琪儿和骥儿就没有今日的烦恼了。
有嫡立嫡这是天理,无嫡立长,却只能便宜许君如的儿子,可现在皇上却是连这两条都不愿意遵循,而要去扶梅月溪那个贱人的儿子,嗯,还有可能是虚晃一枪,立郭沁筠的儿子为储君,但无论哪种结果,都是好强的苏菱瑶无法接受的。
从这几日自己随驾的所见所闻所感,苏菱瑶突然发现,自己虽然有两个儿子,但是最是最不被看好的,这同样让苏菱瑶无法接受。
立嫡不说了,当年皇后嗣子早已夭折,大家都一视同仁,虽然许君如一直觉得她自己要高人一等,但是只要没有坐上皇后位置,那就不成其为“嫡”之一说。
但朝中群臣们的态度却很诡异,他们似乎更倾向于立长,也就是说许君如这个虽然名义上挂着掌管六宫事务的“边缘人”,早就被皇上所冷落,现在居然就要靠着比自己早两年生了张驰,居然还有咸鱼翻身的机会?
不过苏菱瑶更清楚最大的威胁还是梅月溪和郭沁筠。
梅月溪这个贱货的手段功夫,苏菱瑶是领教过的,硬生生从自己这里把皇上夺走,让自己饮恨六宫,虽然后来还有更年轻的郭沁筠,但是郭沁筠得宠的时间很短,那个时候皇上都开始逐渐远离女色了,远不及梅月溪得宠时间那么长。
朝中这些文臣们虽然倾向于寿王,但是苏菱瑶却知道,那是在皇上不表明态度的情况下,也许寿王有些机会,一旦皇上明确态度,朝中群臣们是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和皇上发生冲突的。
毕竟这是张氏一族家事,在张家子弟没有谁表现出特别愚蠢荒唐的情况下,谁登大宝之位对文臣们影响不大,他们自然会遵从皇上的选择。
但苏菱瑶知道那寿王却是个轻佻货色,她听说皇上也评价过生性浮躁轻佻,望之不类人君,如何能与自己的骐儿骥儿相比?
还有那梅月溪的张骕和郭沁筠的张骦,乳臭未干,如何能当得起天家重任?
无论是骐儿还骥儿,苏菱瑶觉得理所当然就该在他们两人中选储立储,这是她最大的愿望。
只是这几日里的情形却是让人有些失望,皇上越来越倾向于年幼的两个对于年长的三个反而从未提及,这让苏菱瑶心烦意乱。
秋狝一结束,只怕选储之事就要告一段落了,纵然不会立即宣布,但是皇上心里就基本上有了定议了,要想避免这个最糟糕的接过,就不需要在秋狝期间扭转局面,为自己骐儿骥儿赢得这个机会。
苏菱瑶嘴角微微下挂,丰腴的下颌浮起一抹凌厉的弧线,与眼底的阴冷结合在一起,若是有旁人在一边看着,只怕很难想想这个满脸阴鸷的女人竟然就是宫中以雍容奢靡著称的贵妃苏菱瑶。
“娘娘,福王和礼王二位王爷来了。”侍女来报。
“让他们进来吧,也是该好好有个了结了。”苏菱瑶冷然点头。
张骐张骥联袂而至,但是二人气色都不太好,张骐是气急败坏的,而张骥则是满脸愁色,看得苏菱瑶也忍不住摇头,自己这两个儿子没能继承到半点的城府心胸,总是这般喜怒形诸于色,让人很是无语。
“母亲,情况很不好,须得要采取果断措施才行。”张骐一进门就迫不及待气哼哼地道:“周培盛告诉儿子,说父皇今日和礼部尚书高攀龙谈话,高攀龙一直劝说父皇立长,父皇不置可否,反而提起了张骕青檀书院读书的情况,……”
苏菱瑶银牙几乎要咬碎,和吏部尚书谈话却谈张骕在青檀书院读书的情形,虽然高攀龙是江南士人,青檀书院却是北地士人所办,但是皇上这么说,难道是已经为张骕赢得了北地士人的默许认可?这是要说服江南士人了?
想到这里苏菱瑶冷静的心境都不由得有些动摇了。
“昨日顾秉谦那边怎么说?”苏菱瑶是通过永平知府魏广微搭上礼部尚书顾秉谦的线的。
在立储一事上,礼部尚书的话语权并不亚于诸位阁老,而顾秉谦在内阁和七部同僚中的印象并不好,但是却颇得皇上的信任,而魏广微作为北地士人的一员,却一直暗中希望走通皇上的路径,所以刻意巴结顾秉谦,也顾秉谦关系走得相当近。
而魏家作为南乐望族,却和南乐苏家关系一直莫逆,而且还是姻亲,山西镇副总兵苏晟度之弟便娶了魏广微的侄女,也就是说苏菱瑶的另一个表兄娶了魏广微的侄女,正因为有这层关系,苏菱瑶才能搭上顾秉谦的线,获得许多外界无从知晓的情形。
“儿子是昨日晚间见过益庵(顾秉谦字)公的,他只说了皇上只怕心意已定,要母亲和儿子安分守己,他又说,便是朝中诸公虽然不太赞同立幼,但也是支持立长的,张驰的机会也要比我们大得多,……”张骥吞吞吐吐地道。
一听此言,苏菱瑶眼中厉色更浓。
自己这两个儿子都不成器,苏菱瑶心中也是有些失望,但是走到了这一步,自己不去为两个儿子争取一回,难道就就这样坐以待毙?
她和梅月溪的矛盾可比许君如她们深多了,当初梅月溪要想夺宠,和自己争斗数年,虽然最终自己败北,但是期间自己可是把梅月溪收拾得够惨,连张骕都险些流产,这一点苏菱瑶是心知肚明的。
虽然现在梅月溪表面上对自己是和颜悦色,但是苏菱瑶知道,只要张骕当了皇帝,梅月溪当了皇太后,那么自己绝对只有为人彘的份儿,梅月溪的心思歹毒,只怕比自己更甚,所以苏菱瑶决不允许张骕和梅月溪得势,否则自己和骐儿骥儿都绝无好下场。
思前想后,苏菱瑶内心也是起伏不定,眼下的局面已经在渐渐定形,如果再不采取措施只怕就再无挽转余地了。
“骐儿,骥儿,你们二人这几日里就在行宫中莫要轻举妄动,只管老老实实呆着,其他什么也别做。”思考良久,苏菱瑶终于沉下心来,拿定主意。
“母亲?!”张骐张骥都是一惊,“难道我们就这样……”
“不这样又能如何?”苏菱瑶深知自己两个儿子的德性,许多事情根本就不能向他们说,只能淡然挥挥手,“你们先下去休息吧,为娘也要休息了。”
待到张骐张骥二人悻悻离去,苏菱瑶这才吩咐自己贴身侍婢立即去请裘世安。
裘世安很快前来。
“世安,皇上近日身体如何?”
裘世安微微一怔,“回娘娘,皇上这几日有些劳累,气色不太好,晚间休息也睡得不好,经常三更便醒了。”
“那丹药可还一直在吃着?”苏菱瑶淡淡地问道。
裘世安心中一震,“丹药之事儿老奴可从未管过,便是夏秉忠总管也没有过问,都是鸿胪寺卿李可灼与周培盛在过问,偶尔也由皇上身畔另一内侍崔文升在管着。”
“既然皇上精神倦怠,是否可以适当加量,我今日听闻皇上在抱怨,说明后日还有多为朝中重臣要来觐见,若是精力不济,岂非耽误大事?神枢营仇大人今日也已经到了并开始全面接掌宫禁布防,就是要防止外部干扰,总不能内部还出点儿差池吧?”苏菱瑶进一步道:“你是六宫都检点,皇上膳、药事务本来就该是你在管着,难道这等碎末小事还要皇上亲自操心不成?”
裘世安心中一寒,见苏菱瑶的目光里煞意必现,只能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是,娘娘说得是。”
打发走了裘世安,苏菱瑶这才小声叮嘱身旁贴身婢女:“让崔文升把裘世安盯牢,务必要他主动向李可灼提出来。”
壬字卷 第五十二节 乱,萌芽(4)
张驰潜入自己母亲在猎苑行宫中居所时已经是擦黑了。
看到儿子鬼鬼祟祟的钻进来,许君如也是一阵蹙眉。
白日里陪着皇上骑马走了一截,实在受不了那份颠簸,早早就退了下来。
而且她也看出来了,皇上对女色这方面的确是毫无兴趣,或者说是有心无力了。
十多年前自己的一身猎装总能勾起皇上无限性趣,而郭沁筠最拿手的箭袖劲装一样是皇上的最爱,但是自己今日和郭沁筠陪侍左右,皇上却是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不仅仅是对自己,对郭沁筠也一样如此。
这既让许君如感到悲哀,同时也多了几分安心,只要是“一视同仁”那就好,起码梅月溪和郭沁筠二人在这方面无法占到年轻的优势了。
示意正在替自己卸妆的侍女出去,许君如叹了一口气:“驰儿,又怎么了?”
“拜见母妃。”张驰待到侍女离开,又仔细查看了四周左近无人,这才一咬牙道:“不知道母亲这几日里陪侍父皇左右,可曾听到什么?”
许君如有些警惕,放下手中簪花,一只手在腮边轻轻托了托,铜镜里圆润的脸颊依然充满弹性,仔细察看了一下眼角,还好,尚未出现她最担心的鱼尾纹,双眸明澈清亮,这让许君如心里稍稍放下。
虽说皇上早就不近女色,但是许君如却不愿意自己的姿容被苏菱瑶、梅月溪和郭沁筠几个人压下去,但她也得承认,哪怕是自己容颜依旧,但与小了自己十岁的梅月溪和郭沁筠相比,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优势可言,喜新厌旧是男人天性,喜欢年轻姣美的容颜也是男人的天性,梅月溪和郭沁筠得宠不就是如此么?
也幸亏现在皇上身体不佳,不近女色,反而削弱了梅月溪和郭沁筠的优势,但张骕张骦却成功地取代了驰儿和张骐张骥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这却又是许君如无法接受的了。
这几日里她几乎一直伴随皇上左右,亲眼看到了皇上不断接见宗亲和大臣们,几个叔伯加上姑子,还有内阁诸公与六部尚书们,都络绎不绝地往返在京师城和铁网山猎苑行宫之间。
有心想要去打探一下情况,但是又怕适得其反,有些明知道不可能得到好脸色,许君如索性就放弃了,但是对于自己儿子的支持者,许君如还是厚着脸皮通过各种渠道去旁敲侧击,一方面许愿承诺,一方面也是打探消息。
从各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都不是太乐观,朝臣们的态度都很模糊,起码对自己的话语基本一致,那就是他们都要看皇上的态度,但是内心的倾向却不肯明言,即便是内阁几位早就有明确倾向的,但在对着自己时,也都不肯明说,这更让许君如郁闷无比。
这些外臣是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他们支持驰儿也仅仅是因为驰儿是皇上长子,而非驰儿更优秀或者自己是主持六宫事务的皇贵妃,这些士林文臣就这么牛。
“驰儿,为娘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不要形诸于色,要保持淡然态度,……”许君如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这番话恐怕很难说服自家儿子,甚至连自己都难以说服,在皇上态度日益倾向于张骕张骦甚至少于提及张驰和张骐张骥时,这场战争其实已经就结束了,甚至没有任何改变可能。
朝臣们也很清楚他们的态度难以改变皇上心意,所以他们的态度也都变得相对缓和,甚至不再愿意在自己面前表明态度,这就是一种明示。
“母亲,儿子不能这样再这样毫无希望的等下去了,父皇明知道内阁诸公乃至所有朝臣都支持儿子成为储君,可是却始终不肯认可这一点,却把心思都放在了张骕张骦身上,儿子不明白父皇怎么就看儿子如此不顺眼了?”张驰激动起来了,“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是父皇最年长的儿子,这么些年来,儿子为了讨好父皇,诗会文会从不落下,政务朝纲也一样射猎,还积极和朝中诸公联络沟通,难道父皇看不见儿子的努力?可他这么几年来呢?要么在深宫中不问政务,要么就是对张骕张骦舔犊情深,对儿子的努力不闻不问,这公平么?”
“张驰,你疯了?!”许君如大吃一惊,她不知道自己儿子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狂悖暴躁起来,言语中诸多大逆不道,难道是这段时间皇上的态度让他深受打击而绝望,刺激了他?
“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语你也敢说?”
“儿子有什么不敢说,真要轮到梅妃或者郭妃与张骕张骦立储,日后身登大宝之位,那儿子还能有好果子吃?母亲,你呢?枯守冷宫,恹恹一生?”张驰眼睛有些发红,“儿子不想要那样的生活!”
许君如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猛跳,脸色煞白,下意识的四下察看,这才压低声音惊恐地道:“张驰,你想做什么?”
“母亲,儿子没想做什么,儿子就觉得父皇应当立儿子为储,这是朝中群臣们的一致意见,他不能违背民意,张骕张骦何德何能,乳臭未干就妄想立储,难道儿子不是父皇亲身骨肉?这不公平!”
许君如强压住内心的惶恐,哑着声音道:“可是这是你父皇的决定,我们无法改变!”
“父皇年龄大了,耳根子软,我们不能让父皇被梅妃郭妃所环绕听她们成日里给父皇灌迷魂汤,也许父皇该让儿子来监国,父皇应该好生静养,他不是一直希望修心养性,静养身体么?那就让儿子来监国,有内阁诸公和朝中群臣的支持,儿子相信可以做的更好。”
张驰信誓旦旦,许君如内心恐惧之余也有些怦然心动。
没错,朝中群臣都是支持自己儿子的,但是皇上虽然身体不佳,但是却也还远达不到不能视事的地步,如何能让他主动放权给儿子?
“驰儿,你可是和他们有过交涉?”许君如声音有些发颤,目光中却多了几分期盼。
张驰没想到自己母亲会这么一问,略作犹豫之后才低声道:“母亲,朝中诸公人多口杂,儿子不敢多说,但是像叶相和方相,儿子是暗示过希望监国以求磨砺,他们都对儿子的想法持赞许态度,另外南李北李二位相公,道甫公(李三才字)也是颇为嘉许儿子,而尔张公(李廷机字)和叶相观点态度素来一致,……”
许君如心中大石顿时放下来,沉吟道:“只是如何让你父皇让你监国?你父皇虽然身体不佳,但若是要让他主动放下,只怕不能,……”
张驰眼底略过一抹阴戾,“那就请父皇劳累过度,多歇息便是,……”
许君如心中一抖,她知道恶果出来了。
之前她曾经无意间和儿子提及过永隆帝平素服用丹药修心养性,剂量比起前两年已经大了不少,尤其是在精神不佳时,更是喜欢多服用一二丸,她内心就有些担心,但是这几年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异样。
可是她从太医口中得知,这种丸药药性集聚,若是遇上某些看似无甚药性的引药一引,也许就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大祸,所以日常饮食都需要避开诸如一些平时看起来并无特别隐性发物。
这一类发物一旦引发积蓄药性,只怕就容易引来药性爆发,甚至可能人去楼空,导致身体一下子垮下来,只能依靠更大剂量的丹药来维持,几乎不再可能有精力过问其他了。
张驰无疑是记住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有了这种念想。
但对于许君如来说,这么些年来,虽然近十多年来皇上早已经把心思放在了苏菱瑶,然后转移到了梅月溪和郭沁筠身上,但是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要做这种事情,心里却也有些障碍的。
“驰儿,你父皇……”许君如嘴唇发白,嗫嚅不语。
“母亲,儿子并非那张忤逆之人,不过是想让父亲放手手中权力,儿子也问过,只要引药运用得当,其实是相当于提前宣泄药性,反而对父皇身体更好,否则积郁药性太多,一旦爆发出来,那才是真的会有致命可能,……”
张驰这番话到也并非假话,他的确是去问询过这种长期服用丹药可能的后果,也详细询问过这种引药对药性的作用,以至于一旦宣泄积蓄的药理可能带来的情况。
外中那名药师也专门介绍过,如果引药控制得好,的确可以宣泄掉药性,身体虽然有些亏损,但是却于长期有益,但若是引药用量太大,那可能就真的会成人去楼空,一病不起的可能性也很大,关键在于剂量。
“真的?”许君如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握住儿子的手问道。
一边是儿子,一边是昔日丈夫,当今天子,只是丈夫的浓情厚爱早已经转移到了梅月溪和郭沁筠那里,甚至连平素饮食也都由梅郭二人掌管,若非是在这猎苑行宫里,自己便是想要插手亦是不能。
“真的,放心吧,母亲,儿子心里有数。”张驰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语气格外淡定沉静。
壬字卷 第五十三节 乱,萌芽(5)
看见吴耀青急匆匆的朝着自己走来,冯紫英就知道肯定是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不过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铁网山秋狝期间,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惊讶。
因为自己早就有预感,这期间肯定要出事儿,而且还不会只是一桩事儿,甚至也不会只是一些让人感到惊讶的事情,而应该是震动内外的大事儿才对,那样才符合自己的预感预期。
没有理睬吴耀青满脸凝重神色,冯紫英自顾自地回到官帽椅上坐定,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吴耀青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稍稍平复了一下心境,这才拱手一礼道:“大人,易州那边的情况查清楚了。”
“易州?”冯紫英一愣,一时间想不到什么时候自己要去查易州那边的情况了?
“大人,是您府上晴雯姑娘‘父母’那两位,不是安排去了易州调查么?现在有消息回来了,……”吴耀青见冯紫英居然忘了,心里更是一个突。
幸亏自己这事儿没放松,一直盯着,派了两拨人,而且还有顺天府户房这边人一道,易州那边才算勉为其难的配合调查了。
因为又需要保守秘密,就连吴耀青都能看得出来冯紫英对沈大奶奶身旁这个俏丫头态度不一般,所以不愿意在没什么依据的情况下惹来不必要的是非。
上司大人的枕边人往往是最难应付的,这一点深谙世故的吴耀青比谁都清楚,当初查那位妙玉姑娘的情形时,他就深有体会。
“哦?”一听吴耀青的语气,冯紫英就知道肯定是出了状况,否则真的一切正常,哪用得着这种态度,而且看样子情况还不简单,“说吧,是不是又有问题,我有心理准备。”
冯紫英心里也是一沉,倒不是惧怕什么,而是考虑到日后怎么去和晴雯交待,好不容易作一桩能讨好晴雯的事儿,现在居然还出了茬子,还不知道这茬子有多大。
“的确有问题。大人发函去易州协查的,最初没人太在意,甚至搁在那里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道谁发现了这封信函,所以便回复了,但根据我们后续跟进的调查,晴雯姑娘的父母的确是易州人,她父母也在,但是并未接到任何知会,现在仍然在易州乡下生活,……”
吴耀青的话没有让冯紫英太意外,他相信还不止于此。
如果只是想要冒认官亲,嗯,晴雯若是被自己收了房,也可以勉强算官亲,顶多也就是一个诈骗行径而已,但这二人进了府一切表现十分正常,甚至比想象的还要正常,还要好,根本没有任何图财好利的表现,那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哦,那意思是这两人是冒充晴雯父母身份混入我府中的了?意图何在呢?”冯紫英点点头,“这二人可有疑点?”
“现在他们什么意图,属下也还不清楚,但这二人显然不是图利而来,这么久了,一切正常,属下安排人趁他们二人在外帮忙的时候潜入其房中也查了其衣食家居,并无其他异常,二人平素表现太正常,或者说太好,不类寻常乡间农人,所以这反而不正常。”吴耀青沉吟了一下,才又道:“但易州白莲教势力颇大,在乡间十分盛行。”
“你怀疑他们是白莲教人?”冯紫英这下子就有些不淡定了,白莲教渗透到自己府上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二人可有功夫?”
“不是练家子,若是练家子,瞒不过我们,只怕也混不进大人府中。”吴耀青很肯定地回答:“若真是有为而来,这方面他们肯定有所防范。”
“那易州州衙里那边有什么查出来?”冯紫英想了一想才问道,但他估计多半是没什么结果。
不出所料,吴耀青摇摇头:“我们不敢暴露,以免打草惊蛇,易州州衙经历司里十分混乱,而且照磨所也差不多,哪个地方都可能出纰漏,所以除非挑明大张旗鼓的调查,否则很难查找到端倪,而且就算是彻查,易州州衙里能接触到这份公函的人不下二十人,要排查出真正的作案者,很难。”
冯紫英也觉得有些棘手。
要解决这两个人很简单,既非练家子,还能派遣进入自己府中,表现如此“优异”,只怕最起码也是白莲教中的骨干角色了。
不知道拿下之后能不能挖出一些什么来?
但他们进入自己府邸的目的是什么?谋刺?不太像。
冯府里边下人们的各种工作分工很清楚,晴雯这对“父母”做的就是一些杂务,比如泥瓦,侍弄花草,根本就靠不近内院。
而且冯紫英对饮食尤为重视,都有专门的人手负责,还有专人负责监督检查,这年头劳动力不值钱,本来府里人就不少,尽可大用。
所以要想如戏本中那种下毒,也几乎不可能。
冯紫英能想到的恐怕就是长期潜伏,作为一个棋子撒在自己老巢里,掌握自己动向,以备日后大用。
但对于自己来说,这同样也是一个可以逆用的棋子。
现在虽然还不确定他们究竟想要掌握什么,但如果在二人身边安插一二精明的人选,来慢慢接近观察甚至接触交往,未尝不能从其中挖掘出一些端倪来。
甚至如果能够在关键时候透露出一些消息给对方,形成误判,没准儿还能起到大作用。
“耀青,你觉得现在怎么做更好?”冯紫英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如果真的是白莲教的人,那倒是有些意思了,看他们这样子也不像是来准备刺杀我啊,或者是觉得在我身上下一番重注,没准儿还能有更大的收获?”
“大人,是不是白莲教现在这还不好说,但可能性很大。根据我们的调查了解,北地这几年白莲教势力膨胀得很快,几乎没一次大旱和流民潮,都是白莲教泛滥的最好机会,我们也通过倪二在京师城里作了一次不太完整不太准确的统计,从永隆元年开始,几乎每两到三年就有一波流民涌入京师城,基本和北地旱情相关,其中永隆二年大概有超过一万人左右在京师城内外住了下来,永隆六年水旱交织,又有一波,永隆七年也差不多,也就说大概这十年间,大概有接近六万人进入了京师城内外,其中按照地域来划分,北直占到了不到七成,山西占到了两成,山东占到一成,而河南大概有半成,……”
吴耀青本来也打算就这个事情和冯紫英好好说一说,“而这几个地区都是白莲教十分猖獗的区域,其中尤以北直和山西为甚,相比之下,山东甚至都还不算,……”
冯紫英摇头:“耀青,山东白莲教一样猖獗,只不过换了个名称,东大乘教,无为教,这些名头都在用,……”
“嗯,整个北地情况都差不多。”吴耀青点头承认,“不过这两年在北直膨胀尤为突出,京畿腹地更甚,属下担心大人已经被白莲教那边盯上了,他们未必想要刺杀大人,或者是觉得刺杀有难度,所以变换方式用其他手段来慢慢接近大人,甚至可能觉得如果能够在大人身边埋上一两颗暗桩式的角色,未来随着大人地位变化,发挥的作用更大,毕竟就算是把大人刺杀了,换一个人来当顺天府丞府尹,恐怕随着白莲教势力膨胀,朝廷也迟早会采取措施,如果能够通过暗桩牢牢掌握了解大人的动向,甚至通过大人来影响某些朝廷韬略,岂不是更好?”
“影响?”冯紫英哑然失笑,“他们都派人刺杀我了,难道还指望我能对他们网开一面,甚至改弦易辙?”
“大人,水滴石穿,何况就算不能让您改变态度,但通过您了解掌握朝廷对他们的态度动向,这一样是十分有价值的,远胜于刺杀您才对。”吴耀青不赞同冯紫英如此绝对,“再说了,白莲教这种蛊惑人心的手段不少,兴许他们觉得还能投大人所好,比如……”
冯紫英一愣,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比如什么?”
吴耀青干咳了一声,似乎想要绕开这个话题,但又觉得提醒一下未必是坏事,“呃,但就这事儿来说,大概晴雯姑娘很得你喜欢,或许他们也调查了解过,您和荣国府那边关系太过密切,而荣国府里边上千号人,也没有这方面的防备之心,他们要在荣国府里物色培养或者拉拢收买几个人太容易了,通过那边的人来了解您的喜好习惯,这并不难。”
冯紫英恍然大悟,顿时有些尴尬起来。
吴耀青这是在暗示自己贪花好色这方面是一大弱点,白莲教察悉这一点之后,未必就不能有针对性的来设套,甚至如吴耀青所言,荣宁贾家一两千号人,里边姑娘丫鬟不少,不管他们采取什么手段如果能让其中一二就范,然后再来想办法送到自己嘴边,只要自己吞下诱饵,没准儿就能发挥奇效了。
请假一日,明日补上。
家里临时有事,耽搁了,望谅。
壬字卷 第五十四节 酝酿,筹谋(1)
吴耀青说得很客观,实际上他内心也是很有些不以为然。
这一位上司兼东翁太过于亲近贾家那边了,虽说昔日东翁的女公子寄住在荣国府,但也仅仅是寄住而已,人家是姑表亲,这也说得过去。
可这一位倒好,沈大奶奶贴身丫鬟是荣国府来的,两个妾室尤二尤三和宁国府大奶奶是姐妹,二房二位奶奶更是荣国府二夫人内侄女,现在更好,纳的一个妾室还是荣国府的庶女,这简直就是薅羊毛就看准了贾家薅了。
这荣国府贾家好歹也国公一脉,再说是庶女,却也没有给人做妾的道理,而且还是世交,这也不管不顾颜面了。
这位爷喜好女色不奇怪,可这京师城里想要抬进冯府做妾的人家多了去了,这位爷都是不闻不问,却只盯着贾家,也不知道究竟存着什么心思了,可巧,贾家还都屁颠屁颠地乐意。
问题是贾家这么多年,根子上都烂了,荣宁二府盘算下来老小两千口人,大姑娘小媳妇的林林总总怕不是有三五百口子,加上这些簪缨之族本身就讲究,无论是挑选出来的丫头还是自己精心培养的姑娘们,的确都颇有姿色,这一点吴耀青也要承认。
看看荣国府送过来的金钏儿玉钏儿姐妹,还有那被撵出来的晴雯,以及显现陆陆续续从那边跟过来的香菱、莺儿、龄官、司棋等丫鬟,或妩媚,或英武,或魅惑,或丰腴,都是有几分妖娆姿色的,也难怪冯大人对着贾家那边趋之若鹜。
到手的就没有那么香了,没到手的才是最香的,那贾家府上那么女子,难免还有冯大人惦记着的,这就真的不好办。
干咳了一声,冯紫英也觉得这个话题扯下去自己底气不足,要说让自己彻底丢开贾家那边,似乎也不现实,只能说自己须得要小心谨慎一些,莫要中了对手的圈套。
“耀青,此事我会注意。”冯紫英抹了一把脸,“那你觉得现在该当如何?”
“这要看大人您怎么来想,如果只想根绝祸患,马上就可以拿人,但能拷问出多少东西,属下也没有把握。白莲教中死硬分子颇多,我估摸着能排入您府上的,多半也是做过一番筛选之人。”吴耀青也有些拿不准,“如果想要放长线钓大鱼,那么不妨暂时冷眼观察,当然大人这边也要做好万全之策,看看能不能在时机成熟时再来一举下手,之前,甚至可以通过策略给其输送一些情报线索,混淆视听,甚至为我所用。”
冯紫英斟酌再三,还是觉得可以赌一把,白莲教在北地势力的蔓延膨胀已经日渐成为一个心腹大患了,只怕日后双方交锋的机会不会少,要想一下子根绝白莲这个后患,冯紫英觉得不太现实。
现在好不容易能够找到一条够分量的线索,不好生利用起来,委实太可惜了一些。
只要精心安排,贴靠渗入,吴耀青手下现下也有不少人才,未必就不能在这个问题上打开局面。
白莲教可能会在荣国府这边下功夫,自己也可以通过晴雯这对“父母”做文章,就看谁的手段高明了。
原来是自己在明敌在暗,现在却是自己在暗,对方在明了,荣国府那边未来局面也不过打平,看看谁笑到最后。
“耀青,我决定了,先留着这条尾巴,你安排二三人,分别分时段接近这二人,看看这二人后续还有什么动静,我就不信他们就安于在我府上干点儿杂务,只要情况熟悉起来,他们肯定会有动作,……”
“那晴雯姑娘那里?”吴耀青担心地是这个问题。
“暂时不要声张,不告诉她,一切按照之前的这样来安排就行了,日后有什么,我来和她说。”冯紫英一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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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这有些冒险了。”张怀昌皱着眉头摇头,作为兵部尚书,他不赞同用这种方式来以身犯险,所谓引蛇出洞,如果把控不好,就要成为引火烧身。
“张卿担心什么?”永隆帝对张怀昌这个兵部尚书也不是很喜欢,但是最信任的张景秋都成了左都御史,要调动边军,兵部尚书张怀昌是绕不过的,好在张怀昌是辽东人,也算是北地士人,忠诚无虞,所以也勉强可以接受。
“几个方面臣都觉得不太妥当,牛继宗若真是有反意,其手中掌握的宣府军和大同军都是边军精锐中的精锐,一旦发动,尤世功的蓟镇挡不住。”张怀昌接掌兵部时间不长,但是他是辽东人,对九边素来重视,所以对边军各部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京营和上三亲军更不是对手。”
“宣府和蓟镇唇齿相连,一旦从延庆这边过来,那几乎毫无遮掩,宣府军骑兵谁能抗衡?”张怀昌继续道:“除非将抽调蓟镇主力,可尤世功不说白马川到东狍子店一线察哈尔人都有异动么,蓟镇还能抽调得出兵力来?”
“进入秋季察哈尔人诸部有些动作也是惯例,不过多是小股人马袭扰边墙一带,这么多年都是如此。”坐在一旁的张景秋不得不替皇上解释一番了,“只要不是林丹巴图尔主导的行动,多则一二千人,少则数百人,不过是想要趁着边墙上哪里有疏忽,便趁机冲进来捞一把掳掠一番罢了,难道怀昌兄会担心一两千人就能冲到京师城下?”
张景秋其实也有些担心,甚至也不太认可皇上这种方略,但是永隆帝苦口婆心地说服了他。
永隆帝专门谈及了自己身体和义忠亲王的种种异动,而且甚至也谈及了和叶向高、方从哲以及齐永泰都交了底,三位相公虽然也有些担心,但最终只能默认。
涉及到皇位传承,很多问题就不能以寻常道理来计算了。
而且永隆帝也提到了诸多安排,可以说算是相当慎密周全,所以才说服了叶方齐等人,张怀昌若非因为他是兵部尚书绕不过,永隆帝都不想告知。
兹事体大,永隆帝也清楚朝中诸多人并不可靠,老大二十年太子爷不是白当的,许多人私下暗中都和义忠亲王有着往来,这种风险随着眼见着自己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而日益增加。
不解决掉老大这个隐患,尤其是牛继宗还掌握着的宣府军这支就在京师城侧的巨大威胁,一旦自己闭眼,自己几个儿子还能像自己镇得住宣府军?
永隆帝不敢冒这个险。
老大的势力遍及朝中军中,如果不解决掉这些隐患,只要自己死在老大之前,这些隐患都立即就可能变成压垮自己几个儿子的巨石。
张怀昌皱了皱眉头:“景秋兄,您就没有考虑过林丹巴图尔趁火打劫,甚至义忠亲王有无可能主动与林丹巴图尔勾结?”
“怀昌兄所担心的我也考虑过,但这种可能性不太大,或者说就算是林丹巴图尔想要趁火打劫,那又如何,他在边墙上的袭扰能起到多大作用,蓟镇这边足以应付,尤世功只需要率领主力精锐悄悄在顺义——平谷一线待命即可,皇上的意图怀昌兄应该明白,您不是真希望宣府军和蓟镇军要在京师城外来一场大战吧,那可都是我们大周最精锐的军队,不用来打外敌,却来一场内战消耗掉,这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
张景秋容色严肃地道。
张怀昌脸色有些尴尬,对方站在了道义的高点指责自己,可自己担心的是发生的可能,哪怕并不大。
自己当不希望宣府军和蓟镇军来一场大战,但是他更担心万一没有能如他们设想的那么一帆风顺,皇上一出面彻底瓦解宣府军的士气,从牛继宗手中将宣府军主导权收回来,万一没能成功呢?
虽然这种可能性的确几乎没有,就连张怀昌也不认为宣府军上下就甘于为牛继宗效死忠,或许一些中高级武将可能有这方面的从龙野心,但是当面对皇上的时候,中下级官兵有几个会有这种勇气胆量?而且皇上在宣府军中亦有安排,振臂一呼,也许宣府军就会倒戈易帜了。
只是张怀昌下意识的觉得以皇帝之尊来玩这一出,实在有些出格了,无此必要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帝搞这一出,有多大必要?再说这宣府军重要,难道就不能徐徐图之?
张怀昌并不是永隆帝的心腹,对永隆帝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他只是单纯的觉得真要觉得牛继宗不可靠,那就换了他,一时半刻不合适,那就慢慢来,陈继先不可靠,现在不也被踢出了京营,让其到淮扬镇去了么?
“景秋兄,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觉得这好像有些过于郑重其事了。”张怀昌迟疑着道:“皇上也不宜出现在这种场面下,若是真觉得义忠亲王可疑,让龙禁尉将其拿下……”
话音未落,永隆帝微微摇头,张景秋更是大摇其头,这位兵部尚书想得太过简单了,太上皇还在呢,这不是立即就要引发一场风暴,在众人眼中,只怕就要觉得永隆帝这个时候动手就是要替立储剪除绊脚石了。
壬字卷 第五十五节 酝酿,筹谋(2)
张怀昌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了,涉及到帝位传承,无论如何重视都不为过,自己这样想,那也是因为自己站不到那个高度来考虑问题。
“张卿,此事就这样定下来吧。”永隆帝淡淡地道:“朕也不希望出现那种情况,但现实情形摆在那里,却由不得朕不多考虑一些,朕今年以来精力越发不济,这等事情劳神耗力,朕也颇感倦怠,此番秋狝之后,若是能尽早敲定储君,朕也考虑提早禅位,也好好生将养身体,……”
“啊?”张怀昌和张景秋都吃了一惊,张怀昌狐疑地看了张景秋一眼,才站起身来拱手一揖,“皇上继位不过十年,便是龙体略有不适,也不无碍大局,立储臣是支持的,但是若说是禅位这等事情,臣以为不可。”
这应该是几乎所有大臣的观点,永隆帝纵然身体欠佳精力不济,只要永隆帝在皇位上,就有一根定海神针,而皇上那几个儿子,朝中群臣也都不太看好,最起码都需要好生打磨培养一番,现在骤然让其继位,只怕就要顿起波澜。
永隆帝见张怀昌虽然还能保持镇静,但是语气态度却格外坚决,心里既有些安慰,也有些担心,安慰自然是朝中群臣对自己的忠心,担心自然就是害怕自己几个儿子好像都很难服众,这些文臣们都是眼高于顶的,自己几个儿子要么年龄尚幼,要么就有性格缺陷,他从卢嵩和张景秋、顾秉谦那里多少也能知悉一二群臣们对几个儿子的态度,这也是他最为忧虑的。
自己身体情况自己清楚,或许一两年还能维系,再长,只怕就真的撑不下去了,可最看好的禄王才十四,两年后也才十六岁,能支撑起偌大一个大周么?恭王更不用说,而寿王、福王、礼王都有这样那样的不足,若是一个寻常王爷也就罢了,但要为一国之君,那这些弱点缺点就可能无限放大,甚至成为致命缺陷。
“张卿,朕也不愿意如此,但是奈何身体不饶人啊。”永隆帝不无感伤,“所以朕希望早些确定储君,让其尽快适应和熟悉朝政,朕扶他上马,送一程,也就算是了却一桩大事儿了。”
打发走了张怀昌,只剩下永隆帝和张景秋二人。
张景秋起身,“皇上,禅位一说,还请慎言,朝中诸公只怕都不乐见。”
“唔,不乐见,呵呵,景秋,你说朕是该欢喜,还是该悲哀呢?”永隆帝脸上露出一抹落寞的苦笑,“朕的身体朕最清楚,总不能拖到最后来托孤吧?朕还没有那么恋权,不早些交到皇儿手上,难道真要等朕一闭眼就天下大乱,朕不敢啊,……”
张景秋觉得永隆帝要求还是过于苛刻了,不说恭王太年幼,但禄王都是十四了,两三年后也是十六七岁的青年了,哪怕欠缺一些经验,但善恶是非却已经能辨析了,而且在青檀书院读几年,基本朝务也大致了解了,哪就那么让人担心了?
寿王、福王、礼王皆已成年,而且虽说表现平平,但也没有什么特别差的地方,顶多就是平庸碌碌罢了,有朝中重臣辅佐,也不至于有什么大碍,怎么皇上却始终觉得这三位就坐不稳帝位呢?
当然,你非要让寿王、福王和礼王他们三位要去与同龄的冯铿、杨嗣昌这些杰出英才相比,那就没办法了,可天下又有几个像冯铿、杨嗣昌这样绝才惊艳的人物?
张景秋还真的就猜准了,永隆帝就是将冯紫英和自己几个儿子比,越发觉得自己几个儿子庸碌不堪,心里难受。
想着禄王张骕总还算有些才气,在青檀书院中读书也颇受好评,便是恭王张骦也颇有天资,永隆帝这才存着想要让张骕日后能继位的心思,只不过自己的身体却又如此,所以才会让他这般苦恼。
永隆帝是真怕自己撑不到那个时候,这也是他费尽心思,甚至不惜付出巨大代价也要先行把义忠亲王这个最大隐患给彻底铲除的缘故。
“皇上多虑了,寿王、福王和礼王三位没有皇上想象的那么不堪,而禄王已经十四,雄姿英发,两三年后只会更加老成,便是恭王也有上佳表现,……”张景秋皱着眉头道:“届时朝中诸公鼎力扶持,无论是谁亦能坐稳这大周江山,……”
“呵呵,兄友弟恭那倒真是好事,如果要兄弟阋墙,煮豆燃豆萁甚至引狼入室呢?”永隆帝嘴角的笑容已经隐隐带着几分冷峭之意了,在张怀昌还在的时候,永隆帝没有提及这个情况,但只有张景秋时,他就没那么避讳了。
张景秋脸色一僵,他是知晓一些情况的,永隆帝没有避讳他,他也知道卢嵩近期正在做某些事情,他不愿意听,也不愿意去往那方面想,但皇上说出来,他却无法回避。
“皇上,只要您早些确定储君人选,断了其他人的想法,许多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如果您继续秘而不宣,或者含糊其辞,给其他人太多的念想,难免会让其他人有所想法。”张景秋沉吟良久才道:“秋狝之后,务必确定储君人选,甚至可以让其监国,承担一部分政务,这样也算是一个历练,也能让他尽管进入状态,适应下一步的需要。”
“那景秋,你给我一个准话,如果排除你们士人立长的旧例,朕这几个儿子里边,你们更看好谁?”永隆帝看着张景秋的眼睛,“只有你和朕两人,这等话你总可以说了吧?”
张景秋摇头,“皇上,不是臣不愿意给出建议,如果排除立长旧例,那么寿王、福王、礼王三人就没有什么差别,而皇上喜欢禄王和恭王,他们的年龄上又是一个弱点,所以最终还是要看皇上,不过恭王年龄也不算太小了。”
张景秋没有明确说谁,但是永隆帝还是能听出张景秋话语里的倾向性,点点头,不再多言。
“秋狝期间,皇上尽可多方面了解情况,臣相信皇上最终会得出一个各方面都更均衡,大家都更认可的储君人选,那就是大周幸事。”张景秋再度深深一揖。
永隆帝喟然长叹,人都是有私心的,自己如此,大臣们何尝不是如此?牵扯到各自的感情和利益,谁又能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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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接到来自猎苑行宫的通知,是由周培盛转成来传召的。
周培盛何许人冯紫英当然清楚,打过几次交道,此人已经隐隐有取代夏秉忠和裘世安,成为永隆帝身畔最受宠信的内侍的架势,另外一个也很受永隆帝喜欢的内侍则是崔文升,却是因为崔文升也喜欢修行道家长生术,吃丹服药,和永隆帝的爱好一致,所以一下子从一个不经意的太监一跃成为皇上身边仅次于周培盛的内侍。
要知道周培盛是自小跟随在永隆帝身边的,而崔文升却是一直在宫中默默无闻,一直到永隆帝登基,才开始崭露头角,因为会炼丹药,所以和同样喜好炼丹的鸿胪寺丞李可灼也关系十分密切。
“周公公,这好像有些不合规矩吧?下官不是朝臣,而是顺天府的官儿,铁网山秋狝,皇上意欲借此机会选储,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可从未又说皇上还要传召地方官员听取看法的,这里边有什么古怪?”
冯紫英其实已经相信了周培盛的说法,但是习惯性的他还是要拿捏一下。
“冯大人,此番选储立储关系重大,兴许皇上想要从各方了解更多意见,这是老奴浅见,皇上真实意图,就不是老奴能揣摩的了。”
换一个人,周培盛是绝不会多言一句的,但冯紫英颇得皇上青眼相加,此番专程让自己相招,显然也是别有用意,能讨好一番是最好不过了。
冯紫英点点头,突然又问道:“除了本官,皇上可还传召其他朝官之外的官员?”
周培盛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这老奴就未曾听闻了。”
冯紫英也不深问,方才这一句话已经有些出格了,再多问就显得非人臣之礼了。
从京师城到铁网山,若是马车,自然需要一二日,但若是骑马,那大半日便能赶到。
冯紫英接到传召没有耽搁便出发,随行自然也还有护卫,他可不愿意在路上再遭遇伏击,尤其是已经知晓家中有可能来自白莲教的暗桩情况下。
铁网山猎苑行宫已经有些历史了,这是前明时候就有的,只不过前明时候并不太出名,而且前明用的时候也不多,但是大周立国之后,这里就逐渐演变成为大周皇家的猎苑,而且周遭封山禁猎,成为皇家独享的猎庄。
冯紫英一路行来,已经看到了布防的神枢营,再往里走,上三亲军的人马开始出现,还有来来往往的龙禁尉哨探。
除了这些护卫人马,来往的自然还有朝臣和宗亲们的车马,但大家即便是交错而过,也鲜有打招呼的,都是相视而过。
壬字卷 第五十六节 行宫风雨(1)
一直看到尤世禄和自己错肩而过,冯紫英这才意识到好像还有武将被皇上召见。
尤世功这个时候恐怕是没什么时间来这里的,边墙外的察哈尔人有异动,作为蓟镇总兵,要么坐镇三屯营,要么就要到密云后卫最前线去临阵最直观感受战事的紧迫性。
联想到西面的宣府镇,冯紫英头皮也是一阵发麻,从齐永泰若隐若现的话语里他能觉察得到朝廷,或者说朝中诸公似乎和皇上有了某种默契,要准备一举解决某些事情,但义忠亲王隐忍这么多年,如果真的这个时候要发动,岂会如此冒失唐突?
若无万全之策,岂敢在这个明知道大家都十分敏感的时候来冒天下之大不韪?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觉得恐怕人人都解决的自己算无遗策,都将对方的后手甚至杀手锏计算到了,只等对方追入彀中,都觉得人家是蝉,最多也就是螳螂,自己才是黄雀,却没有想到人家还可能是猎手。
当然,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也许还有其他一些准备,大家都是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对方,以备在最后关头发出自己的致命杀招,或者拿出自己的应对之策。
铁网山的秋季景色是迷人的,冯紫英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深入到山麓下的这种草甸上感受这份秋意了。
天气略微有些凉意了,但穿一件夹衣正好合适,徐徐而来的山风不算强劲,拂面带着几分山中特有的清冷气息,甚至还带着樯木的清香。
铁网山的樯木举世闻名,但是随着樯木作为寿材日益受到追捧,铁网山这一带的樯树已经禁止砍伐,成为皇室宗亲专用的寿材质料备用。
冯紫英不是植物学家,也见过这樯木,分不清楚这玩意儿近现代有没有,但这樯木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指敲击,发发声玎珰若金玉,这等材质委实难得。
原来这铁网山中樯树漫山遍野,但是自打大周立国以来,皇室宗亲均以樯木为寿材,后来发展到公侯和四品以上官员都要用樯木为寿材,导致这一线成型的樯木被砍伐一空,朝廷礼部不得不下令禁止寻常人等以樯木为寿材,否则就是逾制,而铁网山这边更是封山保护起来。
《红楼梦》书中也提到义忠亲王的樯木寿材被薛蟠买下送予了贾珍作为秦可卿死后所用,便是千金难买,足以说明樯木寿材的受追捧。
不过这个时空中薛蟠有没有从义忠亲王手里买下寿材冯紫英不清楚,但秦可卿却还是活蹦乱跳地活着,甚至还有意无意要和自己扯上瓜葛,显然应该是自己的到来已经是蝴蝶翅膀掀起了风暴,把这段历史改变了,甚至义忠亲王的结局会不会因为自己而改变也未可知。
一时间冯紫英想得有些出神,一直到行宫门前,才算是惊醒过来。
“大人,您的随从就只能留在行宫外院,这边有替您的随从安排歇息处,您看您是休息一下,还是直接……”
周培盛很是客气,但冯紫英却不敢放肆,“周公公,瞧您说的,皇上召见,做臣子的如何还敢要耽误?走吧,莫要让皇上等着臣子,那就不合规矩了。”
让吴耀青他们几个留在外院,冯紫英进了行宫内宫,这里应该是旗手卫在守卫,但行宫面积很大,冯紫英不太清楚这里边内部格局,但是正门和东西便门大小差不多了,马车、马队尽可随意进入,当然除了皇上御驾,没有人敢这样做而已。
佩环玎珰,看着一行女人从内宫一侧侧门出来,冯紫英赶紧低头,却未曾想,对方却停了下来。
“紫英?”冯紫英一愣,只能抬起头来,却见是一个宫装锦服的中年女子款款而来,“我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还真的是你?皇兄也召见你了?”
是永安长公主,卫若兰的母亲,冯紫英见过几面,但旁边那个年轻少妇却不认识,不过只是一过眼,就能从少妇的装束看出应该是宫中妃嫔,而且品轶还相当高。
“见过长公主。”冯紫英不卑不亢地一拱手,作为文臣,无论是面对公主郡主,还是宫中妃嫔,都无需下跪行礼,一个长揖就合规矩,甚至像三品以上的重臣,资历老一些的,甚至连一揖都懒得,颔首即可,这就是大周文臣的地位。
“唔,若兰也在行宫里,若是有时间,你们也可以在一起坐一坐。”永安长公主微微一笑,侧首道:“贵妃娘娘,这一位就是我大周最年轻的士人领袖——小冯修撰冯铿,现在是顺天府丞,皇上对其极为看重,这不,来铁网山都要专门来召见他,他可不是朝臣,居然……”
贵妃娘娘,冯紫英原本低垂着的眼睑微微一抬,目光望了过去,好一个绝色女子!
经典的鸭蛋脸,秀眉斜飞入鬓,鼻梁英秀雅硬挺,更凸显眼眶略深,樱唇绛点,双颊酒窝一深一浅,让冯紫英印象特别深的是那优雅如天鹅般的粉颈,虽然有衣领微微立起遮掩,但却修长挺拔,衣衽交叉处露出一抹白皙,让人目光下意识的往那一处汇聚。
这是一个很会吸睛的女人,惯会让人注意到她最靓丽所在。
“冯大人,这一位是熙贵妃。”一旁持握拂尘低垂着头的周培盛小声介绍道。
熙贵妃?冯紫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哪来一个熙贵妃?但见到周培盛小心翼翼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郭妃么?郭妃受封“熙”字,寻常人自然称为熙贵妃。
按照大周宫廷规制,除了皇后外,就是皇贵妃,目前只有一人,那就是许君如,还有其他多名贵妃。
但贵妃亦是有层级的,单字贵妃最尊贵,如熙贵妃郭沁筠,还有如苏妃、梅妃都是单字贵妃。
冯紫英并不清楚郭妃名字,而是贾元春不经意提及的,也足以说明这些贵妃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冷淡甚至是不睦。
接下来的就是双字贵妃,比如贤德妃贾元春,另外周、郑、吴等几个和贾元春一道封妃的都是双字贵妃,实际上这已经是永隆帝一种道义上的示宠,也是对这些正处于青春韶华阶段却不得不枯守宫中的女子们的一种安慰。
“冯铿见过熙贵妃。”冯紫英心念急转间,也是淡淡地一拱手。
这永安长公主难道看好恭王?这是要准备站队了,还是无意间碰上一起了?
“小冯修撰大名本宫久仰了,今日才得一见,也是有缘。”郭妃眼睛晶亮,秀眉微挑,朱唇轻绽,声音宛如黄莺脆鸣,格外悦耳动听,让人心中忍不住一颤。
给冯紫英的感觉还真有点儿北京广播学院毕业的那种声优高手的味道,单就这一点,就足以让无数男人折腰。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而且还是皇上召见。
如永安长公主所言,皇上召见的都是内阁诸位相公以及六部尚书侍郎和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其他地方官员是不再召见范围之内的,甚至连顺天府尹吴道南也是早早跟随而来,不过是探讨诗文,皇上都没有询问其选储之事。
倒是这位顺天府丞冯紫英却被特别招来,显然是在皇上心目中分量不一般,这是要以备顾问了。
联想到梅月溪的儿子禄王张骕在青檀书院读书,而自己的儿子至今尚未能入书院,郭妃越发心里着急。
“熙贵妃言重了,冯铿当不起那等民间谬传,不过是托皇上洪福,做了一些本职该做的事情罢了。”冯紫英平静地道。
“哦,那可不是谬传,而是盛赞啊。”郭妃莲步轻移,“翰林院数十年来最年轻的修撰,最年轻的进士和庶吉士,开海之略大益南北,宁夏平叛镇服西陲,永平败敌安定京畿,京中内外民众无不唏嘘赞叹,那茶坊酒肆中说书人说起冯大人的这种种事迹,都是耳热酒酣,连素来不服人的杨文弱和黄真长都要拱手敬服,练君豫就不用说了,难道还能有假?”
冯紫英忍不住扬起眉毛,前面那些话也就罢了,估摸着也就是她身边有心人的介绍,那镇服西陲自己可当不起,说自己老爹还差不多,可这位郭妃居然对永隆五年这一科的进士们如此熟悉了解,甚至连他们的字都了如指掌?
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这位郭妃只怕也是不甘雌伏之辈啊。
但话说回来,有子傍身,谁不想要搏一把,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禄王夺储成功?
这怎么可能?
连贾元春这种没有子嗣的妃子都想要在这一场夺储大戏中站队为家族谋取利益,遑论这种具有极强竞争力的妃子们?
也不知道皇上来猎苑行宫怎么还要把这些妃子们都带来,难道是担心她们留在宫中反而容易为人所惑,易反生变乱?
“熙贵妃过誉了。”冯紫英依然保持着那种疏淡的姿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要为君分忧,不过是些分内事,当不起这般谬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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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五十七节 行宫风雨(2)
冯紫英的态度在郭妃眼中十分正常,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更垂青禄王,而文臣们则更愿意遵从旧例,即立长,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在这两者之间的福王礼王和恭王。
甚至很多人都觉得恭王才十岁,能不能活到成年也说不定,这年头幼年夭折的情况很常见。
起码寿王、福王、礼王不但成年,而且都已经婚配并有了子嗣,像寿王已经有了两个儿子,福王、礼王也都各有一个儿子了,而禄王也满了十四,马上就可以婚配,这在包括皇上在内的很多人眼中都是加分项,可恭王才十岁,很多事情都还难以确定,疾病夭折的危险尚未远离。
这也是郭妃的心中之痛,自己的儿子比其他几个皇子更优秀,可就因为年龄幼小就只能被排除在选储之外,这是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现在皇上身体虽然不太好,但是在郭妃看来,只要好生将养,再坚持两三年甚至三五年应该是可以的,实在不济,托孤监国这些手段都可以考虑,以自己儿子的天资,完全可以比其他几位皇子做得更好。
只可惜这个观点却没能得到其他有力人士的支持呼应,这让表面上波澜不惊的郭妃心急如焚,甚至有点儿病笃乱投医的感觉。
之前她曾经就找过张景秋,但张景秋置之不理;舅父陈敬轩现在还处于落魄期,不敢露面,郭妃也征求过意见,陈敬轩给的意见就是尽可能通过皇室宗亲和一些不太支持寿王的文臣上来想办法发声。
郭妃也找过立场看似较为公正的忠惠王试探过,但是忠惠王滴水不漏,一副拒人千里之外,半点都不肯介入其中,这让郭妃很是失望。
舅父提出来的建议倒是有些让郭妃意动,皇室宗亲里边,忠顺王那边无疑是分量最重的,只可惜忠顺王已经把宝押在了梅月溪和张骕身上,忠信王不受皇上信重,他若支持,只会适得其反;廉忠王那边一直置身事外,比忠惠王还难打交道,显然是知晓这里边的水深水浅。
倒是另外长公主这边,永安长公主倒是和自己比较亲善,但是郭妃却知道皇上不太亲近永安长公主,而更宠信永宁长公主,只可惜永宁长公主却和梅月溪这个贱人走得更近,分明是觉察到了皇上的心意,才把宝押注禄王身上。
今日却在这里不经意间遇到了这个冯铿,倒是让郭妃眼前一亮。
舅父在不经意中就提到过他和冯家的交情,其父冯唐是三边总督,而且现在都还兼着蓟辽总督尚未卸任,与舅父是老交情,而且冯铿在几年前的临清民变时还曾经找他求救,他也给了积极回应,才使得冯铿得以脱身,这段渊源情分,冯铿和冯家不可能不认。
说起当年临清民变的几个当事人,时任漕运总督李三才已经是内阁阁老,巡漕御史乔应甲已经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唯有自家舅父时运不济,好不容易当上三边总督却又旋即落马。
现在冯铿在京中青年士子中名声极大,即便是整个北地士人群体中对其也十分推崇看重,加之其座师是齐永泰和官应震这两个北地士人与湖广士人的领袖,其言语分量更非同寻常,难怪皇上都要破格召见他听取意见。
这也许是一个契机?
只是如何来打通这层关系还要细细斟酌。
眼前的永安长公主也许是一条线,她的女婿似乎和冯铿是同学,关系似乎很不错,这倒是可兹利用的渠道。
再加上舅父对其的恩情,如果再许以好处,也许能有所突破?
郭妃也清楚像冯紫英这种能够二十之龄坐上顺天府丞的角色,肯定不会是天真幼稚之辈,不是单靠说几句好话拉上关系,或者许几个空头诺言就能拉拢收买的,便是他不够成熟,他的父亲和座师举主们也不会允许他擅自表态。
但这毕竟是一条路子,反过来说,冯铿智慧天成,他的态度一样可以影响到齐永泰、官应震和乔应甲这些人的态度,他的父亲更不用说。
如果能够找到办法把这个人拉入自己阵营,的确可以起到四两拨千斤的妙用。
“冯大人太谦虚了,能让皇上破格召见问计,足以说明一切了。”郭妃风度极佳地淡淡一笑,这个时候不是拉关系的时候,保持这种距离也是好事,“还请冯大人要多多为我大周出谋划策,替皇上分忧才是。”
“理当如此。”冯紫英回应了一句,郭妃便招呼永安长公主离开,倒是周培盛悄然上来,小声道:“大人不必计较,可能熙妃娘娘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
冯紫英若有深意地回应了一句,“好像这段时间宫中诸位娘娘都有些心浮气躁啊。”
周培盛一愣怔之后,随即会意地笑了起来:“的确如此。”
冯紫英见到永隆帝是在东宫。
内宫分成了两块,一片是东宫,是永隆帝单住,另一片是西宫,面积要比东宫大得多,主要是为后宫妃嫔和未成年皇子准备。
而实际上每一次铁网山秋狝都没有像今年这样紧张,不但所有妃嫔全数来齐,而且各位皇子们也是齐齐到来。
以往有些时候的铁网山秋狝也会有立储之意,但是一般说来,在之前就已经基本敲定,铁网山秋狝不过是走一个过场,皇帝也大多年富力强,定下储位之后,起码也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让太子通过詹事府来进行培养磨砺,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打磨之后,接掌皇位也多是波澜不惊。
像元熙帝时期,义忠亲王当了二十年太子却未能继位,便是永隆帝也是在忠孝王身份之后当了几年太子才接掌皇位。
元熙帝之前的广元、天平二帝继位都是当了多年太子,顺顺利利继位,从未闹出过什么风波。
但今次却不一样,永隆帝身体不佳已经不是秘密,便是边墙外的蒙古、女真,亦或是海外倭地甚至红毛番和佛郎机人也都有所耳闻,可其膝下却有五子,似乎个个都有机会,个个都不甘袖手。
这种情况下越是往后拖,后患越大,这也是永隆帝为何要在这次秋狝之后就要把储君人选确定下来,只有这样他才能用两三年的时间和精力来帮这个儿子扫除障碍,培植心腹,稳住阵脚,让其在自己闭眼之前顺利坐稳江山。
看着这个缓步走进来的青年,永隆帝一时间有些恍惚。
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青年时,不,那时候应该还算是少年吧,顶多算是少年迈向青年阶段,那是什么时候?平定宁夏哱拜和刘东旸他们叛乱的之后此子回来报捷觐见的那一次吧?
以前虽然早就听闻过此子的名声,但是却未见过,那一次才算是在东书房单独奏对,嗯,让这个家伙独享了只有内阁阁老和六部尚书侍郎的尊荣,永隆帝印象很深,那一次冯紫英的表现让他格外满意,尤其是冯紫英提出收复前明丢失的沙州和哈密两地,成为自己继位之后的一大亮点,无论是士林还是民间都是赞不绝口。
反倒是后边的开海之策争议颇大,虽然朝廷得益颇多,但是却让冯紫英遭受了不少攻讦,特别是这些攻讦还多是来自北地士绅,认为冯紫英作为北地士人反而为江南谋划,让北地利益受损。
实际上也谈不上北地利益受损,但江南得益更大却是真的,但是得益最大的却是朝廷,单就这一点,永隆帝就觉得冯紫英的大局观胜过朝中许多抱残守缺的重臣们,而南京那帮江南士人就更是让人不齿。
“微臣冯铿见过皇上。”
冯紫英依礼叩拜。
“平身,赐座。”永隆帝斜靠在御座上,明黄色的衮龙袍宽松,越发显出他身躯的苍老瘦削,这让冯紫英心中也是一抖,比起上一次见到对方时,皇上的身体似乎又衰老了许多,连带着原来那双澄澈锐利的双眸似乎都浑浊了不少,再无昔日的那种凌厉霸气了。
“冯卿,有一段时间没见着卿了,从永平回京,这顺天府丞的位置不好坐吧?”永隆帝满意地收回遐思,目光收回,落到窗外,再回到此子身上。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君分忧,义不容辞。”冯紫英淡然应道。
“唔,朕喜欢听这几句话,如果朝廷上下臣子们都有紫英你这般态度,那朕也可以安享余生了。”永隆帝喟然叹道。
冯紫英赶紧起身,“皇上!……”
“好了,是朕失言了,不过朕的身体不好,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紫英也应该清楚,此番秋狝,朕的意图。”永隆帝开门见山,“前些日子朕已经见了不少人,听取了不少人的意见,当然此番秋狝,也不仅仅是选储立储之事,朕也还有一些其他朝务需要听一听来自各方的意见,紫英,你非朝官,但顺天府之事,关乎京畿要地,朕认为你的意见一样重要,所以专门召你来,也就是要听一听你的看法。”
壬字卷 第五十八节 进言
永隆帝的话语让冯紫英触动不小。
或许对方的确感觉到身体日益衰弱的压力,想要一举剪除各种祸患,甚至也获得了朝中诸公的支持,但却囿于各种道德、现实的约束,而无法按照最直接的方式来处置,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真要想解决义忠亲王,在京中就能一举将其囚禁,然后趁势解决掉牛继宗的宣府军,至于说只剩下王子腾的登莱军还在湖广,能翻起多大风浪来?
蛇无头不行,解决掉义忠亲王本人,再把宣府军控制住,南京诸部也好,江南士绅也好,登莱军也好,大势之下,都只能俯首跪拜,然后再来一一厘清处置掉,这难道有多难么?
至于说太上皇,当下或许他还有些影响力,但是只要永隆帝能抹得下颜面来,冯紫英相信太上皇顶多也就是心中恚怨,却绝不可能跳出来加以反对,那只会让整个朝廷陷入混乱,让外敌得利。
作为当了几十年皇帝的太上皇来说,分得清楚感情和理智选择,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情来,毕竟永隆帝也是他的亲儿子,还是他自己选定的皇帝。
在这一点上永隆帝的多疑和优柔寡断暴露无遗,也许年轻时候好一些,年龄大了身体差了,这个弱点越发明显,也许义忠亲王就是瞅准了永隆帝的这一弱点,如同当年前明的景泰帝一样。
景泰帝还有一个于谦,而永隆帝身边的文臣们似乎都更愿意冷眼旁观,而如张景秋和顾秉谦之流,无论是能力还是威望都远不及于谦那样的中流砥柱,而武勋们却都更支持义忠亲王,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可对于自己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呢?
冯紫英一时间有些踌躇彷徨,自己该如何应对永隆帝的问询?
如永隆帝所言,似乎这一次召见只怕不单单是为选储立储之事。
照理说这等事情冯紫英也不可能有多么高明的见解,纵然谈及恐怕也很难获得永隆帝的认可和信任才对。
自己现在的层级还太低,连齐师乔师这些人在一些特殊话题上都避开了自己,显然是觉得自己太年轻,还不适合参与到这些事务中去,而应该是做好现在的本职工作,可永隆帝今日的态度却又让冯紫英有些疑惑,这副情形像是不完全和齐师乔师他们的态度一致。
“皇上若有垂询,臣自然知无不言,但臣人微言轻,且经历尚浅,许多意见看法未必正确,所以臣恳请皇上当多征询朝中诸公意见,方为上策。”
冯紫英的话让永隆帝忍俊不禁,捋须微笑:“冯卿不必多虑,这么几日里,内阁诸公和七部尚书侍郎以及都察院诸公,朕都需要一一问计,朕要问的事儿,冯卿只管从你自身角度来进行分析评判即可,无须担心有什么关碍,朕自有判断。”
冯紫英这才点头道:“既是如此,臣自当殚精竭虑。”
永隆帝问及京通二仓大案后续处置,冯紫英简单作了介绍,并表示已经进入尾声,年底的相关追缴银两也会如数上缴。
永隆帝又问及冯紫英原来曾经跃跃欲试的西山大案。
这一个问题冯紫英曾经和齐永泰、乔应甲以及户部尚书黄汝良都谈过,齐永泰和乔应甲都明确反对,表示现在不是再起战端的时候,西山案涉及到京中要员甚多,遍及文臣武勋和宗室,很多更是交织在一起,特别文臣中反而是北地士绅中比例不小,一旦引爆,恐怕会引起巨大反弹。
当初冯紫英离京前往永平府就是因为北地士人认为冯紫英的开海之策北地几乎难以受益,反而是江南士绅从中得利颇大,所以才会群起攻讦,齐永泰和乔应甲替他扛下了很大的压力,最终才让他避往永平府躲过风头。
现在好不容易利用三屯营一战之后的契机让冯紫英重返京师,如果因为这西山案再度引发北地士绅的攻讦,只怕弄不好冯紫英又要离京了。
倒是冯紫英和户部尚书黄汝良谈及此事时,黄汝良颇为意动。
当下户部银库枯竭,急需钱银,京通二仓大案所获在支应西北军需之后还有多诸多欠账需要一一解决,所以估计到年底又要捉襟见肘,作为户部尚书,黄汝良现在如救火队员,成日里就琢磨着从哪里弄来银子,而节慎库却又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的皇上私房钱,黄汝良也不想刚走马上任就被皇上视为成日里盘算他私房银子的无能之辈。
这西山案一旦揭开盖子,涉及到京中达官贵人皇室宗亲牵扯甚广,但大多数都是和北地士绅关和武勋联较多,相比之下与江南士人关联不算太大,所以黄汝良自然有意由顺天府启动如京通二仓大案一般的“开发模式”,若是能从西山案一案中攫取一二百万两银子,那起码也能让当下拮据无比的财政窘况稍稍缓解,熬到明年再说。
但黄汝良同样也清楚西山案因为牵扯面太深太宽,远胜于京通二仓大案更多的是中下层官员的联手中饱私囊,虽然利益巨大,但实际上底蕴却是严重不足。
可这些西山石炭矿山背后都是些真正的显赫人物了,无论是皇室宗亲还是文臣武将,均牵扯其中,如果真要就此追究责任,甚至追讨前期的各种非法图利所得,那么无疑会让无数人利益受损,其反扑起来的力量不可小觑,便是自己这个户部尚书也未必吃得消。
所以黄汝良更倾向于让冯紫英这个愣头青来先行试水,看看火色,如果反弹力量太大,那么不妨缓一缓,如果不像想象的那么厉害,或者说冯紫英手段更高明,有机可乘,那也可以为朝廷捞上一笔,缓解自己压力。
“西山案,臣也考虑过,因为京通二仓大案引发朝中不小的震荡,现在刚刚平静下去,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另外西山案牵扯石炭矿窑数十处,年份长达二十年,其中不少矿窑几度易手,要一一追根溯源,需要花费精力和时间,这前期的摸底调查准备工作异常繁复,臣也和龙禁尉、刑部那边先期有了一些接触,开始着手准备,但这还要有一个过程,而且也和京通二仓大案一样,需要选好突破口,这都非一朝一夕之功,所以臣考虑是否可以放到明年初再来动手,……”
冯紫英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从内心来说,他当然希望早些对西山窑一案下手。
密云铁矿现在也已经进入开发阶段了,也需要西山窑这边的煤炭炼焦以支持密云这边的炼铁制铁联合体,但是西山窑这边全数被京中显贵们所把持,他们的煤炭基本上销往京中,密云铁矿这边很难得到,所以要打破这个局面,就得要对西山窑下手。
但现在的确不是下手好时机,铁网山秋狝之后如果局势能够平稳过渡,选储立储顺利,义忠亲王继续蛰伏,那么可以提前启动西山窑案的查处,但是冯紫英不相信会有这种结果。
秋狝选储不会那么简单,甚至不会顺利,结果如何,现在还不得而知,但义忠亲王更不可能就此舍弃蛰伏多年等来的机会,可以说义忠亲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所以这个时候再要动西山窑案,无疑就是不明智的了,只会引来朝廷内部的混乱动荡。
“京通二仓大案查处深得京中民众拥戴,谈不上什么震荡吧,即便是有,也是好的,怎么紫英你这个时候反而变得缩手缩脚起来?这着手准备朕可以理解,但朕觉得不完全是这样,感觉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还是因为有其他顾虑?”
永隆帝没有那么好糊弄,黄汝良也和他上奏过,现在朝廷银库几近见底,急需补充,若是能动西山窑,无疑又是第二个京通二仓大案,而且永隆帝也还想着趁着这样一个机会好生清理一下武勋和一些官员,以便腾出一些位置,为自己看好的人着手安排了。
他需要提前为自己的下一代做一些人才储备上的准备了。
冯紫英一时间不好回答这个问题,他能说不看好此番秋狝选储?还是说觉得秋狝之后朝廷内外肯定会有一波大的风波震荡,甚至直接说义忠亲王要不甘蛰伏要搞事了?还有北地大旱和白莲教的趁火打劫,这一切可能导致局面会剧烈动荡,这个时候实在不是再查西山案的好时机了,甚至要查也查不下去了?
当然这都是猜测和假设,也许皇上早就胸有成竹,甚至刻意制造出现在这种局面,就是逼迫一些势力主动跳出来,但这真的都在掌控之中么?
“皇上,臣的确觉得当下不是好时机。”冯紫英缓缓地道:“臣也的确有些顾虑,臣也想要借这个机会像皇上禀告,当下的局面的确有些危险,这不是杞人忧天,也不是危言耸听,臣的看法是有依据的。”
壬字卷 第五十九节 碰壁
冯紫英注意到永隆帝目光沉静,若有所思,不完全是不相信,嗯,怎么说呢,大概是抱着一种姑妄听之却又有点儿不以为然的不在意感觉吧。
毕竟环绕在他身边的有内阁诸公,七部尚书和都察院大佬,还有龙禁尉无处不在的密探,更有五军都督府的那些个军中宿老,什么风浪没有经历过,什么大事儿没见过,都能够为他提供建议和判断,真要有什么状况,他觉得这些人早就该建言谏言了。
冯紫英也能理解,作为一国之君,麾下百万大军,朝中人才济济,可以说什么问题考虑不到?
再说自己绝才惊艳,但是更多的还是一些因为自己当初不再朝内,能够跳出窠臼,所以有一些较为出挑的见解看法,但真正涉及到朝野内外的具体有针对性的事务,尤其是像牵扯到义忠亲王和太上皇,牵扯到朝臣武勋的心意,以及诸位皇子们的未来,只怕永隆帝就未必会信任自己了。
这不是你的见解问题,而更多的在于你的经历和对人性的了解揣摩问题。
但恰恰是这个人性的了解揣摩,冯紫英才觉得也许身处其中才更容易出问题。
义忠亲王的问题,也许永隆帝会很看重,但叶向高、方从哲和高攀龙、黄汝良这些重臣们也会和永隆帝有一样的高度和重视度么?甚至像张怀昌这样的兵部尚书以及尤世功这样的边镇主将,乃至于那些本该建言献策的五军都督府的军中宿老们,他们也和永隆帝有一样的危机感么?
只怕未必。
冯紫英觉得恐怕永隆帝最大的问题就是忽略了这些人和他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觉得这些人理所当然地回殚精竭虑全副身心替他考虑,但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这些人难道真的看不到义忠亲王的危险性?看不到义忠亲王一党与江南士绅联手,进而可能与蒙古人、女真人甚至白莲教勾结的可能性?看不到今年北地大旱可能会让局面升级的危险?
冯紫英不相信,但他们也许忽略了,也许看到了但不以为然,也许是有意无意的低估了,只有最直接的利益攸关者才会紧张,才会特别重视。
谁才是这一场博弈中最直接的利益攸关者?
除了义忠亲王一方的受益者外,真正最大的受害者会是哪些人?
冯紫英觉得应该是如魏广微、耿如杞以及自己、练国事、范景文这些少壮派和年轻的北地士林文臣。
一旦义忠亲王上台登位,江南党声势大涨,仕途受到影响最大的将会是自己这样一个群体,其影响甚至超过像齐永泰、乔应甲这些当权士人。
像齐师、乔师这些人,反正年龄已大,资历却深,威望也高,哪怕义忠亲王当了皇帝,朝廷处于未来平衡和稳定局面考虑,也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给与他们一些体面而予以保留现有职位,可唯独像四十岁以下的北地少壮士人们,恐怕未来的出路就会狭窄灰暗许多了。
欠缺了上升空间,他们很多人可能只能原地徘徊,蹉跎度日,他们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在不涉及到自己切身利益的情况下,那些朝中重臣们的用心程度会有多深呢?尤其是在皇上自己都没有那么相信的情况下,更加值得怀疑。
而那些前途攸关的少壮派,却又大多在地方上任职,而且层级多在四品以下,他们甚至根本没有多少机会了解到朝中这种微妙局面,更谈不上关注和谋划,像自己这样年纪轻轻却又已经是四品大员,还在京中任职对这些情形有所了解的,好像也只有自己一人吧。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似乎只有自己这类人才是最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的发生,才会最迫切的希望引起朝廷和皇帝的重视,杜绝一切风险发生。
这样一个单独觐见的机会委实难得,选储立储这个话题对冯紫英来说毫无意义,谁当都可以,只要不是义忠亲王,他要想说的,都是和义忠亲王相关的问题。
那么这个时候怎么说,如何能引起皇帝的重视和认可,就需要好生斟酌了。
永隆帝似乎也觉察到自己的这种态度让冯紫英有些不满,但他的确是如此看的。
他甚至也清楚冯紫英想说什么。
实际上齐永泰、乔应甲、黄汝良以及刘一燝、卢嵩等人都或多或少地提及了冯紫英向他们谈到的担心和顾虑,齐乔二人谈的主要是义忠亲王,黄汝良主要是谈京通二仓大案后续补仓缓慢带来的影响和北地大旱的风险,刘一燝和卢嵩则是谈白莲教在京畿地区的蔓延发展。
这些问题永隆帝当然也很重视,义忠亲王这边,他自有安排。
京通二仓补仓的确缓慢,这主要是湖广粮价有所上涨,户部希望等到秋粮收了之后粮价有所下滑再来补仓,这样免得支出过大。
至于白莲教的问题,刘一燝和卢嵩都认为白莲教在北地泛滥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情,起码要追溯到前明时候了。
在大周建立之后,尤其是天平和元熙年间,白莲教在北地尤其是山西、陕西发展最快,后来山西清剿白莲教,引发一大批白莲教徒越过边墙跑到了丰州板升,与土默特人混居,成为丰州滩一带的一支重要力量,至今仍然不可小觑。
白莲教在民间虽然呈泛滥之势,这一点永隆帝也知道,但根据刘一燝从刑部这边反馈出来的消息,近一二十年来都是如此,这两年也并没有太大的异动。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冯紫英在玉田沽河渡口遭遇了一次刺杀,怀疑是白莲教徒所谓。
因为其在永平府担任同知时,对白莲教大肆搜捕清剿,引发了白莲教徒的强烈反弹,而冯紫英之所以对白莲教徒如此深恶痛绝,更是要追溯到多年前他在临清老家遭遇民变,据说就是和白莲教有关,险些丧命,所以才会有如此大的仇怨。
刘一燝的言外之意就是白莲教固然在民间有些泛滥,但并非这一两年就变得多么不可收拾,更多的还是与冯紫英的私人恩怨和情绪有关,大概意思就是冯紫英有点儿公报私仇的味道。
所以永隆帝也愿意听一听冯紫英究竟想要表达一个什么样的意思,是真如他所言并非危言耸听,还是有些杞人忧天?
“紫英,朕知道你在顺天府丞位置上做得很好,齐卿、乔卿以及黄卿多人也和朕提及过你的一些担心,但朕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和齐卿、乔卿所谈及的,朕有考量,也有安排,所以你也不要觉得齐卿和乔卿无动于衷,至于京通二仓补仓问题,想必等到十月份就会加快进度,届时湖广粮价也应该落下来,黄汝良有安排;白莲教一事,朕已经责成刘一燝和卢嵩他们加大力度调查,你们顺天府这边有什么需要刑部和龙禁尉协助的,尽管提出来,……”
冯紫英心中一凉,永隆帝没有提义忠亲王,但是他提到齐师乔师所言,那就是自己和二人谈到的义忠亲王与江南勾结的威胁,甚至还包括牛继宗和王子腾,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没想到齐乔二位也和皇上说过,但皇上现在的态度显然是没有放在心上。
“皇上,义忠亲王蛰伏已久,此番秋狝势必刺激到对方,若是对方有所图谋,肯定会在这期间发作,臣恳请皇上务必高度重视,做好万全准备,否则一旦有不测,那便是弥天大祸,……”
“好了,紫英,此事朕很清楚,朕也明白你的忠心,义忠亲王要如何,咱们论迹不论心,若是他真的要行大逆不道之事,自然有国法伺候。”此事的永隆帝目光锐利起来,再无复有先前的萎靡,“朕知道你的担心所在,不就是牛继宗和王子腾嘛,甚至王子腾可能还和杨应龙眉来眼去嘛,你还担心丰州滩的白莲教可能与土默特人乃至察哈尔人会不会被收买趁机作乱,这一切,朕都有准备,……”
冯紫英微微一惊,他没想到永隆帝居然一下子就把话说得如此透彻,如果这一切永隆帝都早已经了如指掌,并做了周全准备,那自己的担心也许就还有些多余了。
像丰州滩白莲教和山西、北直这边白莲有无勾连,进而引来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冯紫英也没有能力和精力去查探,只能告知龙禁尉和兵部,希望他们引起足够重视,避免被打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皇上居然也知道了,还有准备,这就让人心里踏实许多了。
“朕还知道一些你甚至不清楚的,包括一切不足为外人道的家事,……”永隆帝语气里多了几分萧索,“但朕要对大周江山负责,所以有些有些事情便是硬着心也只有去做,……”
“所以紫英你也可以放心,今日如果没有这些以外的,那么义忠亲王这桩事情就不必提了,朕更希望听一听这么久了,你有没有其他一些能够带给朕高兴的消息,如果你不愿意谈选储立储的话题,那么这个话题朕也愿意听,……”
壬字卷 第六十节 做好自己的事
冯紫英离开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因为他不知道永隆帝今日和自己所谈的是否真的是如永隆帝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智珠在握,而他的感觉,朝廷恐怕没有做好应对义忠亲王事件一旦爆发之后的种种风险。
冯紫英和永隆帝谈了土豆和番薯在顺天府和永平府的试种和推广,也谈到了“煤铁联合体”在永平府和顺天府的布局,但他感觉得到,永隆帝现在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具体细节上了,哪怕他竭力想要表现出感兴趣,但实质上他的心思已经放在了此次秋狝之后义忠亲王的动向以及诸位皇子的表现上。
冯紫英没有心思对几位皇子评头论足,那和自己无关,也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永隆帝也许心中早有属意人选,只不过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听取大家的反应和意见,以便于日后以一种更合适的方式来实现选储立储。
失望的冯紫英本想立即返回京师,但永隆帝却把他留了下来,要在后两日再度召见他。
这让冯紫英很是疑惑,难道这两日就要确定立储人选,让自己觐见新的储君?
这未免太急了一些吧。
给冯紫英安排在行宫中的居所是在外宫的西南角。
被宫中侍从带到了这里安顿下,冯紫英才有闲暇来打量这里的情形。
铁网山行宫规模宏大,占地面积估计能有两千亩,这也只是冯紫英的估计,其中分为内外两宫。
内宫规模略小,大概在六七百亩地左右,又分为东西两部分,东边比较小,大概就是百亩左右,主要是皇帝寝宫,除了皇帝及其身边内侍和贴身侍卫外,并无其他人;而西边规模较大,亭台楼榭多达十余处,主要是为后妃和为成年子嗣准备。
外宫构成就复杂了,一部分低矮的平房,驻扎的是上三亲军,旗手卫、勇士营和四卫营均有驻扎,但是都只有部分军将和士卒,主要驻扎在东南方向,大部分上三亲军士卒都驻扎在宫外。
而西南方向的建筑要精美细致许多,几乎是由十余个小院落组成,成年皇子、皇室宗亲,以及来觐见的朝臣们都可以暂时住在这里。
这种类似于网格状的小院落更像是后世的四合院别墅,独立但紧邻一条青石甬道从门前通过,简单紧凑。
跟随冯紫英而来的几个人也都和冯紫英一道住在小院里,冯紫英住了东厢房,而吴耀青他们几人则住在西厢房。
这里的安全应该还是无虞的。
上三亲军几乎将整个行宫围了起来,而另一只护卫部队——神枢营则驻扎在整个铁网山猎苑的外围周边,与上三亲军形成内外两道保卫圈。
“大人,看您的神色,觐见情况不太好?”吴耀青陪着冯紫英入室,沉声问道。
他是对冯紫英想法观点了如指掌的,冯紫英的担心恐惧在他看来可能略微悲观了一些,但是的确有此可能,只是情况未必有冯紫英担心那么糟糕。
比如在江南能否统一在义忠亲王的麾下,这一点吴耀青不太相信。
因为在他看来,朝中内阁首辅叶向高、次辅方从哲还有阁老李廷机都是福建、浙江士林领袖,还有如吏部尚书高攀龙、户部尚书黄汝良、吏部尚书顾秉谦、刑部尚书刘一燝等人都是江南士林中威望较高的士人,对江南有很大影响力。
虽然南京七部那边也集结起了一批江南士绅代言人,但是和朝廷这边的人相比,如汤宾尹、缪昌期、朱国祯、顾天峻这些人无论是声势还是威望都要低一筹,要想鼓动整个江南与朝廷分裂对立,似乎还有些力有未逮。
一个意见不一分裂对立的江南士绅群体怎么可能和朝廷抗衡?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至于说宣府军和登莱军这些军队反而在其次,只要义忠亲王拿不到江南的支持,那一切都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朝廷只需要断绝宣府军和登莱军的后勤粮饷,那宣府军和登莱军自然就会土崩瓦解,甚至倒戈一击。
吴耀青反倒是有些担心白莲教和边墙外的蒙古人、女真人会不会趁机作祟。
尤其是白莲教现在虽然看似一团散沙,但是根据现在察悉的情况可以知晓,一条若隐若现的脉络正在把包括北直、山东、山西以及边墙外的丰州滩白莲势力串联起来,有纠合成势的趋势,一旦这股力量聚集在一起形成一股统一的力量,那就真的不可小觑危害极大了。
不过白莲教在北地已经生存了数十上百年,这么多年来起起落落,时盛时衰,也许一个不经意他们自身有分裂内讧甚至内乱崩塌了也说不清楚,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这些没有多少组织的秘密会社本来就是如此,内部争权夺利,如果再遇上几个不靠谱的首领,因为一两桩事情就此而崩坏这种在常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也并非不可能。
“嗯,皇上或许另有打算,但是我还是担心他们低估小觑了形势的严峻性和复杂性,而且其中变数也很大。”冯紫英简单说了两句,“我还是那个观点,义忠亲王如果真的要动手,绝对会是一击必杀,甚至是多管齐下,不会留下任何机会,但我感觉皇上和朝廷这边似乎还留有余地,这样很危险。”
“大人,尽然您已经尽到了一切努力,皇上既然有安排,我们还是该把心思放在我们自家事情上,您担心的一切也已经禀告了皇上和齐阁老他们,他们应该明白利害,我们手上要做的事情,就如你所说的,做好一切应对准备,如薛二爷现在要做的,加大力度运输囤积粮食,以备万一;又比如请总督大人那边做好万全准备,又或者冯府在京中是不是也需要储存一些粮食,……”
吴耀青的话让冯紫英摆摆手,“蝌哥儿和我父亲那边我早有安排,按照既定计划推进就行了,至于府里边是不是需要储备粮食,有府里两位夫人考虑,耀青,你觉得我们现在要做的当务之急,或者说我们能做的应对之策,在当下,最该做什么?或者说,如果局势真的如我所预料那样的不堪,我现在还可以做什么有助于日后的应对?”
冯紫英这一个问题丢过来让吴耀青压力巨大,掂量许久,才缓缓道:“属下以为,其他都不确定,但唯独加紧对顺天府衙上下,乃至各州县的衙门掌控力度是最紧要的,但就目前来说,各州县恐怕一时间难以达到效果,但府衙却可以做到,尤其是现在吴大人都不问政务,甚至还常驻在这铁网山行宫里了,正该是大人您树立自身威望的大好时机。”
“说得很好!”冯紫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府衙前期做得很不错,三班衙役的大改组调整效果很好,经历司和照磨所以及吏房和刑房都算是安顿下来了,接下来可能就是户房和兵房,我此番回去,就要整饬户房和兵房,……”
户房和工房一直是通判们的领地,对户房,前期冯紫英虽然通过傅试插手,但是五个通判中只有二人现在倒向了冯紫英,一人中立略微倾向冯紫英,另外两人态度暧昧,考虑到自己刚刚把吏房和刑房稳定下来,冯紫英就暂时放过了户房。
至于兵房,因为顺天府地处朝廷眼皮子下边的特殊性,兵房主要管理的清军和民壮两样事务都插不上手,按照惯例都几乎成了兵部直管。
可清军和民壮这些明显属于地方的事务兵部哪里管得过来,不过是延续了泰和、广元年间以来的旧例,曾经在元熙二十五年时因为蒙古人入侵顺天府曾经短暂接手清军和组建民壮事务,但随后局势平息下来之后又恢复了原装,所以现在反而形同虚设。
考虑到目前的紧张气氛,冯紫英觉得也许可以借此机会和兵部那边疏通一下,一手把这两桩事情抓起来。
吴耀青没想到冯紫英胃口这么大,一旦要拿下户房和兵房,那几乎就是府尹的权责了,但话说回来,当府尹主要就是管经历司、照磨所和吏房、户房,现在冯紫英基本上控制了经历司和照磨所以及吏房,吴道南都没什么异议,那拿下户房和兵房又有什么意外?
“大人还要在这里逗留?”吴耀青随口问道。
“皇上等两日还要见我,我也只有等着了。”冯紫英叹息,“但我觉得再见皇上也没有多大意义,皇上心意已定,而他关心的选储之事,我更无意关心过问,……”
“可大人却不知道,已经有许多人在关心你被皇上召见垂询的事儿了,就您进宫这一会子,已经有人来找我们打探并留下名帖了。”吴耀青笑了起来,“这可都是冲着选储之事而来,可您却说您不感兴趣,这可太让人失望了。”
“哦?”冯紫英讶然,“这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了?我记得一路没遇上什么人啊。”
请假一天,抱歉。
年底事多,没办法,望谅!
壬字卷 第六十一节 蜗牛角上
“还不止一家呢。”吴耀青笑了笑,笑意里耐人寻味,“另外也遇见了柴大人,属下是认识的,他来问了问,听说是您来觐见皇上,他有些惊讶,但也很高兴,说让您有时间过去坐一坐,他应该也在这一圈儿里边某一处。”
“柴大人,柴恪柴大人?他也来了?”冯紫英颇感欣喜,能在这里遇见一个熟人,再好不过了,正说这两日里怎么打发,若是能遇上几个都是来觐见皇上的朋友长辈,那也能打发时光。
“应该是才到,不过他好像没有立即就得到了获准觐见皇上的机会,比不得您,……”吴耀青讨好地道。
“呵呵,那不一样,柴大人是吏部侍郎,要谈的事情都不是一会子就能谈妥的,需要商议,不像我这个地方官,直截了当,说完就走人。”冯紫英摆手。
柴恪有些可惜了,在兵部左侍郎上本来是有机会到某部当尚书的,但是朝廷僧多粥少,官应震当了商部尚书,那么尚书位置就不够了,作为湖广士人的领袖之一,就只能委屈到吏部当左侍郎了。
但柴恪似乎看得很淡然,对到吏部担任左侍郎也欣然接受,对冯紫英来说这反而是好事。。
吏部尚书高攀龙是江南士人中的佼佼者,性格傲岸自高,很不好打交道,有柴恪这个左侍郎帮忙,自己要做的一些事情也才更好办,特别是下一步希望推动对顺天府这么多州县主官的调整, 如果没有吏部的支持, 根本想都别想。
“耀青, 听你的口气,除了柴大人,还有别人?”冯紫英又问道, 他还没想明白谁会这么快就找上自己。
“大人,从您进入猎苑范围一开始, 只怕就被无数人盯上了, 属下问了问, 现在这行宫中除开上三亲军的将士外,官员宗亲们起码就有上百人, 当然不是说这上百人都是要来觐见皇上,也没有那么多人有资格觐见皇上,许多都是拖家带口抱着结识朋友, 拉近感情, 结交人脉来的, 还有内宫里边所有贵人听说都来了, 属下刚才还看见了禄王殿下,……”
“禄王?”冯紫英联想到刚才在宫门口遇上的永安长公主和熙贵妃, 心中一动,“旒贵妃也来了?”
梅妃便是旒贵妃,除了许君如是皇贵妃外, 璐贵妃苏菱瑶,旒贵妃梅月溪, 熙贵妃郭沁筠,这三位都是单字贵妃, 双字贵妃就是贾元春和周吴郑三位贵妃了。
“大人,能不来么?”吴耀青笑了起来, “谁敢不来?恭王是最得宠的,旒贵妃能不来?”
“唔,不是禄王来送帖子吧?”冯紫英不愿意见禄王,因为禄王就读于青檀书院,自己在青檀书院名声太大,这个时候见禄王,而且自己又刚见过皇上, 无疑会给外界传递风声。
“嗯,禄王可不认识属下,是恭王下边人送了帖子来,另外贤德妃也遣人来问候了。”吴耀青赶紧道。
“恭王?贤德妃?”冯紫英立即想到了刚才见到的熙妃, 这女人倒是手脚挺麻利的,多半还有永安长公主在其中推波助澜,至于贤德妃,贾元春这个时候来联络可不太聪明,自己是不想掺和,她却是蹦跶得这般欢腾,好么?
“嗯,恭王的帖子先来,后来贤德妃遣了一名内侍过来问候,属下也不认识,只能先应着。”吴耀青解释道。
“这可真是够快啊。”冯紫英嘴角挂笑,摇了摇头:“不过无所谓了,他们要来送帖子,我也不能拦着他们,但要指望我替他们做点儿什么,恐怕就是想多了。”
“大人,您是说选储之议?”吴耀青沉吟着:“大人不愿意掺和这里边,但属下觉得大人未必回避得了啊,既然皇上都专门召你来一议,自然是有所考虑,外边人肯定也早就盯着,便是大人想要置身事外,属下觉得也是无法回避的,与其那样,不如提前准备,或者主动应对,没必要这么畏首畏尾,那样反而不利于大人威信的树立。”
不得不说吴耀青的这个观点还是很在理的,那种畏畏缩缩不愿出头露面的,固然不得罪人,但换一个角度来看,也就意味着这种人不值得看重,因为你连表达你自己真实观点的胆魄勇气都没有,那么还有什么能让你坚持的?
而且你不敢表明自己的态度,实际上也就是认为自己不足以就这些问题来发表意见,实际上是一种自我矮化和底蕴不足的表现,这对冯紫英的自我成长和提升反而不是不利的。
“那耀青你的意思是我该主动介入,表明态度?”冯紫英笑了起来,“可我现在也觉得这选储之议扑朔迷离,根本看不清楚其中端倪,如何来做出正确平判呢?”
吴耀青狡猾地一笑,“呵呵,大人说笑了,这种事情大人岂能不明白?选谁也好,其实只是皇上自家心意,都是皇上的子嗣,无外乎就是从不同角度来看待罢了,比如选寿王,那是因为寿王年长,立长符合习惯;选禄王,是因为禄王读书肯学,在士林中名声颇佳;选恭王,虽然年龄尚优,但如果皇上身体不佳的话,恭王的舅公和姻亲能够起到更强大的支撑作用,……”
“听耀青的意思是直接将福王礼王排除在外喽?”冯紫英朗声大笑,“这不合适吧?”
“福王礼王也有优势啊,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而且他们都已经成年,在机上苏妃母系这一族亦是武勋大族,其与神枢营主将仇士本是姻亲,如果要从稳健角度来说,福王礼王反而是最可靠稳固的。”
作为冯紫英的情报主管,吴耀青对这些情况也早就是了如指掌,所以也一下子就能把这些情况说得十分透彻。
对于吴耀青的这些分析冯紫英不置可否。
如果皇上问起来,他可以用这种说辞去解释自己的观点,但肯定难以让皇上满意。
他其实也看出来,皇上更倾向于要立禄王,这可能和朝中诸公心意有些相悖,但朝中诸公的反对态度也不是太坚决,也就是说只要皇上坚持,那么朝中诸公也会接受,毕竟谁当皇帝最终都还是要靠他们来执政理政,而寿王也好,禄王也好,目前并没有多少特别的态度。
“行了,我知道了,我会考虑,不过那怎么来应对恭王和贤德妃这边呢?”冯紫英含笑问道。
“恭王这边正常接触即可,透露一二也无妨,至于贤德妃这边,属下就不太明白了,恐怕要大人自个儿问一问才明白了。”吴耀青也搞不清楚这个和大人关系十分密切的贾家贤德妃究竟有什么用意,毕竟没有子嗣在里边掺和个什么啊。
二人正商议间,外边护卫来报说又有人来送帖子,冯紫英吩咐人进来,却是不认识的,结果帖子一看,原来是禄王送来的。
看样子梅妃和禄王也不敢大意,估计恭王送帖子来的情况也被他们察悉了,所以才赶紧来,哪怕有一丝风险,他们都想要避免。
“唔,本官知道了。”冯紫英点点头,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
只是那人却不肯立即离开,陪着笑脸道:“王爷希望可以来拜会大人,若是可以的话,不知道晚间大人是否有暇,王爷说他是青檀后辈,论理早就该来拜会大人,只是一来大人公务繁忙,二来王爷一直在书院读书,所以未蒙一见一直十分遗憾,今日能在铁网山行宫中与大人见一面,也是极好的机会,……”
冯紫英没想到对方如此执着,而且这人说话也极为客气,那禄王以青檀后辈来拜会自己,在没确定立储之前,这还真不好峻拒。
“你家王爷就不怕瓜田李下?”冯紫英说这话时,也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考虑瓜田李下呢?但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一介顺天府丞,纵然在皇上面前能蒙召见,但能有多大话语权,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几位皇子也未免太谨慎了一些。
“大人说笑了,不过是后辈拜会前辈,哪里说得上其他,若是旁人要乱想,那不过是他们心中有鬼罢了。”
这人倒是一个机敏人,话语里也滴水不漏,冯紫英点点头,“也好,禄王殿下要来,下官自然不能拒绝。”
“大人,您真要见禄王?”待到来人离开,吴耀青才问道:“属下以为您会婉拒呢。”
“耀青,我们要搞明白,我见禄王殿下也不意味着什么,在这场选储和我们没有太大关系,禄王也好,寿王也好,恭王也好,我倒是觉得意义不大,也许我是杞人忧天吧。”冯紫英摇摇头,看着这些后妃皇子们的“踊跃”,他心里的不祥预感反而更重了。
吴耀青哑然,很显然,自己这位上司东翁对选储毫无兴趣,他更关心或者说更担心的还是义忠亲王,义忠亲王之事一日不定板,这位爷大概是一天不得安稳,但真有那么危险么?
壬字卷 第六十二节 屋漏偏遇连夜雨(1)
柴恪住在外院的靠边儿处,冯紫英去拜访时,正好也有客人在拜访柴恪,他不得不等了一阵。
看样子也应该是一个柴恪的熟人,从柴恪一直和对方谈话时间到最后还送对方出门,冯紫英没有去窗前观望看是谁,那太不礼貌,但还是从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是谁了。
“紫英,来吧。”柴恪招呼冯紫英时,脸色有些阴郁,感觉心情不是太好,从候客室里出来的冯紫英含笑一拱手:“见过柴公。”
“唔,来了多久了?”柴恪招呼冯紫英入室,示意冯紫英入座,冯紫英应道:“就两盏茶工夫,见大人有客人,我就在这里看了一会子书,大人倒是有闲情逸致,来这里还能带着书来。”
柴恪看的书让冯紫英颇感意外,居然是徐光启翻译的《几何原理》与《泰西水法》,一本是数学类的专著,一本是水利专著,还有一本《甘薯疏》,乃是介绍甘薯和土豆等西洋传来的作物专著,居然都在这个候客室里见到了。
这候客室实际上是柴恪这几日里平时读书的所在,冯紫英能进来,那也是因为柴恪的下人素来知晓冯紫英与自家主人相熟,并无见外,所以才引入,寻常客人自然是不能进去的。
“唔,子先(徐光启字)的这几本书倒是颇为费心,那本《几何原理》看得我晕头转向云里雾里,倒是《泰西水法》一书颇有看头,工部诸公应该好好读一读,颇有见地,《甘薯疏》也颇有新意,对了,君豫在永平据说大规模推广甘薯和土豆,据说就是你打下的基础,你来顺天府后又在通州、玉田、丰润几州县也是煞费苦心, 怎么, 你和君豫都觉得这两种作物会比粟米更合适北地?”
柴恪也不介意冯紫英看了自己带来的书, 徐光启在朝中的名声很微妙,一方面其人的确颇有才干,叶向高、方从哲、齐永泰等人都很看好他, 但另一方面,他信奉天主教, 在朝中文臣里边算是一个异类, 不过本朝对信奉洋教相对较为开明, 虽然朝中诸公不太认可,但是也没有太过于敌视, 处于那种不受欢迎但也不至于坚决排斥敌视的状态下。。
“大人,单论产量,甘薯和土豆都要远超粟米, 当然从符合百姓口味来说, 甘薯和土豆要比粟米逊色不少, 但我以为这不是口感口味问题, 而是一个习惯问题,只要长期食用, 这种口感口味就能慢慢适应,再说了,当下天时不好, 甘薯和土豆都耐旱耐瘠薄,对土地不择, 产量更高,在老百姓肚子都填不饱, 甚至可能要饿死人的情况下,选择那样作物种植, 就不言而喻了。”
冯紫英很坦然地道。
“我看子先在书中土豆和甘薯亩产都在五石以上,甚至可以达到七到八石,其产量可五到六倍于粟米,虽说这里边有土豆甘薯湿重缘故,但即便如此,土豆和甘薯亩产也大大压过了粟米,若是如此, 北地岂非可以尽种土豆甘薯?”
柴恪极为感兴趣。
“大人,土豆甘薯虽然产量的确可以数倍于粟米,但是其也有几个无法回避弱点,一是其是湿物, 不耐储存,时日稍久就易腐坏;二是其口味较之米麦大不相同,尚难以让广大百姓适应;三是其原种几次收成以后容易退化,产量下降较快,远不及粟米稳定,……”
冯紫英把自己所知晓的,一一作了介绍。
“唔,这样吧,子先在书中有所提及,但是却没有说太多。”柴恪点点头,“先前有人来找我,你可知道是谁?”
“是谁?”冯紫英也很好奇,方才听得耳熟,但现在却又想不出名字来了。
“是明仲(吴亮嗣字)。”柴恪笑着道:“还熟悉吧?当初可是他们几个与你一道下的江南,……”
“是吴大人?”冯紫英还真有些外,但立即就回过神来,难怪耳熟,和自己几个月一道共事,只是这两年未曾接触了,所以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吴亮嗣现在是户部员外郎,和柴恪没有直接工作上的联系,但吴亮嗣是湖广武穴人,与同为湖广潜江人的柴恪乃是同乡,所以来拜访也很正常,不过吴亮嗣显然不可能是得到永隆帝召见的,这个时候却来找柴恪说事儿,只怕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好事儿。
“嗯,你可知明仲来说什么事儿?”柴恪脸上涌起一堆乌云,语气也越发淡漠。
“学生不知。”冯紫英老老实实摇摇头,。
“为漕粮而来。”柴恪眼中掠过一抹阴霾,叹了一口气:“京通二仓补仓甚慢,至今尚未补足七成,而湖广粮价据说已经涨了起来,很快就会传导到江南和京中,我很担心啊。”
冯紫英心念急转,柴恪是吏部左侍郎,却如此关心户部之事,那肯定情况是非常糟糕才会让柴恪这般,忍不住问道:“可是京通二仓之外其他水次仓也有问题?”
柴恪目光望向冯紫英:“紫英,那你觉得你老家临清水次仓可有问题?”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要说哪个水次仓会没有问题?这京通二仓是漕粮终点都有如此大的问题,作为中转的水次仓岂会没有问题?无外乎就是程度问题。
和京通二仓还有部分属于顺天府管辖不一样,水次仓就完全是漕运管辖了,地方上是无权过问的,便是户部虽然能过问,但是主管仍然是漕运总督和巡漕御史,也就是漕运衙门,户部并不能直接管辖,只要漕运每年能保证运到京通二仓的粮食保质保量到位,那么其他事务都是漕运衙门管辖,户部并无权直接插手。
“大人,是哪里的水次仓出问题了?”冯紫英心中一紧,本来就在为京通二仓的粮食补仓问题担心,现在水次仓也出了问题,看这个样子而且出的问题不小,否则柴恪这个吏部左侍郎本不该过问的,都如此着急,肯定事情很棘手。
“你觉得呢?”柴恪长叹。
壬字卷 第六十三节 屋漏偏逢连夜雨(2)
冯紫英心中一紧。
五大水次仓,德州、临清、徐州、淮安,再加一个天津卫,但天津卫主要是当初为海运而建,因为海运废弛,大周主要依靠漕运,所以天津卫这边的水次仓基本上是废置了,也就是说主要集中在德州、临清、徐州和淮安。
“德州?”冯紫英紧盯着柴恪,见柴恪脸色依然冷峻,“还有临清?柴大人,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究竟出了什么问题,现在一时间也很难说清楚,但我觉得恐怕不完全是贪墨那么简单,再说贪墨,德州和临清水次仓,怎么会一粒粮食都没有了?”柴恪忍不住道:“子先来和我说,我都不敢置信。”
“一粒粮食都没有了,这怎么可能?柴大人,你这是从哪里得知的?吴大人莫不是失心疯了?”冯紫英忍不住跳了起来,双拳紧握,目光盯着柴恪,骇然道:“一粒粮食都没有了?那漕兵在干什么?漕运衙门在做什么?虫蛀漂没,贪墨走水,那也不可能啊!”
如此柴恪所言,无论哪种方式,也不可能一粒粮食也不存啊,水次仓的大使难道真的想要被抄家灭族了?
柴恪脸色越发严肃,“紫英,这正是我找你来的原因,你提到了义忠亲王和江南勾结之事,……”
冯紫英的确和柴恪提过,但不像与齐永泰和乔应甲那样说得透彻,但是柴恪却也是明白的,但此时说这个做什么?
冯紫英心思灵动,猛然反应过来:“大人,莫不是徐州、淮安水次仓那边一直没有向德州、临清转运?陈继先在徐州拦下了所有漕粮?那也不可能啊, 陈继先才去淮扬多久?”
柴恪眉头深锁, 缓缓摇头:“陈继先恐怕还没有这么大胆, 这不是一时之举,持续时间起码是半年甚至一年以上方才能做到,甚至是从去年漕粮北运时就陆续开始了。”
冯紫英忍不住站起身来, 来回踱步,“这就非常危险了, 吴大人是从哪里获知这样一个消息?若是四大水次仓, 德州和临清没有了转运粮食, 而徐州和淮安却依然如故,那只能说明一桩事儿, 有人要隔绝南北,想要造反!”
冯紫英所言也是柴恪最担心的,徐州和淮安都在南直隶辖下, 而德州和临清却是山东境内, 这南北之分, 格外清楚, 若是江南那边要真的打算和北方对峙,那么断绝漕粮, 甚至连山东境内的水次仓转运的粮食都不给你剩一点儿,加上本来京通二仓至今仍未补齐,可以说京畿乃至九边的粮食一下子可能就要告急了, 再加上今年北地大旱带来的影响,京畿粮食绝对会出现短缺现场, 如果再有有心人的煽动,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灾难了。
柴恪也点头, “我也是担心这种情况,但子先和我说的这个消息只是说德州, 临清那边的情况尚不清楚,而且是不是真的就一颗粮食都没有,子先也只是说他得到的这个消息,还需要去核查证实,……”
“那大人还等什么?这种事情必须要马上核查清楚啊,多耽搁一天都是天大的祸事。”冯紫英迫不及待地道,但转瞬就反应过来。
柴恪不是户部侍郎, 而是吏部侍郎,他要直接插手干预这种事情,肯定会引来户部和都察院的一些反弹,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这在大周朝中是十分重要的一个规矩,除非是牵扯到需要你发声,否则要直接过问肯定是不合适的。。
柴恪也苦笑了一下,“我打算和叶相、方相他们说一声,不管真假或者又没有水分,也该尽快安排人等到此番秋狝之后去核实清楚,以正视听,若是真的是事实,那就需要认真对待,考虑如何应对了。”
“大人,恐怕没那么简单啊。”冯紫英心里仍然有些发急,忍不住提醒道。
意识到柴恪仍然是持半信半疑的态度,甚至可能觉得是有些一些短缺,但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差额,而且对是否会是有人,也就是义忠亲王在背后有目的的如此操作,感到怀疑。
毕竟这件事情太严重了,严重到几乎就是公开叛乱举起反旗的信号了,在永隆帝帝位稳固如山的情况下,义忠亲王如果胆敢这样做,那就是自绝于大周,一旦事败,谁都再也救不了义忠亲王,就算是太上皇都只能支持永隆帝断然处决义忠亲王一脉了。
“紫英,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临清和德州水次仓空空如也,而徐州和淮安的水次仓却是满囤,那有些人野心就昭然若揭了,但我不能单凭吴亮嗣的一句话就下定论,我既非左都御史,也非首辅,即便是他们,这样大的事情,难道不需要查清楚么?”柴恪苦笑问道:“即便是真有此事,恐怕朝廷也只能一方面预做准备,一方面想办法压下,尽可能地争取时间来为自己腾出手来防范,也不可能骤然掀开,那只会让局面陡然变得不可收拾,这种情况下,对朝廷是极为不利的,……”
冯紫英无言以对,这样大的事情,显然不可能因为吴亮嗣作为一个五品的户部员外郎就能定案,那才是荒唐,肯定需要走过程查清楚,而且吴亮嗣的消息从何而来,会不会有构陷污蔑他人的可能性,这都要查清楚。
虽然冯紫英内心有八成以上把握认定对方所言是真,但其他人恐怕不这样想,毕竟官场上想要向上爬而不择手段的人太多了,哗众取宠也好,危言耸听也好,这些都是小儿科,吴亮嗣也没有直接上书都察院,而是来找同为乡党的柴恪反映,也说明他对这个消息也是半信半疑的。
见冯紫英神色有些沮丧,柴恪也是很理解。
从内心来说,他不是很相信义忠亲王和江南敢于在这个时候联手反叛,因为这太冒险了,或者说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皇上虽然身体欠佳,但是也只是相对前几年而言,就现在的状况,两三年里是没有问题的,这个时候反叛可能就会直接遭遇皇上的雷霆一击。
无论是宣府军还是登莱军,他们能够被主帅所把控,前提也是建立在不能直接反叛皇上的前提下,真要让他们和皇上所代表的朝廷对抗,只怕他们的勇气和决心就要大打折扣了,除了少数牛继宗和王子腾的死忠外,其他人多半是惶恐彷徨,最终只会让这些军队分崩离析。
而这种情况下,宣府军和登莱军能抵挡得住其他九边精锐的进攻么?显然不可能。
义忠亲王隐忍这么多年,不会看不明白这份形势,所以柴恪不认为义忠亲王会如此冒险,这比孤注一掷还危险,而失去了义忠亲王这个“道义领袖”,江南那帮人更不值一提。
从柴恪那里回来,冯紫英越发沉默,沉默也就意味着无助和绝望。
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想要避免自己认定的这一劫,都很难做大,所有人似乎都不太相信会发生这种事情,自己也无法说服他们。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太年轻,资历太浅,再是绝才惊艳,这种事情上,大家都更相信经验和履历带来的沉淀,即便是自己如果换在他们的身份地位上,只怕也会同样如此。
冯紫英会自己的住所时,禄王居然已经专程等候了。
虽然内心极不耐烦,但是表面上冯紫英还不得不笑容可掬地寒暄相待。
不过禄王的确风度翩翩,无论是相貌还是气度都是一等一的,冯紫英自问在十四岁时绝对是甘拜下风。
禄王带来的礼物也很雅致,端砚、宣纸以及寿山田黄石。
冯紫英无法拒绝,只能收下,一番言谈,冯紫英也感觉这禄王的确还是有些见识,虽然年轻,但是却深合青檀书院那种活跃的学风氛围下养成的素养,言谈中也是有礼有度,既不像有些人那样夸夸其谈,也不像有些人那么拘谨古板,给冯紫英印象颇佳。
“禄王殿下若是能多在书院里读两年,下官以为必定还能大有成就。”冯紫英这番话倒是言出至诚,“静初先生(亓诗教号)不但是经义大家,而且在时政策论上亦是能臣典范,对大周律法极有见到,同时对抚民之策亦颇有造诣,若是殿下能在亓山长的教导下勤勉学习,必定会大有收获。”
当下青檀书院山长是亓诗教,亓诗教也是山东人,虽然中进士时间较晚,但是在中进士之前便在地方上极有名声,后来中了进士之后也是一路顺风,到后来却因为政见原因致仕,因为齐永泰要用周永春和毕自严,所以才将亓诗教请出山坐镇青檀书院。
“山长对冯大人言语中颇多推许,小王也一直希望能和冯大人多多结交,以便请益。”张骕显得十分谦虚,在冯紫英面前他也的确没有多少资格傲岸,更何况此番前来母妃也专门叮嘱,务求在冯紫英面前要留下一个好印象,因为母妃得知冯紫英已经蒙父皇召见不说,而且还留了下来,可能还要二次召见,这可能是前所未有的隆遇。
壬字卷 第六十四节 想得美(1)
“禄王殿下太客气了,下官不过痴长几岁,请益二字如何当得起?”冯紫英含笑摆手,“不过都是青檀学子,学无前后,达者为师,若是相互切磋交流,下官自然乐见其成。”
对于冯紫英的谦虚,张骕也是格外高兴满意,这从另外一个角度是否能把证明父皇和冯紫英的谈话已经隐隐流露了对自己的看好?
否则以冯紫英现在的身份和声誉,对自己其实是用不着如此客气的,他也不相信对自己几个兄长冯紫英也能做到如此谦虚客气,当然可能同为青檀出身有些原因,但张骕觉得不应该是主要因素才对。
“冯大人这般说,小王倒是惭愧无言了。”张骕也表现越发谦逊,礼仪做足,“时政策论这一块上,冯大人乃是我们青檀书院的开创者,而且冯大人提出开海之略,对朝廷益处莫大,有提出农业立国,工商强国这一说辞,书院中诸多师兄师弟都是极为感兴趣,小王也不例外,很想请冯大人到书院里给大家上一课,……”
冯紫英没想到自己这个观点居然还传到了青檀书院里,但想想也很正常。
这个观点自己不仅和齐永泰提过,也和官应震也说过,他认为就目前的大周来说,这个观点是合适的,粮食仍然是这个农业国度最重要的物资,一刻不敢懈怠,在农业技术没有得到突破性的进展以达到足够支持大周朝全国所需的情况下, 在工业技术的积累没有达到足够程度的情况下, 在社会需求没有出现加大的增长前提下,贸然提出要以工业革命来带动社会变革, 无疑是拔苗助长。
冯紫英前世也不是什么经济专家,无外乎也就是多当了几年官员,但那不过是身处那个时代,下意识或者惯性的去参与到了发展经济的大潮中去了, 但回到这个时代, 他还真不敢断言这个时候推动工业革命是否就算是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所以在这一点上冯紫英也显得格外谨慎。
虽然全力以赴的推动与山陕商人合作,促成他们从商人向工厂主作坊主这类实业家转变,促成南北商人尽可能的讲贸易流通领域的资本投入到造船、港口码头、运输船队等领域,来推动整个工商产业的积累和增长, 以实现自己未来的目标, 但是他仍然心中没底。。
他不清楚这种状态需要持续多久的发展,才能达到那种理想中的工业革命爆发的状态,或者说最终还是要以自己的指导甚至运用朝廷的政策推动来实现?
不过禄王如此感兴趣,倒是让冯紫英心中微动, 难道这位殿下对工商也感兴趣?
“禄王殿下也觉得下官的这个观点可行?”冯紫英微笑着反问。
这个观点哪怕是在小范围内的探讨也引起了很大的争论,无论是齐永泰还是官应震对农业立国毫无疑义,所有人都赞同, 但是要说到工商强国他们似乎就显得有些走偏了。
工业这个词语冯紫英也专门在《内参》中著文进行了解释, 除了涵盖寻常的手工制造业外,冯紫英也专门介绍了采矿业、冶铁业、制铁业(含军工产业)、造船业、制盐业、建材业、棉布丝绸业等目前对于大周来说具有举足轻重的产业。
对于冯紫英在《内参》上的著文介绍,也引起了朝中不少士林文臣的争论, 但是工商强国这一点, 仍然是持反对态度居多, 在他们看来只有棉布行业可能才称得上的国计民生,但是与农业相比都远不能及。
但在江南这个观点还是引发了很大的震动,工商强国无疑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 尤其是在江南的粮食种植逐渐退化, 并转移到了湖广、江右、四川之后, 以棉布、丝绸、制瓷、造船等产业日益成为江南最重要的核心产业, 如果说能够进一步确定工业的重要性,那无疑对与江南士绅地位也有着显著的提升,但这却又是冯紫英提出来的,这让他们很矛盾。
冯紫英很想看看这位禄王的观点如何。
不出所料, 张骕也有些迟疑,想了一想之后才道:“冯大人,小王以往,农业仍然是根本,粮食关乎百姓生死,断不能轻忽,此乃皮,而工商业乃是毛,好一些差一些肯定会有影响,但不至于动摇根基,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如此泛泛而谈,让冯紫英大为失望, 但转念一想连自己都还没有拿出一套合理的系统性的方略,遑论一个毛头小子,那可真的就成了生而知之了, 能有这般见识也算差强人意了。
“殿下见解不俗,倒也符合当下朝中诸公的心意。”冯紫英不咸不淡地表扬了一句,实际上也就是说他拾人牙慧, 无甚新意。
不过听在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郎耳中哪里明白其中奥妙,倒是颇为高兴,觉得自己都能和朝中诸公的意见一致,那也说明自己治国理念也许就和重臣们合拍了。
和禄王的这一番谈话让冯紫英颇为不耐,此时的他哪里有心思来应付这种走过场的事情,但是礼节上却又不得不应酬着,好不容易才算是把对方送走,冯紫英这才吁了一口气。
能做的都做了,冯紫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索性裹着被子蒙头大睡,天垮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再不济真的义忠亲王要以南克北上演前明“靖难之役”,那也只能由着他了,自己和老爹也不过局面更艰难一些,倒也不至于混不下去。
抱琴来的时候冯紫英还在蒙头大睡,在厢房里等候了许久,冯紫英才洗漱完来见她。
对于元春身畔这个颇具灵性和智慧的丫头,冯紫英是很欣赏的,在他看来起码此女比元春更理性,不像元春还容易被家族利益所蒙蔽双眼。
“见过冯大人。”抱琴福了一福,悄悄瞥了一眼这个情绪似乎不太好的“贾家靠山”。
说冯紫英是“贾家靠山”,出自于娘娘之口,抱琴听得都有些膈应,但是在听完娘娘的解释之后,抱琴也不得不承认娘娘所言甚是有理,若非冯紫英一直在帮衬这贾家,只怕贾家现在的情况不知道要糟糕到什么程度了。
甚至冯紫英娶薛宝钗和订亲林黛玉,都是对贾家的一份间接帮衬,让外界能看到冯家和贾家的姻亲家族关系有多么密切。
至于贾家经常请冯紫英过府那也是有意为之,就是要让外界心目中冯家和贾家是牢牢绑定的,否则苏菱瑶以及梅月溪、郭沁筠这些女人怎么会对自己的态度也大为改观?还不是看中了冯家父子在朝野内外和军中的潜在影响力。
“大姑娘可还好?”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道。
“还好,知晓大人来行宫,所以专门让奴婢来问候大人。”抱琴小心翼翼地道。
“大姑娘也来了行宫?”冯紫英显得不太在意,“看样子这一回皇上后宫是倾巢而出了啊,可这选储立储之事与大姑娘没什么关系吧,就算是璐妃和大姑娘关系亲近,大姑娘也不至于跟着来行宫助拳效力吧?”
听出了冯紫英话语中的不悦和讥讽之意,抱琴却不敢说什么,只能讪讪地道:“大人,璐贵妃相邀,而且其他诸位妃嫔都跟随皇上移驾,娘娘如何能不来?至于说助拳效力,娘娘也是碍于情面帮衬一下,其实并没有其他意思。”
“还要有什么意思?”冯紫英忍不住冷笑道:“大姑娘这一跟着来就是替璐妃张目了,外人岂能不明白?我早就和她说过不要走太近,亲善一些可以,毕竟我也理解大姑娘在宫中的艰难,但是过于走近,那就是祸非福了,现在福王礼王的势头不佳大姑娘应该知道吧?难道还打算记挂着旧情谊,不忍离开?又或者觉得这个时候烧冷灶,日后能一下子获益匪浅?”
抱琴有些尴尬,面对这位爷如此强势地批评自家娘娘,她却不敢反驳,只能委婉地解释道:“冯大人,请您也理解一下娘娘和贾家现在的处境,二老爷在江西那边学政做得很不顺,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那边很排挤二老爷,二老爷很苦闷,带信给娘娘说他都想辞官了,……”
“哦?”冯紫英颇感讶异,贾政混得这么差,还是贾元春的颜面江西那边也没有人给面子?
“现在荣国府这边的情形大人也清楚,宝二爷现在攀着牛家和永宁长公主这边儿,此番宝二爷便是跟着永宁长公主在和旒贵妃以及禄王结交,希冀日后宝二爷能够有所获,永宁长公主希望日后宝二爷或许可以去宗人府、鸿胪寺这些地方,……”抱琴此番也是挑明了说,坦承元春的想法:“这边娘娘和璐贵妃虽然仍然亲近,但旒贵妃和熙贵妃也对娘娘表达了善意,这也应当是大人的功劳,娘娘也希望借此机会能进一步在其间……”
“在其间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冯紫英笑了起来,这抱琴和元春倒是想得美。
壬字卷 第六十五节 想得美(2)(第一更求票!)
见冯紫英笑得诡异,抱琴也有些不悦,但却不敢表露出来:“大人,贾家现在的情形您比娘娘和奴婢更清楚,娘娘也说,这武勋是一朝不如一朝,再这样下去,荣宁二府只怕就要毁在宝二爷这一代上了,她作为贾家人,自然也是想要为贾家尽心一番的,这般努力也是迫不得已,不下注,那就永远没机会,只会慢慢消亡,下注赌一把,总还有胜出的机会。”
抱琴这番话倒也中肯在理,冯紫英很清楚元春和宝玉这些人的想法,他们没有自己这样的视野和信息,自然只能站在他们自己的角度来考虑问题,而自己有些话却又不能向他们挑明,甚至有些话题说明他们也不会信,这就使得各自只能按照各自立场去做事。
只不过贾家也一心想要依靠自己来摆脱命运的漩涡,而同样自己因为娶了薛宝钗,纳了贾迎春,甚至睡了李纨和王熙凤,还要娶林黛玉,这个个都和贾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要想彻底甩开贾家已经不可能了。
叹了一口气,冯紫英摩挲着下颌,“大姑娘可知道,这等下注,那就是关系到一族兴衰生死啊。”
抱琴不语,冯紫英也摇摇头,“也罢,也轮不到你抱琴一个丫头来做决定,大姑娘和府里边儿的人都觉得这样值得,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抱琴听出了冯紫英话语里的讥诮之意,有些惶恐地道:“大人,娘娘也是无奈,还请大人多包涵,……”
“不说这一码事儿了,说吧,大姑娘让你来作甚?总不是真的来问候我一句吧?”冯紫英也丢开其他想法, 都这个时候了, 诸皇子选储立储之事反而都要放在后边儿了, 只要义忠亲王的隐患能彻底解决掉,其他一切都好说,若是义忠亲王之事爆发, 那选储立储之事就毫无意义了。
抱琴略微迟疑了一下,这才有些吞吞吐吐地道:“娘娘的意思想要打探打探皇上和大人所谈及的是否是选储之事, 皇上可否有什么倾向性, ……”
冯紫英也聊到贾元春多半是为此事而来, 皱了皱眉:“怎么,大姑娘还打算让我在皇上那里替哪位皇子说话不成?”
“那娘娘倒不敢, 但若是能提前知晓皇上的心意,娘娘那边也好提早做一些应对准备,大人应该能理解娘娘现在的难处才是。”抱琴抿着嘴悄声道。
“抱琴, 你倒真是大姑娘的贴心人啊, 生得一张伶俐的巧嘴啊, 大姑娘想不到的你都能想到, 大姑娘不好说的,也都能通过你这张嘴说出来, 还通情达理,让人不好拒绝呢。。”冯紫英似笑非笑。
抱琴只是抿嘴不语,却把冯紫英紧紧盯着, 冯紫英无奈,叹了一口气:“这等事情, 皇上不会轻易露口风,不过以我之见, 只怕年幼的二位皇子皇上恐怕更喜欢一些,但寿王是长子, 而禄王只怕在皇上心目中觉得更合适吧,但这里边变数太大,任何一个意外因素可能都会影响结果,我不可能一直呆在皇上身边,所以也无从判断,所以大姑娘自个儿掂量吧。”
抱琴点头:“这个娘娘所料无差,但大人觉得福王礼王和恭王可能性都很小么?”
“相对而言罢了, 至于最终结果如何,谁也无法预料。”冯紫英摇头:“也许结果和我们预料的恰恰相反。”
抱琴心满意足地走了,冯紫英虽然不肯明言,但是言语中还是流露出了许多内容, 她本是聪慧之人,也知道能说到这份儿上已经很难得了,至于如何判断,还得要娘娘自个儿拿主意。
抱琴一走,冯紫英犹豫再三,便让人去打探忠顺王可有空闲,他要去拜会忠顺王,把最后一份心思尽到。
还好,忠顺王正巧在,而且也想见他,一拍即合。
只不过让冯紫英有些失望的是忠顺王似乎的心思也不在自己所担心的问题上,更多的还是惦记着哪位皇子能立储,一直到疯子已经反复强调危险性,忠顺王才答应去见皇上,禀明情况。
冯紫英离开时已经意识到很多事情似乎早就注定,终归是跑不掉那一遭,只不过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演变成什么样,《红楼梦》书中语焉不详,可以有无数解读,只知道贾家、史家抄家败落,王子腾病死,至于说王薛两家结局,估计也差不多,但具体如何演变到那种程度,不得而知。
而现在自己所在的冯家横空出世,介入了这场风暴中,会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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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冯紫英辗转反侧为永隆帝担心的时候,永隆帝的心情却是极佳。
“老九,朕这几日心情不错,精神也挺好,明日里好生准备一番,再出去跑一圈儿,看看能不能打到一两头熊或者野猪,……”
“皇兄这几日精神健旺,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是心中难题已经有了眉目?”忠顺王揣摩着永隆帝的心意,顺着问道。
“老九,这等话你就不必试探了,朕之心意,你能猜测到,那就捂着,猜不到,那就看着,总归你也不会太在乎,不是么?”永隆帝笑得很开心,脸色红润,意气飞扬。
忠顺王打了个哈哈,“皇兄喜事,臣弟当然愿意同乐,只是臣弟觉得不仅仅是选储之事吧?”忠顺王话语里已经有些试探之意了。
永隆帝笑容慢慢淡了下来,点点头:“有些事情,就在这几日里也许就能见出分晓,选储之事,以朕的心意,倒也不急,倒是有些事情,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忠顺王心中一个激灵,沉吟了一下:“皇兄,万事还需谨慎周全一些,老大那边臣弟听闻也是各种做派,……”
“由得他去吧,若非如此,他又如何肯折腾起来呢?”永隆帝眉目间已经有了几分冷峭之意,“真以为宣大这边都在他掌握之中了,真以为牛继宗王子腾就能替他包打天下了?朕的江山若是让一二人就能左右,朕这个皇帝还当得有甚意思?朕就要看看,他能怎么折腾,究竟有多少人能附逆,朕还要看看,老大若是要真的走上那一步,父皇还有什么话可说!”
忠顺王悚然一惊,皇兄这是在针对父皇发怨言了?
这岂不是意味着皇兄早就把这一切算计好了?
那这所谓的选储立储会不会只是一个幌子,其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
莫不是专门设计了这一出来让老大跳出来?
“皇兄,……”忠顺王讷讷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皇兄心气如此高,心态如此正,心情如此好,忠顺王突然觉得之前自己所担心种种是不是都有些杞人忧天了?
皇兄早已经把一切都算无遗策,甚至可能早就和朝中诸公安排妥帖,就等那些不知死活的人跳出来,好给与迎头痛击,而这个陷阱圈套无疑是直接指向老大的,但老大会没有任何防备么?
或者说是老大就算是有防备,也不得不发,否则一旦选储立储之事敲定,就算是皇兄有什么不测,那朝中诸公遵循大义,也只能拥戴储君继位,再无老大任何机会,皇兄是不是就是利用这一出来逼迫老大出手呢?
“行了,老九,你也莫要担心那些了,你想说的朕都知道,朕也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就收起你那份担心吧。”永隆帝显得格外从容镇定,“朕现在的心情还真的很微妙,既想要看看有哪些人会在其中作祟,但又不愿意看到那些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只是这种事情似乎又别无选择,那就让他们来吧。”
忠顺王终于确定,这一切都应该是皇兄安排好的,包括从京营调整到陈继先移镇再到铁网山秋狝和选储立储的风声放出,这一环扣一环,一切都是皇兄早有计划,什么寿王和禄王之争,禄王和恭王谁更受宠,只怕都是障眼法,诱人入彀,勾人上钩罢了,这螳螂捕蝉,黄雀早已经在这里跃跃欲试了。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须这么担心,坐看云起云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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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城南熏坊玄宁观。
“王爷,该走了。”楚琦催促着还稳坐不动的义忠亲王,“那边人都安排好了,只要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断难辨认出来,我们估计三五日之内是绝不虞被人觉察出什么来,若是不遇上什么意外,十日半月也不是问题。”
“不急。”义忠亲王依然大马金刀:“这会子出城不出城都意义不大,反正他们都以为孤还在王府,只要铁网山那边不动,京师城里难道还能突然戒严不能进出不成?按照计划进行,真要诸事不顺,那也要一日才能传回京中才是,慌什么?”
“可是王爷,这万一有什么意外,被龙禁尉觉察,……”
“龙禁尉觉察又如何?龙禁尉也有孤的人,他们的办事效率孤清楚,还没那么厉害,……”义忠亲王显得很淡定,脸上露出期待之色,“真想看到最后那一幕,所有人的表情,人算天算,算无遗策,呵呵,究竟是谁算无遗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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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六十六节 想得美(3)
贾宝玉兴致勃勃地陪着永宁长公主一道登门拜会禄王。
禄王见到贾宝玉时并不太在意,这段时间里来拜会他的京中勋爵子弟不少,甚至青年士子文人亦是络绎不绝,若非考虑到要博一个礼贤下士之名,再加上永宁长公主在父皇面前还有些颜面,他都不愿意再接见这些人了。
这等每天接见七八波人的活动让张骕疲惫不堪,每天一样的礼节,同样的表情,说一样的话,基本上没有太大变化,已经让他腻烦了,基本上没有太大用处和意义,但却又不好拒绝,真正有用处或者名声大的士子,就该是自己去拜访对方,而非这种赶着登门来拜会自己的。
见贾宝玉和牛氏女夫妇时,禄王显得有些疲倦,都有点儿强撑着的感觉,寒暄了几句话之后,更多的还是永宁长公主与梅妃之间的对话,更多时候张骕都是保持着沉默微笑,养神蓄力。
面对这个表姐和表姐夫,禄王没太大兴趣。
这位表姐的名声不太好,倒不是不守妇道这类,而是脾气太大。
虽然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很温雅贤淑,但张骕却知道这位表姐之所以拖到十八才出嫁,那也是因为这个骄横跋扈的脾气在京中根本找不到愿意娶他的人,当然这是指身份各方面都合适的,那些小门小户想要攀龙附凤的,牛家和姑姑又看不上,这才拖到现在。
这位表姐论模样其实也不差,算是个美人, 但是那吊梢眉和微微下挂的眼角说明她的性子不好相与, 看看在她身边亦步亦趋的表姐夫,张骕都忍不住为他悲哀, 这日后的日子恐怕难熬。。
待到母妃和姑姑的闲谈告一段落,张骕也没甚兴趣,只等到稍稍缓一下,就准备端茶送客。
永宁长公主很显然也觉察到了梅妃和禄王对自己这一家子时流露出来的些许淡然不耐, 却没有丝毫不满。
能挤出这个时间来见自己一家子, 永宁也知道算是给了自己很足够面子。
她打听过,这几天里,禄王要见的客人基本上都是排满了,关系到未来储君之位, 凡是来行宫的重臣官员禄王都需要去拜会, 而且需要精心准备,以求给重臣官员们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所以其他事务都被搁置在一边。
而来拜会禄王的人更多,实际上这一场铁网山秋狝已经成为一场盛会, 选储立储的噱头更是在朝野内外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加上几位皇子都是对诗会文会极为推崇,对文人士子十分青睐, 所以一些郁郁不得志的官员, 一些小有名气但却未能入仕的士人,都忍不住想要来这边找一找机会,哪怕能在未来的储君面前混个脸熟, 那也是一种成功, 日后也许就是一份机缘呢。
正因为如此, 永宁长公主知道禄王很忙碌,他们赶来登门的时候禄王也是刚回来见过一拨客人。
“骕儿年方十四,如此年轻有为, 在青檀书院中亦有偌大名声, 想必咱们朝中诸公心里都有数, 在皇兄面前亦能得一个上佳印象, 前日里我遇见礼部尚书顾大人,顾大人也谈及了骕儿的表现,十分赞许,……”
永宁长公主托大叫一声“骕儿”也不为过, 不过梅妃心中却早已经有些不耐烦,自己儿子这一日里来回奔波,今日见客也是五六波了,像永宁这种熟人,平素什么时候不能见,非要这个时候来为她的新女婿混个脸熟,不就是觉得日后骕儿一旦成为储君,就能占到先机了,这种投机取巧,梅妃能够理解, 但却有些轻蔑。
不过永宁还是有些人脉,像能和礼部尚书顾秉谦说上话, 那也是值得这一波见面了。
“哦?顾大人怎么说?”梅妃问道,也引起了张骕的关注。
永宁长公主有些尴尬,她不过就是借着这个话头而已, 前日的确是碰见了顾秉谦进宫觐见皇上,不过是路遇点头而过,像顾秉谦这种士人首领, 文官重臣怎么可能停住脚步和她讨论禄王的表现,未曾想到这梅妃居然如此上心。
“顾大人也就说骕儿在青檀书院读书乃是上上策,青檀书院对时政策论上边的教导极有造诣,从永隆五年到永隆八年二科的学子在春闱大比中的卷子里都屡有惊艳文章,皇上很是看重,骕儿可以好生学习,算是一种对朝务的提前熟悉,……,像冯铿、练国事、范景文、许獬、韩敬等人都是出自书院,而且表现不俗,骕儿亦可在书院中好生运用这份资源,结交英贤,……”
永宁长公主也有急智,这一番话说出来,也像模像样,起码梅妃是相信了,完全没有听出其中有什么不妥。
倒是张骕有些疑惑,顾秉谦是礼部尚书,也是父皇心腹,怎么会和永宁长公主公然谈论自己,这等事情,只怕以顾秉谦谨慎的性子,是半句都不会露口风的,但面对自己姑姑的言之凿凿,他也半信半疑,只能姑妄听之。
倒是永宁长公主的话勾起了张骕的一些记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道:“贾二兄,孤听说你们贾家和小冯修撰的冯家不但是世交,也还是姻亲?”
贾宝玉之前几乎是一直插不上话,别说是他,就算是作为禄王表姐的妻子,一样在这种场合插不上话,只能是长公主找些话头,谈些朝中事务,而这些话题宝玉是半点沾不上边儿,这个时候宝玉倒是有些后悔兴许之前还早些和冯大哥说一说,聊一聊,也许能在这种场合下派上用场。
没想到这个时候禄王却主动问起了自己,而且问到了冯大哥。
贾宝玉此时心中滋味却是百味陈杂,冯大哥去了宝姐姐琴妹妹,还要娶林妹妹,甚至还纳了二姐姐为妾,这种反差让他很难接受,如果说前三者也就罢了,怎么连二姐姐都要去给冯大哥做妾了,而且看二姐姐回门的时候一副幸福甜蜜的样子,甘之如饴,更让他无法接受。
这些他都能忍了,当茗烟告诉他冯大哥和大嫂子在西北角的山上偷情时,他更是如五雷击顶。
大嫂子在府里守寡这么多年,在府里更是有口皆碑,平素都是清正守贞,府里边许多乌七八糟的事儿再怎么也都沾不到她身上,但是当茗烟告诉他冯大哥居然和大嫂子在山上偷情,而且还被茗烟看个正着,他觉得自己心态都要崩了。
冯大哥是个好色之徒,可宝姐姐林妹妹却瞎了眼愿意嫁给他也就不说了,怎么连大嫂子都不顾名声和冯大哥搅在一起,这就太让人无法接受了。
这也是这么久宝玉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他实在不愿意去面对冯大哥,想起冯大哥在大嫂子身上匍匐的模样,他心中就如刀割一般,那可是自己亲嫂子,冯大哥怎么敢?!
之所以甚至愿意委屈求全娶了牛氏女,然后想要借重永宁长公主这层关系与皇家搭上关系,就是想要证明一点,不靠你冯家冯紫英,我们贾家一样有出头之路,我贾宝玉一样可以出人头地。
尤其是永宁长公主提及的从龙之功更是让宝玉眼热,不需要再去苦读经义,不需要秋闱春闱大比,自己祖上不就是靠着从龙之功而一门两国公么?那么现在自己也许就能复制这样一场富贵呢?
正式怀着这种炽热的心思,贾宝玉兴致勃勃地来到铁网山,希冀在这行宫猎苑里能博得一个好机会,甚至能成为未来太子身畔的肱股之臣。
但今日的种种却让他意识到这个肱股之臣的梦想似乎有些遥远了。
“啊?”贾宝玉脸色微变,一直到身旁长公主和妻子的严厉目光刺得他激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吸了一口气应道:“殿下所言不虚,贾家和冯家的确是世交,只不过贾家一直在京中,而冯家上一辈却大部分时间都在边地,主要是在大同那边,在京时间甚少,一直到冯大哥的父亲也就是神武将军卸任大同总兵之后才回京,后来神武将军又去了西北和辽东,冯大哥倒是留了下来和殿下现在所在的青檀书院读书,永隆五年考中进士入仕,……”
“小冯修撰二房妻子和贾二兄是姨表姐弟?”张骕对这个更感兴趣。
青檀书院中学生多了去,前两年冯紫英来书院时间还多一些,但现在一年来的次数寥寥了,先前自己拜会他,他的态度也是和那些重臣们一样,保持距离,显然不肯在诸皇子中站队表明态度,这是最让张骕担忧和不爽的。
其他重臣张骕是无力去改变什么的,那些人也不会理睬自己,但是像冯铿这种比自己年龄大不了几岁而且是武勋出身的,却并非无懈可击,眼前这一个家伙不就是一个上好的媒介么?
贾宝玉迟疑了一下,这才点头:“冯薛氏姐妹是愚兄姨母之女,薛家与贾家关系也甚是密切,平素宜同一家。”
壬字卷 第六十七节 想得美(4)
“听说小冯修撰兼祧三房,三房妻室亦是贾二兄的表妹?”张骕再问道。
这个问题出口,便是贾宝玉再愚钝,永宁长公主再忽略,也明白这张骕突然对贾宝玉感兴趣起来,当然不是因为贾家,而是贾家牵扯到的冯家。
不过对永宁长公主来说,现在女儿已经嫁给了贾宝玉,这贾宝玉成了自家女婿,未来前途自然是要关心的,这也关系到女儿一辈子的幸福,所以含笑道:“骕儿倒是对小冯修撰的情形十分了解啊,那林氏女之父是父皇最宠信的两淮巡盐御史,可惜早殁,林氏女母亲便是宝玉父亲的嫡亲妹妹,……”
张骕微微点头,他的确对贾家不感兴趣,但冯紫英之前的态度让他有些不舒服,可他又深知冯家地位不同凡响,须得要小心拉拢。
表舅(钱国忠)便专门提及过,不但冯紫英在北地青年士子中地位颇高,而且他得到消息,其父冯唐现在据说正在西北厉兵秣马,也不知道这是兵部授意还是皇上的安排,意图不明,但手持西北四镇边军,虽说相距京城远了一些,但他还兼着蓟辽总督,是蓟镇总兵尤世功的恩主兼上司, 所以对京师城内外影响力极大。
“冯大哥和贾家的确是姻亲关系, 而且冯大哥和贾家走动亦是十分频繁,愚兄也承蒙冯大哥提点, 受益匪浅,而家中尚有一弟亦在青檀书院读书,想必殿下也是知道的。”贾宝玉心中唏嘘不已,但是表面上却只能表现得很是欣然的模样。
“唔, 孤知道, 贾环嘛,在书院中十分活跃,孤也和他几次探讨经义和政论,见识亦是不俗, ……”张骕知道贾环是庶子, 所以有些瞧不上,不过贾环读书颇为刻苦,书院中教谕也称贾环日后是一块进士料子,若是能考中进士, 那又另当别论。
“哦,殿下也和环哥儿认识?”贾宝玉心中更是苦涩。。
自己煞费苦心的来结识对方,可人家却在书院里早就认识环老三了, 而且看样子对环老三印象还不差, 难道这就是读书的优势,同学之间的情谊更是不一般,早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该……, 只是这个时候想这些未免有些为时过晚了, 而且自己的确不喜经义政论, 奈何?
“嗯,有过几番交道。”贾环在书院中也算是风云人物,一方面是沾了冯紫英的光, 另一方面贾环也的确读书刻苦, 加之言行偏激, 颇有惊人观点出来, 又是《月旦评谈》候补编辑之一,所以在书院中也小有名气。
不过张骕对现在的贾环也还没太多兴趣,等到贾环考中举人进士之后,才算是值得招揽一番, 现在张骕更感兴趣的还是冯紫英,如何能拉近与冯紫英的关系,让其在日后觐见父皇时能为自己美言,甚至影响其他人来为自己助益,这才是张骕最关心的。
“贾二兄若是和小冯修撰熟悉,不妨趁着他也在行宫,邀约他来饮酒,孤和希望能和小冯修撰一切煮酒论国事,品茶谈芬芳,……”张骕毫不隐晦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让贾宝玉都是一愣,“冯大哥也来铁网山了?”
“嗯, 贾二兄你不知道?”张骕点点头,“之前孤还去见了小冯修撰一面,谈的很愉悦, 可孤意犹未尽,只是可能来拜会小冯修撰的客人亦是不少,所以未能尽兴, ……”
贾宝玉明白了,这是要让自己当牵线人,让冯大哥再和禄王吃一顿酒,或者来个茶会。
“殿下既有此意,那何不……”贾宝玉话音未落,永宁长公主却已经接上话:“骕儿既然有此意,那就交给宝玉吧,宝玉和小冯修撰关系甚笃,冯贾两家关系也不一般,宝玉来牵线搭桥,你们三人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开怀畅饮,把酒言欢,……”
宝玉还没有回过味来,那永宁长公主却已经悟出许多味道来了。
张骕肯定是去见过冯紫英了,而且多半是没得到期待的回应,所以张骕才会这般着紧。
这等关键时候,这些有影响力的文臣,任何一个人的态度观点也许都能起到不一般的作用,虽然现在张骕站着上风,但是只要一天没有尘埃落定,就一切都有可能,张骕自然不敢放弃任何一个能给自己带来帮助的奥援。
冯紫英虽然年轻,但身份却不是一般寻常士人可比,他已经是四品大员,庶吉士出身又有翰林院修撰身份护体,而且还有齐永泰、乔应甲这些人是政治导师,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便是张骕大概也是想要好生结交笼络,日后若是张骕登基,像冯紫英这种年轻相仿的臣子正好可以倚为臂助。
贾宝玉还有些懵懵懂懂,但永宁长公主何许人,反应过来便一口答应下来,这正是让贾宝玉可以切入这些人之间交际往来的大好契机,别人求之不得,贾家倒真是生了几个好女儿,居然能攀得这样一个好姻亲。
梅妃也品出了其中味道。
自己儿子在青檀书院里读了一年书进境极大,从一个啥都不懂的青春少年迅速向一个合格的皇子进化,这让她十分欣慰。
青檀书院对朝务政论这一块的优势不是通惠书院、白马书院、双桥书院这些南北书院能比的,据说时政策论的优势就是从冯紫英他们那一科开始兴起大辩论开始的,而且现在以翰林院名义出版的《内参》编辑权力,几乎都被青檀书院出身的进士们所把持。
现在青檀书院自行编写出版的《月旦评谈》更是大有成为仅次于《内参》之后的第二本大周政论刊物的架势,极受未入仕的青年士子们欢迎。
《月旦谈》正式更名为《月旦评谈》,风格更为激进先锋,以敢于分析评论一些朝野刚刚出现尚未有定论的事物和趋势著称,引导一时潮流。
原来还只是在青檀书院内部流通,现在不但被国子监、通惠书院、白马书院、双桥书院这些大型书院所接受,一些官学也开始订阅,而且便是朝中各部包括翰林院也有一些官员,也主动提出要求青檀书院在每月出版后送一份到他们手中,作为更为严谨的《内参》的一个前期风向标来进行品读分析研判。
儿子回来之后就提及冯紫英在青檀书院中影响极大,已经成为最近几科青年士子们的偶像,大家无不以冯紫英现在的造化作为目标,都希望能效仿冯紫英能够在秋闱春闱中一鸣惊人,一朝风云化龙,青云直上,而冯紫英每一次回青檀书院都能激起士子们的一波热捧。
正因为如此,加上其父冯唐在军中影响力,不管是现在儿子选储尚未敲定,还是日后确立储君,对着冯氏父子都需要善加笼络,引为奥援才对。
跟随着长公主迷迷瞪瞪出来,贾宝玉一时间都还没有回过味来,一直到走出一段路,永宁长公主才神色复杂地道:“贤婿,这冯紫英和你关系如何?”
贾宝玉迟疑了一下,“和小婿关系还算不错,对小婿也算关照,不过因为环哥儿喜欢读书,所以更得他欣赏。”
贾宝玉这番话倒没有遮掩什么,实话实说。
永宁长公主沉吟着道:“没想到禄王如此看重冯家,难怪九哥和十哥都是对冯紫英十分推崇,九哥也就罢了,因为有海通银庄的缘故,没想到十哥也对冯紫英很看重,看来并非无因啊。”
“母亲,那怎么办?”牛氏是见过冯紫英的,知道冯紫英声名高隆,但她自认为是宗室之女,所以也不太在意,没想到此人却是如此受人看重。
“什么怎么办,既然宝玉和其关系尚好,那就去设宴邀请,为张骕和冯紫英二人牵线搭桥便是,宝玉你也要主动参与,加深关系,张骕选储机会很大,一旦作为储君,我便想办法把你安排入詹事府,求皇上恩赏一个官职,先去司经局当个校书,然后慢慢来运作,清纪郎、主簿这样一步一步来,等到禄王继位身登大宝,你便能从詹事府出来,鸿胪寺、光禄寺、太常寺这些地方都可以去,若是你有心继承父业,去工部亦未尝不可,……”
永宁长公主也有些可惜,这女婿却不喜读书,若是能有个举人进士出身,那简直就好办许多,但话说回来,真要是进士举人出身,谁又愿意娶宗室之女影响前途?还不如自己去奋斗一般,前途也要远大许多。
“不知道冯大哥现在忙不忙,小婿……”宝玉有些犹豫,他委实不愿意去和冯紫英多打交道,想到宝姐姐和林妹妹,再想到大嫂子也和他颠鸾倒凤的情形,他心里就格外不舒服。
“忙不忙你都得要去做,张骕如此看重,你好不容易攀上机会,必须要让他看到你的作用,否则以梅妃的性子,若是无用之人,她是半点都不会在意什么亲戚之情的。”永宁长公主冷冷地道。
壬字卷 第六十八节 磨刀霍霍(1)
“大人!”
一踏进大院,孙绍祖就看见少有顶盔披甲的牛继宗今日居然是全副戎装,左手按剑似乎正在沉思,而站在他身旁的除了宣府总兵张承荫外,还有一个青衫老者他也有些眼熟,这不是义忠亲王身旁那一位谋士还能是谁?
“绍祖来了?”牛继宗点点头,抬手示意,“这一位是太子爷身旁的楚先生。”
“卑职孙绍祖见过楚先生。”孙绍祖和楚琦见了礼,这才拱手和张承荫见礼,“见过张总兵。”
他和张承荫并非直接上下级关系,这一次来是奉牛继宗命赶来,但张承荫能和楚琦站在一起,足以说明许多了。
牛继宗也不多言,径直问道:“绍祖,你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有史大人配合,一切都还算顺利,王成龙这边已经妥当,丁良东那边稍微麻烦了一些,我和他谈过两次,他顾虑甚多,不过他的副手许光汉倒是十分热切,属下已经安排人和他谈妥,丁良东一部起码可以拉出来三千人。”孙绍祖不敢怠慢,“另外就是卢克己一部,也已经谈好,但这厮士子大开口要价十万两,属下按照大人的意见,先给了三万两,另外开动时,再付三万, 事成之后再付四万, ……”
牛继宗眼皮子抽动了一下,这卢克己的胃口可真够大, 也敢开口,明知道孙绍祖背后是自己,还敢如此放肆,这些边镇上的骄兵悍将们都是被朝廷骄纵惯了, 才会养成这种习性, 但这种时候,那些不敢收银子的,你还真不敢相信,待到事成之后, 自然要好好一笔一笔算账。
“好, 王成龙那里基本搞定,他已经来见过本官了,本官给了他手谕,让他听命于你, 丁良东首鼠两端,暂且不管,许光汉你好生用起来, 必要时让许光汉以我的命令斩杀丁良东, 取得整个井坪路的控制权。”牛继宗脸上露出森冷之色,“卢克己那里只要收了银子,那就好说, 他下边的游击赵又侠是本官的人, 你和他联络, 防止卢克己收了银子不办事。。”
大同镇下一共分为八路,从东北向西南,分为新平路、东路、北东路、北西路、中路、威远路、西路、井坪路, 孙绍祖原来是新平路参将, 就是攀上了牛继宗大腿才一跃成为掌管新平路、东路和北东路的副总兵。
新平路现任参将孙绍宗是他堂兄, 自然不用说, 王成龙是东路副将,现在算是彻底投向了牛继宗,而丁良东麻烦一些,是北东路的参将, 却还阳奉阴违,估计是要听总兵杨元的。
卢克己是中路参将,实力颇强,但总兵杨元却对中路控制很严,所以卢克己如果真的能倒向这一边,那无疑能极大增强己方力量。
新任大同总兵是在壬辰倭乱之后背解职,赋闲多年后才重新起复的,。
初壬辰倭乱中南原之战后麻贵要斩杨元,还是当时增援跟进的冯唐再三求情,甚至不惜向麻贵低头, 麻贵才算是手下留情留了杨元一命,但是也是直接解职发配归家, 也是这几年冯唐指点他自家努力奔走,有又帮他运作,随着麻家的失势, 杨元才终于从起复。
但杨元刚刚走马上任不到半年,只比冯唐出任三边总督早两三个月,而且他原来一直在辽东, 对宣大这边情况完全不熟悉,所以还没能完全掌握住大同这边的情况。
孙绍祖没想到赵又侠居然是牛继宗的人,他本来还对卢克己这一路有些担心,但如果赵又侠是总督大人的人,那问题就简单多了,只要多拉拢策动一下,有赵又侠推波助澜,事情就要好办得多。
“大人早已经有万全之策,卑职佩服。”孙绍祖含笑点头:“赵参将能在一旁策应,那中路就基本无虞了。”
“未必,杨元不是易与之辈,虽然来的时间尚短,但我感觉他做事还是很有章法的,虽然未必清楚我们的意图,但是你注意到没有,他牢牢抓住了北东路和威远路,现在又竭力控制中路,对北西路和西路那边却很放手,显然也是觉察到这大同镇里边的形势了。”
牛继宗却没有孙绍祖那么乐观,摇摇头。
孙绍祖沉默了一下,“冯家在大同镇的确影响力太大,西路和北西路都是冯家的人在控制着,而杨元自然是信得过的,所以他才会竭力争夺北东路、威远路和中路,丁良东那里看来我们不能低估,许光汉那里不行我专门家兄去接应,……”
“不行,绍宗一动,只怕就会让丁良东和杨元警惕,反而要打草惊蛇。”牛继宗断然摇头:“而且绍宗这边的新平一路也很重要,不能耽搁,我不在乎大同这边能给我多大支持,只要拖住大同镇和山西镇一段时间,等到我解决掉京畿这边的事情,一切就不存在了。”
牛继宗没有明说京畿这边如何解决,但是孙绍祖却知道义忠亲王那边肯定是有万全之策了,但皇上怎么办,太上皇什么态度,京营如何解决,这些都是孙绍祖很担心的,只不过他知道担心也无用,而牛继宗和义忠亲王他们比自己更看重,策划这么多年,岂能没有万全之策?
牛继宗很清楚要单凭宣府军和半个大同军要相对抗蓟镇、山西镇和半个大同镇是不可能的,但是山西镇和半个大同镇可以被孙绍祖率领半个大同镇制造混乱所牵制,而蓟镇只要被边墙外的察哈尔人拖住一阵,自己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甚至哪怕尤世功真的能发现情况不对,那也来不及了,蓟镇横亘千里驻军,那里比得上自己调动宣府军全力一击,这才是关键。
“大人考虑周全,倒是卑职有些鲁莽了。”孙绍祖见牛继宗否定了自己的意图,心里反而一松,这意味着对方有更周全的考虑,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绍祖担心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我们早就安排妥当了。”楚琦终于说话,“牛公,神枢营那边……”
牛继宗轻轻一笑,“仇士本那点儿力量不值一提,如果他还想要负隅顽抗,张大人会让他明白什么才是边军精锐,承荫,你说是不是?”
“呵呵,多些总督大人的夸赞,对蓟镇军,卑职不敢说一蹴而就,但是京营么,卑职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张承荫颇为矜持地笑了笑。
“更何况仇士本若是聪明,就该明白到那个时候,局势明朗了,他又何必枉作小人?”牛继宗笑了笑,“他的神枢营可是想要替璐贵妃和福王礼王助阵的,可选储立储都不存在了,那还折腾个什么?”
牛继宗的话张承荫约摸知晓,但孙绍祖却是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算是真正走入这个核心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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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苑行宫,南院马厩。
“老崔,抓紧点儿,明儿个没准儿皇上就要最后一趟行猎了,你把那几匹马都给准备好了,尤其是那批青骢马,皇上最喜欢的,性子也温顺,……”
过来打招呼的是一名内侍,吧唧着嘴巴,是个碎嘴子,唠叨个不停,管马厩的老崔是个五十出头的花白头发老叟,点着头道:“哟,那青骢马可不行,这两日里有些萎靡了,给用了药,皇上爱宠,所以只能歇着了,您看是用那匹枣骝还是乌骓?枣骝也挺温顺的,乌骓稍微烈了点儿,但是皇上最喜欢它听话,令行禁止,……”
“哟,你也知道令行禁止这个词儿,还用在牲口身上了?”内侍略微一想,还是点点头:“那就乌骓吧,看皇上这几日精神状态不错,心情也好,估计就这最后一趟遛遛马了,这一趟完了,在歇几日估计就差不多就该返程了。”内侍手里捏着一条柳条鞭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荡着。
“那选储之事儿,公公怕是知道消息了吧?”那老崔一听,顺口问道:“这几日里来来往往的,赶车套马的,比我半年见的人都多了,都是冲着这个来的吧?皇上该定下来了吧?”
“老崔,这种事情也是你该问的?”内侍瞥了对方一眼,“喂好你的马,明儿个皇上用马没个好,小心周公公揭你的皮!”
“嘿嘿,老奴不过就是问问罢了,看着行宫里人来来往往都是本着这事儿来的,估摸着也该有结果了,总不可能这都回去了,还云遮雾绕的不见分晓吧?”老崔也不怕,都是熟人:”公公,透个信儿呗,我们这些人难道还能怎么着不成?“
“快了吧。”内侍转身往外走,“保不准就是禄王殿下呗,寿王殿下虽然有朝里诸公看好,可宗室里边都不喜欢,但最终还得要皇上心意才是,谁能说得清楚呢?行了,明儿个一大早,我再来看马。”
等到内侍离开,老叟这才神色微变,想了一想,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匍匐下身子,伸手在床前脚踏下向上摸索着什么,好一阵后才算是摸出一个羊皮袋子来,松开袋口丝绳,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沉吟了一阵,揣入怀中。
壬字卷 第六十九节 磨刀霍霍(2)
苏菱瑶神色漠然地背负双手站在厅里。
李可灼有些谄媚地陪着笑脸站在一旁。
“皇上所需器用药物都已经准备停当,听说皇上这段时间身子还算不错,也就这几日只要过去了,就可以回去好好歇息一阵了,所以这丹药之事,微臣已经和裘总管计议过了,从昨日起就开始适当再加了一些,皇上感觉很好,……”
“唔,这就好,皇上多年服用丹药,这种丹药药性温厚,但是久服亦需要泄去其中温燥之性,……”苏菱瑶曼声道。
“娘娘放心,这等示意太医院亦早有安排,每隔一月便需要服用一剂药减燥降温,这也是常规操作,绝对没有问题。”
李可灼作为鸿胪寺卿原本太医这类事务不该太过问的,不过他自幼喜好炼丹服药,正巧赶上了永隆皇帝也喜好上了炼丹修道,所以二人也是一拍即合,李可灼也正好可以讨好皇上,现在李可灼的意见基本上取代了太医院那边的意见,皇上在炼丹服药这上面都只听李可灼的嘱咐。
“那好,这一二日是关键时期,皇上要再度出行狩猎,务必要确保皇上身体和精力能应付得了,莫要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苏菱瑶微微颌首,“你也知道前次皇上突然晕倒,引来朝中各种震荡,这等事情务必不能再出现,明白么?”
李可灼一凛,连连点头:“娘娘放心,微臣知道怎么办。”
苏菱瑶说的是七月间的一桩事儿,皇上在东书房处理政务时突然晕倒,正巧遇上苏菱瑶去替皇上送羹汤, 临机决断, 将此事压了下来。。
后来调查发现李可灼给皇上进献的丹药量上有所酌减, 让习惯了原有剂量的皇上精力不济,导致晕倒,为这事儿苏菱瑶专门警告了李可灼务必把皇上身体养护好, 不能再出现这种情形。
待到李可灼离开,苏菱瑶这才吩咐人将崔文升叫来。
“老奴见过娘娘。”崔文升是司礼监随堂内侍, 负责御药房事务。
“今日李可灼称皇上身体康健, 明日可能要去猎苑狩猎, 以你的观察,皇上身体可还受得了?”苏菱瑶眼底掠过一抹阴翳, 但随即又被那抹狠辣所代替。
“啊?”崔文升讶然抬起头来,思考了一下才缓缓道:“皇上身体近期的确安好,但李大人前几日就在酌量递增, 也是皇上要求, 不过这等丹药药性再说温厚, 但久服必定有碍, 须得要既是泄除。”
“唔,本宫也是此意, 但这几日是皇上此番秋狝关键时候,务必不能出差错,李大人也是为皇上好, 那么在用药上你们就更需要确保万无一失,平素替皇上服药可是承安?”苏菱瑶美目流动。
崔文升身体微微一震, 脸上露出会意之色,“是承安替皇上服药, 周总管负责监督。”
“那就好,此事就交给承安办好。”苏菱瑶轻轻一笑, “承安不错,值得赏赐。”
“老奴明白。”崔文升点头。
“你也须得要见谨慎,之后怕是有些纠葛,不过也不必担心,本宫自有道理,……”苏菱瑶深看了对方一眼。
“娘娘放心,老奴心里有数。”崔文升断然点头。
待到崔文升离开, 苏菱瑶才深吸了一口气,转口吩咐:“道甫公今日应该到了,去帮我联系一下道甫公(李三才),就说本宫想要见他一面。”
*****
就在苏菱瑶与李可灼和崔文升见面是, 同在西边宫苑内的另一处院落中的许君如也是安静地坐在床榻上。
“起来吧,承安。”
“谢娘娘。”跪在地上面白无须的青年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一旁。
“皇上这几日里精神可好?”
“还好,本月皇上因为要秋狝,和李大人商议过,适当加了药量,所以皇上觉得精神颇好,不过李大人还是希望下月便把药量适当酌减,另外要在降燥泻火的药量上也要安排好,莫要让药性太过持久伤了皇上身子,……”许君如淡然道:“崔文升平素管着御药房,你须得要多请示汇报,但也不必事事听他的,倒是李大人那里需要问个明白,懂了么?”
被唤作承安的内侍眨了眨眼,看着毫无表情的皇贵妃,终于有些紧张了,“娘娘的意思是……”
“平素用药都是李大人和崔随笔在安排,你不过会是经手而已,有什么增减,须得要他们二人同意不是么?至于说若是由此带来什么差池,那你该明白是什么愿意不是么?”许君如声音越发清冷,“皇上的心意当奴才的自然不能拂逆,李大人又是鸿胪寺卿,崔文升是随笔内侍,你一个小内侍能做得了主么?”
青年内侍恍然大悟,心里却是一阵悚然,只是他自小便是皇贵妃安排一切,去哪里敢顶撞,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放心吧,本宫一切都有安排,到时候,你便去伺候监国,日后少不了你们安家荣华富贵,……”许君如后边两句话已经轻不可闻,但承安却是眼中一亮,他可是知晓这半年寿王殿下一直在联络内阁诸公,据说颇得叶方二位相爷的认可。
待到承安离开,许君如背后屏风才钻出寿王张驰,“母亲,这承安……”
“放心吧,此人自小便是我安排的,其一家人都在我掌握之下,另外我也还安排有人盯着他,届时他只管说是李可灼和崔日升吩咐的便是,……”许君如面色冷峻,“你不是说也不过就是降燥泻火略重么,顶多让你父皇在床上多躺两个月,届时只要你能监国,一切便大势底定,叶方和南李三位无虞,倒是齐永泰和李三才那里,还需要花些工夫。”
“可是儿子担心若是李可灼和崔日升否认,那承安又经受不起压力,……”
“哼,你父皇明日要出猎,我知道他的性子,这一次出猎是最重要一次,要在诸位宗室和到场重臣面前展示其身体精神状况,以便其确定储君之后能顺利敲定,所以势必要加大药量,我们只需要降燥泻火之药加一些,这也是李可灼素来的观点,正好借此机会,……”许君如脸上浮起一抹诡秘的笑容,“这李可灼你不了解,他是素来对自己的丹道之术信心百倍,皇上也是深信无疑却不肯听其他太医的,那明日却正好一试,只怕他们自己都未必这里边究竟有些什么,崔文升也是个专门附和皇上的,这不正好么?难道还能怪得到承安身上?”
张驰听自己目前这么一说,心里踏实许多,“母亲算无遗策,儿子心里稳当许多了。”
“这般事情我也不愿意如此,但事到如今,却是只能如此了。”许君如眉目间也多了几分阴霾,“好在之前苏菱瑶不是要夺权么?崔文升是她的人,李可灼也和她眉来眼去,现在正好,且看这趟水怎么搅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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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图阿拉,八旗议事厅。
比起原历史来,建州女真的八旗建制显然提前了,如果冯紫英知晓,肯定会猜测,究竟是这是他这个乱入者给历史带来的变化,还是本身因为大周的出现给建州女真带来的影响导致的变化。
事实上如果熟悉历史的人就知道,这个时空的建州女真发展步伐显然加快了。
历史上建州女真正式组建八旗要等到1615年,算起来现在才1612年,但建州女真却已经在去年的攻陷抚顺之后便进行了大规模整编,不但完成了组建了满八旗,而且还开始由李永芳组建汉军旗。
甚至因为历史的变化,原本该先于汉军八旗组建的蒙古八旗都未曾出现,因为喀尔喀五部不但未曾臣服于建州女真,甚至连科尔沁女真现在虽然无限倾向于建州女真,但也还没有正式归附建州女真,但由于李永芳的叛变投降比历史上也提前了七年,导致抚顺一战数万汉人被掳走,加上跟随李永芳投效的大周军队,所以努尔哈赤才会想要组建一支汉军旗。
汉军旗的组建这足足比历史上1642年才组建的八旗汉军早了三十年,可以说由于李永芳叛变时间提前,也导致了汉军旗的提前出线,只不过由于时间原因,这一部还没有那么多汉人来支撑,所以没有像当初的那样一组建就是汉军八旗,而只是单独组建了直属于努尔哈赤直领的汉军旗一旗,人数不过三千人,主要是火器军为主,日常事务由李永芳来负责,不受努尔哈赤的儿子们和满八旗的旗主以及建州女真重臣们所管辖。
“大伙儿都在了,今日之议大家可能都清楚了,除了南边他们内部传递过来的一些要求外,讷图他们这一年多来也花了很多心思来收集汉人内部的情报,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努尔哈赤昂首四顾,“如果说这一年多来,我建州女真最大的收获就是两样,一个是永芳的投效,让我们实力大增,对辽东情况更加了解,还有一个就是讷图他们的努力,使得我们对大周内部的内乱情况了解更深,我们的机会来了!”
壬字卷 第七十节 磨刀霍霍(3)
对于努尔哈赤同意组建汉军旗,并让李永芳以梅勒额真(梅勒章京)的身份实质性负责汉军旗的日常管理,建州女真内部其实是有很大反对意见的,就算是一直坚决支持努尔哈赤的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等人都不赞同这个时候就开始设立汉军旗。
在他们看来,女真八旗初立刚一年一时间,除了两黄旗实力还算强大外,其他六旗都还属于差强人意的状态下,急需各方人力来补充。
以往掳掠来的汉民都是直接补充到女真八旗中,这样有足够的汉民来耕种土地,放牧牛马,可以腾出大量女真精壮来专门从事军事训练,进一步提升女真八旗的军事武力,同时汉人耕作土地也比女真人更娴熟擅长,收成更好,这样相得益彰,可以使女真八旗实力得到迅速扩充。
但现在大汗却突然提出组建汉军旗,打破了这个平衡。
虽然名义上是大汗亲领汉军旗,汉军旗的规模也远不及女真八旗中任何一旗,但这却是一个危险的开始,这意味着汉人逐渐在建州女真这个群体站稳了脚跟。
以往汉人虽然在建州女真内部人数也在不断增长,但是他们都是附属于女真八旗各部的,并无单独独立的地位,而且也不允许他们参与军事力量中,完全是当作农夫牧民工匠来使用,但是这一次汉军旗的设立,却直接将李永芳带来的一部分原来的大周军直接转化为了汉军旗的武装力量,这是一个非常巨大的突破。
虽然汉军旗这些军士名义上还是和女真八旗一样,出则为军,入则为民, 但实际上从打垮了乌拉部并开始大量收罗吸附野人女真来投之后, 建州女真的这种八旗机制已经在逐渐改变,军民分开的模式逐渐确立。
女真各部士兵的训练程度和时间都在不断增长, 尤其是其中真正的精锐士卒已经不再从事农耕放牧了,转而由那些不擅长军事的部民承担。。
汉军旗一样从一开始就效仿了这种模式,一支纯粹的汉军也组建了起来,虽然规模还很小, 只有千人不到。
几乎所有人都反对努尔哈赤的这个决定, 但是努尔哈赤却力排众议,坚决设立了汉军旗。
对于努尔哈赤来说,他很清楚设立汉军旗的利和弊,也很清楚众人的担心并非无因, 甚至可以说威胁不小, 但是权衡利弊之后,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意见。
除了需要给李永芳这个第一个真正降顺建州女真的汉人将领一个交代外,千金买马骨的效应努尔哈赤希望能够充分发挥出来。
他要让那些在辽东首鼠两端的汉人武将看到,只要投靠自己, 他们一样可以在这边拥有私军家兵,甚至是光明正大的拥有,而不像在大周那边还需要自家花银子来笼络和训练。
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努尔哈赤意识到, 收罗野人女真固然在短期内能迅速扩大建州女真的基本盘实力, 但是野人女真数量有限,远无法和辽东的汉人数量相比。
看看这三四年自己煞费苦心的收买拉拢和征伐野人女真所得,也不过区区一两万人, 但是李永芳这一次投靠就为自己带来了一万多人收益, 这还没有包括一千多大周军。
所以他很大度的将这一千多大周军大部分都划给了李永芳, 并封李永芳为梅勒额真(梅勒章京),让其继续率领这一部军队,但是在被掳掠裹挟回来的这一万多汉人民众中, 他却没有全部给李永芳, 只是给了他一千多户三千多人, 剩下的绝大部分都直接划入了女真八旗。
即便是这样, 也引起了女真内部的强烈反弹,不但个个儿子不赞同,手底下的各个武将们也都是坚决反对,但努尔哈赤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意见。
这一年过来, 事实证明自己的意见没错,汉军旗的训练和耕作都很顺畅,李永芳不但督促汉军旗训练,而且还继续在为自己挖掘打探辽东内部的情报,取得了可喜的硕果。
特别是在冯唐离开辽东前往西北之后,辽东局面便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这些情报若非通过李永芳的原来人脉关系很难准确及时获得。
冯唐虽然继续保留了蓟辽总督职位,但却卸任辽东总兵,辽东总兵一职由曹文诏暂代,而不是呼声最高的赵率教接任, 这一点很关键。
这其实意味着冯唐已经无力履行他在辽东的职权,而只能由曹文诏来代替, 但曹文诏只是暂代辽东总兵,冯唐不在,那么曹文诏无权协调蓟镇兵马, 原本在冯唐担任蓟辽总督兼辽东总兵时辽东、蓟镇两镇协调统一的密切关系不复存在。
曹文诏是冯唐从大同带过来的外来户,立足时间不长,虽然在大同那边颇有名声, 但在辽东却不值一提,和辽东本地的赵率教、杜松、刘铤等将领关系都不太好,尤其是和副总兵杜松关系恶劣,这便是可乘之机。
当然这只是有机会,但并不意味着就能可乘,一直到讷图他们带来的大周内部情报以及南边那帮人主动给自己递过来的想要合作“橄榄枝”。
在努尔哈赤看来,这边是上天赐给建州女真的良机,如果此番不能牢牢抓住,老天都不会原谅自己。
“大汗,大周那边传来的消息可靠么?”额亦都忍不住站出来问道:“我不是说讷图和阿拜的消息不准确,讷图谨慎,阿拜勤勉,他们二人这一年的所获消息都是极为重要的,我担心的是大汗您提到的大周内部主动传递过来的消息,他们愿意给我们提供物资来让我们袭扰,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会不会是圈套?”
“如果是要让我们强攻猛打,那倒是有可能是圈套,只是让我们虚晃一枪就愿意给我们提供十万石粮食,这个圈套能让我们有什么损失?”费英东摇头:“他们还同意先支付三万两银子来作为定金,不过却只能是用海通银庄的银票来支付,我们怎么拿到这笔银子才是真的,一张纸,说不兑付就不兑付了,我们岂不是白白辛苦一趟?”
相较于额亦都和何和礼的保守谨慎,费英东显得更为积极主动一些。
作为努尔哈赤最主要臂助之一的他,主要是从建州女真内部日益拮据的财政状况来考虑。
从去年到今年,大汗大肆笼络收买野人女真,野人女真三大部中的瓦尔喀部在首领策穆特黑的带领下基本上全数投入了建州女真麾下。
大汗的手段也很高明,给了策穆特黑很好的待遇,但是却将其帮着带来的那些小部落全数并入了镶黄旗和正黄旗。
这既没有违背当初给策穆特黑的诺言,却又让策穆特黑有苦难言。
策穆特黑原本以为大汗会把这些他拉拢来的野人女真各小部落都划给给他,却没想过建州女真拿出这么多铁料、粮食和武器才收拢来的这些部族怎么可能拿来为你瓦尔喀人做嫁衣?
即便是对瓦尔喀部本部也是考虑到后续影响,大汗才没有下手,只要假以时日,瓦尔喀部也一样要全数被肢解划入八旗,这一点大汗早已经明确了,也和大家商议过了,最迟不超过后年,瓦尔喀部就必须要被肢解划入。
现在好酒好肉女人金银好生把策穆特黑供着,就是要软化腐蚀他,让他真的以为建州女真离不开他们野人女真的支持,真正到了那一天,才会让策穆特黑明白,建州女真才是女真唯一的王者,野人女真和海西女真都只能是王座下的垫脚石。
野人女真的这些小部落被吞并并入镶黄旗和正黄旗二旗使得镶黄旗和正黄旗的实力一跃成为女真八旗实力最强大的二部,这是大汗最满意的一点,同样也让额亦都、费英东和费扬古等一直支持壮大女真八旗的诸人十分兴奋,同时也激起了众人对渥集部和虎尔哈部两部为首一干野人女真的极大兴趣。
从去年开始,大汗便全力攻略渥集部和虎尔哈部,动作很大。
虎尔哈部因为受到蒙古内喀尔喀宰赛的引诱还在首鼠两端,但是渥集部为首的野人女真南部诸部落却开始打量投向己方。
可这一切带来的各种承诺都需要兑现,要铁料、要粮食、要农具、要武器、要布匹、要熟地,什么都要,这都是要实打实拿出来的,否则虎尔哈部那边就有可能彻底倒向宰赛那厮。
宰赛那厮据说在去年攻打大周之后从大周收获了大量赎金,而他又把这些银子全数换成了粮食、铁料、布匹等物资,手笔很大,所以让原本倾向于己方的虎尔哈部开始动摇起来,一部分已经投向了宰赛,还有一部分还没有拿定主意。
这种情况下,建州女真只能硬着头皮兑现承诺,而且还得要大肆宣扬,否则虎尔哈部就可能全部投向蒙古人,这是大汗绝对不能接受的。
壬字卷 第七十一节 磨刀霍霍(4)
“他们说那海通银庄银票可以通兑通取,大周商人都愿意接受这种纸片,兑现银子,而且不打折扣。”安费扬古摩挲着下颌,接上话,“我听讷图说起过,以前大周也有这种东西,但是基本上不对外流通,只是固定商人使用,限制范围很小,几乎都是在本埠使用,但现在这家海通银庄兴起之后,这种银票制作十分精美,基本上没法仿制,而且可以在大周所有通都大邑流通使用。”
“也就是说,这相当于三万两银子的银票,我们是否可以直接拿着去给喀尔喀人、科尔沁人或者瓦尔喀部,从喀尔喀人、科尔沁人那里买牲口,或者折抵给瓦尔喀部?他们会接受么?”有些不解的莽古尔泰宏声问道。
“哼,谁会信这个?老五你信么?”褚英一脸不屑,脸上横肉颤动,目光凶狠,“这些都是汉人骗人的鬼把戏,依我说,根本就不必理睬那些汉人的话,父汗,我们只需要按照我们的想法去做就是了,何必管那些汉人的是非,……”
对于自己这个长子的粗暴鲁莽,说话生硬草率,努尔哈赤很不满意。
但是乌碣石一战后,褚英立下了大功,勇武之名在整个建州女真中的传遍了,博得了不少人的好感和支持,在族中也颇多族人拥戴。
便是努尔哈赤也要承认自己这个长子打仗冲锋是一把好手,就是脑袋太简单了一些,许多事情都不经考虑,而且性格也太过自私,惹来额亦都、费英东他们的不满,连几个弟弟也都是颇多抱怨。
费英东、安费扬古和何和礼以及额亦都他们都对褚英不满,在努尔哈赤面前也都攻讦多次。
褚英原来是白旗旗主,白旗拆分为镶白旗和正白旗之后, 提出镶白旗和正白旗旗主不能由褚英一人担任, 主张将镶白旗旗主之位交给性格温和谨慎的阿拜, 让褚英只担任正白旗旗主,这显然是要分褚英的权。。
阿拜是庶妃兆佳氏所出,性格温和, 和各位兄弟以及大臣们关系都交好。
论理旗主是轮不到庶妃所出之子来担任的,但是却也不一定。
镶黄正黄二旗旗主是努尔哈赤亲领, 正红旗主是代善, 正蓝旗主黄台吉(皇太极), 镶红旗主是莽古尔泰,镶蓝旗主德格类, 大妃和继妃所出皆有所得,而阿济格尚幼,皇太极虽也是庶出, 但是却为人多智, 性格沉稳, 颇得努尔哈赤喜欢, 有了皇太极这个先例,最终努尔哈赤接受了这些人建议, 让镶白旗旗主交给了自己的三子阿拜。
这自然引起了褚英的强烈不满,他不敢对自己父汗不满,但是却将费英东、额亦都、何和礼和安费扬古等人恨之入骨。
“褚英所言不实, 据我所知,宰赛在收取大周那些赎人的赎金时便收取了不少银票, 后来用银票向大周购买粮食布匹铁料,都是以银票交易, 从未出现过拒收和受骗的情形。”何和礼不以为然地站出来,“可见这种东西在大周基本上是通用的, 不受谁持有就会拒绝兑现,当然我们也可以直接将其在大周换成铁料和布匹,让他们送到鸭绿江口,我们出运费,然后在那里去从朝鲜那边收货。”
努尔哈赤微微颌首,显然是赞同何和礼的看法。
“我也赞同何和礼的看法,不过大汗提及要趁此机会南下, 这我就不太赞同,我们虚张声势做做样子就能挣到这些东西,哪怕后续的拿不到,那也无关紧要, 可是如果要真的南下,那一旦失手,我们拿到这点儿东西恐怕远远不够损失,而且对方还可能说是我们违背了约定,拒绝支付后续的七万两银子呢。”
安费扬古提出自己的见解,也获得了其他人的一致赞同,只有褚英想要和安费扬古唱反调,跳出来道:“父汗,不必听这些胆小鬼的,汉人孱弱,现在又有如此机会,我们当然要抓住机会大干一场,就算是没有他们的邀约,我们女真勇士也能打开他们的城墙,去好好捞一把,既然李永芳的汉军旗都是来自辽东,熟悉情况,现在不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了么?”
虽然不认可安费扬古他们的意见,但褚英这种态度更让努尔哈赤恼火:“够了,下一步如何行动,我们是需要仔细商议,褚英,做事情之前先要考虑周全,汉人也不尽是孱弱之辈,辽东军敢为了叶赫部和我们野战,我们也没能讨得多少好,可见这只是相对的,而非绝对!”
褚英被父亲这么一批评,倍感愤怒。
父亲为了维护安费扬古他们宁肯在众人面前践踏自己颜面,对自己这个嫡长子却如此态度,这更让他内心憋屈。
只是努尔哈赤积威日盛,褚英也不敢反驳,只能恨恨地闭口不言,但望向安费扬古和费英东几人的目光更加仇视。
努尔哈赤也知道褚英此时恼怒不已,但是他却懒得理睬对方,他还需要说服一干下属来支持自己这一次南下,这才是他的目的。
“你们方才所言虽然都有道理,但是我并不看重那十万两银子,而是看重这其中透露出来的消息。”努尔哈赤细长的眼睛透露出几分精光,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是精力依然充沛,说话声如洪钟,中气十足,“老八,你来说说其中道理。”
诸子中,努尔哈赤原本是最倾向于褚英的,毕竟是嫡长子,但是褚英性格冲动,做事没有谋划,让他很失望。
老三阿拜性子软了点,老四汤古代胆子太小,缺乏军事才能,老五莽古尔泰和褚英性格相似,都是冲动暴躁性子,老六塔拜和老七阿巴泰都平庸,而老九巴布泰贪财,其他诸子尚年幼,唯有老二代善、老八黄台吉和老十德格类勇武政才兼具,尤其是代善和黄台吉最为受努尔哈赤的看重。
“儿子以为父汗所言甚是。”黄台吉也不怯场,站出来环顾四周,朗声道:“去年蒙古人入侵大周京畿,给大周造成了很大的破坏,根据讷图反馈回来的情报,至今大周京畿仍然有许多地方是荒芜不堪,灾民没有完全得到解决,治安混乱,而且今年大周北地的陕西、山西、北直隶都是大旱,估计到了冬季会有大量流民四处游荡,稍微处理不好就可能引发大规模的骚乱民变,……”
“另外,讷图也说大周北地民间秘密会社蔓延,这些秘密会社虽然没有明确提出要造反,但是和大周官府势同水火,而地方官府许多官员为了自己的官帽子,都不愿意去过分管束这些秘密会社,所以一旦出现民变骚乱,这些会社成员加入进去,势必会推波助澜,引发整个大周北地的不稳,我们如果要南下,甚至可以主动去挑起这种骚乱民变,促成其蔓延,拖住蓟镇的兵力,……”
“还有,至今大周西南的播州叛乱还在继续,牵制住了大周不少军队,也消耗了大周不少国力,大周为此抽调了西北固原镇,又组建了登莱镇和荆襄镇平定叛乱,但是都未能取得效果,如果所料不错,这种僵持局面还会持续,……”
“如果讷图所言不虚,这义忠亲王是和大周皇帝势力相当的一大势力,打个不合适的比喻,就像是褚英和儿子一样,……”黄台吉不动声色地睃了一眼一脸沉思的父亲和还有些懵懂的大哥褚英,这才继续道。
“其原来也当了多年太子,后来表现不堪才被前任皇帝所废,现在不甘寂寞想要造反,但不管是他最终得胜,还是大周皇帝胜出,二人之间都必有一战,对于我们来说都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这种内乱一旦打开,可比西南播州或者蒙古人入侵要严重得多,可以说肯定会牵扯到辽东、蓟镇和宣府这些大周边军精锐,……”
“这样的机会,我们当然不能放过,哪怕是送上银子请求牵制,我们也一定要抓住机会打进去,但是什么时候动手,从哪里切入,这还需要仔细计议,我估计他们肯定也邀约了察哈尔人甚至土默特人,也要相互牵制袭扰边墙,所以我们不妨主动和林丹巴图尔联系一下,看看他们的动向,……”
“怕是来不及了。”努尔哈赤摇头,“一来一去起码要大半个月,时间来不及,代善,你觉得你八弟所言如何?”
“父汗所言甚是,要和察哈尔人配合是来不及了,但没有察哈尔人我们也可以自己干,只要辽东和蓟镇这一线被牵制,我们就可以择其虚弱而击,但父汗,我们恐怕需要确定一个目标,如果我们要动手,准备出动多少人马,打到什么程度,是从哪里突破,这些都需要先行策划好。”代善目光落在李永芳身上,“这一切可能有赖于李大人来为我们出谋划策才好,因为李大人才是最了解大周内部的虚弱之处。”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李永芳身上,李永芳也有些惶恐,又有些得意:“回大汗,末将的确有些想法。”
壬字卷 第七十二节 待发
轻抚杯盖,永隆帝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身体靠在御座中,有些闲适地启口问道:“动了?”
“回禀皇上,张承荫来信,应该就在今日。”卢嵩沉声道:“牛继宗已经命令孙绍祖返回大同那边开始集结兵力,大同镇的新平路、东路都已经提前动了起来,杨大人那边还没有动静,孙绍祖还是有些厉害,把封锁工作做得很好,另外卢克己,……”
“丁良东那边呢?”大同北东路是很重要,掌握兵力最雄厚,永隆帝也最关心这一部,只要北东路路稳得住,孙绍祖就算是能把大同新平路、东路甚至中路说动,只要北东路在背后,便可以伺机给其致命一击。
“丁良东还在和牛继宗虚与委蛇,可以放心。”卢嵩保证道。
“好,只要丁良东把军队控制住,那孙绍祖就不足为虑。”永隆帝满意地点点头,“北西路和西路那边……”
“皇上放心,北西路和西路那边都是冯段两家族人,不可能跟着牛继宗走的,牛继宗也知道他拉拢不了那边,反而会暴露自己,所以根本就没有去联络,……”卢嵩断然道:“只要孙绍祖那边一动,杨元就会立即动手,……”
“很好,大同那边就如此安排,宣府军这边就看张承荫的了。”永隆帝悠然一笑,“牛继宗倒是打得好算盘, 还真以为这宣府镇就是他的私家军了,可以为所欲为了, 张承荫这一次表现好, 此间事了, 朕便让其当宣大总督!”
卢嵩也恭维道:“皇上深谋远虑,登基前就埋上这条线, 连臣都被瞒过了,当初王子腾便放手重用张承荫,臣还以为张承荫是王子腾的人, 牛继宗接手之后更是大加提拔,臣就在疑惑兵部那边就算是真的和牛继宗撕破脸也不该让张承荫担任宣府总兵才对,没想到……”
“呵呵,朕这算什么深谋远虑,不过是随手布下一着闲棋, 谁曾想会派上用场。。”永隆帝颇为得意地道:“不过只怕当初父皇任用张承荫为参将时只怕也不知道张承荫会是朕的人吧?”
卢嵩微微点头, 但是随即又皱了皱眉, 提出自己的担心:“不过牛继宗对宣府镇插手很深, 张承荫作为宣府总兵真正的心腹, 能影响控制的也只有三四个参将和一个副总兵,……”
“够了,只要他在其中突然亮明旗帜, 朕就不信他牛继宗还能把那惶然不知所措的几万人说动行那当诛九族的谋逆之事,真当朕是死人么?”永隆帝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微笑,“朕还真希望看到牛继宗那仓皇失措的一幕, 那可真的太有趣了。”
“皇上神机妙算,微臣佩服。”卢嵩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行险之举, 但是他也能理解永隆帝的担心。
不把义忠亲王在京畿这一带的党羽铲除干净, 皇上便不可能放心地把皇位交给储君。
皇上的几个儿子,说实话都未经风雨,很难和沉浮数十年且势力毫发无损的义忠亲王相抗,而皇上现在身体越发不佳, 所以时间才格外紧迫, 不得已才有此举。
“呵呵,朕何尝不知道这不是正大光明之举,说起来都惭愧,朕身为天子, 却还需要和一干人如此煞费苦心地斗智斗勇,也是张氏一族的耻辱!”
永隆帝内心也是憋屈无比, 可自己父皇还在,当初继位之时便要自己立下誓言,若是老大没有不臣之心,便要保他一脉,可这又没有不臣之心怎么来认定?
最终自然还要父皇来认可,岂不是让自己自缚手脚难以放手施为?
永隆帝也不想遵守这个约定,但考虑到父皇一旦翻脸站到了老大那边,永隆帝却有些心虚。
背上不孝和煮豆燃豆的恶名,只怕自己闭眼都不得安宁,而且还真说不好最后谁胜谁负,所以才会隐忍到如今。
现在好了,只要牛继宗敢纵宣府兵入京畿行大逆不道之事,那边是无论如何也坐实了老大和牛继宗他们的不臣之心,便是父皇也难以维护,自己也是精心布置才能设计出这样一局来,这也是能把整个局面崩坏控制到最小范围之内的情形了。谷
“皇上,那寿王和璐妃那边,……”卢嵩犹疑再三,还是问道。
永隆帝脸色微微一沉,眉宇间浮起一抹阴郁,良久才缓缓道:“暂且不去管他们,你把里外人安排好,待到把老大这边处置完毕,朕再来和他们慢慢计较!”
“可是李可灼和崔文升那边……”卢嵩不解地问道。
“卢嵩你不必担心,李可灼对丹道还是颇有造诣的,太医院那边也承认这一点,崔文升对朕的忠心你应该清楚,他把一切都已经如实禀明了,朕要说将计就计未免太过无聊,由得他们去,只管闲观便是,……”永隆帝充满自负地道:“你们龙禁尉在一旁盯死看牢即可,且看他们表演吧。”
卢嵩还是觉得不妥,想要再进言,却被永隆帝打断:“好了,此事便如此办,另外,兵部和你们都说冯唐在庆阳整军,集结了三边四镇数万精锐,这是要做什么?兵部去函询问,冯唐回答是担心陕北大旱引发民变,另外还说边墙之外的白莲教亦有异动,你们龙禁尉可有这边消息?”
卢嵩心中一沉,他原以为永隆帝对冯紫英颇为亲善,却没想到皇上对冯唐却如此疑忌。
“回禀皇上,冯唐从上任伊始便开始整肃四镇军队,主要是对宁夏甘肃和固原三镇军队进行整肃,刘东旸、土文秀和许朝以及刘百川所部皆是其整肃对象,另外固原军糜烂,据称冯唐很不满意,也要求固原军进行大幅度整训,所以从这两个月获得的消息看,冯唐都是全力以赴在整训西北四镇,但主要是除榆林镇以外的三镇军队,目前在庆阳集结整训的军队大概在八万人左右,另外第二批尚有四万人左右正在从甘肃、宁夏二镇源源不断向庆阳汇聚,估计这一批军队到后,第一批为期三个月的整训就将结束,也会返回甘宁二镇驻地,……”
卢嵩的回答没有能让永隆帝满意,他狐疑地问道:“就这么简单,十多万大军驻扎庆阳整训,虽说向兵部报备过,但是兵部张怀昌说知晓此事,只是没想到整训规模和力度这么大,朕还以为冯唐拿了几十万两银子过去是安抚和裁汰军队去了,但看这样子冯唐是不愿意裁撤固原镇,兵部称已经收到冯唐的正式公文,希望暂缓甚至是取消裁撤固原镇的意见,他的意图何在?……”
这个话题卢嵩无法回答,他只能就下边报上来的情报消息进行汇总分析,但是冯唐意欲何为他却不能走出结论,那还是内阁和兵部以及皇上来评判,但皇上内心的猜忌却不言而喻,卢嵩也很清楚皇上对武将们的不信任是根深蒂固,这也不是皇上一人,而是从前明到大周,皇帝对带兵武将素来如此,所以一般情况下都是文臣领军,武将带兵,甚至还要内侍监军,就是要形成相互制衡,避免失控。
好一阵后,卢嵩才低声道:“皇上,冯唐本人似乎并不想留在三边,他还是更愿意去辽东,这一点臣也听闻冯唐提起过,他更愿意和建州女真打仗,另外其子冯铿现在是文臣,他也只有这一子,冯铿当下深受皇上您的器重,冯唐只有感恩之理,……”
永隆帝吐出一口浊气,微微点头:“朕当然明白这些,但是这些武人素来骄横,看看这些武勋们,若非以文驭武乃是国策,这些武人只怕就要变成后唐藩镇一般了,朕可不希望变成晚唐那些傀儡皇帝一般,……”
卢嵩连连摇头:“皇上多虑了,当下情形时局和晚唐截然不同,文臣主政之格局不可动摇,而九边军队全赖朝廷后勤补给才得以维系,即便如此,边军亦经常闹饷,若没有朝廷粮饷,冯唐这些武将何德何能能让饿着肚子的士卒们跟着他们走?”
“但愿如此吧。”永隆帝也摇摇头,“就怕这些武人们,欺瞒军士,抢功诿过,将所有过错罪责都归于朝廷,激起士卒们的怒气,进而以此为旗帜,……”
永隆帝说得严重,让卢嵩都悚然一惊,“皇上,您这个说法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哪一个武将能有如此本事让军士饿着肚子听他画饼?即便是一时蒙蔽,稍稍几日,只怕就要原形毕露了吧?”
永隆帝也觉得自己这番说辞有些危言耸听了,但有些事情不可不防。
冯家在边军中的影响力还是太大了一些,若是冯紫英是个武人,他就真要断然处置了。
李家、麻家这些武人家族都是如此,朝廷都不会允许这种局面出现,也幸好冯紫英走了士人文臣之路。
但即便如此,永隆帝也不打算再让冯唐回辽东了,蓟辽总督之职,此间事了,便要免去,让文臣担任总督才是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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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七十三节 玩火,乱起(1)
当亲兵从老叟手中牵过雄壮的乌骓马时,老叟还满脸关切地叮嘱着无比先让乌骓小跑适应一番,莫要一下子就让乌骓奔行,以免伤了马力。
亲兵很不耐烦地牵着马缰走开了,嘴里还有些不高兴的嘟囔着,这老狗还真的把这马当成了他的了,皇上的马什么时候轮到他来指手画脚了。。。
看到亲兵牵着马的背影消失在马厩外的夹道中,老叟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轻松。
将怀中锦囊拿出来,闻了闻,然后寻了个偏僻处烧了,然后将灰烬与泥土混了,这才铲上,寻着外边一处泥塘,深埋了。
在宫中这么多年,很清楚这种事情不发则已,一旦事发,龙禁尉是绝对要刨根挖底查个仔细的。
任何一丝可疑都会被龙禁尉这些人咬住不放,带来致命威胁,他不敢有半点轻忽懈怠。
算了算时间,这一剂药也混着草料豆子喂给乌骓有一会儿了。
假若药性不差的话,一个时辰之后药性会逐渐释放出来,届时就要看这位皇上的运气如何了。
一旦药性爆发,以乌骓的马力定会难以控制,如果是正在行猎奔行过程中,那可就再美妙不过了。
剩下的一切就不关他的事情了,就看王爷下一步的操作了,他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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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士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拨开头顶的枯枝杂草,然后蹲坐不动,侧耳倾听。
好半晌才缓缓将手探出去,感受到外界的凉意。
又静静等了一盏茶工夫,冯士勉确信外边应该没有异常,这才将枯枝杂草推开,探出头去。
天色尚未放亮,但已经隐约可见这周围的景象了。
郁郁苍苍的铁网山宛如一头慵懒的卧虎,呈一个半环形沿着周遭趴卧着,略有起伏。
山间林深草茂,山麓沿着向南向东,形成一处处缓坡、草甸,一直延伸到行宫所在。
这是一处临近树林的陡坡,山洞便是沿着灌木杂草丛生的崖壁而生。
即便是走近仔细观察,也很难发现这里有一处天生的石洞。
设若不是在这猎苑里厮混多年的张斗无意间发现,冯士勉觉得自己这一行人要躲过如篦子一般每日反复梳理搜查的上三亲军,还真有些困难。
这张斗还真有些用处,别看在猎苑里边官职不高,但是却人缘关系颇好,也幸亏有这样一个内应。
这段时间在掌经大人的刻意教导下,张斗上道很快,迅速和上三亲军这些驻军甚至驻留行宫中的京中各方来人都混熟了。
许多情报便通过他源源不断地获得,并传递了出来。
如果不出意外,今日便是这么多天枯守就等候该出结果的时候了。
昨日张斗亲自来传消息,皇帝今日便要进行一次最大规模的行猎,但路线他却无法打听到。
张斗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难能可贵了,掌经大人也吩咐他不要再冒险去多打探,日后也许还留有大用。
不过冯士勉却不担心,掌经大人早就说过,最后会有贵人相助。
什么贵人,掌经大人没说,但是冯士勉却隐约知晓,应该是宫中人。
大周皇宫的宫中人是如何与圣教牵扯上的,冯士勉自然无从得知。
但是从掌经大人笃定的态度能看出,这个渠道来源是经过无数次验证,也是绝对可靠的。
观察了一下四周都还处于破晓之前的晨曦静谧中,冯士勉将身体缩回山洞中。
山洞外小内大中空,只有一注孤灯如豆。
十来个汉子沿着山壁横七竖八躺着,只有两人一直保持着警惕状态。
冯士勉心中也有些唏嘘。
如果被官军发现,自己这一帮人只怕无一人能逃脱。
这些都是圣教中最精锐的弟子,几乎都是自己原来在蓟镇潘官营、徐流营、石门寨、燕河营、台头营的战友,也是最忠诚的教众。
假如不是那个姓冯的在当永平府同知时大肆清查,甚至利用他自己的影响力在蓟镇军中也全面排查,这些战友都还能潜伏在蓟镇军中。
只可恨那个姓冯的没能在沽河渡口那一次袭击中将他射杀,才会酿成如此大的后患。
这些战友原本已经被大少主集中起来,开始组建一支专属于圣教护法的护教军,但是他们却在这个关键时候不得不抽出来负责这一次的袭击。
那些原来和自己一道准备行刺姓冯的江湖人士都被彻底排除在外,一个都没能获准参与,甚至半点风声都没有透露给他们。
即便是他们都加入了圣教,但是他们的忠诚都还值得怀疑,不过是觉得加入圣教有了护身符,或者有利可图。
真正要做这种大事,只怕他们就会转身投向官府,背叛圣教出卖圣教了。
“德伦,你们先等一等,我要出去到接头点去。”算了算时辰,冯士勉觉得差不多了,吩咐一直在洞口闭目养神打坐的伙伴。
“嗯,士勉小心,今日之事一过,我们圣教便能迎来一个开天辟地前所未有的大变局。”汉子双目陡然睁开,炯炯放光,“我们都要见证这一切!”
冯士勉笑了起来,伸手在对方肩膀上拍了拍,“当然,这一切都会如我们所愿,开创一个再无垢尘的白莲净土,真空世界!”
被伙伴这一鼓励,冯士勉和苏德伦精气神都猛然提升了一截。
一干或半睡或养神的伙伴们也都醒了过来,显然是被二人的对话所激励,脸上都露出了激动之色,有几个更是跃跃欲试,口中念念有词。
“好了,兄弟们,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今日这一行动乃是大少主亲自布置,圣主也是格外重视,或许朝廷里有些人还存着利用我们圣教兄弟为其卖命,从中渔利的心思,但是我们不在乎,我们圣教兄弟愿意我们心中的目标付出我们的一切,……”
冯士勉的口才有已经比起刚从永平府来京师时好了许多,和伙伴们宣讲教义也是一套接一套,滔滔不绝。
成日里和大少主以及掌经大人在一起,耳濡目染,冯士勉觉得自己的教义水平也提升了许多,对教义的许多理解也越发深刻笃信。
一干教众们也都是默默吟诵”真空家乡无生父母“八字真言,目光湛然,让整个黯淡的山洞中似乎也多了几分狂热诡异的气氛。
此事冯士勉却已经钻出了山洞,略一打量,便弓着身子朝着西面疾行而去。
一直走出两里地,寻到约定的所在,冯士勉却并没有立即去藏物处,而是小心翼翼地沿着藏物处为圆心悄悄地绕行一圈,仔细地观察打量了一番,确定无人,这才走近。
在一株白杄树和栓皮栎紧挨着的木桩旁边,找到一个很隐秘的树洞,然后探手掏出一张布。
只见布上用墨迹涂抹着一条歪歪曲曲的路线,而周围浅一些的笔迹则勾勒出了从行宫到山麓下的地形,圆圈、叉叉等标注皆在其上。
虽然粗糙了一些,但是对于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快一个月的冯士勉来说,却能一眼就看出这条路线所描绘的所在了。
飞快地瞄了一眼后,冯士勉迅速将布片揣入怀中,然后四下打量没有发现异常之后,这才一勾身向来时的反方向一窜而出,迅速消失在树林中。
许久,在一株云杉树背后的灌木丛中,才悄然浮出一道暗影,也是四下打量一番,并没跟着冯士勉所走方向,而是径直朝着东面潜行而去。
*****
任由内侍替自己着衣,永隆帝起床之后感觉今日身体状况很不错,再看看窗外已经现出鱼肚白的天际,又是一个好天气,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赭黄色的长袍很小心的穿好,外边罩了意见夹袄马甲,永隆帝满意地舒展了一下身体,这才点点头:“培盛,外边儿准备停当没有?”
“老奴已经去看过了,一切准备停当了,廉忠王和忠惠王先来了,忠顺王爷刚到。”周培盛欠着身子,满脸堆笑地道:“皇上今儿个早膳尝尝这边的特产米粥,味道很是鲜美,滋阴润肺,……”
“唔,让人端上来吧。”永隆帝不置可否。
自打修心问道之后,他对饮食上也越发讲究,许多和丹药药性有冲突的食材便不爱吃了。
李可灼还是有些本事的,这炼丹之术出类拔萃,药性也控制得很好,连崔文升都有些嫉妒,二人之间的龃龉永隆帝了然于心,倒也乐在其中。
“上膳。”周培盛赶紧吩咐。
细嚼慢咽之后,早膳用完,永隆帝擦拭了一下嘴角,这才侧首:“李卿来了,文升呢?今日如何用药?”
李可灼眼中不为人觉察的掠过一抹紧张,但表面上却毫无异样,泰然道:“今日皇上要大狩,怕是所耗精力不小,可以酌量略增,另算一算日子,这泻火降燥之药也该服用了,但可以略减药性,缓缓释之,……”
“哦?”永隆帝似笑非笑地瞥了李可灼一眼,“不需要加量酌增?”
李可灼背后深处一层白毛汗,“皇上圣明,……”
永隆帝哈哈大笑,摆摆手:“朕不过是和卿开个玩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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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七十四节 玩火,乱起(2)
秋风劲吹,大旗猎猎。
永隆帝兴致高昂地游目四顾。
略显清瘦的永隆帝此时精神抖擞。
赭黄色的紧身长袍外罩一件枣红猎装马甲,一层薄皮甲胄很轻松地披在身上,踌躇满志中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轻轻一夹马腹,胯下的乌骓昂首迈步,格外英武。
簇拥在周围的忠顺王、忠惠王、廉忠王、忠信王以及永宁、永安两位长公主和一干小一辈的寿王、福王、礼王、禄王、恭王,加上护卫们,人头涌涌。
一干人表面上都是兴高采烈,笑容满面,似乎在期待着这一次铁网山秋狝最隆重一次大狩终于开幕。
最让很多人意外的义忠亲王虽然没到,但是义忠亲王世子诚郡王却是也夹杂在其中,这让很多人都颇感意外。。
都知道皇上不太待见义忠亲王,义忠亲王这两三个月里也早早就托病在府里不出门,十分低调,一反去年的活跃,看样子也是根本没打算参加秋狝,大家也都没有把他算在内。
倒是世子诚郡王却时常出入仁寿宫,去拜见皇祖父,陪着太上皇习字作画,平素里也和京中士子来往颇多,声名颇佳。
但这一次来铁网山参加秋狝,既有些意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终归这是张氏一族的秋狝,作为张氏子弟来参加,也理所当然。
不过诚郡王来的时间似乎有些晚,前十来天都没见着他的人影儿,一直到昨日才见他露面,也不知道是因为皇上未曾召见他,所以一直闭门不出,还是因为本来就来得晚了。
簇拥在外围旗手卫和四卫营分列左右,相距在三十丈开外。
前面的一对神枢营士卒早早就开始沿着狩猎路线进行了一次清理,而勇士营还要在皇上出发之前再进行一次清查,以防不测。
“张骁!”
永隆帝看见了风度翩翩正在和忠顺王、忠惠王谈笑风生的诚郡王,心里没来由的一堵。
相较于自己几个儿子, 张骁比张驰、张骐张骥要大好几岁,现在已经是二十七八了。
容貌俊秀, 举止洒脱, 在京中士人里名声极好,比起张驰、张骐张骥的一味以诗会文会邀好拉拢, 张骁是真有些文采。
永隆帝甚至看过他歇的诗文策论,各方面都要比张驰、张骐、张骥强许多,也许只有张骕在青檀书院里读几年才能有机会和张骁相提并论,这更让永隆帝内心有些嫉妒。
“侄儿见过皇叔父。”张骁彬彬有礼地磕头一礼。
“唔, 你父亲身体欠佳,朕也许久没见了, 倒是你, 英武昂扬, 今日大狩, 你须得要拿出点儿本事来, 莫要让旁人低看了。”永隆帝若有所思地含笑道。
张骁名字里虽然有一个骁字, 但是恰恰在六艺中射、御二艺却不擅长。
当然也不是说就不能骑马御车,不能射猎, 但是比起成日里游猎嬉戏的张驰、张骐、张骥三人来说就要略差了。
张骁脸色微微一僵,但随即却浮起微笑:“皇叔父知道侄儿射御之术远不及几个弟弟, 不过此番既是大狩, 侄儿自当努力, ……”
一番话倒也应对得中规中矩,永隆帝也觉得自己有些小心眼儿了, 只不过看到张骁那淡然自若的翩翩君子形象,他内心始终难以释怀。
怎么自己几个儿子和人家的高光形象一比, 就像是一个低配版呢?也许张骕成年以后能和张骁一比,但是这却还需要好几年。
不过只要张骕能成为储君, 那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这越发让永隆帝心里认定了一些事情。
伴随着参与大狩的人渐渐到齐,永隆帝轻轻一挥手, 数十名参与射猎的宗室都纷纷奋勇上前,当然这一切都要慢永隆帝一步,而两边的旗手卫和四卫营武士也开始呈扇形展开,保持护卫队形。
铁网山秋狝的最后一场大狩,正式开始!
相较于前面几次大狩,这一次规模更大,涉及的路线来回也有三四十里, 从行宫出发,先要过一处小溪, 然后就是一片略有起伏的草甸,然后要行出七八里地之后,才开始进入到山麓下乔木、灌木和草地错落交织的缓坡与谷地混杂地复杂地带, 这里就是最佳猎场。
这一带因为长期封山,不但有大量野猪、狍子、斑羚、赤狐在这一区域生活,偶尔也有黑熊和花豹从桦皮岭那边流窜过来出没, 正是打猎的好去处。
先行到这一带的旗手卫和四卫营的人要负责将野猪、狍子、斑羚或者黑熊这一类的野物撵出来,以供皇上为主的宗室们奋勇争先猎杀。
随着前面在两边灌木林木中驱赶的旗手卫和四卫营将士卖力的吆喝,永隆帝一行便开始策马奔行,手中弓箭也开始频繁发力。
永隆帝不是那等生长于深宫的角色,作为当年看似毫无希望的忠孝王,他也是精于射猎,二十年曾经在单枪匹马射杀一头熊罴,今日周遭气氛热烈,也激起了他内心的几分火热。
也许这就是自己最后一次的秋狝了,今后几年里自己恐怕再不会有这样大规模的秋狝,而该留给儿孙辈们了。
眼见得一头野猪带着一群小野猪被四卫营的将士们从北面山麓下的灌木中撵了出来,立即引起了一行人的热烈欢呼,那头雄壮的野猪起码在三百斤以上,而七八头小野猪也如同发了疯一般跟随在母亲身后沿着山麓向着西面狂奔。
永隆帝策马上千,轻灵的张弓搭箭,“嗖”一箭飞出,死死地钉在了那头大野猪的脊背上。
对小野猪永隆帝是不屑于动手的,那头三四百斤重的大野猪才是他心目中的猎物。
其实他还有些可惜没能撵出一两头花豹黑熊这样的猎物来才更有意义,但是这样大一头野猪也足以慰藉自己这一轮秋狝了。
他不喜欢那种大家都把猎物送到自己面前的感觉,而更愿意以自身的方式来猎取收获。
凶悍的野猪被永隆帝这一箭命中脊背,痛得凶性大发,但是面对数十骑簇拥在后的阵势,野猪虽然愚笨,也明白正面肯定是逃不掉,只能疯狂地沿着山麓边沿向着西面远处猛冲,而一群小野猪紧随在母亲身后,倒是惹来后边一大群人的吆喝呐喊。
如果说野猪是直愣愣地对着冲过来,永隆帝还要谨慎一二,但现在野猪退却逃跑,却一下子更增添了他的信心。
虽说上一次猎杀野猪都是多年以前了,而且越远不及眼前这一头雄壮,但对方逃跑,还带着一群小野猪,无疑成为这一群人最好的追杀对象,狩猎么。不就是要这个赶尽杀绝的调调儿么?
永隆帝率先催马奋进,忠顺王、廉忠王紧随其后,寿王、礼王也不甘示弱,连连发箭,两头小野猪惨叫声中在地上挣扎翻滚,……
永隆帝老怀大畅,这一趟也是撵得越发来劲,不知不觉便已经奔出了七八里地。
那野猪却是不肯束手就擒,身边跟随的小野猪只剩下四五头,但是速度却半点没有落下,而且也是专门挑着山麓边的地势崎岖灌木带而去。
这一番奔行下来,永隆帝也是大汗淋漓,谷地迎面而来的凉风更让他倍感舒适,今日服下的丹药药劲儿恰到好处,否则还有这些吃不住劲儿。
只是几箭射下去便再无第一箭那么顺利,屡屡落空,只有一箭落到了野猪的屁股上,却更增添了对方的凶性。
有心让身后几骑一直紧随的护卫搭一把手,只是那老三、老八、老九都在身边,有些开不了这个口,他也还有些不甘心,这最后一次大狩难道就不能满意而归?总还想要博这一回,尝试一下,尤其是在野猪经过了这一番奔行之后也有些疲惫,速度明显放慢下来的情况下。
紧紧一夹马腹,永隆帝咬紧牙关,任由额际汗水浸润透了眉梢,再度引弓,却未曾想到胯下乌骓突然有些躁动,速度骤然加快,险些将他颠下马来。
还没有等他回过味来,乌骓马已经猛然一跃,一下子就把后边几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护卫甩开了几个身远,距离野猪距离更近。
一惊之后永隆帝却没有意识到什么,反而是一喜,距离更近把握更大,策马抢到了野猪的侧面,引弓据箭,他也丝毫没有在意后边几个护卫已经被甩开了一大截。
“嗖!”
又是一箭狠狠命中了野猪的左眼,从其左眼处深深地钻了进去,痛得野猪嘶声咆哮,一转头向着永隆帝撞了过来。
乌骓受惊之下,更是暴躁,猛然一跃,向着西面就是狂奔,濒死的野猪此时却反而回光返照,死死朝着西逃的永隆帝撵去。
……
冯士勉和苏德伦二人静静地蜷缩在灌木丛中,手中的强弩已经向前推出。
在他们两人的侧前方,两人一人引弓撘箭,一人则是摆好了雷霆一击飞鹰扑杀的姿势。
还有三人则潜伏在十丈之外的谷地大石后,而最后一组则藏匿在了在难免沟谷的草丛中。
因为没有谁能预料到目标会从这样大一片谷地的那一处过来,而且目标身边随时都有数名高手护卫,也就是说,突袭的机会只有一次,所以他们只能分成几个小组来行险一搏。
壬字卷 第七十五节 在劫难逃
永隆帝人生中第一次意识到了危险的逼近。
从皇子到皇帝,他不是没有经历过风浪,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照理说像这样一场狩猎,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儿,就算是年龄大了,但是自小打磨的身子骨,应付这样一场狩猎,绰绰有余。
这么多年他也一样遭遇过各种预想不到的意外,但是都没有像今日这样突兀诡异。
直觉不会骗人,他有预感,今日这种种似乎并不寻常。
胯下的乌骓显得格外兴奋躁动,野猪的垂死挣扎似乎刺激了它,让它变得狂躁不安,任凭自己带住马缰也丝毫起不到控制的作用,哪怕是躲过了野猪的冲击,野猪重新逃亡,但乌骓仍然是无法驾驭,而是嘶吼着狂跳乱蹦,就像是遭遇了袭击一般。
与此同时,更让永隆帝不安的是他觉察到了自己身体的不适,整个身体突然间有些虚脱下来的感觉,而且全身上下大汗淋漓,筋骨酸软乏力,这是前所未有的。
这一连串的策马狂奔让他有些疲倦,但他对自己的身体很了解,这一阵奔行虽然活动量偏大,但是若说要出汗也顶多就是额际背上出些汗罢了,怎么现在他感觉连腰际、腿上、胯下都是汗出如涌,而且也是一阵头晕目眩,这显然不正常。
手中缰绳一松,永隆帝心里一阵发凉,胯下乌骓马已经和野猪分道扬镳,沿着河谷狂奔,剧烈的颠簸加剧了永隆帝身体的虚脱。。
永隆帝下意识的想要勒住马缰,但是却觉得自己已经有些使不上劲儿,而眼前一阵阵晕眩发黑,他不得不用力猛咬嘴唇, 用刺痛和血腥气息来刺激自己,让自己能保持清醒。
他很清楚, 如果这样坠马, 只怕自己这一坠落就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爬得起来了。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自己不是安排好了一切么,不该如此才对啊。
无数张面孔在永隆帝面前如流水一般汩汩流过, 忠实而自负的李可灼,恭顺阴柔的崔文升,敦厚木讷的承安,恭敬诚朴的周培盛, 还有日疏远的裘世安,以及那几张曾经在枕边人比花娇的姣靥, 还有几个儿子英气勃勃中却又带着几分野心的面孔, 时而模糊, 时而清晰, ……
……
“唏律律”一阵马嘶声沿着谷道而来, 所有埋伏着的众人全身绷紧。
为了这场刺杀, 他们已经准备了一个月,而且之前也做过无数次的分进合击演练, 目标从哪里过来,周围的护卫大概有多少人, 谁对付护卫, 谁负责刺杀, 都已经演练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要做到尽善尽美, 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但让他们感到无比震惊的是只有一骑沿着谷道疾驰而来,而且马上的人竟然摇摇欲坠, 就像是已经遭遇了袭击一般,这让冯士勉和苏德伦等人都是惊骇莫名, 难道已经有人抢在自己一行人之前动手了?
还是根本就不是目标?
但从健马上的人的穿着打扮来看,符合所获得的情报介绍,分明就是目标。
来不及多想, 冯士勉和苏德伦二人立即紧张起来,手中的大弩早已经准备好,上好绞筋,弩矢上弦。
永隆帝只觉得自己眼睛发花,身体更是虚软无力,暴躁的乌骓马将他漫无目的地带到了这里,而一直尾随在身后的护卫胯下健马显然没有乌骓这么能跑, 被丢下了很远。
他竭尽全力勒住马缰,想要让胯下马慢下来, 他已经觉察到自己再也控制不住身体,但是如此速度如果滚落马下,只怕就真的不死也要脱一层皮了, 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马慢下来,让后边的护卫能跟上来帮自己控制住。
眼见得乌骓马进入伏击圈,而后面的几匹马已经赶了上来, 冯士勉和苏德伦再也顾不得许多,机会就这一次,错过也许就再无可能。
几道人影从树上、草中呼啦而起,或飞坠,或贴地窜行,都是直奔乌骓上的永隆帝而来。
而后边的几骑护卫显然也觉察到了危险,肝胆欲裂,拼死亡命的从马上飞身而起,一边怒声高吼:“贼子胆敢!”,一边朝着这边猛扑而来。
永隆帝头晕目黑,恍惚间看到几道身影在空中朝着自己扑来,而他们手中有人持刀,有人擎弩,面带杀机,显然不会是为救自己而来。
这一刻永隆帝有些茫然,这一带神枢营搜过几遍,而在今日自己出猎之前,旗手卫和四卫营都又分别清查了一遍,都说并无异样,怎么会突然钻出这么多人来对自己行刺?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上三亲军和龙禁尉究竟在做什么?
空中弦响,弩矢在一瞬间喷发而出,将永隆帝身形包围。
永隆帝此时早已经陷入了晕晕乎乎状态,身体在弩矢接近之前便已经歪歪扭扭的跌落马下,正好不好地躲过了那攒射而来的大部分弩矢,只有两枚弩矢击中了永隆帝腰际裹甲处,一时间也看不清楚究竟击中没击中要害。
永隆帝的身体终于跌落下来,带着头盔的头重重地撞击在了地面上,并被仍然在疯跑的乌骓马拖出几步,身体才轰然落地。
就在永隆帝坠马的那一瞬间,紧跟而来的几名护卫也已经飞身感到,在空中便与冯士勉、苏德伦几人刀剑交锋。
金铁交鸣间,火花四溅。
眼见得又是十余人从后方猛扑而来,冯士勉和苏德伦都意识到今次的刺杀恐怕也只能到此为止,永隆帝身边的护卫都是精选的高手侍卫,非是寻常人能匹敌,便是他们也一样没有把握。
一声呼哨之后,一直埋伏在灌木中作为掩护的几人突然窜出,手中匣弩“嘭嘭嘭”连续不断的喷射而出,形成一道密集的弩矢网,与此同时,冯士勉和苏德伦等人也都是突然坠地翻滚,钻入草中。
围上来的护卫们分出一部分抢救已经落地不省人事的永隆帝,另一拨人则死死咬住这一帮刺客,他们很清楚,如果不能抓住这帮人有个交待,无论永隆帝命运如何,他们的命运都已经注定。
就在冯士勉苏德伦一行和宫中护卫殊死搏杀时,在距离他们二十丈外的桦树林中六个人却是扼腕不已。
可以清楚的看到已经架好的五支木斯克提(Musket)重型火铳置放在专用支架上,也就是俗称的斑鸠铳,已然瞄准了前方二十丈开外必经之路,如果不是这个意外,按照预定,当目标通过这一线时,埋伏在树林中的他们可以轻而易举进行一次完美射击。
“这帮该死的白莲教!”
当先一人忍不住沉声叱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其他几人都是默然无声,距离实在太远了一些,他们根本无从下手。
他们的标准准备也是直接面对正面山下的河谷谷道,而且这种重型火铳太重了,必须要用专用支架架设,否则一个人根本无法抬起。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出动了一组五人,就是要防止永隆帝身旁有护卫遮护,需要在一轮射击之后就能达到目的,所以早早就在这里布设阵地,务求一击必杀。
谁曾想白莲教这帮人居然会抢先截胡?!
抢先截胡也就罢了,你要一举得手才行啊,居然弄出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结果来。
皇帝倒是落马了,但是他们也看不清楚对方的刺杀究竟得手没有,但看这架势,似乎有些悬。
现在越来越多的护卫和旗手卫、四卫营的人已经跟上来了,眼见得就要开始大搜查,再不走就算是有人接应,只怕都要一堆麻烦了。
“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原路返回!”
当下那人气得咬牙切齿,但是却又无可奈何,唯一能安慰的就是看到了永隆帝从奔驰的马上坠落下来,以永隆帝五十多岁的身子骨,这一摔只怕再怎么也要去掉半条命,这就要看老天爷收不收他了。
“那大人,这几支火铳……?”其中两人还有些舍不得这几支木斯克提重型火铳。
这都是专程从吕宋那边买来的,每一支都花去了四五十两银子。
他们都是专门的火铳手,为这种重型火铳专门练过半年,委实爱上了这种射程可以远及两百米的斑鸠铳或者书鹰嘴铳,在五十到八十米距离中不但威力倍增,寻常板甲可以轻易击穿,而且在射击精度上也可以获得很大提升。
按照今日的伏击距离,五支木斯克提集中瞄准目标射击,有很大把握能够一击而杀。
只可惜如此好的一次机会,却被那帮白莲教人给毁了。
“丢下吧。”当下那一人却是毫不犹豫地道:“我们带不走了,只能轻装而行,这些火铳反正都是从南洋买来的,被龙禁尉察悉也不怕,他们也查不到这是哪里来的,若是我们人被龙禁尉拿住,那才是麻烦了,赶紧走吧!”
一行人丢下五支架好的木斯克提(Musket),然后撒下一些湮灭自身气息的药物,防止猎犬追查,然后迅速钻入树林中,消失无踪。
壬字卷 第七十六节 风起云涌(1)
牛继宗有些焦躁地登上延庆卫城墙,眺望东面。
胜败就在今日,可以说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就看这一局了。
义忠亲王那边的布局他都大致了解,但细节上却没有过多去在意。
这件大事对自己和王子腾也好,对义忠亲王也好,都是生死攸关,谁都不敢马虎大意,他也相信以义忠亲王的心性绝对会做到万无一失。
所以自己只需要做好该自己做好的事情。
就像王子腾也一样绝对相信自己和义忠亲王各自所作的一切,他也只需要在湖广那边做好他该做的事情一样。
但无论结果如何,今日大军都必须破关东进,只是他更希望拿到一个更可靠的消息。
因为一旦东进整个大军可能就要面对整个朝廷的军队。。
那也罢了,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可能不得不面临一个艰难的现实,那就是要面对皇帝的谕旨。
宣府军是从王子腾到他担任宣大总督时就苦心经营的嫡系,忠心无二,掌控力他也很有把握。
但是这是在面对其他人的情况下,假如要面对的是朝廷的命令皇上的钧旨呢?
牛继宗心里一样没有绝对把握。
如果能尽可能的避免这种情况,那最好不过,哪怕是没有了皇帝的谕旨,那么也可以质疑兵部旨意,从而争夺大义上的名分。
有时候觉得这个大义毫无意义,但是有时候这个大义却重逾千钧。
所以他宁肯等一等,就是要图个心安。
马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牛继宗猛然回头,亲兵气喘吁吁地捧着信鸽跑上来:“大人,急信!”
牛继宗稳了稳心,点点头,亲兵连忙从信鸽脚下取下系好的竹管,然后从竹管中取出纸条,递给牛继宗。
牛继宗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话只有寥寥几句,但是却言简意赅。
牛继宗先是身上微微一颤,然后皱眉,随即却又舒展开来,只是凝神思索了一下,脸上便露出决然之,“好,立即击鼓命召集众将!”
半个时辰后,早已经准备停当的宣府马步大军如洪水一样,从延庆卫城门洞中汹涌而出,并迅速分成三股向北、东、南三个方向奔流而下。
牛继宗端坐马上,看着在城门外分道扬镳的三支人马,心潮澎湃。
一支南下沿河口所、白羊口和镇边城所, 控制了这里, 延庆右卫和怀来卫的宣府军便可兵不血刃的沿着桑干河东进, 控制住整个京师城西面防务。
一支北上控制渤海所和怀柔县城,控制了这里,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便是蓟镇沿着边墙一线的大军要想南下,都不得不考虑会不会遭到拦腰一击。
主力大军自然是一路东进, 龙虎台、昌平、巩华城, 然是清河店和郑村坝, 最后是通州,彻底将整个京师城从东到西的防务控制在手。
至于说南边, 牛继宗倒是不太在意,那边没有像样的驻军,良乡的兴州中屯卫和涿州的涿鹿三卫都不值一提, 早就沦为屯卫了。
牛继宗并不想要在京畿周围和蓟镇来一场大战, 他只需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袭击控制京畿防务, 剩下的不过是义忠亲王和永隆皇帝以及几个儿子的讨价还价罢了。
噢, 不,张弛、张骐、张骥他们还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也许唯一有资格讨价还价的就是现在还昏迷不醒的永隆皇帝。
牛继宗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前明夺门之变中的石亨,也许王子腾能算张鞁,他也不知道谁会来当徐有贞和曹吉祥, 但是他确信自己这一方会是胜利者,只要控制住了局面, 无论永隆帝会不会醒来,都无关紧要了。
谋事在人, 成事在天,胜败在此一举!
*******
冯紫英觉察到异常时, 已经是天色擦黑了。
伴随着猎苑行宫的戒严,整个行宫内一片慌乱,即便是他也被突如其来的戒严给阻于院中。
他当然没资格跟随出猎,所以午后索性安安逸逸睡一觉,谁曾想一觉醒来,所有行宫内全部戒严,上三亲军全数出动, 将整个猎苑行宫彻底封锁,甚至严谨任何人出入院落,更别说猎苑和行宫本身了。
想要让人出去打听也被断然拒绝,来自四卫营的士卒接管了这一片戒严。
气氛很紧张, 这让冯紫英很惊讶。
就算是今日要大狩,然后定储,也不至于搞得这样风声鹤唳吧,皇上钦定,难道其他几个皇子和妃子还不准备接受,真想要立即被送去幽禁,终身不得出来,无论是谁也不至于不智到这种地步吧?
“怎么一回事?”冯紫英虽然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状况,但是还是无法想象得出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看四卫营这帮士卒的模样,很显然他们也应该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吴耀青和几个随行护卫也一样很茫然。
吴耀青迟疑地探出头去四下打量,但也看不出端倪来。
虽然每个小院门前都有了四卫营士卒镇守戒严,能在这行宫中各家小院里之下,几乎都是等候接见,或者接见完毕尚未离开的宗亲和官员,论身份都不差。
像冯紫英这种只怕都算是级别最低的了,等闲都应该是三品侍郎,像他这种四品官员,而且还是地方官员,只怕真的是独此一家了。
“大人,要不安排人出去看看?”吴耀青犹豫了一下,跟着他来的几个人,虽然不敢说能够飞檐走壁高来高去,但是从院子后墙翻出去,打探情况还是能做到的,当然这肯定有风险,这周围几乎被上三亲军塞满了,如果真的有什么特殊情况,一旦被发现,只怕会带来无尽的麻烦。
“不。”冯紫英断然摇头,这等时候情况不明,万万不能授人以柄,尤其是冯紫英有不好预感的情况下,稍不注意就会引来怀疑,冯紫英可不想这个时候沾染上什么怀疑。
“外边是四卫营,我不太熟悉。”但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闭目塞听是最危险的,冯紫英沉声道:“指挥使杜可立我不熟悉,只有一面之交,不知道会不会买我这个面子,但总要试一试,如果出不去,起码也要打听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
冯紫英推开院门,守卫在院子门外的一群士卒立即将警惕的目光望过来,一个小旗模样的军士走了过来:“冯大人,请恕罪,我们也是接到命令,并非有意为难谁,请进院。”
“哦,你认得本官?”冯紫英嘴角浮起一抹笑容,这就好办许多,“不知道可否帮本官通报一下你们指挥使大人,本官无意为难你们,但这种情形下却很难一直这样持续下去,转达一下本官的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本官见一见你们指挥使?”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是突然下达的命令,不仅仅是我们四卫营,整个上三亲军和神枢营都已经戒严了,忠惠王爷现在坐镇指挥,……”
看得出来这个小旗还是很灵性的,并没有太多遮掩什么,“至于说你要见指挥使,恐怕这会子不容易,但我可以报告上去。”
“那就劳烦你了。”冯紫英微笑着点头,然后回身:“本官在这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回到院中,冯紫英脸色已经阴沉得吓人。
他可以肯定,这绝不是什么狗屁大狩定储这么简单,这是出事儿了,而且是永隆帝本人出了事儿了,否则怎么可能上三亲军和神枢营同时戒严?
忠惠王现在坐镇行宫,他坐镇有个屁用?
他当京营节度使和五军营大将才几天?
这个时候谁会听他的?
只怕连自己都不如,起码五军营里边还有贺虎臣,神机营里边还有杨肇基能听自己的。
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遇刺?
突然病重?
人事不省?
甚至被囚禁了?
最后一个显然不可能,还没有谁能软禁永隆帝,太上皇和义忠亲王都做不到,好歹也是十年天子了,这点掌控力还是有的,上三亲军和龙禁尉永隆帝还是牢牢抓住的。
若非永隆帝顾虑太多而原来太上皇秉政时间太长,势力太大,京营也早就该换成永隆帝自己的人了,现在才动手,的确有些晚了。
“耀青,我们不能这样等下去了,恐怕只能冒险了。”深吸了一口气,冯紫英立即推翻了自己原来的考虑,这个时候只能冒险了,“安排人去后院围墙上看一看,从后边儿能不能走人?”
吴耀青点点头,一挥手,两名护卫迅速攀上后院围墙,四下打量,迅即落了下来,“大人,后边甬道巷口上有士卒值守,但我们可以从前面另一个院子翻到对面去,那边好像没有人住,全是空置的,而那边院子背后估计就没有人值守了。”
这是两排院落背对背,但前边那一排院落因为在整修,就无人居住,住在这靠南边的院落,如果翻到那边去,的确可能避开守卫的四卫营士卒。
“只是恐怕整个外边都是戒烟了,就算出了这一片,一样寸步难行。”吴耀青迟疑道。
“拿着我的帖子和这个印章,直接去内宫宫门口,那里可以直达忠惠王视听。”冯紫英将囊中印章取了下来,递给对方,“直接找忠惠王,他认得我的私人印章,让他立即派人来把我接出去,我要立即知晓所有情况。”
壬字卷 第七十七节 风起云涌(2)
当冯紫英的私人印章送到手足无措的忠惠王手中时,他才如梦初醒般的想到在行宫里还有一个可供咨询的助力。
永隆帝的遇刺和坠马让整个局面向着一种不可预测的方向迅速发展,也让他惶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之前,永隆帝也已经和他交过底了,此番秋狝之后,会很快确立储君之位,然后就要求他对整个京营进行一次全面洗牌。
实际上他已经开始提前在做了,首先就是打乱削弱钱国忠对神机营的控制力,然后刚刚完成整合的神机营一部分直接划入五军营。
这样可以迅速确立起自己对最关键的五军营的控制权,并迅速将其培养成为日后在京营中的心腹支柱。
但忠惠王未曾想到自己的设想才刚刚起步,就遇上了如此大难。
整个猎苑行宫的安全防务名义上是他这个京营节度使来负责的。
虽然上三亲军一直是皇上亲自掌握,他这个京营节度使是插手不了的,但是名义上京营节度使就是整个京畿防御的头号人物,而且神枢营也是专门负责外围防范。。
刺客是怎么通过外围严密的几重防范钻进来的?
根据龙禁尉对现场周围的调查,似乎刺客还不止一拨。
除了已经行刺得手的这一拨外,还有一拨相距不到百丈。
他们是架设了数支威力极大,射程可以轻易达到百步之外的重型火铳埋伏在河谷道边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幸亏第一拨刺客先动了手,否则如果放任皇上通过第二拨刺客的埋伏圈,那几支重型火铳的射杀,只怕就真的是连神仙都救不了了。
现在皇上只是昏迷不醒,而且根据太医的初步判断,皇上腰部和臀部所受的弩矢所伤不算太严重,只是流血稍多,并不足以致命,也不是昏迷的缘故,所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皇上至今昏迷不醒的原因现在也不确定。
究竟是皇上坠马时头撞击到了地面还是太医查脉象时发现的皇上气虚已经到了一个相当严重的地步这个原因所造成的,现在谁都不敢下判断,因为这涉及到下一步的用药。
现在行宫中和整个猎苑已经戒严,快马已经回京师城立即召内阁诸公前来,但局面究竟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忠惠王心里一样没底。
他这个铁网山猎苑行宫名义上的最高安全负责人现在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除了派人立即去京师城通知内阁诸公和让太医院立即来人外,他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才好了。
龙禁尉卢嵩早已经不甩他,而是单独在调查整个事件来龙去脉。
上三亲军的几个指挥使自行决定对整个猎苑行宫戒严,而且自行划定了各自防区。
而神枢营仇士本更是只通报了一声,便不再理会自己,而是让神枢营将铁网山周边整个外围交通要道和隘口全数控制。
这一切都让忠惠王既感到愤怒,又感到无力和无助,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闲置多年的结果就是谁到了关键时候都不会信任自己。
冯紫英让人送来的这枚印章一下子让忠惠王如同快要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个救命稻草,但这根救命稻草和他的关系却还不算是特别过硬,只不过这个时候似乎他也别无选择了。
他立即命令自己身边亲兵拿着自己印信去南苑那边将冯紫英护送过来。
这个时候他不敢去见自己几个兄长,这种敏感时候, 三哥、八哥甚至九哥都已经被单独监禁, 因为陪同皇上出猎的就有他们几位, 包括几位皇子在内,都在一定程度上无法排除利害和联系。
如果不是他是皇兄最后任命的京营节度使,某种意义上是将自身防卫安全都交付给了他, 只怕他自己也一样会被关押在某处小院里。
即便是忠惠王的亲兵带着印信,但是来可以, 要带走冯紫英一行进入北苑, 那就不是四卫营下边人能做主的了。
四卫营指挥使杜可立得到这个消息时, 也是无比为难。
按照出事之后他和勇士营廖骏雄与旗手卫苗壮的紧急协调,三部各自按照今日早上的布防进行戒严, 任何人暂时不能流动,要等到皇上醒来之后才能解除,但如果皇上不能醒来呢?
忠惠王已经让人回京通知内阁诸公了, 可理论上内阁诸公无权命令上三亲军的。
上三亲军历来是是直属于皇帝直领, 但在皇帝不在时, 比如驾崩之后新皇尚未登基时由储君或者监国赞领, 可昏迷时又没有储君和监国时,谁来负责指挥上三亲军?
忠惠王么?他虽然是京营节度使, 理论上可以领辖整个京畿地区的禁军,但这只是一种理论上名义上的,大周自立国一来, 从未有过京营节度使只会上三亲军的,那意味着整个京畿就完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再无制约之人。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个时候就算是他要立哪位皇子为储君, 甚至搞一出兄终弟及乃至黄袍加身都不是不可能。
当然,杜可立也知道忠惠王还没有这个能耐, 他连京营三大营都还控制不住。
现在的局面如此混沌迷乱,让杜可立都无所适从。
表面上看忠惠王应该是最不可能参与其中的人,皇上如此信重,最后才将其提拔为京营节度使,算得上推心置腹,连一直紧随皇上的忠顺王都没有如此厚遇。
可涉及到皇位更迭,任何看似正常的理由难以作为依据, 正因为如此,杜可立才格外为难。
行宫内戒严是他和廖骏雄、苗壮三人共同商定的,如果放任冯紫英出门去和忠惠王汇合,那廖骏雄和苗壮二人怎么想?
不出意外也就罢了, 一旦有什么意外,二人,尤其是苗壮肯定会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自己说不定就要成为这样大一桩事儿的替罪羊,他如何吃得消?
可如果拒绝同样麻烦。
且不说忠惠王算是名义上现在整个铁网山猎苑的安全主事人,就算是冯紫英的名头也太大。
冯紫英本来就是等候皇上二次接见的,又是顺天府丞,论理这里也是顺天府地盘,其父现在还兼着蓟辽总督,这里同样是蓟镇的地盘。
忠惠王这个时候要接冯紫英过去肯定是要商议如何面对当下局面,自己若是耽误了大事儿,同样也是交不了差。
无奈之下,杜可立只有亲自去见一见冯紫英,看对方如何说法。
“冯大人,今日戒严,实出不得已,若是有所怠慢,还请包涵,……”
杜可立老远就拱手一礼,“上三亲军职责所在,即便是您从这里出去,在北苑门口也是旗手卫所辖,一样难以过去,……”
冯紫英见杜可立脸色难看,也知道对方现在是受惊过甚,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才想要尽可能的避免这场祸事儿祸及他自身,他也能理解。
他已经从忠惠王派来的亲兵那里知晓了出了什么事儿,但是亲兵所知不多,只知道永隆帝坠马昏迷,其他情况便一概不知了,具体情形还得要和忠惠王见了面才知晓。
“杜大人,许久不见了。”冯紫英也回了一礼,“只是杜大人觉得这戒严就能洗脱上三亲军的责任么?不客气的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上三亲军要做的该是如何避免局势恶化,这甚至可能比皇上昏迷不醒更重要,一旦局面乱起来,被有心人所利用,到后边称不可收拾,只怕那个时候皇上醒来都难以挽回了。”
杜可立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道:“大人,上三亲军只负责保卫,刺客从西面而来,外边可是神枢营在负责安全,……”
“外边是神枢营,但内部检查呢?”冯紫英还不知道永隆帝是遇刺坠马,心里一惊之后却不动声色,“现在忠惠王是京营节度使,他既然在坐镇指挥,那么后续一切就应该听忠惠王的,便是你们戒严可曾知会忠惠王?你和廖大人、苗大人做出这个决定依据何在,谁授权予你们?”
杜可立大急。
戒严是他们三人情急之下的举动,并没有其他意图。
但冯紫英却说得没错,上三亲军只是护卫皇上纯粹的内卫禁军,行宫戒严涉及到一系列后续的问题,论理是该有决定权的人作出决定才是。
这戒严一出,谁会从中得利,就会有谁在其中受损,那后边翻起来,恐怕就会有人说上三亲军是越权甚至是别有用心而咬住不放了。
“冯大人,出了这么大事情,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并非我们本意,……”
“杜大人,皇上安全该是谁来负责?”冯紫英冷冷地道:“权责应当统一,你们就算是临机权变,那事后也该取得决策者的追认,否则那就是逾权,甚至可能……”
杜可立一个激灵,立即醒悟过来,心中大为感激,赶紧抱拳一揖,“末将明白了,多些大人提点!”
话一说完,杜可立已经一挥手,示意自己麾下士卒让开道路。
壬字卷 第七十八节 风起云涌(3)
冯紫英心中一松,他之前也是一直在观察对方。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若说是行宫里边没有这桩事儿背后策划主使一方的人他是不信的。。
上三亲军乃是皇帝亲领禁军,旗手卫指挥使的苗壮、四卫营指挥使的杜可立和勇士营指挥使的廖骏雄都是永隆帝钦点的心腹,比京营三大营的主将忠诚度应该更高,因为他们直接关系到永隆帝的自身安危。
而且上三亲军不像京营才经历了大震荡,除了神枢营外,五军营和神机营都是才重新组建的,上三亲军一直保持着稳定,忠诚度应该是最无虞的。
但即便如此,冯紫英也不敢轻信。
他们效忠永隆帝,那是在永隆帝还在的时候,永隆帝现在昏迷不醒,能不能醒来未可知,那就不好说了。
永隆帝是被人谋刺之后坠马昏迷,这背后究竟谁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可想而知,只能是能从中受益者。
而能做这种事情的若是没有极其雄厚的臂助想想也不可能,这些在背后谋划和支持的人是哪些?
毫无疑问永隆帝身边至亲和掌握一定实权的人是最大的可疑对象,上三亲军的指挥使正是其中,所以冯紫英才不敢信任何人,包括这个杜可立。
但从现在杜可立的情形来看,冯紫英觉得此人应该可信,不太可能。
虽然采取戒严措施看起来有些可疑,似乎有为阴谋策划者提供便宜的嫌疑,但若是作为四卫营的指挥使出了这么大事情毫无动作,那就更说不过去,所以这样的举动也能说得过去。
而且根据冯紫英观察这家伙现在六神无主的模样恐怕是真的吓坏了,若真是参与者,纵然能装出一些惊惧模样,但应该装不出如此模样,而且也不应该被自己简单几句话就吓住,就放行自己。
排除了杜可立的可能性之后,冯紫英心里一定,同时也在考虑如何将此人用起来了。
上三亲军很重要,现在除了神枢营在外,内部就是上三亲军,虽然兵力不及神枢营,但是他们是天子禁军,地位尊崇,在神枢营很可疑的情况下, 这支力量就更弥足重要。
“杜大人, 你四卫营现在驻扎有多少人在此?”冯紫英一边走, 一边问道,也算是宽解对方紧张焦灼的心情。
“一千二百余人,我们上三亲军各自率一千二百余人护卫皇上, 神枢营则是五千人在外。”杜可立脱口而出,“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怎么会有刺客潜入到猎苑中, 神枢营提前几日就已经抵达猎苑, 并进行了两次清查, 我们来之后也进行了两次清查,在今日出猎之前, 我们又进行了一次前期清查,……”
“今日这一次清查只怕是走过场了吧?”冯紫英淡淡地问道。
杜可立一愣,迟疑着道:“大人明鉴, 当然不可能像才来之前那样仔细, 但是据说刺客多达十余人, 再是疏忽也不可能遗漏掉这么多人, 这些人怎么渗透进来的,在哪里藏身?如果没有内应, 绝对不可能,这也是我们只能先采取戒严,断绝沟通往来的原因。”
杜可立的话倒也符合情理, 刺客行刺,而且是十余名刺客, 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内,十余人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没有内应,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在杜可立看来, 最大的嫌疑肯定就是负责外围警戒和先期检查的神枢营出了问题了。
即便是冯紫英也觉得,如果有十余名刺客混入猎苑而未被发现,五千余人的神枢营驻扎在外围,居然没有发现,那绝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至于说神枢营主将仇士本有没有问题,那就两说了。
但仇士本的女儿嫁给了山西镇副总兵苏晟度的儿子,而苏晟度是璐妃苏菱瑶的堂兄, 这种姻亲关系就让人不得不心生疑窦了。
只怕永隆帝让钱国忠出任神机营主将,让忠惠王接掌京营节度使兼五军营大将,都有这方面的因素。
“杜大人,现在仇大人在哪里?”冯紫英随口问道。
“据说是从西面发现了这些刺客脱逃的踪迹, 他亲自督阵派人配合龙禁尉的人去追查了。”杜可立轻蔑地摇摇头:“说不定就是贼喊捉贼,演戏给大家看呢。”
对于这些禁军和京营之间的龃龉和互相攻讦,冯紫英早就习以为常了,京营内部的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一样是龌龊事儿不断,上三亲军也是面和心不和,或许这也是永隆帝专门制造的内部矛盾,这样可以防止哪一家独大,防止变成铁板一块。
一行人一边说一边走,一直来到内宫的大门处。
内宫大门处时旗手卫负责守卫,而旗手卫指挥使苗壮也早就守在门口了。
看见杜可立居然亲自做陪陪着冯紫英来见忠惠王,苗壮的脸色也有些复杂。
还以为自己是聪明人,没想到杜可立也不蠢,还把冯紫英这家伙给拉上了。
“苗大人也在?”冯紫英和苗壮反而要熟悉一些,因为他几次进宫都是旗手卫在负责守卫,见过苗壮两次,虽然没有交道,但寒暄过,像杜可立是反而只是点头之交。
“冯大人,出了这种事儿,我们哪里还能坐得住,快请进吧,王爷已经等急了。”苗壮叹了一口气,“老廖也马上就过来了。”
杜可立背上出了一层白毛汗,看来自己是最后知后觉的,甚至是最蠢的,苗壮和廖骏雄都已经知道现在要想脱罪必须要抱住忠惠王这条粗腿了,居然没有一个人通知自己,苗壮倒也罢了,本来就不睦,但是廖骏雄这厮居然也如此凉薄。
陡然间这个之前几乎就是光杆司令的闲散王爷一下子就成了香饽饽,倒是让忠惠王百味陈杂之余却没有多少喜意,更多的却是压力和焦躁。
一直到见到冯紫英迈步进来,忠惠王的脸上才露出一抹喜色,赶紧迎上前来,“紫英,你可算来了,如果不是你把印信送来,孤还不知道你还留在行宫中,孤记得皇兄不是三日前就见过你了么?”
“皇上是见了,但是却要我留下来,还要面谈一次,我也懒得来回折腾,就说干脆偷个闲在这里住上两日便是,谁曾想……”冯紫英摆摆手,“王爷,情况究竟如何?我好歹也是顺天府丞,这里也是顺天府地盘,出了这种事情,我也责无旁贷啊。”
责无旁贷不过是一句话,就算是有责任,要追究到顺天府头上,前面不知道还排着多少人,起码这眼前三位都要比顺天府大得多,再说了,顺天府也还有府尹不是?
苗壮、杜可立都是亲身经历者,忠惠王自然没有必要藏着掖着。
此番二人主动向自己靠拢,忠惠王清楚在自己现在手里无人可用的情况下,还得要仰仗这二人,而冯紫英这边就更不用说了,自己本来就还要仰仗他来帮自己分析一下局面。
忠惠王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冯紫英才算是大致明白了情况。
“皇上至今仍然没醒,随侍的太医怎么说,总要有一个理由吧?究竟是伤着头了,还是其他原因?”冯紫英直接问及关键:“皇上既然暂时无性命之忧,那什么时候能醒?”
“现在两位太医的意见不一,一位认为是皇上头部坠马时受到撞击,淤血阻塞,可能导致昏迷不醒,而另一位则觉得皇上服用丹药过量,加之又不恰当的服用了泻火祛燥的虎狼之药,导致气虚过甚,体内阴阳失调,引发气血混乱,导致的昏迷,……”
忠惠王也是咬牙切齿,“但二人都说皇上虽无性命之忧,但是什么时候苏醒却不敢定论,……”
“这不敢定论的意思是……”冯紫英紧追着问道。
“就是不好说的意思,也可能今夜就能醒过来,也许三五日甚至十天半个月不醒亦有可能,他们都不敢下断言。”忠惠王扼腕叹息。
探讨了一阵,一直到勇士营指挥使廖骏雄到来加入,也没有多少头绪,现在大家都觉得天塌了一般,在内阁诸公尚未到来之前,大家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直等到杜可立、廖骏雄和苗壮三人离开,只剩下冯紫英和忠惠王二人,忠惠王才迫不及待地拉住冯紫英的手道:“紫英,现在孤该怎么办?九哥他们都被暂时监禁,但孤觉得九哥参与的可能性很小,孤身边没有一个可信之人,也没有一个能给孤提供建议的,全靠你了。”
忠惠王是真抓瞎了,早知道自己会如此突然地卷入这样一场风波中,还真不如当一个富贵闲人,自己没有想要搏一把的心思,就算是有点儿借机为下一辈挣点人脉的想法,但如果要有冒这么大风险来作为交换,他绝对不干。
但现在是骑虎难下,京营节度使这个头衔就能害死他,尤其是在自己根本无法控制得住手底下这帮人的情况下,他们所做的一切,最终可能都要让自己来背锅。
壬字卷 第七十九节 风起云涌(4)
冯紫英一样有些抓瞎。
虽然早就知道铁网山秋狝会出幺蛾子,甚至他也想到过可能永隆帝的身体会出状况,但却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状况。。
因为永隆帝服用丹药不是秘密,宫中炼丹修道多年,永隆帝这几年崇道之心更甚,这服丹修心,似乎成了永隆帝长生之道。
而历史上明清两代的皇帝崇道服丹出事儿难道还少?明代泰昌帝、清代雍正帝,不都是死于服丹修道么?
只不过在大周朝炼丹修道似乎在文人士子中也不少见。
一些仕途无望或者隐居下野的士人一般出路就那么几样,要么兴办书院讲学育人,还有一些就是炼丹修道,不问世事,这也成了一种潮流。
所以他对永隆帝身体一直抱有极大的担心,没想到最终却在这铁网山秋狝中爆发出来,虽然看起来似乎有遇刺坠马受伤的缘故,但是冯紫英觉得弄不好就是服丹积弊太久爆发出来造成的。
在冯紫英的预计中,一直是将永隆帝维持现状计算在内的,但现在永隆帝昏迷不醒,那局势就陡然一变。
原来他也一直认为义忠亲王难以成事,虽然可能给大周带来变乱重创,但是现在他不得不评估义忠亲王成事的可能性了。
永隆帝若是一直昏迷不醒,他的几个儿子都是庸碌之辈,在朝中文臣如果无意介入皇家夺嫡的情形下,断无法和义忠亲王抗衡。
尤其是义忠亲王在取得江南士绅和武勋群体的支持下,可以说当初前明“夺门之变”的局势以成,稍不小心就是弟终兄及的局面了。
可自己一方能接受义忠亲王上位么?
冯家转身投靠还来得及么?
冯紫英心念百转。
北地士人青年领袖,武勋中和义忠亲王保持疏远的一拨,怎么看这种身份都有些偏差了。
特别是现在义忠亲王麾下羽翼已成,武有牛继宗、王子腾、孙绍祖这些人,文有汤宾尹、顾天峻、贾敬、朱国祯、缪昌期这些江南士人,也包括自己的同学韩敬,俨然成为江南青年士子的代言人了。
虽然说现在投效过去不能说毫无出路,但是要想保持现在蒸蒸日上的势头那就肯定别想了。
另外,自己作为北地青年士子领袖,这么些年来做了如此多的准备,包括老爹在西北的整军备战,难道就甘心拱手让人?
当然不。
永隆帝昏迷不醒当然对己方大局极为不利,但是对于内阁来说却未必。
无论怎么说与士大夫共天下,自两宋以来到前明、大周,皇权加强是不争的事实,现在突然间有了一个皇帝缺位能让内阁独享大权的机会,对于内阁诸公们来说,难道不是一个最能让内阁展现才能的时机么?
冯紫英对人性的了解,内阁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从来也谈不上多么和谐, 不过是局势所然, 互相共存而已, 现在两根支柱缺失了一根,另外一根难道不想独立撑起局面么?
这样的机会即便是叶向高、方从哲、李廷机这些江南士人一样也不愿意舍弃吧?
这还不说如果一旦义忠亲王登基,还能有他们几个的机会?
从龙之功谁能无视, 就算是义忠亲王也一样,像汤宾尹、顾天峻、缪昌期和贾敬之流, 只怕早就内定了内阁的位置了吧?
自己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工作, 一枪不发就拱手让人, 委实让人难以心甘,就算是搏一把, 也要展示一下己方的实力才对,而且,冯紫英不认为己方就毫无机会了。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一是要稳住局面, 避免被义忠亲王控制京师城, 这一点冯紫英相信内阁诸公一到, 肯定就会拿出对策。
二是要避免义忠亲王以军事力量来直接破局, 最大威胁自然就是牛继宗的宣府军和大同军,但之前永隆帝和内阁兵部都应该有布局, 只不过在永隆帝突然昏迷缺位的情况下,这个布局还能不能起到作用,冯紫英就不敢确定了。
但有一点冯紫英基本上能够确定的就是牛继宗那边肯定已经得到了永隆帝昏迷不醒的消息, 也许此刻宣府大军已经奔涌东进,正在朝着京畿挺进了。
一旦被牛继宗控制了京师, 那就成了一力降十会,就算是内阁再怎么筹谋布局, 都毫无意义了,毕竟这是兄弟或者叔侄争位, 关起门来都是张家人自家的事儿,内阁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决心和动力来殊死一搏了。
所以现在的关键,就是要挡住宣府军的东进,不能让其控制京师城。
只要能挡住宣府军进京师,那么对内阁来说就有足够的诱惑力,就还有机会。
见冯紫英脸色阴晴不定,忠惠王也是急得抓耳挠腮。
他这个京营节度使总得要有所作为才是, 否则无论是皇上苏醒过来,或者是内阁诸公抵达,亦或是在可能成为储君的诸皇子心目中,自己都成了尸位素餐之辈, 这如何能行?
“紫英,你倒是拿个对策出来啊,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忠惠王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孤手里空无一人,上三亲军现在也是六神无主,龙禁尉和神枢营现在是缉捕刺客,谁都不把孤放在眼里,可在朝中大家却都觉得孤手握千军,京营节度使,啧啧,可谁特么听孤的?孤能做什么?”
“王爷,我现在心也很乱啊。”冯紫英苦笑着一摊手。
他一样着急,他最担心的就是宣府大军已经开始进发,三日之内就能直抵京师城下。
如果让宣府军直抵京师城下,那局面就不可控了,朝中的臣僚们未必就不会起其他心思,所以最好能将宣府军阻挡于昌平和白羊口以北以西,这样才有回旋余地,最起码也要将宣府军阻挡在巩华城到石景山一线。
“皇上不醒,内阁诸公未到,我们能做什么?”冯紫英见忠惠王急得嘴角都起水泡了,叹道:“您主要担心什么?”
“呃,……”忠惠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担心自己这个京营节度使背锅?还是皇上安危?说前者有些说不出口,说后者在冯紫英面前有点儿虚伪,……
“王爷,您耐着性子,……”话音未落,门外已经传来一个声音,“紫英,我也想听听你的高见,……”
得了,是忠顺王。
忠惠王还是稳不住,悄悄去让人把忠顺王也叫来了,反正黑锅已经背定了,也不在乎多背一点儿了,不过他已经让廖骏雄将忠信王、廉忠王和诚郡王都严格控制起来了,这一点他还是明白的。
元熙帝膝下诸子中,永隆帝(老四、忠孝王)、忠顺王(老九)、忠惠王(老十)是一党的,义忠亲王(老大)、忠信王(老三)、廉忠王(老八)一党,但廉忠王在永隆帝(忠孝王)变成太子之后,便主动脱离了义忠亲王一系,虽然在永隆帝的心目中信任度无法和忠顺王与忠惠王比,但还是亲近了许多。
“王爷。”冯紫英站起身一礼,忠顺王却早已经连连摆手,“行了,都火烧眉毛了,孤和老十的心思你都清楚,孤也不瞒你和老十,原来孤是存着推张骕当储君的心思,皇兄的确有点儿不高兴,所以让老十来当京营节度使,有点儿平衡敲打孤的意思,不过这都是皇上的家事,哪个儿子不是他儿子?”
忠顺王一进来就拉着冯紫英的手,很有点儿刘皇叔攀着诸葛亮胳膊要托孤的架势。
“但现在情况恐怕不太一样了,紫英,你原来的担心,孤也不太在意,但现在看来,恐怕不幸而言中了,大哥恐怕在其中脱不了干系,皇上和诸位相公可能有些安排,但是现在皇上不省人事,他们的安排还能奏效么?”
忠顺王太清楚,如果老大上位,自己和老十绝对没有好果子吃,闲散幽居,像现在的老三老八那样的过日子恐怕都不能。
老大可比皇上要狠辣得多,尤其是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压抑隐忍,这股子邪火爆发出来,只怕皇上几个儿子也许他还要顾忌名声稍微收敛一下,自己和老十就别想好过了,特别是自己。
忠顺王太清楚当年自己为了让皇兄当上太子作了多少构陷,在父皇那里上了多少眼药了。
英妃一案若非自己,又怎么会被翻弄出来弄得沸沸扬扬,最终让太子之位易位?
这个恨老大恐怕刻骨铭心,永远难消,若是他翻身了,自己一族只怕都要……
对义忠亲王来说,谁都可以当皇帝,永隆帝的哪个儿子都行,但唯独不能让老大当皇帝,绝对不行。
看忠顺王眼中闪耀的精光,冯紫英就知道忠顺王内心的焦灼只怕要比忠惠王急得多,
“王爷,现在着急是不是有些晚了?”冯紫英苦笑着问道。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孤不信就没有弥补之道,紫英你素来足智多谋,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忠顺王咬牙切齿:“总归要博上一把,孤别无选择。”
壬字卷 第八十节 孤注一掷
见忠惠王还有些懵懵懂懂大概是没听明白其中原委,冯紫英笑了笑,“惠王爷,顺王爷的意思您可曾听明白?”
忠顺王叹了一口气。
老十闲散多年,不问政事,皇兄也未曾将朝野更多的诡谲内部透露给他。。
即便是让其担任京营节度使也不是针对老大,而是怕自己在几个皇子里边胡乱站队罢了。
但现在根本就不是几个皇子谁当储君的问题,而是老大要效仿那“夺门之变”的危机了。
忠顺王可以断言,此番行刺绝对是老大所为。
两拨刺客,前一拨也就罢了,后一拨更是用了五支射程可达二百步之遥的西夷重型火铳!
整个大周境内都没有这种武器,谁能一口气拿出五支这种重型火铳?
除了老大从江南通过海贸从南洋苏禄吕宋那边走私进来,还能有谁?
还有在神枢营和上三亲军反复清查检查之后,依然有如此多刺客混入进来,还带着重型火铳这样的火器进行埋伏,如果没有朝中的有力人士在其中运作,精心设计,谁能做得到?
只怕连忠惠王这个京营节度使都做不到。
忠顺王简单地说了说其中原委,忠惠王听得毛骨悚然。
“老十,你现在明白了吧?”忠顺王脸上神色冷得可以刮一层霜下来,一字一句地道:“这分明就是老大精心策划很久的计划,神枢营,上三亲军,甚至这猎苑行宫,也许早就被老大渗透了,他就等着这一出!孤虽然不清楚他们刺杀怎么会有两拨人,似乎双方之间还没有默契,但是后一拨是绝对冲着要皇上的命来的,如果皇兄再往前走一两百米,那五支火铳攒射,皇兄绝难幸免!”
“那现在……”忠惠王满头大汗,张口结舌。
“现在的危险来自西边。”冯紫英淡淡地道:“如果皇上一直昏迷不醒,谁能制止得了牛继宗的宣府军,甚至还有背后的大同军?也许这个时候多的是人想要搏那一回从龙之功呢。从延庆卫过来,一日就可以到昌平,两日可到巩华城,三日就能直抵京师城下, 一到京师城下, 局面就不可控了。”
“尤世功现在在哪里?”忠顺王突然问道。
“也许在平谷到顺义这一带路上, 本来应该到顺义了,但分水岭到黄崖峪以及将军石这一片都出现了察哈尔骑兵,尤其是将军石一片遭到了察哈尔人的进攻, 险些被突破,所以可能耽误了。”
作为京营节度使, 忠顺王是有资格从兵部职方司那边获取京畿一带的军事情报的, 兵部尚书张怀昌虽然回了京师城, 但是职方司仍然回将情报送到行宫供永隆帝知晓。
“哦?”冯紫英精神一振,“确定已经过了平谷?”
这可是一个好消息。
他一直担心尤世功会驻留在遵化到蓟州一线, 那即便是马上得到消息向赶来,时间上肯定都来不及了。
一旦被宣府军包围了京师城,义忠亲王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京师城中造势登基了, 内阁也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再和其反目成仇, 只能默认。
“几日前尤世功就已经率军到了平谷, 但是因为将军石那边受到察哈尔人攻击, 所以尤世功暂时驻留,后来又有情报显示冯家堡和白马关一线也发现了敌情, 所以兵部也担心察哈尔人会不会是声东击西,就命令尤世功率军暂时在平谷多驻留几日,……”
忠惠王还是很敬业的, 只是他的确脱离朝务太久,对军务更生疏, 只能记得这些大概情况,具体如何, 恐怕就要张怀昌才能说得清楚了,就连现在还在行宫中的兵部左侍郎徐大化都一样说不清楚。
“那就需要马上命令尤世功连夜率兵西进, 抢占巩华城,……”冯紫英一边踱步,一边沉声道:“就怕时间上来不及了,除非尤世功已经到了顺义,但是现在派人去传军令,也要耽搁时间,实在来不及, 只能占领清河店,但那就有些危险了,……”
“紫英,你说得轻巧, 尤世功出兵那需要兵部钧旨,现在张怀昌不在,徐大化恐怕不敢下这个命令,内阁诸公也还没有到,……”忠顺王连连摇头,“而且就算徐大化敢下令,尤世功接到命令马上开拔,时间恐怕还是有些来不及了。”
“那就让五军营和神机营出兵,抢占巩华城和清河店。”整个顺天府的地形地势都在冯紫英的脑海中,他脱口而出。
忠顺王也不是不知兵的,早年也曾经和永隆帝一道带兵打过仗,对京畿一带情况也还算熟悉,他的说法没错,就算是尤世功得到军令出兵,从顺义到巩华城或者清河店,也有些来不及了。
忠惠王骇得一下子跳起来,“京营出兵,若无皇上和内阁旨意,那形同谋反,便是兵部都无权,如何使得?”
冯紫英冷笑,“难道还要等到皇上醒过来才下旨?或者就在几位皇子里边立即选一个登基来再下旨?选谁,谁能服气?”
这话说得更是大逆不道,听得忠顺王和忠惠王都是目瞪口呆。
“再等下去,那就只能等到义忠亲王登基再来下旨了,呵呵,那个时候可能下旨就是讲二位王爷下狱或者幽禁了,至于下官么,无外乎就是投闲置散一段时间,下官相信终归还是能起复的。”
冯紫英无可无不可的态度让忠惠王和忠顺王都明白过来了,现在是他们再求他出主意,而不是冯紫英求他们。
还是忠顺王更为果决,“老十,你是京营节度使,只有你去走一遭,命令五军营和神机营出兵抢占清河城,最好能占领巩华城,这边孤去见尤世功,务必让他赶赴清河店,如果牛继宗真要不顾一切的进攻,那五军营和神机营恐怕连一天都顶不住,唯一就看京营的牌子能不能牛继宗稍稍顾忌一些,……”
“顺王爷,您想太多了,都这个时候,牛继宗既然敢出兵东进,他还在乎谁么?就算是皇上挡在他面前,他都会说那是皇上被人挟持,或者说就是伪造的替身,刀斧加颈了,谁还敢退一步?”冯紫英再度冷笑,戳破这两兄弟的幻想。
忠惠王却是面带犹疑,九哥去找尤世功还好说,毕竟可以去找兵部左侍郎讨一个命令,就算是没有官印,但只要有一句话,日后也能好解释,但自己却要直接回京师城调动五军营和神机营出城,这对于他来说太难了。
“孤这个京营节度使才上任没多久,就怕五军营和钱国忠他们都未必会听孤的啊。”忠惠王黯然长叹。
说来说去还是怂了,冯紫英也很是无奈。
这一拖到内阁诸公赶过来,倒是可以,但是这时间就耽搁了,只怕五军营和神机营的兵买还没有整顿好出城,宣府军的先锋就要过巩华城了,那个时候京营的兵还敢去和宣府军碰一碰么?
“王爷,就算是钱国忠不听你的,但起码五军营的兵肯定会听你的,我听贺虎臣说你在五军营礼贤下士,恩待将士,上下效命,只要你下令,他们绝对会听从,而且我们只是要守住巩华城,拖一拖时间,宣府军未必就敢强行攻城,他们前锋多半是骑兵,也没办法攻城,……”
冯紫英只能耐心劝说,京营不出兵,尤世功那边肯定赶不上,巩华城是京师城西北最重要的粮草补给点,平素只有一个卫所军队驻守,前明成祖朱棣在这里兴建沙河店行宫,加上向西的驿道也通过这里,使之成为京西北的一座重镇。
忠惠王汗流浃背,却迟迟不敢决定。
一是的确惧怕无旨出兵,二是担心京营军队不听他的,三是担心真正走出这一步,那就没有回头路了,一旦老大那边最后获胜,自己只怕就真的落个族诛了。
冯紫英给忠顺王使了个眼色,忠顺王也知道如果不说通这位挂名的京营节度使,今番只怕就真的要栽在这桩事儿上,一咬牙道:“老十,你就别想太多了,皇兄把你推上京营节度使是做什么,这是托孤啊,你觉得你现在还能退么?在老大那边还能有回旋余地?退一万步说,纵然老大最后赢了,他能对别人放一马,你我两兄弟的命运都是一样的,大不了九哥陪着你一道,再说了,谁胜胜负还说不清楚呢。”
忠顺王的话最终打动了忠惠王,皇兄最后时刻把京营节度使和五军营大将交给自己,那对外摆明就是组信任自己,连九哥都比不上,以大哥的性子,岂会饶得过自己?再说了,如果京营真的发挥作用挡住了宣府军,赢得了战机,那己方就是胜者,如果没能挡得住,那大哥也未必就会在意这一点,自己作为京营节度使也不过就是尽了一份职责罢了。
此时的忠惠王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了。
“也罢,那孤就提着脑袋走这一遭吧!”忠惠王长叹一声,一咬牙:“走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
壬字卷 第八十一节 巧舌如簧
事不宜迟,既然商定了要办事项,冯紫英便和忠顺王、忠惠王商议了分头行动的注意事项。
出于稳妥,忠惠王更倾向于直接调动五军营而非神机营,因为担心现阶段无法指挥动钱国忠控制下的神机营,但冯紫英则认为起码要发出命令,如果钱国忠拒绝或者以其他理由推脱,日后也好有处置对方的依据,最终忠惠王同意了这个意见。
对于忠顺王去传令尤世功相对来说要简单一些,前出到巩华城或者清河店需要尤世功根据情况而定。
巩华城可以据城而守,如果宣府前锋是骑兵为主,那么巩华城是他们必经之地,而且巩华城有大量粮草,也是宣府军应当急于争夺之地。
只要扼住巩华城,宣府镇军就难以绕过这个咽喉要道,甚至不得不强行攻城,就看五军营能守得住守不住,尤世功能不能及时赶上了。
冯紫英其实对军务没那么精通,若是单从战略方面来说,或许还能论道一二,但是具体战术操作乃至临阵指挥,他很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还是交给这些武将们自行决策更稳妥。
忠惠王要离开,还暂时不能告诉上三亲军杜可立、廖俊雄和苗壮等人,也暂时不能告知神枢营主将仇士本,否则又要引发一些不可预测的变数。
因为现在谁也无法预料这些人态度如何,有没有和义忠亲王接触甚至有什么默契。
对于冯紫英、忠顺王和忠惠王来说,他们更希望永隆帝能迅速醒来,但是如果这一个目标无法实现的话,那么就不得不考虑想办法断绝义忠亲王觊觎大宝之位的同时也要考虑让某位皇子先行监国或者成为储君了。
不过只要拖到内阁诸公到来,这些隐患都能暂时被压下。
冯紫英不相信上三亲军和神枢营都能被义忠亲王那边收买,其中或许有人会为之意动,但是也只是个别人罢了, 在面对永隆帝只是昏迷,朝廷正朔未绝的情形下, 这几个武人, 还没有哪个敢公然支持义忠亲王。
让冯紫英没有预料到的是自己和忠顺王说服兵部左侍郎徐大化意图却遭到了断然拒绝。
“冯大人,忠顺王爷, 你们二人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徐大化本来就对冯紫英印象不佳,认为冯紫英言过其实,好处风头,喜欢哗众取宠, 不过是赶上了一些机会才能有偌大名声,开海之略本朝也早就有人提出, 冯紫英不过是正好赶上皇上欣赏, 投其所好罢了。
今日见冯紫英和忠顺王居然来游说自己要下令让尤世功大军向西控制巩华城, 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谁给这二人的勇气, 居然敢来干预军务?
一个是顺天府丞, 地方官员,一个皇室亲王, 何德何能敢来插手这种事情?这二人哪一个都没资格来讨论军务,更别说这种要求自己直接下令让尤世功迅速西的大事。
京畿地区用兵本来就十分敏感, 任何一个行动都需要兵部批准, 徐大化也知道自己不知兵, 更不敢下这种决定,但内心更厌恶冯紫英和忠顺王这些外人来干预军务, 所以自然是断然拒绝。
“本朝军务历来只能是兵部和内阁以及皇上才能过问,便是五军都督府亦无权过问军事行动, 本官不知道你们从哪里获知宣府军要东进,目啲何在?牛继宗疯了?”徐大化继续咆哮, 唾沫横飞,“忠顺王爷,现在皇上还没苏醒过来, 你不思为皇上祈福,却跑来过问这些事情,下官不知道你是何居心?!”
“冯铿,你也是如此!”喷了忠顺王一脸唾沫之后,徐大化又把矛头指向冯紫英。
“你一个顺天府丞,皇上召你来问询也是对你的厚爱,没想到你不思如何在这等非常时候管好你顺天府, 却去惦记着军务起来,你何德何能敢插手其朝廷军务来了, 真以为你在永平府凑巧赶上一场胜仗,就觉得自己文武双全了?别以为你在永平府那一仗里边的花头,若没有汝父的暗中帮衬, 你能打赢那一仗?”
冯紫英真没想到自己哪里招惹到了这一位,引来对方如此怒火。
喷了忠顺王也就罢了,反正这些王爷们在文臣们心目中印象都不好, 只是怎么突然间矛头就指向自己,而且如此火爆?
甚至还连带着把去年自己在永平府的表现和老爹都牵扯了进来。
好吧,就算是自己老爹暗地里帮了自己一把,但那又如何?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而且是为国打仗,还打赢了,保卫了家园,这难道有错么?
连朝廷都没有说什么,还给了自己嘉誉,怎么这徐大化吃错了药一般,反而针对起自己来了?
当然冯紫英也清楚自己和忠顺王这一出的确有些逾越,一个宗室,一个地方官员,居然插手军务,无论自己理由有多么充分,在徐大化这种本里啊就不待见自己的江南士人出身的文臣心目中就是罪过,这么一想,冯紫英心里也就只能苦笑了。
“徐大人,皇上昏迷不醒,内阁诸公此时只怕还没有得到消息,他们从京师城赶过来,起码还要两日,但你不觉得这一次皇上遭遇行此和意外有些古怪诡异么?”冯紫英心平气和地道:“下官并无意越俎代庖,您是兵部侍郎,现在这行宫中兵部里边您就是最高长官,你难道就对这一次的情况没有疑窦么?或者您就打算这样等着内阁诸公和张尚书他们两日后过来,就不怕耽搁了什么?”
被冯紫英过于冷静的话语稍微逼得停了一停,徐大化狐疑的目光在冯紫英脸上逡巡,“冯紫英,你这话是何意?皇上遇刺与牛继宗有关?牛继宗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做这种诛灭九族之事?”
“下官没这么说,但下官只是就事论事。”冯紫英越发泰然。
能做到兵部左侍郎,徐大化自然不是庸人,或许他对军务不通,但是并不代表他不会做官,做到正三品大员,也不可能对朝中局面一无所知,顶多没那么敏感罢了。
“就事论事,如何论?”徐大化稍稍冷静了一些,他意识到冯紫英这样大张旗鼓地到来和自己说这桩看起来无比离谱的事儿,只怕还是有些仗恃的。
“皇上在这被围得密不透风的猎苑中遇刺,本来就不正常!”冯紫英冷峭地道:“而且选在这个时候,秋狝之后就是什么,徐大人难道不知道么?选储立储!一旦立储,那就意味着传承已定,有些野心家再想要起事就没那么容易,大义不在了。”
徐大化脸色变幻不定,如果这个时候他都还不明白冯紫英言语中所指是什么,他也就真该滚回老家了。
见徐大化沉吟不语,冯紫英知道对方被自己的话给打动了。
此人不蠢,只是因为偏见和自己的行径太过出格,才会让对方在激愤之下过于冲动了。
好一阵后,徐大化才压低声音颤声道:“你怀疑牛继宗要带兵进京?”
冯紫英点点头,“这等骨节眼儿皇上出事,我想象不出来谁会选择这个时候来做这种事情,徐大人应该知晓刺客是两拨,以及他们的准备情形了,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做到这一点?”
冯紫英问的也是徐大化所怀疑的,谁能做到这一点?谁有这个动机?
符合这两点的,扳起指头算都能能算得出来,指向是谁,不问可知。
徐大化额际渗出汗珠,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身体也有些颤抖。
如果真的是冯紫英所言那般,那京畿之地就真的要出大事儿了,甚至可能是大周朝立朝以来从未有过的大事儿。
前明的“夺门之变”和“靖难之役”就是最清楚不过的先例,距今也不过一二百年,文人读史,谁不清楚这里边的利害关系?
两场事变中,受牵连抄家灭族的人难道还少了么?于谦,方孝孺,都是闻名于世,但落到自己身上,谁又愿意有这样的结果?
一旦走错,那就是满盘皆休!
无比纠结之下,徐大化也不敢轻易下决定,否定冯紫英的建议很简单,甚至可以理所当然的以不符规定为由,但是如果真的导致了贻误战机,那最终的结果恐怕也不是他所想要见到的。
忠顺王原本被徐大化喷得半点脾气皆无,但是看到冯紫英有理有据的反驳却让徐大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也不得不承认对付这等文臣,还是要文臣才行。
来回踱步几趟,徐大化还是不敢下决定,最后他只能悄悄给冯紫英示意,避开忠顺王之后走到一边悄声道:“紫英,兹事体大,本官不敢做主,但如你所说,稍加耽搁,也许就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局面,你有何建议?”
这其实就是变相妥协了。
冯紫英笑了笑,“若是徐大人还是担心,本官也不妨署名作证,届时若是内阁诸公问起来,下官可以替大人证明,确实事急从权,非有私心,皆为国事,也算是勇于任事吧,……”
徐大化沉吟了一阵,才终于点头。
壬字卷 第八十二节 空隙期
说通了徐大化,哪怕对方只是一纸手书,并没有任何正式印信,但是也算不错了。
这种官僚若非迫于形势,恐怕是半点风险也不肯冒的。
冯紫英估计对方也是被牛继宗如果真的带兵入京这种可能性给吓住了。
相比牛继宗带兵入京和让尤世功领军西进这点儿风险,徐大化最终还是妥协了。
巩华城也好,清河店也好,都是蓟镇驻防之地,让蓟镇总兵率军进驻算不上什么逾越之举。
都说了这是事急从权之举,就算日后追究其责任来,顶多也就是说他这个兵部左侍郎在没有知会兵部尚书的情形下,有些擅作主张罢了。
可有冯紫英署名作保,张怀昌这个辽东人出身的尚书多少也要给冯紫英这个北地青年士子领袖几分薄面的,就算是有些差池,也能担待起来。。
而且徐大化也知道张怀昌对冯紫英印象颇好,再加上冯唐在辽东的表现颇让张怀昌这个辽东人满意,这层关系在,徐大化才敢冒这点儿风险。
解决了徐大化的问题,忠顺王便马不停蹄地赶往顺义,但冯紫英没有让忠顺王一人去,而是让吴耀青带了一个人一起随同前去。
表面上是让吴耀青他们护送忠顺王,以免不测,实际上也是让吴耀青给尤世功交待一些情况,包括不必让忠顺王知晓的。
甚至也会有一些冒险的举措。
冯紫英也要试探一下尤世功是否敢冒这个险,或者说自己对对方的影响力有多大。
尤世功虽然是自己老爹一手提拔起来的,但是对方却能主动和永隆帝搭上关系,说明对方也是不甘于只是当一介总兵的,也还是想要学着自己老爹一般,奔着总督去的。
富贵险中求,既然在总兵位置上都还想再上一层楼,那么单单是靠打几场寻常仗,就没有那么容易了,那得拿出点儿像样的成绩出来。
这一次就是机会,就看尤世功敢不敢了。
忠惠王和忠顺王一走,冯紫英反而清闲下来了。
龙禁尉和神枢营还在调查行刺的情况,一直到天色黑尽,冯紫英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整个行宫都笼罩在一层阴霾中,压抑憋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永隆帝依然昏迷不醒,两名御医已经坐卧不安,但是却又无能为力,甚至不敢再轻易开药。
即便是开药也无用, 现在永隆帝双目紧闭,面如淡金, 就算是有药, 也根本无法让其服用。
龙禁尉那边的调查也还没有结果。
这种事情调查原本就是一个遥遥无期的过程,既不敢轻易肯定, 也不能轻易否定。
所以很多线索迹象都只能慢慢的调查,一一核实,确定或者排除,最终汇聚到一起, 拿出一个大体结果来,而且多半还不能让每个人都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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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隆帝遇刺昏迷的消息有如一场地龙翻身般的震荡, 迅速扩散到京师城, 并且由京师城向整个大周乃至境外传播开来。
消息内容是两个, 一是遇刺, 二是昏迷。
遇刺这种事情已经很多年没有朝间出现过了。
以往有遇刺, 不过是地方官员, 或者军中将领,上升到朝官这一层面都鲜有一见了。
毕竟刺杀某个朝官意义不大, 基本上每个朝官背后都是一座山头,刺杀了一人并不能消灭这座山头, 反而会激起这座山头的人同仇敌忾, 所以谋划刺杀的人都会考虑到这样的利弊得失。
至于说地方官员和军中将领, 那多半是为利益或者恩怨,还上升不到让朝野侧目的地步。
对皇帝的刺杀, 大周立国一来还是第一遭,所以震动才会如此之大。
虽然还不能确定究竟谁是幕后黑手, 但是龙禁尉那里很快就能迅速罗列出最有可能的几个方向。
恩怨情仇也好,利益也好, 无外乎就是那几样,谁能得益最大,自然就是最大的嫌疑对象。
当然如果能嫁祸于所谓最大得益者, 也是一种可能,但这种可能性相对较小,因为这一次最大得益者一旦得益,那得益就太大了,那是整个天下江山,没人愿意去做这样的嫁祸行动。
除了遇刺这个消息,更多的人还是关心另外一个信息, 那就是皇帝昏迷。
昏迷意味着什么?
本来皇帝身体这两年就每况愈下,这一次铁网山秋狝就是为了选储立储, 可是储君尚未选出来,皇上却又昏迷不醒了,谁会在其中得益?
义忠亲王和寿王立即就成为最大的怀疑对象, 前者不用说,而后者是长子,对于文臣们来说有嫡立嫡, 无嫡立长是规矩,但这个规矩却又在大周一直没怎么遵循,甚至在永隆帝本人身上就没有遵循,否则就该是义忠亲王当皇帝了。
如果在永隆帝就此昏迷再也不醒过来,那么在没有留下遗诏的情况下,寿王自然就能成为朝中文臣们理所当然拥戴的对象。
至于说永隆帝如何喜欢禄王和恭王,那是在永隆帝还在,能够发号司令,下达旨意的情况下,现在他昏迷无法视事,那就自然只能由朝中群臣来决定了。
而且寿王之母还是地位最尊崇的皇贵妃,在没有皇后的情况下,形同皇后,对于文臣们的决定自然会坚决支持。
此时的寿王张驰激动得全身发抖,在自家屋舍里紧握双拳,难以自抑。
虽然他名义上也被禁足,不允许离开自身居舍,但是一想到自己有可能直接成为储君和监国,甚至能一步登基成为大周立国以来的第六位皇帝,他全身就有一种漂浮虚空的感觉。
但他也同样清楚自己也面临着挑战。
虽然朝中诸公是倾向于自己,但这个倾向只是一种倾向,也并非对自己这个人有多么认可,而是因为自己的长子身份,这一点张驰心里很明白。
在他看来这是相当脆弱的,一旦五位阁臣中某一位两位态度发生变化,也许自己就有可能和皇位擦身而过,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好事,居然有刺客来谋刺父皇?
原本自己也不过是希望父皇突然身体状况变差,难以视事,自己可以借助朝中诸公的影响来搏一把监国的位置,却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情,难道真的是大伯所为?这一点既让张驰感到心惊胆战,但是也让他内心充满忐忑和期望。
父皇再是喜欢张骕张骦,可张骕才十四岁,张骦才十岁,总不能让两个乳臭未干的孩童监国吧?朝中群臣也绝不会同意。
那只要自己坐上监国之位,机会就大多了,真正到了最后,只怕父皇也只能默认自己继承大宝之位。
可大伯这样做的目的呢?真的只是想要让自己身登大宝,对他放一马?
张驰再是幼稚,也不会相信这等话语,大伯一样对这个皇位存着觊觎之心。
想到了这一点,有如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来,让他清醒了不少。
父皇不醒的情况下,如果说大伯提出要监国怎么办?
大伯在武勋里边很得支持,还有江南士绅也素来亲近大伯,这都是张驰所知晓的,而内阁中大臣除了齐永泰和李三才,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都是江南人士,万一大伯说动了这三位,让他们同意大伯监国,那一切就完了。
张驰还没有想到过大伯会有其他方式来介入,他只是单纯的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争取所有一切能为自己摇旗呐喊的力量,让自己坐上监国之位。
为了这个监国乃至储君之位,自己冒了如此大的险,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决不能功亏一篑,更不能让别人来摘了桃子。
“来人,本王要去察看父皇病情。”想到这里,张驰再也坐不住,疾步出屋。
“殿下,奉廖大人之命,现在谁都不能出行。”军官为难地拦住张驰,但张驰清楚对方拦不住自己,廖骏雄更不敢。
“你去唤廖骏雄来,本王要去看望父皇,难道还有人要隔绝中外,欲行不轨么?”张驰这点儿急智还是有的,厉声道。
军官虽然不懂什么隔绝中外之意,但是欲行不轨的意思大概还是明白,只能脸色苍白地梗着脖子拦着,一边命令下边人立即去通知指挥使。
这内外行宫,南北两苑住的都是高官显贵皇室宗亲,任何一个人都是他们惹不起的,原本只是来保卫他们的安全,现在突然成为了戒严对象,这种反差让他们很是难以适应。
廖骏雄很快就赶了过来,看见是寿王殿下,他心里也是打了一个突。
忠惠王现在居然找不到踪影了,现在上三亲军是各自划定一块戒严,忠惠王也同意了这样的举措,这等戒严能对所有人施行么?
贵妃们要去看望皇上怎么办?皇子们呢?重臣们呢?
内阁诸公来了之后一切都可以交给她们,但他们来之前怎么处置?
内朝的公公们也是束手无策,本朝的内侍可不比前明,权力小得多,面对外朝的官员们,根本就没有底气。
现在就成了谁都不敢发号司令,谁都不敢承担责任,谁只要胆子大一些,脾气横一些,谁就能得逞。
壬字卷 第八十三节 内忧外患
“见过寿王殿下。”和冯紫英等人见过面之后,廖骏雄就已经明白了当下的局面。
最大得益者便是刺杀的最大嫌疑,从这个角度来说,寿王殿下大概仅次于义忠亲王。
因为宫中皆知皇上更喜欢禄王和恭王,如无意外,禄王最有可能立储的。
但现在,只要皇上不醒,就没有禄王和恭王的事儿了,只能在义忠亲王和寿王之间产生,除非有其他意外发生。
“孤要去看望父皇,廖大人,你可要拦我?”张驰目光冷厉,宛若锥刺,刺得廖骏雄身子都缩了一截。
“殿下要去看望父皇,乃是为人子之孝道所在,末将如何敢拦?”心念急转,廖骏雄内心暗叹一声,自己果然还是不敢,只能涩声道:“只是外间戒严乃是上三亲军确定并报忠惠王同意方才行使,殿下若是要去东苑那边,我们也需要奉命跟随。。”
张驰冷笑一声,“那也由得你们。”
说完张驰举步就走,廖骏雄也只能用眼神示意麾下士卒让开,自己带着两名心腹紧随。
张驰也不在意,他现在去行宫东苑那边去看望父皇,自然不仅仅是看望那么简单,自己知道强行去看,他相信其他人,包括自己母亲也应该已经在东苑那边了。
他是要去和母亲见面,然后寻机商量后续事宜。
不出所料,张驰在东苑门口就遇上了一脸悲愤模样的张骐张骥兄弟,见到张驰到来,二人也不意外,只是一拱手, 便共同入苑。
在东苑寝宫,外间已经占了许多人。
除了兵部左侍郎徐大化外, 张驰也看到了吏部左侍郎柴恪, 刑部左侍郎韩爌,户部左侍郎王永光, 顺天府丞冯紫英等一群人。
除了这几个,其他几个人张驰并不熟悉,他估计应该不是朝中重臣,但是能来这里, 多半都是父皇欣赏的重臣才对,其他人是没有资格参加铁网山秋狝的, 难道和冯紫英一样是地方官员?但冯紫英可只有一个啊。
看见张驰和张骐张骥进来, 冯紫英禁不住皱皱眉。
这个时候真不是这几位来博出位的时候, 但要让这几位安分下来可不容易。
毫无疑问, 这几位肯定都是以为是到了关键时刻, 需要搏一把的时候了, 一旦永隆帝醒不过来,那就是该决出胜负的时候了, 却不知道真正的设计者早已经虎视眈眈,根本就没有他们几位放在心上。
冯紫英也是刚到, 才来得及和柴恪、韩爌与王永光说上话。
永隆帝的谈话几乎涵盖了整个内阁阁老和七部的尚书侍郎们, 当然也包括都察院的都御史们。
不过很显然他也有顺序安排, 首先是内阁诸公,然后是尚书们, 侍郎们则是放在最后,像柴恪、韩爌和王永光都是来了没两天, 尚未来得及谈话的,谁知道就出了这桩事儿。
冯紫英和柴恪最熟悉, 关系也最密切,与韩爌最生疏,与王永光则是略有交情, 但恰恰韩爌和王永光都是北地士人中的中坚力量,而柴恪却是湖广士人领袖,这关系也很复杂。
不过处于这个骨节眼儿上,冯紫英认为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立场应该是一致的,尤其是在面对义忠亲王可能发招夺位的威胁下,冯紫英觉得需要立即和在猎苑行宫这边的诸公同一立场,尽快确定措施。
虽然内阁诸公未到, 许多指令无法下达,但是先将这几位的意见统一了, 待到内阁诸公一到,便可以协同一致向内阁诸公进言,尽可能快的出台措施并予以贯彻实施下去。
柴恪应该是最容易说服的, 因为之前二人便有过沟通,只不过当初柴恪觉得可能性不大而不太重视罢了,所以冯紫英没有先找他, 而是直接找上了韩爌和王永光。
韩爌原本是齐永泰要安排到江南去担任南京兵部尚书的,但因为局势变化而留在了京师这边,但是韩爌应该是知晓当初齐永泰对江南局面的担心,义忠亲王与江南士绅的关系他也应该知晓一二才对,所以冯紫英觉得也能够说通。
倒是王永光一直是在户部这边,估计应该没怎么太多接触这方面的,冯紫英琢磨还要好好沟通一番,但考虑到王永光在北地士人中的地位,冯紫英觉得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都应该和他们通过气才对。
“韩公,王公,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宣府镇那边,……”冯紫英没有避讳自己的担心,“先前我就曾和柴公提及过这方面的担心,柴公认同我的观点,我相信诸公也明白牛继宗背后站着的是谁,之前大家都觉得我是杞人忧天,但是今天我要说杞人忧天已经变成最紧迫的威胁了。”
韩爌和王永光都默不作声。
对冯紫英走来就提出了这样一个略显惊悚的话题,他们都觉得不好接话。
没错,现在皇上昏迷,义忠亲王肯定有某些想法,之前义忠亲王也的确有一些异动,但是现在就要说刺客是义忠亲王派出的,甚至直接提出宣府镇可能已经出兵东进了,在没有任何情报佐证之下,显然有些孟浪了。
“子舒兄也认为这是义忠亲王下的手?证据呢?龙禁尉那边还没有任何音信吧?”韩爌皱着眉头问道:“还有,宣府镇那边有消息传来了?紫英,你这陡然提出这个,乘风兄那边你说过么?你这都是凭空猜测,很难服众啊。”
“韩公,是不是义忠亲王下的手,或者说有没有依据,重要么?”冯紫英反问:“这一年多来的种种迹象,如果说单单只是某一项,当然不能说明什么,我和齐师说起过,可他也不认为有这种可能,理由很简单,大义所在,没有谁敢。可大义是建立在皇上在的情况下,本来皇上身体就不好,现在皇上人事不省,义忠亲王身体康健,而且江南那边一直对义忠亲王十分亲善,这是众所周知的,而皇上至今未立储,那义忠亲王如果提出他来监国,我们怎么办?”
义忠亲王监国?!这个之前大家从未想过的问题,一下子让韩爌和王永光都为之意动,是啊,如果朝中有人提出义忠亲王监国,怎么办?
内阁诸公的态度会如何?叶向高、方从哲和李廷机的态度呢?还有李三才那个首鼠两端的家伙,他会是什么态度?
对北地士人来说,义忠亲王一旦监国乃至登基,只怕是最糟糕的局面,这一点大家都清楚,以前都从未想过有这种可能,但现在冯紫英这么一说,二人一下子就有危机感了。
王永光沉吟了一下才道:“紫英,叶相、方相以及尔张公他们虽然是江南士人,但未必会支持义忠亲王,他们和汤宾尹、顾天峻他们不一样,皇上待他们不薄,如果他们如此立场态度大反转,那必将遭受天下士人所不齿,他们不会那么做。”
韩爌点头,“有孚兄所言不差,几位阁老不会如此,只是皇上现在不省人事,几位皇子那边怎么做?让寿王监国?”
如果不及时提出监国人选,那一旦义忠亲王提出他要监国,朝廷这边就被动了。
这朝中总还是有一些投机者会兴风作浪,纵然叶方几位不会如此,但是江南那帮人可不会善罢甘休,朝里也会有人遥相呼应,这是肯定的。
“可让寿王监国,如果皇上醒来怎么办?”王永光皱眉。
监国基本上就是太子了,这是旧例,非太子不监国。
但皇上显然不太喜欢寿王,如果醒来之后又要撤销寿王监国,只怕又要起风波,这也是内阁的一种否定和打击。
见韩王二人话题一下子就扯到了让谁监国去了,冯紫英颇为无语,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么?
这帮文人真的是小看了义忠亲王的决绝和胆魄了,真以为没有推举或者内阁不同意他就会放弃监国?
监国才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是要弟终兄及,甚至弟不终,他也要及!
现在最紧迫的是一要控制住京中局面,二是要坚决阻击宣府军与京师之外,任何一条做不到,一切休矣!
前者义忠亲王可以直接宣布自己监国,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如果有足够的人拥护支持,那就顺理成章,即便没有足够支持,那也能形成一个僵局,等到后者,也就是牛继宗大军进入京师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即便朝中文臣们反对,那又如何?
前明朱棣最后何尝需要朱允炆的朝臣们来认可自己?刀斧加颈,有几个人能强项如方孝孺?
大军临城,齐泰、黄子澄、练子宁这些人不一样身首异处,朱棣不一样安坐皇位数十年,皇位改由太宗一脉延续?
“韩公,王公!”冯紫英忍不住加重语气:“诸公勇气骨气,我钦佩有加,可现在的问题是一旦牛继宗率大军入京,义忠亲王临朝,朝中有几个如诸公这般?南京那边会不会振臂一呼,群起响应呢?到那时候,怎么办?”
壬字卷 第八十四节 胆大妄为
冯紫英的话让韩爌和王永光都脸色一沉,心里很是不悦,但是却也知道对方所说是实话。
刀斧加颈,有几个能强项不低头?
再说了,这是人家张氏一族的家事,士林文臣可以表明态度,实在不行你可以辞官下野,要让人家以性命甚至一个家族的性命来挣这个骨气,恐怕真的没几个人。
义忠亲王当年为太子时跟随太上皇屡下江南,和江南士绅相处甚欢,这也是义忠亲王的基本盘和底气所在,叶方几位囿于大义而无法投向义忠亲王,但其他人呢?
刘一燝、黄汝良、高攀龙、顾秉谦之流呢?纵然这几位也能扛得住,但是其他朝臣如各部侍郎、郎中、员外郎这些官员呢?
谁不愿意借此机会攀龙附凤一番,博个机会?
如果南京六部江南籍官员大举南上呢?
“紫英,你担心的现在毫无依据,再说了,你我几人困守行宫,又能如何?还是只能等到内阁诸公到来才能做打算?”韩爌忍不住了。
“韩公,等到端倪已现的时候,只怕大军早就直抵京师城下了,那个时候再有依据,又能如何?”冯紫英恨恨地道:“那个时候我等就只能束手待毙了。”
“紫英,那依你之见,当如何?”王永光似乎听出来一些什么,他对军务不通,不好插言,但是给冯紫英与韩爌之间搭个台阶还是可以的。
“蓟镇军总动员,全力抗击宣府军东进,务必将其隔绝于京师城以西,解除牛继宗宣大总督职务,任命麻贵为宣大总督,另外命令大同镇、山西镇不得再听命于牛继宗命令,同时令杨元控制住孙绍祖一部,柴国柱出兵夹击宣府镇,……”
冯紫英这一连串的提议让韩爌和王永光瞠目结舌。
这些要求未免太离谱了,在义忠亲王和牛继宗尚未确定有任何异动时就仓促发布这样的命令,那几乎就是逼迫对方反叛了。。
“紫英,你这些要求太荒谬了,这如何能行?论迹不论心,这般行事,何以服众?朝廷不是这样办事的。”韩爌和王永光都是连连摇头, “况且麻贵早已经因病告老还乡了,现在重新起复, 既不合适, 也难以承担起这个责任了。”
麻贵几年前就因病告老还乡了,冯紫英也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合适人选, 但是麻家几子都在山西、宣府、蓟镇中任军职,影响力很大,要想稳住北地局面,让麻贵出任宣大总兵是权宜之计, 但也能稳住一大批人,总不能再让自己老爹来宣大救火吧?
甚至哪怕麻贵不到任, 只要这个任命一出去, 也能很大程度稳住宣府、大同和山西三镇的将士, 加上冯家在大同这边的影响力, 就能和牛继宗掰一掰手腕了, 但这要快。
“紫英, 现在关键是我们不了解宣府那边的情形,你口口声声说牛继宗会纵兵东进, 但并无依据,……”韩爌沉声道:“倒是可以和徐大化说一说, 让他立即安排蓟镇这边的人去查探一番, 以防不测。”
“等到核实清楚, 只怕都来不及了,韩公, 我来之前已经说动徐大人,请他命令还在顺义的尤世功率军前出到巩华城驻防, 以防万一了。”冯紫英泰然道。
韩王二人都是吃了一惊,“熙寰(徐大化字)真的同意了?这不可能!”
“二公, 我和忠顺王登门说服了熙寰徐大人,他是兵部左侍郎,可能有些情况比你们更清楚。”冯紫英淡淡地道:“实际上这一个月来, 宣府军就在秘密调动,延庆卫驻军起码增加了三倍以上,超过了一万人,明显超出了规模,怀来卫和保安州那边驻军也调整力度很大,报告给兵部没有?我想应该没有,但我不信兵部和龙禁尉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置之不理, 或者就是有意纵容?”
延庆卫、怀来卫、保安州这是,沿着长城一线以北由东北向西南展开的宣府镇辖地, 但是这几地都非对蒙古诸部的防御之地,相当于宣府镇的腹地,相反倒是和内长城这边毗邻, 而内长城却又是蓟镇驻军防御区域了,素来驻军不多。
这其中还有一个不同就是延庆卫虽然是宣府镇辖地,但是它却在内长城以南, 这也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原本延庆卫是属于蓟镇的,但是在王子腾担任宣大总督期间,延庆卫就划归了宣府镇,主要是考虑到宣府镇的后备兵员不足,延庆卫是毗邻的屯卫所,所以就划归宣府镇管辖,主要是为了补充宣府这边兵员,但实际上延庆卫卫所所在平时并不驻兵,因为这里已经是八达岭内长城以南了,根本不需要。
不过现在延庆卫所既然属于宣府镇管辖,那牛继宗如何调整安排兵力部署就是他这个总督和张承荫这个总兵的事情了,冯紫英不相信牛继宗会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大缺口在这里摆着不加利用。
韩爌和王永光都不清楚这里边的猫腻,但他们隐约知晓内阁诸公和皇上之间似乎早已经有过一番磋商,可具体情形,齐永泰没具体透露,只隐约提及过皇上和内阁以及兵部商议过,下一步对宣府镇那边可能有部署,他们也没好深问。
对冯紫英的恣意妄为和胆大,韩爌是早有耳闻,但是今日才是第一次真正见识。
但徐大化老奸巨猾,而且对军务不熟,而且还是江南士人,照理说不该轻易支持冯紫英,更不可能这么冲动才对,怎么三言两语就被冯紫英给说动了?
这只能说明徐大化应该是知晓一些他们都还不清楚的情形,但这个情况冯紫英也不该知道才对,那冯紫英怎么能预判出来?
韩爌不相信以齐永泰的作风会把一些连他们都被透露的情报透露给冯紫英,哪怕冯紫英是他得意门生,可是韩爌、王永光他们才是北地士人中坚,冯紫英现在还太稚嫩了一些。
“延庆卫驻军增加了三倍?兵部知道么?”韩爌听得这个说法,也是吓了一跳,延庆卫可是在内长城以南,距离京师城就是二日路程,如果牛继宗真有不臣之心,那可就真的危险了
“就在京师城眼皮子下边的调整部署,兵部职方司难道是一帮死人,一帮瞎子聋子?再不济,也还有龙禁尉的眼线吧。”冯紫英冷笑,“超过一万人马驻扎延庆卫所,我都不知道牛继宗怎么把他们塞下去的,延庆卫驻军以往从来没有超过三千人,这是要防谁?难道牛继宗真有料事如神的本事,就知道蒙古人能突破边墙打到昌平州来,所以他要防止被断了后路,这么不相信蓟镇?”
冯紫英的话问得韩爌哑口无言。
环顾京师周边要隘,延庆卫所的特殊性不言而喻,延庆卫驻军超过三千那就不正常,这是稍微通晓军务的人都明白的道理,除非出现去年察哈尔人突破边墙深入腹地的情况,那另当别论。
但当下一片太平,牛继宗和张承荫有什么理由突然在延庆卫增加驻军兵力,而且增加了几倍,这无论如何都难以解释得过去。
见韩爌脸色阴沉,王永光也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虞臣,情况很严重?”
“设若紫英所言是真,那就非常严重了,义忠亲王只怕就有不臣之心了。”韩爌捋须沉吟,“这么说来熙寰肯定知道一些什么,否则不会如此爽快就同意紫英的建议,是谁去给尤世功传令?没有怀昌兄的印信,单凭熙寰一纸手书,尤世功就算是要接令恐怕也要时间核实,只怕就来不及了。”
这个时候韩爌才表现出应有的水准,冯紫英点点头:“我署名了做担保,并请忠顺王亲自去传令,另外我也派了我身边一个亲信去作证,希望尤世功能敏锐果决一些。”
“唔,理当如此,忠顺王去也许好一些。”韩爌深看了冯紫英一眼,原本不想说,但是最后还是说了:“紫英,我知道尤世功是你父旧部,但是这种事情你的身份不合适,最好少参与,有违朝廷例制,都察院知道,弹劾你绝对少不了,就算是汝俊兄(乔应甲)都保不了你,就地免职也是理所当然,再说是临机权变,但也不可,以后绝不能再有此等情形了。”
冯紫英一凛,韩爌所言乃是推心置腹之言,自己替兵部左侍郎手书作保,算什么?尤世功难道不听兵部左侍郎的命令,却还要你一个顺天府丞作保?这蓟镇军难道是你冯家的私军不成?
深吸一口气,冯紫英赶紧作揖一礼,“多谢韩公提醒,学生一时情急,就有些草率了,日后断不敢再犯。”
韩爌点点头:“我也知道你是着急,不过乘风兄(齐永泰)和叶相、方相他们应该有计议才是,但尤世功立即前出巩华城的确很有必要,否则如果牛继宗真的要兵进京师,巩华城就是他绕不过去的坎儿。”
壬字卷 第八十五节 狂飙突进
“可即便如此,尤世功主力还在顺义一线,假若现在宣府军已经东进,尤世功也来不及了。”冯紫英沉静自若地道:“所以我说动了忠惠王,让他先调京营抢占巩华城。”
韩爌和王永光都大吃一惊,再度被冯紫英的胆大妄为所震惊,说动徐大化下令也就罢了,毕竟徐大化是兵部侍郎,这京营之兵岂是随意能调动的?京营出京非皇上和内阁、兵部三方批准不能动,忠惠王敢这么做,那就是犯了天条,就算他是京营节度使,皇亲国戚,一样要被追究责任!
再说忠惠王闲散多年,也不至于连这一点规矩都不懂吧?只能说冯紫英三寸不烂之舌太厉害了,居然把忠惠王给说动了。
见韩爌和王永光满脸不可思议,冯紫英淡淡地道:“我也没说别的,就说如果料错了,大不了忠惠王就不当这个京营节度使了,皇上醒来也好,新帝登基也好,不会太计较,毕竟他也是为皇上和储君着想,不过不做这件事情,而我有不幸而言中,那忠惠王和忠顺王就不是削爵免职那么简单了,恐怕就是要考虑一家人被囚禁幽居一辈子都算是义忠亲王手下留情了。”
二人默然。
夺嫡之争就是这么残酷,义忠亲王从太子变成普通亲王,永隆帝就没少打压,若非太上皇一力维护,义忠亲王焉能有今日的情形?
义忠亲王也明白,一旦太上皇不在,只怕他就难逃厄运,所以才会这样孤注一掷。
作为文臣都不愿意掺和到这种事情中去,就是因为谁当上皇帝,对不同地域的文臣们的利益会有影响,但对士林文臣的总体利益来说都不会有太大的损害,所以他们都不愿意掺和,或者掺和太深。。
不知不觉间,韩王二人已经潜意识的接受了义忠亲王要夺嫡这件事情了,这和之前二人都不愿意相信的情况大不一样了。
冯紫英似乎也理解得到二人的心境,笑了笑道:“我也知道这种事情其实不该我们这些人掺和, 可尤世功现在才到顺义,先前被拖在了平谷一线, 就是因为将军石、黄崖峪一线被察哈尔人袭扰, 这很不正常,另外北边东狍子店也发现了察哈尔人敌踪, 我不太相信这个时候察哈尔人会无缘无故地来小股袭扰,这不符合他们的习惯,……”
韩爌欲言又止,这的确不好解释。
“还有, 不得不承认王子腾练兵有一套,他的登莱军在湖广一带对上其他土军, 犁庭扫穴, 每战必胜, 但是却始终在湖广盘桓, 不肯深入播州, 和杨应龙的接战都是不痛不痒, 浅尝辄止,这里边没猫腻?”
冯紫英不肯罢休, 他需要把话题挑明,让对方明白现在的危险程度, 知晓利弊得失, 而不能再局限于只是齐永泰他们内阁几个人打肚皮官司。
如果不凝聚人心, 群策群力,那义忠亲王在这种情形下, 即便是被五军营和尤世功挡在巩华城以西,一样可以凭借现在建立起来的优势对朝中群臣各个击破, 不战而屈人之兵,攫取大宝之位。
“王子腾和牛继宗他们虽然是武勋出身, 但是他们实际上都是金陵人,和江南士绅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义忠亲王的根基也在江南, 韩公,王公,你们敢说江南这一年多来鼓噪要求削减赋税,裁撤西北,组建淮扬镇,这里边没有这些人在背后出谋划策摇旗呐喊?我不敢说叶方诸公也是如此态度,但是他们的纵容妥协政策绝对有问题, 实际上助长了江南这帮人的气焰,也给了义忠亲王他们趁机壮大的机会!”
韩爌和王永光终于色变。
他们不是没意识到过这些问题, 但一来不属于自己职责范围,二来,内阁中有齐永泰, 兵部有张怀昌,他们更多的注意力都还是盯在北面,辽东、西北, 所以虽然也感觉到了义忠亲王的一些异常,但是都下意识地忽略过去了。
但是今日皇上遇刺,冯紫英又如此毫不留情面地将这些问题都挑了出来,讲明讲透,他们才意识到以前好像真的没有重视这个问题。
脸色变幻不定,韩爌终于明白为什么齐永泰、乔应甲他们都如此看重冯紫英了。
这家伙言语观点中有一种特别的魅力,有理有据,能让人下意识的信服。
只是让人不解是这家伙如此年轻,怎么见识判断就你能如此深刻老练,若所说四五十岁能有这般,那也罢了,但这家伙才二十岁啊。
“好了,紫英,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看样子义忠亲王的确是在布一局大棋,但我感觉乘风兄和怀昌兄以及皇上原来也应该是有些准备的,叶方他们几位也应该知晓,是不是?”韩爌猜出了一些端倪来。
冯紫英点点头:“我估计齐师他们应该是一些准备,但是我以为他们可能低估小觑了义忠亲王已经牛继宗和王子腾他们的胆魄、决心和准备,义忠亲王隐忍十多年,不做则已,一做只怕就是要抱着做成的决心而来,我以为朝廷并没有真正做好充分的应对之策。”
三人正说着话,张驰和张骐张骥等人就到了。
“瞧瞧吧,除了外患,我们这边还有内忧,皇上昏迷不醒,这几位爷恐怕就不会安分了。”冯紫英冷笑着。
韩爌和王永光也都下意识地皱眉,心里也在暗叹,这几位联袂而至,当然不是单纯地看望永隆帝,尽一番孝道,奔着什么而来,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是却又不能戳穿。
不出所料,张驰张骐张骥几位一见柴恪、徐大化和韩爌他们几位,只是简单询问了一直守在殿门口不允许打扰皇上的周培盛几句话之后,便径直奔着这边来了。
看着三人含悲带戚却又热络地和几位文臣们寒暄的模样,冯紫英心里也有些腻歪,有心想要躲开,但又知道回避不了。
很快许皇贵妃和璐妃苏贵妃都在殿门上出现,显然是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才出来的。
她们是获准在内殿守候,但是不允许进入寝殿打扰,只有一名太医和两名贴身内侍承安、承贵守在那里。
就在铁网山行宫内一片喧嚣时,远在两百多里外的延庆卫所大军进出,前锋已经迅速逼近了龙虎台。
龙虎台是正对着延庆卫所不到四十里地的一处台地,台地高出周围一丈,呈一个缓坡,而堡寨便修建在这个台地上,可以正好虎视下边驿道,旁边榆河斜插而过,也是京师通往延庆的咽喉之地。
蓟镇原来在这里驻扎着一个百户所,但是随着延庆卫成为宣府镇辖地之后,被延庆卫比邻的这里驻军也从白百户所变成了千户所,理论上驻扎兵员一千一百一十二员,不过实际上只驻扎着三百余人。
“千户大人,您瞧,那是什么?”站在卫所的堡寨寨墙上眺望着,一名总旗眯缝着宴请仔细打量。
都这个时候了,照理说商旅行人该逐渐减少了,即便是大白天里也不该有如此大规模的马队经过才对,卷起的黄尘遮天蔽日,除了大队骑兵,寻常商旅能如此威势?
常振威有些不安。
论理那边过去不到四十里就是延庆卫,听说延庆卫这半月里增加了许多人马,也不知道宣府镇那边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难道还要在城墙内搞一场攻防演习不成?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寻常演习都是在城墙上或者堡寨下,哪里会选到延庆卫这种城墙内的腹地中来?
“是宣府骑军!”眼见着黄尘越发密厚,伴随着地面微微震动,却又没有见到任何烽燧燃起,常振威有些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
除了宣府骑军,没有谁能做到这样大规模行动却又如此整齐划一,如果是蒙古人突入进来,绝无可能全数沿着驿道突进,那都是乱糟糟的一片涌入进来。
“宣府兵?”小旗讶然地问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进京?谁允许他们踏入我们蓟镇地盘的?”
常振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论理不该如此。
如果宣府军要过境,兵部和蓟镇总兵府早就会有公文下来了,可他作为蓟镇西北这第一哨,却从未接到任何命令,相反总兵府早在三个月前就有密令告知,要随时掌握了解隔壁延庆卫的动向,但这三个月来他也没见着延庆卫那边有什么太大动静,也就是半月前才开始见到延庆卫人马增加,他早已经报给总兵府了,但是却一直没有回信。
想到这里,常振威心里打了个突,转身下墙,立即吩咐两骑立即出寨直奔顺义,他知道现在尤总兵驻兵在顺义,他要及时报告这个异常情况。
二骑刚刚出寨东行不到一盏茶功夫,铺天盖地而来的骑兵已经挤满了整个驿道,并且迅速向两翼展开,瞬间就汹涌而过。
“宣府军张良才部奉兵部谕令,立即赶赴昌平!”跃马举旗的旗手在堡寨前飞驰而过时怒声喝道:“龙虎台寨立即开门,归我部接管!”
壬字卷 第八十六节 心思浮动
“忠顺王来了?”尤世功接到亲兵来报,忠顺王到来时,也是颇感惊讶。
他和忠顺王可没有什么交情,也就是见面之交而已,怎么这位王爷会到顺义自己驻军所在地来?
猜测再三也想不明白这位忠顺王来自己这里作甚,可好歹也是亲王,而且还是皇上信任之人,他也不能不重视。
等到忠顺王进了大帐,其他废话也不多说,直接拿出了徐大化的手书,尤世功好奇地接过一看,后边居然还有冯紫英的署名,心里也是一震。
前期自己兄弟尤世禄在天津卫和冯紫英会面,带回来的消息就说务必要警惕牛继宗,而皇上和内阁乃至兵部也对宣府军的异动一直持警惕态度,这些他都清楚。
之所以自己率大军西进顺义,其实就是奉命而来,但是考虑到如此大规模的调动,肯定会引起各方关注,所以他不能做的太明显。
察哈尔人在边墙外行动也加深了他的怀疑,他也是百战宿将了,对于战场上这些东西有着天然的直觉。
察哈尔人虚张声势的迹象瞒不过他,虽然在将军石和黄崖峪那边动静折腾得看起来很大,但是他只看强攻硬打的力度和伤亡大小。。
察哈尔人不傻,袭扰和真的打算突进边墙来是两回事。
如果察哈尔人真的打算像去年那样,就不可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而应该是如毒蛇潜伏择人而噬,一旦动手就是全力以赴,一击必杀才对,哪里会这样多点开花?
所以他也只在平谷稍作停留就继续西进,但是按照兵部那边的命令,自己所带军队就该停留在顺义了,再要西进需要接到命令。
论理徐大化是无权下令他调兵的,更被说徐大化只是手书,连印信都没用,他完全可以不予理睬。
但冯紫英在这上边签字署名作保,又让他陷入犹豫不决。
冯紫英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敢在这上边签字画押,意味着他有绝对的把握,否则这种不合规矩的署名,足以将其褫官夺职。
还有, 如果要调兵西进,是留一部继续驻留顺义, 还是大军全数西进?
巩华城虽然是一处粮草物资补给地, 但是他三万多精锐大军如果都进驻巩华城,恐怕一样会十分紧张。
但只带一部西进的话, 一旦宣府镇那边全力以赴,自己的兵力未必抵挡得住。
再说了,即便是在巩华城顶住了宣府镇的进攻,宣府军也可以绕道从玉泉山、石景山那边逼近京师城, 自己兵力不足,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尤世功正在犹豫间, 就听得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 “大帅, 龙虎台急报!”
简短听了来报的信使介绍, 尤世功就知道牛继宗真的动手了, 心中哀叹之余, 表面上却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命令全军动员, 准备立即出兵巩华城。
见到尤世功的动静,忠顺王也知道肯定是对方从另外渠道得到了消息, 心里踏实许多:“尤大人, 另外孤也还有一个消息带给你, 京营会立即先行进入巩华城帮蓟镇这边赢得时间,……”
尤世功一愣之后苦笑, “王爷,京营如何能抵挡得住宣府精锐?不是末将瞧不上京营, 原来的京营在三屯营被一帮内喀尔喀人都打得落花流水,好不容易才开始重新组建, 这才多久?一年时间不到,就算是朝中再支持,但也不可能立即成军吧?王爷您觉得他们能抵挡得住宣府军这些长年和察哈尔人与土默特人作战的边军精锐?只要牛继宗真的要不惜代价拿下, 就算是京营依托巩华城防守,也守不住半天!”
忠顺王没想到尤世功如此低看京营,有些尴尬地皱起眉头:“那尤大人,你觉得牛继宗会不惜代价拿下巩华城么?”
“不好说,要看情况吧。”尤世功叹了一口气,“如果一击即溃,那还有什么说的?如果受挫, 就要看牛继宗,嗯, 义忠亲王一方怎么想了,如果……”
有些话不太好说下去,但忠顺王却瞬间明白。
如果义忠亲王考虑到要收揽军心民心为登基做准备, 或者觉得局面已经在掌控之中,那么也许会暂时放下,绕行进军, 但如果认为局面不利,必须要通过军事胜利来扳回局面掌控局面,那么恐怕就必须要通过一战立威,彻底拿下巩华城,顺带击垮京营来证明了。
“那怎么办?”忠顺王心情一下子就糟糕下来,无论是宣府军要不惜一战拿下,还是觉得大局已定不愿打这一仗,都是糟心的结果,“从顺义到巩华城还有一百多里地,就算是连夜兼程,只怕也来不及了。”
“王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紫英既然这么急切地督促末将大军西进,也许他觉得京营能拖住宣府军一天呢?”尤世功笑了笑,“我听说惠王爷从神机营中选了几部精锐充实五军营,而且兵部这一年多来将永平府的军器工坊和遵化的火器工坊中所制作的火器全数优先保障五军营和神机营组建,或许他们的表现还真能让人大吃一惊呢?”
忠顺王对于这些情形倒是不太了解,还以为尤世功是安慰自己,只能叹着气摇头:“尤大人,这等时候,还是莫要开这种玩笑地好,若是宣府军真的大举东进,你的蓟镇军恐怕就真的要和对方在京师城下好好打一仗了,同室操戈,何至于此啊。”
尤世功却也摇了摇头:“王爷莫非以为末将是在开玩笑,您可能不太清楚,紫英在永平府时就和我蓟镇多有接触,迁安一战你也清楚,便是这等火器营力阻蒙古人,火铳军立下汗马功劳,后来紫英专门建议蓟镇应该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尽可能组建火器营火铳军,而后以永平民壮和部分总督大人亲兵组建起来的两部被末将软磨硬缠划入了蓟镇军,末将专门观阅了这两部火器营的训练和实战演练,采用新式方法训练,操练训导也大不一般,唯一缺点就是消耗太大,火药、弹丸和火铳磨损极大,但是训练成军速度的确很快,所以本想组建十部火器营,但是奈何朝廷粮饷难以保障,所以才完成了三部组建,……”
尤世功如此郑重其事的一说,让忠顺王颇为意外,好奇地问道:“尤大人,你的意思是京营里也有几部是按照此种新式训练方式组建起来的火器营?”
“据我所知三屯营之败后,溃散京营的军士在永平进行整编,应该是完成了几部整编,但真正彻底完成火器营整训的应该两三部吧,后来回京之后又完成了几部整编,这末将就不是很清楚了,如果他们能发挥出在永平府和蒙古人对阵的水准,未必不能打宣府军一个措手不及。”
尤世功也说的是实话,他只知道贺虎臣、杨肇基二部在永平府就被冯紫英灌输了重建新组京营火器营的理念,甚至还和兵部协调了“永平军工联合体”专门拨出一部分产能为其生产火铳,所以贺虎臣和杨肇基二部应该是早就完成了组建训练,至于其他各部,因为都陆续回京了,皇上优先重建神机营,这几部都应该是划入了神机营。
忠顺王记在心上,心里稍微安稳了几分,“尤大人,那这边还得要你的大军赶紧西进,但愿京营能在巩华城站稳脚跟,让你的大军能赶得上,孤这边就不耽搁你了。”
等到忠顺王出了大帐之后,冯紫英派去的吴耀青才又和尤世功交涉谈了冯紫英交待的事宜,并将冯紫英手书递交给尤世功。
尤世功看后也是愁眉深锁,谁曾想这场风波越卷入越深,文臣都知道卷入这种夺嫡之事没什么好处,武将何尝不是如此?
他固然想要再上一层楼,但是这风险未免太大了。
如果说皇上清醒,尤世功有绝对把握牛继宗只会碰的鼻青脸肿,甚至恐怕根本就不敢有如此动作,但是现在牛继宗敢如此大的动作,也就意味着,他有绝对把握才敢走出这没有回头路的一步,这也意味着把自己蓟镇军也逼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步了。
这位老上司的儿子还真的不安分啊,难怪能在京师城里搏出如此大的名声,作为文臣,手伸得如此之长,真的就不怕都察院的御史们弹劾?这等事情若是被人察悉,就算是齐永泰和乔应甲也保不住他吧?
或者这根本就是老上司的一手安排?
尤世功陷入了深思。
联想到老上司去了西北之后据说在庆阳大肆整军演武,连他在蓟镇都听闻了,兵部那边不知道作何反应?活着也是皇上先前就有授意?如果是那样,皇上可真的就有点儿深谋远虑算无遗策了。
真的要搏这一把?
尤世功有心想要把自己兄弟叫来商量一下,但是当作吴耀青却不能犹豫:“小冯修撰的信我看了,我知道怎么做,只是军情千变万化,原先预计未必赶得上变化,我尽力而为。”
吴耀青也不催促,含笑点头:“我家大人也说尤将军眼光深远,必定能看清楚这里边的形势。”
壬字卷 第八十七节 箭在弦上
“兄长,您还在犹豫什么?这不是朝廷早就预料到了的么?”尤世禄不解地问自己兄长,“都到顺义来了,难道您还要打算退缩?”
“老三,皇上昏迷不醒,据说是遇刺坠马,义忠亲王这是要志在必得啊。”外边兵马已经开始在迅速准备起来,但尤世功还是要考虑清楚,考虑更周更长远一些,这关系到尤氏一族的存亡,“老三,咱们弄不好就要当前明‘靖难之役’的李景隆啊。”
李景隆奉建文帝之命抵抗朱棣大军,最终惨败离场,最后在守南京时却又开门投降,史书上可是将其批得够呛,尤氏兄弟多少还是读了点儿史书的,知晓这里边的凶险。
出兵到巩华城没什么,奉兵部的命令而已,甚至就算是和宣府军冲突也没啥,军令之下,自己只是执行者,战场上交锋,刀枪无眼,武人么,都看得开,日后就算是义忠亲王登基为帝,也说不上个什么,但是冯紫英在信中的要求就让他犯难了。
尤世禄被兄长的话给噎了一下,但随即又硬着头皮道:“难道兄长准备……”
“那也不可能。”尤世功脸色一正,摇摇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皇上原来就有安排, 朝廷有谕令,我自当遵从, 哪怕是和宣府军打一仗也在预料之中,只是小冯修撰的信里却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哦?紫英给你出了什么难题?”尤世禄诧异地问道。。
“他要让我下令调兵从慕田峪、渤海所那边直插入宣府镇后方,攻占四海治和永宁,威胁宣府军后方退路。”尤世功苦笑, “你觉得呢?”‘
“啊?”尤世禄也吃了一惊, “进攻延庆那边,围魏救赵?断其后路?”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尤世功摩挲着下颌,又揉了揉太阳穴,“这可有些超出了原来的布置, 而且, 东狍子店那一带本来就发现了察哈尔人游骑的踪迹,紫英也在信中说那应该是义忠亲王说通了察哈尔人搞的袭扰牵制战术,可以不予理睬,……”
“那大哥您判断呢?”尤世禄紧紧盯着自己兄长, 如果大哥不想搏这一把, 那就会把这个当作借口。
“我判断也是,和在将军石黄崖峪那边差不多,甚至可能还没有那边演得像。”尤世功摇摇头,“这都不是问题, 关键在于这一动的话, 那就真的是要全面开打了啊,嘿嘿, 这可是大周朝开国以来第一场内战啊, 居然是我尤世功首开纪录,……”
“大哥,皇上还在, 义忠亲王这么做就是不义,而牛继宗更是大逆不道, 我们作为武人, 只会遵照朝廷命令行事!”尤世禄沉声道:“更何况冯大人待我们尤氏一族不薄, 谁都知道我们尤氏兄弟是冯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这等时候更应当义无反顾, 更何况我倒是觉得紫英这是在给我们尤氏一族机会!”
尤世功见自己三弟如此激扬,心里倒有些惭愧, 自己坐上总兵这个位置之后反而变得有些瞻前顾后起来, 许多原来不会去考虑的东西, 现在都要掂量再三了,反而失去了往日的勇气了。
“老三,你说得对,朝廷命令,我们责无旁贷,紫英给我们出的是难题,但也的确是机会, 也罢,那就搏一把!”
想明白了自己和冯家其实已经捆绑在一起, 原来还有皇上这层隐藏的关系,但现在皇帝生死未卜,冯氏这层关系到需要捆绑更紧一些更稳妥,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尤世功就不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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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来的很有点儿听天由命的感觉。
他可以肯定, 只要义忠亲王和牛继宗不蠢到家,就应该现在是夺嫡的最好时机,而且他们也有进无退。
换了自己是义忠亲王或者牛继宗,也会毫不犹豫地挥兵东进,任何阻挡在面前的敌人就将被彻底摧毁消灭。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义忠亲王和牛继宗的胆魄够不够大,敢不敢于在京畿点燃战火,这是内战,失败者将会成为罪无可赦的叛乱者。
忠惠王返京之行如果顺利,那么贺虎臣本部极有可能会成为前出巩华城阻截宣府军东进的一部,那么这支几乎全数是用“京畿冶铁联合体”旗下“京畿军工制造坊”武装起来的火器营就将迎来他们亮相的第一战。
虽然贺虎臣部和杨肇基部在永平组建的时候,冯紫英就意识到了这支可能日后会成为京营重组重要组成部分的作用意义重大,所以就开始有意识的加以扶持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可这几部组建时间实在太短了一些。
哪怕自己给贺虎臣、杨肇基二人灌输了很多关于西班牙空心方阵、莫里斯横队和线列战术的观念,但是这个观念毕竟是依托火枪作为主要武器,火铳兵成为主要作战力量为基础之上的,这对于还刚从长矛、刀盾、弓箭三组合加上车阵转化而来的这批将士来说,冲击显然太大了一些。
好在黄得功和左良玉部在与內喀尔喀人一战中充分展现了火铳的威力,这个印象让贺虎臣和杨肇基深入脑海,所以从冯紫英让他们在京营败兵中挑选良家子时就已经开始贯彻以火铳兵为主的理念,加上在永平那段时间力,有黄得功和左良玉部的骨干帮忙训练,贺杨二部组建还相对顺利。
后期“京畿军工制造坊”在兵部的支持下也相当给力,使得他们的火铳、火药、弹丸都迅速补充到位,训练上也因为永隆帝一心要重整军营而抓得很紧,所以这两部还是让冯紫英比较放心的。
但是二人都只有三千人左右的游击部,贺虎臣部调到五军营后,忠惠王据说在观看了其训练状况后十分满意,授意其扩充到五千人,但这一动作才刚刚开始,现在还远说不上,所以真正具备实力的还是只有旧部三千人。
如果是黄得功或者左良玉部就好了,冯紫英躺在床上都还在忍不住叹息。
黄得功和左良玉部比贺虎臣和杨肇基部整整提前了小半年接触火铳,而且在经过自己的严苛要求下训练之后又经历过对內喀尔喀人的实战,所以这两部的成熟度要高得多。
尤其是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都深刻领会到了火铳营与以前的军队截然不同,从整个训练体系、方式和战斗力的保证都已经发生截然转变,个人武力在火铳营中变得毫无意义,操作熟练和令行禁止才是保证胜利的致胜因素。
这一点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都在和冯紫英的通信中越来越深刻的认识到并提及。
他们现在唯一遗憾的就是虽然列入蓟镇军中,并驻防在石城匣和大水谷这一线的堡寨中,这里是察哈尔人最容易突入的部位,但是在经历了去年的战事后,察哈尔人似乎安分了许多,至今都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挑衅。
所以二人都在信中提到与其这样,真还不如回辽东,也许还能和女真人好好碰一碰。
冯紫英对二人的勇气也是十分喜欢。
现在辽东军中都还颇有些畏战情绪,认为建州女真的骁悍武勇和骑射使得大周军在野战中难以占据优势,更愿意通过据城而守来打防御战。
但冯紫英却深知一味的防御就会失去战略主动,而越不敢和建州女真打野战,那么必然会导致日后越发畏惧野战直至战术的退化,根本再也无法和对方打野战,最终只会被对方逐步蚕食歼灭。
联想到张驰、张骐、张骥等人下午间还在频频出击,四处示好大家,笼络人心之举太过露骨,冯紫英也觉得永隆帝这几个儿子恐怕真的是一帮蠢子,大难临头却还不自知,却还琢磨着如何为自己谋取利益。
就在冯紫英会明日就可能爆发的接战唏嘘感慨时,贺虎臣却已经接到了连夜赶回京师城忠惠王的命令。
“驻防巩华城?阻截一切要从巩华城通过向京师城进军的军队?”深更半夜被叫了起来,看着一脸疲惫的主帅,贺虎臣心中也是一个激灵:“王爷,可否知道具体作战计划?”
忠惠王这个时候只想躺倒在床上,最好再来一场热水泡浴,从铁网山到京师城,这一百多里地,他是马不停蹄,三匹马两匹都跑废了,而他也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如此过了,全身上下都被颠得酸痛无比,根本没有多少精力再来说话。
“虎臣,孤也就不瞒你了,皇上遇刺昏迷不醒,宣府军有可能谋反,兵部已经责令尤世功星夜西进,彻底控制整个京畿西部地区,但这需要时间,目前巩华城只有屯卫驻守,所以大家商议决定由京营暂时接管巩华城防务,确保京畿西大门安全。”
忠惠王摆摆手,“此事不用再多说了,具体日后会怎么样,孤也不知道,你只管守好巩华城,任何人不得从巩华城通过,违者视为谋反!”
壬字卷 第八十八节 搏一把
面对这样一种情形,贺虎臣也是彻底无语,他强压住内心的不满,沉声问道:“那大帅,宣府军东来,有多少人马,率队将领为谁,组成情况,什么时候可能抵达,……”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忠惠王也是既烦躁又无奈,他也是赶鸭子上架,累了一宿,疲惫欲死,现在这位下属还要问东问西,这些情况他怎么知道?
有些不耐烦地打断贺虎臣的话头,忠惠王摆摆手道:“虎臣,孤也是刚从铁网山赶回来,实话告诉你,现在大家都乱成一团,谁都不知道下一步会变成什么样,这是孤和几个人商议的结果,预防万一,至于宣府镇那边的情况,你可以自己派出斥候去打探,也可以通过驻防巩华城的宣府军了解,你现在问孤,孤什么都不知道,……”
看见下属不解而又愤懑的目光,忠惠王也知道这的确有些为难对方了,为将者哪有打这样的仗的,而且对方还是同为大周军的边军宣府镇,就一个莫须有的可能造反,这简直闻所未闻,如果不是忠惠王言之凿凿,贺虎臣就要觉得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虎臣,孤知道你现在也很困惑,但谁会料到发生这种事情呢?”忠惠王沉吟了一下,“你先率军感到巩华城,做好一切准备,也许这段时间里就会有消息和命令传达过来,孤要告诉你的就是做好打仗准备, ……”
贺虎臣无奈之下也只能领令, 对方是自己顶头上司, 抗令不遵是大罪,可以直接军法从事的,只是这种仗, 他还从未遇上过。
“那大帅,属下就要把整个一部全数带上了, 后续物资补给如何解决, 还请大帅考虑。”知道多说无益, 贺虎臣也只能咬着牙关受令而出。
一回到自己营房,贺虎臣就发布命令立即全营动员。
除开三千火铳营外, 另外拨付给他的二千人,他按照冯紫英的建议,组建了一千五百人的长矛队, 剩下五百人则组建了火炮队, 以虎蹲炮为主。
因为长矛队和火炮队的组建时间不长, 长矛队还要好一些, 毕竟都是从原来有一定基础的士卒中选出,而火炮队的情况就要复杂一些。。
虽然虎蹲炮在大周军中早就在使用, 但是规模都不算大,而且专业炮手都是军中各部的核心,要想挖人相当困难, 贺虎臣煞费苦心也只能勉强凑齐一部分,以此为基础进行火炮队的建设。
冯紫英给贺虎臣与杨肇基都详细介绍了西班牙空心方阵、莫里斯横队和线列阵型的基本模式, 也介绍了这几种阵型的优劣。
至于说如何选择和进行训练,冯紫英也只能让贺虎臣和杨肇基自行斟酌, 毕竟虽然前世作为伪军迷他对此有一些了解,但也不过是各种军迷论坛上的纸上谈兵, 具体如何操演和训练才能达到最佳效果,他自己都心里没数,更不敢乱指点。
不过西班牙空心方阵、莫里斯横队以及线列阵型能够流传下来并在历史上上留下偌大名声,自然有其优势所在,如何将火枪、长矛、虎蹲炮完美融合起来,那就只能看为将者的本事了。
对于贺虎臣和杨肇基以及更早一些的黄得功和左良玉来说,冯紫英的这些指点已经相当惊艳了。
对于他们来说, 之前火铳的使用更多是辅助作用,而这种直接大规模的运用火铳列阵射击前行对战他们毫无经验,能够得到这样的指点并提前告知优势劣势然后再来有针对性的进行训练,可以说能避免走很多弯路。
这都是欧洲人从十六世纪一直到十七世纪三十年战争用无数血火尸骸验证出来的经验之谈, 裨益之大,难以计数。
除了这些外,冯紫英也建议贺虎臣和杨肇基应当基于火铳营自身特殊性,建立一套有别于原有传统的动员和行军模式,以求能最快速度地完成集结和出动,这也是战斗力的一种体现。
在这一点上贺虎臣和杨肇基等人也是格外赞同。
以往他们所部要完成动员起码也需要一天时间准备,但现在只需要半天就能集结到位,当然这只是临时集结,没法完成后勤保障的情况下,好在巩华城本来就是京西重要补给所在,除了火铳和火药、弹丸外,其他如粮草等物都应该不缺。
就在贺虎臣等部开始动员集结,准备出发时,京师城内义忠王府也是灯火通明。
“王爷,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除了叶向高和李三才外,方从哲、齐永泰、李廷机三人都已经出城赶赴铁网山了。”汪梓年苦口婆心地劝诫道:“很快那边就会作出决定,不管龙禁尉那边查的的情况如何,他们都会认定王爷您的嫌疑最大,对他们来说这是最保险的办法,……”
“难道就不能再等一等?”义忠亲王恼怒地道:“只要牛继宗大军压境,就没谁敢对孤有什么不利之举,就算是他们暂时将孤软禁又如何?他们敢对孤不利么?诚郡王还在铁网山,孤还有几个儿子,怕什么?”
汪梓年叹了一口气,“可如果方从哲齐永泰他们直接在铁网山就确定了立储和监国事宜呢?”
义忠亲王脸色一变,“他们敢?!这样大的事情,方从哲和齐永泰他们几个就敢决定了?这是僭越,没有宗亲的议定,没有老四的手谕,这就是形同谋逆!”
汪梓年腹诽不已,这个时候还说别人形同谋逆,未免太可笑了,但他现在也懒得驳斥这位东翁的语病,“王爷,没谁敢不敢的,属下估计叶向高应该是和方从哲齐永泰都有计议了,一旦他们在铁网山行宫就宣布立储和监国,那么就可以采取一切措施来解决问题,包括暂时将您和诚郡王软禁,而牛公那边的宣府军也将面临一个尴尬的处境,失去了大义,谁也不敢保证宣府军是不是能如牛公所言那般令行禁止,……”
“牛继宗不是向孤保证了的么?”义忠亲王大声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孤这么多年从王子腾到他,给了他那么多支持,难道就连一个宣府镇都控制不住?”
“王爷,话不是那么说,否则张承荫也就不会暗中图谋给我们背后一刀了。”汪梓年也叹了一口气。
谁都没想到一直被视为绝对心腹的张承荫居然是被悄悄策反了,而且还是被朝廷逆用过来准备在关键时刻来给己方致命一击的,如果不是牛继宗发现得早将计就计,只怕这一干人都要成为阶下囚刀下鬼了。
既然皇上他们早就知道了,说明朝廷有也早有防备。
这张承荫就是准备反戈一击的杀手锏,但现在被牛继宗提前铲除掉了,那宣府军可以说就无人能阻挡。
纵然蓟镇尤世功也在做应对准备,但是他们一切都是按照张承荫要反戈一击来谋划的,到那时候自然就一下子被打一个措手不及,从这角度来看,王爷的底气倒也不能说托大。
只是汪梓年始终还是有些隐隐不安,因为这一切似乎来得太过顺利了一些。
尤世功被拖在了平谷顺义一线,张承荫被拿下,永隆皇帝虽然没死但是却昏迷不醒,这简直比死了都还要好。
因为这让朝廷无法马上推出一个继位者,而寿王、福王、礼王和禄王他们必然会为了这个大位展开激烈的争夺,而内乱也是己方最乐见其成的。
等到时机成熟,犹如风行水上,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只需要控制住京师城中局面,那些文臣们不可能再为了张家人自己的事情来打生打死。
“那张承荫也不是被我们拿下了么?”义忠亲王语气越发笃定,一边思索,一边道:“不用太担心,孤断定,内阁那几位,现在一样是心中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尤其是张驰、张骐、张骥那几个都碌碌不堪,估计他们几位心里也觉得有些不满意,所以孤觉得也许我们再观察一下,明日老四如果还是醒不过来,孤就可以去找叶向高和李三才,提出孤来监国了,若是孤现在躲藏起来,那意味着孤自身就气短心虚,那还想谋什么大位?如何还能去理直气壮地监国问政?”
不得不说义忠亲王的的这番说辞的确有些道理,现在皇上昏迷不醒,义忠亲王只是提出监国帮助渡过这一段最危险时间,察哈尔人不是在边墙外袭扰么?播州之乱不是还没平定么?江南不是还在鼓噪要求削减降低赋税么?那让我来监国问政试一试如何?
汪梓年心中也是有些动意动,“可如果方从哲与齐永泰他们在铁网山行宫就决定由寿王或者禄王为储君监国呢?”
“那孤也不怕,父皇还在,孤可以提请父皇来裁决,孤就不信叶向高、方从哲和齐永泰他们还能在这种情形下不听父皇的态度。”义忠亲王嘴角下垂,变得有些狰狞,“十年光景,看看老四把这大好江山折腾成什么样,这本来都该是孤,是朕的!”
汪梓年还是不罢休,“若是皇上醒来……”
“那孤就孤注一掷,让宣府军打这一仗拿下京师,拿不下,就南下南京,孤就不信没有江南漕运支持,他们怎么支撑下去!”义忠亲王脸色越发狰狞,“是孤的,谁也夺不走,吃了的,都要给孤给吐出来!”
壬字卷 第八十九节 舆论先行
曹煜赶到铁网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凌晨了。
冯紫英得知几位内阁阁老们都还在赶往这里的路上,而曹煜因为是得到自己派人过去的通知就往这边赶,所以时间上稍微快一些。
“子翼,你辛苦了。”冯紫英招呼曹煜坐下,“但事出紧急,也只能辛苦你了,我和你交代完,你还得要立即赶回去,最迟明日《今日新闻》就要见报。”
曹煜有些紧张地点点头。
他已经知晓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却不知道冯紫英要交代自己做什么,难道今日新闻还敢看在皇上遇刺的消息?那肯定要招来祸端,冯大人也不至于这么鲁莽草率才是。
冯紫英示意曹煜先喝一口茶润润喉,自己也要考虑如何来交待这桩事儿。。
来自义忠亲王的威胁有两方面,一方面是宣府军的突进,如果京营和蓟镇军抵挡不住,被其一举控制了京师城防务,那自然不必说,就成了第二个“靖难之役”了,大家就洗洗睡就好;另一方面可能就是大义上的争夺,如果义忠亲王获得了朝中文臣们的支持,那么在永隆帝无法醒过来的情况下,他也可以监国,然后顺理成章地登基。
前者冯紫英作了他能做的,但是后者,冯紫英觉得还可以努力一番。
朝中文臣的态度很关键,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根本冯紫英的观察,士林文臣们都是支持永隆帝的, 但永隆帝现在昏迷不醒, 甚至可能再也醒不过来,那么这些人态度会不会有变化?
北地士人态度不会变化, 义忠亲王倾向于江南士人让他们无法接受,那么朝中的江南士林文臣呢?比如叶方李三位阁老,又比如高攀龙、黄汝良、顾秉谦这些官居尚书的江南主流中坚士人?
冯紫英觉得也许这些人表面上态度不会有变,毕竟他们都是永隆帝器重的文臣, 在永隆帝手上一力提拔起来, 这个时候就陡然转向,很容易引来天下士人的非议,这对于重视声誉的他们来说不会不在意。
但是人都是现实的,在永隆帝无法醒来, 而其几个儿子的表现都让人担心的情形下, 尤其是如果义忠亲王又主动抛出橄榄枝的情形下,这些江南士人出身的文臣会不会改变态度呢?
冯紫英以为这恐怕很难说,也许有的人会,有的人不会, 不一而终, 但只要有一部分改变态度,那就相当危险了。
这些文臣一旦改变态度,他们就会想方设法来营造舆论为自己辩驳洗白,而以他们的能量, 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
其他暂时没有改变态度的也会逐渐因为这一部分人的态度变化而逐渐变化, 这是可以预料的,义忠亲王对江南士人的看重必定会让这些人意动, 有了前面人开道, 他们这些人的心理接受度自然就要好许多,毕竟自己不是最先转向的,颜面和心理上都更容易接受。
冯紫英要做的就是要提前把声势造起来, 先占据舆论先手,一方面大肆宣扬永隆皇帝的功绩和对士人的关怀垂爱, 尤其是对朝中士林文臣们的信重, 另一方面则要抨击以南京那边的江南士人的表现, 也算是提醒暗示朝中这些江南文臣,就算是你现在投过去, 那也已经是属于靠后边的角色了,义忠亲王早就有一党心腹了, 现在过去也不过是吃点儿残羹剩饭。
《今日新闻》这种在京师城内首屈一指的大报, 在京畿地区民众的影响力还是相当大的, 平素冯紫英基本没有干涉过他们的具体办报内容,更多地还是给他们提出一些大概方向,那就是兼顾时政和商业需要,既要迎合民众喜好,也要注意引导民众心态,树立报纸的威信和公信力,这一点尤为重要。
但现在, 冯紫英知道就是该这份报纸给自己回报的时候了,他就是让这短短两三日里让京师城中的舆论风向为自己牢牢把控, 迫使朝中这些江南士人们无法转向,进而赢得时间。
只要能阻挡和挫败牛继宗的宣府军进攻,稳住京畿局面, 舆论上再占据优势,冯紫英觉得事情还是大有可为的。
他能做的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就是内阁诸公们的表现了。
冯紫英也没有遮掩什么, 径直就把自己的想法和意图告知给了曹煜。
曹煜办报这么久,当然清楚冯紫英对这份报刊的重视层度,但是当冯紫英把意图说明时,曹煜还是忍不住惊叹冯紫英的奇思妙想。
可仔细一品,也觉得《今日新闻》还真的能发挥出相当威力的,尤其是在京中士民百姓中,《今日新闻》的影响力极大,已经远远超过了寻常官府邸报摘抄张贴带来的影响力,而正因为冯紫英力求树立公信力,使得《今日新闻》一直坚持求真务实的态度,甚至舍弃了一部分商业性,所以百姓认可度很高。
只要这提前把声势造起来,营造出一种万众一心同仇敌忾的气势,这些士林文人都还是要颜面的,断不可能就此坏了自己名声,最起码他们也需要观察一段时间,看看情况,表面上也需要和主流观点保持一致。
可以说这一招可比一般的劝说游说要高明得多,有如一面镜子将这些人都置于台前,让大家都能监督着这些人,让他们无法向义忠亲王输诚,反而需要发出声音来反对和攻讦义忠亲王。
“大人,您这么一说,我便明白怎么做了。”曹煜兴奋地一挥拳,“这种事情之前我们虽然没有做过,但是《今日新闻》本来也就经常点评时政,不过更多地还是符合朝廷的意见,当民间和朝廷意见不那么一致时,我们宁肯委婉一些的点评,也绝不毁了自己名声,所以这一次正好可以和朝廷意见保持一致,可以大书特书,几个特约的评论员,都可以引经据典,畅抒己见,从不同角度来进行评论,定能将大人您想要的这种声势造起来,达到您的要求。”
“唔,子翼你明白我的意图就好,具体如何操作,我不过问,我只要快,最迟明日最新一期《今日新闻》就要有这方面的内容,我要让整个京师城这几日都营造出这种氛围来。”
冯紫英点头肯定。
“大人放心,这一点我还是有信心的。”曹煜也胸有成竹,“历史上这类旧例也不少,如何发挥引申,那些特约评论员都是最擅长的,定能将各方面都考虑到。”
“嗯,子翼,此番是了,不妨可以把心态放开一些,可以暗中在办一份报纸,态度要和《今日新闻》有所不同,进而形成对立,……”
冯紫英的这个建议把曹煜弄得一愣,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子翼,现在《今日新闻》一家独大,看起来是好事,但是随着民智开化,大家越来越意识到报纸的重要性,……”
“……,其实现在京中也已经有了几份报纸,只不过他们影响力太小,而且过于看重商业利益,所以远无法和《今日新闻》相比,……,”
“但是终究有一天会有人觉察到我们的态度,而且也肯定会有一些人与我们的立场观点乃至利益不一致,那么这些人必定会寻找属于他们能说话的喉舌,进而他们也会去做我们做过的事情,那么就会有和《今日新闻》打对台的报纸出现,……”
“与其坐等那些人自行办报,何如我们自己先办一份起来,这样左右手互博,也能吸引一部分不赞同我们观念的士民,这样都掌握在我们手中,那么底线就都在我们掌握中,而真有意图对我们不利者,他们肯定也会借助新办这个平台来发声,我们也能提前知晓,拿出妥善对策来,……”
曹煜忍不住拍案叫绝,小冯修撰就是小冯修撰,掌握人心之道真的是无人能及,这等提前布局的手段,真的是精妙无比,把一切后患都能杜绝于无形。
“大人所言甚是,我们提前先做出一个和我们观点迥异的报纸出来,相互对抗辩驳,反而能够激起各方的兴趣,大家也会自觉不自觉地站队,进而提升双方报纸的知名度和吸引力,也能促使双方都尽可能地找出对方的弊病,扬长避短,但实际上这一切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中,……”
冯紫英微笑点头,这曹煜的确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社情民意这一块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有时候甚至能比其他都更能发挥威力,《内参》在朝廷中影响力更大,但《今日新闻》却能在市井中更有效果,两者结合便是完美了,……”
“那《内参》那边?”曹煜问道。
“我也让耀青带信回去给他们了,不过《内参》的编辑们可不比寻常市民小民,他们的想法观念也更独立,还需要更加委婉一些,不能做得太露骨。”冯紫英沉吟着,马士英、陈奇瑜等人自己对他们影响力还不够,终归是自己到地方之后和他们接触少了一些,还在许其勋还在,还能发挥一些作用。
壬字卷 第九十节 立储还是监国?
一队人马在前往铁网山的道路上奔行着。
从京师城到铁网山的道路很好走,虽然不是主要驿道,但是这里是大周历代秋狝必去之道,同时大周皇陵也在这一线,所以道路状况保持维护得很好。
方从哲、齐永泰、李廷机三人坐在一辆宽大的马车中。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他们的部署。
之前永隆帝和他们计议过多次,因为深知义忠亲王在朝中亦有不少内线,所以很多情况都是秘不外宣,只在几个内阁阁老和兵部尚书中沟通。
特别是针对牛继宗的这一步,是永隆帝一力提出的,定要解除后患。
京营和宣府军掌握在义忠亲王一党手中对皇上压力太大了,大得皇上登基十年来都寝食难安,许多事情想做而不敢做,只能隐忍。。
现在京营通过引入仇士本,通过外调与蒙古人作战的三屯营之战,终于彻底易帜,将这支原来隶属于太上皇的铁军完全改造成为属于永隆帝的人马,但是宣府军却一直迟迟无法下手。
眼见得自己身体日益不佳,永隆帝才下了决心要翦除宣府军这个最大隐患,甚至不惜犯险。
但谁曾想这个计划刚刚启动,就出现了如此大的变故,甚至就是事故。
或者说这本来就被对方算计在内,来了一个将计就计,如果皇上的遇刺就是对手所为的话。
实际上内阁诸公也基本判断皇上遇刺肯定和义忠亲王脱不了干系。
如此大的动作若说是哪个人临时起意,或者其他别的哪个势力能做到,没人会相信。
现在已经不是探讨谁做的和证据何在的问题了,现在要解决的是该如何应对当下局面。
这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中,沉甸甸地。
当初的预设计划就是由着牛继宗率宣府军、大同军发起叛乱,然后釜底抽薪,大同镇那边有杨元和山西镇的柴国柱配合,孙绍祖自然不足为虑,宣府镇这边只要有张承荫突然反戈一击,加上尤世功从东面夹击,牛继宗只能俯首就擒。
设想很美好,但是永隆帝这突然遇刺昏迷就成了一个巨大变数。
牛继宗在宣府军中影响力很大,就算是张承荫这个宣府镇总兵反戈一击,但是他身边的副总兵们、参将游击们,最终有多少能听他的,不到最后一刻都不敢断言。
原本是考虑到有永隆帝大义所在, 圣旨一下, 就能压制住牛继宗的影响力, 这边尤世功再大军夹击,彻底击溃牛继宗一党的信心,取得完胜。
但现在皇上昏迷不醒, 这个消息瞒不住人,而且以牛继宗那边更会利用此机会大肆发挥, 这种情形下, 牛继宗一党信心会倍增, 而张承荫还能影响到多少人,还能不能起到反戈一击的致命作用?
当初为了诱使牛继宗率军东进, 兵部这边也还让尤世功率蓟镇主力西进进度保持克制,假意被将军石和黄崖峪那边袭扰的察哈尔人所牵制,但现在看来这也成为了一个致命败笔, 一旦宣府军全力东进, 从延庆卫杀下来, 可以说是一片旷野, 谁都难以阻挡得了,一旦宣府军兵临京师城下, 大家该怎么办?
三人在出城之前,兵部尚书张怀昌就已经和内阁诸公进行了一番讨论,最终决定还是立即派人传令在顺义的尤世功赶紧率大军西进, 控制巩华城到清河店一线,做好迎战宣府军的准备。
不过这已经有些为时过晚, 等到传令到时再进行动员出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怕是有些来不及了啊。”齐永泰有些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一步错,步步错啊。”
虽然没头没脑, 但是方从哲和李廷机却都明白齐永泰再担心什么,但是现在也只能听天由命。
军中之事不是靠嘴皮子一句话就能做到的,数万大军要动,也不是舆图上一步就能跨过去,从顺义到京西百里地,几万大军要跨过舆图上这短短距离,没有一两日做不到, 但宣府军能给尤世功这么长时间么?
“乘风,现在我们也只能如此行事了,等到了铁网山看了情况再说吧。”方从哲也叹了一口气,“谁曾想这铁网山秋狝会变成这样, 心狠手辣,不留后手啊。”
一样没头没脑,但是车中二人都明白。
但这夺嫡之事不就是如此么?当年永隆帝和义忠亲王夺位,他们虽然未曾位列阁老,但也是朝中臣子,同样见证了各方斗法,一样是阴招迭出,只不过是在太上皇控制下,没做的那么难看吧,现在都事关皇位传承,谁还会留后手?
前明“靖难之役”朱棣心狠手辣,前宋赵光义“烛影斧声”,然后将赵德昭逼死,不还是都被冠之以太宗之名?
皇位之下,任何情义都可以置之脑后,永隆帝之所以没对义忠亲王下手,并非他不想,那也是因为有太上皇在时机不成熟,而且他也以为自己大局在握,才会如此,早知道会演变成这样,恐怕也宁肯冒些风险也要提前翦除了。
“如果皇上真的暂时无法醒过来,我等当如何?是否立储,或者监国?”李廷机一直没怎么说话,但问的问题却是关键。
叶向高没来,他就相当于叶向高的代言人了,现在这车中齐永泰代表北地士人,方从哲代表江南士人中南直隶——浙江一党,而他则是福建——江西士人的代表,基本上就涵盖了整个朝中主流士林民意了,如何面对这个局面,叶向高和李廷机也商议过,但都觉得不合适。
“乘风,你觉得呢?”方从哲目光望向齐永泰。
“立储之事非我等能决定,万一皇上醒转,所立之人非他所愿,奈何?”齐永泰沉吟着道:“寿王不是皇上满意人选,这我们都知道,但如果要立禄王,合适么?何况似乎皇上还一直在禄王和恭王之间犹豫不决,……”
“恭王恐怕年龄太小了吧?”李廷机皱着眉头道。
方从哲却淡淡地道:“乘风,尔张,我们先说能不能立储,至于说立谁,那再议,乘风,我倒是觉得立谁都不重要,如果皇上醒转不认可,那易储也不是不可以,我们要考虑的是如果不立储或者监国,那朝廷机制运行是否会出现困难,会不会出现名不正言不顺的情形,这才是关键。”
缺乏了叶向高的压制,方从哲气势一下子就起来了,这种感觉齐永泰和李廷机感觉都很明显。
立谁都不重要这句话意味深长,齐永泰和李廷机其实也都深以为然。
永隆帝几个儿子的情形都摆在那里,或许禄王和恭王要聪明一些,但是年龄却太小,而成年的寿王、福王和礼王,都资质堪忧,反正他们几位都不是很看好,但如果必须要立储,那么立长则是士人传统观念。
可大周一朝并未确立立长这种传统,所以立贤似乎更受皇上支持,因为贤之一词,太过宽泛,实际上就是皇上自家心意。
现在皇上昏迷不醒,之前虽有倾向,但却为明确,这立储选谁实际上是掌握在内阁和六部重臣们的手中了,尤其是内阁只要达成一致意见,如果现在要立储,那么基本上就能确定下来。
但立储不立储呢?立了有何好处和弊病,不立又有哪些好处和问题?
“不立的话,名不正言不顺,万一义忠亲王干预朝纲,只怕会引发朝中动荡。”李廷机犹豫了一下才道。
在这个问题上叶向高也很踌躇,所以二人之前并未商量好。
“不立储,但确定监国怎么样?”齐永泰提出:“立储基本上就是确定下一任君主,一旦皇上醒来不认同,还要易储,十分麻烦,影响也大,但监国则不一样,一旦皇上醒转,或者内阁认为监国不再合适,就可以直接决定更换或者解除监国,简单许多。”
方从哲微微颌首,他也倾向于这个。
监国本来就是一个临时性职务,内阁有权更换或者解除,和储君比,储君地位更正式,更具有特定意义,而监国更具有实质性的作用。
但监国能不能发挥作用,还在于内阁和六部文臣们对其的观点意见是否认可。
说句不客气的话,那就是你和我们一致,我们就支持,你和我们不一致,那我们就不予理睬,毕竟执行权在我们手中,你监国就是一个监督作用而已。
“我赞成乘风的意见,设立监国不设储君,储君还是要让皇上来定,除非皇上不幸大行……”方从哲顿了一顿,“那我们再来议定储君也不为迟。”
即便是皇帝要解除储君之位,也需要经历一系列程序,所以设立储君非常正式,哪怕皇上就此不醒而大行,而内阁日后又觉得现有储君不合适,要想易储,那都麻烦甚大,所以不设储君而立监国也能有很大的缓冲余地,没说你当监国就一定要登基为帝,虽然以前似乎都是一人,但没有储君地位,你就没正式名分。
壬字卷 第九十一节 闪开,我要装逼了!
一行人赶到铁网山行宫时已经是第二日夜里戌正时分了,而此时也接到了来自兵部传来的消息,宣府大军已经西出占领了龙虎台,正在向昌平州进发,同时也派出了一直先锋部队直奔巩华城。
坏消息也接踵而至,那就是宣府军中张承荫再也联系不上,而原来张承荫的几个心腹参将游击都不见踪影,也没有音讯。
昌平在龙虎台的东北面,要想沿着驿道向巩华城乃至京师进军,不解决昌平州驻军的威胁是绝对不行的,否则昌平驻军只需要侧出,便能轻易抄了东进大军的后路。
冯紫英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内阁三公到了行宫的消息,本来只是打了一个盹儿,这种情形下也没法睡好,所以黑着两个眼圈去见方从哲和齐永泰他们,见到一大堆人都和自己差不多。
这两日里大家都没睡好,好在内阁三公到来了,有了主心骨,大家心也算放下来了。
无论最后情形怎么样,选储立储也好,确定监国也好,甚至直接就拥戴义忠亲王登基也好,总归是有承头的人来了,作出决定自然是他们承担责任。
一大堆人在永隆帝寝宫外,各种情绪都有,但是大家都还考虑到永隆帝至今昏迷不醒,太医也束手无策,只能强行从嘴里喂了一些吊命参汤,但究竟喂进去多少,能起多大作用,谁都说不清楚。。
齐永泰见到了冯紫英,心里也稍稍一宽,起码身边总算是有一个贴心可以商量的人了,当然韩爌、王永光他们也在,但是联想到之前冯紫英再三提醒的种种,齐永泰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低估了自己这个弟子的眼光和本事。
之前紫英便再三提醒自己不可小觑牛继宗的宣府大军东进的可能性,要自己重视义忠亲王一党的胆魄决心和周密部署, 提出义忠亲王策划这么多年, 不出手则已, 一旦出手,绝对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朝廷的一些布置说不定早就被义忠亲王所侦测了解, 未必就能如愿。
没想到还真被冯紫英不幸而言中,皇上遇刺, 张承荫没有了音讯, 显然是被牛继宗所察悉而予以处置了, 现在情况可谓糟糕至极。
相比之下韩爌、王永光他们的思维还是过于传统保守,寻常事务他们处置也许没有问题, 但是在面临这种危急关头,齐永泰更希望听到一些别出心裁独具匠心的建议来力挽狂澜,而显然韩爌和王永光是不具备这个本事的, 唯有自己这个每每带来惊喜的弟子那里也许能有一些不一样的收获。
选择了一处偏殿作为议事地方, 除了来的内阁三公外, 一直留在行宫这边的就是吏部左侍郎柴恪, 户部左侍郎王永光,刑部左侍郎韩爌, 兵部左侍郎徐大化。
冯紫英的加入似乎无人异议,似乎在这两日里边,包括原来对冯紫英不太感冒的徐大化在内的众人都理所当然地将其视为可以参与议事的一员了。
“诸位, 先前卢嵩已经将初步调查情况进行了通报,……, 一共是两拨刺客,第一拨发动了袭击, 皇上遇刺,但只是伤及腰部和臀部, 并不足以让皇上陷入昏迷,但皇上有一个坠马过程,估计应该是在遇袭之后坠马,但也不排除是在遇袭前就坠马,……”
方从哲的介绍慢条斯理,但是格外谨慎。
“中涵公,这遇袭前就坠马怎么说?”韩爌提出了怀疑, 他是刑部侍郎,发问也在理。
“根据卢嵩龙禁尉调查,皇上所乘骑的乌骓马有些问题,发现乌骓马过于兴奋躁动, 像是被服用了药剂,而在核查猎苑马厩马夫时,发现一人失踪,……”
方从哲的介绍引来众人的一阵震惊,徐大化迫不及待地问道:“那马夫的来历可曾查清楚?”
“暂时还没查清楚,只知道这马夫应该是十多年前就已经在猎苑中了,以前从未发现有什么异常,……”方从哲摇摇头。
其他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都下意识地想到某些事情,十多年前那就意味着可能还是义忠亲王为太子的时候了,那时候太上皇和义忠亲王经常来猎苑,或许这猎苑之人就可能是义忠亲王的人?
“另外,皇上陷入昏迷的原因现在尚未查明,根据太医先期的调查,除了皇上可能是因坠马而头部受到撞击的缘故外,还有一种可能是皇上服用丹药超量,加之根据调查还服用了泻火降噪之药,导致气虚不足,阴阳失调,……”
方从哲有简单解释了一下皇上服用丹药和泻火降噪之药的关系,在座众人倒也不难理解,因为士林文臣中喜好丹道者亦是不少,多被视为一种雅趣。
“那就是李可灼和崔文升的这二人的责任了,那这二人究竟是有意还是的确不知药性?”韩爌原本就对皇上服用丹药一事极为反对,齐永泰和他都是丹道一门的坚决反对者,但却无法阻止皇帝喜好此道。
“这现在还无法下断言。”方从哲见齐永泰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烦之色,这才步入正题:“这些情况可以下来之后让龙禁尉进一步深查,但大家都知道了宣府军正在向京师城进发,熙寰也已经责令尤世功率大军前往巩华城布防,这一点做得很好,为我们节省了不少时间,另外忠惠王爷也已经回京率领京营先行出兵防守巩华城,这能为尤世功大军赢得时间,但要看能不能守住巩华城,否则局面依然会相当严峻,……”
偏殿内陷入了沉寂。
徐大化的突然如此果决让人十分惊讶,不过内阁三公却知道这是在冯紫英的建议下徐大化才难得如此大胆一回,方从哲和李廷机二人一方面为徐大化的行为感到惊喜,但另一方面也为冯紫英的胆大和游说本事感到震惊,能把徐大化说动可不容易。
忠惠王的表现也让人大吃一惊,就任京营节度使没多久,居然敢亲自带兵上阵了?之前大家还觉得不过是皇帝对忠惠王的信任才会让其担任这个职位,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小觑了这位闲散已久的王爷,莫非还真的是一个能征善战之辈?
但无论如何,京营敢于出城一战,能为蓟镇军赢得时间,都是好事。
方从哲没有提张承荫之事,种种迹象显示最初预定的张承荫倒戈一击计划已经失败了,牛继宗识破了或者早就预料到了这这一着,将计就计反而打了朝廷这边一个措手不及,再说这个只能动摇己方军心士气。
局面发展成这样,始料未及,内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但是就这样束手就擒,让义忠亲王接管一切,这又是内阁和七部诸公们难以接受的。
新的这一届内阁和七部诸公走马上任才没多久,若是义忠亲王登基,只怕大洗牌就不可避免,南京那帮人只怕一个个就要粉墨登场,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在座的众人只怕都少不了要被扫地出门,无论是江南出身还是北地出身。
但现在还有挽回余地么?
不接受这个现实,又能如何?
之前内阁三公在路上商量的种种,还在探讨着立储不立储,谁来监国,听起来都是笑话了。
义忠亲王下一步也许就直接临朝了,这里还在谈立储监国,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在来之前,内阁三公也还幻想过皇帝遇刺不过是一个孤立事件,但是当听闻宣府军已经占领了龙虎台并兵进昌平之后,这个幻想就破灭了,也幸亏尤世功大军抢先出击和忠惠王出人意料的率京营抢占巩华城,才保留了最后一丝希望。
如果能在巩华城一线阻击挡住宣府军,那么局面还有挽回的余地,一旦宣府军突破京营和蓟镇军的防线,兵临京师城下,局面就再无挽转余地了。
都是明白人,都很清楚,要在巩华城挡住宣府军的可能性很小,京营那边不用说,那点儿力量和宣府精锐对抗,看看三屯营一战都被一帮內喀尔喀人打得落花流水,现在对上实力强得多的宣府军,而且兵力还对比悬殊,有机会么?
尤世功从顺义赶过去,来得及么?
也许现在该是考虑如何体面地转向了,在座诸公中不无浮出这种念头之人。
京营和蓟镇军的抵挡也许能为朝廷赢得几分尊敬和体面,但最终结果似乎很难改变。
宣府大军如果真的席卷而来,蓟镇军抵挡不住的。
冯紫英也敏锐地觉察到了殿中气氛的变化,方从哲这个人也许本来无此意,但是他之前絮絮叨叨说半天现在毫无意义的皇帝遇刺的调查情况,然后说己方的应对措施时居然是一副颇感侥幸的味道,这让冯紫英简直无语。
这种姿态摆明了就是不看好能抵挡得住义忠亲王的攻势,如此悲观的态度,换个别人倒也罢了,你是内阁次辅,叶向高不在,你就是这群人的主心骨,怎么却如此软骨头,难道就不知道真要让义忠亲王上了台,最先清理的就该是你们这帮朝中江南士人么?
义忠亲王稍微聪明一点都知道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他再怎么不待见也需要一些人来装点门面,平衡各方,唯独江南士人,南京那边一帮人都等得脖子都伸长了。
殿中气氛越发诡异,冯紫英本不想这么早出头露面,但是齐师好像在想什么,李廷机呆若木鸡,其他人更是心事重重,都不愿意开口,自己不来打破这种僵局,也许再拖下去,大家就越发觉得局面不堪,甚至就要躺平了。
“诸公,学生倒是觉得这局面并没有那么糟糕,宣府军也非想象中的那么强大,它们内部一样有问题,它的背后还有山西镇和大同镇,我相信朝廷应该有所布置才是,至于说牛继宗虽然是宣大总督,但他实际能控制的也就是宣府军,甚至宣府军他也控制不完,……”
冯紫英知道自己必须出面给这帮人装装逼打打气了,否则一旦这些人心态崩了,自己便是由通天本事,也无济于事了。
壬字卷 第九十二节 逼装出去了,就看会不会被打脸了
冯紫英这嗷一嗓子,一下子就把有些沉郁压抑的气氛给打破了,而且如此言之凿凿,更是让许多人心里都不由得生出几分希望来。
他虽然年轻,但是在座众人除了徐大化对其稍微生疏了一些,但是被冯紫英游说动了心思最后居然大胆表态让忠顺王去给尤世功传令,也算是对冯紫英有了几分信任。
其他几人,柴恪也好,韩爌和王永光也好,三位阁臣也好,都是对冯紫英的惊艳绝才有几分信任的,知道此人不鸣则已,一鸣绝对惊人。
“紫英,这等事情可不比其他,若是大言炎炎,误了大事,那你就会成为千古罪人,大家也都承受不起!”
齐永泰忍不住轻哼一声,毕竟是自己弟子,再期盼,但也还是担心他太过于狂妄自大而贻误战机,那就是百死莫赎了。
“齐师,您何曾见过弟子敢在这种事情上妄言?”冯紫英态度越发平和笃定,目光晶亮,环视四周,“义忠亲王和牛继宗看似气势汹汹,但骨子里却仍然是虚弱无比,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他们若真的是觉得底气十足理所当然,那么今日早上方相、李相和齐师你们出京之前,他们就该大明其道地登门向诸公表明态度,他要监国!可他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自己心里一样没底,一样心虚啊!”
冯紫英一席话如黑夜中一盏孤灯,骤然在众人心中燃起一份希望。
是啊,如果真是义忠亲王设计,那么义忠亲王起码比内阁诸公更先知道情况,既然都胜券在握,那何不直接向内阁提出来在皇上昏迷不醒期间由他来监国?
如果他们真的径直向内阁诸公提出来,只怕内阁诸公一时间都还觉得不好应对, 纵然拒绝, 只怕心中都还有些惴惴不安, 最起码不敢直接将义忠亲王等人拿下,或者监禁起来。
但现在义忠亲王却没有敢这么做,而只是静候等待,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样没底。。
见到一干人中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颔首凝神, 有人捋须微笑, 冯紫英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起到了一定作用, 但这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当然, 单凭这一点也不能说明什么,毕竟我们面临最大的危险就是牛继宗的大军。”冯紫英知道要打消这些人的顾虑,最大的问题就是面对牛继宗大军逼近京师城的问题, 不消除这个担心, 这些人睡觉都不能安稳。
“那我们再来分析一下牛继宗手中大军的组成。”冯紫英组织了一下言语, 这才启口:“牛继宗虽然贵为宣大总督, 但是据我所知,嗯, 也包括家父和我探讨过的种种,牛继宗手中主要控制的还是宣府镇,和大同镇的一部分, 山西镇那边,他的影响力微乎其微, 可以忽略不计。”
冯紫英专门提了提自己父亲,也算是释疑, 毕竟他一个顺天府丞对军中情况了解如此之多,得有个说法。
事实上大家也都知道这个情况, 冯紫英自小就跟随其父在军中,若非其去青檀书院读书然后科举一举成名,只怕就会子继父业,如同大周军中无数武勋家族一样,父子、兄弟这样同处军中,就像大同麻家、辽东李家,以及现在的蓟镇尤家一样。
“宣府镇的确牛继宗有着很大的影响力和控制力, 但也非全数由其控制,嗯,我这里可以说一句,我一个表兄是一名参将, 我就曾经专门提醒过他,若是宣府军有异动,务必要见兵部指令而非由总督或者总兵一句话就过于相信而行动,虽然我这话有些出格,但是当时我就担心这种情形出现,所以也曾经向齐师报告过,牛继宗和义忠亲王走得过于近乎,不是好事,那么在宣府、大同和山西三镇就要考虑,不能让牛继宗一家独大,……”
冯紫英不动声色地继续道:“我那位表兄便被调整到了宣府镇最西北角驻防,因为他不是牛继宗的人,由此可见,牛继宗虽然在宣府镇根深蒂固,但也非一手遮天,根据宣府镇的布防情况,整个西路,包括怀安卫、洗马林等诸堡镇,都应该是非牛继宗嫡系驻守,我不清楚张承荫这个宣府总兵是否是傀儡,但是照理说作为总兵他不应该……”
齐永泰干咳了一声,打断了冯紫英的话头:“诸位都在这里,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中涵,我想我们也不必隐瞒什么了,……”
方从哲和李廷机都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齐永泰可以说。
“其实张承荫应该是算是朝廷安插在牛继宗身边的一颗棋子,这也是皇上很早就布局安排的,在王子腾时代就布置好了,所以皇上此番才有意借此机会翦除牛继宗在宣大这边的势力,但是很可惜,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张承荫以及他自己的几个心腹应该是被牛继宗觉察,所以牛继宗应该是提前处理掉了张承荫几人,……“
在座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如此,皇上和朝廷还有这一出,怪不得之前胸有成竹,但是谁曾想……
“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好了。”冯紫英不忧反喜,“就算是牛继宗提前觉察到了张承荫他们几人的问题而果断予以处置,但是他也只能处置几名将佐,顶多再往下延伸一些官佐,但是中低级武官和士卒们却未必能听信你一个高高在上的总督,要知道他们平素接触的都是直接管辖带领他们的军官,顶多再往上走一层,只怕总兵他们都不认识,这样一来,这几支军队他们便无法动用,甚至可能还要专门留下一些人来监控,……”
“这样一算下来,牛继宗手中真正能动用的人马,我判断顶多也就在三五万人之间。”冯紫英十分笃定地得出结论,“三五万人,我们姑且取个中数,四万人,根据兵部获得的情报,其一部去了昌平,一部去了白羊口和镇边城,当然目的都很简单,要防止驻扎在南北两面的蓟镇军对其形成夹击之势,当然这几地蓟镇军驻军并不多,很难抵挡得住宣府军的突然袭击,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三地起码要分走五千到八千左右的兵力,也就是说,充其量牛继宗能用于沿着巩华城、清河店一线进袭的大军在三万到三万五之间了。”
“三万多人,听起来也不算少了,但是要知道,他们这是在谋逆造反,当然成功了就不算,可士卒们未必如此想,他们会忐忑,因为众所周知,边军不得皇上亲笔旨意,不得进入京师城三十里范围之内,否则视同造反,其军心士气必定会有所浮动,……”
冯紫英目光越发明澈,看向四周众人,“但不管怎么说,只要他们抢先拿下了巩华城和清河店,那么基本上就没有谁能拦得住他们进军京师城了,真要进了京师城,那什么谋逆造反都不存在了,牛继宗很清楚这一点,他的一党人也清楚这一点,而士卒们则要等到进了京师城义忠亲王坐上大宝之位才能明白这一点,之前他们还只能一直惴惴不安,……”
“紫英,你想要说什么?如你所说,只要宣府军进了京师城,那一切可能都会不一样,……”柴恪沉声道。
“那我们就只能赌这一把,看看宣府军能不能抢在尤世功率领蓟镇主力抵达巩华城之前夺下巩华城,也就是说,忠惠王率领的京营能不能一洗前耻,在巩华城挡住宣府军的进攻,赢得时间,让蓟镇军赶到!”冯紫英铿锵有力地道:“可能在座诸公内心都觉得没戏,但弟子则不然,……”
“诸公可能不太了解京营的情况,可对弟子来说,情况有些不一样,弟子很了解京营这支军队,因为其中几部就是从当初弟子在永平府担任同知时击败内喀尔喀人的民壮中挑选出来与京营败兵甄选出来的良家子混编重新组成,而且兵部和‘京畿军工坊’达成一致意见,优先保障这几部的火器,并采取了最新式的训练方式,其战斗力已经脱胎换骨,这是一只不输于现有任何军队的火器营,即便是建州女真最精锐军队,弟子也相信可以正面一战,和原来的京营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弟子坚信他们绝对能够给对这支新京营一无所知的宣府军以迎头痛击,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看见冯紫英如此坚定果决地放言,一干人都为之意动神夺,如果新京营的火器营真的有如此战斗力,那巩华城也许真的能守住一阵,熬到尤世功大军赶到?
几个人都相互耳语,连方从哲都忍不住问起了齐永泰。
但说实话齐永泰也是一头雾水,他完全不知道京营的情形,但面对冯紫英都已经把话放出来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故作微笑,一副一切皆在掌握中的含笑点头,内心却却早已经恨不得把冯紫英扭到一边,好好问一问真实情况。
壬字卷 第九十三节 暗斗
只有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一次的牛是吹大了,但他却不得不如此。
不把这帮人的心气鼓荡起来,只怕这帮人里边就有人会暗中跪了,只要有一个人态度暧昧或者软化,那么义忠亲王那边就会迅速找到突破口,而后的局面就可能变得不可收拾。
冯紫英要做的就是要让这帮人态度强硬起来,起码要在这几天时间里顶住压力和恐惧,坚持到巩华城一战见出分晓来。
如果输了,冯紫英所言不过是一场笑话,但那个时候江山易鼎,人心早已经被吸引到争夺新一届的朝廷内阁和七部位置中去了,哪里还有人回来关心冯紫英吹的这个牛皮?
再说了,冯紫英不过是一介二十岁的年轻人,轻狂骄矜,大言不惭,不是这个年龄的人很正常的表现么?
在冯紫英看俩,固然贺虎臣部的战斗力他很看好,但宣府军难道就差了,而且宣府军倾力而来,忠惠王能调动的五军营乃至神机营中,有几部能达到贺虎臣部这样的战斗力?
贺虎臣部不过区区三千余人,就算是依托巩华城而守,能抵挡得住宣府军的几轮进攻?
反正话都说出去了,冯紫英也不在乎了,终归还是要那一战才能检验出贺虎臣部的战斗力来,当然这个结果可能影响太大, 关乎江山是否回变色, 只是谁都无法选择。
见冯紫英说完,方从哲和齐永泰、李廷机计议一番, 也只能如此定调,再怎么也要等到京营、蓟镇军和宣府军一战之后。
如冯紫英所言,局面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朝廷原本也有安排, 如大同镇总兵杨元、山西镇总兵柴国柱, 此时也都该接到消息做出反应了。
只要京营和蓟镇顶住了宣府军这一轮的进攻,那么局面就会大为好转,山西镇、大同镇开始从西面向东发起进攻,与蓟镇夹击宣府军, 宣府军败亡可以预见。。
就在一干人连夜商议的时候, 永隆帝寝宫外的许多人也同样彻夜不眠。
局面演变到这种时候,原本有些人是有所预料的,比如张驰和许君如,还有苏菱瑶和张骐张骥, 或许他们都只参与了其中的一部分, 并不知道整个事件中的全貌,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对出现这种情形的乐见其成。
无论是永隆皇帝的昏迷是什么造成的,但现在这已经是事实了,那么是不是该立储了?
这是很多人都关心的问题, 但当义忠亲王派牛继宗的宣府军已经向京师城挺进的消息还是在行宫中流传时, 这帮人才突然意识到,局面似乎并没有向着他们期盼的那个方向发展, 而是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方向。
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真正隐藏在背后的义忠亲王突然间拥有了如此大的势力, 在永隆帝突然昏迷之后,他们这帮人在面对义忠亲王的强势出击时,竟然没有一点底气和反击的余地, 己方的一切似乎都建立在永隆帝安好健康的基础之上,失去了这个依靠, 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们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这种局势的急剧变化, 而到来的内阁三公和先前滞留在这里的七部重臣们似乎谁都没有考虑和在意他们的想法和意见, 直接就将他们排除在外了。
戒严局面虽然没有解除,但是许多人已经可以自由流动了, 像张驰、张骐、张骥、张骕、张骦几位皇子和他们的母亲们,都可以自由聚集联系, 但是其他人肯定不行。
因为谁都意识到铁网山这边已经不是决定整个大周江山谁属的所在了, 而在于巩华城一战, 在于京师城之围,除非永隆皇帝突然醒来,但是太医们却都持悲观态度。
”母亲,现在怎么办?“张驰穿着粗气,眼睛中充满血丝。
他怎么都没想到大伯不是想要支持自己只求自己登基之后能放过他们那一支么,怎么突然间局面就变了,变成大伯要监国, 甚至要弟终兄及了?这怎么可以?
现在他才发现大伯的优势是如此之大,甚至远远超出了一直自我感觉良好的自己, 有宣府镇大军的支持,有江南士绅的拥戴,还有京中武勋们的附和, 还有二十年太子生涯积攒下来的人脉人气,这一切自己拿什么来比?
自己和几个弟弟们唯一的依靠就是父皇,可父皇现在……?
张驰心中发凉, 也许大伯早已经就把这一切算无遗策,自己不过是他手中一枚棋子,甚至是可有可无的棋子,就像龙禁尉传出来的消息一样,从马匹到丹药,连行刺都预备了两拨,可以说是一环接一环,全无纰漏,定要将要做的做到。
现在宣府军一举进入京师城,谁还能阻挡得住大伯登基?好像前明“夺门之变”那一幕就和今日之形势一模一样吧?
或许方从哲、齐永泰和李廷机他们过来组织这一帮人在偏殿商议,就是商量该如何迎接牛继宗大军进京,怎么为大伯登基庆贺吧?
许君如一样乱了方寸。
若是论宫闱权谋,她自然不输于人,但是面对这种大势之下的种种,宫外这一切根本就不是她能过问插手的,看看来的内阁三公甚至都没有多理睬她,当然其他几位妃子受到的态度也是一样,现在她又能如何?
如果说是在张驰、张骐张骥以及张骕张骦几个皇子中选储,许君如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和几位阁臣好生角力博弈一番,但是现在根本就轮不到这一出啊,是大伯子要上位,要彻底断绝皇上这一脉的希望!
这如何能行?
可自己能做什么呢?
“驰儿,不要着急,看看诸公的态度,他们并未表现出多么焦急和绝望。”许君如定了定神,“你父皇虽然昏迷了,但是我问过太医,头部受创并不重,服用丹药的影响也不至于如此,可能是撞击之后加上气血一时不畅才会如此,稍加歇息,应该可以缓过气来,……”
许君如安慰自己和张驰的话让张驰稍微心情放缓了一些,“母亲,可太医也说父皇只有缓缓将养,静待康复,但是大伯那般却咄咄逼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一旦大伯真的得逞,朝中众臣都降服,那就是第二个‘夺门之变’,就算是父皇最后醒来,只怕……”
张驰没再说下去,但是许君如却明白,醒过来,也相当于没醒过来了,朝局都彻底变了,甚至比之前的大伯子的局面可能都还不如,大伯子是绝对不会让故事重演的。
张驰的话说到了关键,时间,拖上十天半个月,甚至一月两月,也许父皇就醒过来了,但义忠亲王会容忍得到那个时候?
也许三五天之内就要见出分晓了。
三五天,想到这个,张驰就不寒而栗,一旦大伯监国甚至登基,自己就像沦为和八叔、九叔的儿子们那样,混吃等死当个富贵闲人,或许还不如,大伯会放过自己么?
不,不能就这样束手待毙。
“母亲,我们不能这样等下去,这个时候也许该和其他几位联合起来,我们不能这样等着他们决定我们的命运。”张驰脸上越发狰狞,“我相信张骐张骥张骕张骦,还有苏菱瑶、梅月溪和郭沁筠也不愿意见到,大伯上不了位,我们都还有机会,再不济我们兄弟几个中哪一个登基为帝,其他几个也还能混个亲王,可大伯上位,我们就只能沦为二等郡王,大伯那几个儿子都会骑在我们头上,……”
许君如也被儿子的话打动了,想想一旦大伯登基,只怕大家伙儿都要从宫中被扫地出门,寻个陋街偏巷的一处宅院终老,而大伯那些妻妾们就会取代自己这些人,一跃成为大周皇宫的新主人,这种反差简直不敢往下想。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种日子又有几个能够忍受得了?
“那驰儿你的意思是……”
“一起去找到苏菱瑶、梅月溪和郭沁筠,我们联起手来,去见方从哲和齐永泰他们,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资源,务必不能同意义忠亲王监国,必须要等到父皇醒来,……”张驰咬牙切齿。
这个时候他已经意识到恐怕自己是上了大伯的恶当,好在他从未正面接触过大伯,大家都是含糊其辞心照不宣,就算是大伯想要咬自己一口,自己也可以以对方是想在己方制造混乱从中谋利来反驳。
“但如果宣府军真的打入京师城,那……”许君如更关心的是这个,一旦宣府军进京,那现在这些努力都毫无意义。
“没那么简单,我感觉朝廷肯定是有所准备的,只是都把我们这些人给瞒过了,只要我们联合起来去见方从哲,就能知晓,监国也好,储君也好,只能在我们几兄弟中产生,决不能让大伯一脉掺和进来。”张驰此时倒是显得格外清醒,“先一致对外,把大伯的威胁解决了,我们再来说其他,儿子相信只要儿子在诸公面前表现好,也许这还是一个机会。”
壬字卷 第九十四节 抢先一步
贺虎臣在出城的时候终于收到了一封来自冯紫英的信件。
这个时候受到冯紫英的信件,让贺虎臣心中顿时踏实了许多。
信很长,内容也十分丰富,让贺虎臣反复看了几遍之后才算是真正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被忠惠王迫不及待地安排出城去抢占巩华城。
皇帝的遇刺昏迷,宣大总督牛继宗的反叛可能带来的战争威胁,还有宣府军与蓟镇军争抢时间来控制京师城内外的重大意义,冯紫英都毫无隐瞒遮掩地在信中告知了贺虎臣。
这个时候贺虎臣才明白原来是冯紫英给忠惠王的建议要动用京营,特别是五军营,而自己这一部肯定会首当其冲,冯紫英自然也是把这一步计算在其中的。
五军营出动了八千人,这是迄今为止刚刚组建不到一万五千人的五军营的接近六成兵力了,这也是贺虎臣给忠惠王的建议,而当时忠惠王甚至是希望出动一万二千人。
在贺虎臣看来,太多没有战斗力和战斗经验的京营出京没有太大意义,甚至可能起到拖累作用,行军缓慢,军心不稳,士气不高,少有风吹草动说不定就崩了,这只是累赘。。
与其那样,不如就以自己这一部五千人为主力,配属一部战斗力较强合作较多的军队,足矣。
如果这八千人抵挡不住宣府军的一击,那么再添三五千人也一样做不到。
忠惠王最后接受了贺虎臣的建议,八千人,就看这一战能否守住巩华城。
贺虎臣把信中的内容反复咀嚼,也意识到了这一战对于自己的重要性。
如果能够在这一战中抗住宣府军的进宫,那么自己的威名就算是彻底在五军营甚至新京营中打响了,未来晋升其他位置就不在话下,甚至觊觎京营三大营主将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贺虎臣倒是不太在乎这个,他更在乎的是这五千人马,准确的时候三千基干力量加上后期配属两千兵马在经历了自己这几个月的苦心训练之后,其是否能够如愿以偿的达到预想中的威力和效果。
冯紫英教授给他的西班牙大方阵、莫里斯横队以及线列齐射战术贺虎臣都专门组织了一帮军官进行了研究琢磨,选择最适合己方的战术。
最终他们得出的结论是西班牙大方阵适合兵力极其雄厚的情况下,他只有一部五千人的情况下,是不适合的。
莫里斯横队说起来是最合适的,通过十队轮番射击,保持火力输出, 然后通过中间的长矛手来进行辅助保护作用, 但这也有问题, 那就是面对敌军优势骑兵冲击时,对于阵型变换要求十分高,长矛兵要迅速从中部转向外围实现对火铳兵的保护, 这就需要时间,而且很容易打乱火铳兵阵型, 导致火力输出受到很大影响。
线列齐射战术无疑是最先进的, 但是它的要求更高, 因为它的阵型更单薄,这是建立在火铳兵要具备一定近战能力的基础之上, 否则一旦骑兵突破,那就是一场灾难。
目前贺虎臣部已经完成了二千四百名普通火铳兵,也就是火绳枪的装备, 另外三百支重型鹰嘴铳(木斯克提Musket)也也已经装备到位。
鉴于鹰嘴铳太过于沉重, 还需要枪架支撑, 每一名鹰嘴铳手都需要配备一名辅助兵。
辅助兵的用处一是帮助架设枪架, 二是帮助辅助完成一系列装药装弹填塞过程,提高效率, 三是在铳手出现受伤或阵亡时,也能临时顶替,同时也算是为预备铳手准备, 积累经验,等到新的重型火铳配属到位时, 就可以立即将这批辅助铳手推上一线作为正式铳手。
在获得了二千名补充兵之后,贺虎臣将其分配为一千五百名长矛手, 这支力量相对来说更为简单,因为大多都是老兵出身, 有过持矛作战经验,另外五百名中三百人安排为火炮兵,三十尊虎蹲炮可以形成一个打击集群,另外二百人作为辅助兵,主要用于后勤运输和保障使用。
这也是冯紫英给他的建议,要建立起一支有别于原来那种传统老式的新型部队,那么后勤保障和运输能力必须要得到大幅度提升, 一直专门的后勤保障力量尤为重要。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要真正按照冯紫英那种设想来组建,非一朝一夕之功,而贺虎臣不过是一员参将, 现在也没有资格来对军制作出如此大的改动。
从京城一出城,贺虎臣便命令所部加快行军速度。
皇上和兵部对新京营的器重程度不言而喻,在骡马的配备上就可以看出一般,上千头骡马和大量马车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军队所需的军械物资全数驮负,行进速度大大加快。
从京师一出,一路向西,穿过清河店,就能遥望巩华城了。
清河店是京师城西面最后一处集镇,但大军如果逼近这里,已经基本上无险可守了。
这一年来的训练贺虎臣从未撂下,使得自己所部在行军能力和士气军心上都和以往京营截然不同,按照冯紫英的说法,就是要按照边军的标准来进行打造,再不能以原来那种养尊处优的京营模式来对待,否则三屯营之败还会不断重演。
冯紫英甚至还和贺虎臣、杨肇基提及过,等到京营组建完成,应该要考虑和边军进行轮流戍边,以战代训,来维系京营的战斗力,防止战斗力的退化。
对于这一点贺虎臣也大为赞同,在他看来,老京营就是这样几十年不打仗渐渐退化下去,最终称沦为一堆废物。
一百多里地的连续行军,对于贺虎臣部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考验,好在有足够的骡马和车辆,即便是如此,这一场行军仍然有超过千人拖在了后边,但让贺虎臣满意的是三千基干力量都基本上按照自己的要求保持了队形,未曾掉队。
当然速度不可能很快,路上仍然需要不断调整和休息,但总算是在贺虎臣的预定时间内,赶到了巩华城。
巩华城驻军只有一个千户,而且也早就得到了来自蓟镇和兵部的通报,正是焦灼不安之际,贺虎臣部的赶到,让这帮人终于放下了心。
和贺虎臣部一起出京来巩华城的还有赵克明部,这也是贺虎臣较为看得起的一部,但是他们基本上还是按照老式京营模式组建,长矛、刀盾、骑兵,其行军速度和能力也无法和贺虎臣部相提并论。
贺虎臣部先头部队踏入巩华城时,他们还在巩华城以东三十里开外,足见两部差距。
贺虎臣没来过巩华城,但是这等城寨情况都差不多,只有两道城门,榆河在前方不到两里地斜挨着巩华城而过。
贺虎臣不敢怠慢,一边让自己士卒赶紧进城布防和安顿下来,这一路行军,大家都疲惫不堪,但是他却不敢休息。
招来千户询问了半晌,对整个巩华城周边情况做了一个了解。
这条官道就是从从龙虎台过来,大概在前方三十里还有一处镇甸叫红桥,而红桥距离龙虎台不到四十里地,这也就是这一路过来的主要隘口了。
如果说宣府军过来,估计早已经控制住了龙虎台,现在北面的昌平与南面的白羊口和镇边城都难以幸免,这两翼的安全宣府军肯定要保证,这是为将者最基本的素质。
询问了今日宣府军的斥候有无过来,但这个千户却一无所知,但也承认这段时间经常有骑马军汉从野地中掠过,也有一些陌生人来打探情况,如无意外这都是宣府军的斥候探马。
在了解到榆河现在因为前段时间秋雨,河中水涨了许多,若是要从红桥那边过来,必须要经过前方的石桥,否则就只能从红桥就得要过河,但是红桥过河,河南全是野地,行军极为不利,一般情况下大军是不可能走野地,那会极大的限制行军速度。
“石桥有多宽,多长?”贺虎臣一边问,一边立即派出斥候,向红桥方向撒出去,看看宣府军已经到了何处。
“大约三丈左右宽,这是延庆那边过来毕竟官道,长大概就在十来丈左右吧。”榆河不算宽,但是这会子正式深秋季节,涨水使得水面宽了不少。
斥候虽然派了出去,但是贺虎臣还是隐隐有些不安,但是此时天色已暗,士卒们都已经疲惫不堪,都盼着早些安歇休息。
按照宣府军的来势速度和所获情报,宣府军在控制了龙虎台之后向两侧稳固局面,即便是他们也继续向东,估计也最多到红桥一线,距离巩华城这边应该还有一段距离,但是三十里地对于骑兵来说却又不算什么。
贺虎臣想了一想,还是咬着牙关下达命令,命令一百鹰嘴铳手和三百火铳兵配合五百长矛兵迅速赶往前面榆河石桥,如果说这千户所言不差,那榆河涨水,这石桥就能成为一个阻截宣府军的关键所在,起码也能给宣府军带来不小的麻烦。
壬字卷 第九十五节 遭遇战
张丁元接到命令时也是格外为难。
下边兄弟们都已经疲倦欲死,这道命令一下去,肯定是大家是怨气满腹。
这一百多里地走下来,饶是大家伙儿从组建开始就有意识的加强了行军训练,但是那是训练啊。
每日训练行军最高强度也不过四十到五十里,仅有的几次拉链虽然行军路程超过百里,但是都没有像这样全副武装所有家什都带上的全行军,而且在时间上也严格许多,中间休息也几乎没有等得到什么缓冲。
但军令就是军令,没有回旋余地。
再说了,参将待大家不薄,而且下边军官中的精锐多是来自辽东精锐,士卒则是永平民壮中优选者和老京营中甄选出来的,经过了几轮淘汰,无论是在士气和体能上都要比老京营强上几个档次。
本部因为全数配备为火铳军,所以从一开始就采取新式建制,比如贺虎臣参将大人麾下三个火铳守备,每个守备辖三部,共计九部二千七百火铳手,另设一个参将直领火铳部,目前装备火绳枪,但据说可能日后改为新式自生火铳。。
每部设千总,每个千总辖三个把总,共计带三百火铳手。
另鹰嘴铳设一千总,直接受参将大人直领;长矛队设两个守备辖五部;火炮队设一千总,参将直领;后勤保障队设一千总,参将直领。
这样一来以火铳军为核心力量的这支部队,实际上就分成了三个集群,亦是火铳集群,二是近战集群,三是保障集群,据说这是参将大人接受了某个大人物的建议而取的怪名,而节度使大人似乎也不管这些,倒是让下边人议论纷纷了一阵之后也慢慢接受了。
命令下来了,张丁元只能接受,他也看到另外两个长矛队千总也是满脸不情愿,倒是那个鹰嘴铳的把总一脸无所谓。
张丁元虽然认识那位鹰嘴铳把总,但是并不熟悉,只知道对方姓周, 而长矛队的两位千总稍微熟悉一些。
因为从后期开始, 参将大人便有意识的开始组织火铳军与长矛军这边进行合成阵型演练, 主要就是按照口令和旗语进行阵型在行进和静止状态下的变化演练,目的就是为了在野战中能够迅速调整阵型,实现对战的最优化。
这也是火铳军和长矛军最为困难的训练, 因为涉及到阵型变化演练,虽然说看起来不复杂, 但是几部在不同地形下还需要分成白天和黑夜里的演练, 加上士卒们对于口令和旗语的理解困难, 这就需要整个军官群体进行强化训练,让人非常崩溃。
而且关键是许多口令和旗语都是没有固定规范, 都是大家临时组合起来进行探讨学习,唯一的一本小册子,据说也是蓟镇某部那边传过来的一本用作基本条例的东西, 谬误也是不少, 全靠大家在实际演练中来摸索和修正。
这半年来的训练, 火铳设计操练实际上大家已经熟练到了一个程度了, 所以后期训练主要就是与长矛队的阵型配合训练,弄得大家都劳顿不堪。
但如参将大人所言, 一旦打起仗来,敌人骑兵突破了远程打击范围冲过来,那就要靠长矛队来保护。
如果这一阵不熟练, 阵型变换不及时,那大家伙儿就只能等着被人家砍瓜切菜吧。
事关自家性命, 再苦再累也得挺着,倒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三位, 命令已经下达,我知道大家的兄弟们都很劳累, 但没办法,吃粮当兵,就这么回事儿,我在辽东时,寒冬腊月,上边一声令下,饮冰卧雪都得要上, 这就是咱们的命,好歹在这里都强不少了,咱们商量商量,把规划说一说。”
张丁元很自然地充当起了主将, 两位长矛队千总和鹰嘴铳把总也都没异议。
“命令是参将大人亲自交待的,榆河石桥要马上拿下来控制在我们手中,现在斥候已经过去了,估计我们在路上就能反馈回来,按照参将大人的预测,如果宣府军已经过了龙虎台,就算是他们主营尚未抵达红桥,但前锋都已经到了红桥了,斥候队那就肯定会已经到了我们这一线了,我不信宣府军能大意到二三十里外连斥候都不撒出来,……”
对于张丁元的判断,其他三人都是点头。
准确的说,这几个人里边,只有张丁元是真正上过战场打过仗的。
作为左良玉他们带过来的一员,他被派入贺虎臣部中作为基干组建新京营,后来又干脆进了京,迅速从辽东的一员亲兵成长成为千总,可谓青云直上,但带来的压力也是巨大的。
原来也就是一队人,现在手下数百人,而且战术战法也发生了巨大改变,完全是从头开始,所以张丁元也是半点疏忽都不敢。
“宣府军怎么会进京我们管不着,反叛也好,造反也好,那不是咱们该管的事儿,我们的任务就是一个,拿下并控制住榆河石桥,如果宣府军斥候没到,那不用说,按照既定阵型,拒马抬上,封锁石桥,如果敌人有斥候甚至可能前锋少量骑兵,我们结阵,逼退,拿下控制石桥,就这么简单,但却是卖命的活儿,所以大家还得要按照训练规程来,行进用山字阵型,停止就换成梯形阵型,有没有问题?”
几个人都点头认同,不过其中一名长矛千总王宪提出担心:“夜里行军不易,如果敌人骑兵已经过桥,极有可能对我们袭扰,这一点不可不防。”
这条官道足够宽,几百人行进不在话下,唯一担心的就是天色已黑,最坏的结果就是敌军骑兵已经抵近石桥,甚至已经越过石桥,那可能就可能面临敌人骑兵的突击,这就需要按照作战行进阵型来,虽然慢一些,但是却能更稳当。
“王兄所言有理,所以我们可以将阵型稍微拉开距离,保持作战状态,一旦遭遇敌袭,长矛队可以保持戒备,火铳军可以进攻,但我相信敌人应该还没有过桥,起码过桥人不会太多,不足以阻挡我们前进。”张丁元很肯定地回答道。
另外一名长矛千总也点头赞同:“就按此计划行进,在石桥头我们再来布防。”
张丁元满意地点点头,再补充道:“周兄,路上你们不用管,只管跟随行军,但是后边你的兄弟们恐怕要辛苦一些,到了石桥,恐怕就要布阵,利用你们鹰嘴铳射程,覆盖河北面桥另一端的整个附近,为我们这边赢得时间,……”
鹰嘴铳把总周展鹏无声地点点头:“我这边没问题。”
周展鹏虽然只是把总,但是他的地位又不一样,鹰嘴铳部是贺虎臣直领,他一个把总也未必就比其他军千总低多少,当然他也知道这种情形下闹别扭那是找死,而且对方也很尊重他,他很满意。
至于说到桥头需要布防,他的人马需要担负起更大责任,他乐见其成。
来就是要打仗的,他本来是永平民壮,最初还是屯卫兵,就习练过军事,只不过后来觉得屯卫兵没意义,便逃到了辽西,结果被抓了回来,直接被充军进来,谁曾想进了京营之后,他有基础,觉得京营也有前途,所以很是苦练,被选入鹰嘴铳部,迅速脱颖而出,被提拔为把总。
因为这一部训练刻苦,所以很受贺虎臣器重。
三言两语布置结束,张丁元便立即下达命令,要求各部随即按照阵型展开行军,在黑夜中举火,迅速向北而去。
两里多地实在不远,按照张丁元的设想,很快就能抵达,但是刚刚走出不到一里地,他这个想法立即就伴随着急促马蹄声和有些声嘶力竭的叫喊声给破灭了:“宣府军前部骑兵已经过桥!”
是刚派出去的斥候!
张丁元心里一沉,但是却也没有慌乱,之前他也有最坏打算,那就是敌军前锋已经来了,但还以为可能会在河岸边遇上,但现在看来,比想象的情况还要糟糕,不过唯一幸运的,巩华城还在,这么算下来,敌军也应该是才到,否则巩华城那几百人根本不可能还在。
张丁元稳了稳心神,立即给身边亲兵下达命令,很快一阵嗓门浑厚的声音响起:“保持山字阵型行军,间距锁紧,速度不变!”
在听到张丁元的命令响起时,还有些惴惴的两翼长矛军们立即就在军官们的训斥下稳定下来,只要有主心骨,周围还有这么多同伴,那士气就不会垮。
但士气不会垮,并不代表就不会有伤亡,很快左侧便出现了敌军的骑兵和弓手,一连串的抛射在左侧长矛军中造成了一阵阵惨叫,然后就是军官们的训斥声,一时间有些混乱。
张丁元心中也是一叹,毕竟还是新军,没经历过血火洗礼,若是在辽东军中,这等如骚痒般的袭扰根本不在话下,就算是有死伤,那也得给我掖着,不能发出声来,影响行进,当然这指的是在总督大人亲兵军中。
壬字卷 第九十六节 遭遇战(续)
“保持阵型,放慢速度,不要慌张。”张丁元借助着火把光芒观察着左翼,一边下达命令。
出现的骑兵数量并不多,也不过就是二三十骑,其带来的杀伤也并不大,不过就是三五人受伤而已,但是对军心的影响却不小,就目前来说,张丁元也只能让队伍继续保持阵型前进,一定的伤亡是必然会出现的,这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整个队伍按照山字形站位前行,突出部和两翼均为长矛队,而中军则是火铳队,鹰嘴铳军居于最后,鹰嘴铳的辅兵手持枪架和盾牌负责遮护笨重的鹰嘴铳兵。
只是少量骑兵,还不足以对队伍构成太大威胁,但如果超过百骑甚至几百骑,那么张丁元就不得不正式威胁了,这种黑暗中,如果数百骑骑兵可以轻而易举的利用其机动能力和弓箭抛射能力从任何一个角度发起攻击,给自己这支临时编成的队伍造成巨大威胁乃至损失,而缺失骑兵的己方很难做出相应的对策。
对付这种游骑,如果对方不正面冲击,要想击退对方,要么就是以骑兵对骑兵,要么就只能设陷阱让对方入彀,但这两者对己方来说似乎都无法实现。
这个时候反而不能加快行军速度,这些很多都是新兵,在黑夜中行军面临袭扰本来就有些慌乱,如果再加快行军速度只能让阵型脱节,给黑暗中蛰伏的敌军骑兵带来机会,哪怕慢一些,就能稳住阵型, 哪怕伤亡大一些, 但阵型不乱,就不会给对方带来太大机会。。
张丁元料定对方骑兵数量不会很多, 如果敌军真的已经大规模过河,根本不需要以这种袭扰方式来延滞自己行军,而应该趁势放自己过去一举·击溃歼灭才对,对方这种不顾一切的袭扰, 只能说明对方底气不足。
想明白这一点, 张丁元内心越发笃定,步伐也越发稳健。
就在距离张丁元西北方向五百步开外的野地里,洪廷相也是脸色沉重地观察着当下的局面。
他怎么也没想到朝廷大军来得如此之快,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按照之前斥候一直反馈回来的情况, 从龙虎台、红桥、巩华城, 一直到清河店,这一线虽然都有蓟镇驻军,但多的不过区区数百人,一个千户而已, 少的甚至只有百余人, 如红桥,根本不足为虑,但谁曾想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怎么就有大军进入巩华城, 而且还趁势向北进发, 直接威胁到了榆河石桥的控制权了。
作为先锋官,洪廷相当然清楚榆河石桥的重要性, 现在榆河水大, 大军要过榆河只能从石桥过,一旦被朝廷军队控制了榆河石桥,那大军东进就无路可过。
洪廷相不认为就这区区千人不到军队就能堵住榆河石桥, 但是他看到对方竟然拥有大量火铳手,还是引起了他的警惕。
一旦他们控制了石桥, 利用火铳封锁桥面, 那必定会给己方带来巨大伤亡,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袭扰对方,延阻对方进军速度, 让已经进驻红桥的大军能迅速赶过来。
只可惜自己手中的前哨骑兵只有百余骑,而且还分散了, 一部在桥头巡逻, 一部已经进发到东面, 自己这一部只有区区四十余骑,根本不足以阻挡得住眼前这支军队。
这支军队从何而来不得而知,按理说蓟镇尤世功的大军主力还在顺义,再怎么快都不可能快过己方大军才对,但这支数千人的军队却的确出现在了巩华城,打了己方一个措手不及。
从旗帜和袍服甲胄来看,这支军队更像是京营装束, 但是洪廷相却有些不敢相信。
什么时候京营那帮老爷兵也敢出城一战了?三屯营一战被一帮蒙古人都给打得屁滚尿流,让边军都笑掉了大牙, 现在京营才开始重建不久,这帮人难道还敢出来打仗,也不怕立即就哗变崩了?
但眼前这一幕却又是真实的, 而且看起行军队形阵型还有模有样,和以往京营印象截然不同,让洪廷相也是颇为意外。
洪廷相已经安排哨马快速返回红桥那边报信, 希望大军加快进度赶过来,
但在此之前,洪廷相必须要尽全力延阻这支军队的向石桥进发。
“怎么办?”旁边的副手有些犹豫不定地问道:“我们袭扰了两轮,给他们造成了一些损失,但是他们的行军队形没有受到多大影响,这样下去最多半个时辰就要占领桥头,我们在桥头只有不到五十人,根本抵挡不住。”
“把东边那一组人调过来,我们绕道后方,从背后给他们来一下。”洪廷相咬了咬牙。
他知道这也一样是冒险,把东面这一组调过来也不过八十余骑,还是太少了一些,对方起码在八百人以上,若是有三四百骑,洪廷相倒是有把握彻底将这支还有些生疏笨拙的军队彻底击溃。
“从后边?时间怕是有些来不及了。”副手迟疑着道:“而且这点儿人马……”
“来不及也好,不足也好,都得要这么干,否则这帮人一下子压到桥头,你注意到没有,他们除了外围长矛兵,几乎全数都是火铳兵,被这帮人在桥头列阵,我们的人要过桥就是要顶着火铳射击冲锋了,那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洪廷相咬牙切齿,副手脸色有些难看,但是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现实。
谁知道这支如此规模的火铳兵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算是蓟镇兵中这样大规模的火铳兵也不多见,而且几乎看不到刀盾兵,除了长矛兵就是火铳兵,这样配置的军队极为罕见。
两盏茶时间不到,东面那一队已经季节了过来,这八十余骑迅速向后消失在黑暗中。
张丁元全身都已经汗出如注,秋夜的气温已经降到了接近霜冻,除了行军带来的运动原因外,更多地还是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带队出击,而且也是夜行,就遇上了这样的阻截,他努力地睁大眼睛四处观望,同时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楚周围任何一个动静变化。
但这显然是徒劳的,各种嘈杂的声音让他防不胜防,到后来他只能听之任之,军官们的叱骂声,士卒们的埋怨声,还有骡马的嘶鸣声,以及各种器械碰撞和脚步踩踏声,组合成了一曲难以言喻的小夜曲。
敌人的游骑消失了,这让张丁元很紧张。
宣府军若是这么好打发,那就不叫宣府军了。
在辽东,张丁元就知道九边精锐只是一个大概说法,真正称得上精锐的只有辽东镇、蓟镇、宣府镇、大同镇,还有一个三边的榆林镇差强人意,而精锐中的精锐只有大同、宣府、辽东,连蓟镇都要稍逊风骚。
宣府军重要性一直排在前二,只有大同镇能稳压其一头,而辽东镇也是从元熙三十年之后才开始逐渐起来,之前是远无法和大同宣府相比的。
“通知周展鹏,敌人游骑消失,有可能袭扰后方,我们会适当放慢速度,让其做好战斗准备。”张丁元想了一想之后又道:“命令右翼王宪部长矛兵向后延展,防止敌军偷袭后部,左翼焦德部控制速度,抽出一部接替王宪部防御右翼,我们继续行军,让周展鹏自行决定行军节奏,……”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下去,整个行军队形骤然减速放慢,而接到通知的周展鹏也立即紧张起来,骑兵夜袭是对他们这种重型火铳兵最大的威胁,虽然有辅兵的盾牌保护,但是真正冲进来的时候,这种保护有多大用处?顶多也就是对一些箭矢的抵御,一旦突破进来,那就是虎入羊群了。
好在王宪的长矛兵也迅速转向,呈半弧形包围过来,虽然防线单薄了一些,但是总算是有了一层遮掩。
“马蹄声?!”当听到后方响起的马蹄声,周展鹏觉得自己还是赌对了,既然主力已经继续向石桥进发,反正也就只有这一两里地,哪怕是磨也能磨到,还不如现在先停一停整队集结,这袭扰敌军不会太多,那就赌一把。
辅兵已经将盾牌插在了前端,枪架支棱起来作为依托,士卒们将鹰嘴铳架设好,两边的长矛兵向中靠拢,形成一个倒Ω形状将鹰嘴铳部保护起来。
洪廷相也没想到敌人反应速度如此之快,而且更让他吃惊的是敌人居然敢在夜间行军时候突然停下变阵,这完全出乎他的意外。
不过此时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八十余骑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火把照耀下,看得出这一群敌军数量在三四百人左右,居然和另一部主力脱离了,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伴随着马蹄奔行起来,洪廷相目光如炬,直视前方,微微起伏的身躯看起来是如此矫健,敌人长矛队组成的保护对象还没有到位,中间有巨大的豁口,火铳兵?
他看到了一支支架设起来的盾牌支架,这是什么造型?
洪廷相有些诧异,但是惊诧中他眼帘里那数十只支架上突然绽放出一片暗红的火星,一直到一阵剧痛刺穿他的甲胄进入他胸部,耳际才传来一阵轰然巨响。
壬字卷 第九十七 前哨战前
当鹰嘴铳发出一阵爆响,震得周遭的长矛军士卒们耳朵都发痒时,对面蜂拥而来的数十骑还在百步开外就如同秋日里被暴雨袭击的枯叶般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周展鹏不为所动。
他看得清楚,不过是二十余骑被攒射击中,这还多亏了对方想要集中突破带来的好处。
再猛地一挥手,第二波鹰嘴铳手早已经准备停当,火铳置放在枪架上,基本上是公式化的流程,拒枪,测距,瞄准,扣响,燃烧的火绳在扳机扣动后向前一啄,击中引火孔,弹丸从铳筒中飞旋而出,数十枚金属弹丸像刮起一阵风暴,再度喷射而过。
这一轮的射击效果显然比第一轮更好,毕竟这一收一放之间,骑队又逼近了许多,近距离的打击无疑更具有效果。
再快也是需要时间的,马队行进一样如此,而早已准备好一切的火铳则只需要架枪,瞄准,射击,如此简单的几个动作,一切如同走路吃法那样,当你每天都要进行数百次同样的动作, 日复一日, 月复一月,甚至在睡觉做梦时, 都在回忆这些动作时,一切就变得这么简单自然。
这不是周展鹏第一次指挥射击,但是却是如此真实而又残酷的第一次射击,他的耳朵中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 只有那轰然炸响的铳鸣。。
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多想的余地, 除了观察前方和左近局势外,就是义无反顾地命令第三轮射击继续。
三轮之后,只剩下寥寥几骑凄凉无助地站在了队列前面,失去了主人的它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能悲鸣着低垂头, 试图在地面上找到自己主人的尸骸。
还有几骑早已经在觉察情况不对时圈马侧行,脱离了打击圈,趁着夜色逃窜了。
没有谁是傻子,这种情况下还要扑上去, 甚至都不需要两翼夹击而来的长矛军合围绞杀, 完全都冲不到近前。
周展鹏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镇定,他不相信自己是天生将才,只是觉得眼前的敌人数量在如此距离之下很难突破自己的前三轮攒射,所以他才会如此坦然。
但如果敌人数量更多, 攻击范围更广, 熬过了前三轮之后,自己这些士卒们几十个流程走下来的速度就要放慢许多了, 也许就该是自己吃苦头的时候了。
但前三轮对任何要发起冲锋而又没有遮护的敌人来说, 都几乎就是一个轮回地狱,他有这个信心。
王宪也没想到这一战是如此干脆利落地就落幕了,速度之快, 时间之短简直超乎想象。
虽然他也不认为这八十多骑究竟突破自己的防线,他手中三百长矛兵可以迅速形成猬集阵型, 这八十余骑如果是要强行冲锋那绝对讨不了好, 但若是以骑射方式来对付己方, 那自己这三百骑就麻烦大了,当然有一百鹰嘴铳坐镇, 那这八十余骑就是送死了。
但如此简洁明了就了结了战斗,还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平素与火铳兵也进行过配合演练, 但是这鹰嘴大铳素来是自行演练, 加上其有自己的辅兵作为兼顾防护的力量, 所以他们与己方配合反而不多。
这一战让王宪深刻意识到火铳的威力,这种命鹰嘴大铳的威力比起寻常火铳威力更甚,他亲眼所见一百二十步开外的敌军骑兵遭到大铳的轰击便纷纷落马,这比起寻常火铳只有五十步左右射程威力来说,简直强太多了。
之前王宪一直不太喜欢火铳,总觉得火铳射程近,比起弓箭的射速来, 人家都能射出三箭了,一个熟练的火铳兵才能打出一枪, 而且在射程上也毫无优势,甚至人家弓箭兵还能采取抛射的方式进行远程打击,可以说火铳兵看起来对上弓箭手毫无胜算。
但在看到火铳兵三个月便能成型, 而超过六个月训练的熟练火铳兵已经能够在弓箭手射出五箭时发出两枪了,如果再加上火铳兵的三重轮射战术,和优秀弓箭手的培养难度相比, 火铳兵的优势一下子就显现无疑。
现在再看看射程可以两倍于寻常火铳的鹰嘴大铳的威力展示,王宪顿时明白为什么参将大人会不遗余力地培养火铳手,而不再也不肯用弓箭手了,这大铳和寻常火铳的结合,还有虎蹲炮队作为辅佐,火器的威力已经足以压倒一切了,当然也离不开他们长矛手的帮助,否则骑兵突进来便可以将他们如同羔羊一般屠戮干净。
“周大人,你这鹰嘴铳果然厉害,这帮叛军只逃脱了区区几骑,其他都给撂倒这里了。”王宪走近正在整队的鹰嘴铳兵们,忍不住道。
“王大人客气了,若没有你们的遮护,我们也不敢如此放心大胆地展开对射,否则敌军一旦从侧翼包抄袭击,我们就只有束手待毙了。”周展鹏很客气,日后大战还少不了这帮长矛兵在外围遮护救命,可不敢得罪,“此番战果,我和王兄二部平分。”’
王宪要的就是这句话,总不能说这几十骑战果全数归你鹰嘴铳兵吧,那我们长矛队怎么办?好在这位周大人年龄不大,但是做事却是老到。
“呵呵,好说,好说,日后我们两兄弟配合的时候还多着呢,有什么事情,尽管说。”王宪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前方,“周兄,还得赶紧,张大人看样子已经到石桥了,我们还得赶上去。”
“嗯,王兄稍候,我这边还要整队收拾一番,可比不得你们抬脚就能走,我这弟兄们每个身上都是零敲碎打的一大堆。”
周展鹏说的是实话,鹰嘴铳一柄重达二十八斤,这还只是单单铳重,加上火药、弹丸、压弹杆和刺刀,起码都是三十五斤上下,而辅兵则需要背负枪架、盾牌,以备防护使用。
就在周展鹏和王宪解决了敌军游骑的袭扰问题时,张丁元已经率领大部抵达了石桥。
石桥桥头不出所料也还有零星的游骑游动,张丁元没有理睬,这区区二三十骑对己方几乎毫无威胁,他立即命令焦德的长矛兵集结推进,而火铳兵跟随而行。
很快那些零星游骑便消失在桥头上,张丁元在士卒们的簇拥下立即登桥察看情况,准备布防。
石桥很结实,虽然年代久远,但是宽敞厚实,两边还有石栏杆,三丈有余的桥面足以满足三辆大车并行而绰绰有余,这对于张丁元来说既好,也不好。
好的一面是这样宽敞的石桥,宣府军要东进肯定舍不得放弃去其他地方搭浮桥,那既耗时费力不说,而且速度也不一定快,尤其是之前他们未必会想到居然还要渡河而行,那么自己只要守住这里,就能起到延阻宣府军东进的作用。
不好的一面就是这石桥太宽了一些,如果窄一些,显然封锁起来会更方便。
不过张丁元从来也没指望啥好事儿都轮到自己,自己能抢先一步占领石桥已经是非常满意了,封锁死这座石桥,就能让宣府军在河北那边儿干瞪眼,而要突破,他们就只能抢回这座石桥,而自己就是等着他们来抢。
简单在河北那边察看了一下情况,张丁元便迅速返回河南这头,心里也已经有了计议。
石桥只有十余丈,河面也差不多,河对面敌军的弓箭手可以轻而易举地通过抛射覆盖整个桥头,这是相当大的威胁,这是对己方不利的一面。
同样己方也有优势,那就是用鹰嘴铳一样可以发挥其远程射击优势,一样可以跨河给河对岸的敌军造成杀伤。
同时,自己的火铳手可以牢牢的封锁住桥面,三百火铳手采取三重轮射方式,可以把这座桥面变成刀山火海。
来不及多想,张丁元便开始下达命令。
鹰嘴铳迅速向两翼展开,控制石桥南桥头的东西两侧,不但可以对河对岸造成威胁,同时更重要的是通过交叉火力封锁桥面,而正面则是火铳队集结成密集阵型,在两端和后方布置长矛兵,防止敌人突破和从后侧袭击。
一边下达命令布置防御,一边派人立即赶回巩华城报告情况,但是还没等哨马回去报信,对面河岸就燃起一片灯火,影影绰绰如一条长龙沿着官道在河北那边集结。
张丁元心中一沉。
他还指望能拖到参将大人得到消息之后迅速赶来,这样自己也就不需要承担这么大压力了,但是现在看来对岸宣府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务求要在最短时间内突破并占领这座石桥。
嘴巴有些发干发苦,张丁元意识到从这个时候开始,自己这这一千人才算是真正面临一场恶战洗礼,无论如何都要熬过这一战,才能说得上其他。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参将大人能得到信息之后重视起来,究竟是直接依托这座石桥来狠狠杀伤挫败宣府军,还是单纯让自己这一部守上一段时间为主力在巩华城布防赢得时间?
壬字卷 第九十八节 前哨战(1)
丢开那些繁乱的心思,张丁元很清楚此时自己的唯一任务就是守住这座石桥。
宣府军过河的骑兵数量稀少,不足以对自己这一千人构成太大的威胁,这是让他比较安心的。
从后方传来的火铳巨响也足以证明自己的安排没错,周展鹏他们肯定遭遇了敌军骑兵的袭击,而他们也予以了反击,最起码这一接战自己一方没输,鹰嘴铳这种重型火铳的威力还是可以信赖的。
一连串的命令迅速下达,各部火铳兵开始沿着桥头进行布防,只有这么几丈宽的桥面,给了自己这边防守应对留下了充裕的空间。
在张丁元的催促下,火铳兵在距离桥头最后一个栏杆处十五步开外开始结阵,一个略呈半弧形的射击阵型使得火力杀伤面可以覆盖至北桥头,只要宣府军在桥北开始集结,他们就会遭遇己方毫不留情的射杀。
张丁元对自己手底下这帮火铳兵的情况还是很信任的,四十步之内是自己火铳兵最具杀伤力的射程,超过五十步无论是杀伤力射击精度都开始下降,超过六十五步,对披甲的士卒杀伤力就会大大下降,但是如果周展鹏的鹰嘴铳兵上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鹰嘴铳的威力远非自己火铳兵可比,其杀伤力即便是在一百二十步外依然具有惊人的杀伤力,可以轻易击穿士卒身穿的棉甲而造成致命伤害,而如果在八十步之内,即便是寻常板甲一样无法抵御这种重型火铳的射击,足以说明这种火铳的威力了。。
这些都是他们再开始装备这些火铳时便亲身实践过的,这样才能让士卒们有一个最直观的感受认识,也能让他们在战斗中在最合适的距离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按照张丁元的设想,自己完全可以利用这座石桥来进行一场阻击战,利用火铳兵在桥头组建一个半圆弧的射击面,然后在火铳兵的两翼让鹰嘴铳列阵,充分利用鹰嘴铳的远距离射程优势。
鹰嘴铳的威力可以彻底覆盖整个桥北,甚至还可以延伸更远一些,让宣府军在开始集结时和上桥阶段就遭遇打击,这样分阶段的射击,足以让从石桥到桥北段的百步之内都彻底变成一个修罗场。
当然张丁元也清楚,这只能是一个短暂的阶段,宣府军也不是傻子,这样来两回冲锋遭遇屠杀,只怕就会改变方式了,但这也足够了,张丁元要做的就是争取时间,让后方的大军能迅速反应过来。
敌人来得很快。
很显然河对岸的宣府军也觉察到了在河南岸的军队数量并不算多,虽然南岸不断响起的火铳鸣响让他们意识到南岸已经开始交锋,但是具体情况他们却无从得知。
但已经过河的都是派出的骑兵精锐, 虽然在数量上不多, 但是袭扰战术可以充分发挥出来。
现在的这些声音似乎也证明了己方的先锋骑兵正在实施着这一战略, 现在就需要抓住这一机会迅速突破石桥,控制住桥南头才是。
李达明手里紧紧握着马缰,回首看后续大军跟上来没有。
作为此番东进的前锋, 他肩负着夺下巩华城的重任。
斥候得回来的消息称巩华城只有几百蓟镇卫军,他有把握一举夺下, 所以先行派出先锋过河控制局面。
谁曾想就在这短短一个时辰里风云突变, 居然有大军从京城赶来并抢先控制住了巩华城, 现在甚至连咽喉要道的榆河石桥可能都要落入敌手。
这让他有些着急。
榆河其实并不宽,甚至可以说水也很浅, 冬季里有些地段甚至会断流,但是现在却是深秋季节。
前段时间的降雨让河水暴涨,现在就成了一个枷锁了。
他已经让探马下去试探过了, 最浅的地段最深处也有一人深, 而且河道淤泥积淀。
无论是人马要想淌河而过很难, 尤其是辎重、马车这些根本无法渡过。
如果说有充裕的时间, 要在这样一道宽不过四十步的河水上架设浮桥也不是难事,但问题是时间却不等人, 大军已经过了红桥,两三个时辰内就要抵达这里,哪里来得及?
所以石桥就成了必争之地。
明知道河对岸的敌人肯定已经开始排兵布阵要封锁石桥, 但是李达明确别无选择,就算是那血肉去蹚, 也得把这条路给蹚出来。
“徐孟达,你率军先上!注意对方的火铳!”
原本还想等到集结成阵再发起冲锋, 但李达明又担心对方也会趁着这段时间里把阵型完善,己方可能会更不利, 与其那样,还不如趁着机会冲一阵试一试,万一能一下子突破,在桥南站稳脚,那就最好不过,就算对方有备冲不动,退回来, 也损失不大。
徐孟达部是自己手下精锐,河对岸兵力不算多,而且黑夜中组队结阵也未必那么快,这么冲一冲还是有机会的。
看着六百士卒迅速完成结阵, 清一色的包皮盾牌形成一道道完整的防护线,李达明满意地点点头。
徐孟达部的盾手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清一色上好白杨木在外包厚实的牛皮,便是蒙古人的箭矢也无法射穿,他也曾经尝试用三眼火铳和夹把枪对盾牌在三十到五十步距离进行射击,一直要到二十五步距离内,夹把枪才能击穿盾牌,超过三十步,都很难打穿。
而二十五步距离,只要顶住一轮射击,便足以实现突破了。
“大人,准备停当。”徐孟达浑厚的声音响起。
“很好,注意保持距离,二十五步时发起冲锋,一举击破对方。”李达明叮嘱道:“对方可能会有长矛和盾手掩护,但我相信你们可以解决他们。”
“大人放心,京营那帮货色,就算是翻一倍,他们也就那怂样,一炷香时间,大人尽管带兵跟进!”徐孟达意气昂扬地挥了挥手中的盾牌道。
“好,我等你好消息。”李达明满意地点点头,士气很高,军心可用!
河南岸。
张丁元眼睁睁地看着对岸桥头上宣府军的盾牌手正在集结,心急如焚。
如果这个时候能够给予对方以打击,必定可以打乱对方集结的节奏,既能有效杀伤敌人,还能赢得时间。
可鹰嘴铳手的阵型转换速度太慢了,正张丁元本来对周展鹏成功击溃了敌人的袭击十分满意,现在又有些怨言了。
他们本来落在后边,好不容易跟了上来,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对面宣府军马上就要发起冲锋了。
“展鹏兄,快一些,宣府军要攻过来了,立即安排你的人从两侧架设起攻击阵型,封锁北面桥头下那一片区域,对,就是那一片正在集结的区域,……”
周展鹏忙不迭地跑上来,看到张丁元都急得跺脚了,仔细一看,难怪对方着急。
距离这边起码在七十步开外,距离桥南头都还有三十步,这边的普通火铳射程虽然能够达到那个距离,但是杀伤力就不足了,而且对方全数是持盾防护,这个距离寻常火铳打不穿了,起码要行进到三十到四十步距离,这些火铳才能击穿这些盾牌。
“来不及了,他们要冲锋了。”周展鹏瞄了一眼就知道自己这边的人准备也来不及了。
“我知道来不及了,你们一样马上准备,宣府军绝对不止这一波,你看对方后边的火把,起码是三千人以上,这一波不过千人上下,我应付得过来,后边儿的你就要给我打乱他们……”
张丁元话未说完,河南头那边宣府军阵型已经开始动起来了,来不及说其他,只是一挥手,张丁元便急急忙忙上前坐镇指挥去了。
宣府军势头很猛,而且遮护严实,步伐整齐,一看就知道这是一支久经战阵的精兵。
整个阵型都像是矮了一截,士卒们都微微躬身勾头,盾牌挨着盾牌,密密实实地向着桥面压了过来。
士卒们步速并不快,但是却是格外严整划一,棕褐色的牛皮包护在木盾外,在火把光焰照耀下闪动着有如油浸过一般的沉着色泽。
没有半点声音,只听见桥面上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汇成一道轰隆隆的沉闷钝响,席卷而来。
张丁元此时只觉得舌干唇燥,下意识地吞着唾沫,身旁亲兵也是紧张得发抖,他们还是第一次正面遭遇如此规模的敌军进攻,隐藏在盾牌后的刀刃和长矛隐约可见,可以想象得到一旦闯过了这道石桥,那么他们就会硬生生的插入自己阵型,而两翼的长矛手能顶得住么?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张丁元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硬稳重,但是自己听起来都有些干涩:“不要着急,等他们过来,听我的号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火!”
“……,等一等,再等一等,还有三十步,他们飞不过来,……”
“很好,大家稳住,不要着急,……”
“听我的口令,一、三阵,可以开火!”看着敌人的步伐在逐渐变快,张丁元眼珠子都充血起来,忍不住向前迈上一步,猛地一挥手!
壬字卷 第九十九节 前哨战(2)
当第一排宣府军终于迈步开始冲锋那一瞬间,整个盾牌方阵终于出现了一丝缝隙。
这是步伐加速变换时不可避免的,而此时对方距离桥头只有不到二十步,距离河南头火铳阵营也只有三十五步之遥。
“砰!砰!砰!砰!”如爆豆般的炸裂声音汇聚在一片,刮起一阵金属弹丸风暴,从桥两侧成九十度角向桥中心位置汇合。
一三阵是两侧埋伏的火铳手,他们首先从两侧对整个盾手阵营发起进攻,打乱对方节奏,这样可以为正面的二阵创造最好的机会。
第一轮袭击打了宣府军徐孟达部一个措手不及。
当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正前方,准备迎接一波打击时,却未曾想袭击率先从两侧而来。
虽然两侧他们也考虑到了可能遭遇的袭击,一样采取举牌防护,但是在行进过程中,尤其又是黑夜中,不可避免地会伴随着步伐起伏而出现间隙,而这个时候致命的打击就从这侧翼袭来。。
金属弹丸轻而易举地穿破了宣府军士卒们身上的棉甲,弹丸钻入人体,撕裂着士卒们身上的骨骼、肌肉和血管,抽走了他们身上的每一分力气。
伴随着这一轮的开火之后,张丁元的第二道命令也随即下达,正面的二阵也开始开火。
只有三十步之遥的距离,对于火铳手来说已经进入了他们最舒服的距离,同时在这个距离上,即便是板甲也难以抵御得住他们的正面打击。
“砰!砰!砰!砰!”又是一阵弥漫着火药难闻的气息在空中飘荡,正在咬着牙关顶着盾牌加快速度的宣府军的那道平整的盾牌队列,就像是一口整齐的牙齿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抽打了一下,一下子就变得零落起来。
凶猛的这一轮射击轻易的撕开了盾牌方向,包皮木盾根本无法抵挡得住这样近距离的火铳轰击。
这不是以往的三眼火铳或者夹把枪,而是真正来自于“京畿军工制造坊”的正品火铳,完全仿造了来自西夷的火绳枪,甚至在枪管材质上犹有过之,而火药的品质也从原来的粉状火药正式进化为颗粒火药,质地提纯也提升了许多,而威力也远胜于兵部王恭厂原来所产的火药。
徐孟达在第一时间就觉察到了情况的不对。
作为本部千总,他从来都是身先士卒率先垂范的,站在阵型中央,他能感受到两侧遭遇火铳打击之后整个阵型下意识的出现了一阵混乱,混乱的结果就是整个阵型变得更加松散,而这会给敌人的火铳带来更多的机会,还没有等他想明白该如何处置, 正前方又遭遇了一轮金属风暴的洗礼。
这本来是预料之中的, 但是让他不敢置信的, 第一排的二十名士兵中一下子就被打垮了超过七成,超过十五名的士卒哀嚎着委顿匍匐倒地,惨叫声渗人骨髓, 盾牌丢弃了一地。
虽然后续跟上的士卒毫不犹豫地便填补了缺口处,但这样惨烈的结果还是让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寒。
这还只是第一轮啊。
还没有来得及多想, 从两翼到正面, 火铳的爆响再度鸣响, 整个桥面笼罩在一层血腥和火药硝烟的诡异气息当中,经久不息。
徐孟达清楚地看到这一轮的袭击中起码有四十名兄弟倒了下去再也无法爬起来, 而他们的尸体或者伤躯甚至影响到了后续的伙伴们继续前行。
这样血腥惨烈的局面即便是久经战阵的徐孟达都为之胆战心惊。
他不是经历过血腥和死亡的新兵蛋子,和土默特人与察哈尔人这么多年的交锋中,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战友就在身边哀鸣死去, 但是从未像今日这般的伤亡, 竟然让他有一种孤独无助感, 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这样毫无还手之力的进攻, 这样以如此惨痛代价的进攻方式,他从未经历, 也一点儿不想经历。
只是现在已经由不得他了,距离前方的敌人只有十余步,只要一个冲锋就能冲到他们近前.
徐孟达甚至能看到那一轮射击之后正在有条不紊让开正面的刽子手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接替他们的是新的一轮举枪瞄准的伙伴。
心中一紧,徐孟达来不及多想, 猛然怒吼一声:“兄弟们,冲过去, 胜负在此一举!”
此时后退也好,停步也好, 只能成为敌人一轮接一轮轮射的活靶子,要想搏出一条血路,只有向前冲,不顾一切,不惜一切代价的冲过这短短的二十步距离,彻底冲入他们的阵营中,用手中的刀刃来换取他们的血肉和生命。
伴随着主将的怒吼, 桥面上的士卒陡然加快速度,哪怕盾牌间的缝隙更大,但是他们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这个距离的盾牌效果已经无足轻重了,只要被击中, 即便是有盾牌也一样非死即伤,还不如迈开步伐猛冲过去,只要扎进去,那胜利就到手了。
张丁元同样看到了这一点,他提足中气,猛然大吼:“一三阵,聚中,开火!”
前期一三阵集中力量打击侧翼,是要实现有效杀伤,破坏对方前进节奏,但现在已经近距离的搏杀阶段了,那就要死死扼制住对方正面冲锋的势头,把敌人的这股子势头狠狠地打下去。
张丁元话音一落,军官们便都次第接上命令,指挥着士卒们微微调整射击方向,所有火铳管口都指向了桥面正前方。
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再实现整齐划一的射击了,起码在一二三阵之间无法实现统一了,能够最快速度地打出一轮接一轮的轮射,就是最大的胜利。
连续三轮的射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节奏感,而是略显凌乱,一三阵在前,第一阵的打击比第三阵射击慢了一拍,而第二阵的射击则拖到了最后,但这砰砰作响中的三轮爆射却像是三具重锤狠狠地击打在位于铁砧上的猎物,彻底将宣府军的心气打崩了。
每一轮的爆射都卷起一阵血雾,二三十名士卒随之倒下,盾牌已经毫无遮挡作用,这样重叠反复而又毫无花巧的屠杀,对于任何一支军队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尤其是还毫无还手的余地。
当最近的一名盾牌手已经扑到了桥头上,距离最前面的火铳手只有不到十步之遥时,他最终还是倒下了。
火把光芒之下,将石桥桥面照得如同白昼,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充满了不甘和无助,一只手还死死挽住盾牌,但是可以清晰的看见盾面的牛皮上两个破损的弹孔,而他的腹下大腿和胸前都是血流如注,沿着身体缓缓渗入地面,在石板桥面上形成一洼血团。
此时桥上的宣府军已经彻底崩溃了,没有哪支军队能够再这样的屠杀下维持士气不散,这不是进攻,这是自杀。
有如风卷残云,几乎是丢弃了盾牌,掉头逃跑的士卒自然不可能有多么好的结果,如果这个时候继续射击,张丁元可以断定,这数百宣府军能逃回去十成顶多一成。
但他制止了部下们继续射击的欲望。
这个时候没有必要猎杀这些连落水狗都不算的对手了,他们的士气已经彻底崩溃,哪怕是再把他们组织起来,他们也无法再发起进攻了,把这场噩梦留在他们心中,让他们回去讲述,还能有效打击对手的士气。
更不用说已经发热的枪管更需要休息,以便于迎接下一步只会更加惨烈凶猛地进攻。
整个桥面上终于恢复了寂静,不,不能叫寂静,只能叫相对的平静,重伤却还没有丧失生命的士卒仍然还在呻吟和哀嚎,被伙伴抛弃的他们就这样在河两岸的火把光中,或仰或卧或坐,显得那样凄凉无助。
光影变幻,桥面上的血腥气和河面上的水腥气交织在一起,让这座石桥似乎变成了奈何桥。
李达明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不敢置信,不愿接受,让他有一种五雷击顶之后的茫然无措。
六百人精锐,徐孟达那坚定有力的面孔和豪爽有力的承诺,就这样随风消逝了?
半个时辰拿下石桥,半个时辰还不到,石桥依旧,但他们却消失了。
逃回来的不到百人,一个个失魂落魄,连话都说不出来,默默地蜷缩在一角,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李达明毕竟是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的,他只是有些无法接受怎么会这么快就迎来了一场惨败,虽然这场惨败不过区区数百人,对战局影响不大,但是他却需要考虑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
再用士卒去填命冲锋那是愚者所谓,李达明很清楚那只会成全对方的战绩,狭窄的石桥让大部队根本无法展开,而黑暗也成为了对方埋伏在两翼的火铳手的最好帮手。
不能这样了,李达明已经明白单靠自己这个前锋要打破僵局有些困难了,“去,立即向大人报告,将车营以最快速度运上来,我倒是要看看,他们的火铳怎么打破我们的营车!”
壬字卷 第一百节 喘息期
贺虎臣接到前方传来接战消息背心也是幽幽一凉。
幸亏自己咬着牙关让张丁元他们先顶上去了,否则一旦被宣府军控制了榆河石桥,自己就只能据守巩华城了,那就太被动了。
数万宣府军一旦涌过河,可以轻松的以各种方式来解决孤城自守的自己,数倍于自己的兵力,充裕的回旋余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尤世功的大军到来。
但是现在情况有所不同了。
控制住狭窄的榆河石桥,依托凶猛的火器威力,可以死死封锁住对方前进道路,要么拿命来填,要么就只有另寻出路。
即便如此,情况一样不容乐观。
榆河太窄了,哪怕秋季涨水人马一时间难以渡河,但榆河两岸都是人烟稠密所在,要找到用来搭建浮桥的几条船并不是难事。。
一旦宣府军认定要突破榆河石桥代价太大,便会立即考虑用民船搭建浮桥的办法,以宣府军能动员起来的力量,只怕要不到半日就能搭建起两三道这样的浮桥。
到那个时候自己这点兵力根本难以覆盖住整个沿河两岸,只能放弃沿河防线,退守巩华城。
不过贺虎臣还是满足了,起码今夜上半夜宣府军怕是难以突破榆河防线了。
如果能拖上一夜,他将非常满意。
按照兵部那边传递过来的消息,尤世功率大军正星夜前来,预计最迟明日晚些时候就能赶到,只要那个时候自己还能守住巩华城,任务就算完成。
也就是说, 对自己来说, 还有一天一夜十二个时辰。
不过张丁元也知道对面的宣府军不可能这一夜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三四万大军面对一条榆河无所作为,这不可能。
现在的宣府军不过是没有预料到会在榆河石桥遭遇一场纯粹的火器扫射,狭窄的桥面和超出预料的火器威力让他们吃了大亏,但接下来的战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对张丁元来说, 是能拖多久算多久, 拖的时间越长,就越好。
现在关键是要看对岸的宣府军如何出招了,是马上收集船只搭设浮桥,还是干脆就用民船一批一批运送士卒过来, 凭借兵力优势以乱取胜, 抑或干脆再来从石桥冲一波?
“赵克明部距离我们这里还有多远?”贺虎臣有些焦躁。
他知道守住榆河防线很关键,但是如果全军去守榆河石桥,这巩华城怎么办,谁来守?但如果不全数压上去, 本来兵力就不足, 张丁元凭借对方不了解情况赢了一仗,一旦宣府军反应过来,浮桥、船运和强行冲锋石桥这几线同时出击,张丁元那点儿人马根本顶不住。
赵克明部如果能和自己同时到达自己就可以把巩华城交给他, 自己亲上榆河防线, 再不济,也能缓步退守巩华城。
“还有十里地, 他们的骑兵前锋已经只有三里地就到了。”亲兵应答道:“大人, 他们也算是走得很快了,估计到了之后就得要休息,根本没法打仗。”
“哼, 我也没指望他们能立即上战场。”贺虎臣很清楚赵克明部的战斗力,在京营里边算是过得去, 但是真正上了战场, 那就很难说了, 守城也许勉强能一用,让他们野战, 那就是要命了。
估计还得要一个时辰才能全数抵达巩华城,还得要给他们一个时辰来慢慢调整恢复, 想到这里贺虎臣也是无奈。
赵克明部都还算不错的了, 现在五军营中其他几部比赵克明部还不如, 贺虎臣也是从老京营出来的,很清楚这些京营兵的做派,所以他也是尽可能用辽东兵为军官团队,选永平民壮作为基干力量,只有不足才从原来的老京营中选取良家子来补充。
“吉昌,你留一部长矛兵和后勤部,等到赵克明部一到, 命令他接管巩华城防务,同时将他们的骑兵全数给我调过来。”刘吉昌是贺虎臣的副手, 他是辽东兵出身,也是左良玉推荐给贺虎臣的,贺虎臣对其很信任。
赵克明部不是火器部队, 目前整个京营中完全按照火器营模式组建起来的新军只有贺虎臣和杨肇基部,这也是当初为什么忠惠王一力想要把这二部拿过来置入五军营的原因,当然钱国忠也不傻, 所以最终才是贺虎臣部归五军营,杨肇基部留在了神机营。
赵克明部传统的京营组成模式,三千人中长枪兵和刀盾兵各有四部一千二百人,另外是三百弓箭手和三百骑兵,训练还算过得去,贺虎臣看不上其他,但是三百骑兵却是要拿过来的。
一旦宣府军要打算通过船运过河,这些骑兵还是能发挥一些作用的,至少能起到延阻狙杀的作用。
“大人,还是稳妥一些好,我们刀盾兵不足,单靠长矛队,宣府军骑军骑射凶悍,被他们突破我们损失会很大,不如再抽调六百刀盾兵作为准备。”刘吉昌建议。
贺虎臣明白刘吉昌的意思,榆河一战是肯定守不住,最后还得要撤回来,但是一旦敌军突破,就需要一支力量来掩护后撤。
掩护后撤必定会损失不小,长矛队不合用,刀盾兵才是最合适的,但恰恰自己所部没有刀盾兵,而赵克明的刀盾兵就是最好的肉盾。
贺虎臣迟疑了一下,但是想到自己所部长矛队训练不易,日后还要发挥大作用,赵克明部的刀盾兵的确更适合掩护后撤,便点头同意了。
不过他还是叮嘱刘吉昌:“吉昌,和赵克明说清楚,只要守住巩华城就是成功,我部在外边的接战情况不需要他接应,他只管守好城,我部会自己返回。”
刘吉昌微微惊诧,他没想到自己这位主将确实如此有底气,但转念一想,便立即明白,这赵克明部如果真的要出来接应,弄不好还会弄巧成拙,不但拖累己方,反而趁势把巩华城给丢了,那才是大祸了。
“末将明白。”
贺虎臣不再多言,径直扳鞍上马,指挥已经获得了小半个时辰休息然后重新集结起来的各部向石桥进发。
两里地多路不远,贺虎臣一到,张丁元便终于松了一口气,赶上来汇报战况。
看见桥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武器,浓烈的血腥气息在河岸萦绕,贺虎臣也明白这一战的惨烈。
但是这个惨烈是对宣府镇那边的,己方几乎没有什么损失,除了河北岸弓箭手的抛射给己方带来零星损伤外,其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沿着河岸走了一圈,贺虎臣已经大概了解了榆河南岸的情况。
不得不说石桥是最适合大军迅速通过的地段,虽然榆河河面不宽,如果能找到做的民船,的确能够很快在河面搭起浮桥,但起码在贺虎臣看来,这石桥附近方圆三百步之内都很难找到合适搭建浮桥的所在。
因为他看到的河岸边全是淤泥浮沙地,就算是宣府军能找到足够的船只搭起了浮桥,或者用民船转运,但士卒们从船上下来,只会一脚踩进深至大腿的淤泥浮泥中,动弹不得。
要想从淤泥浮泥中走上干燥的河岸,不是三五两下就能做到的,而这期间几乎就是活靶子。
如果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就还得要准备大量木板,在触岸时用木板铺设在淤泥浮沙上,才能免于这一难。
可这个过程也不简单,起码要在今夜里完成这样一个过程不容易,对于贺虎臣来说,他要的就是时间,这就足够了。
至少以石桥为中心的这两三里地之间,贺虎臣可以做到让宣府军无法轻易上岸,或者说要上岸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丁元,你预计宣府军第二波攻势会等多久,会以何种方式来进行?”将几部主将召集在一起,贺虎臣没有问其他人,而是直接问了首战告捷的张丁元,就凭他首仗大胜就该获得这种殊遇。
“回大人,石桥这一战是宣府军没有预料到我们的火铳威力如此之大,他们还在以原来神机营那些三眼火铳和夹把枪的威力来计算,所以他们准备不足,那种牛皮包盾在三十步内就难以抵挡我们火铳的打击,另外就是狭窄的桥面也限制了他们的进攻速度,所以卑职才能有此一胜。”
张丁元看着身边的上司们都盯着自己,忍不住握紧双拳,自己给自己打气,让自己不要怯场。
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而且关键自己还打赢了,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但下一次宣府军恐怕就不会再轻敌了,而且也不会用盾兵来打前锋,……”
“哦?”贺虎臣环顾四周,态度越发沉稳温和,双手叉腰,用鼓励的眼光示意道:“那你说他们会怎么进攻?要知道时间对他们来说更不利,而我们要争取的就是时间,蓟镇大军已经在路上,本将已经收到了尤总兵联系,他们距离我们这里最多还有六十里地了,最迟明天下午就能赶到,所以我留下吉昌安排赵克明部负责接应,大家只需要打好眼前这一仗就好。”
壬字卷 第一百零一节 议战,以长击短
贺虎臣的话让周围众将心里都是一松。
虽然打赢了首仗,但都知道这不过是小规模的前哨战,伤亡几百人对四五万大军的宣府军来说更是不值一提。
自己这几千人绝对难以和宣府大军抗衡的,还得要看蓟镇军,但现在蓟镇军还从顺义赶过来,兵部的命令就是守住巩华城,但能坚持多久,大家心里都没底。
在听闻到蓟镇大军距离自己只有六十里地时,大家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了。
虽然六十里也需要一天才能赶到,但是起码蓟镇骑兵在不惜马力的情况下,一个时辰就能赶到,这在心理上就能让大家得到很大安慰。
他们并不知道贺虎臣根本就没有得到什么蓟镇的通报,什么六十里地也不过是贺虎臣随口一说,在贺虎臣预测中,蓟镇主力前锋起码都还距离巩华城在八十里地外,明天晚上能赶到已经阿弥陀佛了,但如果不这样说,自己手底下这帮人心里就更没底气。
作为主将,这点小技巧他还是能把握的,以现在的情况,他有把握成功地将宣府军在榆河防线上拖上不少时间,情况不妙,也能迅速撤回巩华城,在依托巩华城拖上一段时间,这种情形下如果蓟镇军都还不能赶到的话,那尤世功就真的该开刀问斩了。。
“大人, 蓟镇军真的只有六十里地了?”长矛军是最为关心这件事情的, 因为一旦突破,他们首当其冲, 要为火铳军赢得时间和距离,也就是说他们要直面敌军骑兵或者步军的进攻,相当于是一块肉盾,所以焦徳、王宪等人最为着紧。
“差不多吧, 估计是前锋距离咱们六十里, 你们也别太指望人家,人家赶来,我们不也得替人家留出点时间喘息休息?”贺虎臣有意说得很轻松,“总不能让人家一赶到就让人家上阵, 我们就往后撤吧?我姓贺的还做不出这种事情, 好歹也要让人家缓一口气,除非咱们是真的扛不住了,但我不认为会发生那种情况。”
贺虎臣轻松笃定的语气更是给了大家几分底气,一干人也纷纷附和打气。
“丁元方才说的有一定道理, 那就是宣府军轻敌了, 而且对我们完全不了解,还以为我们就像是赵克明部那样的五军营,所以被我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即便他们知晓又能如何呢?”贺虎臣傲然道:“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 本营的火铳是整个北地最好的火铳, 那些原来的三眼铳和夹靶枪不用说,根本没有可比性, ……”
“你们也看到了宣府军把我们当成那种老式火器营付出的代价, 就是桥面上那一堆堆尸体!我告诉你们,整个北地,包括九边边军, 除了辽东军装备大概有一万二千支,蓟镇装备有九千支, 而且他们装备的火铳都是前期京畿兵工坊生产的产品, 质量还不稳定, 我们是后期生产的,质量更好, 射程更远,铳管更坚固, 更不容易炸膛, 火药质量更高, 瞄准性更佳,这才是我们能够以不到一千的兵力在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里全歼敌人近千精锐的原因和底气!”
“我们拥有这样最优秀的火器,但宣府军却没有一支,他们的火器还是那种放几枪就会炸膛,射程不过二三十步就难以破甲的破烂货,那种货色,现在送给我们都不要!”贺虎臣的声音越发高亢, 他要从周围更多的官兵都能听见,“我们的训练他们能比么?我们的火铳手每月需要实单击发三十发, 他们呢,能有三发么?我们的长矛手每天要想在野地中操练三个时辰,要记住上百道口令, 要学会数十个阵型转向和步伐,风雨无阻,从不间断, 他们能做到么?只怕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火铳枪管太贵重了,弹丸更贵,火药也不便宜,即便是冯紫英和贺虎臣都不敢说让让火铳手们敞开练习,更多的时候还是操练装弹、瞄准、射击、清理的几十个步骤,增加熟练度,以及线列阵型的演练。
但即便如此,这种新式火铳兵的训练也完全不是原来那种老式火器营可比的,消耗之大也是远远超出想象,再加上京畿兵工坊的产能有限,而且主要还要向西北供应,所以无论是辽东还是蓟镇甚至京营,都只能暂时缓一缓,都被大大削减了供应量。
冯唐的三边总督府截止到目前为止已经接收了超过三千支火铳和四百支鹰嘴铳,但昂贵的价格也让冯唐都觉得吃不消。
原本还想迅速将西北四镇的火铳兵扩充到一万人以上,但现在到年底能保证六千已经算是不错了。
即便如此,兵部也已经严令京畿兵工坊必须按照蓟镇、京营、辽东、西北个顺序来进行分配。
“我们能赢,不是靠运气,而是靠我们自己付出汗水和努力,……”贺虎臣语气微微一顿,“宣府军是边军精锐,但是他们已经落后于时代,如果他们还在死抱着原来的方略不放,沉迷于过往的荣光,那么我们就来当这个提供血的教训的授道人,给他们好好上一课,也让他们明白如今的京营,如今的五军营,不再是去年的京营和五军营,绝对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轻侮的!”
一番话说得在座的将士都是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即上阵,再和那帮宣府兵较量一番,好让他们明白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
贺虎臣满意地看着周围众将们的表现,这段话都是冯大人在信中给自己写下让自己背下来的,自己略有改动,但是大部分都是照着背下来的,就是要用来给大家鼓舞打气,让大家明白这一仗并非不能打,并非不能赢,而且赢得几率还很大。
张丁元的这一仗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所以这个时候自己这一番话讲下来,就更让大家伙儿心里有了信心底气。
“当然,我们也要正视现实,宣府军吃了大亏不会再上蠢当,他们数倍于我们,他们继续从石桥冲锋突破,也可能渡河而来,所以我们不能大意,丁元,你继续说,你觉得宣府军会怎么来突破我们的防线?”贺虎臣看气打得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就收了回来。
“大人,卑职以为以宣府军数万人,不可能会为一座石桥止步,榆河沿岸肯定能找到很多民船,浮桥和船渡对他们来说都不是难事,无非就是费些周折罢了,最迟到天亮,他们肯定会搭起浮桥或者船渡过河,另外这座石桥依然是最方便的过河通道,他们完全可以用车阵来作掩护,强行突破,我们的火铳,很难击破,也许鹰嘴铳和虎蹲炮能给他们带来一些威胁。”
张丁元直白的话语让原本跃跃欲试的场面顿时又安静了下来,话很不中听,但是却是最真实不过,真以为宣府军几万人就会被一条榆河止步?
不说船渡和浮桥,单单是以营车为阵,上装沙袋为阻障,匿精锐于其后,弓箭手藏其中,就能横推过来,如何破敌?
贺虎臣满意地点头,这个张丁元还是有些头脑,能够想到许多问题,没有盲目乐观,难怪能在冯总督的亲兵营中混得不错。
“丁元说得很好,如果宣府军就这么点儿能耐,几万大军就能被我们这一部阻挡于这里,那我就该我当宣大总督或者京营节度使了,诸位起码也该是总兵副总兵的身份了,显然,这不可能。”贺虎臣呵呵一笑,“所以咱们还得要立足现实,琢磨出怎么打好这一仗来,注意,我提醒大家,我们是打好,而不要妄图打赢,或者说我们的打赢就是打好,阻击宣府军到蓟镇军赶到,但我们不能太寄望于蓟镇军如期感到,所以我们的目标就是在要阻敌于明晚子时!”
贺虎臣最后一句声音骤然变得冷厉。
“那我们该怎么打?”贺虎臣目含冷电,声如金铁交鸣,“五千人,怎么在这条榆河上发挥出我们的优势来,大家各抒己见,说一说,不必拘泥,说错了也没有关系,最后我来定板!丁元,你是最熟悉情况的,你先说!”
再度把张丁元推上高位,让众将都刮目相看,张丁元更是紧张兴奋,舔了舔嘴唇,才道:“卑职以为宣府军如果要抢时间的话,肯定还是要从石桥上出手,因为他们兵力太过雄厚,没有理由等着找渡船搭设浮桥,就算是死伤几千人,只要能突破,一样是值得的,所以我们首先考虑的还是要在石桥上打好阻击战。”
张丁元的判断让贺虎臣和其他几人都忍不住点头,兵力悬殊太大,换了自己也肯定要如此。
“你有什么好的建议?”贺虎臣看着他。
“不知道大人注意到桥头往西十步开外有一个缓坡高地没有?我以为这一处高地可以利用起来,架设虎蹲炮和鹰嘴铳阵地,打击桥北头方圆五十步内敌人可能集结的阵型,……”张丁元声音因为兴奋都变得有些尖厉,“那里居高临下,我们的火铳难以覆盖桥北头一线,但是虎蹲炮有效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桥北头距离坡地不足百步正是最好的打击位置,鹰嘴铳一样可以如此,……”
壬字卷 第一百零二节 大战将起
随着张丁元的发表建议,其他几人也都纷纷提出自己的见解,一时间群情激扬,士气高昂。
贺虎臣也十分得意,能够成功地把大家的激情勇气调动起来,也不容易,也是一门本事。
他手底下这帮将士也是来自多渠道,辽东亲兵,永平民壮,京营老卒,捏合在一起,很不容易,尤其是还要摒弃原来的一切,从头开始,组建一支完全不同于原来老京营以火器为主的新军队,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巨大挑战。
可以说从一开始他也是战战兢兢,深怕有负冯紫英对他的厚望。
好在冯紫英自始至终对他保持着绝对支持,而且从各方面都给予了大力支持,尤其是对这样一支以前大家都没接触过的军队建设给予了全方位的指导,才让他跌跌撞撞地带着这支军队摸索出来。
今日这一仗算是他贺虎臣部的开门见红的第一仗,而且是他没有临场指挥下的第一仗,打得如此漂亮,极大的鼓舞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的信心。
虽然之前也对这种威力远超以前三眼铳、夹靶枪那类火器的火铳十分看好,但是毕竟没有真正经历过实打实的战事,心中始终还是有些不踏实。。
但这一战后,贺虎臣已经可以很笃定地相信,未来的每一仗,自己手中这支军队都能有更优秀的表现,不输于任何一支军队,哪怕他们是九边精锐,而且还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强。
认真地倾听了麾下众人的建议,贺虎臣微微点头:“很好,大家的意见我都听明白了, 桥南西面这一处高地我们的确要充分利用起来, 丁元的建议很好,虎蹲炮的威力刚好能覆盖这一片, 他们要在桥北头集结推进,那我们就可以借助这一处高低给他们迎头痛击;至于说过桥,铭章的意见也很好,桥面只有这么宽, 如果推营车作为遮护过桥, 其中间就会相当狭窄,根本藏不了多少士卒,一次性能过来百十人都算多了,我们是否可以让出桥头, 让其展开时予以射杀?这是一个考量, 另外,如果我们在桥头两面搭设高台,利用火铳居高临下射击,能否对其造成杀伤?……”
群策群力, 一旦建议被上官采信和支持, 提议者都能有一种荣耀感和信任感,更愿意提出建议。
贺虎臣也是要培养大家的这种参与感,而不能全凭着自己的一己之见,因为说实话只会这样一直以火器为主的军队打仗, 他也是第一次, 如何最大限度的将火器威力发挥到极致,他也是一个学习实践的过程。
“搭设高台费时费力, 只怕有些来不及, 但少量也许可以,鹰嘴铳兵如果居高临下,也许能够发挥其威力巨大的作用, ……”
“沿河南岸也需要防范敌人船渡的偷袭,一旦石桥进攻受阻, 宣府军那边肯定会加大船渡骑兵, 通过骑兵的机动优势来袭击我们后方, 这就需要我们的骑兵最好扩大搜索范围,一旦发现敌军渡河, 提前予以袭扰,……”
随着大家热情高涨, 一条条建议都被记录下来, 然后经过讨论研究, 是否可行,最终由贺虎臣定板。
虽然时间不长,但是这样一个战前会议却是极有必要,许多之前未曾想到的不足,或者没有预料到的可能性都被弥补了,更为周全细致的作战方案也被提了出来,这也让贺虎臣松了一口大气。
就在河南岸厉兵秣马蓄势以待时, 河北岸同样也是杀气腾腾,预备倾力一击。
牛继宗得知前锋受挫时也没有太多的意外。
龙虎台一击而下, 昌平州唾手而得,白羊口兵不血刃,也就是镇边城稍微花了一些手脚, 但是也一样是轻松拿下,可以说整个蓟镇的西面要隘都是顺风顺水地一鼓而下,顺利得连他都有点儿不太踏实了。
这一路直扑到红桥都未曾遇到像样的抵抗, 直到榆河石桥才遭遇了这样一场小挫,牛继宗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
如果都是这样一帆风顺,那天下也未免太好打了,轻松得让人不敢置信了。
几百人的伤亡而已,对于四万大军来说微不足道,牛继宗并不在意,只要突破榆河石桥,巩华城不过是一座堡寨而已,牛继宗有信心两个时辰就能拿下,而再往东就是一路坦途了。
看见大帅有些不太在意,李达明有些着急。
虽然只是损失了区区六百人,但是这只是在半个时辰都不到就给他造成了如此大的损失,而且更关键的是对方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造成的。
全方位全覆盖无死角的火铳射击,其火铳的威力大大超出预料,让他的士卒手持盾牌几乎毫无作用。。
六百他最精锐的劲卒啊,竟然就这么活生生的变成了对手的靶子被射杀,甚至没能给对方造成一兵一卒的损失,这种反差简直让他无法接受。
如果在河对岸的敌军都是这样的火器劲旅,李达明觉得就算是用营车设置沙袋推进,难免对方还会有其他手段来应对。
所以他才需要把情况向大帅禀明。
“达明我知道了,火器营嘛,……”牛继宗淡淡地点点头:“我知道这一两年大家都对火器营十分感兴趣,兵部王恭厂的火药制造规模不断扩大,据说在遵化也扩建了一家火药厂,山陕商人买下了兵部办不下去的遵化铁厂,然后有在铁厂边上见了制铁工坊和兵工坊,所产的火铳听说质量比原来兵部所产三眼铳好不少,辽东和蓟镇以及京营都在采用,估计你遇上的不是蓟镇一部,就是京营一部了。”
“大帅,我感觉这支军队的火器威力很大,石桥桥面太窄,盾牌也抵挡不住,……”李达明下意识的解释。
“达明,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之前我们也的确没有预料到会遇上火器营。”牛继宗摆摆手,“你说了,盾兵是在石桥中部遭遇火器袭击,石桥加上引桥基部不过四十步,如果说在中部遇袭,那意味着他们的火铳射程可以远及二十步甚至二十五步开外就能打穿盾牌,其威力的确比三眼铳强不少,……”
牛继宗不是不懂军务的外行,对火器他一样有了解,大周的三眼铳、夹靶枪、虎蹲炮和西夷大炮的威力他了如指掌,宣府军中火铳军也有七八千人,但是他都看不上,超过三十步,札甲和裹夹铁叶的棉甲都很难打穿造成致命伤害,这比起弓箭来简直差太多。
而且火铳装填慢,步骤多,耗时长,易炸膛,威力又远不及弓箭,所以不止宣府,整个九边中对这种老式的火器印象都不好,一直到两三年前开始出现新式火铳时,大家才稍微开始关注,但是都还是持怀疑态度。
辽东、蓟镇开始装备新式火铳牛继宗也有所耳闻,他也意识到火器日益成熟可能会让整个军队的作战方式发生颠覆式的改变,但是他也不认为这是在短时间内就能奏效的。
火器的弊病很多,质量差,射击程序复杂,步骤多,耗时长,是无法解决的弊病。
一个火铳手打出一枪所需时间,一名弓手可以射出三箭,优秀者甚至可以射出四箭,而且在射程上也不输于火铳,当然,火铳的优势就是一个火铳兵只需要三个月就能训练成型,而一名弓箭手三年训练才只能说是入门。
“不过,达明你认为我们营车进攻会有什么不妥么?或者你认为火铳能打穿营车?”
牛继宗的问话引来周围一干将领的大笑,这显然是一个笑话,营车板架是木质,当然抵挡不住火铳,但是还要装填沙袋,除非是西夷大炮,否则没什么能击穿。
李达明也有些尴尬,他摇摇头:“大帅,卑职不是说火铳能打穿营车,而是觉得对方全数用火铳装备起来,而且采取了轮射方式,其射击轮次大大增加,已经不比弓箭手们差了,而且其射程威力更大,需要引起重视,……”
牛继宗没有打击李达明的自尊,点点头:“我知道了,不过我们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今晚我们就要完成一切准备,明早我就要过河,明日午时前,我要拿下巩华城!”
周围众将都是肃立正色,等候命令下达。
“自彤,你率你部在明早之前完成桥西的浮桥搭建,明早辰正开始渡河,……”
“续术,你率你部在明早之前完成桥东浮桥搭建,明早辰正开始渡河,……”
“古晋,你部用船渡过河,丑时完成部分渡河,负责袭扰,……”
“达明,我给你六十辆营车,你自行准备,从丑时开始,连续不断发动进攻,务求突破,云贵,你部作为预备队,……,韶春,你部弓箭手在桥头负责压制桥南敌军火铳手,……”
随着一员员武将抱拳听令,整个宣府大军如同被捅过的蜂窝,顿时躁动起来。
牛继宗从来没有认为区区一道榆河就能阻挡宣府大军的进攻,无论面前敌军有多么强大,它也只有区区几千人,而且是京营,他有信心一击而溃,先前的小挫不过是不了解对方的轻敌罢了。
壬字卷 第一百零三节 迎头痛击
就在桥北岸调整部署,准备发起新的一轮进攻时,桥南岸也已经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备战阶段。
虎蹲炮全数被拉上了桥头西边的高地,五十门虎蹲炮呈阶梯式的布置,黑压压地指向桥北头,士卒们也都开始调整炮位,以期能在第一轮的射击中就打出好的效果。
相较于虎蹲炮的密集布置,占据了高地的关键部位,鹰嘴铳手们就显得要灵活许多,三五成群的按照各自最方便的位置进行布设。
与此同时两处堆土高台也在迅速垒砌起来,分别位于东西两侧,高台面积不大,但是仍然可以容纳七八名火铳手,按照贺虎臣的建议,最优秀的鹰嘴铳手可以在这里采取不计时间的射击,以期最大限度的杀伤那些躲藏在营车背后的敌人。
考虑到宣府军可能会用营车车阵来发起进攻,贺虎臣命令士卒现在桥头以及接近桥南的桥面上堆砌了泥土和石块,这样可以起到阻拦作用,营车要通过就不得不把派人来铲除泥土推开石块,而这可能不得不让他们暴露在桥南的火铳手面前。
另外贺虎臣又让士卒们在桥南头沿着桥头十步处又垒砌了一圈泥障,一旦敌人营车冲出桥面,那么还有这样一圈泥障可以阻挡,防止对方趁势冲击,打乱己方阵脚。
实际上贺虎臣并不太担心石桥这一段,在他看来,无论宣府军怎么凶猛精锐,但是桥面的狭窄决定了他们投入的兵力难以实现最大化最优化。。
如果两侧加正面都需要用营车遮护,那么中间能够容纳士卒的空间就相当有限了。
哪怕是整个桥面塞满营车来掩护士卒,贺虎臣估计士卒也很难超过两百人,而两百人推着营车冲过桥头,只要失去营车的遮护,迎接他们便是一轮接一轮的金属弹丸风暴。
贺虎臣担心的是宣府军可能会通过船渡和用民船架设浮桥来从其他河段突破过来,他手中兵力有限,不可能将整个榆河河段守起来,只能让赵克明部的三百骑兵沿着河岸巡逻,发现敌军渡河和架设浮桥的迹象就提前报告并予以处置。
但贺虎臣也很清楚即便如此,能够控制的距离也很有限, 稍稍再向东西两端延伸更远一些, 他就无能为力了。
所以他不敢将赵克明部拉出来, 他要防着一旦己方没有能及时控制住河岸,那么被对方来一个偷营,把后路抄了, 那就真的是灾难了。
现在起码巩华城在,如果情况不利, 那么也可以稳步退回巩华城, 依托巩华城阻击对方, 以赢得时间。
子时刚过,贺虎臣就发现了对面有了动静。
两边的火把高举, 让榆河两岸都能看上一个大概,不敢说一览无余,但是借助已经垒砌起来的高台, 贺虎臣能够看到桥北头五十步之外开始有营车集结, 粗略一看起码在五十辆上下。
营车主要是用于大部队辎重运输, 包括粮食草料、营帐木料等杂物, 这在每一支大规模出征的军队中都不少见,同时它也是作为车兵不可或缺的屏障。
一旦在行进过程中, 或者说打仗需要,这种营车四周可以迅速插上专用栅栏,然后填塞入粮包沙袋, 成为最好的掩护屏障。
这种营车在步军对付敌军游骑和大规模骑兵冲锋时有着极为重要作用,同样对付火铳兵也是一样。
木盾近距离抵挡不住火铳的射击, 但是填塞了粮包沙袋的营车却毫无问题,唯一的缺陷就是营车行进缓慢, 变阵更是不易,固定作为营垒最合适, 但是行进推动就容易出现脱节和转换困难的弊病。
不过在宣府军这边看来,只要营车夹着军士从石桥上强行冲过,趁势掩杀,在近距离的范围之内就可以实施突破,一举破敌。
郭云贵有些无聊地策马绕到了旁边,十步之外李达明正在集结他选出来的精锐,而他部被大帅安排为预备队, 其实没太大意义。
李达明部三千人,不过折损了六百人而已,再抽出几百精锐也不在话下,看李达明的架势是被对方吓破了胆, 对于列队的士卒们不断地叮嘱着什么,似乎是要他们放慢速度确保安全,除了营车,还让士卒们都带上了盾牌。
郭云贵有些轻蔑地撇撇嘴,大帅很看得起李达明,郭云贵知道,也好,让这厮去碰碰壁,吃吃苦头,第一次败阵还能说不了解敌情,轻敌所致,那第二次,你要什么大帅就给了什么,如果还灰头土脸回来,大帅保不准就要翻脸了。
当然,郭云贵也不认为李达明这一次进攻还会出多大的茬子。
毕竟营车竖起了栅栏,填塞了沙袋,即便是寻常士卒站立,也不会被火铳击中,火铳又不像弓箭还能抛射,而且三面都是营车遮护,中间的夹缝能藏身士卒的空间不大,就算是抛射也很难达到多少效果,石桥就那么宽,容纳几辆营车已经十分困难了。
营车的作用就是一路推过去,冲到桥南头,形成壁垒,然后让大队军士迅速冲过石桥,展开突破。
桥面上也被对面敌人设置了障碍,要清理就得要拿人命去填,郭云贵看到了最前面的数十名士卒都已经披上了板甲,然后还握持盾牌,只有这样才能抵挡得住火铳的袭击,他们将充当敢死队,负责清理桥面的阻碍。
郭云贵伸了一个懒腰,看着自己身后也在集结成阵的士卒,虽然不认为能用得上,但是也要防范于未然,一旦李达明部突破到桥北展开不顺,那么自己这一部精锐也就要跟上,这也是立功的好时机,郭云贵不认为抵达桥北,还有谁能阻挡自己的精锐。
正准备吩咐一下自己身后这帮崽子们,郭云贵突然听见一声轰然巨响,准确的说不是一声巨响,而似乎更像是在一息之间的多次巨响叠加爆发出来的一种声音,还没有来得及让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感觉劈头盖脸的一阵剧痛将他直接打落马下。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要晕过去,但是好歹也是在战场上拼杀多年的宿将,郭云贵强忍着疼痛,用左手撑起身体。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右臂肯定是断了,不知道是被什么击中了,整个右上臂血肉模糊,旁边的亲兵早已倒在地上一声不吭,郭云贵借着火光一看,半边脸都被打得没有了,露出可怖的骨头和筋肉连在一起的惨状。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郭云贵有些发蒙,爬起来向四周大量,自己身后的五百精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而侥幸未被击中的都吓得四处躲闪,不知道这份从天而降的打击究竟从何而来。
同样,正在训话的李达明部一样遭遇了这从天而降的厄运,不过他们这一部情况比自己这一部似乎要好一些,只有一角被击中了,估摸着有五六十人伤亡。
“是火炮?!”郭云贵猛然反应过来,难道对方有西夷大炮?他骇然的回过神来,除了大炮什么东西能打这么远?跨河而击,不,不,不是西夷大炮,若是西夷大炮击中自己岂会只是一支胳膊断了,只怕全身都化为齑粉了,是虎蹲炮。
在郭云贵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边李达明一样也意识到了危险。
整个桥北头,哀鸿遍野,到处是躺倒一片的残肢败体,实际上这种打击死亡者只占到了三成不到,均是被击中头面、内脏要害,而绝大部分则是被击中了非要害部位,比如四肢、肩背这些部位,但是这样带来的损失更大。
几乎所有被击中者都是骨断筋裂,要不就是内脏受创,根本不再具有战斗力,反而需要人照顾,而他们的痛苦哀嚎更是极大的打击了己方的士气,甚至连队形都无法在集结,更别说组织进攻了。
对方有火炮,是虎蹲炮,这种从手指到大枣大小的碎石被火药充分爆发了动能,可以轻而易举的击破寻常人的五脏六腑和骨骼,即便是披上棉甲札甲,一样已挡不住这种冲击。
数十门虎蹲炮在一息之间陆续爆发,倾泻了上千枚石子在桥北头这一片集结区域,可以说再次打了宣府军一个措手不及,彻底打乱了宣府军的进攻步骤。
慌乱间,所有士卒都只能下意识的往后逃跑,敌军能跨河而击,再呆在原地,这不是等着挨第二炮么?
整个桥北头乱成一片,也有人向营车背后躲去,但是因为黑夜中一时间也不知道酒精这一击从何而来,只知道是从天而降,大家都只能躲到营车下边,匍匐在地,这样才是最安全的躲避方式。
李达明运气不错,他并没有被这一波打击所波及,但是刚刚布置完毕的进攻却彻底没戏了,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士卒们全都逃散了,要组织起来需要时间,而悬在头顶那凶猛一击随时还可能袭来,这却如何是好?
壬字卷 第一百零四节 屠杀
受到打击的还有牛继宗。
他并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但来报的亲兵却把现场情况叙述得很详细,而看着郭云贵苍白的面色和虚吊起来的胳膊,李达明心神不宁的神色,牛继宗就知道这一波进攻还没有开始就输了半截。
数百人在这凌空一击之下遭受了巨大的损失,当场阵亡的人数不过百余人,但是受伤的人数却超过了四百人,而且几乎都丧失了战斗力,郭云贵部和李达明部都无一幸免,关键在于士气却是遭受重创。
在顶着头顶上随时落下致命一击的情况下谁还能心无旁骛地向前进攻?
强压住内心的烦躁,牛继宗面色不变,甚至脸色更好,温言道:“这是我的过错,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有虎蹲炮,可是虎蹲炮怎么打过来的?”
“据说桥南东面有一处台地,比起我们这边要高出不少,兴许是他们利用这处台地就居高临下发炮,只不过没想到他们的虎蹲炮威力这么大,居然能跨河而击,这射程起码在百步之外了。”
李达明硬着头皮解释,他预料到了敌人的火铳威力不小,但没想到虎蹲炮也如此威力。
火铳和火炮是完全两个概念,不是说你能早出威力大的火铳,也就能让火炮也威力变大。
大周火炮早就有了,元熙年间和倭人在江南沿海打仗,虎蹲炮就曾经立了大功,但是虎蹲炮射程就在五六十步之间,几十年都没有变化,就是因为铸炮困难。
尤其是铁质火炮要么太重不易运输,要么就是炮壁太薄或者铁质不过关容易炸膛,都只能保持固有状态,所以鲜有突破八十步还能造成巨大杀伤的,但是这一回的虎蹲炮射程竟然远及百步,再度给了一干人一次沉重打击。
牛继宗沉默不语。
虎蹲炮的威胁只是在桥头这一圈,而且射击一次又需要装药,时间间隔不短,而且营车一样可以遮护,只是这被当头一击,伤了士气罢了。
“韶春的弓箭手可能射到那一处高地?”牛继宗终于启口问道。
李达明摇摇头:“射过河当是没有问题,但是那一处台地距离河岸还有十余步,而且地势也略高了一些,怕是射过去也难以有太大杀伤效果,而且对方亦有盾牌遮护,这等强射,怕是弓箭手也吃不消。”
宣府军的火器不值一提,所以牛继宗此番连带都没带,但是姬韶春的弓箭手在宣府军中却是赫赫有名的,牛继宗当机立断,“让韶春的弓箭手抛射高地,无论如何也要压制对方,达明,你的人手影响不大,再补充百人,依托营车,立即展开进攻,我没有太多时间给你!”
最后一句话已经隐隐有了几分杀气,李达明心中一凛之后赶紧行礼表示遵令,匆匆出门去了。。
不得不承认牛继宗还是有些魄力,当数百弓箭手开始沿着河岸展开,与河南高地展开了对射之后,李达明也立即组织起了士卒,重新集结,依托营车迅速向桥面发起了进攻。
遮护极为严实的营车阵不是火铳能够击穿破坏的,填塞了沙袋,使得其具备极强的防御能力,两百劲卒推着营车一步一步推进到前面南段,遭遇了设置的泥障和土石阻碍,这等时候就只能让全副板甲的敢死队出阵,一边用木盾掩护,一边开始清理泥障和土石,但这不可避免的就给了早已经架设好了的鹰嘴铳兵们机会。
伴随着清脆的铳响,鹰嘴铳兵们有条不紊地展开射击。
即便是板甲在这只有二十步开外的距离也根本无法抵挡得住这种重型火铳的射击,除非是盾牌加板甲重叠在一起。
但是在清理泥障和土石间,又怎么可能遮护得如此好?
短短一炷香工夫,已经有十余名板甲士卒被射杀,而清理泥障和土石的工程连三分之一都未完成。
但此时李达明已经顾不得许多了,督战队就在背后,谁敢退缩,那就只能是一刀,就是死也得死到河南岸去。
河南岸的贺虎臣也觉察到了宣府军不顾伤亡的进攻,桥面上的泥障和土石很快就被清理掉了,代价不过是几十名身着板甲的士卒,但他们成功地将车阵推进到了桥南头。
伴随着车阵形成的一道防护墙,李达明咬着牙关命令所有士卒开始沿着桥面向桥南进发。
与此同时猬集在一起的长矛兵也早已经集结到位,准备应对一旦冲出桥面的宣府军袭击。
“丁元、鹏飞,你们二部注意,宣府军的营车出来,暂时不要理睬,等到他们冲过桥头展开时,才开始寻找机会开火。”
贺虎臣一边命令长矛兵待命,一边命令火铳兵集结成为四个方阵,从四个角度将整个桥南头方圆五十步之内包围,而且可以利用垒砌的泥墙作为掩护,好整以暇的对露出破绽的营车背后的士卒予以射杀。
如果营车推到泥墙前,长矛手则可以充分发挥其长达一丈的长矛予以突刺,这些意图冲锋的士卒就会遭遇第二轮截杀。
一辆接一辆的营车开始推出桥头,越来越多的士卒沿着石桥向桥南头蜂拥而入,很快营车在桥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弧形保护阵型,士卒们开始持盾弓身,继续推着营车向泥墙疯狂推进。
贺虎臣脸色微微一冷,猛然一扬手。
随着一声令下,两边高台的鹰嘴铳率先密集开火,首先射击那些推着营车的士卒。
当推着一辆营车士卒被射杀,那辆营车立即停顿下来,而旁边的营车却还继续向前推进,两车之间就立即就出现一个巨大的豁口。
早已瞄准待发的火铳手们,这个时候才不慌不忙地开始密集攒射,密集的金属弹丸风暴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立即成了收割人名的屠刀。
三十名士卒一轮,几乎不需要瞄准,在周围高举的火把下,只需要对准方向扣响扳机,火绳引燃药孔,随着一阵烟雾和爆响,惨叫声中,十余名士卒立即委顿倒地。
不慌不忙地转身沿着弧线让开,第二波早已蓄势待发的火铳兵重复一样的动作,同样的惨叫声声,横飞的血沫,喷溅的血浆,偶尔还夹杂着断裂的肢体筋脉,汩汩的鲜血甚至连渗透入冻得坚硬的泥土都来不及,顺着地势蜿蜒流出,宛如一个暗夜修罗场。
当旁边的营车发现了这个豁口忙不迭地想要退回弥补这个豁口,可是与另一端早已经保持着一致向前的营车立即又呈现出一个缺口,而同样早就等待着这一刻的火铳手们毫不留情的开火,又从另外一面狠狠地给露出破绽的营车阵插上一刀。
这种情形在整个已经推过来的三四十两营车组成的阵型中不断上演,而且缺口因为混乱越来越大。
鹰嘴铳首先发难,打破营车推进的节奏,使得营车阵出现破绽,然后每一百人集结成为一个小方阵的火铳手则趁机补位跟进,从破绽处予以射击补刀。
在不超过二十步的距离内,这种循环往复不断的射击,几乎没有给营车中的宣府兵以任何机会,无论他们有没有披甲,持没有持盾,都毫无用处,这个距离的射击,足以打穿任何甲胄和盾牌。
这纯粹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只不过在桥北头的宣府军却根本不知道这样一个巨大的陷阱等着他们。
后续跟进的士卒像潮水一般滚滚涌进来,而在桥南头这样一个以泥墙为包围圈的圆弧中,就像一个无尽的海绵,源源不断地将这涌入的新血吞噬得干干净净。
次第响起的火铳爆响让整个桥南头都笼罩在一层刺鼻的硝烟中,这种循环往复的射杀让火铳兵的枪管也迅速发热,但是在每一队火铳兵旁边都还有一队预备队,一旦出现枪管发热的状态,千户就会命令立即调整,让预备队压上去,保持节奏继续开火。
一直虎视眈眈的长矛手们几乎没有能用上,即或是个别悍勇之辈冲出来,但是在密集的长矛突刺下,都只能变成一具具尸体。
这是新武器和新战术成功结合的一个最佳展示,也印证了如果不了解敌情,那么会付出多么大代价这一真理。
牛继宗和李达明觉察到情况不对时已经投入了近千人发起冲锋,但是却丝毫没有看到突破进展,一直到两名鲜血淋漓的士卒跑回来报信讲述了在桥南头所遭遇的情景时,牛继宗和李达明才明白了内幕。
之所以这么容易就突入了桥南头,那是因为人家早就在那里设置好了包围圈和陷阱,就等着己方跳过去,而己方却毫无觉察。
李达明部基本上已经被打残了,郭云贵部士气受挫,但是还可以一战,但问题是现在该怎么来破局?
眼睁睁地看着一座石桥,数万大军就在背后,自己居然无法派上用场,这种郁闷烦躁的心境让牛继宗忍不住想要爆发。
他还从来没有遇上这样离奇之事。
壬字卷 第一百零五节 事急
到现在牛继宗也不认为眼前这条榆河能够拦住自己大军的去路。
四万大军岂会受阻于一条小小的榆河,那他这个宣大总督真的就该羞愧致死了。
困扰他的是如何从这条石桥上正面突破,眼前的挫败让他很没面子。
李达明部被打残了,郭云贵部遭遇无妄之灾,虎蹲炮的突袭让他损失了四五百人,连他本人手都被击断,士气大受打击;姬韶春部在和对岸的对射过程中也损失不小,但是却难以压制住对方的虎蹲炮,地势上的优势委实难以挽回。
现在再要从石桥突破,在没有找到一个好的办法之前,要让下边人强行冲锋,恐怕就会引起下边人的反对了。
虽然自己在宣府军中威信很高,但这并不代表可以逼着他们去送死,李达明部的两次进攻都遭遇了惨败,损失惨重,大家都历历在目。
对方火器上的优势尽显无疑,而石桥狭窄的特点又让己方的优势兵力和骑兵特点都无从发挥。
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同样用火器来应对。
用西夷大炮,架设在桥这边就能对桥南头进行轰击。
他们的火铳阵型也好,高地优势也好,泥墙壁垒也好,一炮之下就可以糜烂四方。
只可惜这等西夷大炮虽然宣府军有,但是却都是架设在墙头上守城之用,要想通过炮车运输太过困难。
“大人,不如稍作等候,古晋已经去收集沿河的民船去了,很快就能有回音,对面的人马并不多,就是集中优势兵力和火铳特点死守桥头,我们的骑兵只要过河,他们就只有狼狈逃窜一条路了。”
幕僚似乎也觉察出了场面的尴尬,一座石桥居然能给总督大人出了这么大一道难题,而且损兵折将,可谓颜面尽失,现在如果再要强攻,只怕效果不好不说,损失会更大,也会对士气打击更大。。
“也罢,就依你之见,老夫不是那等血气方刚放不下颜面的年纪了,如何尽快实现目标才是正理。”牛继宗终于点点头,“让古晋那边加快进度,一旦过河,立即从侧翼和后方对其发起攻击,我就不信这黑夜中他们还能经得起我的铁骑冲锋。”
石桥上终于恢复了平静,贺虎臣也抓紧时间让士卒们清理桥头的残骸。
丢下的数十辆营车基本上都还能用,拿过来正好可以结成车阵,贺虎臣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如果能够以这些营车结阵,火铳手藏其中,几乎就是一个移动的火力堡垒了,在面对骑兵冲击时,还能发挥不一样的作用。
石桥地段平静下来,并不意味着战事停止,贺虎臣很清楚,这场无尽的黑暗中还隐藏着更大的危机。
一旦石桥突破不利,宣府军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从其他路径来过河,这一点毋庸置疑。
榆河本来就不宽,而且沿河都是人烟相对稠密地区,要找到渡河的材料物资并不难,民船、木板这些东西都能够成为渡河所用之资。
可自己手中的骑兵缺乏,而赵克明部那三百骑兵战斗力堪忧,能在多大程度发挥作用,贺虎臣不抱太大希望。
唯一的优势这石桥距离巩华城距离只有两里地,即便是有不利局面出现,要撤回巩华城也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
但这短短两里地,如果是敌军骑兵大量存在的情况下,依然会相当危险,这一点贺虎臣还是有很清醒的认识,也许这个时候这几十辆营车如果在和长矛兵相配合,就能发挥出较大的作用了。
坏消息来得很快。
丑正时分,贺虎臣就接到了赵克明部骑兵的通报,在距离桥南头十里地之外的榆河南岸发现了部分渡船,证明已经有部分宣府军渡过了榆河,数量大概在一二百骑之间,同时河对岸依然还有部分船只正在将士兵装船,因为天色太黑,无法察悉周围形势,他们只能保持警戒,却无力对周围展开搜寻。
贺虎臣估计这份报告都已经有了很大水分,三百骑敢去和已经渡河的两百宣府精锐骑兵对阵,他不认为赵克明这部骑兵能有如此勇气。
敌军骑兵过河是个坏消息,但是从渡船的情况来看,宣府军一时间还没有找到足够的船只供大批军队渡河,也算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否则自己就要考虑如何尽快撤回巩华城了。
贺虎臣的想法就是现在尽可能的拖到天亮,与此同时评估宣府军渡河的情况,加强巩华城的防守,最后就看蓟镇军什么时候能够赶到了。
他已经再度派出了哨马沿着顺义过来的路径,向尤世功发出通报,请求尤世功尽快赶来巩华城,如果大军暂时无法赶到,但起码要先派出骑兵予以增援,否则己方很难应对渡河的宣府骑兵。
八十里地外的尤世功接到贺虎臣的通报时也很震惊。
一方面没想到宣府军来势如此凶猛。
他原本预计对方此时应该刚到红桥一线,明天早晨可能才能抵达榆河和巩华城一线,士兵们都不是铁打的,从延庆卫出兵东进到巩华城,哪怕是沿线不曾遭遇任何抵抗,但是百里地走下来,中间不可能不休息,就算是健马也受不了,更别说是人。
另一方面他没想到京营居然能在榆河石桥打出这样漂亮的一场阻击战。
在他看来这很大胆,这是野外作战,一旦宣府军突破,京营这几千人可能的结果就是全军崩盘,而据城坚守巩华城才是最稳妥之举,但这个贺虎臣确实如此胆大。
胆大不说,关键人家还能在榆河石桥打了这样漂亮的一仗,如果这家伙没有说谎的话,他是两度利用火器优势阻击宣府军,给宣府军造成了巨大伤亡,宣府军竟然就受阻于榆河。
待到信使离开,尤世功才微笑着对周围诸将道:“看来我还是小觑了新京营的水准啊,皇上花了大力气整顿京营,我还觉得这是浪费粮帑,现在看来倒是我狭隘了。”
“大人,这是对方的一面之词,宣府军也是精锐之师,一条榆河就能阻挡得了他们的步伐?”一名参将摇头表示不太相信。
“也未必,贺虎臣没说他阻挡得住,只说他在石桥上打赢了两仗,暂时挡住了宣府军大军想要通过石桥过河的想法。”
尤世功作为蓟镇总兵,对延庆卫过来到京师城这一线的地理地势十分熟悉,这一线地势平坦,基本无险可守,榆河河面也不宽,难以起到多大阻碍作用,但没想到对方却能据桥而守,而且还守得如此漂亮。
“宣府军三四万人马不可能因为一座石桥就受阻不前,搭设浮桥,船渡都能过河,一旦有骑兵渡河,从背后或者侧面给贺虎臣部一击,他就受不了,贺虎臣聪明的话,此时就该考虑迅速回撤巩华城据守,实事求是的说,贺虎臣部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大人,宣府军一旦过河,巩华城恐怕抵挡不了多久,我们这样怕是有些赶不上了,或者我们直接去清河店?”另外一名参将也提出建议。
清河店在巩华城以东二十多里,但那里没有城寨,在那里无坚可依,距离京师城也只有二十里地了。
“不行,不能去清河店,清河店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宣府军挟势而来,我们就会非常被动,而且最关键的是距离京师城太近,很容易引起京城内恐慌,对大局更不利。”尤世禄忍不住插话。
尤世功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京师城内的风向变化甚至比战争胜负更重要,一旦义忠亲王真的在京师城里获得了支持,甚至直接监国,那城外的战争胜负就毫无意义了,但后者对前者又有巨大的影响,冯紫英也专门提醒了他这一点。
尤世功点点头:“绝不能放弃巩华城,世禄,你和赵建功率各部骑兵立即赶往巩华城,记住,不要进城,在外游击袭扰,迫使宣府军无法全力攻城,这样拖住等到我的大军过来。”
尤世禄和赵建功都明白现在情势的紧急,八十里地对于骑兵来说也不是一个短距离了,关键是一去可能就得不到休息时间,就得要投入战斗,这种游斗缠斗对士兵和马匹的体能要求都很高,而要以最快速度赶过去,就意味着都没法带补给草料,唯一就只能依靠巩华城内的补给草料了。
但这就意味着要打破宣府军对巩华城的封锁,才能获得。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先过去了再根据情况来应对。
一旦巩华城失守,蓟镇这三万大军几乎就无处可去,清河店是肯定守不住的,难道还能退守京师城,且不说是否允许蓟镇军进城,单单是军事上的失利,只怕就能让京师城内风向发生逆转,这一点也是尤世功最担心的。
“等一等,世禄,你把我的亲兵营也带上,让他们先出发,务求保住巩华城。”最终尤世禄还是下了决心,这一战一旦失利,只怕自己这个蓟镇总兵都保不住了,亲兵营留在身边又有何用处?
壬字卷 第一百零六节 撤退
当天色渐明时,呼啸而至的宣府骑兵集群已经毫无悬念的击溃了阻截他们的京营骑兵,无论是双方的兵力人数还是在战斗力上,都不在一个级数上,所以这样的结果也没有什么意外。
溃退下来的京营骑兵迅速向东面奔逃,黑暗中宣府骑兵也很难堵截得住这些溃逃的敌军,只能保持着自有节奏继续向东挺进。
伴随着这支阻截骑兵的失败,贺虎臣也清楚自己在石桥上的防御体系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而且也有斥候报告,在石桥东西两端都发现了宣府军正在搭建浮桥,估计天亮之后,宣府军就能大规模地通过浮桥渡河。
一旦宣府大军从两翼渡河,那么就会对驻扎在桥南头的本部构成夹击之势,虽然桥头距离巩华城只有区区两里地,但是考虑到赵克明部的战斗力,贺虎臣不是不能指望赵克明部能出城予以增援的,甚至他都不能指望赵克明部能守住巩华城。
这种情形下,贺虎臣就不得不考虑尽快收缩兵力,退回到巩华城中去了。
但现在只要一退,在桥北头的宣府大军就会立即压过来,这短短两里地弄不好就会成为一个致命的陷阱,一场撤退就会变成溃败,一场战争损失最大的往往就是在这撤退上。
可现在又不能不撤了,宣府骑兵已经在开始向桥头这边进发,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就会出现在己方的侧翼或者后方,甚至截断己方的归路。。
原来还觉得自己能守到午间的想法瞬间就被贺虎臣抛在了脑后,实力上的巨大差距不是一两场战术胜利就能弥补的,如果是自己这一部遭遇昨晚在石桥那样的惨败两场,那肯定是溃败,根本再无法组织起进攻,但是对于宣府军来说,那不过是一成兵力,根本无关大局,这样的失利它还能承受几次。
“大人,需要后撤了。再不撤,我们怕是来不及了,被宣府军抄了后路,我们恐怕就走不了了。”刘吉昌站在贺虎臣身旁,仔细观察着桥北头。
遭遇了虎蹲炮的袭击,宣府军不敢再在桥北头集结,而是将军队撤离到了三百步开外,但是仍然可以看得见数百骑兵依然列队,这是在准备一旦己方撤军, 他们便会猛扑过来。
很显然宣府军也觉察到了京营这边面临的困境, 一旦骑兵渡河, 桥头这一片的京营便可能遭到来自侧翼和后方的骑兵突袭,京营唯一的办法就是后撤,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趁着京营后撤发起追击。
“嗯, 我知道,是该撤回去了。”贺虎臣有些遗憾, 但是也非不能接受, 两仗打出了五军营的威风和士气, 现在他们可以挺直胸膛地说面对宣府军他们也一样不怵,一样可以击败他们。
“那就按照计划撤离吧。”刘吉昌也点头, “只要我们守住巩华城,就算是宣府军可以绕过巩华城,但是不拔除巩华城, 他们就永远别想舒舒服服地东进, 他们也不敢!”
对这一点贺虎臣和刘吉昌都有很清晰的认识, 数万大军涉及到后续的后勤辎重保障, 怎么可能将如此大一个软肋交给敌人,而且还要面对前方的蓟镇大军时, 双方大军对峙甚至开战时,这巩华城京营一出,岂不就成了前后夹击了?
所以只要撤回巩华城, 那就是胜利,贺虎臣也有信心能够在巩华城守上一日。
现在的关键是要圆满成功地把手底下这五千士卒带回到巩华城中。
好在收缴到的这几十辆营车倒是能发挥出一些作用, 毕竟距离桥头到巩华城也就是两里地,贺虎臣一边命令刘吉昌将已经进入巩华城的赵克明部与本部的营车都全数拉出来, 再加上收缴的这一大批营车,沿着巩华城到桥头这一线设置数个半弧形的车垒, 车垒两侧是长矛兵,而火铳兵居于其中,同样在桥头正面依然保持着这样的防御工事,采取稳步后撤的方式来一步一步实现后撤。
牛继宗在得知桥对岸的京营开始撤军时,第一时间赶到了桥头。
此时的天色已经放亮,因为担心遭遇河对岸高地上的虎蹲炮袭击,宣府军集结都保持着距离桥北头百步之外的距离, 但是即便是这样,也可以看到对岸高地上的虎蹲炮已经消失无踪,很显然对方已经趁着夜色撤离了。
虎蹲炮队虽然撤离了,但桥头上旗帜仍然高耸, 意味着京营仍然在对面驻守,加上营车被对方收缴之后重新横亘在对岸,只能大略看见在营车背后有着大量的京营士卒驻守,这意味着如果要通过石桥,依然会遭遇敌军火铳的打击。
牛继宗一时间也不好判断对方究竟是真的打算撤军,还是想要利用这样一个机会勾引自己上钩,还想着用他们的优势火铳火力来给己方一次打击。
这种情形下,要么再用营车为垒推进一次,但这太耗时间,重新寻找兵组织数十辆营车需要时间,牛继宗担心对方如果只是虚张声势,也许在即自己准备营车结阵时,对方就会趁机撤离了。
可如果只是凭藉盾牌作为掩护发起进攻,就有可能在遭遇一次失败。
“云禄,你怎么看?”郭云贵受伤不轻,所部交由其弟郭云禄来负责,牛继宗转头问道。
“古晋部如果已经渡河,那么对面的京营不可能再能坚持下去,他们撤回巩华城是必然的,唯一拿不准的就是他们是不是打算在撤离时以此设陷阱再给我们一次埋伏,他们的火器威力实在太强,远胜于卑职所见过的所有火器,……”
郭云禄其实内心一点儿也不想再去冒险,夜里遭遇一场横祸,连兄长都断了胳膊,损失数百精锐,士气受创不轻,但是主帅都点到了自己名字,很显然就是要让自己派人再去试试,推诿怕是无济于事,只会让主帅不满意。
所以他干脆主动道:“大帅,不如就让卑职派人再去试一试,弄几辆营车过来,我们再多带盾牌,小股人马过去试一试,就知道对方打什么主意了。”
郭云禄不希望再重复李达明部那样的进攻,损失太大了,一两百人的小规模试探,损失了也就损失了,他也能承受,所以干脆抢先提出建议。
牛继宗不太满意,但是也只能如此,昨夜的惨烈情形大家有目共睹,没人愿意让自己的部下去送死,郭云禄这么上道,主动愿意承担这个担子,已经不错了。
“也罢,云禄,你就安排人立即尝试冲一冲,看看对面反应。”牛继宗点点头。
两百人在十余辆营车的遮护下再度从桥面发起了进攻,但是从一开始就遭遇了凶狠的火铳狙击。
在高台上的重型火铳几乎是点名一般的点射,这让顶部缺乏遮盖的宣府军从一开始就陷入了痛苦被动的挨打过程中。
两百人还未推进到桥南头就已经被射杀射伤四十余人,比起前一次的情况要好很多,但这样的结果同样不容乐观,剩下的一百多人很快就在桥头遭遇了长矛队的围杀,残余的数十人不得不仓皇逃回桥北。
谈不上陷阱,但是对方的确有准备,这让牛继宗大为头疼,也让郭云禄松了一口气,一百多人死伤换来不再继续投入,坐等渡河部队发起进攻,这也算是聊以自慰吧。
贺虎臣也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这种小股部队的突击袭扰实际上是一个试探,如果不以最强硬最凶狠的方式回击,那么等下来恐怕就是大规模的冲锋了,他并不惧怕对方的大规模冲锋,但是一旦被拖住,船运渡河和浮桥过河的宣府军就会把整个大军全部咬住,再难脱身,这才是贺虎臣最担心的。
在宣府军狼狈退回桥北的第一时间,贺虎臣就下达了立即撤退的命令。
鹰嘴铳兵迅速撤离高台,然后径直返回巩华城,与此同时集结在四周的长矛队与火铳兵也开始交替掩护,从一个个营车阵垒中撤离,沿着留出的通道,迅速向巩华城撤离。
桥北方面反应也很快,立即就发现了桥南方向的异动。
牛继宗立即命令郭云禄组织军队重新过桥发起进攻。
郭云禄虽然也觉察到了桥南的异动,但是刚刚才遭遇了一场猎杀,现在又要重新集结进攻,内心多少也有些不愿意,不过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斗气的时候,还是立即组织发起进攻,但是具体推进过程中就显得要谨慎许多。
当队伍推进过桥一直到那一圈泥墙都没有遭遇任何抵抗时,郭云禄才意识到京营是真的撤了,这个时候才开始主动发起追击。
而此时的从西面而来的宣府军古晋部骑兵也发现了正在迅速撤退的京营大军,大喜过望,这种撤退中的军队都知道是军心士气最混乱的,往往是骑兵最能发挥威力的时候,他没有做任何考虑,便开始从侧翼发动突击。
但未曾想却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壬字卷 第一百零七节 固守待援
一路布置开来的营车阵垒给古晋的骑兵队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依托这种半弧形的营垒,火铳手和长矛手互相配合,再加上每个营垒之间不到五十步的距离,能够形成密集的交叉火力。
每一个营垒中多达百人的火铳手足以形成一道及其凶狠的火力防线,数十人的骑队冲锋很难突破,即便是能突破,也会承受极大的损失,尤其是在没有步兵随后跟进下,这种冲锋突击就显得有些太不划算了。
但古晋却不能停步不前,又是看到石桥上的宣府军也开始密集过桥,如果自己这一方不能予以阻截的话,让这么多京营军队退入巩华城,要想拿下巩华城就需要付出更大代价了。
他只能命令自己手下各自选择合适时机绕行突击。
但不得不说京营采取的这种营车结垒的方式太适合这种火铳兵了。
这些营车不过半人高,而添加的栅栏正好成为火铳兵架设火铳的支架,他们可以好整以暇的依托营车对外进行射击。。
无论是集群冲锋,还是零散组队,都很难躲过这种相距不过三四十步的营车结垒,尤其是这种交叉火力更是直接封死了意图从两个营垒中插入的骑兵,再加上其两侧虎视眈眈的长矛队作为预备,让几度冲击失败的骑兵队很快就丧失了愿望。
没有人愿意冒着被火铳密集攒射的风险去强行冲锋,命是自己的,在看不到突破希望的情形下,这种冲锋太不划算。
好在姬韶春的弓箭兵迅速赶了上来,采取和抛射以及针对长矛兵的射杀,使得贺虎臣部的在撤退过程中终于开始出现破绽,尤其是在后续掩护的过程中,不可避免被后续跟进的宣府大军咬住,尤其是在越靠近巩华城门时, 越是希望早些摆脱追击撤入城中, 而这个时候宣府军方面也是越发咬得紧,不肯罢休。
这个时候贺虎臣才意识到了危险。
每一次撤退都是一次危险的降临, 虽然之前他也作了十分充分周密的准备,前期的撤退也有条不紊,十分顺利,但是随着宣府军过河的弓箭兵追赶上来, 这种营车结垒的交叉掩护方式损失也就大了起来。
宣府军跟进的弓箭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无论是集中攒射还是抛射能力都是第一流的,这给了躲在营车后的火铳兵以及掩护的长矛兵以很大杀伤,特别是大家伙儿都想要尽快撤回去时,这种时候稍微露出破绽, 就会被敌人抓住机会予以打击。
“命令张德昌的虎蹲炮队在城门处架设好, 鹰嘴铳队在城门楼上架设,准备掩护最后一批撤回的军队,先行撤回的火铳队在城门口集结,集中掩护, 我们暂时不进城, 一直要给宣府军造成足够的损失,让他们不敢靠近, 才是我们进城的机会!”
贺虎臣咬着牙关下达命令。
交叉掩护在前期效果不错, 但是当宣府军大规模压上来和弓箭手的密集打击出现之后,己方的损失大大增加了,撤离营车结阵也开始困难,到后来不得不推动营车缓步后撤, 但这样后退速度更慢,损失更大。
只不过这种损失是必要的, 否则一旦不顾一切的后撤,极有可能就被宣府军死死咬住,难以拉开距离了。
也幸亏只有两里地,当宣府军大军扑上来的时候,贺虎臣部已经基本上撤离到了最后几个营车结垒, 距离巩华城门不足百步。
等到最后两部火铳兵与长矛队撤出营垒聚集在城门处时, 贺虎臣大略清点了一下, 短短两里地里, 长矛队损失了超过四百人,而火铳手也损失了两百多人,算起来不多, 但是这都是自己的基干力量啊, 可以说让贺虎臣也是痛彻心髓。
到了城墙下,贺虎臣反而不怕了,无论是对面的宣府军有多少,拉开的距离决定了他们要想发起冲锋就必须要付出代价,而这份代价牛继宗愿不愿意付出,就要看他了。
而且即便是他们愿意付出,也未必如愿以偿, 贺虎臣已经命令了两部火铳手先行登城,与鹰嘴铳手一道在城墙上组成了第二道攻击火线, 在加上赵克明部的两千多人守城部队,宣府军要想一下子就攻下,没那么容易。
伴随着宣府军的两轮进攻被打退后, 京营已经龟缩到了城门处,而且依托营车形成的一个弧形防御圈,城上城下的火铳交替射击, 再加上虎蹲炮队的助力,形成了相当密集的火力网,再度强行进攻的结果就是宣府军的伤亡急剧增加。
当然宣府军的弓箭手也不是吃素的,围绕着城门的争夺更加激烈,这种对射的结果就是双方的伤亡都不断增大。
贺虎臣亲临城下指挥,将结阵的营车防御圈不断缩小,指挥火铳兵集中攒射,一直到最后退缩到了城门处,才完全退入城中。
这种步步为营的退却方式让宣府军空有兵力优势,但是却是狗咬乌龟——无处下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军退入城内,丢下十余辆营车在城下。
牛继宗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不得不说对面这个武将很好的把控住了局面,先是利用火铳火力优势加上营车掩护阻敌,使得自己一方难以咬住对方,然后稳步退却入城。
而反观己方,骑兵未能提前切断其退入巩华城中的道路是一大失误,但这也不能完全责怪古晋。
对方相当狡猾,提前就动用营车在沿线结阵筑垒,使得骑兵突击难以竟全功。
加之石桥距离巩华城实在太过近了,两里地距离,一鼓作气就能退却回来,而郭云禄太过谨慎,未能咬住对方。
所以综合几方面下来,自己空有如此优势,竟然未能压下对方一大口来。
现在敌军已经完全收缩回城,加上原有守城兵力,这座小小的巩华城里边竟然有七八千人守城,虽然城墙低矮,但是也毕竟是一座城,要拿下来,恐怕就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了。
但不拿下是不行的,巩华城时京西重要的粮草物资补给所在,宣府镇和蓟镇西面的补给都要从这里中转,而且放任这七八千人在自己背后,无论是谁都法接受,拿下这里,才能保证宣府大军下一步进军京师可能和蓟镇主力遭遇之后的大战需要,才能让己方有一个安全的后方。
只是尤世功会给自己这么多时间么?
这是牛继宗面临的最大难题。
巩华城虽小,但是以对面主将表现出来的水平,只怕不是好对付的,野战能打出这么漂亮的成绩,换了守城,只怕更难啃这块骨头。
七八千人如果都是这种以火铳兵为主的军士,这一仗要拿下巩华城不但要付出相当代价,更关键的是能不能抢在尤世功大军到来之前办到?
斥候已经反馈回来,尤世功大军距离只有六十里地了,如果尤世功不顾疲累兼程,晚间就能赶到,甚至他的骑兵可能还会提前赶到,这非常麻烦。
绕着巩华城看了一圈,牛继宗也没有能拿定主意。
从城墙下看不出多少端倪来,但是牛继宗能判断,先前守城一部应该和石桥阻击一战那一部不属于同一部,虽然他们都属于京营,应该是五军营的军队,但似乎不像是以火铳军为主,而是长矛、刀盾为主,这稍微让牛继宗放心了一些。
根据他所了解到的情报,新五军营组建时间很短,老五军营主力都被陈继先带到淮扬镇去了,剩下都是一些老弱病残或者非嫡系部队,忠惠王从神机营中抽调了部分作为基干才开始组建新五军营。
这支火器营应该是从神机营来的,但神机营重建时间也不长,钱国忠这个神机营主将也算不得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怎么这一支火器营却如此能打?而且其战法也和自己以前所了解的截然不同。
自己这一战吃亏有很大原因还是因为不了解敌情,这和之前从未想到过京营居然敢出兵来阻击自己有很大关系。
之前自己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蓟镇尤世功那边了,未曾关心过觉得早已经不值一提的京营,没想到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新京营却给自己这个老京营节度使来了一个下马威。
时不我待,牛继宗只能立即召集众将计议,看如何来打破这座巩华城,这个时候他也意识到了自己这种狂飙突进带来的问题,那就是军中的西夷大炮一尊未带,如果想到要面临攻打巩华城,哪怕只带上那么两三尊,起码也能用作攻城陷阵只用,而现在却不得不面临要用人命去填的困境。
好在这巩华城城墙低矮,本来也不是为守城而建,所以更像是一座腹地的物资补给基地,对方守起来一样也不容易。
就在牛继宗召集众人研讨如何破城时,尤世禄和赵建功两部六千骑军也在马不停蹄地向巩华城赶来,这一仗对他们来说一样关键,丢掉巩华城的风险一样难以承受。
壬字卷 第一百零八节 人心易变
巩华城距离京师城太近了,以至于当夜夜战的结果很快就传递了出去,京师城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你说什么?在榆河受阻?”义忠亲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数万大军被一条榆河给拦住了,这榆河是长江黄河么?义忠亲王对着京畿一带的地形十分了解,榆河他也过了几十次,算什么?
一条河沟而已,就算是现在秋季涨水期,也不过就是几十步宽而已,谁能阻挡得住数万大军?
就算是夜里一时间不好渡河,那白日里怎么说?
“五军营在榆河石桥堵住了宣府军东进之路,昨夜两军在榆河石桥交战通夜,直到今晨,宣府军才算是渡过了榆河,将五军营围在了巩华城中。”向义忠亲王汇报的是他安插在宣府军中的亲信派来的人,即便是对牛继宗,义忠亲王也不能完全放心。
倒不是不放心牛继宗的忠诚,而是牛继宗掌握数万大军,难免会他自己的想法,未必一板一眼的按照自己的意图行事,这是每个独当一面主帅都不可避免的,王子腾那边也一样。
义忠亲王不可能事事干预,但是他觉得起码要随时掌握了解这些具体情况,牛继宗和王子腾他们也该主动地报告才是。
但是往往这些人都会有选择性的报告,要么报喜不报忧,要么报忧不报喜,总而言之都是报告对他们自身有利的,隐藏不利的,或者想要达到某种企图的,这也是义忠亲王最为头疼的。。
“老十的五军营能挡住牛继宗的宣府军?”义忠亲王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五军营都被陈继先带走了,老十煞费苦心从钱国忠的神机营那里弄了几千人过去,这就能把牛继宗给挡住了?牛继宗的宣府军已经沦落到和京营一样了?”
来人讷讷,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位正在气头上的王爷。
还是汪梓年替对方化解了尴尬,“据我们所知五军营都没有全部出动,就出动了两部,不过区区几千人,不可能挡住牛公的大军吧?”
“的确只有几千人, 但是榆河涨水, 虽然水面不宽, 但是水却深了不少,而且之前牛公也没有想到会有京营出来阻路,一直是在侦察蓟镇军, 所以未曾考虑在榆河上有什么阻碍,一时间收集民船不畅, 所以一直拖到了早上, 而榆河石桥却遭遇了京营提前设置路障, 而且他们以火器为主,宣府军诸部都未曾预料, 所以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加之石桥太过狭窄,便于京营发挥火器优势, 所以才会两度受挫, ……”
“两度受挫?”义忠亲王气得忍不住啧啧出声, “说得这么委婉, 是不是碰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啊?死伤了多少?伤筋动骨了?五万边军精锐,居然在几千没组建起来几天的京营面前受挫, 巩华城是不是京师城还雄峻,还是榆河比长江还宽广?孤都要怀疑牛继宗还是不是牛继宗?莫不是宣大总督变成了老十,京营节度使变成了牛继宗, 两边儿弄反了过来?!”
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足以见得义忠亲王气得有多么恼火。
汪梓年也有些尴尬, 这宣府军的表现的确有些拉胯,你说打蓟镇军受点儿小挫还说得过去, 怎么打京营这帮街溜子也成了这样?难道忠惠王这啥都不会的闲散人还成了一代名将?说出去也没有人信啊。
来使有些难堪地抬了一下头,小声解释道:“王爷, 榆河情况王爷有所不知,虽然河面不宽,但是因为前段时间下雨涨水,水深及接近一丈,而且两边河滩都是淤泥浮泥厚积,无论是搭设浮桥还是船渡,都有些困难, 我们也是很花了一些心思才算是渡河而过,……”
“渡河而过?意思是牛继宗最终还是没能把那座石桥给打下来,还是因为从其他地方渡河过了,才迫使对方撤离, 然后进了巩华城?”
义忠亲王还是有些水准的,基本上猜准了一个大概,来使也不好否认,只能点点头道:“京营这一部的火铳装备和以往我们见过的都截然不同,威力尤其凶猛,射程远,穿透力强,而且击发速度快,如果采取轮射方式,的确是一个很难对付的敌人,他们死守石桥,石桥桥面太窄,如果用营车遮掩,藏于其后的士卒太少,若是两翼没有营车遮挡,单靠盾牌却又抵挡不住,对方的火铳能够轻易打穿盾牌,我们之前就是不知晓这一点,所以吃了大亏,……”
“吃了一次亏,还能吃第二次亏?京营多少人,你们多少人?”义忠亲王依然是一脸不屑,“行了,孤也不多说了,那现在牛继宗准备什么时候进京?尤世功恐怕距离巩华城也不远了,难道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巩华城屹立在那里,当一颗钉子扎在他背后?”
“王爷请放心,这一点大帅还是有把握的,巩华城城墙低矮,几千人中出了这支火器营威力不俗外,其他一部不值一提,大帅已经下了决心,最迟今日午后未时之前要拿下巩华城。”来使赶紧道。
义忠亲王这才轻哼了一声,看了看时间,“那就是说这个时候牛继宗已经在攻打巩华城喽?也罢,孤就信他一次,在这里等他好消息,孤得到的情报,尤世功正在紧急往巩华城赶,如果不再申时之前拿下巩华城,恐怕牛继宗就要面临和蓟镇军对峙的局面了,那种情况出现的话,就很不利,也很不好说了,你把这个消息转达给他。”
汪梓年没有搭话,但他想了想这个时候再让这个使者回去说,估计那边城都已经攻破了,或者就是又失利了,那局面就真的危险了,甚至不得不考虑第二个方案了。
来使走了。
但义忠亲王反而陷入了困惑和纠结之中。
现在该怎么办?虽然牛继宗还在信誓旦旦,但是一夜时间居然不能突破一个小小的榆河石桥,而且还是面对的京营那帮街溜子,这不由得让他产生了一些怀疑,牛继宗的宣府军是否像原来外界想象的那么强大。
都说宣府军和大同军乃是边军精锐中的精锐,更甚于辽东军,但怎么数万大军对上几千京营还花了一夜时间才勉强渡河,而现在还只是把这支京营困在巩华城中尚未拿下,这不能不让人起疑。
之前他考虑一旦宣府军兵临京师城下,哪怕蓟镇军也赶到,那么他都打算径直去见叶向高表明态度了,那种情况下,他相信叶向高不敢对自己有什么不利的举动,毕竟自己只是希望在这种情况下监国,而并没有表现要马上继位。
以他对叶向高的性格了解,叶向高多半是会推诿拖延,但是只要他不敢立即否定,那就是胜利。
老四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不值一提,而自己可以充分利用江南方面的影响力来给叶向高施加影响力。
毕竟叶向高也是江南士人出身,这些文臣们更看重的是那一句“与士大夫共天下”那句话,谁继位都需要他们来帮助治理天下,这是士人们最大的倚仗,只要自己承诺叶向高继续为首辅,义忠亲王相信叶向高最终会认可自己。
无外乎就是一些交易罢了。
李廷机已经年满七十,完全可以致仕了,而李三才是老四的心腹,又是北人,亦可让其不再担任阁臣,这样让汤宾尹入阁,另外一个阁臣位置可以选择考虑给缪昌期和贾敬来斟酌,实在不行,把礼部尚书顾秉谦拿下,让缪昌期接任礼部尚书也是一个合适安排。
齐永泰若是知趣,这阁臣中还是需要一个北人来平衡,一样可以让他留任。
这种情况下,义忠亲王觉得自己是完全可以控制住朝政的,就算是日后老四醒过来,也不可能再改变什么,他有这个自信。
但现在情况却演变成这样,不能不让义忠亲王起了一些担心。
牛继宗的宣府军连京师城都靠近不了,自己怎么去和叶向高理论说服?怎么让叶向高接受自己?
对这些士人文臣来说,只怕老四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对他们来说恐怕更好控制左右吧?
“梓年,你说孤现在该如何?”义忠亲王一反先前的暴怒气盛,此时却变得有些意态萧索,“牛继宗这可真的是给朕长脸了,打出一个这种局面来,孤还以为他这会子应该抢在尤世功之前都已经抵达京师城下了呢,没想到……”
汪梓年也没想到,按照他们的预料,牛继宗这会儿都已经该到京师城下了,即便是尤世功也赶到京师城下,那也无关紧要了。
因为风向变了,形势变了,整个京师城的民心就动荡起来,文臣们的心思也会因此而变化,这就是一种走势,但现在你没有能靠近京师城,哪怕就是那么五六十里地,但是感觉就是不一样,你到了城下,守卫城门的这些京营子弟,都是混口饭吃的,没有主心骨,敢阻拦么?
但现在呢?
壬字卷 第一百零九节 游说,再战
楚琦去了牛继宗那边,但现在应该是南下了。
作为义忠亲王留在北面的左膀右臂二谋主,楚琦更侧重战略策划,而汪梓年则更更多协助处理具体事务,当然二人也只是相对一个分工,实际上在操作中,还是根据实际情况来定。
像协调宣府军的事宜,就交给了楚琦,这关系到义忠亲王能否在京师城中立足,而且义忠亲王也授予了楚琦全权协调处理宣府军动作的权力。
之前他们也做过最坏打算,那就是一旦宣府军进攻不利,比如蓟镇军来得太快,挡住了宣府军,甚至战事不利的局面下,宣府军退回宣府镇地盘,下一步该如何。
当初设想的就是考虑了两条路。
一条路是如果京师城局面僵持,那么宣府军和大同军乃至山西镇中能被牛继宗指挥的各部就暂时按兵不动,以观局面变化,但要同时做好各种应对准备。
另一条路就是认定局面不利,义忠亲王难以在京师城中获得支持,那么就只能南下,宣府军主力和大同、山西二镇中能动员的也要南下,但这南下不是一件小事,需要经保定、真定、大名府一路南下,盖因北地这几部很难得到支持,一旦断绝辎重后勤补给,很可能就会陷入混乱,那么就需要当机立断,立即南下,但这是千里迢迢南下,地方上若是不保障粮草物资,根本做不到。
要么就是一路抢过去,要么就干脆攻城拔寨,占据控制这些北地要隘和地方,自行获取粮草补给,等待时机。
这都是非常复杂的考量,而且都要取决于京师城内的局面变化,尤其是义忠亲王能够得到文臣们多大的支持,以及地方上的态度。
现在谁也无法判断,掀开摊牌之后,朝中文臣们如何着想,地方上官员们又何去何从。
甚至还有一个非常巨大的变数,那就是一旦皇帝醒来,又该如何?这也是文臣们需要考量的因素。
万一这边刚和义忠亲王达成一致意见,那边皇上突然醒来了,那怎么办?
全部推翻,将义忠亲王拿下,甚至赶尽杀绝,以绝后患?还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夺门之变”进行到底?
同样义忠亲王这边也要考虑这种情形。
文臣们对谁当皇帝虽然不会太在意,但是基本脸面还是要的。。
永隆帝真的驾崩了,那他们接受义忠亲王说得过去,但永隆帝苏醒过来,他们恐怕很难做得出“夺门之变”那种事情,毕竟这些文臣大多都是永隆帝一手擢拔上来的,本身也对义忠亲王没有多少亲近感,作为士人基本的礼义他们也很难舍弃正统。
宣府军不能一举进城控制局面,就意味着风向不太可能按照最初最美好的预计那样走,但这一点义忠亲王和楚琦、汪梓年等人本来也没有指望过能一帆风顺一蹴而就,本身永隆帝的遇刺昏迷这个结果就有些出人意外,不过是孤注一掷搏一搏,如果不成那么就要考虑第二条路。
面对义忠亲王的询问,汪梓年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艰难地道:“王爷,恐怕我们还是要立足最坏地打算了。”
“你是说让孤尝试一下都不尝试,就直接南下?”义忠亲王摇摇头,“不,不能这么做,就算是孤最终被迫要南下,但也绝不是现在,孤要南下只能是一种情形,那就是老四醒过来,局面恶化,只要老四不醒,孤相信朝中群臣便不敢对孤有什么出格的动作。”
“可宣府军突袭京师城失败,我们已经失去了掌控京师城的可能,……”汪梓年沉声道。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义忠亲王脸色很沉静,“朝中群臣对老四那几个儿子并不太看好,这一点孤很清楚,尤其是从道理上似乎该成为储君的张驰,连老四自己都看不上,色厉胆薄,轻佻无德,毫无人君之相,老四想让张骕上位,可张骕才十四岁,如何能服众?他倒是想要扶上马送一程,但现在呢?”
“那王爷您究竟是怎么打算的?留在京师城做什么?万一……”汪梓年有些着急了。
“富贵险中求,若是孤这点儿胆量都没有,凭什么坐这个皇位?”义忠亲王沉吟着道:“孤在想,现在叶向高他们究竟在想什么,难道就这样坐等老四苏醒过来?一天两天可以,十天半个月呢,三月五月呢?”
“那您的意思是去接触一下朝中群臣?”汪梓年也试探地问道:“如果叶相那边暂时不好接触,那像六部的诸公呢?比如高攀龙和黄汝良,还有刘一燝和顾秉谦他们,他们都是江南士人出身,不妨许一许愿,试探一番,……”
义忠亲王也觉得有些为难,没有宣府军作为后盾底气,去试探这些人多半是不会明确表态的,拉拢一番倒是可以做,但是有多大意义呢,都是些见风使舵之辈,不肯表明态度就是不太看好自己,的确有些难办。
现在这个局面实在是太混沌了,一个不确定什么时候醒来或者还能不能醒来的皇帝,几个不成气候却还争斗不休的皇子,外加一个虎视眈眈却又没能取得主动还缺乏大义的义忠亲王,以及一帮主持朝中大政却还心思飘忽不定的文臣们,而且他们自己内部的意见也未必完全统一,还有鼓噪不已的江南士绅,这种局面怎么来弄?
“梓年,不如先去接触一下湖广士人。”义忠亲王沉吟了一下,“江南出身的士人,孤估计他们不会太信任我们,毕竟汤宾尹、缪昌期和朱国祯他们在南京那边太活跃了,高攀龙、黄汝良他们很反感,北地士人这边,我们搭不上话,毕竟以前这都是老四的基本盘,唯有湖广士人,你注意到没有,内阁中没有一个湖广士人,七部尚书中,只有官应震一个商部尚书,七部左侍郎中也只有柴恪一人,这种局面湖广士人据说很有怨言,……”
“柴恪不在京中,去了铁网山,只有官应震、熊廷弼、郭正域几人在。”汪梓年迟疑着道:“官应震素来和北地士人关系密切,熊廷弼、郭正域分量不太够,……”
“不一定,郑继芝虽然致仕了,但是在湖广士人中仍然很有影响力,不妨接触一下;官应震他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他是湖广士人魁首,要代表湖广士人的利益,未必就不能谈一谈,可以一试。”义忠亲王字斟句酌。
“那王爷您的意思是现在我们暂时还不接触叶向高那边?”汪梓年摩挲着下颌。
“可以找人去打探一下口风,不能正面去接触,一旦对方否定,那就没有回旋余地了,估计方从哲和齐永泰不在京中,他也不会给任何答复。”义忠亲王搓着脸颊,“牛继宗可给孤出了一道大难题,如果他的宣府军现在在京师城下,甚至进了京师城,孤何须如此难堪?另外还需要随时关注着京中社情民意,看看士民们的态度,孤估计很快老四昏迷不醒的消息就会在京中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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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义忠亲王愁肠满腹长吁短叹时,巩华城外则是战火熊熊。
确定必须要拿下巩华城以绝后顾之忧后,牛继宗就不在犹豫,立即凯斯组织起大军对巩华城发起进攻。
巩华城虽然有四门,但是因为逐渐成为京西为蓟镇、宣府最重要的粮草武器等物资补给中心后,南北二门基本封闭不再使用,平常开启的就是东西二门。
东西二门也就成为进攻重点。
三万多大军云集在巩华城四周,照理说,以宣府精锐来攻取一座小小的巩华城应该是不在话下的,但是对于这支宣府军来说,却有些尴尬。
因为之前他们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要攻城。
按照最初的预设,那就是一鼓作气直接冲到京师城下,凭借着强大的军事压力,还有义忠亲王在城内加以活动,应该就能达到目的,谁曾想会在这里遭遇抵抗。
这也是当时为什么在遭遇榆河阻拦时,半天都没有能组织起渡河,若是寻常作战,肯定会携带相关搭设浮桥的一些材料物资,哪里需要临时去寻找民船来过河。
巩华城虽然不大,城墙也谈不上什么多么高峻雄伟,但是也还是有三丈多高,加上宣府军讲求进攻速度,根本就没有携带那等用来攻城但却十分笨重的西夷大炮,这样要想攻城,最起码也需要攻城车和云梯这类相对简单的攻城器械了。
好在牛继宗也算是宿将了,以防万一也携带了部分材料,迅速搭建起来了部分云梯和攻城车,或许还有些简陋稀少,但是对于一座巩华城这样的城寨,却绰绰有余了。
凶狠的进攻从宣布开始之后就进入了如火如荼的阶段,宣府军都是能征惯战的老卒精锐,虽然这么些年来攻城战不是边军的强项,守城和野战才是,但攻城这等基本技能还是并不欠缺的。
同样对于刚刚在石桥阻击战中大获全胜的贺虎臣们也士气高昂,并不惧怕一战。
所以从一开始,双方就展开了激烈的搏杀。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节 僵局
面对着全方位发起进攻的宣府军,贺虎臣很快就感觉到了巨大压力。
四面八方蜂拥而上的攻城车与云梯,再加上不计伤亡直接压到城下的弓箭手采取压制式的射击,使得从一开始城己方就陷入了艰难境地。
这种攻防就是一个拼消耗,和在石桥上利用石桥狭窄的桥面采取火力封杀不一样,整个巩华城四面城墙全数遭遇了宣府军排山倒海式的进攻,汹涌而上的宣府军这个时候才真正展现出了他们攻击力。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贺虎臣就发现自己这一部的损失就超过了两千人,主要集中在长矛兵上。
“贺大人,守不住了,赶紧撤吧。”赵克明已经差点儿要跪下哀求贺虎臣了,“从西面走,还来得及,宣府军在北面的攻势还不强,我们集中兵力冲锋一下,……”
“老赵,这个时候你还想要突围?围三厥一的战术你都不明白?宣府军三四万人,难道还缺围北城门那点儿人?那是就等着咱们从北城一出去,他们的骑兵就趁势掩杀,咱们一个都别想落下。”贺虎臣神色坚定地注视着城外依然攻势不减的宣府军,很坦然地道。。
赵克明好歹也是打过仗的武将,哪里会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脸色一垮,苦着脸道:“那我们怎么办?最多还能坚持三个时辰,咱们就得崩了,我们根本就顶不住,……”
“三个时辰?呵呵,还能坚持两个时辰都阿弥陀佛了。”贺虎臣却是十分清楚,如此高烈度的冲击下,自己加上赵克明部这八千人怎么可能坚持得下三个时辰?
巩华城城墙低矮、又没有什么马面、瓮城之内的抵御体系,初来乍到各种守城设施也欠缺,原来驻军大概根本就没有考虑到在这里还需要守城,这种情形下,全靠人去顶上,遇上宣府军不顾伤亡的进攻,他估计顶多再能坚持一个时辰,要么投降,要么就崩盘。
当然己方的抵抗也并非没有战果,火铳队的杀伤力在这个时候对于这种密集冲锋攻城的一样体现出来,城墙下的尸体和伤兵足以证明这一切。
但是这却无济于事,汹涌而至的宣府军士卒前赴后继,战事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如果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 贺虎臣判断顶多能坚持一个时辰。
“那我们怎么办?”赵克明一听更是觉得绝望, “那我们是不是……”
赵克明已经完全把贺虎臣当成了主心骨, 哪怕贺虎臣比他还小十来岁,但是对方表现出来的气度已经让他下意识的听从对方的命令。
“再坚持一下吧。”贺虎臣沉吟着道:“说来说去咱们都是大周的军队,但日后我们五军营也还要在大周军中立足, 就这么一下子被宣府军打垮了,我们怎么向忠惠王交待?日后我们又怎么在京营, 在大周军队中立足?”
赵克明是忠惠王的心腹, 立即反应过来, 也许这一位也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形下是不可能打赢数倍于己方的宣府军的,但却坚持要打, 就是要为日后五军营在大周军队在京营中的地位奠定基础。
前面在石桥阻击战中打得很好,但现在守城却被一举而下,那先前所作的一切就毫无意义了。
“明白了。”赵克明一咬牙, “那我们再怎么也要再坚持一个时辰, 也算是对王爷对朝廷有一个交待了。”
“唔, 别只看到我们难过, 宣府军一样不好过,得让他们明白, 不是我们战斗力不行,而是他们人太多。”贺虎臣猛地一挥手,“万一这一个时辰里还有什么变化呢?尤世功的大军如果能提前赶到呢?那咱们就值了。”
贺虎臣还真的猜对了, 在他们和宣府军为城墙争夺战展开殊死搏杀时,尤世禄和赵建功率领的两部骑兵已经快速通过榆河, 沿着榆河向着巩华城猛扑而来。
斥候已经报告回来,巩华城正遭遇宣府军的猛烈攻击, 看样子恐怕坚持不了太久,这让尤世禄和赵建功都是格外着急。
一旦巩华城失守, 清河店根本无险可守,宣府军就可以横推到京师城下了,而自己兄长率领的大军还在榆河以东,根本来不及阻敌,如果京师城内再有什么风向变化,或者有守城的京营投敌,那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尤世功是给尤世禄交代过这里边的利害关系的, 断断不能让宣府大军抵达城下造成大军压境地态势,这会改变京师城中官民的心态,带来太多不测和变数。
“建功,本来想要休息一下再发起进攻的, 但是现在恐怕来不及了。”在距离巩华城战场之后五六里地的时候尤世禄已经下定了决心,“我怕城里的守军等不到咱们赶上来的时候就投降了,所以我们得马上动手。”
赵建功也是尤世功麾下一员悍将,都是从榆林一道过来的老人了,也是毫不犹豫地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咱们这帮老伙计都是从榆林跟着大人过来的老人了,别的本事没有,吃苦耐劳的本事还是有的,你说咋办?”
“丢开其他一切东西,轻装突袭,务求扩大声势,让城中的守军知道援军已到,我们不求杀伤多少宣府军,但是要让宣府军感受到蓟镇大军已到,让他们无法全力再攻巩华城,保住巩华城,我们就算是成功了,我大哥那边顶多再要两个时辰就能赶来,到时候宣府军就别想再往东一步!”
尤世禄下了决心,赵建功也明白轻重。
“那我们怎么做?”
“你从北面沿着榆河发起进攻,我从东面和南面发起进攻,务求声势浩大,迫使宣府军无法全力进攻巩华城,然后绕行袭扰,尽可能突破然后撤离,采取何种战术根据情况而定,但一定不能让宣府军围住,……”
和赵建功交换了战术考虑,尤世禄和赵建功便开始按照各自确定方向展开突击。
六千铁骑分成两路从北面和东面展开行动,尤世禄甚至在从东面分出一路绕行至南面袭扰。
赵建功则是击中力量从北面发起突击,本来北面就是宣府军有意放开,希望将城中守军撵出来,以便用骑兵跟进追杀,没想到赵建功的骑兵队会从北面一下子窜出来,打了北面进攻军队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不至于一下子就局面打破,但是这一个突袭的确还是让巩华城中的守军顿时士气大振,尤其是看到三千铁骑在城下席卷而过,狼狈败退的宣府军只能就地结阵应对,根本在没有精力来攻城,城上压力顿减。
这个消息也迅速传到了其他几城上,也让贺虎臣和赵克明二人都是大喜过望。
很快尤世禄又在南面发动袭扰,宣府军迅速觉察到了蓟镇军已经开始介入战局,而且是三路都出现了蓟镇军的踪影。
虽然只是骑兵出现,这同样意味着蓟镇主力大军距离战场已经不远了,而守城的京营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士气大涨,抵抗越发激烈。
尤世禄的战术的确很成功,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在周边不断袭扰,而且甚至在时机合适时敢于突入其中对攻城的宣府军部队后方发动冲锋,这相当冒险,一旦被围堵住,极有可能就是被全歼,但尤世禄同样清楚,如果不采取这样的战术,就无法动摇攻城宣府军各部的信心,让其能心无旁骛地攻城。
来上这么一两次,就能让攻城军队始终担心背后被插上一刀,其攻城力度也会削减不少。
这种乱战局面一直持续,宣府军两度扑上巩华城头,都被贺虎臣亲自率领预备队冲锋给顶了下去,最激烈的时候,贺虎臣本人都手刃了两名宣府军士卒,而自己肩头和头盔上都各挨了一箭。
当尤世功蓟镇主力步兵前锋终于开始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而且也已经截断了从巩华城通往清河店一线时,牛继宗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现在他将面临着如何应对的尴尬局面。
继续屯兵巩华城下,拔不掉巩华城这颗钉子,那么就会如鲠在喉,进退两难,前进的话就只能是和蓟镇大军展开大战,但巩华城内的数千军队随时可能在背后一击,这是任何主帅都无法承受的。
退一步的话,那就只能退回到榆河以西去,或者可以控制住榆河石桥,甚至再在榆河两岸架设起几座浮桥来,但是即便这样,双方就只能在榆河一线形成对峙局面。
不能突破推进到京师城,那就失去了意义,而且还将宣府军置于一个不利局面当中,这里是蓟镇地界,虽然自己提前控制住了两翼的昌平州和白羊口、镇边城,但是几万大军驻扎在这一线,又没有能拿下巩华城,每日人吃马嚼的消耗就是一个大问题。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现在这支军队东进的名义是什么?清君侧,诛奸邪?
义忠亲王不能取得大义的话,哪怕自己对宣府军控制力度再强,也很容易造成人心浮动,恐怕就不得不考虑下一步甚至另外一个方案了。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一节 明波初伏,暗流渐起
两军对垒,当然不可能就此停火僵持,随着蓟镇军主力的陆续到位,双方接触性的战斗自然就开始多起来了。
沿着巩华城到榆河这一线,双方的骑兵展开了规模不大但是却异常激烈的交锋,那种数十骑到一两百骑的接触战、遭遇战、突击战和绞杀战陡然增多,每一场对战都是血淋淋的,虽然说不上伤筋动骨,但是却也让人感觉到战争的残酷。
宣府军如果是边军精锐中的精锐,但是蓟镇军也不弱,尤其是在尤世功担任蓟镇总兵这两年,也是着力裁汰老弱,打造一支隶属于自己的精干力量,而此番他带领的主力前来,几乎都是他能拿得出手的嫡系精锐。
虽然在兵力上只有宣府军那边儿一半强一点儿,但是这是蓟镇主场,背靠京师城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巩华城更成为一颗扎在宣府军面前的钉子,所以蓟镇军在和宣府军的对抗中丝毫不落下风,反倒是宣府军因为榆河这条河流和巩华城的原因弄得有些难受,难以全面展开,以让自己优势得以凸显。
这种小规模倒是却高烈度的战争从当日一直持续到第二日晚间,无论是牛继宗还是尤世功都意识到短时间内,双方都无奈何对方。
宣府军兵力占优,但地利不占优,尤其是榆河让其难以展开,而且后勤保障上只会越来越困难,也让牛继宗颇为困扰,蓟镇军同样也有软肋,兵力不足,在面对这种消耗战的持续下,也让尤世功大为心痛,这可都是他的嫡系精锐,折损之后要想弥补起来就不容易了。
在这种情形下,双方似乎都有意识地控制住了交锋的烈度,开始保持距离,降低频率。
而牛继宗也在考虑需要如何妥善的处理后路问题,如果义忠亲王那边能在京师城中取得进展,那么这一仗就不需要再继续打下去了,但如果未能取得突破,那么自己就要考虑如何迅速南下,以确保自己的这支主力部队日后的存续问题了。
尤世功终于进了巩华城。
已经能够侦测到牛继宗的宣府主力大军开始后撤,退回到了榆河以西,但是榆河石桥仍然在宣府军控制中,目前双方实际上已经脱离了接触,似乎都在考虑下一步该如何。
尤世功接到的命令就是在巩华城拦截住宣府军,不能让宣府军兵进京师,现在目的已经实现,只需要守好这一线,静候兵部乃至朝廷的命令了。
而对面宣府军,尤世功不认为牛继宗还能继续不惜一切代价打下去,巩华城在自己手里就和在贺虎臣手里是两回事了,要想夺回巩华城,那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
铁网山这边一直关注着京师这边的消息,而京师这边一样随时随地的关注着巩华城这边的动向。。
当宣府军占领红桥,并抵达榆河一线时,叶向高内心已经有些犹疑,一旦宣府军大军兵临城下,朝中该如何应对?
直接宣布宣府军为反叛?号召勤王?
蓟镇军正在星夜赶赴,但是恐怕是来不及了,一旦城内的京营开城,宣府军入城,义忠亲王也许就要真的玩一出“夺门之变”了,自己又该如何?
当于谦?叶向高没想过,但如果就此拱手称臣,从内心来说,叶向高又难以接受。
他很清楚汤宾尹、缪昌期、朱国祯、顾天峻、贾敬这些人才是义忠亲王的嫡系,同为江南士人,那帮人做梦都想爬到自己头上,早就对自己和方从哲这些人心怀不满,现在好不容易押对了宝,从龙之功在手,岂有再让自己这帮人稳坐现在位子的?
再加上永隆帝对自己这些人的擢拔之恩,若是就这么对义忠亲王屈膝折腰,众目睽睽之下,叶向高觉得恐怕自己还做不到,他宁肯先辞官再作计较。
已经有了这份心思,但叶向高内心还是不希望局面走到那一步,只是他也知道有些事情由不得自己。
先前皇上安排了宣府总兵张承荫准备反戈一击,但是从现在各方面收集起来的情报显示,张承荫及其几个心腹在宣府军有所动作之前就被悄然拿下了,至今下落不明,义忠亲王和牛继宗以这样一种方式出手,委实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否则整个局面何至于此。
方从哲和齐永泰他们去了铁网山,现在还没有消息,那基本上就意味着恐怕皇上真的是昏迷不起,而刺客从哪里来,似乎也就不问可知了。
但大家心里都能这么猜测,但却没有依据,一切还得要等到龙禁尉调查完毕得出结论,并拿出证据来。
大家其实都在关注各方动向,义忠亲王依然在京师城中王府里,似乎显得很悠闲,也没有其他过多的动静,但叶向高判断对方一样是在关注着牛继宗的宣府军进展。
之前叶向高还真的有些担心如果义忠亲王找上门来摊牌,自己该怎么办,但好在对方似乎内心也没有多少底气,所以按兵不动,大家都这么等待着。
谁也没想到五军营两部出城抢占了巩华城,而且还在榆河一线击退了宣府军前锋的进攻。
一直到那个时候,叶向高也不认为五军营那点儿人马就能挡得住宣府军,无论是数量还是战斗力,都不在一个层面,也许就是宣府军轻敌受挫,但很快就还是会一举攻克巩华城,进而直逼京师城下才对。
但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一直到早间宣府军都没能成功拿下巩华城,而仅仅是渡过了榆河,然后在巩华城展开激烈攻防战。
五军营一帮新兵怎么会如此能打了,战斗力也变得超乎寻常的强悍,叶向高看不懂了,但是他却明白局面恐怕没有自己最担心的那么糟糕了,不出所料,蓟镇军终于在最后关头赶到,一下子堵住了最大的威胁逼近。
宣府军和蓟镇军在巩华城、榆河一线形成对峙的僵局这一局面,终于让叶向高放了心,这个时候即便是义忠亲王登门,他也可以底气十足的淡然应对了。
当然,后续的问题还很多,皇上一直昏迷不醒,朝局如何应对?
如果皇上一直不醒,那朝中是否需要立储或者设立监国?
还有就是对宣府军东进的定性,总不能掩耳盗铃不闻不问吧?
另外义忠亲王这边如何处置,还是不闻不问,装聋作哑?如果要采取行动,但又该如何处理?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是否可以先行将其软禁幽居起来,以防不测?
这些都需要好生斟酌,仔细计议。
“相爷,李大人和张大人来了。”长随悄声道。
叶向高点点头,示意:“请他们两位到花厅里吧。”
李三才和张怀昌是前脚赶后脚到的,西面战局情况他们已经知晓,心里也都踏实了许多,同时也就意味着有更多的事情该考虑应对了。
“道甫,怀昌,坐吧。”叶向高摆了摆手,“这两日我都没睡好,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进卿兄,只怕未必能睡个好觉呢。”李三才淡淡地道。
“哦?”叶向高眉头一皱,“又怎么了?”
“安福胡同那一位可就不安分了。”李三才瞥了一眼张怀昌道:“怀昌怕也听闻了吧?”
义忠亲王府在安福胡同,所以这他们几位都用安福胡同那一位来代指义忠亲王。
张怀昌扬了扬眉,“知道是知道,不过他是不会来找我的,要找也就是找他觉得能有戏的人吧。”
叶向高这段时间精力都放在了西边战局上了,这方面都委托给李三才在过问,所以还有些不清楚,“有戏的人?找上谁了?存之(高攀龙字)还是明起(黄汝良字)?”
“都不是,是湖广那几位,伯孝公被他们盯上了,还有东鲜和子舒,……”李三才是北人,但素来和江南士人交好,恰恰和湖广士人关系很淡。
叶向高皱起眉头,“伯孝兄不会管这等事情的,但东鲜和子舒不会如此不智吧?”
“理论上是该如此,但是湖广士人内部据说怨气不小,飞白(熊廷弼字)、美命(郭正域字)等不少人都觉得皇上用人不公,有所偏袒,……”李三才没再说下去。
这就是一个无解的结了。
僧多粥少,朝廷内阁七部加上一个都察院,就这么多位置,江南、北地、湖广外加其他地区的士人,都想要多争一份,可你多一分就意味着别人会少一分,所以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有皆大欢喜的时候,总会有人不满意。
义忠亲王若是要利用这个来搅浑水,倒选了一个好入手的契机。
本届内阁五人,江南三人,北地二人,湖广士人一直耿耿于怀,他们一直主张应当是江南、北地各二人,湖广士人应该有一人入阁,可这内阁重臣不能只从地域上来划分,这一点官应震他们也清楚,但是湖广士人们的群情激愤他们作为湖广士人领袖却又不能顾及。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二节 难题
叶向高摇摇头,“伯孝(郑继之字)不会参与这等事情,至于东鲜(官应震字)、子舒(柴恪字),就算是他们有些怨气,但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拱火,更不会和安福胡同这位搅在一起。”
“进卿兄你就这么确定?”李三才有些讶然,“汪梓年很活跃,据我所知频繁登门东鲜府门,飞白和美命他们两位也和汪梓年见过面。”
“越是活跃,那才越是说明他们没戏,这就是做给外边儿看的,让你我心里起疑,真要他们已经说动了东鲜他们,就只会藏着掖着,等着发难了。”叶向高倒是对这些看得很透,这恰恰是义忠亲王这边黔驴技穷的表现了。
“那我们也不采取任何措施?”李三才想了一想觉得也有道理,但如果放任义忠亲王一直这样,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合适。
“现在如何采取措施?他有什么其他异动么?”叶向高苦笑着道:“就算是他来找我们提出要监国,也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是心系国事,大周毕竟姓张,他要那么说也并非毫无道理,宣府军那边也没有证明和他有什么特别关系,哪怕我们心知肚明,所以,与其考虑如何应对他,不如想一想宣府军这桩事儿我们该怎么处置。”
叶向高的一番话让李三才突然意识到最棘手的就是这位义忠亲王这边,毕竟人家没有任何异动,而且作为前太子,现在仍然在朝野内外又是江南有着莫大影响的首席亲王,皇上又昏迷的情况下,朝廷还真的不好处置。
不好处置就只能冷处理搁置,而应当考虑如何将最紧迫的问题处置了才是,而最紧迫的无疑就是牛继宗率领的宣府军那边了。
蓟镇军挡住了宣府军,但两军对峙,对京畿的影响很快就会浮出来,之前只是零星消息在京中传播,但是今日过后,肯定就会谣言满天飞了,人心浮动,朝廷不拿出一个方略来,还会有更多不可预测的事情冒出来。
而这恐怕也符合义忠亲王的预期,一旦京畿陷入混乱,局面控制不住的时候,他这个前太子,当今皇上的长兄,就能理所当然的走出前台,为国请命,要求监国了。
“宣布牛继宗反叛?”李三才有些迟疑地话一出口,随即又摇头否定,“这不是最佳策略,京畿士民都很难相信,除非将其和安福胡同这一位联系起来,但安福胡同这一位还好端端在京师城中,什么都没表示,反而容易许多阴谋论,……”
叶向高欣赏地点点头,李三才头脑还是清醒的,这个时候就要定义忠亲王为反叛,只怕无数谣言就会出来,免不了就要把皇上的几个皇子也牵扯进来,甚至把皇上为了以绝后患先下圈套来构陷义忠亲王这种故事都能冒出来,那局面还要更糟糕。
“怀昌,尤世功能击退牛继宗么?”叶向高想了一想又道:“如果断绝其后勤补给的情况下,宣府军在这一线还能维系多久?”
“叶相,这样拖下去恐怕不是办法,宣府军既然东来,肯定也做足了准备,延庆卫距离榆河这一线其实也不算远,现在整个榆河西面基本上都被宣府军接管了,镇边城、昌平州都囤有不少粮草物资,都被宣府军所控制,时间太长虽然不可能,但是一个月我估计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张怀昌沉吟着道:“如果要解决宣府军,恐怕还得要釜底抽薪,但也有难度,主要是不清楚大同、山西那边的情况,我们原来的安排因为张承荫的失手而一下子就陷入了被动,否则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所以我也很担心在大同那边的布置会不会也出问题,杨元走马上任时间太短,以前对大同府不熟,大同府又是一群骄兵悍将,牛继宗手段不少,我还是有些担心。。”
“怀昌,你担心孙绍祖拉走太多人?”李三才捋须,“不至于吧,孙绍祖不过是依附牛继宗才爬起来的,本身并没有多大本事,我看过他以前的任职经历,在大同镇那边表现乏善可陈,……”
“道甫兄,你这个表现乏善可陈的描述太过狭隘了,他打仗未必是一把好手,但是笼络下属邀买人心的本事却不差,否则他也不可能三十多岁就能爬到参将位置上,如果没有参将身份打底,就算是牛继宗再想提拔他,也不可能坐上副总兵的位置。”
张怀昌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我仔细了解过他在大同镇那边的表现,尤其是在平安州,和边墙外的察哈尔人土默特人都有勾连,连带着手底下一帮武将都很听他的,利益一体嘛,他的族兄孙绍宗却是个能打的,现在接替他担任新平路参将,王成龙也是能征惯战,却因为和杨元不合,被牛继宗拉了过去,卢克己老奸巨猾,会不会听从杨元的,还真不好说,这样算下来,大同镇的情况并不乐观,……”
作为兵部尚书,张怀昌现在的心思就不能像原来在左都御史那样,只关心自己老家辽东那边的安危了,他需要纵观整个九边的局势变化。
“早知道就该直接撤换牛继宗,起码让他失了大义,就算是他要造反,没了大义,宣府军也不可能都听他的。”李三才不无遗憾地道:“可惜皇上当初太过自信,过分相信了张承荫的能力,这张承荫也是个无能之辈,在关键时候耽误了大事!”
不能说张承荫太差,而是牛继宗更老谋深算,之前大家都认为张承荫成为了牛继宗的心腹嫡系,倚为左臂右膀,谁曾想这却是麻痹己方的一个棋子,到关键时候作为杀手锏使出来,一下子就让朝廷陷入了被动。
永隆帝的想法不一样,他就是要彻底根绝所有麻烦,才会苦心设计了这样一个局面,只不过却是弄巧成拙了,而且他自己也陷入了昏迷,更是让局面现在变得不可控,把一大堆麻烦丢给了在座的众人。
照理说,文臣们只是负责朝务,一般不会插手皇权更迭,哪个当皇帝对文臣来说,都能接受,除非有违道统大义,但现在却恰恰弄成了这个局面,把文臣们也推上了站队的第一线。
“那怀昌的意思是我们只能等?”叶向高皱着眉头,他可不愿意这样看着宣府军在西面虎视眈眈朝廷却有束手无策的局面,“这样京畿百姓如何看待我们?宣府军的举动究竟算是什么,我们都没法定性?”
“叶相,谁愿意见到这个局面?”张怀昌摩挲着下颌,“但现在局面混沌不清,皇上昏迷不醒,估计中涵兄、乘风兄和尔张兄他们几位在铁网山那边也一样是束手束脚,难以下决断,不过既然那边局面已经清楚了,能不能请他们三位回来,皇上既然昏迷,按照太医所言,就是等待皇上苏醒,是不是也可以先用大轿将皇上送回宫中观察?”
张怀昌的建议让叶向高和李三才都陷入了沉思。
的确,现在皇上远在铁网山,加上几个皇子,还有三位阁老和部分文臣都还在那边,很多情况都需要来回奔波才能通气,时间上有延误耽搁,而且许多事情便是要商议也难以迅速拿出决断来,所以很不方便,若是他们都能回京,很多事情就能当场定策,效率也要高很多了。
“那皇上回京,可会对其身体有什么影响?”叶向高问道。
“照理说是没大碍的,现在太医不是都说现在不清楚究竟是头部受碰撞造成还是因为服用丹药泻火到之气虚而致,只能观察静养,但从皇上脉象看,应该不至于有大碍,那别用马车,而是用大轿,应该没有大问题,只是速度慢一些罢了。”李三才犹犹豫豫地道。
永隆帝是他的伯乐,能够力排众议将其擢拔进入内阁,他也知道很多人都不服气,包括张景秋,张怀昌,顾秉谦、黄汝良、官应震等人都有些眼红,他当然希望永隆帝能早日醒来,回京无论如何条件都要好得多,希望也要大得多。
但他又真担心万一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叶向高最终点头:“那此事就事不宜迟,和中涵他们联系,尽快让那边人都回京,但牛继宗这边,怀昌,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现在只怕也只有以演练为名让其暂回延庆卫,……”张怀昌也是大为头疼,如果朝廷真的正式去令,那无疑就是对宣府军的这种行径予以默认了,他对朝廷的威信将是一大打击,日后你再要来变换口风指责和作为罪责来追究,恐怕都不好办了。
“不妥,朝廷不能背负这个责任。”叶向高也想到了这一层,断然摇头:“可有其他办法?”
“既要掩人耳目,又要迫使其退兵,这可不好办。”张怀昌想了一想,突然想到什么,“但如果是民间舆论自行发酵,也许可以一用?”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三节 舆论威力
“民间舆论?”似乎是被触动了什么,叶向高脸色有些变化,一时间没有说话。
“进卿兄,怎么了?”李三才讶然问道。
“老夫是在担心这民间舆论日后怕是免不了对我等口诛笔伐啊。”叶向高叹了一口气,“宣府军如此形同反叛的行为,朝廷竟然装聋作哑,不闻不问,这说不过去啊。”
叶向高的一句话让李三才和张怀昌都微微色变,他们二人何尝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但是一旦宣布宣府军反叛,那就在也没有回旋余地,虽然目前蓟镇军挡住了宣府军,但是大同镇那边的情形不清楚,如果杨元对孙绍祖没能占到优势,大同军那边也趁势压过来,只怕尤世功挡不住。
事实上大同距离京畿这边很近,无论是从新平路的平安州那边过来,还是从蔚州经保安州那边过来,都很近,而且宣府军已经控制了整个西面,孙绍祖要率领大同军过来十分便捷。
蓟镇军本身就不及宣府军,而且还驻留着部分在东面应对察哈尔人的袭扰,纵然尤世功也判断察哈尔人的袭扰是一种牵制,但是他也不敢置之不理,一旦洞开,察哈尔人再来一次大军突进到京畿,他这个蓟镇总兵只怕就真的当到头了。。
这种情形下,孙绍祖的大同军与宣府军合力东进,尤世功肯定抵挡不住。
“叶相所言甚是,若是二三日我们可以以尚不清楚情况为由解释,但拖上三五日,京中士民肯定就会明白过来,舆论倒转,我们就难辞其咎了。”李三才更担心,他受永隆帝恩更重,这等时候却囿于权势或者利害而退缩了,这士人心目中都会是一个污点, 当然叶向高作为首辅也一样。
张怀昌脸色沉重点点点头:“那我们就只能明确宣布牛继宗反叛了, 解除牛继宗宣大总督之职, 责令宣府军上下立即停止任何行动,不得接受牛继宗命令,让龙禁尉查抄牛继宗府中家小下狱, 但就怕宣府军的武将们根本不会听,还有大同那边, 一旦彻底掀开, 边墙外的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 很难说会不会有其他反应,……”
这也是一个不得不正视问题。
如果让边墙外的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知晓宣府、大同、蓟镇正对着他们的三大边镇因为内乱而互相进攻大了起来, 难免会生出从中渔利的想法来,去年那种情形再来一遭,对京畿和朝廷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至今户部仍然在为恢复京畿地区的经济而囊中羞涩, 流民问题至今仍然没有完全解决。
三人正讨论中, 张怀昌却见自己长随跟着叶府一个家人在门口探头探脑, 不由得有些恼怒,怎么这么没规矩?
但当着叶向高和李三才他又不好发作, 只能冷声问道:“什么事情?”
“回老爷,这是顺天府冯大人从铁网山紧急送回来的信,要求交给您, 并呈叶相和李相。”长随小心翼翼地道。
“哦?”张怀昌脸色稍缓,“冯紫英的信?”
叶向高和李三才也听到了, 颇为诧异,也有些好奇, 不知道这冯紫英又有什么主意。
他们已经知道京营出兵是冯紫英说动了忠惠王,而让尤世功提前出动大军西进也是他游说徐大化而成。
前者倒也罢了, 忠惠王本来就是一个外行,也没什么主见,被冯紫英糊弄住倒也情有可原,但是徐大化被说动却不容易,那等谨小慎微之人居然被说动敢发一手令甚至没有经过张怀昌这个尚书,不能不说是一个异数。
张怀昌一目十行,迅速看完, 递给叶向高,叶向高也看完又递给了李三才,叶、李二人看完之后也是颇为意动。
“怀昌,你怎么看?”叶向高和李三才交换了一下眼色, 问道。
张怀昌注意到了二人的态度变化,看样子冯紫英的这个建议打动了他们。
“我原来想过釜底抽薪,是考虑让柴国柱的山西镇,但是山西镇远了一些,而且山西镇中亦有牛继宗党羽,没想到冯紫英居然想出了这个主意,不过有些冒险。”张怀昌沉吟半晌,“但这个险值得一冒。”
“怀昌,冯紫英肯定是和尤世功有过书信计议的,否则他不敢提出这个建议,不过这个家伙手伸得有点而长啊。”李三才也捋须沉思,不过他话锋一转,“石城匣到大水谷一线,也是察哈尔人的兵锋所指,万一……”
“紫英说得很清楚,抽调一二部,并非全部抽空,察哈尔人即便是有些密探细作在咱们京师城,现在对咱们内部的情形恐怕也是一知半解,京师城里士民又有几个人能看得懂这局势?而且即便知晓,这传递回去也需要时间,所以这就是一个时间差问题,从石城匣大水谷一线出兵,沿着潮河所突进四海治,控制永宁,打牛继宗一个措手不及,抄其后部,迫使他不得不退兵,……”
说到这里张怀昌又忍不住笑着摇头:“这只是想象的美好,实际上能做到突破进入四海治,就足以让牛继宗肝胆欲裂了,丢了延庆州,就直接威胁到延庆右卫了,我看他的宣府军往哪里回去。”
李三才也摇头,“怎么可能?那一线蓟镇能抽出一两部兵就是极限了,我还担心能不能控制四海治呢。”
“打一个出其不意,应该可以。”张怀昌道:“潮河所还在蓟镇军手中,牛继宗只把昌平州控制了,这也许就是他的一个致命失误,不过可能也不是他不想,而是力有不逮吧,他的主要目的还是进京嘛。”
潮河所在昌平州东北方向还有四五十里地,隔着长城与宣府镇的四海治遥遥相望,向东就是慕田峪和大水谷以及怀柔,再往东北就是石城匣了。
四海治是延庆州东翼最重要的一处卫所,与外长城上的黒汉岭堡和周四沟堡紧邻,也是策应这两处关隘的重要所在,同时也与永宁城互为掎角之势,而永宁则是延庆州最重要的粮草补给基地,也有延庆州最大的器械、甲胄修理所。
蓟镇这边控制着长城,居高而下,突然出击的话,估计宣府军根本就没有想过蓟镇军在这种情形下还能反攻,拿下四海治很有可能,能不能拿下永宁不好说。
“那就打一下?”叶向高想了一想,“先暂时不提,兵部下令让尤世功附署,出动两部拿下四海治,择机进攻永宁,切断宣府军后路,……”
“可以。”李三才和张怀昌都点头。
正说间,却听得门外又有人声音,不过这一次是叶向高的长随,“老爷,义忠亲王来访。”
三人都是一怔,交换了一下眼神,叶向高皱起眉头,“这个时候来来文渊阁,来者不善啊。”
“还是有些蹊跷,义忠亲王怎么会选择这个时候来?”李三才颇为不解,“要么前两日便该来,要么就该等局面明朗对其有利之时才来,这个时候来,目的何在?”
“见了便知道了,你们二位暂且回避一下,但莫要忙着离开,不管他来的意图何在,老夫都不会给他明确答复,但估计也能揣摩出其来意一二,……”叶向高坦然道:“但现在,我们还不能直接对他动手,否则皇上昏迷不醒,引来太上皇干预,那我们就被动了。”
义忠亲王也知道这不是登门的好时机,但是当他看到《今日新闻》刊载的新闻时,就知道大事不妙。
《今日新闻》并未刊载其他消息,只是畅谈了老四继位以来的“丰功伟绩”,从平定宁夏叛乱到拓土西疆,从开海之略到开发东番,从财税增收到兴修水利,如此长篇大论地造势,分明是有所针对。
不出所料,在下边还有一份编者按,提出了要确保大周事业后继有人,提出了应当尽早立储,皇权永固云云。
很显然这只是一个开头,接下来京中各种声音都会迅速冒出来,储君也好,监国也好,都会借着老四昏迷不醒让张驰张骐张骥张骕张骦几人迅速进入大家视线,开始探讨他们几位作为候选人的可能性,而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从发法理和道统大义上彻底将自己排除在外。
他不能不来。
不来,便是半点机会皆无,来一趟,表明态度,也算是试探一下朝中诸公的态度,如果真的没机会,那也该早做打算。
他也想过请父皇发声,但是旁敲侧击之后发现父皇早已经绝了插手这些事情的心思,无论如何试探都没有反应,甚至通过太妃进言也没有得到回应,这让义忠亲王也很失落。
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看这些文臣们的态度了,张驰的表现并不受欢迎,而张骕年龄太小,那么自己主动请缨监国,是否可能呢?
义忠亲王自己也不确定,哪怕希望再小,他也要尝试一下,平素和叶向高等人也接触过,感觉也还不错,但他也知道这更多的是表象,总要试试才知道。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四节 原来如此
“王爷今日怎么有暇来文渊阁了?这可太难得了。”见到义忠亲王龙行虎步走进来,叶向高淡然一笑,拱手一礼。
义忠亲王回了一礼,正色道:“孤知道当下国事维艰,叶相你们几位朝务繁忙,不敢叨扰,也只能帮着摇旗呐喊一番了。”
叶向高心中哂笑,这一位话倒是说得很好,表面功夫也做得足,便是在京中的口碑也十分好,而且其子诚郡王也是和京中士人来往密切,加之文才不俗,屡屡在报纸上发表一些诗文,也颇有拥趸,而且深得太上皇的喜爱,比起皇上几个成年的儿子强太多了,难怪皇上一直投鼠忌器。
“今日怎么王爷又有闲了呢?”叶向高懒得和对方多绕圈子,径直问道。
“孤听闻皇上在铁网山遇刺,昏迷不醒,可有此事?”义忠亲王一脸焦急关心,“现下市面上虽然还没有传出来,但是这等事情无论真假,都需要早做准备,莫要等到人心动荡再来计较,恐怕就晚了。”
单枪匹马打上门来挑明事情,叶向高都不得不佩服对方的勇气和胆魄,看样子对方这是不达目的誓不休了。。
叶向高略一沉吟便坦然应道:“确有其事,不过太医也说了,皇上眼下身体状况还好,不过是服用丹药的一时反应,很快就会恢复过来,当下他们已经准备返京,让皇上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义忠亲王泰然自若地点点头:“那就好,但孤也听闻皇上因为积弱甚久,长期靠服食丹药维系,透支精力过甚,静养肯定是必要的,但是要想恢复精力神智,只怕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了,但当下国事艰难,孤得到消息,察哈尔人在边墙外袭扰不断, 又有挥兵南下的迹象, 辽东建奴亦是厉兵秣马, 加之西北动荡,播州之乱至今未见平息迹象,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北地今年大旱已成定局,山西、山西和北直隶的流民蜂拥迹象已现, 这等时候, 只怕容不得国事耽搁啊。”
如此逼宫, 叶向高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也心中一凛, 莫非此人得到了太上皇的授意?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麻烦了。
太上皇一旦出面发话,朝中群臣只怕多不敢抗衡, 让其监国只怕就是水到渠成之势, 除非皇上醒来, 这易鼎之局就不可避免了。
不过此时叶向高却不敢流露出半点担心, 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应答如流:“王爷担心我也能理解, 不过察哈尔人癣疥之疾,不足为道,边墙也不是他们能进来就进来的;至于辽东那边, 冯唐离开时便早有安排,曹文诏会给努尔哈赤那边一个教训;西北动荡局面早已经被冯唐安抚下来了, 倒让王爷多费心了;播州之乱,杨应龙不过是强弩之末, 荆襄军已经编练成形,最迟明年就能解决了;北地大旱么, 户部也有应对之策,不过都说王爷家中丰厚,若是王爷能支助一二,朝廷也感激不尽,……”
叶向高的滴水不漏,义忠亲王也早有预料,这不过是一个由头, 只要对方承认当下局面的艰难,那便有自己切入的理由。
“叶相,国不可一日无主,皇上需要静养, 但朝中事务却须得要有人主持,大周亦有定制,孤今日来也就是想要和叶相商计一番,大周江山乃是太祖皇帝一手打下来的,可不能在张氏子孙手中出问题,孤也是张氏子孙一份子,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所以孤今日来也就是想要和叶相合计,孤要毛遂自荐,出任监国,替太祖皇帝将这江山守好,……”
义忠亲王目光如炬,一动不动注视着叶向高。
饶是叶向高早有心理准备,也被对方这理直气壮的要求给弄得一愣。
不过叶向高毕竟也是多年阁臣,大风大浪也不知道见过多少,瞬即回味过来,笑了起来:“王爷一片赤诚之心可嘉,但这监国一职非同小可,按照惯例,非皇上嫡亲不可授,何况皇上也刚刚昏迷不过二日,也许就这两日就能清醒过来,哪里就这么急切需要监国了?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叶相此言差矣,孤不过是心系国事,并非有其他意图,若是张驰、张骐、张骥他们能堪重任,孤又何须背负这名头来毛遂自荐?若是皇上醒过来,孤卸掉这监国一职便是,哪里又有那么多麻烦?”义忠亲王见对方如此态度,心里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但是他还是试图说服对方,“若是叶相觉得不妥,不妨请示一下太上皇,听听他的意见,也许太上皇能有更好的建议呢。”
叶向高面色不变,淡然道:“王爷此言差矣,寿王他们几位不过是年纪太轻,未曾经历过许多事情罢了,真要监国,他们多见识见识也就熟悉了,至于王爷要监国,不合规制,断不可为。至于太上皇,就不问世事,何须去叨扰,若是扰了他老人家静养清修的心境,那我等当臣子的吃罪不起。”
轻描淡写地便化解了义忠亲王的这番攻势,但叶向高内心也还是有些紧张的,主要还是不清楚义忠亲王这番前来究竟和太上皇有无瓜葛。
若是真的授意而来,此番悻悻而归,那太上皇会不会亲自出面呢?那有当如何?
但此时他绝不能有半点拖泥带水,定要斩钉截铁地断了对方念想,否则后患无穷。
不过叶向高也清楚光凭一番话就想要断了对方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地准备和考量,那也是不切实际的,但至少在自己这里不能让对方有可乘之机。
义忠亲王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道:“看来叶相对孤误解甚深啊,孤一番赤诚之心,却没想到叶相却不肯理解,奈何?看看当下局面,难道叶相就这样熟视无睹?纵然叶相熟视无睹,只怕也不能掩万人耳目啊。”
叶向高态度也格外坦然:“王爷言重了,此乃国朝规制,却非哪一人能轻易破例,否则国将不国,还请王爷原谅则个,至于万人耳目也不是哪一人能掩的,本相更做不到,其他人也一样做不到。”
叶向高甚至没有给义忠亲王其他游说的机会,义忠亲王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没有再启口说。
义忠亲王走了,走得很潇洒,似乎也没有太介意,但叶向高却知道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等到与李三才和张怀昌二人谈了方才和义忠亲王的谈话,李三才倒是有些担心太上皇会不会介入,这也是叶向高最担心的,但这种事情他们担心也没有用,又不能去仁寿宫那边守着,更不可能去主动接触太上皇,那弄不好会适得其反。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做?”张怀昌忍不住问道。
“让龙禁尉盯着义忠亲王他们吧,我想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若是他还要去游说朝中其他人,也由得他去,等到牛继宗的宣府军那边没了希望,他自然就死心了。现在我们千万别去太过刺激对方,我估计他应该是去找过太上皇,太上皇应该没有明确表态,若是我们将其软禁幽居,弄不好就要让太上皇担心其他,说不定就要出手干预了,那才是最糟糕的结果。”
叶向高老谋深算,考虑更周全,李三才也赞同这种意见。
“那等到方相他们回京,是不是该考虑监国一事,如果皇上始终不醒,这监国和储君都缺位,也不是长久之计,难免让其他人觊觎,……”张怀昌问道。
张怀昌的这个提议,让叶向高和李三才都陷入了沉思。
究竟设立不设立监国,利弊皆有。选谁也是问题,也让他们难以决断,说实话张驰大家都不太看好,连皇上自己都是如此。
此子轻佻无德,在几个成年皇子中最是不堪,但礼王和福王也是庸碌之辈,一样难堪大任。
倒是禄王张骕在青檀书院读书表现不俗,那恭王张骦亦是自幼聪颖,但两人年龄又太小,而且亦违背了立长的本意,要说最合适的反而是义忠亲王之子诚郡王,各方面都最优秀,但是那又绝不可能,所以才会让他们都是难以取舍。
最终议定还是等到方从哲齐永泰他们回京之后再来商量,万一回京之后皇上醒过来,那就一切迎刃而解了。
义忠亲王来,半句没提宣府军的事儿,叶向高也是一样当做不知道,双方都在心照不宣。
不过接下来该做的却是不能停了。
一边立即安排兵部出文让蓟镇军突袭四海治和永宁,由领兵大将自行确定战机取舍,一边也要发布公告宣布牛继宗谋反叛逆,只说宣府军受牛继宗蒙蔽,要求他们立即放下武器向蓟镇军投诚。
这个消息在邸报和京中报纸上都要大张旗鼓地予以公示。
这个时候叶向高他们几人才看到了《今日新闻》刊载的消息,也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义忠亲王一下子就如此着急,迫不及待地要登门一搏了。
原来如此。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五节 回京
冯紫英一行人回京比方从哲、齐永泰二人早一步。
在获知了贺虎臣他们成功地在榆河和巩华城一线阻击了宣府军的东进之后,冯紫英就知道事情成了。
贺虎臣部肯定挡不住宣府军大军,但是只要争取到一天时间,尤世功的蓟镇大军就会到了,他不信尤世功不明白这桩事情的轻重。
虽然宣府军的实力要比尤世功的蓟镇军更强大,但是尤世功背靠京师,据巩华城而守,一样有优势。
宣府军也不敢兵分几路,那很容易造成脱节,甚至被围剿,毕竟这里是蓟镇的主场,宣府军也不敢将所有大军全数调入东进,他们还需要给自己留后路。
只要宣府军打不开局面,那最终的结果就是他们只能被陷在这里。
如果朝廷态度更坚决一些,直接宣布牛继宗是反叛图谋不轨,那么宣府军弄不好内乱都有可能。。
这就要看牛继宗的控制力有多强,以及义忠亲王能不能做出果断对策了。
冯紫英确信,只要义忠亲王不能做出正确的对策,那么宣府军弄不好就分崩离析,毕竟将官们愿意跟着你牛继宗搏一回荣华富贵,但士卒们却没那么多心思。
想到这是要造反,那是抄家灭门之祸,有多少人愿意干?
你牛继宗再怎么也不过就是一个宣大总督,何德何能,怎么敢造朝廷的反?
但如果义忠亲王出手果断,立即竖起大旗,挑明这是张家自身的夺嫡,那么对于宣府军的士卒们心里就要好接受许多了,跟着废太子起事嘛,不寒碜,前朝“靖难之役”也好,“夺门之变”也好,戏本里多了去,耳熟目详。
毕竟这义忠亲王和皇上之间这一二十年的夺嫡故事便是民间知晓的人也不少,甚至还有一些话本或明或暗地创造出一些话本,以前朝的故事来隐喻,许多市井小民还真的挺喜欢这类故事。
二十年的太子委实是太出名了,义忠亲王在京师城中的名声也十分大,这也是永隆帝登基十年仍然倍感压力,甚至更担心自己几个儿子的缘故。
不过看样子义忠亲王还有些舍不得放弃直接上位的幻想,希望能得到朝中文臣们的支持,但这显然不现实。
也不看看首辅和次辅是谁?叶向高和方从哲, 这两位可是江南士人首领。
你的心腹嫡系汤宾尹、缪昌期、顾天峻、朱国祯、贾敬等人都在南京自立山头了, 一干江南士绅也是摇旗呐喊, 摆明要把他们二人拉下马来取而代之,他们怎么可能还倒向你?
难道让他们这些当过首辅次辅的大佬日后去给汤宾尹、缪昌期这些人当小弟?
或者你还要让汤宾尹和缪昌期他们来给叶向高、方从哲他们打下手?
那从龙之功从何说起,还有何意义?下边人还不得闹得沸反盈天, 你基本盘就得要崩了。
一句话,这是一个无解的矛盾, 叶、方二人不会信, 汤、缪等人也不可能接受, 义忠亲王也做不到摆平双方。
所以冯紫英在获知了宣府军受阻的第一时间就和柴恪计议之后给张怀昌去了信。
之所以是以冯紫英名义发信,也是考虑到柴恪现在是吏部侍郎, 不好过多掺和军务,而冯紫英毕竟是晚辈,又是北地青年士子领袖, 张怀昌可以接受, 叶向高和李三才那边也不会太在意。
只要在延庆州那边给宣府军背后来一击, 就能迫使牛继宗放弃幻想, 赶紧南下。
冯紫英还是有些担心孙绍祖在大同镇那边的动向。
万一大同局面不利,让他率军和牛继宗的宣府军合兵一处, 再加上察哈尔人如果也和义忠亲王勾搭上,还有白莲教的潜在威胁,局面如何演变还真的不可控。
尤其是从老爹和崔景荣那里了解到北地旱情越来越严重的情况下, 山西、陕西局面都非常紧张,可以说民变叛乱的苗头已经清晰可见了。
如果再拖下去, 被义忠亲王窥觑到了虚实,真不肯南下了, 就要在京畿作乱,不说他能不能成, 单单是把京畿腹地搅得稀巴烂再南下,那日后朝廷想要挽回这一切,都会困难几倍。
现在就是麻秸秆打狼——两头怕,冯紫英不知道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看到这一点没有,也不清楚义忠亲王意识到这一点没有,但是这种局面拖下去对双方都有危险。
义忠亲王迟迟不举旗,宣府军就会人心浮动, 甚至内讧,同样这样拖下去,一旦大同镇那边局面不利,义忠亲王又选择一个合适时机举旗, 那可能会导致整个北地的大动荡,如果白莲教趁机作乱,山陕民变爆发,那局势就不可收拾了。
义忠亲王可以倚仗江南的支持,迫使朝廷做出让步,除非永隆帝醒来,否则到最后,弄不好朝廷还只能委曲求全妥协,这是冯紫英不能接受的。
“估计兵部的命令已经到了蓟镇了,紫英,你是说尤世功早有准备,你和他说过?”柴恪显得很闲适,斜靠在车厢厢板一侧的靠枕上,他是主动招呼和冯紫英同乘一辆车回京师城的。
“早在上个月我去天津卫视察时就和尤世禄见过面,让尤世禄转达过我的担心,前日忠顺王去见尤世功时,我又让人带信给了尤世功,让他提前做好准备,明知道宣府军来者不善,那就别指望人家主动退回去,你不给他背后来一下子,他会主动走人?”
冯紫英在柴恪面前没什么遮掩,两人关系不一般。
“现在就看义忠亲王怎么做了。”柴恪笑呵呵地道:“我都很好奇,义忠亲王会怎么做,朝廷又该如何应对?紫英,如果你是义忠亲王,你会怎么做?”
冯紫英想了一想,这才道:“自行宣布监国,解散内阁,擢拔汤宾尹、朱国祯、缪昌期为阁臣,嗯,还可以把齐师和官师都加入进去,让齐师为·次辅,官师为阁臣。”
柴恪为之色变,骇然道:“紫英,你怎么想出来的这一招?”
汤宾尹、朱国祯和缪昌期也就罢了,但把齐永泰和官应震也加进去,那就有些阴毒了。
“呵呵,齐师和官师肯定不会接受,但无所谓啊,这不就是分化瓦解人心么?齐师是北地士人领袖,官师和你是湖广士人领袖,这动作一出来,他们二位不接受没关系啊,但下边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心里肯定要嘀咕啊,这义忠亲王也不错啊,起码更看重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谁说他只看重江南士人?这心思一活泛,内部人心就会浮动,若是动作再狠一点,直接改组七部,让您出任吏部尚书或者兵部尚书,估计湖广士人肯定会欢呼雀跃吧,他们可是对朝廷轻慢湖广士人早就耿耿于怀了,……”
柴恪苦笑,他当然知道湖广士人对本届内阁和七部人事安排十分不满,湖广士人内部的聚会中,每每都有人提及,作为湖广士人领袖的官应震和他都是十分尴尬,他们内心也不满,但是湖广士人素来和北地士人同气连枝,齐永泰都只能做个阁臣,他们又能如何?
齐永泰也多次告诫他们相忍为国,顾全大局,他们可以接受,但是下边人却不乐意啊,因为那也会影响到整个湖广士人的发展。
“不过义忠亲王这一手未必也能得逞。”冯紫英笑了一笑道,“他不敢在京中这么做,只要这么做了,朝廷就该断然采取措施将其拿下,他要做也只敢逃回南京才敢做,不过那就影响力小得多了。”
“朝廷采取措施,万一太上皇……”柴恪凝神苦思。
冯紫英一愣,也想了想,“如果太上皇没有老糊涂,那就不可能掺和这些事情,都是他的儿子孙子,何况都这把年龄了还来掺和,吃力不讨好,不划算。”
“就怕人老糊涂啊。”柴恪叹了一口气,“不过如你所言,我也估计义忠亲王没这份胆量,除非得到太上皇授意。”
“除开这么做,义忠亲王还能做什么?”柴恪又问。
“还能做的,只怕就只有南下了,柴公,陈继先这个人,朝廷安排他出任淮阳镇总兵,是什么考量?”冯紫英问道。
柴恪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目光中却有些探索的意思,“这是皇上和内阁议定的,这个人像一个迷,当初出任五军营大将据说就是太上皇和皇上之间的妥协,但究竟是谁向谁妥协,不得而知,而起我感觉好像皇上对他时而十分信任,时而又有些不放心,所以看不透,最终让其到淮扬镇,只怕还是觉得京营需要绝对可靠吧。”
还是没搞懂这个陈继先的底细,连冯紫英都有些佩服这一位昔日老友的老爹了,居然能让大家都搞不明白他的底细,也真的是个人物。
不过现在一旦义忠亲王真的举旗了,那陈继先的淮扬镇就地位至关重要了,徐州要出要冲,他又完整地把自己嫡系带了过去,他的态度直接决定着未来风向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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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六节 犯忌
就在冯紫英他们一行人走在前面时,方从哲和齐永泰几人也伴随着依然昏迷不醒旳永隆帝以及各位皇子和皇室宗亲们也启程返回京师城。
三个阁老选择了一辆较大的马车同撑。
略微有些晃荡的车行让坐在车上的三人都有些疲倦,经历了这么几日的来回奔波和了解以及商议,方从哲三人都深刻意识到了问题的复杂性和麻烦性。
虽然都知道牛继宗率领宣府军东进的目的和意图,以及他背后是什么人,但是在义忠亲王没有公开挑明的情况下,朝廷还真不好做些什么,尤其是义忠亲王背后可能还站着一个太上皇而皇上却还昏迷不醒的时候。
一旦挑明,万一义忠亲王狗急跳墙呢?朝中有多少人会在这种情形下支持他?
永隆帝的昏迷不醒极大的打击了方从哲他们几人的信心。
几个皇子的表现让他们很失望,和义忠亲王相比,他们的真的称得上是庸碌不堪,这种情况下,哪怕排开南京那帮人的摇旗呐喊,只论朝中的士人文臣,只怕都有不少人会觉得也许选择义忠亲王继位不是一个坏事儿,无外乎就是一个翻版的前明“夺门之变”嘛。
当然在座几位是不可能接受的,但愿意接受的恐怕也不会少,尤其是那些短期内觉得自己晋升无望,或者是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的士人文臣们,只怕不少人心里存着这份从龙心思呢。
京畿素来是士人荟萃之地,便是七部五寺和都察院中那些五六品的官员亦是不少,郎中、员外郎以及主事这一类的官员如过江之鲫,遇上这种机会难免会有人想要搏一把。
“只要挡住了宣府军,一切都好说。”齐永泰脸色板正,一字一句道:“义忠亲王这个人的性格我了解,色厉胆薄, 这种情形下, 他怕是舍不得孤注一掷,而且就算是他想要一搏,也没有太大机会。”
“这一点我倒也不担心,但莪担心是的江南只怕又要多事了。”方从哲叹了一口气, “汤宾尹、顾天峻他们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啊。”
“乘风, 冯铿的行为虽说是事急从权,但是却开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坏头, 让忠顺王去传军令, 这是违制!忠惠王出动五军营出京,竟然没有兵部谕令, 这形同造反!”李廷机气哼哼地道:“老夫知道你对你这个学生很器重, 但是他一个顺天府丞,何德何能敢插手这等军务?如此狂悖,这是在为其冯家招祸!”
事实上这一点内阁三人都觉察到了,说服徐大化下令, 这本来没什么, 但你冯紫英只是一个顺天府丞这么做就是逾越了, 然后还让忠顺王携军令去向尤世功传令, 这更是闻所未闻, 可以说是严重的违制, 按律当斩的。
这也罢了, 忠惠王也是被冯紫英说动出动五军营抢占巩华城, 客观上的确如果没有五军营的抢占巩华城, 宣府军恐怕这个时候都围住京师城了,这解决了一大祸患, 但这种违制违规带来的好处,很难让人接受。
齐永泰也知道这一次冯紫英是犯了忌讳, 哪怕的确带来了很大的好处,但是违制就是违制, 如果人人都以情况特殊事急从权为理由来这么干,那就国将不国了。
李廷机能当面提出来, 已经是很给自己面子了。
沉默了一下, 齐永泰不得不认错:“此事是紫英做错了,无论怎么样,他无权超越自身职责,游说徐大化已经是错误, 而怂恿忠顺王传令,让忠惠王无令出兵, 更是大错特错, 不过此事我也有责任,当初紫英和我提起过,担心宣府军会突然东进,实际上我也在内阁提过,但包括我在内,大家都没有引起警惕,都还觉得张承荫能够给牛继宗背后反戈一击, 谁曾想……”
齐永泰服了软, 李廷机也不为己甚,“此等事情, 下不为例,乘风,我也是为紫英好, 这种犯大忌讳之事,很容易落人口实,你能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定要好生训诫教诲。”
齐永泰拱手一礼:“此番回去,我定要好生教训,不负尔张兄的期望。”
方从哲这个时候才插话:“所说紫英此事做得不甚合规,甚至有违矩制,但确实帮了我们一把,否则牛继宗大军若真的冲到了京师城下,我们的局面就狼狈了。”
李廷机轻哼了一声,他很不喜欢方从哲这种和稀泥的举动。
方从哲也明白李廷机的心思, 连忙摆手:“尔张兄,我不是为他辩解, 这说这个事实, 紫英毕竟才二十岁, 未必会像我们这些老朽想得那么周全,该责骂要责骂,要训斥要训斥,我只是就事论事。”
齐永泰却能听出方从哲话语里的意思,苦笑着道:“中涵兄放心,绝对不会有下一回了。我现在倒是有些担心,这种两军对峙带来的僵持局面会演变成什么样,会不会有其他一些别有用心之辈趁机兴风作浪,时机也真的不好,稍微拖长一些只怕就要出乱子啊。”
方从哲一凛,“乘风,你是说……”
“中涵兄,户部现在的情况您难道还不清楚么?”齐永泰瞟了对方一眼,“这都是十月了,山西和陕西的旱情难道还不清楚?我们眼皮子下边的北直隶南边几个府的情况总该知道吧?灾民躁动之势逐渐可见,今年冬天很难熬啊,熬不过,这些人怎么办?”
方从哲管着户部,自然了解当下朝廷内库的情况。
今年因为西北动荡额外开支了一大笔,加上皇上盯着京营重建,这也是有一个大头,开支很大,再加上淮扬镇的新建,这又是额外的一大块,一下子就把从京通二仓大案弄来的那点儿额外收入给花个精光,连补仓的钱银都捉襟见肘,京畿真要起了大规模的流民,那危险就相当大了。
现在宣府军和蓟镇军却还在打内战,旱情之下的百姓渐渐变成流民,如即将喷发的火山,怎么办?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七节 南下
就在一行人从铁网山返回京师城时,义忠亲王也回到了自己在安福胡同旳府邸。
独自回到书房略作思索,他就做出了决定。
“梓年,立即准备南下吧,就今日。”
“啊?”被招来的汪梓年大吃一惊,之前他主张南下,但是义忠亲王不同意,但现在怎么就突然改变了主意?
“孤和叶向高谈了,希望监国,但是他断然拒绝。”义忠亲王显得很平静,“而且他一句不合规制,言外之意就是只会承认老四那一脉,……”
汪梓年无言以对,这些文臣哪有那么容易就转向的?
如果说牛继宗大军入城,控制了局面,也许还能逼迫他们一下,又或者诱使一些不得志者转头,但是像叶向高这种人,他可以下野日后复出,都很难直接就向己方输诚,那他们这些士人的颜面名声就别想要了。
“不再看一看?”这个时候汪梓年反而觉得有些拿不准了。
“不能再等了。”义忠亲王这个时候倒是显得格外决断,“再等,等方从哲、齐永泰他们回京,反应过来拿定主意,孤就未必走得了了,现在他们就是拿不准父皇心思,孤也是狐假虎威, ……”
“那太上皇那边真的……”汪梓年有些遗憾地问道。
义忠亲王摇了摇头, “孤已经用了所有办法,但都见不到父皇,太妃那边也是尽说些没用的话,孤安插的人带出来的信只说父皇终日看书习字, ……, 不过叶向高他们也肯定派人试探过父皇的意思,父皇应该也没有给他们好脸色, ……”
“顾大人那边……”汪梓年忍不住又问道。
“卢嵩对顾诚防范日甚, 顾诚那点儿人手孤都差不多接手了,他顶多也就是在南北镇抚司吏还有几个私人罢了, 难以搅动大局了, 而且若无父皇的授意,他也不会再帮孤了。”义忠亲王长叹一声,“孤也大概知道父皇的心意,但他却是糊涂了, 这般两不相帮, 其实却害了大周庶民百姓啊。孤也不愿意走到今日这一步, 南北对峙, 必定要大动干戈, 日后纵然孤能得登大宝之位, 又是一场‘靖难之役’, 要弥合南北的裂痕, 只怕孤到死都未必能做好啊。”
汪梓年也只能叹息。
的确, 太上皇现在若是能出面明确表态支持义忠亲王监国,那朝中文臣绝对无法阻挡, 一切便顺理成章,可太上皇不愿意出面, 这种看似两不相帮,任由内阁出面决策, 却没想到过整个江南士绅和京中勋贵们的态度,才会拖延成现在这副情形。
既然王爷已经拿定主意, 汪梓年此时反而轻松下来了, “一切都早已准备停当,王爷这会子就可以从暗道离开,诚郡王那边也早有脱身安排,只是王爷, 其他的安排是不是也可以一起发动?”
义忠亲王脸色掠过一抹狰狞,“那倒不必, 时机尚不成熟, 察哈尔人和女真人那边我们消息都传过去了,我们也干预不了,他们要怎么做,莪们也管不着,当然,拖得越晚动手越好,白莲教这边, 他们会看我们这边的动静, 这帮人野心甚大,便是孤也难以控制, 此番由他们闹将起来,搅烂局面也不失为好事儿,就让叶向高他们头疼去吧, 也好让他们全数暴露出来,日后孤当政之后也好一举将他们铲除干净!”
“山陕那边……?”汪梓年再问了一句。
“唔,那边我们的人蛰伏其中就好,待到关键时刻振臂一呼就行,其他由他们去。”义忠亲王脸色越发阴冷,“北地既然如此不服孤,那就趁着今年大旱局面,把脓包挤破,由得这些泥腿子们去闹个够。”
汪梓年点点头,山陕那边也是早有布局,今年大旱正好可以在关键时候点一把火就能让烽烟遍地。
“牛公那边……”
“他那边自有计议,还要和孙绍祖那边协调商量,想必楚琦也早就南下沿线安排了, 无需我们担心。”义忠亲王摆摆手,最后看了一眼殿中情形,面色复杂,但最终转为坚毅,“走吧, 孤会回来的,但那时候就不是回这里了。”
*******
在接到义忠亲王南下的通报后,牛继宗反而松了一口气。
从最初开始他就不是很赞成要进攻京师,因为当初就不确定对皇上的刺杀能否得逞,即便是这一次皇上遇刺昏迷,牛继宗仍然是心里不踏实,虽然他对宣府军控制力度很强,但是这是建立在皇上无法出面的情形下,所以哪怕是在对巩华城发起攻击时,他都还是有些担心皇上会不会突然醒来。
一旦大军兵临京师城下,皇上突然出现在城墙头上,只怕立即就要军心动摇,甚至一场哗变,自己能不能控制得住,牛继宗一样心里没底。
从这个角度来说,牛继宗内心是不愿意直接进攻京师城的,而更愿意南下,哪怕在江淮或者湖广、河南与朝廷军队作战,他也丝毫不惧怕,但唯独不愿意去京师,实在是皇上能不能醒来这个变数太大,对整个军中的影响也太大。
所以在之前除了作东进的准备外,他更多的还是布局南下的考虑。
南下的路径从一开始牛继宗就考虑过两条,一条是经山西方向,一条是走北直隶路线。
毫无疑问北直隶这边更好走,重点也就布局在这边。
从京师方向,经涿州,保定,顺德、广平、大名,然后斜插入山东兖州,便可依托运河进行补给了。
这一路基本上是一马平川,而布局则早就从一两年便做起了。
山西那条路要难走得多,主要是内长城南下,经潞州、泽州进入河南。
这条线路也进行了一些布局,但是是作为备用线路。
牛继宗也知道这宣府军七八万大军自己不可能都带走,所以非嫡系和精锐部分全数留在了延庆和万全都司那边,而要带走的这一部分除了跟随自己东进外,还有一部分留在了保安州,而这个时候早已经进入了保定府打前站开道去了。
牛继宗早就想好了,如果义忠亲王在京师城大事能成,那么无论自己进京也好,一部南下保定也好,那都是不是个事儿。
如果大事不成,那提前一步南下更是非常有必要,虽然前期早有安排,但是也需要大军前锋去提前做好稳妥安排。
好在大周素来的是外重内轻,所有精锐尽皆在九边,内陆地区的卫所基本上都是摆设,牛继宗不认为谁能抵挡得住自己的大军南下。
但现在他还不能轻易南下,他要摆出一副姿态要和大同军合兵一道继续东进,非要拿下京师城的架势不可,只有这样,才能让尤世功不敢轻举妄动。
孙绍祖那边的情况比想象的好,只可惜即便是合兵也很难打入京师城,无论是时间还是后勤粮草辎重准备都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等到孙绍祖的大同兵过来时,估计蓟镇甚至辽东的兵都会赶到了,而且一直在庆阳进行整训的西北兵会不会趁势东进,都很难说,牛继宗不认为这是好机会。
一连串的战事迅速由平缓又再度转为激烈,反而打了尤世功一个措手不及。
原本以为这种僵持局面会一直持续下去,没想到才平缓下来两天,宣府军的攻势再度凶猛起来,两军甚至再度在玉泉山和清河店展开了激烈的交锋,迫使尤世功不得不紧急下令从通州定边卫抽调部分卫军来增补。
“什么?涿州失守?”尤世功接到消息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什么时候的事情?”
“应该是七日前的事情了。”报信人已经是几乎要累瘫到地上了,满面尘土,“属下派出了三拨信使,但是一直没有接到回信,只能亲自前来,……”
“涿鹿三卫……”尤世功死死盯着对方。
涿鹿三卫乃是逐鹿左、中、右三卫,由涿鹿卫分成三卫,但均驻守涿州,其兵力并不算多,三卫加起来不过三千余人,但是却是顺天府西南最重要的最大的后勤补给基地,大同、山西两镇的许多器械、粮草和物资都从这里转运。
“三卫叛变,只有卑职在外,发现局势不对,但是宣府军来得太突然,卑职根本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带了百余人逃到了琉璃河移动,然后去打探消息,就连续派人来向大人禀报,但是一直没有回音,卑职实在等不及了才亲自来,……”
尤世功骇然,牛继宗这是早有安排,看准了涿鹿三卫的重要价值,只怕在东进的时候就派兵南下去控制涿鹿卫了,甚至涿鹿卫的人也早就是他们安排的人了。
这种名义上属于蓟镇管辖,但实际上属于地方卫所的军官根本打不上眼,但是在这个时候却能排上大用场了。
拿下涿鹿三卫,那就能安安稳稳的直下保定、真定而无须担心粮草后勤了,无论占不占领保定,以保定府那点儿地方民壮武备,难道还敢去和宣府军碰?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八节 赶上了
难道牛继宗出兵东进只是虚晃一枪,真实目的是要拉起大军南下?
尤世功心念急转,可这榆河石桥之战,巩华城之战,以及现在仍然在激战的战事却是实实在在的啊。
尤世功不相信牛继宗能以这么大的代价来虚晃一枪,那未免做得太过了。
又或者是牛继宗早就备好了两条路径,以观情况而定?
尤世功只是蓟镇总兵,并不清楚京师城内发生的种种以及朝中的风向变化,他只能是以一个武将身份来进行推理判断。
无论怎么看这几场血战都不像是佯攻。
石桥一战宣府军付出数千人伤亡,尽皆是宣府军及精锐,连尤世功后来了解都觉得心疼,巩华城攻防战一样如此。
五军营贺虎臣部打出如此漂亮的阻击战让尤世功对自己麾下两部,即新近编入的黄得功部和左良玉部也是充满期待。
要知道贺虎臣部就是这两部中的老卒抽调然后迅速组建起来的,组建时间不过一年而已,就能有如此战斗力,顿时让他对新式火器营的战斗力充满了好奇和兴趣。。
他也琢磨着此间事了,自己只怕要立即向兵部申请,对自己麾下各部进行裁汰置换,力求能迅速整编出像贺虎臣部这样的新式火器部队来。
当然尤世功也知道贺虎臣部虽然新建,但是却是皇上和兵部这一年多重点倾斜对象,京营大换血嘛,这是皇上盯着的,无论是兵员还是装备配备和粮饷都是优先保障,蓟镇要想有如此优待怕是不可能。
但他也打定主意无论如何最起码像这种新式火器营,蓟镇起码也要再整编出几部来,就凭着此番蓟镇挡住了宣府军立下的大功,也该有如此回报才对。
这等心思也只是在尤世功心中一晃而过,定了定神他才又问道:“你来之前可曾了解到有多少宣府军南下?现在逐鹿三卫的情况如何?”
“大人,卑职只知道这一路大军都在南下,绵延不绝,但隔得太远不敢靠近,沿线宣府军也在戒严,他们的斥候也撒得很宽,几次我们都险些被碰上。”报信人连连摇头:“逐鹿三卫叛变之后情况卑职就不清楚了,但里边有大量的粮草、器械和物资,这都是为山西镇那边准备的,原本是马上就要转运过去的,现在却不知道如何了。”
还能如何了?尤世功心中暗叹,肯定就是落入牛继宗手中了, 只是这一路大军都在南下, 尤世功也有些奇怪, 难道牛继宗要兵分两路?
这都过了涿州就是保定府境界了,似乎再绕回来也不可能了。
打发走了报信人,尤世功也是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应对, 但首先向兵部禀报是必须的,只是不知道黄得功和左良玉等几部偷袭四海治一事是否会受到影响?
如果宣府军已经打定主意要南下, 那这样偷袭还有无意义?
就在尤世功为黄得功和左良玉部担心的时候, 黄得功和左良玉二部正在艰难地通过螺山和慕田峪之间的沟谷, 不辞辛劳地通过渤海所。
过了渤海所,就已经进入了和宣府镇接界的边墙地带了。
看着手底下一帮士卒都是疲惫不堪, 几天的长途跋涉虽然才走出不到一百五十里地,但是这却是扎扎实实的山道,幸亏在渤海所稍许得到了休整和补给, 否则真的有些支撑不下去了。
“虎山, 兄弟们都有些疲倦了。”左良玉抹了一把汗水, 叉着腰喘息着道。
“昆山, 那就过了前面的峪口休息一下。”黄得功也知道这一场长途奔袭的艰难。
和辽东那边打仗不一样,这边戍守的边墙几乎全是无穷无尽的山岭, 不是爬坡就是下坎,要不就是在沟谷里边穿行,也幸亏从去年开始便有意识加强了长途跋涉的训练, 否则这一趟根本坚持不下来。
“过了前面峪口就能看得到边墙了,那里有一个通道, 然后下去就相对要平坦一些了,距离四海治就很近了。”旁边的斥候介绍道。
两边高耸的峭壁峻岭, 下边是溪涧沟壑,沿着沟谷边走速度不但慢, 而且还异常费力,辛苦劳顿。
这里是燕山山脉的支脉,山地起伏不平,深秋季节,枯草摇曳,植被稀疏,乱石嶙峋, 看上去很有些苍凉之美。
“四海治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要拿下永宁。”左良玉虽然累得够呛,但是却半点不怂,“一个四海治对于宣府军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只有拿下永宁,才能威胁到延庆,才能给宣府军造成威胁。”
斥候就是怀柔本地人,对延庆那边情况同样熟悉,咧着嘴道:“大人,那可不容易,从四海治到永宁还有四十里地,而且永宁虽然小,但是好歹也是县城,驻扎这宣府军一个满编的千户。”
“那平素永宁防御状况如何?”黄得功并不在乎对方人多少,关键在于对方平素的警备程度。
斥候迟疑了一下,“也就一般吧,因为前面黑汉岭堡和周四沟堡,才是要隘所在,驻扎宣府军警备程度很高,所以相对来说在后边的永宁县城就没那么紧张。”
黄得功点点头, 斥候说得没错,黑汉岭堡和周四沟堡才是直面察哈尔人的第一线,永宁更多的是作为二线屯兵和物资的所在,一旦前线吃紧, 那么这里的兵就要调过去,但是平时常驻驻军数量并不算太多,只是人来人往,调动十分频繁。
翻过峪口,黄得功和左良玉都知道是该歇息了,否则脱力之后掉队的人就会大增。
但是也不能休息太久,一旦身体冷了下来,在想要保持原有速度进发,就难了。
很快队伍又重新集结起来,穿过边墙下的通道,沿着山间谷道一路向西,蜿蜒而下。
在距离四海治只有三里地的时候,两部终于停住了脚步。
虽然四海治是一处堡寨,但是这处堡寨却不简单,这里是黑汉岭堡和慕田峪之间最重要的堡寨,不但要负责策应整个宣府镇最东段的这一段边墙,一旦察哈尔人从山间小路突破了边墙蜂拥而入,那么四海治的驻军要在第一时间迎上去,堵住他们的去路。
这里寻常是驻扎着宣府镇的一个营,但基本上很难满编,大概就在两千人左右,如果在加上前线烽燧坞堡里的驻军,大概就在三千人左右,但都是实打实的精锐。
“昆山,就在这里暂歇吧,去几个人打探一下形势。”黄得功抹了一把额际的汗珠,抬起虎目遥望,“我估计四海治所里边驻军不会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多,牛继宗既然要率大军东进,肯定要抽调大量精锐集结,四海治这里不可能一兵不动,总计能保持一般就算不错了。”
“但愿如此,说实话,我也不太想和宣府军打这一仗。”左良玉叹了一口气,“你说咱们去打察哈尔人打女真人哪点儿不好,却非要内部先来这么一下子,只可惜军令难违,只得说一声抱歉了。”
“怎么你现在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在辽东时候可从来没见过你这般?”黄得功没好气地道:“这样一个立功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居然还挑三拣四起来了。”
“嘿嘿,就是随口发发牢骚罢了,这等好事儿,轮到别人头上,他们也未必吃得下来,这三天走了一百多里地,换了咱们两部,其他哪个吃得消?”左良玉笑了起来。
“行了,安排弟兄们赶紧去吧,别耽误正事儿。”黄得功一心想要立功,这一趟这么辛苦,若是不能拿出点儿像样的战绩出来,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下边的兄弟。
黄得功和左良玉部都是标准的游击部,三千人满编,另有一百专门的辎重后勤部,但是黄得功部另外多配了三百人作为机动。
也就是说二部满编六千五百人,其中基本战斗力是六营一千八百火铳兵,然后三营长矛兵和一营刀盾兵,这和京营兵力配置有所不同。
这是因为两部都是负责驻守边墙周边要承担其野战任务的边军,单单是靠火铳兵很难完全适应这种以山岭、边墙和沟谷一带不易展开的狭窄地形,所以需要因地制宜进行一些调整。
像黄得功部三千四百人满编,他就除了一千八的火铳兵外,长矛兵九百人,刀盾兵原本只有三百人,但黄得功觉得在野战中刀盾兵有些时候比长矛兵更灵活,可以适当加强,所以他将这个机动营以刀盾兵为主,这样他就有两营刀盾兵六百人。
二人一挥手,两部都有各自的哨探斥候,各自出了两三人,见了面打了招呼,便迅速沿着山道向着东面潜行而去。
宋志宝是本地人,事实上斥候一般都是选本地人,怀柔和延庆这边很近,甚至许多乡间都是沾亲带故,所以他来延庆这边很熟悉。
他和另外一个伙伴刘柏山还没有来得及接近四海治所,就觉察到了一些不对。
一是通过来的路上几乎无人,二是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在堡寨前方有马蹄声声,黄尘滚动。
壬字卷 第一百一十九节 设伏
宋志宝立即紧张了起来。
给了刘柏山一个手势示意,两人立即散开,按照商量好的路线,一左一右向着前面的四海治所潜行而去。
实际上在这个距离上不算潜行了,周围野地都没有人,全是崎岖破碎的山石夹杂着枯草灌木,只管沿着既定路线一路奔行就是,无须担心被别人发现,或者说即便是发现也无所谓,在这种山地中他们并不惧怕遇到任何人。
这对于他们两个长期生活在这一片山区猎手出身的他们来说,这种地形太熟悉不过,经年累月在这种山地里浪荡,再加上被招入蓟镇军中之后,又被有针对性进行过专门训练,他们这方面的经验可丰富得紧。
宋志宝是沿着四海治所边上的山麓潜行的,但是在靠近四海治所不到一里地时,他便改变了方向,沿着山麓往山上走,前方地势更高,一里地不算远,如果堡寨里边出了什么状况,他自信可以通过眺望窥探出一二来。
沿着山麓一路攀爬,这种山地岩石破碎,好在在破碎风化的岩石间隙里还生长着不少不知名的枯草和贴地灌木,能够够着借力一把,让他能迅速向上攀登。
一口气爬上去几十步,饶是宋志宝体力过人,还是感觉到自己胸膛有如风箱一般喘息。。
选了一处略微平缓之地,宋志宝这才沿着山岩贴紧,任凭有些冰凉的岩石挤靠着自己已经被汗水打湿夹袄,湿漉漉地很是不舒服,但此时的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下边堡寨里的情形给吸引住了。
四海治所名义上时一个卫所,但是又不能完全算是一个卫所。
作为支援前方黒汉岭堡和周四沟堡的前线卫所,和内陆腹地的卫所情形还是截然不同的。
除了一处囤兵的堡寨外,沿着堡寨外的寨墙还有几条有百十幢破烂不堪的屋宅横七竖八簇拥起来的街道。
这些屋宅大多是用石块混杂木板又或者一些枯枝茅草,甚至用泥土涂抹,反正各种建筑材料混杂在一起,看上去凌乱庞杂而不协调, 但是在这种距离边墙不远的堡寨边儿上, 却是显得格外正常。
这些都是周边军户亲眷和发配来的犯人, 以及愿意来这边墙边上讨生活的诸如商人、猎户、小手艺人等等杂七杂八的人慢慢积累起来的,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这种不伦不类的类似于边境上小集镇一般的聚居点。
堡寨墙下的几处闪光让宋志宝脸色忍不住有些发白,先前还气喘吁吁的喘息声被他给憋回了胸腔里, 虽然他明知道距离这么远,就算是咳嗽几声那边也听不见, 往这边看也未必能发现什么, 但是他还是下意识地弓起身子, 蜷缩起来。
十多骑骑兵沿着边墙绕行过来,晃动他眼的是这些人手里拿着兵刃反光。
宋志宝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宣府军的骑兵, 如果这种队形出来,这小旗铁定是要吃鞭子的。
只有边墙外的察哈尔人或者土默特人才会有这种漫不经心或者说放荡不羁的松散阵型,但是他们高超的骑术可以弥补他们纪律队形上的不足, 而且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就能调整完毕, 做出攻击阵型。
宋志宝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 隔着这么远, 究竟是土默特人还是察哈尔人无法断定,这两部蒙古人在衣衫上也许有些不同, 但这么远却分辨不出来。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只要蒙古人出现在四海治所的堡寨墙下,而且是如此肆无忌惮, 足以说明一切了。
堡寨内根本就没有驻军了,有也只是蒙古人, 但这些原来的大周驻军去了哪里?是被蒙古人突袭歼灭了,还是早就撤离了?而前方的黒汉岭堡和周四沟堡究竟怎么了?
宋志宝来不及多想了, 他转过头去往回望,他必须要在最短时间内报告还在前方休整的大队, 至于说同伴从另一侧绕过去的结果他也管不了了。
一旦堡寨内的蒙古人骑兵集结起来,沿着这条道路出来,和毫无防备的己方部队撞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宋志宝不敢想。
竭力让僵硬的身体放松,他沿着山麓边上的斜坡,呈之字形迅速向后方奔行, 但他又不敢跑得太快,这种有些破碎的山岩岩石一旦被踩裂引发滚落,很难说会不会被那帮看起来似乎还兴高采烈在互相说着什么的蒙古人给发现什么,虽然这种距离上被发现的几率并不大。
几条街口的蒙古骑兵圈着马来回打着旋儿, 四处打量着,张望着,还有些不耐烦。
阵阵叱喝和叫骂声以及一些惨嚎声不断传出来,应该是堡寨外这些屋宅里的人正在遭到洗劫和屠戮,但对于宋志宝来说,这丝毫不能分他的心,现在的他指向以最快速度回去,让主将做好迎敌准备。
好容易终于从山脊上下来,宋志宝贴着山麓边上的沟谷一路狂奔,一口气奔出一里多地,从前方的一处沟下猛然窜出一道人影,宋志宝来不及多想,手中的短刀倏地一下直奔对方腰肋,另外一只手则凶狠无比地朝着对方的颈项一勾。
对方反应也很快,身体陡然向后一个侧仰,一个身体半蜷在地,躲过宋志宝狠辣的一刀, 一只腿却是阴毒无比的兔子蹬鹰朝着宋志宝的胯下踹来。
宋志宝没想到对方如此刁滑,勾手失手, 一刺落空不说, 对方还趁势斜躺来一个狠招蹬腿, 如果被对方蹬实在了,这辈子就别想做男人了。
侧腿滑步,躲过那一脚,宋志宝猛扑而上,手中刀向下一沉,就准备在对方腿上给对方开个大窟窿,却听得一声低叱:“大宝,是我!”
宋志宝一听才反应过来,松了一口气,差点儿瘫软在地上,“娘的,柏山,怎么是你?你差点儿害死我!”
怎么不是他?都是太过紧张,慌忙之下,才会连人都没看清楚,陡下狠招。
“我不也一样,你这一刀差点儿就要了我的命!”刘柏山也瘫倒在地,喘着粗气:“娘的,察哈尔人进来了,我在那边街口上险些碰个正着,宣府军这帮混账究竟干什么吃的?怎么连四海治所都被察哈尔人给拿下来了?黒汉岭堡难道被他们攻陷了?或者是周四沟堡?”
一挥手,宋志宝一边迅速爬起身来往回走,一边摇头:“不可能是从周四沟堡过来的,察哈尔人如果从那里过来,就该直接奔永宁去了,还能在这里折腾?”
“也是,赶紧走,回去报信,咱们这一次就算立下大功了。”一脱离险地,刘柏山就开始心思活络起来了。
他和宋志宝被补入这支部队的斥候时间不长,还不到一年,主要就是看中了他们对这一地区山地情况的熟悉,加上他们是猎户出身,擅长在山间奔行,体力好,也还懂点儿武技,所以左良玉才将他们选入斥候队中。
但他们毕竟是第一次真刀真枪的从事这一行,而且一来就碰上了这种大事,大喜大惊之下,难免就有些失态,所以两人本来都是很要好很熟悉的关系,才会在紧张之下连人都没看清楚就下狠手,幸好二人武技相当,才没有酿出悲剧。
两人拔腿一路狂奔,沿着山麓一口气奔回到三里地外还在整队休息的两部。
“什么,察哈尔人进来了?!”左良玉一惊之后反而是大喜。
这一趟还真走对了,不管是宣府军有意放察哈尔人入边墙,还是宣府军因为抽调太多被察哈尔人偷袭成功,都无关紧要了。
现在自己是要面对察哈尔人的进攻,这可比与宣府军打仗强太多了,宣府军以步军为主,而且战斗力极强,真要和他们干一仗损失不会小。
和蒙古人打仗就相对简单了,如果遇到野战,迎头相撞,地形不适合,也许就被一场大溃败,但现在却是抢先得到了情报,预知了敌情,而且从四海治所往东西走地势都很崎岖,要想选择设伏地点并不难,关键是要够快,时间要赶得及才行。
“肯定是察哈尔人,小的隔得最近的骑兵只有二十步远,幸亏小的躲闪得快,否则就被发现了。”刘柏山连连点头,那边宋志宝也接上话:“将军,小的也不会看错,现在四海治所堡寨里还乱成一团,外边也还在掳掠,只有一少部分人开始集结在街口,……”
黄得功会意地和左良玉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即商量起来。
如果察哈尔人进来了,可能会走两个方向。
一个就是朝着自己这一行人过来的方向,再越内长城,进入顺天府境内,直逼潮河所。
一个方向就是走永宁,拿下永宁,再择机看可否进攻延庆州城。
很快二人就否定了前者,因为从现在获知的情况来看,察哈尔人不太可能是大规模入侵,而更有可能是小股袭扰或者是被牛继宗故意放进来的,如果要进顺天府还要面对蓟镇军镇守的内长城,他们不会去冒这个险。
抢一抢永宁和延庆州不香么?
迅速确定了方向,那就是要选择设伏地点了,当然是四海治到永宁的那段路上了。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节 变化
就在黄得功和左良玉琢磨如何设伏给突入边墙旳察哈尔人以迎头痛击的时候,冯紫英也终于回到了京师城中。
要说似乎也没有走几日,算一算加上这来回路途上的耽搁,也就是七八日,但是却感觉好像已经过了许久一般,时移世易,整个朝中局面都为之剧变,而自己似乎一下子对顺天府衙门都陌生起来了,很有点让人恍如隔世的感觉。
冯紫英一行人是从德胜门入的京。
京师局面依然紧张,上三亲军在各个城门上都是严阵以待,前几日戒严封锁了城门,每日只留东、北、南各一座城门开启四个时辰,平素全数关闭。
不过在确定了宣府军被击退,并且已经撤退到了榆河以西,基本上不太可能再犯京师城之后,每日开城门的时间延长到了六个时辰,城门也增加到了六座,但西城这边的城门仍然不开,所以冯紫英他们不得不绕行北面的德胜门入城。
一进城,冯紫英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顺天府衙。
他赶到府衙时,正遇上了吴道南也回府衙。
这让他很诧异,但是转念一想,都这等时候了,吴道南就算是再不喜欢这府衙的俗务,但他毕竟是顺天府尹,哪怕是泥塑菩萨,那这个时候也得要把庙门守住不是?这个时候回府衙里呆着,也算是明智之举。
吴道南也看到了冯紫英进府衙,略一犹豫之后,便主动招呼冯紫英。
“紫英,你到我这边来一趟,我有事和你谈一谈。”吴道南看着冯紫英,此时心境却是说不出淡然平静。
说实话,对这个顺天府尹的位置吴道南并不喜欢,一点儿都不喜欢, 若非叶向高和方从哲一定要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坐着, 而他想去的礼部却一直去不了, 他早就想要走人了,去年的时候他就不想干了,一直拖到现在都还没法脱身。
此番他早早就跟随皇上去了铁网山, 就是想要借重这样一个机会好好在皇上面前表现一番,寻求机会能从顺天府尹位置上离开。
如果礼部去不了, 大理寺卿和太常寺卿, 他也可以接受, 为此他也作了不少前期的准备工作,包括和叶方二人通气, 也和吏部尚书高攀龙说通了,只等时机。
不过大理寺卿的事儿也不少,吴道南知晓自己的性子, 耐不得俗务, 所以最好就是去太常寺做太常寺卿。
谁曾想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成功了, 皇上已经松了口风, 而叶向高和方从哲那边也不反对,只等合适时候就调整, 但却在这个时候出了这样的大事,皇上居然遇刺昏迷不醒了。
如果皇上一直昏迷不醒,这岂不意味着自己先前的种种准备和努力, 都功亏一篑,付诸东流了?
现在吴道南也是真的麻爪了,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原本想要去见方从哲讨个方略,但现在方从哲哪里还有心思来考虑过他的何去何从问题, 他要面对的是如何应对朝局,所以根本就没和吴道南多说几句话, 就简单的询问了一下情况,就把他打发走了。
看到冯紫英踏进府衙,吴道南心里没来由一动。
也许自己可以更放手一些,让对方承担起这府里所有事务,就是不知道对方年纪轻轻,能不能在这种状态下,把府衙里的事务给承担起来。
所以先考较试探一番, 称量一下对方肚里究竟有多少货色,算是一个稳妥之举。
吴道南确定自己不会再在顺天府尹的位置上干太久了,无论皇上是否醒来,还是哪位皇子监国甚至接任储君也好, 这个结果不会改变,既然如此,不如以这种方式示好对方,也算是弥补这一年来自己和他之间这种不冷不热的关系。
冯紫英被吴道南这么一招呼也有些讶异。
吴道南难得地第一时间回府衙,本来就让他有些惊讶了,没想到居然还主动招呼自己要和自己谈话,这更让他好奇。
这吴道南怎么改了性了,突然间对自己态度也热络起来了,不该如此才对啊。
之前自己虽然不动声色地对府衙里边的各种事务插手,甚至考试采取各种手段来对府衙里这些官员们进行拉拢、敲打和收买,但是准确的说效果不算太好,一定程度也还是受到吴道南这个府尹的影响。
对府中的吏员,自己作为府丞,是有着莫大的影响力的,毕竟要断了他们的前途和生计,自己易如反掌,但是对正式官员们,尤其是那些品轶不低的官员, 诸如治中和通判,那就未必了。
哪怕吴道南再不济事,但他毕竟是府尹,而冯紫英这个府丞只是一个佐贰官,对诸如治中、通判、推官这些有品轶的官员来说,府丞对他们的影响并不大,但是作为一府父母官的府尹却截然不同,每年吏部的考核,都得要由他来签批,而且晋升考察首先也是要征求上官,也就是府尹的意见,不能说生杀予夺,但是也算是影响巨大了。
正因为如此,这段时间里吴道南和冯紫英之间关系都很冷淡,有点儿井水不犯河水的味道。
当然冯紫英也没有刻意的避讳什么,像自己把手伸向吏房、户房、刑房,开始有针对性的调整官吏,吴道南肯定都也知晓一些,但他既没有支持,但也没有阻拦,算是睁只眼闭只眼。
跟随着吴道南进了后院,这里是吴道南短暂休息待客所在,冯紫英来过两次,但是像这样郑重其事,冯紫英觉得只怕又要面对有些事情回避不了。
吴道南示意冯紫英入座,冯紫英捧起茶杯,却也一言不发,很难想象吴道南居然有如此态度,不知道吴道南这么大庭广众会变成什么样。
“紫英,前面的种种,我想现在再提毫无意义,我们现在要立足现实,……”吴道南顿了一顿,“我想听一听,你对我们顺天府下一步的工作有何打算,怎么才能帮助朝廷稳住局面。”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一节 划地,揽权
吴道南这正经八百地提出来这样一个建议倒是真把冯紫英弄得一愣.
这好像是自己到任顺天府丞之后第一次听到这位府尹大人关心起顺天府旳事务起来了,以往这一位可是要么不闻不问,要么不咸不淡地说两句,根本不肯接触实质性的政务,今日倒是好,居然主动过问起来。
“大人之意……”冯紫英略感惊讶和迟疑,看着对方,沉吟着问道。
他还有些拿不准吴道南的意图,难道是这一位在铁网山这段时间里就得到了永隆帝的信重,皇上突然间要委以重任了?
又或者专门赋予了他某些职责和任务?
托孤?
怎么可能?
也不像啊。
以吴道南的品性固然没什么,但是他不是做实务的人,这一点永隆帝也好,内阁诸公也好,都很清楚,他就是一个在文采上颇有造诣,品行名声也很不错的典型文人,但论做官,尤其是要做实务的官,恐怕在朝中随便提一个出来都要比他强,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给他有什么特别任务交待?
这等重要事务再怎么轮也轮不到吴道南,朝中又非无人,吴道南和永隆帝的关系也还没密切亲近到那种程度,内阁诸公,七部尚书侍郎比他强的不知凡几。
吴道南也看出了冯紫英的疑惑,有些尴尬的干咳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这几年顺天府尹做得不称职,他也早就和叶向高、方从哲说过换位,也提出想到礼部,但二人却迟迟不肯调整自己,弄得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如坐针毡,也幸亏冯紫英来了。
看着冯紫英大刀阔斧的做事,他内心虽然也有些不太平衡,但是也知道若要让自己来,是断断做不下来的,所以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安心做好自己喜欢做的事儿。
诗会文会,结交士人, 以及在府学这一块的事务, 他过问着就行了, 其他索性就由着冯紫英去折腾。
“紫英,皇上遇刺之后,我在铁网山行宫中也和朝中同僚谈过, 他们很担心京畿形势不稳,尤其是在咱们顺天府首当其冲, ……”
吴道南虽然对实务不精, 但是却非对时务不通, 宣府军东进背后隐藏着什么他一样很清楚,一旦皇上醒不过来, 那就意味着几位皇子和义忠亲王的对峙局面要形成,甚至可能演变成一场大周的“靖难之役”或者“夺门之变”,这顺天府京师城就成了关键之地。
虽说这京中有上三亲军控制防务, 外边还有蓟镇大军, 但是在皇上不省人事的情形下, 能影响朝中形势走向的可不是上三亲军或者蓟镇那么简单, 这些武将们缺乏自主权,更多的还是要根据朝局变化来判断, 准确的说还是要看朝中文臣么的态度来决定跟随方向。
而影响朝局风向的因素也有很多,京中的社情民意,治安状况, 尤其是那些皇亲国戚、士人、武勋、商人,甚至市井小民的态度都会对朝中文臣们的态度造成影响, 甚至一些原来看似微不足道的因素都会成为风向标,甚至成为影响风向走向的一根稻草。
这种情形下, 吴道南倒没有指望自己这个时候就能突然发挥出作为府尹权威对府衙事务运筹帷幄了,这么些年他基本上就没有过问过府衙里的事务, 既不了解具体事务,更不清楚如何处置,甚至连真正可用的人都没几个,所以他更担心的是自己对顺天府事务一无所知,到最后自己这个府尹甚至迟钝到最后大幕掀开都还不知道内容究竟要演什么,如果是那样,自己就太显得太过无能了。
所以他才会主动招呼冯紫英, 就是想要协调一下立场,嗯,获得一些提前知情权,以便于自己能紧跟形势, 防止被动。
“大人所虑甚是,咱们顺天府地位特殊,这就在朝廷眼皮子下,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引来朝廷关注天下瞩目,的确需要慎重,但是这等情形下,如果不积极主动,却有可能到后来陷入被动,那朝廷追责,我等又难以交待啊。”
冯紫英大略能听出吴道南的意思了,但是他还是要确定一下。
这家伙论理应该是跟着叶向高、方从哲走的,这一点应该没什么问题。
现在叶方二人虽然各属福建——江西士人和南直隶——浙江士人的领袖,但是就目前来说,他们只能紧紧抱团形成一个朝廷正朔的江南士人群体,来对抗围绕在义忠亲王周围的以南京为核心的江南本土士人群体了。
不过这家伙虽然名声颇好, 但是却因为实际能力太差,叶向高和方从哲似乎都没把他纳入核心圈子中,枉自占了一个顺天府尹位置。
冯紫英估摸着也是叶方二人一直没有对顺天府尹人选考虑好或者说没有达成一致, 或许还有一些其他因素, 才会拖延下来, 否则怎么也不可能轮到这家伙来坐这个位置。
不过总的来说这家伙做顺天府尹也是好事, 现在时值动荡,朝廷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再来换顺天府尹,倒是能够给自己更多机会来掌控顺天府的实权,而如今吴道南表现出来的态度能让自己更好地来实现这一点。
“唔,紫英,当下朝局动荡,三位阁老即将返京,内阁肯定也会就后续事宜进行商计,而牵扯到我们顺天府的事务怕是不少,你也知道我不喜俗务,恐怕接下来还要辛苦你了,不过我既然是顺天府尹,许多事情也躲不开,所以就需要你我齐心协力,共商同进,……”
吴道南编排这番话也是颇为费力,他就怕冯紫英太年轻,听不明白自己这番话的意思,所以也有意放慢语速,语气也是不断变换。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能在二十之龄坐上顺天府丞的位置,这冯紫英又岂能只是一个会做事的愣头青,这知情达意的水平可比他见过的官员强太多了。
“大人放心,下官自当责无旁贷,大事自然是要先行禀报大人定夺,寻常事务亦会处理妥当报大人知晓,……”冯紫英立即接上话。
吴道南心里终于放下一块石头,矜持地点点头:“那就如此,若是需要本官裁断支持,你只管说,……”
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对冯紫英来说,有了吴道南的全力支持,无论是梅之烨还是几个通判,再想要起什么幺蛾子,那自己就可以毫不客气地给予惩戒了。
说句不客气的话,把你边缘化也是手到擒来,这和之前可大不一样,这就是府尹的权力所在。
吴道南心满意足,他相信冯紫英明白了自己的意图,那么也会按照双方的约定来行事。
至于说冯紫英在顺天府衙里的种种揽权举动,他毫不在意。
本来他就不想在顺天府干,现在更是处于风高浪险的时期,要让冯紫英把顺天府局面稳定下来,不让人家揽权怎么行?
更何况前期自己默不作声人家不也一样各种手段使将出来,把顺天府衙里种种玩得花样百出,吴道南清楚自己做不到,但是却也看得见。
现在不过是公开化罢了,这也是熬过这段非常时期的必要举措。
至于说日后新的顺天府尹来了之后面对一个在顺天府已经根深蒂固的冯紫英,那关他吴道南什么事儿?
皇帝陛下都昏迷不醒了,京畿重地难道不需要一些特殊手段来稳定大局么?
有本事你就夺回来,没本事那就学自己,在这一点上吴道南倒是比很多人都看得开。
从吴道南那里出来,冯紫英也总算放下一颗心。
之前吴道南虽然也没有过多干预过自己处理事务,但是毕竟他是府尹,是正印官,自己是副手,是佐贰官,这中间差距还是很大的,但现在他相当于明确授权给自己了,再无掣肘的风险,那自己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番了。
对于朝中事务,自己也顶多能帮忙翻翻嘴皮子,提供一点儿见解意见,且不说朝中诸公采纳不采纳,就算是采纳,在执行上也轮不到自己,这种滋味很不爽。
但现在,自己有了吴道南的支持,起码在顺天府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就可以大张旗鼓按照自己的意图来行事了。
回到自己这边,他便立即把李文正和李建兴二人叫来。
吴耀青还要去忙碌自己交办的其他事务,冯紫英也清楚,自己不可能一直依赖于吴耀青,而既然现在确定了要在顺天府好生大干一番,而吴道南也准备放手支持自己,冯紫英就要考虑将整个府衙李便可用之人都要尽可能地用起来了。
李文成是多年刑房司吏,现在接任吏房司吏,更是卖力,而李建兴从刑房典吏接任刑房司吏更是大大迈进一步,二人都是对冯紫英感恩戴德,也成为冯紫英在顺天府衙吏员中最核心的二人。
这二人在顺天府衙里浸淫都超过二十年,对顺天府上下事务都烂熟于胸,如果要想迅速将整个顺天府的事权牢牢掌握在手里,这二人不可或缺。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二节 收心,固基
二李到来,冯紫英招呼二人入座。
冯紫英走这段时间里,顺天府衙里很有点儿群龙无首旳感觉。
原来冯紫英没来之前,府尹大人在或者不在,似乎都没有太大影响,大家各自按照各自的路数做事儿。
便是治中梅之烨想要控制局面,但他身份限制了他,让他无能为力。
一个治中,身份地位太尴尬了,通判们根本就不会买他的账,推官也不可能容忍他插手,儒学教授和经历司、照磨所的官员们也一样,便是七房的吏员们也不可能对一个治中有太大的畏惧。
准确的说,在一个府衙门里,府尹(知府)就是天王老子,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灭门令尹,破家县令,这句俗谚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府丞(同知)不但是许多事务的具体操作者,同时也是府尹的副手助手,一样手握重权。
但再下一位的治中就只能说专注一项事务,具有一定事权了,但要说影响整个大局,那就谈不上了。
冯紫英来了顺天府之后,进入状态很快,而且在觉察到府尹缺位之后,在吴道南的默许下迅速接手了许多本该是府尹的事权,既要权力,也做事情,而且做得很漂亮,否则吴道南也不可能容忍他。
尤其是在对吏房刑房两房进行人事调整之后迅速对府衙里最重要的一块——三班衙门进行了大调整之后,一下子就树立起了权威,而且整个衙门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三班衙门这帮人在整个府衙里边官吏中所占人数是最大的一块,几乎占到了七成,他们位卑权重, 事务繁杂, 当然这个权重主要是对市井百姓而言。
不过冯紫英还是有所保留, 像涉及到治中和通判们的其他几房,他还是保持了克制,没有太过插手, 因为他知道轻重缓急。
但现在情形不一样了,时局动荡, 连吴道南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全力支持自己, 顺天府衙需要铁板一块,如果谁还要在其中离心离德, 那冯紫英就要不客气了。
但在做一些事情之前,冯紫英仍然需要巩固基础,把所有需要考虑的细节都想到, 打好基础, 才能做好事情。
冯紫英也在考虑当下顺天府的情况, 和自己可能要面对的种种风险和挑战。
“文正, 建兴,我去铁网山这段时间里, 城里有什么异动?”冯紫英开门见山,“恐怕你们也大略听到消息了吧,皇上遇刺, 昏迷不醒,而且也有一些野心家图谋不轨, ……”
李文正和李建兴二人没想到冯紫英一来就把话题挑明,都面面相觑, 顿了一顿,李文正才在李建兴的眼神示意下回答道:“大人, 这等事情其实在城里都已经不是秘密了,《今日新闻》虽然没有明确刊载,但是还是或多或少透露出来了一些信心,比如昨日便有文章出来说朝廷应当考虑早日立储,以防万一,这不摆明说现在皇上身体出了问题么?若非如此,礼部肯定不会允许这种文章出来, 《今日新闻》也不会这般放肆,……”
“噢,这么说来城中士民是早就知晓了?”冯紫英倒也不意外,铁网山行宫中那么多人, 而永隆帝遇刺时亦有许多人当场目睹,再加上别有用心之人的刻意传播,吵得沸沸扬扬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应该是四日前就已经在城中悄悄流传,前两日便已经传遍全城了。”李建兴补充道:“宣府军东进和蓟镇军在榆河大战的消息一度也在城中引发了惊骇恐慌,城里戒严也是让人人心惶惶,大人传信回来之后,我们便立即将三班衙役都全数派出去了,宋大人亲自坐镇府衙里,一些光棍剌虎都想要借机生乱,但都被控制下去了。”
作为刑房司吏,李建兴进入状态很快,他也很清楚冯紫英对三班衙役这帮人的看重,这几百号人对整个京师城里三教九流的控制力关系到整个京师城治安大局。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情形,为什么花大力气整肃三班衙役,要换成自己的人,最起码也是自己能控制得住的人,不在于这帮人在外边有多少不轨行为, 而在于这帮人能能在关键时刻撒出去发挥作用, 达到目的。
“唔, 宋宪很配合?”冯紫英沉吟了一下。
宋宪是推官, 理论上是府尹在案件审讯诉讼上的权力执行者,也是府丞在治安事务这一块上的助手,所以他的地位是比较特殊复杂而又尴尬的,一般说来,府尹和府丞关系都不会太好,所以他这个推官既要紧跟府尹步伐,同时又不能与府丞关系过于紧张,否则府丞对于治安事务具有主导权,而刑房更是府丞的主要臂助,没有刑房这帮人的支持,推官的很多事务也会受到很大影响。
在之前宋宪态度虽然逐渐倾向于冯紫英,但是却远无法和傅试的积极姿态相比,所以冯紫英对此人也是抱着听其言观其行的态度,但听李建兴这么一说,似乎这宋宪的态度有较大变化啊。
“嗯,卑职把大人的要求传达给梁鹏、景德民、萧元芳等人之后,宋大人也听见了,主动加入进来,进行了补充和落实,要求三班衙役要坚决按照大人的要求去做,有什么阻力和困难有他来协调,包括萧元芳他们在南熏坊一带和南城兵马司的人有冲突,也是宋大人亲自出面弹压,……”
“哦?”李建兴的话让冯紫英大为惊讶,“他出面和南城兵马司的人怼上了?”
宋宪这厮居然肯在这种事情上出头,南城兵马司的人可不是善茬儿,他这个推官未必压得住那些人,但是不管怎么说,人家敢出头露面杠上,那就说明此人看清楚了方向,明确了态度,如果是这样,那此人倒是可用。
三班衙役这帮人对付市井小民光棍剌虎倒是没问题,和巡捕营的人也能叫叫板,但是和兵马司的人杠上了,就站不到上风了,人家背后是巡城察院,是都察院,可不会怵顺天府衙。
冯紫英来顺天府之后,大力整顿三班捕快,当然也要给他们打气壮胆助威,让他们放手做事。
但这京师城里藏龙卧虎,不说其他,但是这治安事务这一块,宛平、大兴二县县衙不说,那都是一家人,但是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却是最大的对手,理论上这城里都有权管,责权交叉,涉及到诸多利益,当然不可能一致,自然矛盾冲突就不断。
北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关系最好,因为韩奇和郑贵妃的缘故,所以一直保持着比较默契的关系,中城兵马司和西城兵马司关系也不错,但东城兵马司和南城兵马司就一般了。
“嗯,有人违反宵禁,被我们拿住,南城兵马司的人来抢人,所以两边械斗起来,我们这边伤了三个,他们便也有两个吃了亏,所以两边都不相让,南城兵马司一位副指挥使要强压我们一头带人走,你也知道三班捕快这帮人底气不足,毕竟人家那边都是官,也幸亏宋大人及时赶到,所以两边斗嘴半天,宋大人说人可以带走,但得留下条子,那边无奈,只能出了条子,……”
说到这里,李建兴都是颇为得意,“什么时候咱们也能压着兵马司了,宋大人据理力争,一条一款拿出来,逼得对方退让,……”
李文正却摇摇头,笑了起来:“建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知当时宋大人后来和那位副指挥使私下怎么说的,说若是折了顺天府衙的面子,冯大人回来是肯定不依的,定要去找都察院论个道理,反正右都御史乔大人就是冯大人的座师,所以那指挥使才怂了,……”
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宋宪倒是挺会狐假虎威,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说明宋宪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事情,并开始改变态度了。
如果能把宋宪成功地纳入自己体系,那自己在顺天府衙里边的影响力就能得到很大提高。
盖因这宋宪在府衙里边的威信很高,无论是刑房还是其他几房的吏员们对其评价都不错,为人处世也很谨慎低调,正因为如此,自己来顺天府之后,此人虽然表现出了亲近姿态,但是却迟迟不肯彻底倒向自己,从这一点看,冯紫英倒是觉得此人更值得深交。
不过此事倒是放在后边,像宋宪这样的人就算是要用,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好的。
“既然你们都知道当下的情形,俗话说得好,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当下朝廷正面临诸多棘手的事情,不过那是朝中诸公操心的事儿,轮不到咱们去过问,咱们作为朝廷眼皮子下边的衙门,怎么把自己事情做好,别给朝廷添乱才是正经。”冯紫英正色道:“先前府尹大人专门召见了我,他因为去了铁网山半个月劳顿不堪,身体不佳,恐怕没有太多精力来过问府里事务,所以委托我来全权处理,但要处理好这些事务,我就需要府衙里所有人的协助,因此我有些问题,要征求你们的意见和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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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三节 美人恩重
冯紫英需要这两个自己可以相信旳人给出自己在府衙内用人上的建议,除了七房吏员外,他还需要从他们的角度来对衙门里诸如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厅、巡检司、河泊所等部门的这些官员们给出一个评判。
当然,冯紫英不可能就因为二人的观点就对某一个人做出定论了,但起码这是一个角度,他还可以从傅试的角度,从吴耀青的角度,乃至于其他一些人的角度来进行综合的分析评判,进而得出一个相对客观的判断。
在没有获得吴道南的全力支持时,冯紫英还没有考虑过这样做,毕竟官不是吏,对于他们来说,府尹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君,他们只对府尹负责,不过现在特殊情况下,吴道南主动予以了这份支持,那么这些人一定程度上就可以为己所用了。
这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本来在路上就奔波了那么久,吴道南又和自己谈了一阵,这一折腾下来,饶是冯紫英精力充沛,也有些吃不住了。
眼见得天色黑了下来,冯紫英这才打发走二人,径直归家。
回到府中时,虽然早就让吴耀青他们带了信回家, 让他们放心,但是真正等到他踏进府门时, 簇拥在角门内的沈宜修、薛宝钗、薛宝琴都还是眼圈红了, 更咽着迎上来。
冯紫英心中也有些说不出的触动, 嗯,酸涩和柔软混合着, 让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也许这就是牵挂,嗯, 有了家人的感觉吧。
“好了好了,我这才走几天呢,而且不是也让人带了信回来告诉你们了,一切都安好么?”冯紫英含笑和妻妾们一一见礼,当然少不了也要把女儿抱在怀里好生亲昵一番, 这才宽解众人:“爷出门你们就放一万个心, 我这人胆小, 没把握的事儿不做,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危险的地方我也不去,再说了,屋里娇妻美妾都还等着我, 我怎么会去冒险?”
“相公说这话真的不脸红?”薛宝琴没等其他人插话,抢先就戳破了,“妾身可是听林姐姐说过, 当年在临清,相公才十二三岁, 就敢独自泅水出城去请官军救兵, 还有,姐姐也说过相公在宁夏平叛时单枪匹马入草原去和蒙古人谈判,难道这还不算冒险?真的要亲自以身犯险冲锋陷阵才算么?”
“琴妹妹说得是,相公你也知道现在是有一大家子人的一家之主了, 若是有个什么闪失, 你让我们一大家子怎么活?”沈宜修抿着嘴看着丈夫,目光中柔情似水,“你可知道当我们得知铁网山那边发生那么多事端,这宣府军又和蓟镇军打起来了, 我们阖府上下都是六神无主,家里若是没有一个主心骨, 真的撑不下去,宝钗妹妹和迎春妹妹不知道哭了几场,宝琴妹妹恨不能飞到你身边,二姐也成日里倚门而望,三姐却是每日后悔说该陪着你去,……”
不愧是大妇,轻描淡写就把屋里一干女人们的期盼心情和表现给点了出来,既让宝钗她们心里有些害臊,但更多的还是感激。
“好,好,好,是为夫错了。”冯紫英只能举手投降,“不过这等事情谁也预料不到,我去铁网山也是奉旨,谁曾想会变成这样?不过刺客针对的是皇上,行宫里还有诸多大臣,像我这种微末之辈,倒也轮不到别人太挂心,所以你们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再说了,我不也还带着几个护卫么?日后我便再谨慎一些就是。”
簇拥在门口寒暄了一阵,冯紫英这才又去见母亲姨娘们。
相较于沈宜修她们的紧张担心,大小段氏就要沉稳许多,毕竟是经年累月经历过丈夫上战场的女人,知道男人在外边免不了会遇上各种意外,而且段氏也知道男人们不在府中,自己就是主心骨,所以内心再是担心儿子,也不会流露太甚。
儿子带信回来之后, 心里也就更踏实, 知道自己儿子素来多智,做事也极有把握,所以也就放下心来。
在母亲那边盘桓了一阵,冯紫英才回到自己这边。
呼伦侯府和云川伯府现在已经分属两家,虽然沈宜修这边和薛宝钗这边平素里都还能和睦相处,但是毕竟各家是各家。
如同贾家的荣宁二府一般,两边走动固然有,却也不可能如亲姊妹一家人一般来往那么密切,尤其是两个大妇主母之间,都需要保持必要的矜持,反倒是如二尤、迎春、晴雯、司棋、香菱和金钏儿玉钏儿姐妹之间的来往倒是要频繁许多。
从段氏房里出来,沈宜修便主动提出就在神武将军府这边坐一会儿。
冯紫英心里也暗赞这位长房大妇的心思细致周到。
论理自己肯定该先回长房这边,毕竟是长房,而且还有一个女儿,但宝钗宝琴迎春她们也是苦盼良久,这个时候要让她们一大家也都跟着去长房,难免就有些不太自在,这放在神武将军府,也就是自己原来的居所里,就显得最合适不过了。
略显拥挤的旧屋里冯紫英坐在了炕上,虽然一日经历了奔波和一下午的各种事情处理,但是回到家中,精神却格外好,家里的氛围不是府衙里能比的,丢开一切烦心事,看着人比花娇的张张俏靥,冯紫英内心也是无比满足。
就凭着眼前这一幕,冯紫英都要誓死捍卫属于自己的这一切,谁想要打破属于自己的这一切,那他就要和他们博弈到底。
千红万艳,绝不可能一哭同悲,只能将自己簇拥在其中,任君采撷才是。谷唴
妻妾们在一起,免不了也就要问起在铁网山的种种情形,冯紫英本不想多说,但是看到大家都如此关心,也只能捡着简单地说,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眼见得冯紫英有些困倦之意,沈宜修也就主动提出该早些歇息了。
冯紫英也的确有些疲倦了,这奔波二日,还有府衙里诸多事务操心,加上这在铁网山几日里都是精神高度紧张,操心着各种事务,实在是有些殚精竭虑的感觉,总归能好生放松一下了。
……
一觉醒来,冯紫英有些恍惚,甚至一时间想不起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天色尚黑,冯紫英望了一眼门外,门帘已经换成了棉帘而非秋日里的薄布帘,天气转冷,再等一等只怕雪就要慢慢下来了。
身旁玉人呼吸平缓,娇躯紧紧依偎着自己,冯紫英想动一动自己有些发麻的胳膊,又担心弄醒对方,只能小心翼翼地抽出胳膊,活动了一下,这才慢慢回忆起昨晚之事。
并没有什么久别胜新婚的种种旖旎,实在是太劳顿了,冯紫英急需一场大觉来弥补,沈宜修主动提出来让自己在宝钗这边休息时,冯紫英还有些诧异,不过还是晴雯机敏,在翻白眼的同时也有了一个隐晦的暗示,冯紫英才知道沈宜修身子不方便,所以索性大方了一回,让自己在宝钗这边歇息了。
宝钗固然是千肯万肯,不过表面上还是要推辞一番,后来还是冯紫英自行拍板就在宝钗屋里歇息了。
不过一上床没说两句话,冯紫英就陷入了黑甜一觉中,中间既没有做梦,也没有醒过,一直到现在。
想来都还有些歉疚,他甚至都回忆不起上床后和宝钗说了什么话,模糊的印象中就是莺儿和香菱替自己擦脸洗脚宽衣解带,然后后脑勺一靠上枕头,就再也没有记忆了。
蓬松的秀发在鼻尖散发着幽香,加上玉人身上特有的冷香,有了这一觉打底的冯紫英此时精气神都处于一个最佳状态,禁不住有些蠢蠢欲动。
只是他又有些不忍心打扰还在酣睡的玉人,丰润娇美的玉靥上如羽扇般的睫毛紧紧闭合,悬胆琼鼻,樱唇细腻而娇艳,那丰颊下粉嫩如玉的颈项被锦被半遮,恰巧掩住了丰隆之处,让人忍不住扼腕。
床畔的羊角灯忽明忽暗,偶尔传来的鸡鸣提示着这已经是卯正了。
忽然间那那睫毛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呼吸似乎也略有变化,冯紫英心中一笑,这丫头应该是醒了。
既然醒了,还要装睡,那就不要怪自己不客气了。
手重新回到锦衾中,在香肩略一摩挲,便沿着光洁如玉的脊背从腋下穿过,挑开那可怜的肚兜,握住了那对梦寐以求的肉丘,……
“啊”了一声,面对这样的情形,宝钗哪里还能忍得住,转过身来睁开凤眼,美眸中蕴含着浓浓的情意,双手合拢抱住郎君的虎项,嘟起双唇,迎了上来。
此时的冯紫英哪里还能按捺得住,罗带轻分,香囊暗解,翻身上马,在宝钗欲迎还拒的娇羞中融为一体,……
伴随着拔步床的一摇三晃,惑人的声音直达屋外,
……
外间的莺儿只能夹紧双腿脸色火红地悄然起床出门,吩咐下房里昨晚就烧好却没曾用上的热水重新烧热,准备好一切,悄悄地端进屋里。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四节 预判再建功
云收雨散,冯紫英懒洋洋地躺靠在床头,却仍然爱不释手地在宝钗身上丰腴之处逡巡。
难怪《红楼梦》中说宝钗身若杨玉环,这般丰润膏腴所在,似乎在婚后成为妇人之后才慢慢蜕变展现出这般曼妙风姿。
之前自己似乎也好像没有太多感受,但是方才那一回欢好却感觉大不一般,尤其是宝钗羞涩中却又有些不一样旳表现,让他颇为惊讶好奇。
以宝钗的保守,似乎不太可能有这等内媚之态的,若说是王熙凤或者尤二姐倒是有可能,但宝钗才为人妇也没多久,怎么可能会有这般表现?
宝钗似乎也觉察到了夫君的疑惑,欲语还休,但脸色却越发红润。
冯紫英估摸着这里边还有些故事,只是宝钗却不好启齿,他也不多问,自家女人的品性他还是信得过的,无外乎就是薛家那边为了固宠或者想要早些生下子嗣,教授了一些所谓秘法道术罢了。
宝钗殷红的面颊上光泽莹莹,美眸中尽是浓情蜜意,任由丈夫的大手在自己胸腹间游移,但身子却不敢轻动。
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法子,那册子里尽是不堪言之事,她看了几页便不敢再看,只是那几个动作姿势却牢牢印在心中挥之不去,今日和郎君恩爱欢好,不知不觉间便涌了出来。
母亲还说欢好之后腰部要尽可能向上提起,双腿蜷缩于胸腹上,保持一盏茶功夫便能大大增加受孕几率,这一点宝钗却是格外重视。
眼见得自己和宝琴都进门大半年了,却半点动静皆无,婆婆那边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是她也在婆婆房中有交好之人,听到了婆婆房中传来的消息,说都说自己体格宜男之相,怎么这么久了却没有影响, 寻思要去庙里烧香了。
这等言语显然也是给了宝钗很大压力, 尤其是现在迎春又过了门, 看迎春的体格似乎也不比自己逊色,可宝钗有做不出那等在自己没生下儿子之前不允丈夫去小妾房中之事,所以唯有自己加倍努力了。
一直到莺儿进来, 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替自家奶奶清理,然后替宝钗身下垫了一个靠垫, 宝钗才舒了一口气, 将身体放松下来。
天色尚未放亮, 冯紫英也偷闲一回,忙碌甚久, 也该放松一下,难得和宝钗这般相依相偎与床畔,说些体己话, 也更能加深夫妻感情。
“相公这一趟出去可真的是让府里人都提心吊胆, 谁都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外边传言纷纷, 我们都不敢信,但是却又忍不住要想, 这几日姐妹们都未曾睡好,……”
宝钗在耳畔喁喁细语,冯紫英也好生抚慰。
“也没那么夸张, 不过事出意外,加上皇室宗亲都在那边却恰恰一个阁臣都不在, 难免就会引来外人猜疑,义忠亲王的情形你也约摸知晓一二,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那相公,宣府军东来可是和义忠亲王有瓜葛?”宝钗也是极其聪慧之人, 虽然对时政不是太关心,但是自打进了冯家门之后也清楚少不了要和许多人和事打交道,对朝政自然也就要多几分关注了。
“怎么可能没瓜葛?”冯紫英倒也不隐瞒,“前朝的‘靖难之役’和‘夺门之变’故事历历在目,这九五之尊有机会谁不惦记?尤其是义忠亲王当了二十年太子,满以为自己理所当然该上位,却未想被皇上捡了个便宜, 这份怨气憋了十年,只怕也等待了十年,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岂能放过?”
宝钗心中一颤, “那皇上遇刺可与义忠亲王有关呢?”
冯紫英淡淡地道:“有没有关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宣府军的动作姿态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
“那下一步会怎么办?”宝钗心中不安更甚,“宣府军和蓟镇军都打仗了,现在又说停火了,还会继续打么?”
这个问题恐怕是很多人都关心的。
这京畿若是燃起战火,京师城里人是最担心的,去年虽然蒙古人大举入侵了,但是都知道蒙古人的目的就是进来掳掠,京师城城高墙厚,蒙古人擅长突袭游击,但攻城却非其所长,打进京师城的可能性并不大。
但若是这些边军造反,那就是两回事了,而且郎君是顺天府丞,一旦起了战事, 郎君只怕也会受到牵连,没准儿又会出现前年在沽河渡口那种遇刺之事。
“谁都不希望这样, 但这却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冯紫英摇摇头,“朝中诸公也为此殚精竭虑, 看吧, 但为夫不太看好,义忠亲王蛰伏这么多年,岂会轻易罢休?不过为夫并不看好他。”
嗫嚅半晌,宝钗才问道:“那舅父那边……”
这也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贾家和薛家与王家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两家的大妇都是王氏一族嫡女,王夫人和薛姨妈都是王子腾的嫡亲妹妹,而王子腾和牛继宗更是义忠亲王麾下武将中的两大臂膀,现在牛继宗的宣府军已经摆明车马了,那王子腾的登莱军还会长久么?
抚摸着宝钗散乱的青丝,冯紫英也不好回答。
不过他也知道这一场义忠亲王的叛乱,很多家族都会面临这种困境,不仅仅是这些武勋,许多文臣也一样,尤其是江南士人。
朝廷这边以叶向高、方从哲为首的江南士人本是正朔,但南京那边的江南士人势力明显更大。
他们代表着江南壮大膨胀起来的绅商势力,或许在最顶级的士人那一群体中不如已经在朝廷中占据正朔的那一部分,但是在中下层士人中,他们更占据主流,他们显然认为江南受到了朝廷的不公正对待,如苏湖常那边的赋税,以及整个江南地区在春闱大比中所占的名额。
这种分歧也就代表着江南士人的分裂,也形成了当下这种各执己见的局面。
“这个问题为夫也不好回答,其实你我都早就知道,但一直在回避罢了。”冯紫英苦笑,“不过为夫觉得倒是牵扯不到你们薛家和贾家,至于王家,那就只有自求多福了。”
……
起床之后,冯紫英还没有来得及去沈宜修那边一趟,文渊阁那边就来人召见了,召冯紫英到文渊阁去商议。
冯紫英觉得自己现在更像是一个朝官,许多和顺天府丞无关的事务自己都要操心,只是很多事情他却无法置身事外,现在局面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预料的情形,想必内阁诸公会更频繁地召见自己。
但已经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没有可选择的余地了,如果内阁诸公能再果决一些,那就直接将义忠亲王拿下,圈禁起来,其他一切都自然烟消云散,在没有义忠亲王这个大旗的支撑下,宣府军也好,登莱军也好,都不成气候,而江南那帮人也一样无足挂齿,大军一到,自然土崩瓦解。
冯紫英也知道内阁诸公的担心,无外乎就是一旦要动义忠亲王,可能会太上皇的干预,甚至弄假成真弄巧成拙,但冯紫英相信只要太上皇不昏头,就不可能再出面,可朝中诸公却连这点儿险都不敢冒。
到了文渊阁门口,冯紫英却没有看到其他同僚,只看到了兵部尚书张怀昌和左侍郎徐大化二人也正在步入文渊阁。
文渊阁就在左顺门边儿上,紧挨着佑国殿,前明时候这里就是内阁办公地点,大周也沿袭了这一规制。
从左掖门进去,不过金水桥,聚在会极门也就是左顺门拐进去就到了。
冯紫英也来过几回了,但是像今日这种郑重其事地到来商议大事,还是第一次。
见到冯紫英到来,张怀昌脸上露出笑容,而徐大化脸色却有些复杂。
他被冯紫英说动写了手书之后其实有些后悔,但是木已成舟,也只能认了,但是恰恰是靠着他的手书忠顺王才能说动尤世功提前出兵,赶到了贺虎臣部被击溃之前守住了巩华城,使得宣府军的东进企图功亏一篑。
连叶向高和方从哲都对其的果断赞誉不已,这让之后觉得自己被鬼摸了头才会这么大胆的徐大化为之汗颜。
“见过张公、徐公。”冯紫英规规矩矩行了礼。
“唔,紫英你是昨上午就回京了吧?”张怀昌点点头,“熙寰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叶相也是赞你有大将之风,不逊令尊,……”
“多谢徐公和叶相谬赞,下官愧不敢当,也是逼于无奈,才会孤注一掷,全赖徐公胆魄过人,方能有此胜果。”冯紫英表现得格外谦虚低调。
张怀昌摆摆手,脸色森冷,“今日内阁要先商议兵事,我向叶相方相建议把你叫上,你可是最早就担心蒙古人和女真人要趁机作乱的,昨夜已经有消息回来,蒙古人从黑汉岭堡和周四沟堡入关,已经攻占了四海治所,若非碰上了蓟镇派出突袭延庆州的一部,只怕这个时候关门大开,察哈尔人的兵锋又要进京畿了!”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五节 见教
“哦?蓟镇偷袭四海治旳那一部遇上察哈尔人了?”冯紫英精神一振,看样子还取得了不错的战绩,否则张怀昌不会如此态度,“这么巧?”
“就有这么巧!”张怀昌轻哼一声,“牛继宗这厮真的是胆大妄为,疯狂至极了,居然把延庆州一线的大军抽调一空,只剩下不足三千人,而且都还放在后方,关防洞开,真的是让察哈尔人任取任予啊。”
冯紫英默然,这不是疯狂,而是有意为之,大家都明白,否则这等时候察哈尔人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如此准确的选择破关入内的地点?
反正都要撕破脸了,索性就来一个彻底一点儿的,让察哈尔人进来,给蓟镇军制造更多的麻烦,也便于宣府军能更放开手脚行事。
“那现在战况如何?”冯紫英更关心的是黄得功和左良玉这二部的情形。
当初给尤世功的建议就是让这二部火铳军偷营宣府军,考虑的就是他们俩都太过年轻,资历缺乏,要在这边墙上靠苦熬日子来上位,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有这样一个机会,虽然风险大, 但是一旦成功也能让上边大佬们记住二人, 没想到还真让这二人撞上了好事,没赶上宣府军,却也给察哈尔人撞上了。
“黄得功和左良玉二将反应够快,就在四海治所到永宁路上设伏, 给了察哈尔人来了迎头痛击, 察哈尔人损失惨重,估计还以为是上了牛继宗的恶当, 很快就退了出去了。”
张怀昌说这番话时嘴角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的确如此,兴冲冲的闯进来, 却被人家设伏痛打, 若非有意,焉能如此?
三人就这么说着进了文渊阁。
内阁诸公除了李廷机外,其余四人都到了,李廷机是因为长途奔波, 劳累过度, 加之年龄本来就大了, 所以回来就病倒了。
见到冯紫英进来,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冯紫英身上转了一圈, 只不过每个人的目光里蕴含的味道却是各不相同。
齐永泰的目光里是满意、赞许中带着几分忧虑和感慨, 叶向高则要复杂许多, 悸动, 还有些担心, 方从哲则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好奇,李三才则更多的是欣赏夹杂几分莫名的嫉妒。
还是叶向高打破了这份无言地僵局, 和善地点了点头:“紫英来了,唔, 昨日才回来,论理都该放你一天假休整休整, 不过你也知道当下局势不好,大家都没法安闲下来, 许多事情都还等着决断和落实, 之所以叫你来,也有原因。”
按照常理,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冯紫英来这里参加这种商议,但张怀昌的建议, 徐大化的附议,再加上几位阁老出于各自不同角度和心态的考量, 居然就这么有些唐突孟浪地把冯紫英叫来了。
齐永泰皱了皱眉, 对于自己这个弟子,他就没叶向高那么客气了,“紫英,叫你来,不是说你有多么深谋远虑高瞻远瞩,也不是认为你有多能运筹帷幄,主要是因为你年轻, 不像我们几个老了, 考虑许多事情就有固有的条条框框,不敢轻易跳出这些束缚, 所以做起事情来就束手束脚,每每落了后手,你没那么多束缚, 考虑事情就更放得开,叶相他们同意招你来,就是这个意图,你也莫要忘乎所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乘风,哪有你这样当座师授业解惑的,……”方从哲也笑了起来,“紫英,你也莫要被他的话给吓住了,反而失去了叫你来的目的,我们就是单纯想听一听你对有些事情的看法和建议,嗯, 你也无需拘束,只管说来。”
冯紫英有些懵,忍不住想挠一挠脑袋, 但头上却带着官帽,只能顺势收回手在脸上摩挲了一下, 这才道:“回禀诸公,学生不敢放肆,先前不过是仗着点儿小聪明才恣意妄为,但诸公皆在,哪里轮得到学生狂妄?”
齐永泰脸一板,“行了,你也用不着在莪们面前俯首做小的谦虚模样,听说你在外边儿做起事情来倒是大手笔,怎么这会子却一下子转了性子?”
被齐永泰怼了两下,冯紫英也真的只能低着头不做声,忍着了。
很显然齐师对自己的一些举动还是不满意的,或者说是担心的,说来说去还是自己这该死的年龄和资历,若是自己大上十岁,资历深十载,也就不至于这般夹着尾巴做人了。
叶向高也懒得看这对师生斗嘴,当下事急,甚至没有可以借鉴的故例,或者说可以借鉴的故例都是大大不利于自己一方的,前明的“靖难之役”和“夺门之变”,最后结果都是旧有体系崩塌,原有当权者落幕,这是他们绝对不能接受的。
现在这种态势要说和“靖难之役”与“夺门之变”都有点儿相似,但是无论是哪一个,都对在座众人不利,所以要做的就是如何破局,但却又要避开那些潜在的风险。
毕竟这和“靖难之役”与“夺门之变”时形势还有些不同,还多了一个一直沉默不发声但是却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太上皇,他的态度直接决定着朝中其他文臣们态度。
要知道太上皇退位也不过十年不到,自己这些阁臣和尚书侍郎们虽说都是在当今圣上手上起来的,但是要说起家也还是在元熙帝手上,而且更多的诸如员外郎、主事以及外埠的布政使、提刑按察使等许多也是元熙帝一手提拔的,他如果突然表明态度支持义忠亲王,那又该怎么办?
“紫英,子舒和我提起说你担心义忠亲王会直接宣布自己监国并重组内阁,甚至可能会宣布迁都南京?”叶向高沉吟着问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的确冯紫英的这个担心被柴恪告诉了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之后,引起了二人的极大不安。
之前他们从未想过义忠亲王可能会有如此一招,他们还以为如果皇上一直不醒,义忠亲王可能会坚持要监国,甚至提出一些妥协条件,比如先确定某位皇子储君,然后他再来监国,在牛继宗的宣府军东进失利之后,会不会就放弃了这种想法,但现在看来真的有些小觑了义忠亲王的野心。
但同时他们又觉得义忠亲王似乎不可能有如此大胆忤逆的想法,毕竟江南的军力孱弱不堪,如果真的那样,那就真的只有来一场“靖难之役”,不过那个时候以北伐南方向不变,但是叔侄之间的结果就要倒回来了。
“诸位相公,不是学生为什么会这么想,而是诸多蛛丝马迹都指向了这个方向!”冯紫英坦然道。
众人尽皆皱眉,虽然有些迹象,但是似乎也没有冯紫英所言那么夸张才对。
“汤宾尹、缪昌期、朱国祯和顾天峻他们不愿意来京为官,而你们却妥协让他们得偿所愿地留在了南京主政,南京那些报纸铺天盖地的造势,南京礼部不闻不问,江南的赋税至今未有上解的迹象,甚至连两淮盐税据说一直拖延,……”
冯紫英不断打破这些人的幻想。
“陈继先出镇淮扬,学生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也许诸公觉得这很正常,甚至是有意为之,但是学生要说,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也许之前有些人并未有某些想法,但是当局势走到某一步时,他恐怕就不得不考虑另换码头了,就算是他无此想法,但他下边人也会推着他这般,……”
众人尽皆沉默,陈继先早先一直谋求希望接任京营节度使,但是皇上和内阁一直迟迟未同意,最终才提出出镇淮扬给予安抚,甚至同意他把老五军营的旧部全数带走,但这真的就让陈继先感恩戴德了么?
五军营大将到京营节度使是晋升,但是到淮扬镇总兵,那只能算是平调,而且出镇外埠,虽说淮扬富庶,但对于在仕途上想要再进一步的人来说,未必就愿意了,只能算是聊作安慰罢了。
冯紫英那一句“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也让在座众人都是心头一震之余也是细细咀嚼,这一句诗可不简单,反复细读,越读越有味道,甚至冲淡了冯紫英说这段话的带来的冲击。
冯紫英却没有想那么多,自顾自地要把自己的观点说完:“看看察哈尔人的偷入关墙和宣府军的表现,分明早就做好了要南下的准备,学生在想,即便是现在诸公要想拿下义忠亲王以绝后患,恐怕都已经晚了。”
李三才皱了皱眉,“龙禁尉那边早间传来消息,义忠亲王应该还在才对。”
“龙禁尉那边就那么可靠么?”冯紫英耸了耸鼻子,不以为然,“随便使个障眼法,立个替身,三五日遮人耳目义忠亲王不会做不到吧?他可是蓄谋这么多年了。”
冯紫英毫不客气的判断让众人又忍不住皱眉,这未免太武断了,但是也不能说无此可能。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六节 冷彻入骨
注意到这帮人脸上旳神色,冯紫英就知道这帮人还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但是冯紫英在了解到这几日义忠亲王都再无音讯的时候,就断定义忠亲王绝对已经悄然南下了。
在宣府军攻势失败之后,义忠亲王就应该意识到他不可能在京中还有机会了,再不南下,难道真的等到朝中众人回过味来,或者说那一干急迫着想要立储的侄儿们提出要把他拿下再来动手?
冯紫英甚至还不知道义忠亲王已经主动上门要求监国被叶向高拒绝一事,如果知道这个,那就更是毫无疑问了。
“诸公,不如再让龙禁尉直接登门去看看,或者仔细查探,学生相信义忠亲王应该都不会在京中了。”
见冯紫英说得如此笃定,叶向高和齐永泰都有些吃不准了,李三才点点头,便让人去吩咐和龙禁尉交涉。
“紫英,你如此笃定义忠亲王会南下,可是你应该考虑到,或者说义忠亲王也应该清楚,光凭他手中能掌握的军队,根本无法和朝廷大军抗衡才对。”李三才还是不太相信,“就算牛继宗能控制宣府军,大同军那边传过来的情况,孙绍祖加上投效他的几部,也不过就是大同军的三四成兵力,加起来顶多也就是十一二万人马,难道就觉得能抵挡得住朝廷大军?”
顿了一顿,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太过于自大了的李三才才又道:“好吧,就算是把淮扬镇和登莱镇加上吧,登莱镇在湖广,那边有朝廷的荆襄镇牵制,淮扬镇不过是京营转来,其战斗力不值一提,朝廷有辽东、蓟镇、大同和山西四镇精锐,还有令尊手中的三边四镇精锐,六七十万大军, 义忠亲王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吧?”
冯紫英内心嗤之以鼻, 对这位现在明面上在内阁里主管军事但实际对军务知之甚少的阁臣, 他是很不以为然的。
还真的以为双方实力的对比就是靠士卒数量不成?这里边的底细难道一点儿都不知道么?
“道甫公,您可能略微有些误解了朝廷和义忠亲王掌握的军事实力的差距,学生简单分析一下, 嗯,张大人和徐大人也在, 他们二位是兵部堂官, 对这些情况应该更清楚。虽说朝廷掌握着辽东、蓟镇、山西和三边四镇以及大同镇的一部分, 但您该知道辽东镇能腾出来的兵力几近于无,您不会认为义忠亲王既然能给林丹巴图尔递信, 就对忘了努尔哈赤这个对朝廷的最大威胁吧?”
冯紫英有条不紊地分析:“蓟镇这边现在面临的情形大家都看到了,周四沟堡和黑汉岭堡被宣府军放空,可见其风险, 还有黄崖峪、将军石、磨刀峪据说都有察哈尔人敌踪, 现在腾出来的三万多兵力已经是极限了, 大同镇一样如此, 除了和孙绍祖一部对抗外,还要考虑土默特人会不会趁火打劫, 可能唯一真正能腾出兵力的就是山西镇柴大人那边,但山西镇在宣大三镇中是实力最弱的一镇,而且也一样承担着一段面对土默特人的边墙, 学生估计能腾出来的兵力也就四五万人罢了。”
冯紫英对军务这一块的娴熟让张怀昌和徐大化都刮目相看,几位阁臣更是眼中异芒爆闪。
虎父无犬子啊, 不愧是边将出身,虽然已经走了文臣之路, 但是人家对边关军务却一样精熟,难怪在北地青年士子中有偌大名声。
这也难怪, 北地最大的威胁就是蒙古人和女真人,关系到大家家乡父老乡亲乃至家族的生死存亡,至于民生、经济、商贸这些事务都要放在其中,谁在这一块最有发言权,那么自然就能得到士子们的推崇。
“家父那边的确在整编四镇的大军,但是由于朝廷有意裁撤固原镇,加上去年因为水土不服在播州那边打了败仗, 所以固原镇士气低落,甘肃、宁夏二镇孤悬西陲,平叛之后元气尚未恢复,朝廷这两年又有些怠慢那边, 所以将士怨气很大,家父在和学生信中就提及,须得要好生安抚,唯一尚能一用的就是榆林镇,……”
“可对于义忠亲王这边就不一样了,一旦宣府镇和大同镇一部南下,不但整个北地边防立即就出现一个大缺口,须得要蓟镇和大同、山西弥补上,他们的军队南下,毫无任何负担,此消彼长,他们能腾出手来的这一部分军队就是机动力量,可以选择任何地点发起攻势,……”
“湖广那边,荆襄镇初建,根本不是登莱镇对手, 湖广关系到整个北地的粮饷,一旦被义忠亲王所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这还没有算如果江南中断漕运,我们北地能够支撑多久?淮扬镇那边在这种情形下,会倒向谁?”
一连串的质疑和问题抛出来,让在座众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他们都一致认为义忠亲王恐怕不敢这么决绝,但冯紫英这么一分析,似乎局面陡然倒转了,湖广被王子腾控制,漕运中断,京畿必定动荡不安,能坚持多久?
这些问题要说众人没想过,当然不可能,但是他们都下意识地觉得不至于那么糟糕,换一句话说,如果皇上依然健康在位,的确很多问题都不是问题。
陈继先肯定不敢动,宣府军和大同镇的反叛也会出现很多问题,起码牛继宗对整个宣府军的控制力就要大打折扣,大同镇那边也一样,江南那边士绅也未必就会选全数倒向义忠亲王,湖广这边就算是王子腾的登莱军占优,但地方官员和士绅民众却不可能占到他这边,朝廷要拉拢这些地区的民心也要容易许多。
甚至还有一点,那就是义忠亲王无论怎么做,在大义上都无法和皇上相抗衡,可以说根本就没有人会认可这一点。
可现在皇上昏迷不醒,义忠亲王如果打起监国的旗帜,大义上似乎也能勉强说得过去了,有些时候一个大义看起来无足挂齿,但是有些时候就能成为一个风向标,变得十分管用,尤其是对民众的心理影响很重要。
但现在皇上昏迷不醒,甚至可能永不醒来,那情况和风向就变得不可预测。
义忠亲王作为太上皇的嫡长子,而且还做过二十年太子的身份就陡然凸显,而皇上几个儿子连在座诸公都不太看得上,可以想象这种情况对比下,对朝野内外的冲击会有多大。
冯紫英还不满足,最后还悠悠地再补了一刀:“今年北地大旱已成定局,山陕旱情极其严重,便是北直山东的旱情亦不容乐观,今冬明春只怕北方诸省灾民亟待朝廷赈济,否则民变遍地的局面便会上演,可户部现在做好了这般准备么?学生估计便是漕运正常都会相当麻烦,而一旦漕运断绝,这些灾民可不会管你这些,他们若是没有吃的,必定会闹腾起来,若是义忠亲王也在其中上蹿下跳,只怕就是遍地烽烟了,万一这诸如白莲教一般的妖人趁机在其中兴风作浪,……”
这毛骨悚然的预言,更是直击在座诸公最惧怕的一点。
蒙古人和女真人入侵,他们并不担心;江南士绅鼓噪,他们也不惧;可唯独如果大规模的民变才是最危险的,民变再和白莲教这些会社纠合在一起,那就是不可制了。
那就不仅仅是夺嫡争位那么简单,而是要改朝换代了。
北地的旱情他们当然清楚,但如果赈济不力,义忠亲王完全可以在南京那边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吆五喝六地批判一番,而江南湖广那边却没有这些麻烦,甚至还能因为摆脱北地的包袱而更轻松,这种情况下朝廷正朔反而会成为压在肩头上的担子,逼得朝中衮衮诸公拿出对策来。
要么就是迅速武力征服,拿下江南,恢复漕运,让南方粮食迅速北运,维系北地正常民生经济,要么就可能是一场大乱,彻底毁灭整个北地的根基元气,沦为暴民乱民的天下。
整个文渊阁大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认真评估着冯紫英的这份预言。
不得不说,冯紫英的这番预言似乎是对今后局面的一种最糟糕的预判,但是所有人都又下意识的往深处想,这种预言发生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很大,非常大。
因为到现在大家都还没有真正意识到,没有做出任何应对准备,单凭这一点,一旦发生,就只会朝着越来越糟糕的局面发展蔓延。
叶向高看了一眼方从哲、齐永泰以及李三才,三人脸色都很难看。
张怀昌和徐大化同样脸色严峻,他们则更多的是要从军事角度来考虑,一旦出现这种情形,朝廷军事上怎么来应对,边军够不够用,卫军能不能用?
天时地利人和,似乎哪一条都不利于朝廷这边,如果再失去了江南湖广的支持,那今冬乃至明年不仅仅是难过那么简单了,而是能不能熬过去的问题了。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七节 出谋划策不容辞
长吁了一口气,叶向高揉了揉面颊,这才悠然道:“看来我们这帮老朽,还没有紫英这个年轻人看问题看得透彻真实啊,都还成日里自我安慰,总觉得有些事情不会发生,有些情况不会那么糟糕,有些问题还可以解决,但是现实呢?呵呵,恐怕比我们最坏旳预测都还要糟糕许多,这不是虚幻,而是迫在眉睫的事实啊。”
叶向高的坦然承认,让方从哲和齐永泰几人都是一惊,这意味着这位首辅大人承认和接受了冯紫英的这些预测评估,局势真的恶劣到这种程度了,冯紫英的预测真的要成真了么?
见几人都惊疑不定,叶向高叹了一口气,“义忠亲王前几日来找我,公然表现希望监国,但被我断然拒绝了,……”
“拒绝之后他倒是显得很平静,当时我还以为他会不会要去找太上皇来施压,所以我一度很担心,但现在看来他应该是先就找过太上皇,没有能得到结果,所以那个时候的平静应该就是下了决心要离开南下了,……”
“他是底气十足啊,料定我们不会答应,但是一样胸有成竹,他的底气并非来自于牛继宗的宣府军,而是还有更多的倚仗,我们小觑了他的决心和实力,……”
几人面面相觑,李三才忍不住道:“可宣府军那时候还在和蓟镇军激战啊。”
“激战也许就是虚晃一枪,或者佯攻作势,很难说明问题。”叶向高摇头, “义忠亲王这种情形下他只能南下, 我现在就真的担心如果义忠亲王自立监国, 甚至就在南京七部的架子下成立内阁和七部,那我们该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那就只能宣布他为叛逆,立即出兵征讨, 若是有半点犹豫,朝廷便威信全无, 国将不国!”齐永泰斩钉截铁地道:“无论有多么艰难, 有多大阻碍, 都必须如此,大周不能变成南北朝那等乱世局面, 那只会让北边的蒙古人和女真人有机可乘,甚至变成蒙元时代的重演!”
齐永泰这番话的确让人心惊,但是若非两宋时北地被辽金所统治, 使得汉人政权孱弱不堪, 最终才会让蒙元一句横扫, 河山沉沦。
现在如果大周变成南北对峙长期化, 那北方还能抵挡得住女真和蒙古的侵袭?一旦北地沦陷,唇亡齿寒, 江南还能偏安?想想也不可能。
“乘风兄说得对,这等大是大非面前绝不能有半点含糊,若是我等都犹豫不决, 只怕朝中更会有人趁机妖言惑众,蛊惑人心酿成大祸了。”
李三才这个时候也显得格外坚决, 倒是让齐永泰高看了对方一眼。
一直以来他都不太喜欢这个出身北地却和江南士人黏黏糊糊的家伙,而且此人也还和皇上走得太过近乎, 有点儿左右逢源的感觉,这也让很多士人诟病。
但今日此人的表态倒还让人观感好了许多, 至少在这等关乎朝廷生死存亡,南北士人命运的问题上没有站不稳立场。
叶向高和方从哲交换了一下眼神,也缓缓点头。
齐永泰和李三才固然不愿见到这一幕,对他们来说,却更没有选择余地。
义忠亲王选择了汤宾尹、缪昌期、贾敬和朱国祯、顾天峻他们,其实就相当于和他们在朝中的江南士人划清界限了。
无论如何她叶向高和方从哲都不可能去给汤宾尹他们做配角,这关乎叶方二人作为江南士人领袖的尊严, 官可以不当,但是士人自尊却不能失。
再说了,现在情势虽然险恶,但是也非毫无机会, 朝廷正朔在手,论军事实力朝廷仍然稳稳压倒江南,王子腾和牛继宗固然能打,但是冯唐、尤世功、曹文诏以及孙承宗这些人也不差,这和前明“靖难之役”时的情形可不同。
“紫英,你既然早就看穿了这一点,局面也如你所言如此险恶,朝廷已经下定决心,如果义忠亲王敢于另立,那朝廷自当宣布其为叛乱,立即讨伐,但说易行难,我们要做到征讨凯旋,其中亦颇有难处,所以恐怕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着手准备了,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方从哲是掌管财政的次辅,最是明白朝廷现在的难处。
一旦义忠亲王在江南扯起反旗,必然会中断漕运,湖广那边王子腾肯定也会立即发动,也就意味着整个北地的粮食顿时就要告急,这还没算今年大旱可能带来的更大困难。
边军的粮食是须臾短缺不得的, 薪饷可以暂缓,但没了粮食,当兵的如何生活?
目前京通二仓的粮食尚未补足,山东到徐州一线水次仓的真实情况也不得而知,而且陈继先的淮扬镇横亘在徐州,他究竟站在哪边也不好说,可以说这粮食问题立即就要成为一个悬在头顶的火盆,一旦倾倒,那就是遍地火起。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哪怕冯紫英早就就此思考过无数次,但是真正面临着要处置应对,孰先孰后,轻重缓急,而且还要考虑朝廷承受能力,都需要仔细斟酌。
冯紫英也不太清楚朝廷内部究竟现在还有多大的家底儿,究竟是毫无应对策略,还是只是大意低估了义忠亲王一方?
叶向高和齐永泰他们当然也没有指望冯紫英就能替朝廷筹划方略,他们只是想要借重冯紫英跳出藩篱的思维,也许能找出一些不一样的路径来。
冯紫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想了一想之后才道:“既然要准备打仗,那么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加上北地大旱和漕运中断的风险,那么朝廷首先应当储备足够的粮食,这是当前要务,京通二仓和山东的临清、德州这边的水次仓,须得要立即清理补足,另外也要采取各种方式鼓励北地民间储粮以备不时之需,但这也要考虑到如何避免引发民间恐慌,……”
“那有无具体的方略对策?”方从哲皱着眉头问道。
“义忠亲王虽然和江南一体,但是江南并不代表南方,湖广、两广和西南,据学生所知,这些地方的士绅对江南那些人一样不太认可,朝廷既然暂时失去了对江南的控制权,那么就要牢牢把这几地抓住,而且湖广之粮虽然可能会因为漕运中断无法通过水运过来,但是还可以走陆路进入河南,两广之粮完全可以走海运进入山东和北直乃至辽东,只要把这两地抓住,缺粮之苦就可以缓解大半,……”
冯紫英的建议让几人都缓缓点头,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其实现在南粮北运的主要区域并非江南,江南之粮顶多自保,松苏湖常区域更多的该种棉花和栽桑养蚕了,现在粮食主产区是湖广,而北地的粮食相当大一部分实际上是经长江南下,再从运河北运。
“另外,从军事角度来说,对江南的征伐宜急不宜缓,拖下去,边军和京畿所需之粮会让朝廷不敷支出,但这个缓急的尺度也需要把握好,若是过于操切,只怕会适得其反。”
这一点是给兵部的建议,张怀昌自然明白。
“还有就是对江南的争夺,朝廷不能因为那些鼓噪的江南士绅看起来势大,又控制了南京七部就放弃了江南,这场博弈争夺不能轻易放手,我们只看到那些鼓噪之辈,但是江南内里一样也有不同意见,那些沉默的多数中未必就都是支持义忠亲王和汤宾尹他们的,朝廷要采取各种手段来从内部瓦解分化和拉拢,叶相方相以及二位李相应该都有办法手段可用,还有从商贸角度,商人重利,他们肯定不愿意失去北地乃至京畿这个大市场,所以诱之以利,一样可以分化他们内部,……”
不得不承认这个冯紫英的想法超出常人,许多路子想法信手拈来,叶方二人都是微微颌首。
“紫英,你所说的,我们都明白,但朝廷的难处你也知道,户部内库囊中羞涩啊,……”方从哲叹息一声。
“非常时刻,方相可莫要再吝啬那点钱银了。”冯紫英笑了起来,“海通银庄对朝廷借贷肯定还是乐意的,忠顺王他们也很清楚现在的形势,而且不是还有江南么?都走到现在这一步了,朝廷又何必怜惜江南,实在不行就以江南赋税,甚至是那些叛逆的家资来作抵押向海通银庄告贷嘛,没准儿这海通银庄里边的股子还有江南那些叛逆的呢,日后不是正好拿来折抵?”
海通银庄虽然是以京中皇室宗亲和豪商巨贾们的出资为主要股子,但是在江南依然募集了不少股子,但那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江南士绅商贾们未必就预料得到今日之事。
现在朝廷拮据,要想海通银庄告贷来充作军费和购粮用银,从商业角度来说,这也毫无问题,但这还要看主事者如何来看待这场战事的最后结果,否则若是南京方面也要告贷,那又该如何?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八节 舆论把控
话说到这里,冯紫英知道自己也就该离开了,接下来旳具体商计,还轮不到自己来指手画脚。
张怀昌和徐大化这两个兵部大佬专门加入,其实也早就昭示了朝廷的打算,那就是要准备动武了,没有其他选择余地,这一点冯紫英一来就看出来了,所以才会态度坚决的表明自己的观点。
现在兵部尚书是张怀昌,左侍郎徐大化,右侍郎目前只有一个,但是挂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郧阳总督杨鹤兼任,但朝廷可能觉得杨鹤在军务上的表现难以让人满意,有意要做调整。
“紫英,还是你这番不落窠臼的见解让我们几个老朽开阔了心胸啊,否则我们还要在这里纠结。”叶向高点点头,“令尊那边,朝廷会有考虑,固原镇暂时不裁撤了,而且西北四镇的大军要用起来,必要时可以在甘肃那边收缩,退回嘉峪关亦无不可,哈密和沙州保留名义驻军即可,日后再来重新驻军便是,……”
冯紫英默默点头。
现在朝廷自顾不暇,辽东、蓟镇的兵能抽出来的有限,三边之外除了山西镇外,几无机动兵力,要应对宣府乃至淮扬,还要居于劣势,自然就要打西北四镇的边军主意。
这也是应有之意。
“诸公,湖广还需要尽早控制,须得要双管齐下,朝廷争夺民心固然重要,但也不能由着王子腾在湖广盘踞, 学生冒昧建议, 播州军务最好统一事权, 孙承宗大人宜接替鹤公执掌荆襄军来尽早解决杨应龙之乱,和王子腾争夺湖广,……”
临走之前, 明知道不太合适,但是冯紫英还是要插一嘴, 否则任由播州那边拖下去, 只会让很多问题越来越棘手。
打道回府, 冯紫英心中的包袱也卸掉大半,该说的该做的都已经说了做了, 而且他也感觉到朝廷诸公其实已经有了定见,无外乎就是看自己能不能给他们提一些他们未曾想到的思路罢了,算是查缺补漏吧。
事实上冯紫英猜得也没错, 内阁也决定要采取断然措施了。
冯紫英一走没多久, 龙禁尉传回来的消息, 安福胡同的义忠王府虽然还有人, 甚至昨日也有人看到义忠亲王身影,但是却不能确定是否是义忠亲王本人, 因为对方深居浅出,除了贴身几人,其他人都靠不了边, 无法判定。
这一说内阁诸公也就能明白义忠亲王应该是早就南逃了,在府里边的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现在义忠亲王还没有现身发声, 但内阁断定一旦义忠亲王出现在南京,肯定就会有各种动作出来, 现在内阁固然无法直接针对义忠亲王的本人做什么,但许多事情却要做起来了, 比如调动军队,再比如粮食补仓以及可能要面对的漕运中断的陆路和海运路线准备,还有就是整个京畿地区的民心稳定,这也和舆情管控息息相关。
这个时候内阁才发现现在这无处不在的报纸甚至比邸报的作用大得多,而当初冯紫英提出的需要由礼部来对发行的报纸进行审查管理多么重要,否则事到临头才来手忙脚乱地应对,只怕许多后果已经造成了。
冯紫英回到府中, 汪文言和吴耀青以及曹煜都赶到了。
除了这么大事情,这几个算是冯紫英的私人心腹自然要来汇报和了解情况,领受任务。
“京中现在的情形还算稳定,因为绝大多数人实际上都还没有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都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好在有咱们《每日新闻》,所以很多时候就能以正视听,属下也按照大人的意思,多免费派发了一些报纸在茶楼酒肆和戏园子里,也考虑在一些闹市区设立一些招牌栏用来张贴,不过这可能和宛平、大兴二县打个招呼,……”
“这个事情我会安排傅试去和两县交涉,你尽快物色合适地点,各坊都要有,而且可以考虑多设立一二处,几张报纸值不了几个钱,另外还可以考虑出副刊了。”冯紫英若有深意地道:“现在《今日新闻》的权威性和公正性已经逐渐树立起来了,就可以在内容拓展上下功夫了,……”
“若是张贴太多, 会不会影响报刊的销路?”吴耀青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会, 真正订阅《今日新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士绅官员或者商贾人家, 并不在乎这几个钱, 要让他们抛头露面到街头巷尾去伸长脖子看,那才是掉价,他们绝不会做。”
曹煜摇头,这方面他对读者群体的分析判断和心思揣摩无人能及,“属下甚至在考虑对茶楼酒肆青楼戏园子这些客流量大的地方索性就免费发放,扩大覆盖度和影响力,而不争这些许利益,……”
“学勤这番见解深合我心,《今日新闻》是我们手中的一杆枪,而且是无人能匹敌的枪,对京师民意有着无可替代的影响力,这一点日后会越来越显现,不争一时的利益,要着眼长远,而且拓展内容,扩大版面,进一步增强影响力,同时也就可以考虑在副刊上接纳一些广告,谋取盈利了。”
曹煜眼睛一亮,副刊,广告!
广告这个词儿汪文言和吴耀青虽然还不懂,但是冯紫英却是早就和曹煜说过,大商家们必定会对此十分喜欢的.
冯紫英甚至明确告诉他,首先就可以明确京畿煤铁建材联合体就会在上边投放,宣传广告铁料、水泥,扩大影响力,拓展商机,这会是一个长久的大客户。
若非火铳不对外消瘦,京畿军工制造坊也会是一个广告大客户。
实际上像京畿煤铁建材联合体并不是最适合这种报纸的客户,真正最适合的还是诸如布匹毛皮、粮食、笔墨纸砚、药铺、南货、珠宝这一类普通消费品为主的群体,因为这种广告一旦深入人心,那么就能培养起客户的忠诚度,尤其是在这个缺少信息流通的时代,几乎就是洗脑一般的作用。
“大人你说这副刊和广告……”
曹煜的敏感让冯紫英觉得自己没看错人,此人就是一个天生的媒体人,兼具市场敏感性和内容的敏锐性。
“对,是发行副刊的时候了,副刊的内容选题不必像正刊那样严肃,正刊可以保持其严肃性尖锐性,因为它针对的群体就是高端人群,时政永远是他们的最爱,他们的影响力也更大,但是副刊不一样,副刊要更注重通俗性,所以未来正刊上的一些通俗栏目都可以慢慢移到副刊上,……”
“正刊上可以更多的注重对时政的品读分析,而不像现在更多的是陈述,可以多角度的品读评价,甚至刊发一些具有争论性的文章,激发起读者的兴趣,甚至引发他们参与写文,而副刊则更多关注市井内容,坊间小事,街市营生,民风民俗,市场变化,都可以纳入进来,这才是吸引和扩大广告吸引力的关键,……”
冯紫英趁机就把自己对未来《今日新闻》的目标讲清楚,“未来《今日新闻》的正刊要逐渐向主流发展,读者要囊括整个大周的士绅官员和中高端商人,也包括寻常士人,这是朝廷最忠实的拥护者,那么副刊呢?市井小民,中低端的小商贩,城市中的劳作者,以及妇人,哪怕他们不识字,但是可以通过家人、公共场所的张贴和在茶楼酒肆戏园青楼中听识字者的讲述来获取这些信息,这些是广告的最大受众,……”
曹煜默默地记着冯紫英的展望描述,心里也是越发炽热。
如果这样一份报纸不仅仅之局限于京畿,而要扩展到江南乃至岭南、湖广,那么其地位和意义就截然不同了,它能影响到整个大周的主流群体,它的每一篇文章都会在很多人心中引发共鸣和震荡,这份意义非比寻常。
而冯紫英对广告的开口也指明了另外一条路径,那就是大商户对这种宣传效应的青睐会越来越高,而吸引力也会越来越强。
等曹煜自个儿去慢慢细品这作媒体的心得,冯紫英还是把心思放在汪文言和吴耀青这边。
汪文言的汇报主要集中在朝野内外的反应。
不出所料,京师城中这一段时间都是处于一种茫然的空白期,虽然市井中各种传言都有,但是京畿之地对永隆帝一脉的正统地位还是毫无争议的,更多的八卦是集中在究竟该是哪个皇子来继位储君或者监国,在京畿民间,义忠亲王的名声还是被永隆帝这十多年的统治牢牢压制和弱化了,反而是在士绅中,尤其是士人中,永隆帝和诚郡王的名声更好一些。
“京中江南士人心思较为复杂,叶方他们几位身居高位,态度自然不必说,但是像五六品官员中,因为朝廷一直没有澄清,所以肯定是有些别样心思的,不过北地和湖广士人态度还是较为一致,……”
壬字卷 第一百二十九节 打气
汪文言在冯紫英幕僚群体中旳地位比较特殊,他算是一个联结私人和公务的大管家类型。
吴耀青侧重于在顺天府衙门和安全保卫这一块,现在和傅试、李文正、李建兴乃至宋宪都十分熟悉了,而在扬州那边的人脉也多是吴耀青在接洽,大家也都知道他是冯紫英的得力幕僚。
而汪文言露面的时候就比较少,但是衙门里的人也都知道他,而如冯紫英的私人朋友,如同学的练国事、方有度、王应熊、许其勋甚至杨嗣昌,如故旧亲眷的贾琏、贾环、贾宝玉、贾蔷、沈自征等,都有接触。
而曹煜基本上是单线和冯紫英联系,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外,没人知道《今日新闻》的幕后操盘手是冯紫英,不过礼部和龙禁尉那边也隐约知晓冯紫英和《今日新闻》似乎有很深的关系,这很难瞒住有心人。
一直到现在冯紫英都还没有建立起一套完善稳定的幕僚体系,主要还是因为一是职务变化太快,相对应的事务也变化很多;二是自身本来也有很多隐秘,无法宣之于人,哪怕是最心腹的幕僚也要斟酌一二;三是公私之间混杂,很难分清楚,所以冯紫英也一直在考虑怎么来梳理这一切,让其规范起来,效率变得更高。
汪文言、吴耀青和曹煜都来自于林如海的麾下,忠诚度无虞,黛玉嫁入冯家毫无悬念,加之冯紫英待几人都十分信重,所以这一点上都没有什么二话,甚至包括顾登峰、钱桂生相对露面较少的二人,也都一样是来自林家。
之前冯紫英还举得可以好整以暇的来梳理,但现在冯紫英就需要认真考虑这一切了。
朝中局面大变,吴道南主动退让,顺天府的所有事务可能都会压到自己身上,现在朝廷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很快随着北地大旱,流民蜂拥,白莲教肯定会滋事,自己还要考虑榆关、大沽等地的海运事务, 以及和永平府乃至京畿这边的煤铁联合体、兵工作坊的生产运行, 诸多精力牵扯, 自己肯定是应付不过来的,就需要好好分一分工了。
冯紫英也在考虑要把顾登峰和钱桂生二人提上来,好好用一用, 之前还只是安排一些较为隐晦的工作,但现在无人可用, 就得要推上前台了。
总而言之, 冯紫英还是意识到自己的底蕴太浅薄, 入仕时间太短,哪怕攀升速度再快, 几乎是一两年就换一个地图式的跳跃,但恰恰是这种太过快节奏地易位使得自己在每个岗位上都没法有深厚的积淀,也难以积攒起人脉资源。
以自己在永平府的任职为例, 几乎没有挖掘出或者说擢拔处可用之才, 不是没有, 而是自己根本没有时间来选拔考察任用, 这也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弊病,要么就是自选私人幕僚, 要么就是通过较长时间的共事合作才能结成较为稳定的同盟关系,如无特殊原因,轻易推心置腹是不可想象的。
如果没有自己和林黛玉的特殊关系, 林如海也不可能随意将他的幕僚推荐给自己,同样如汪文言这些人也一样不可能轻易投入自己麾下, 忠心耿耿地替自己做事。
“这些人有别样心思是肯定的,他们不比叶方他们, 身居高位,位极人臣, 无所求了,这些还指望着能更进一步,义忠亲王摆明车马亲善信重江南士人,难免会让这些人觉得有机可趁,……”冯紫英淡淡地道:“他重用江南士人便不可能得到北地士人的真心拥戴,湖广士人亦是如此,当然他也可以用些手段, 分化瓦解,但效果如何,人家肯定也要观察,……”
汪文言叹了一口气, “依大人之见,这南北之争必定是要以战争来解决了?”
“义忠亲王蛰伏十余年,品尝过太子之位却要一辈子居于人下,现在皇上昏迷不醒,诸子庸碌不堪,他又有一干人替他策划支持,怎么可能忍耐得住?”冯紫英同样叹息,“皇上正统未绝,恩义犹存,朝中诸公焉能背弃?士人品德荣誉也不允许他们如此,所以都没有退路,那就只能一战了。”
“但朝廷当下局面很不乐观,大旱在即,流民纷扰,白莲暗藏,外敌虎视, 财力匮乏,人心不齐, 稍加拖延,北地经济就有崩溃之忧,纵然大人也有一些布局,但是是文言以为怕是独木难支啊。”
汪文言对于朝廷当下局面并不太看好。
不仅仅是汪文言,吴耀青和曹煜他们也一样。
现在怎么看都觉得朝廷有些日暮途穷的感觉。
播州一场看似无足挂齿的土司叛乱,居然打了两年时间都没见到结束的迹象;西北裁军,险些又要引起叛乱;去年的蒙古入侵,造成京畿一片狼藉,至今仍未恢复;江南纷扰,拖延抗拒赋税的迹象渐明。
不谈外敌威胁,单单是这内部如此多的问题,似乎都没有找到解决之道,归根到底还是朝廷内部的财力枯竭,军队冗赘,官员贪墨,需要对朝廷内部来一场刮骨疗伤才行,可是怎么动,谁来动?
现在还遇上了这样一场波折,义忠亲王也未必就有雄才大略本事,但是人家赶上这个骨节眼儿,抱住江南富庶之地,却把一切累赘包袱全都可以丢弃扔给朝廷,轻装上阵,说句不客气地话,拖上一年,朝廷自己就要崩盘,数十万边军反噬就能乱成一团,无人能制。
这种情形下,怎么看都觉得朝廷胜多负少。
对于汪文言的判断,冯紫英一时间也难以推翻。
虽然冯紫英在竭力推动广州到榆关、大沽这边的海运航线,但是这毕竟和漕运的运力是两个级数的,而且传统习惯都是经长江和运河南粮北运,两广当然也产粮食,但是北运的数量并不大,更多的还是一些地方特产,如糖霜、药材、南货等。
现在永平府这边的铁料、铁器和水泥这些货物开始大规模南运,但是回程如果都是空船那自然在成本上就不划算了,也迫使船东们要考虑如何尽可能的运入北地所需货物,那么最大宗的自然就是粮食,但从两广运入粮食成本肯定要比经长江和运河运入高,所以现在从两广运入的货物还是以糖霜、药材、铜料、贵重木材居多。
不过薛蝌在得到冯紫英的授意后就开始主动从松江通过海运运粮到榆关、大沽进行储存,这种暂时不考虑损益的行为当然不可能持久,不过冯紫英相信随着南北对峙拉开序幕,北地粮价必定迎来一个暴涨期,那个时候无论是从松江还是两广运粮到榆关、大沽都会变得有利可图,这必定会刺激到海运运粮这门生意的急剧增加。
除了可能出现的粮荒,朝廷一旦被江南断绝赋税,那也将是一个不可承受的打击,朝廷财赋七成来与江南,一旦断绝,官员薪俸、皇家所需、边军粮饷都将出现问题,这一点对民心的影响一样至关重要。
现在还好有一个规模日益扩大的海通银庄,但是借贷可以,若是成了用来提款的肥猪,那崩溃也是必然。
“文言,这个问题我估计很多人现在都在掂量,这也应该是人心浮动的主要原因,而且随着局势的明朗化,估计整个朝廷、京畿乃至北方还会迎来一个更剧烈的动荡期。”冯紫英沉吟着道:“但我是这样看待的,朝廷正统大义是毋庸置疑的,这对于民心来说尤为重要,嗯,起码是短期内,民心暂时还不会受到太大冲击,当然在缺吃少穿的情形下,民心肯定会出现逆转,这就要看朝廷拿出切实可行的对策来,这是其一。”
“第二就是对未来的预测和期盼了。军事力量的悬殊这在南北士人心目中应该都是心里有数的,但普通老百姓未必能理解知晓,所以如何将这一点迅速体现出来,让百姓知晓,进而巩固信心,赢得民意,这是关键。”
冯紫英的话让汪文言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要迅速打赢几仗来证明这一点?”
“对,要打赢,而且要广而告之,让广大百姓知晓。”冯紫英点头,“要说京畿缺粮么?的确缺,但是要说多缺,也未必,这些粮商比朝廷甚至嗅觉更灵敏,他们恐怕也早就在开始购粮囤粮,越是缺粮,越是对局势不看好,他们会越是屯粮惜售,牟取暴利,所以当他们都感觉到胜利在望,就会明白再屯粮惜售是要吃亏的,那么就会开仓售粮,那么缺粮的情况就未必会有那么严重了。”
冯紫英继续道:“再说了,江南也非铁板一块,商人重利,只要海运不绝,松江、宁波、漳州、泉州,哪里不能运粮?河南和湖广紧邻,陆路运粮也就是成本更高罢了,只要有利可图,一样源源不绝。还有淮扬镇,陈继先就那么看好义忠亲王?打两仗,也许他就会好生掂量了,那运河北段是不是还是会坚决阻断呢?”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节 转进
就在冯紫英还在昂扬斗志给下边人鼓舞士气旳时候,一艘客船已经悄无声息地驶过了临清。
“王爷,前面就是东昌府了,再过去就是张秋镇了。”汪梓年见义忠亲王负手站在船舱支开的窗棂前眺望河岸,小声道。
“唔,大好河山,却要被一群迂腐之人囿于所谓大义而葬送,岂不恨哉?”义忠亲王没有回头,悠悠道:“孤其实和叶向高也说得很清楚了,江南是孤的根本,他也是江南人,孤对他并无成见,未来内阁必定也有也有他的位置,就算是首辅,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站在义忠亲王身后的汪梓年微微摇头,这怎么可能?
汤宾尹处心积虑多年,对首辅志在必得,叶向高不可能不清楚,要让叶向高去给汤宾尹作配,哪怕是当次辅,那都是一种羞辱,叶向高怎么可能接受?
王爷还是把这些文人之间的相轻之事想得太简单了,那不是什么狗屁正统大义,一个幌子而已,还是颜面荣誉问题。
汤宾尹对叶向高和方从哲历来不服。
江南士人之间的内卷从来就不是新鲜事,内部的“宣派”、“昆派”、“浙派”、“闽派”、“江右派”一样是纠斗不休。
元熙三十六年汤宾尹和沈一贯斗争失败,从吏部左侍郎转任户部尚书未果,而被迫就任礼部尚书之后就一直耿耿于怀,元熙帝逊位,永隆皇帝继任,更是绝了他上进之路,索性就退隐,静候时机,现在好不容易押注义忠亲王得手,等到这种机会, 焉有退让之理?
现在南京那帮人都早就对新内阁人选虎视眈眈, 汤宾尹早就将首辅视为囊中之物, 次辅位置,缪昌期、朱国祯、顾天峻几人争夺激烈,贾敬、甄应嘉等人也都伸长脖子瞅着一个阁臣位置, 可阁臣中不可能没有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的位置,这又得要去掉两个, 可僧多粥少, 哪里够用?
见汪梓年没有回应, 义忠亲王也不在意。
他何尝不清楚这里边的内幕,事实上他即便是许给叶向高一个首辅位置那也是只是口头而已, 真正到了落实的时候也会引来巨大波澜,他不可能放弃为他鞍前马后奔波数载的汤宾尹,而朱国祯、缪昌期他们也一样盯着。
但如果要在南京组建新内阁, 必要的平衡是必须的。
如北地士人如果一个位置不给, 那几乎就明确昭示要把北方诸省排除在外了, 那是绝不可能的, 哪怕预留一个位置许人都必须要这么做。
而湖广士人更是自己要拉拢的关键,现在朝廷内阁中没有湖广士人, 官应震也只拿到一个位同鸡肋的商部尚书,湖广士绅怨气很大,正式拉拢交好的好机会, 就看谁愿意和这边合作了。
件件事儿都不好办,但是既然走出了这一步,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就一定要走到底, 义忠亲王也不相信自己在如此形势下都还不能成功,那就是天意如此了。
“临清到济宁这一线都有水次仓, 这边仓位补足情况如何?”义忠亲王突然问道:“京通二仓朝廷补仓缓慢,但这水次仓的情况呢?”
“据我们所知,仍然是缺额甚大,朝廷对此一直未能彻底清查,阻力很大,这对我们是好事。”汪梓年对此很是清楚,“我们的内线报称, 临清水次仓的缺额起码在三成以上,德州、济宁的情况可能更糟糕。”
义忠亲王摇摇头,“即便是有一半仓位,那也数量不小, 孤要彻底封死朝廷那边的希望,陈继先敢不敢沿着运河北上?趁着宣府军还牵制着蓟镇军,沿河而上先把济宁和临清这边的水次仓拿下?”
汪梓年吃了一惊,他没想到义忠亲王的态度突然间变得如此激进起来了,犹豫着道:“陈继先的态度一直有些含糊不清,如果我们逼得太紧,就怕他倒向朝廷那边啊。”
义忠亲王转过头来,“现在这种情形下他还敢倒向朝廷那边,那日后情势不妙岂不是更要在我们背后插刀?我们就是要趁着这种局面逼迫他和朝廷划清界限,想当京营节度使也好,宣大总督也好,总要拿出点儿投名状来吧?灰溜溜从五军营里滚出来,就这么窝在徐州,就想等着升官?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把沿河水次仓的粮食搬空,孤要看看朝廷今冬怎么个活法!”
义忠亲王态度无比强硬,汪梓年也觉得有些道理。
陈继先的问题, 几方都觉得棘手, 这个老狐狸对哪一方都是义正辞严, 满口道理,但是究竟这厮会如何选择, 大家心里都没数。
之前大家也都容忍, 但现在不一样了,一到南京,双方就要摊牌,容不得他在两边骑墙。
“王爷,漕运这一块,恐怕还是要漕运总督府那边配合才行。”汪梓年提醒道。
“唔,这一点孤也知道,到扬州,孤就会召见朱国祯和蒋子安,责令他们迅速行动起来,陈继先做好作战准备。”
义忠亲王压了压内心的火气,他也知道要让陈继先现在马上就出兵北上攻伐山东,这厮铁定会找各种理由推托,但协助漕兵沿着运河布防,然后抢夺粮食,这总没问题吧?
见义忠亲王并没有因为恼怒而失了分寸,汪梓年心里稍稍放心。
漕运这一块还是有把握的,朱国祯是义忠亲王铁杆,想要进内阁的,漕运总督不过是一个过渡,而蒋子安是漕运总兵官,平原侯蒋家人,和王子腾、牛继宗他们都属于支持义忠亲王的武勋豪门。
“漕运这边问题不大,而且山东运河沿线驻军也多是以漕兵为主,卫所驻军单薄。”汪梓年介绍道:“陈继先这边只要配合动作一下,德州、临清这边的漕兵可以直接接管水次仓,漕运总督府便可派漕船将粮食运回到徐州、淮安一线。”
义忠亲王这才吁了一口气,心中烦闷之意稍减,“孤也没想到牛继宗这一仗打得如此不堪,居然受阻于一帮京营兵,真的出乎孤的意料之外,好在南下还算顺利,不过牛继宗也应该清楚,这样仓促南下并不合适,在保定、真定适度阻击,然后进入山东就可以安稳了。”
汪梓年听出了义忠亲王的弦外之音,迟疑着问道:“王爷的意思是宣府军就驻留在山东?”
义忠亲王没有回答,而是沉默了一阵之后才缓缓道:“这还是要看牛继宗的想法以及宣府军的表现,但孤以为一味退却不是良策,山东有运河纵贯而过,交通方便,补给顺畅,如果控制住临清、东昌府和济宁州一线,完全可以向西威胁大名、真定和河间,向东控制鲁东,运河完全可以为我所用,……”
“可是蓟镇大军若是南下,还有万一朝廷调集其他边军南下呢?”汪梓年忍不住问道。
“那更好啊,现在朝廷能调集多少边军,蓟镇军敢全数南下么?除了蓟镇军能抽出几万人,辽东镇朝廷敢动么?也就是山西镇和榆林镇吧,但他们远在西北,粮草补给从何而来?我们卡住漕运,他们不战自乱,还千里迢迢越过河南过来?能做到么?”
义忠亲王似乎胸有成竹,“真要敢这么做,只怕半路上这些军队就要哗变叛乱了,要知道牛继宗为了布置这一路南下的补给问题,都提前了一两年就在做准备,朝廷仓促之下,怎么做得到?”
义忠亲王看似说得颇有道理,但是汪梓年却不那么认为。
朝廷虽然老态龙钟步履艰难,但是真正面临战争状态下,只怕还是能爆发出和平素不一样的效率的。
据他所知冯唐在西北练兵已经有几个月了,而且从朝廷带走了数十万两银子,据说许多都在用于购粮和添置火器,这明显是在做打仗准备,汪梓年都有些好奇这个冯唐这么早就有如此动作,难道他那个时候就料定会这种局面?这显然不可能。
“只要牛继宗的大军过来,孤相信陈继先就该明白站在哪边了。”
义忠亲王最后补了一句。
义忠亲王寄予厚望的宣府军此时的确正在滚滚南下。
除了保留一部仍然在榆河以西外,宣府军的主力大军已经迅速南下。
十月初八,宣府大军从涿州南下,进入保定府。
十月十一,过容城,越安州,十月十五,抵达蠡县,威胁河间。
十月十八,宣府军前锋进入真定府东部诸县,深州、武邑、衡水、枣强诸县尽皆被宣府军控制,距离临清只有一步之遥。
“大帅,真的要占领临清?”风鸣马萧萧,大旗猎猎,牛继宗策马走上一处土丘,紧随其后的孙绍祖也策马跟上。
“大郎,我不但要拿下临清,而且还要拿下德州!”牛继宗捋须微笑,“都以为我要一致南下,连王爷恐怕都是这么以为的,但是他们也不想想南边的补给有多么艰难,可有运河,那就不一样了,德州、临清、东昌府以及济宁州,水次仓鳞次栉比,这是天赐我军,若是不能拿下为我所用,岂不是蠢到了极点?”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一节 席卷
旁边已经有人讲舆图拿了过来,牛继宗手指在舆图上缓缓游动,“大郎你看,从枣强东进,在故城过河,沿着运河向北可以拿下德州,甚至可以推进到吴桥,这个任务交给你来,……”
孙绍祖缓缓点头:“大帅放心,德州兵少将寡,末将有把握拿下,不知道大帅还有什么交代?”
山东驻军理论上并不少,因为登莱镇就在山东,但只可惜登莱镇早就被王子腾带到了湖广,为了组建登莱镇,王子腾也有意将整个山东旳卫所精锐征发精光,以至于各个兵备道都无兵可用,所以孙绍祖才说德州兵少将寡,按照常理,像德州这种大城,驻军多少也还是两三千的,但现在却真的没有。
“嗯,拿下德州,可以推进到吴桥,但是否继续向北进入河间府, 你自行斟酌, 一句话,条件合适就可以做, 但记住,不要脱离运河,补给是最大问题,控制住德州, 我们的粮食基本就不是问题, 这边我会命令一部从枣强从故城南下,先拿下甲马营和武城,在沿河南下控制临清,……”
牛继宗胸有成竹, 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大帅, 德州和临清的漕军……?”孙绍祖也猜到漕军应该是属于己方的,否则牛继宗不会半句不提。
“呵呵,漕军你无须担心,漕运总督朱国祯是王爷内定的新内阁阁臣, 能不能当上次辅就不知道了, 至于漕运总兵官蒋子安, 大郎你应该认识才对, 平原侯蒋家的人,……”牛继宗捋须微笑, “平原侯蒋家和我们牛家、王家都来往密切,蒋子安此人虽然大才欠缺,但是当个漕运总兵官还是没问题的,你只管去德州, 我已经修书一封, 让他安排德州漕兵作为内应, ……”
孙绍祖大喜, 若是德州有漕兵作为内应,那就万无一失了。
他倒不是担心德州拿不下,而是不愿意在德州多纠缠,更担心德州的水次仓中粮食有失,这是关系到宣府、大同两镇大军未来军粮的关键,可是半点疏忽不得。
而且现在若是有漕兵配合, 他孙绍祖就还可以考虑兵进河间府了。
天津卫那边不敢去, 但是沧州也许还是可以尝试着拿下的。
漕兵战斗力孙绍祖是看不上的, 但是漕兵却是这运河沿线的地头蛇啊。
从京通二仓到天津卫再到沧州、德州、临清、东昌府、济宁州、徐州一直到淮安, 都有漕军驻扎, 多少不一,有这些人的配合,可以说几乎就是打开了这些城市的大门,任取任予。
徐州以南不说了,本来就是南直隶地盘,南京能控制,但是山东却不好说, 不过登莱镇将山东卫所军队精锐抽调一空,倒是便宜了自己, 现在更有漕军配合,拿下山东也就成了牛继宗考虑的问题了。
“那大帅,现在就可以行动了吧?”孙绍祖忍不住问道:“需不需要在向王爷请示?”
“不用, 我估计王爷的信使也很快就会找上我们,他此时也应该差不多到南京了才对。”牛继宗摆摆手,“将在外, 君命有所不受,我们拿下山东,也对子腾的登莱军是一大利好消息,他的登莱军多是徐州和山东籍士卒,可以稳定军心,……”
“另外,拿下山东向西可以威胁北直和京畿腹地,今年北地大旱,陕西、山西、北直、河南、山东,旱情严重程度依次递减,陕西、山西是最严重的, 北直情况也很糟糕,山东相对较好, 我们拿下山东, 相当于砍断了朝廷另外一只胳膊, 而且依托山东防守, 要比在南直那边防守更积极主动,回旋余地更大,……”
孙绍祖深吸了一口气,“大帅的意思是只要拖到明春,朝廷就可能支持不下去?我们现在就是要在山东打赢防御这一仗?”
“对,朝廷的现状我很清楚,没有江南和漕运的支持,朝廷三个月恐怕就维系不下去,拿下德州便断绝漕运,一颗粮食也不准运往北边儿,我倒是要看看,朝廷怎么撑下去,就凭京通二仓那点儿还没补满的仓?”牛继宗脸上掠过一抹凌厉的笑容,“子腾再在湖广动作起来,让湖广粮食也别想走陆路进河南,到时候朝廷只怕就要主动来求我们了,我们就等着那一天吧。”
十月二十五,义忠亲王在南京正式宣布监国,洋洋洒洒一大篇文章刊载在了《江南时报》上,并以当下北地大旱和外敌入侵威胁,时局危急为由宣布南京为临时首都,改组新内阁,提出了新内阁人选。
汤宾尹为首辅,赵南星为次辅,缪昌期、朱国祯、黄彦士为阁臣,另外还任命了新的七部尚书人选,顾天峻为吏部尚书,贾敬为户部尚书,甄应嘉为礼部尚书,……
……
冯紫英看到这个消息和名单时已经是十月二十八了。
他估计朝廷诸公也已经看到了,现在京师城中的消息灵通人士大概也都大略知晓了这一情况。
其实走到这一步冯紫英相信不仅仅是自己,朝中诸公肯定也都意识到了,当安福胡同的义忠亲王府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而诚郡王也在从铁网山回来不久就不见踪影时,就应该预料到这个结果。
监国,南京金陵为临时首都,理由是北地旱情和外敌入侵带来的时局危急,这理由充分不充分,见仁见智,但是《江南时报》作为江南第一大报,江南又是义忠亲王耕耘多年的根基所在,还有汤宾尹等一干人摇旗呐喊,这声势倒也不差了。
对于这个情况其实冯紫英不怎么在意,口水仗谁都会打,江南本来就在义忠亲王控制之下,舆论攻势不过是帮他正名和巩固统治罢了,朝廷这边一样可以玩这一招,《今日新闻》义不容辞,还有《内参》、《月旦谈》这些协助,京畿这边的舆论肯定是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的。
现在朝廷需要做的是立即做出反击,各方面的,当然首先还是从朝廷正统大义上来确立自身的合法性。
之前朝廷已经宣布了宣府军和大同军一部叛乱,但是却没有直接指向义忠亲王,而现在就没有必要遮掩了,直接撕破脸挑明,这样也有利于凝结人心士气,避免思想混乱。
不过冯紫英更关心的是牛继宗和孙绍祖在山东的攻城略地。
他也没料到牛继宗竟然如此猖狂大胆,从涿州南下,陡然一转,径直从真定府插入山东,而且直接就冲着运河沿线而去。
蓟镇军尤世功的反应还是太慢了一些,或者说太谨慎了一些,只想着保证京师城安全,却忽略了牛继宗反应的迅猛灵敏,当觉察到京师城无望时,立即就把目标转向了山东的运河两岸。
这是山东最富庶的膏腴之地,漕运交通便捷,储粮丰足,拿下这一线,基本上就将山东封锁住了,而且对陈继先的威慑也是不言而喻,迫使也许还想两头骑墙的陈继先加入进去。
局面的变化让人忧虑,特别是宣府军出其不意的攻入山东,伴随着德州、临清、东昌府、济宁等地均一一被宣府军和到拿冠军给攻占,整个山东也许就只有沿海地区和登莱还没有完全归附。
失去了山东,朝廷又该怎么办?
河间还在己方手上么?
就这么短短十来天时间里,牛继宗充分展现出了他在治军上的威慑力,运河沿线的山东都成了惶惶不可终日的过街老鼠,官员们和本地士绅们的态度还没有来得及统一,就这么看着宣府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而过了。
临清的失陷才让冯紫英突然想起王熙凤主仆还在临清,冯府老宅现在也成为了宣府军地盘上的猎物了。
算一算日子王熙凤似乎距离待产时间也不久了,这可真的是成了意外了。
“大人,倪二来了。”
“让他进来。”冯紫英点点头,越是这个时候,京师城就越需要稳定,冯紫英知道最迟这两日里朝廷就会全面回应南京方面发起的政治攻势,但具体内容他还不清楚。
“见过大人。”倪二一进来就是满脸堆笑,油腻的胖脸上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掌握着京师城地下社会大半的角色,黑色或者灰色才是他的真实面目,是该让他充分发挥其作用来的时候了。
“倪二,我不和你绕圈子了,眼下京师城局面不乐观,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四处流传,朝廷很快就要整肃,防止为外敌所乘,你这边恐怕也要协助顺天府衙,……”冯紫英摆摆手,示意看茶。
“大人放心,小人省得。”倪二满口答应,“先前吴大人安排的事情,小的这边一直没有松懈过,这段时间也有一些迹象动静,小的估计多半是这段时间就要有动作了。”
“哦?”冯紫英也为之一振,也该有动静了,对手耐性比想象的还好,“翠花胡同那边有动向了?还是弘庆寺那边?”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二节 入围
随着冯紫英对顺天府三班衙役旳改组,倪二手下一帮人进入三班捕快中亦是不少,双方合作的力度大大加强。
吴耀青交代的任务之一就是叮嘱弘庆寺和翠花胡同这两处已知的白莲教活动所在,并告知冯紫英很重视,倪二自然很上心。
“有什么异常表现?”
“翠花胡同那边现在人迹罕至,基本上消失了,根据我们盯住的人最后两次跟踪路径,一拨人去了固安,一拨人去了霸州。”倪二一边观察着冯紫英脸色,一边小声解释道:“小的正好有一个可靠弟兄老家就是固安的,所以小的就让他回了固安,看看能不能搭上关系,了解一下情况,他运气不错,回去之后很快通过一个亲戚搭上了线,算是加入了那边的白莲,那边打的招牌是圆顿教,……”
冯紫英心情不太好,固安和霸州都还是属于顺天府,而且在顺天府中南部,属于边缘地带了,可始终还是属于顺天府,出了事儿,还是自己的。
“还有什么?”
“我那位兄弟传回来的消息,他们和保定府那边的往来十分密切,他都跟着一位所谓传师去过易州、涞水以及定兴、新城、雄县,走村串户,很受欢迎。”
“他们走村串户,主要干些什么?”冯紫英定了定神,这才仔细问道:“你那位兄弟这么快就能跟着一位传教经师出门,一个新来的,不受怀疑?”
“回爷,我那位兄弟性子机敏圆滑,而且是固安本地大姓旁支,加上我让他使了些钱财,有几个当地保人作保, 所以就很顺利地混了进去, ……”倪二不敢撒谎, “不过他也只能跟着传师四处晃荡,那位传师真正和当地重要人物接触时,他是见不到的, 只能通过各种观察和那位传师身边弟子的交好,揣摩了解一些东西, ……”
倪二说得这么细, 冯紫英放下心来, 此人貌似粗豪其实性子却是极为精细谨慎的,不然也不能在京师城西边儿混出偌大名声, 这里边固然有这两年自己的扶持,但是和他本人脾性也有很大关系。
他能看得上的人,必定是有些能耐的, 看他所言, 他那个兄弟倒是打入了白莲教里边还算稳妥。
“弘庆寺这边如何?”冯紫英把话题拉回来。
“弘庆寺这边应该和翠花胡同那边有瓜葛, 但是却并不紧密, 或者说不是一路人,他们的人行迹诡秘, 来去匆匆,我们的人跟踪也很困难,经常跟不上, 吴大人交代宁肯跟丢也不能暴露,所以我们也很谨慎, 从这两个月的情形来看,有山西那边来的人和他们接触密切, 但是后来又没有了踪迹,另外前段时间, 他们去怀柔那边的情况比较多,但是具体行踪我们掌握不了,……”
“山西那帮人你们发现有什么其他情况么?那帮人究竟是何来历?”毕竟不是专业的,又不能暴露和正面接触,能做到这一步冯紫英也觉得算是不错了。
倪二摇摇头,“山西那边我们没法跟过去,太容易暴露了, 那些人几乎不和外人打交道,也没法接触靠近,唯一有些可疑的……”
“什么可疑?”
“我们的人有两次靠近过,听见他们之间对话, 好像也不是山西口音,更像是口外的,还夹杂着蒙古话,……”倪二挠了挠头,这个情况他也不敢太确定。
“哦?”冯紫英凝神思索,这个问题倒是需要引起重视,白莲教和蒙古人也有勾连?不太可能才对,但边墙外的确有一大帮子老白莲教人倒是真的。
在府衙里没待多久,冯紫英就接到了来自文渊阁的召唤,这让他有一种自己已经俨然候补阁臣的感觉。
一连串的消息恐怕让朝廷内阁也有些手足无措,毕竟像叶向高、方从哲乃至齐永泰和李三才他们都从未真正经历过这种事情。
当年壬辰倭乱期间的阁臣们都早就死的死老的老了,他们都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变乱。
而且这一次的变故和和对外战事还不一样,这是真正的内乱,来自内部的挑战。
南京衙门一下子骤然升格成为和京师分庭抗礼的南京朝廷,内阁、七部加都察院一样五脏俱全, 而且义忠亲王已经大模大样地向全国各地发出了诏令,这是要直接取而代之的架势啊, 这如何不让内阁诸公们着忙。
虽然现在还不确定各省的态度,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南直隶、浙江、江西应该是已经倒向了南京这个伪朝廷。
义忠亲王的多年积威加上一帮江南士绅的拥戴, 使得这三地成为他的基本盘,福建大概率也有可能会跟随。
虽然叶向高和李廷机在福建很有影响力, 但是这是大势所趋,江南一体,一两个人的威望难以扭转大局,除非有其他的变故影响到整个风向变化。
冯紫英也专门了解过当初南京六部的情况,和前明相似,但又有不同,南京六部中户部权力最大,南直、浙江、江西、湖广四省粮赋尽皆归南京户部收取并上缴朝廷户部,南京兵部负责南直、浙江、江西三省军务,南京吏部则要掌管南直、浙江二省官员大计,像南京刑部、工部、礼部则只管南直隶地区事务,职权逐渐递减。
所以这一看,似乎福建一直是独立于南京诸部的管辖之外,无论是军务还是赋税乃至官员考察,都和南京这边没太大关系,但实际上却因为福建士子多在南直、浙江和江右读书游学,所以几乎一体,而福建官员也多为江浙一带士子为官居多,所以关系也是分紧密,所以一旦南京朝廷另立,福建倒向南京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江南一般也就是指南直、浙江、江西和福建四省,四省一体,进退同行。
去文渊阁的路上冯紫英也思绪纷呈,对他来说,这样一个场面也超出了预料。
虽然之前也早就料到会有这个场面,但是真正等到这一刻到来,还是觉得有些手忙脚乱,一下子涌出来这么事情,孰先孰后,轻重缓急,都让人难以应对。
刚到文渊阁门口,冯紫英就见到了齐永泰的长随。
他立即意识到召他来恐怕和上一回还不一样,齐永泰专门让他的心腹长随在门上等候自己,多半是有其他安排。
不出所料,跟随长随进去,冯紫英先到了齐永泰的办公居所。
文渊阁只是一个笼统的称谓,实际上这里由一座正殿和一圈小院组成,五位阁臣各有自己的单独办公居所,而且都是单独独立的,互不干扰,进了大门,就各行其道,甚至一起进门你都未必知道对方去哪位阁臣那里。
寻常集体议事则是在正殿上,在冯紫英看来这种正殿议事相当于内阁行政会议了,包括七部和都察院主要官员都可能受邀参加。
齐永泰的小院里已经人头涌动,这让冯紫英意更觉察到今日这一场召见恐怕应该是京师城中各方政治力量都需要认真面对的重大事件,所以不得不征求各个政治群体中的重要成员的意见,这也就意味着自己也终于有幸进入到了这个北地政治群体中,成为其中一员了。
一踏进院子,冯紫英就见到了练国事,冯紫英也是格外高兴,疾步上前,拉住对方的胳膊,“君豫,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和我说一声?”
“昨晚半夜才回来,今日一大早就被叫来了,估计你也会来,……”练国事也很高兴。
冯紫英环顾四周,然后小声道:“就咱们俩?”
练国事微微点头,也明白冯紫英话语的意思,这院子里少说也有十来人,说“咱们俩”是指年青一代的北地士子中只有他们俩,或者就干脆说是永隆五年那一科里只有他们俩。
练国事是永平同知,而且是永隆五年这一科的状元,冯紫英是二甲进士庶吉士出身的翰林院修撰,现在更是正四品的顺天府丞,北地青年士子中无出其右,而且他们也就在京畿附近,所以招来也是应有之意,算是听一听年轻一辈北地士子的意见。
“除了齐相,张公,崔公,乔公,都到了,王大人,孙大人,周大人,韩大人等朝中诸公也都到了。”练国事先来一阵,应该是和诸公都打了招呼了,张怀昌,崔景荣,乔应甲,王永光,孙居相,韩爌,周永春等人,也都是北地士人中的精英翘楚人物。
“李相呢?”冯紫英犹豫了一下问道。
练国事也迟疑了一下,“没见着,也许不愿意过来,又或者齐相到时候会和他通气吧。”
李三才是北人,却和江南士人交好,与北地士人关系反而有些生疏,这等情况下,他来不来都尴尬。
“还是应该叫上李相,这等时候再要计较那些门户之见,就显得有些狭隘了。”冯紫英摇摇头,“齐师不至于这么浅薄。”
正说间,就看见李三才从外边进来,诸公也都和他打招呼,相见甚欢的模样。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三节 议战
冯紫英和练国事都搜明了一口气,当下正需要和衷共济旳时候,若是内部都还龃龉纷争不已,那可能就真的要玩完了。
看看今日的架势就应该知晓,齐永泰这是要整合北地士人的意见,然后在和叶方李等人来进行协调沟通,最终形成统一意见,合力应对义忠亲王的挑战了。
李三才好歹也是北地出身,又是阁臣,他的加入也能给外界一个北地士人同心协力的印象,避免被人诟病。
李三才看见冯紫英和练国事二人,主动过来,笑着招呼:“紫英,君豫,今日乘风兄召集大家,恐怕意图你们也大略知晓了,你们俩可是咱们北地青年士子的俊彦,征求你们的意见时也要大胆发言,提出自己的观点,好生表现一番啊。”
“道甫公谬赞了,学生和君豫兄承蒙厚爱,不过是跟附骥尾,长长见识罢了,哪里敢班门弄斧?”冯紫英赶紧谦虚道。
练国事也是连连拱手,以示承受不起。
李三才摆摆手,脸色却有些肃穆,“此番计议,当各抒己见,届时乘风兄和余还要和叶方诸公讨论,涉及到诸多事宜,须得要慎重周全才是,所以你们都要尽呈才思,莫要自珍。”
见李三才难得如此和蔼,冯紫英和练国事交换了一下眼神,练国事这才道:“听闻义忠亲王在金陵自封监国,另组内阁, 汤宣州(汤宾尹)这般做置叶相方相于何地?”
“他既然这么做, 岂会在意叶相方相的想法, 有些人就是想当首辅想迷了心,为了一介首辅位置,便是其他设么都顾不得了。”
李三才对汤宾尹也素无好感, 事实上像朱国祯等人与他关系还算不错,但是现在也算是“各为其主”, 只能黯然划清界限了。
“南京那边一群跳梁小丑的表演无足挂齿, 但是牛继宗在山东的肆虐, 已经占领了德州,若是放任其这般下去, 山东一旦不保,那恐怕朝廷威信就会大降,这却是最紧迫只是, 道甫公, 朝廷打算如何应对?”
冯紫英更关心这个。
义忠亲王一帮人在南京如何搭台唱戏无关紧要, 因为那早就在预料之中, 但是牛继宗和孙绍祖居然出人意料的没有退回南直隶,而是突然横摆东进, 攻入山东,并且沿着运河南下北上,这就大条了。
在漕军的配合下, 宣府军和大同军一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整个运河沿岸区,这一下子就和陈继先控制下的淮扬镇打通了, 兵锋直逼河间府,而且关键在于整个沿线水次仓的粮食尽皆被牛继宗他们所获, 这一减一增,对于朝廷来说就太痛了。
“紫英, 山东你是老家,从德州到临清再到东昌府和济宁州,皆被宣府军拿下,而且漕军亦称其帮凶,你觉得该如何破局?”
李三才反问。
冯紫英微微摇头,“朝廷可用之兵几何?辽东和蓟镇能调动多少,山西镇做好准备了么?”
李三才讶然:“紫英, 令尊在庆阳集结整训数万大军,难道不能东来么?”
冯紫英苦笑,“道甫公,朝廷有令, 家父自当前来,可是这从庆阳过来,要横跨山西、北直和山东,路途遥远,粮草补给从哪里来?若是牛继宗以逸待劳,就在山东这一线迎击,家父也未必有胜算啊,而且,山东这边固然紧急,但是我更担心家父尚未到山东,只怕山陕就要出乱子了。”
李三才脸色一寒,“你是说大旱之后要起流民,还是丰州白莲?”
冯紫英神色一动,李三才看样子也还是有些能耐,居然觉察到了丰州白莲要出事,“怎么,道甫公也知道丰州白莲要趁机滋事了?”
李三才打量了一下冯紫英, 但想到对方出身大同边关, 知晓丰州白莲也算正常, 点点头:“兵部职方司有情报, 丰州白莲近半年来一直异动频频, 据说有多人从宣府和大同边关出入,当是和北地白莲有勾连,我有些担心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道甫公,顺天府的白莲和永平府的白莲素为一体,枝蔓牵缠,而且可以说整个北直隶直至山东,白莲教的势力在乡间都根深蒂固,丰州白莲几十年前就出逃边墙外,和蒙古人杂居,但是依然保持着相当紧密的组织脉络,甚至具有相当军事动员能力,现在突然和大周境内的白莲教勾连起来,不能不让人担心啊。”
冯紫英没有讳言,“当初我跟随家父在大同时就知晓这一点,朝廷历年来一直严令草原诸部把这部白莲交回大周,但这些蒙古人怎么可能答应?这是他们用以踏入中土的跳板,同时也是一个撬棍,所以这么多年来,丰州白莲以板升城为中心,不但没有衰弱,而且越发强盛,……”
李三才微微点头不语,冯紫英果然对军务有一套,将门虎子,名不虚传,对边墙内外的情况都是了如指掌。
“道甫公,紫英所言不虚,学生到永平府之后才发现白莲教在地方上的蔓延,紫英在永平府已经两度清理,也幸亏对蓟镇那边清理了一番,出逃的白莲出身士卒都多达数百人,甚至还有不少军官,如潘官营、徐流营、石门寨这些都是原来想都没想过的,却都是白莲教渗透的重点,白莲教势力深厚,可见一斑,……”
练国事也接上话:“学生去之后也延续了紫英的做法,保甲清理,鼓励揭发,但一时间也很难清除,而且看得出来白莲教相互策应周济的策略也很管用,如果我们这边清查紧了,他们便出逃在到外地躲藏,等到风声过了之后在悄悄潜回,而不少乡间乡绅也和他们关系暧昧不清,不肯配合官府清理,所以难度很大。”
练国事这么一说也映证了白莲教在北地的蔓延态势,也越发让李三才感到心惊。
“紫英,你父亲对这些情况知晓否?”李三才想了一想问道。
“知晓一些,但山陕白莲势力也一样庞大,如果裹挟大旱之后的灾民,那就十分危险,所以我也去信提醒过家父,务必小心。”冯紫英回答道。
李三才背负双手在院子一角来回踱步,好一阵后才道:“紫英,尚未发生的事情需要未雨绸缪,但是西北军恐怕东进也不可避免,否则以山西镇和蓟镇能抽出来的兵力,怕是难以取胜宣府军,而且陈继先这边也是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待会儿可能乘风兄也会提出来,我们要仔细计议一番,……”
见三人在园子一角说得热闹,陆续也有其他人过来加入。
韩爌和周永春二人过来,冯紫英和练国事也赶紧见礼。
这个话题对韩爌和周永春也是很感兴趣,一个是刑部侍郎,一个是出身山东的士人,和冯紫英是老乡,现在宣府军依托运河,正在稳步蚕食整个山东,控制山东的意图很明显,所以自然让这些北地士人很着急。
“一个是迫在眉睫的灾难,一个是潜在的大患,孰轻孰重。如何选择?”韩爌也忍不住叹息。
冯紫英的判断韩爌还是认同的。
山陕今年旱情的态势,朝廷如果不大力赈济,铁定要出事儿,甚至就算是赈济,估计都难以遏制,还不说现在这种情形,江南断了漕运,南北对峙,粮价绝地涨到天上,山陕那边怎么安顿灾民?
韩爌就是山西人,他太清楚家乡那些乡绅老财们的德性了,要让他们出钱出粮来赈济,简直千难万难,而陕西比山西还贫瘠,尤其是陕北那边更是民风骁悍,典型出大寇的地方,今年这日子肯定要出乱子。
周永春却是态度坚决:“山东乃京畿大门,而且相对富庶,失去了江南,山东绝不可失,否则我们恐怕连今年都要撑不下去,难道大家有把握今年就能直捣黄龙,拿下江南?”
现在就算是最乐观的人都不太看好朝廷局面,何谈两三个月内就要拿下江南?两个月时间,只怕连军队都还没凑出来呢。
周永春说的也没有错,山陕今冬难过,北直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能旱情稍好就是山东河南,河南素来贫苦,也就山东情况好一些,如果山东再一失,朝廷还能控制哪里?
冯紫英和练国事也都认可周永春的道理,不是因为山东是老家,而是山东地位太重要,只有拿下山东,才能压迫南直隶,减轻朝廷压力,也才能有回旋余地。
“那就抽调山西镇和蓟镇军组建南征军。”冯紫英望向李三才:“察哈尔人无足挂齿,他们并未做好像去年那样南下的准备,如果和许之以内喀尔喀人重利,让其躁动一番牵制察哈尔人,蓟镇这边应该能够维持住局面!”
李三才凝神苦思,好一阵后才道:“紫英,内喀尔喀人那边你有把握?我还有些担心建州女真只怕也不会安分啊,辽东局面能不能撑得住?”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四节 监国
内喀尔喀人是用来牵制建州女真旳,这是当初内阁和兵部议定的方略。
他们地处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之间,与海西女真和科尔沁部相邻,位置十分重要。
但海西女真实力太弱,现在只有一个叶赫部强撑大局,科尔沁人却又偏向建州女真,所以内喀尔喀人越来越成为大周在辽东和边墙外的一个平衡手。
如果这个棋子用在了察哈尔人身上,那么建州女真就有可能被解放出来了,会给辽东镇带来巨大压力。
对这一点冯紫英同样没有把握,前世历史中的种种现在已经无法来用着细节上的参考了。
他只知道建州女真会成为大患,朝中诸公也清楚,但是现在建州女真发展到了那一步了,却难以判断。
可有一点冯紫英还是有记忆的,建州女真在获得了李永芳的投降之后攻陷抚顺,因而掠走数万汉人,进而又收揽了野人女真诸部,势力便迅速膨胀起来了,努尔哈赤很快就会狰狞毕露,开始连绵不断地对辽东发起攻势了。
所以从这个细节角度来看,冯紫英觉得努尔哈赤绝对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大周内乱的机会,肯定会借此展开攻势,而刚刚接任辽东总兵的曹文诏顶得住么?尤其是在赵率教、杜松这些人都还有些不服的情况下。
这个问题冯紫英不敢作答,只能迟疑许久才道:“内喀尔喀人那边,学生可以联系,许以厚利, 或许可以, 但是建州女真那边,学生不敢妄言。”
就算是朝廷这会子去信问曹文诏, 曹文诏也肯定会明确回答没问题,但是真正出了问题又能怎么办?
曹文诏是一员勇将,但是能不能胜任辽东总兵,冯紫英也不能断言, 甚至老爹让曹文诏出任辽东总兵而没有选择赵率教, 是不是一个明智选择,冯紫英一样无从判断,只能看最后结果来证明。
李三才也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而要问冯紫英也委实太难为他了, 毕竟他不是兵部的人, 只能靠着以前在永平府的那点儿渊源来做一个判断,能说服内喀尔喀人帮忙,已经很难得了。
局面不好,一院子的人情绪也都不是太好, 说是来大家商议各抒己见, 其实就是要统一思想, 或者说为下一步和叶方他们那边达成一致先拿出自己这边的方略来, 划定底线,确定目标。
很快齐永泰就召集大家一起进了议事厅, 冯紫英和练国事做了最下手,齐永泰和李三才坐了最上手。
话题很简单,就是围绕当下局面来确定,下一步朝廷的动作。
宣布江南和义忠亲王反叛, 责令各地不得接受伪朝指令, 这是毫无疑问的, 北地都没有问题, 除了山东,但湖广、两广、西南,却需要防备南京方面去游说。
虽然大家都不认为南京方面派人游说能起到多大作用,毕竟这些官员都是朝廷任命的,本地士绅也都是承认朝廷正朔的,而且江南素来眼高于顶, 自认为自家高人一等, 对其他地方不屑一顾, 所以不受欢迎, 但是也不排除倾向于义忠亲王的江南籍士人在当地威望太高而作妖, 所以也需要有针对性地安排人去巡视安抚。
“名正才能言顺,当下皇上不省人事,恐怕还是需要先确定储君或者监国,这样我们对士民才能有一个交代,所以我觉得恐怕还是尽早确定一个储君或者监国人选。”孙居相提出自己的建议。
“那究竟是先定太子还是监国人选呢?”崔景荣反问:“储君人选关系重大,若是擅自做主,日后皇上醒来不合心意, 再要调整,只怕就会引起莫大风波啊。”
王永光也听出了崔景荣的言外之意, 皱着眉头道:“自强(崔景荣字),你的意思是先不确定储君,只定监国?”
“无论是储君还是监国, 实际上我们都知道,确立下来也就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实际上谁当太子或者监国, 短时间内都不可能发挥多少作用,他也不可能像皇上一样就能应对当下局面,但太子是正式身份,监国则可以是临时的,甚至是可以随时撤换的,主动权在我们,所以还是确立监国更合适一些。”
崔景荣的意见得到了张怀昌的赞同,“我赞同自强的意见,下一步有许多棘手之事都要跟进,需要一个能和朝廷配合默契的监国,太子人选现在不宜确定,留待日后来考虑更合适。”
张怀昌作为兵部尚书, 考虑到接下来朝廷会有一系列的大动作, 尤其是军事行动肯定首当其冲, 肯定需要有一个名义, 而且是需要一个和朝廷格外配合的人选,所以选一个临时性的监国显然更稳妥,如果这个人选不合意,或者太有主见而与朝廷有分歧,那就换了便是。
李三才皱眉道:“但选何人为监国呢?皇上之前更喜欢禄王,这一点也有不少人知晓,可……”
这也是一个问题,在此之前,皇上肯定已经和一些关键较为密切的大臣透露过了一些想法才对,比如李三才,比如顾秉谦,比如张景秋。
这几个在很多人眼中都被视为了“帝党”,虽然他们出身各异,李三才这个时候提出来,分明就是在代表永隆帝表态,只可惜现在永隆帝昏迷不醒,这个说法作不作数,就要看大家是否认可了。
齐永泰也忍不住皱眉,李三才抢先把这个意思透露出来,就是想要先入为主,让大家潜意识的认可禄王,但作为士人的惯例,一般更推崇立嫡立长,无嫡则立长,就该是寿王,虽然寿王的确不太让人满意,但他却是实实在在的长子。
“道甫,只怕大家会更认可立长吧?”齐永泰干咳了一声。
“乘风兄,咱们大周可没有立长的规矩,而是立贤。”李三才委婉地反驳道。
“何以为贤?”齐永泰反问:“寿王为长,这是确定的,但是禄王为贤,何以知之?也许还有人会认为恭王更贤,那又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的确不好回答,不过就连齐永泰都觉得寿王、福王、礼王三个已成年的皇子表现平庸,只是他却不能说明,但如果要定禄王为监国甚至太子,那也就意味着恭王一样有资格挑战这个位置,福王和礼王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
齐永泰的问话让李三才沉吟了一阵,这才回应道:“皇上有意立禄王为太子,曾经和忠顺王、忠惠王乃至永安永宁二位长公主透露过,也和我说起过,若是立寿王,只怕皇室宗亲这一关就过不去,另外,叶相方相那边怎么看?……”
这却是一个问题。
这本是天家私事,但天家无私事这一说法也说得过去,内阁该不该介入,见仁见智,但是现在这种时候要说不介入,那不可能。
李三才的话让在座众人都有些迟疑,
“叶相方相恐怕也会赞同寿王吧?”崔景荣犹豫了一下,“毕竟当初大家都是倾向于立长的。”
“但寿王性格轻佻刚愎,其母许皇贵妃执掌后宫多年,而且龙禁尉也等反应其和义忠亲王应该是有些瓜葛的,若是立其为监国或者太子,万一……,我是说万一,龙禁尉查出其和皇上遇刺有关,那该如何……”
李三才的话让在座众人都是悚然一惊,连齐永泰都为之惊讶,目光迅即转向张怀昌和乔应甲,“寿王和义忠亲王有瓜葛?当真?”
一般情况下龙禁尉和朝廷这边是没太多瓜葛的,但涉及到军务要和兵部职方司有往来,涉及到官员贪墨谋逆这类事务则会和都察院有沟通。
张怀昌和乔应甲都面无表情地微微颌首,还是乔应甲轻咳了一声道:“卢嵩那边的确有这类消息,但是只是往来接触,并不能说明什么,……”
李三才脸色严肃地摇头:“汝俊兄此言差矣,要说正常往来,福王寿王和义忠亲王也有往来,毕竟长辈和晚辈之间嘛,但若是龙禁尉专门提出来,岂会是正常接触和往来?这等情形,大家都应该明白。”
乔应甲也不做声了,的确,连他自己都不信龙禁尉会因为正常往来而专门列出这等线索。
齐永泰脸色凝重起来,若是这样,那立寿王为太子肯定不可行,立为监国恐怕都不太合适了,但如果就这样将寿王排除在外,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毕竟龙禁尉也没有确认什么,而铁网山刺杀的调查现在还没有太多头绪,短时间内也恐怕很难有太大进展。
见众人都是迟疑不决,冯紫英却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本来就不打算立太子,就是一个监国的问题,而监国其本质也就是一块招牌,一个幌子,应对南京那边用的,毕竟永隆帝还没死,现在内阁也就是要用这个名义运作下去更符合正统大义罢了。
“诸公,学生有一拙见。”冯紫英起身拱手。
齐永泰和李三才以及众人都把目光落在他身上,都知道他素有智见,心里也有些期盼。
“紫英,你说。”
“储君太子不宜此时议定,监国不过是一临时设置,若是诸公觉得立寿王或者禄王难以抉择,那不如便设左右监国并立。”冯紫英很随意地道。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五节 谏言
“左右监国并立?!”冯紫英的建议让众人大哗,这如何能行?
齐永泰和李三才都是皱眉沉思,乔应甲和韩爌则是捋须凝神对视,其他几人也都是面色迥异,或相顾摇头,或窃窃私语,连练国事都觉得这有些别出心裁了。
倒是孙居相有些按捺不住,沉声问道:“从无设立左右监国的先例,若是二人意见不一,如何能行?”
冯紫英笑了起来,“伯孝公说笑了,寿王和禄王的意见很重要么?还能左右内阁七部都察院的意见不成?”
冯紫英有些刻薄旳话语让孙居相一时语塞。
是啊,什么时候还需要征求他们的意见了,这监国本来就是一个应对南京和民意的摆设,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意见不一不是更好么?朝廷择其善者而从之,嗯,朝廷的意见才是善,二位监国还是应当先学着熟悉熟悉朝务,日后还要为储君乃至登基做好准备不是,表现优异者贤为君的可能性更大嘛。”冯紫英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若是表现不佳,不是还有几位皇子么?都可以换一换来试一试嘛,其实以学生本意,五位皇子都给一些机会,比如此番寿王和禄王为监国, 一年为期, 一年表现不佳者,可以换福王礼王甚至恭王来一试嘛, 若是两人尽皆不佳,都换下来也不是不可以嘛。”
这,这怎么可以?
众人目光都落在了冯紫英身上,这个家伙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难道这监国一职就如同儿戏么?
孙居相本欲驳斥, 但是却突然意识到似乎周围同僚们都没有做声, 略感讶异地睃了一眼,似乎大家都若有所思,一惊之后沉下心来,仔细思索, 好像这里边还有一些别样味道。
“若是皇上不幸, ……”孙居相想了一想才又道。
“若是那样,那就只能在寿王和禄王之中选择啰,反正就目前来说,他们似乎比那三位更符合大家意愿嘛。”冯紫英无可无不可地道。
殿内一时间都是沉寂无声, 冯紫英似乎还不满足, 又道:“诸公, 当下局面艰险, 须得要上下勠力同心,监国一职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更需要一个和朝廷保持高度一致的方向,所以……”
所以就是不和朝廷保持高度一致的,要闹别扭别出心裁的,太有主见的, 便换掉就好?在座众人中不少心里都忍不住浮起这般心思。
但不得不说, 这可能是最合适的, 南方大敌当前, 稍不留意大家伙儿都要被扫地出门各自回家,最不济都要灰头土脸再无现在的风光,哪里还有精力去闹内讧,打赢眼前一仗,平息南方叛乱才是最重要的。。
齐永泰和李三才相对而视,都看到对方眼底的首肯。
如果按照冯紫英提议的这种模式, 那监国的意义就被无限淡化了, 太子也好, 储君也好, 那就要看诸位皇子的表现来定, 这也给了大家更多的选择余地,这不是坏事。
本来大家就对寿王不满意,但如果以立“贤”的名义接受皇上倾向的禄王,又觉得不合规矩,毕竟这个“贤”似乎就是皇上一人的观点罢了,现在用这种方式来选“贤”,似乎才是最公平的, 但这背后潜藏的意思就是谁能最符合朝廷乃至内阁的心思,那就是最“贤”的。
乔应甲、王永光、韩爌和崔景荣等人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还是相互交头接耳来探讨这一安排的可能性,而齐永泰和李三才也都觉得冯紫英这个提议虽然有些标新立异,但是却很符合众人的意图, 而且估计叶向高和方从哲也很难拒绝这个建议,便是几位皇子也说不出个什么来,毕竟可以给你们大家每一个人展示机会, 当然,前提是皇上一直这样人事不省。
从现在皇上的情形来看,已经可服用参汤和稀粥这一类流质食物,也有了一些意识,但是神志并未恢复,这种局面会维系多久,会持续好转还是突然恶化,太医们也都众说纷纭,不一而终,但大家的意见都是有可能往好转的方向走,但估计要恢复到原来正常状态不太可能了, 弄不好就是这样一直瘫痪在床。
太上皇也来看过了皇上,只是叮嘱太医好好医治, 叶向高和方从哲也专门就南京之事作了通报,但是太上皇却以他已经逊位,不对朝务发表意见, 一切由内阁安排决定为由,什么都没说,便回了仁寿宫。
这种情形下其实就是把所有担子和责任都推到了朝中诸公肩头上,如果不能做好,那么一切责任就是朝中诸公的罪过了。
冯紫英倒是能理解元熙帝的做法,这个时候他能表什么态?
支持义忠亲王,万一突然永隆帝醒过来了呢?朝中群臣显然绝大多数都是支持永隆帝这一脉的,永隆帝再怎么也还有五个儿子呢。
支持永隆帝,那是理所当然的,不用说,至于永隆帝如果醒不过来,支持哪一个孙子?那就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儿了。
几个皇子都不是善茬儿,元熙帝在仁寿宫里也能知晓一二,内阁也许早就有倾向,何必在这种事情上去插嘴,所以关心一下永隆帝就够了,其余的就交给内阁这帮人吧,有些事情也轮不到他去管了。
一阵讨论之后,齐永泰和李三才也就初步认可了冯紫英的这个建议,左右监国,另外可以根据情况随时调换,以便给更多皇子机会,以便于观察皇子们的表现。
众人也都接受了这个意见,当然最后还要看与叶方那边的交涉结果,但如果不出意外这个意见是应该可以得到大家支持的。
接下来的话题就是军事部署和钱粮问题了。
如果说设立监国这是应对南京方面的正统大义问题,属于树立旗帜,确定方向,那么接下来军事应对和钱粮保障就是要落实正统大义真正实现的具体执行操作问题。
在这个问题上大家的讨论也是格外激烈,主要是在冯唐的西北军使用上,山东和湖广问题的解决上,都相当棘手,分歧也很大。
虽然大家都意识到山陕可能要出乱子,但是毕竟现在还没有出,而山东沦陷,那京畿必定动荡,这关系到人心向背。
而湖广则关系到粮食和湖广士人的支持度问题,也是必须要解决,哪怕播州之乱都可以暂时放下,首先要保证湖广必须要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而击退王子腾的登莱军就成了当务之急。
“西北四镇临时抽调进行整训的大军在五到七万人之间,……”张怀昌介绍道:“根据前期自唐传来的消息,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的整训,大概人数在四万人左右,第二轮的整训大概还需要一个月左右才能结束,人数在二至三万人,另外还有两万人正在路途上,估计要完成整训起码要到年后去了。”
“如果是这样,可以先让自唐抽出五万人东进,剩余四万人完成整训后留驻庆阳,……”李三才建议道。
“恐怕不行。”张怀昌摇头:“湖广单靠荆襄军恐怕很难打赢登莱军,起码还要增兵三万以上,荆襄军战斗力不尽人意,远不及登莱军,如果要尽快解决,最好增兵五万,……”
张怀昌的话引来众人的一阵争论。
“五万?粮草补给如何保障?”
“只要进入湖广就好办,就地征集,……”
“哪有那么简单?王子腾在湖广已经呆了两年,你以为他真的是在打杨应龙么?只怕早就在作盘踞湖广的准备了,否则不可能如此作态!”
“哪又怎样?湖广士绅不可能支持南京方面,我们这边安排一二人,如子舒(柴恪)、景会(毕自严)他们巡抚湖广,加上修龄(杨鹤)也还在湖广,足以抚揽民心,……”
“军事上修龄还是差了一些,须得要一员大将……”
“稚绳(孙承宗)堪当大任,……”
“堪当大任?那他在四川两年,为何却是未见战绩?”立即有人反对。
“那是因为军令未统一,各行其是,加上王子腾有意牵制,如何能打仗?”
“杨应龙一介土司,都打得如此艰难,只怕未必是军令未统一的缘故,王子腾远在东面湖广,若是能一举而克,如何能牵制?”
“飞白(熊廷弼)如何?”韩爌沉声问道。
“飞白临时去,只怕熟悉都要时间啊。”崔景荣迟疑着道。
“总胜过这样拖延阻滞,再拖下去户部也受不了了。”王永光接上话道。
冯紫英听得他们争论,有心想要插言,但是也觉得熊廷弼既是湖广人,又颇有军略,若是他能去,积极性更高,也能联络地方,未必不是坏事,让孙承宗腾出手来应对西北可能发生的局面,亦无不可。
而且他也感觉在座诸公对孙承宗的评价似乎并不高,自己谏言,未必会被接受,若是老爹能和孙承宗携手,也许更合适,所以也就没有说话。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六节 钱银怎么说
这种争执在这类计议讨论总是不可避免,各自对每个人的判断不一,感情亲疏,都会成为推荐和否决的因素。
冯紫英和练国事也算是第一次见识了北地士人群体中顶流们的日常议事情形,以往他和练国事还都没有资格参与这种议事。
“君豫,今日一见,是不是觉得大开眼界?”冯紫英见韩爌和周永春就孙承宗是否调回来领军争执不下,甚至要有些动气的架势,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声笑道。
“噤声!”练国事瞪了冯紫英一眼,没好气地道:“你怎么还这么有闲心说风凉话?局面如此险恶,你就不担心?”
“担心有用么?”冯紫英撇了撇嘴,“我早就和齐师、乔师都说过了,甚至还和官师与柴公也谈过,可他们听进去了么?一个個都觉得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现在可好了,张承荫被被关了一个月,终于放回来了,堂堂宣府镇总兵,没有一点儿警惕性,枉自皇上和内阁还对他给予厚望,结果却早就成了人家将计就计的对象,倒是把我们这边哄了个够,差点儿酿成大祸。”
练国事也是无语。
宣府镇总兵本来是朝廷这边用来对付牛继宗的杀手锏,相当于是派在牛继宗身边的卧底,没想到他行迹不慎,早就被牛继宗怀疑,进而不动声色地架空了他。
他却毫无觉察,还自以为智珠在握,可以在最后关头反戈一击,立下大功,结果就是直接导致宣府军这边的东进一气呵成,差点儿就被牛继宗得手了。
如果不是贺虎臣部的殊死阻敌,尤世功不顾一切的提前进兵,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也不能完全怪他,只能说牛继宗老奸巨猾, 把大家都骗过去了。。”练国事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事情都过去了, 再要计较张大人的过错也没有意义了,倒是现在如何应对,你素来主意多, 早就在安排,榆关那边的粮仓我去看过, 一次比一次规模大, 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你是不是早就有考虑了?”
“不考虑行么?今年大旱,永平府情况也不算好吧, 但总比山陕那边强多了,你们府里不也要提前考虑吧?”冯紫英也没有瞒练国事,事实上他也早就和练国事提过, 但规模已经比最初设想时扩大了几倍, 难怪练国事惊讶。
练国事点点头, “我学着你, 未雨绸缪,已经提前布置了, 应该问题不大,本打算打你的主意,但是我也知道你多半是替京师准备的, 所以就只有自己动手了,榆关港现在规模日大, 来运铁料、水泥的南船甚多,所以也算一拍即合, 不过我让他们运到葫芦河口,然后改用河船运到滦州和卢龙。”
“哦?葫芦河那边你们疏浚过了?”冯紫英自然知道葫芦河的情况, 滦河在岳婆港分叉,西支为定流河,水流略小,东支为葫芦河,水流较大,但因为滦河分叉后,水量小了不少, 水深也不足了,即便是河船要直上滦州、卢龙,也应该有困难才对。
“疏浚过了几段,今秋勉强可以过船, 今冬枯水之后还要组织人工疏浚,否则明年就不好用了。”练国事点点头:“迁安、卢龙到抚宁的道路已经修好了,正好这些流民也可以接上趟,也算是给他们再找一份填肚子的活计。”
去年蒙古人南侵带来的流民大约十万人转移到了永平府,除了煤铁联合体消化了一部分外,相当一部分被以工代赈修建迁安、卢龙到抚宁、榆关的道路,以便于迁安和卢龙的铁料、铁制品能通过榆关大量外运。
但几万流民不是那么容易一下子就能消化掉的,当这些道路建设完毕之后,除了不断增建的水泥厂能吸纳一部分外,还有相当一部分就只能通过兴修水利这种方式来安顿,但这也带来一个大问题,那就是永平府根本就支应不起这些流民的消耗。
再怎么样,你让人家修渠挖河铺路,总得要给人家一家子吃饱饭,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魏广微和练国事也是大为头疼,找府里几个州县的乡绅化缘一些,但远远不够, 那主意就只能打到正在大力开发的山陕商人那里。
魏广微和练国事也知道这些山陕商人和冯紫英关系非同一般, 自然也要让冯紫英帮忙说和,冯紫英也没有推诿过, 总能让那些山陕商人埋怨之余出些钱粮来帮补一番。
冯紫英也考虑过,青檀书院永隆五年这一批目前能出头的就是他和练国事二人,其他都还太稚嫩,没有三五年历练很难出头,而永平府知府魏广微也是北地士人中坚力量,顺天、永平二府襟带相连,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能够在此番动荡局面下立下一些功劳,自己不必说,魏广微和练国事也都能得以升迁,尤其是和自己志气相投的练国事,那么对自己来说也是大有裨益的,所以他才会不遗余力地帮练国事。
“君豫,今明两年会很难过,但是熬过了明年,我想局面就会焕然一新,所以咱们提前做好更充分的准备只有好处。”冯紫英低声道:“朝廷这边咱们只能谏言,怎么做咱们插不上多少手,在其位谋其政,你在永平,我在顺天,咱们就把手里活儿做好,总得让朝中诸公看一看,咱们永隆五年这一科的还是能做事的。”
练国事也是有些远见的,在永平府这一年里也是基本延续冯紫英的套路,整肃白莲教,安抚士绅,稳住流民,然后利用煤铁联合体的大发展来推动吸纳劳动力,进而让榆关港迅速繁荣起来,可以说目前除了白莲教的确根深蒂固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清除掉的外,其他都进展顺利。
尤其是榆关的繁荣程度更是超出了想象,抚宁的水泥生产规模不断扩大,不但满足本地和辽西,现在一半以上都外销山东和松江、宁波,商税收入暴增,已经成为工部节慎库牢牢盯住的首要地区了。
今日来这边也是工部尚书崔景荣一力召唤的,如果不是魏广微南巡乐亭和昌黎去了,那就该是魏广微过来的。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永平府这边我还有显伯兄(魏广微)替我撑着,你可不一样,顺天府可不比永平府,而且吴大人怕是没什么耐心来管这些杂务。”练国事轻笑,“你才该是好好操心啊,瞧着吧,一会儿说到钱粮问题上,有孚公(王永光)肯定要向你问计,朝廷户部现在这么艰难,如果另辟蹊径,下一步的军事行动肯定是没法做的。”
不出练国事所料,当军事行动计划有了一个大致考虑之后,更棘手的问题还是如何支持这样一连串的军事行动,这需要大量的钱粮。
“截至目前为止,户部尚存银两八十六万两,工部节慎库尚有一百三十万两存银,看起来数字不小,但是这是没有计入即将给边军各镇今冬明春粮饷拨付的情况下,原本是考虑在十二月之前湖广、江南等各地的秋赋汇缴上来,但现在……”
作为户部左侍郎的王永光脸色很难看,听到西北军可能要出动超过十二万,而且一大半要东出进入河南和山东打仗,他就心里发紧。
光是这样一大笔开支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还没有算各镇基本开销。
另外西北军要打仗,恐怕换装火器也要提上议事日程。
这一点那边早在铁网山之变之前就报到了兵部,而兵部也转呈给了内阁,只等户部拨款,只是现在情势变得更加紧迫,但财力却更加拮据了。
“现在内库和节慎库的银两恐怕仅能满足西北军东进和备战需要,而其余各镇今冬明春所需便无法支撑,这本该由湖广和江南秋赋来支应,这还没有算今冬明春其他如赈济、官员薪俸等各项开支,……”
“明起(黄汝良)怎么说?”齐永泰看了一眼李三才,脸色也很沉重。
黄汝良是户部尚书,财政却是方从哲在管,李三才分管兵部,却管不到户部出钱的问题。
“明起的意思是先从海通银庄借贷,但是借贷数量,抵押物,恐怕都有些问题,因为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忠顺王那边……”王永光迟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冯紫英:“恐怕还要紫英和忠顺王说一说。”
忠顺王为首的宗室是海通银庄最大的股东,若是一二十万两,甚至三五十万两银子,恐怕好说,但是如果要上百万,那可能就要和忠顺王沟通了,便是贾蔷和冯紫英也不能随意决定。
而且关键是这种借贷只怕一次还不够,可能还会有陆续借贷,弄不好就要成无底洞,宗室们也不傻,不会轻易开这种口子,尤其是现在这种局面,鹿死谁手不好说,甚至朝廷这边还更不看好。
真要借了,说不定就打了水漂了,义忠亲王那边得胜,肯定不会认这个债务。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七节 备战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忠顺王他们应该会支持吧?”韩爌迟疑地道。
“那可未必,皇位谁来说固然对他们有些影响,但是这海通银庄却是皇室宗亲们的命根子了,便是义忠亲王打回来登基为帝,也不可能影响到他们海通银庄的收益,要让他们轻易出这笔银子,没那么简单。”王永光摇头。
这是实话,这不是忠顺王一家人的,涉及到京师城中数十上百宗室,多则数十万两,少则几千两。
宗室中那些血脉隔得远的也并非都是大富大贵,许多也就是小富人家,不少家庭拿出三五千两银子也不容易,都是盼着每年分红息养活一大家子人的,三五百两银子对有些宗室家庭一样相当可观。
这也是忠顺王为什么在宗室中这么有号召力的原因,当初就是在他的游说下许多人才投入了这笔银子,这几年分红不断,让大家更是心满意足,自然都簇拥在忠顺王身边了。
“紫英,你和忠顺王爷私交甚笃,怎么看?”齐永泰没有客气,径直问道。
话题踢到自己这里来,冯紫英也早有准备,平静地点点头:“如有孚公所言,三五十万两银子,海通银庄肯定不会说什么,借了也就借了,甚至不要什么抵押都行,朝廷信誉嘛,但是一百万二百万三百万呢?我们当然胸有成竹,那些宗室未必啊,他们也一样担心万一朝廷失利,义忠亲王回来,这笔银子肯定就打水漂了, 弄不好还要追究借贷的责任, 所以……”
“所以什么?”几乎所有人都想问这个问题。
“所以还得要打胜仗, 打出一两场让大家心安的胜仗来,让所有人觉得他们的投入是值得的,有保障的。。”冯紫英耸耸肩, “无论是在湖广,还是山东, 只要朝廷大军能打胜仗, 我估计海通银庄那边, 别说一二百万两,三五百万两, 七八百万两,那也不是问题。”
冯紫英这番言之凿凿的话既让在座众人感到震惊,但同样也让大家十分提气, 七八百万两?
这海通银庄真的能借出这么多银子来?它的股本有多少?现在存银又有多少?
连齐永泰和李三才都觉得简直大大低估了海通银庄的实力, 按照这说法, 海通银庄如果没有上千万两银子的流通量, 根本不敢提这个话茬啊,而冯紫英可是对海通银庄了解最深的人啊。
“紫英, 海通银庄有这么大的实力?”李三才按捺不住问道:“股本能达到这么大?”
“道甫公,股本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冯紫英哑然失笑,“我是说海通银庄能够借出的能力, 这几年里山陕商人和扬州商人、洞庭商人、龙游商人、徽州商人这几大群体基本上都应接受了海通银庄,这得益于最初海通银庄与户部和工部合作, 各地赋税基本通过海通银庄来汇缴入京,然后上缴户部和工部的内库、节慎库, 加上宗室作为大股东,所以信誉得到很大认可, ……”
“现在海通银庄在京师、临清、大同、扬州、苏州、金陵、广州、宁波、松江、泉州和武昌均已开设了分号,商人们不再需要像以往那样携带大量银子出门做生意,也不需要像别家银庄那样只能在有限的一两個城市里流通银票,海通银庄的便利性甚至得到了南洋和倭地的红毛番、佛郎机和倭人商人的认可,草原上的各部贵人们也都接受了,所以很多商人都愿意将银子存入海通银庄,一来方便做生意, 二来多少也一些利息,特别是对那些愿意存上一年以上的小户人家,这也算是既安全保险,又能有些收益, 何乐而不为?”
“这种情形下,存的越多,那也就意味着海通银庄也希望将这些存在银庄里的银子借贷出去赚取利息,只要有好的抵押就行,当然这就需要承担一些风险,朝廷要借银子,当然没问题,但一来要抵押,二来朝廷信誉还算可靠,但要借更多,朝廷就要证明自己具备偿还能力,如果朝廷能证明自己又拿下江南的能力,那么海通银庄又有什么不愿意借呢?甚至那些同样是海通银庄股东的江南商人恐怕也一样可见其成,这也算是两边下注嘛。”
冯紫英的话让李三才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如果义忠亲王也要向海通银庄借贷呢?”
“呵呵, 那就要看海通银庄总号看好不看好南京那边了。”冯紫英笑了起来,“金陵、扬州、苏州的分号大部分银子都还是解到了京师城存着的, 流通以银票为主, 所以我们并不担心南京方面有什么不良企图。”
冯紫英半开玩笑的话让在座众人都有些释然,江南那边财政状况肯定要比朝廷这边好得多, 但是如果海通银庄为其所用, 那还是一个相当大的助力,而海通银庄对于朝廷这边来说,意义就更巨大了.
如果真的可以借贷上千万两银子,那在座众人都可以肯定,胜利必将属于朝廷。
“紫英,此事非同小可,你清楚朝廷现在的财政状况,短期内朝廷也没办法从其他渠道获得大批钱粮,所以……”齐永泰用前所未有的严肃神色道。
冯紫英却摇头打断:“齐师,谁说没办法?京通二仓不就有先例么?只要朝廷狠得下心来,西山窑让都察院接手,不出三月,一两百万两银子不是问题!还有,这义忠亲王反叛,京中附逆之辈还少了么?少说几十家有吧?就不说这些人家中浮财了,但是他们在京中的宅邸,拍卖所得,一二百万两银子也不在话下吧?”
冯紫英的话让在座众人都微微色变。
说的的确没错,如果要从这两个渠道动手,三五百万两银子很轻松到手,但是这个时候要从这两方来下手,无疑有很多问题,首当其冲的就是必定会引发京中动荡,而这又是朝廷不愿意见到的。
一句话,在座众人,都还没有做好彻底和南边撕破脸开战的心理准备,虽然嘴上口口声声说别无选择,只能征讨反叛,但是这些人内心深处还是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但是问题到了现在,难道南北双方还有缓和余地了么?
冯紫英不得不说这些人太过幼稚。
都这等时候了,义忠亲王和他的那些忠实拥戴者们一样无路可退了,或许那些还有些三心二意和骑墙心思的商人们还能考虑其他,但像一大帮已经旗帜鲜明的入阁和担任七部主官走马上任的家伙却没太多回旋余地了,起码在近期他们是自认为优势巨大的,不将朝廷这帮人掀翻不会罢休的,可这些人如果还要对南京那帮人存着怜悯之心,那真的就要被狠狠教训了。
不过这种话冯紫英还没法说,只能让在座众人自己慢慢去体会,他也能理解这些人心态,毕竟大家都从来没有遇上过这种事情,而南京那帮人很多都还是他们以前的同僚、同年,甚至很多私交还不错,尤其是在叶方那边,那就更是如此了。
“紫英,当下不宜大动干戈,还需谨慎行事。”齐永泰摇摇头。
冯紫英也不多言,“朝廷要借银子,肯定也需要抵押,比如江南赋税,又或者南京那边明显已经反叛之辈的资产,如牛继宗,王子腾,贾敬,他们在京中都有大量资产,宅邸,商铺,田庄,再比如汤宾尹、顾天峻、缪昌期、朱国祯等人,他们在金陵城中府邸也都是众所周知的,亦可拿出来抵押嘛,一座宅子几万两银子轻轻松松,像缪昌期在南京的豪宅,据说园林乃是专门请名家设计所建,一二十万两银子估计都能有人争抢,……”
办法抛给了众人,至于说能不能动手,或者具体如何动手,就轮不到冯紫英来表态了。
但冯紫英看众人的心思,虽然还在犹豫,但是很快现实会慢慢让他们意识到,如果不采取这种手段,朝廷根本就维系不下去。
那些边镇大头兵,没有钱粮别说打仗,弄不好哗变都有可能,到那个时候,别说处置这些已经公开的江南反叛逆党的资产,甚至枝蔓牵连到相关人员都一样要处置,只要能确保打赢这一战。
这一番讨论一直到午间,没有人离开。
自然有人送来简单饭菜,用了午饭之后,继续讨论,并开始逐渐形成一些基本的框架条款。
比如西北军部分南下,部分东进,部分留守庆阳;比如蓟镇抽调两万人配合山西镇抽调四万人,加上东进的西北军,为收复山东做准备;还比如要出使一趟关外,和內喀尔喀人那边商谈具体条件,以确保对辽东和蓟镇的支持。
熊廷弼出任兵部右侍郎兼荆襄镇总兵,负责湖广和西南战局,孙承宗回京,协助冯唐指挥大军收复山东。
冯紫英也少不了要担些责任,顺天府这边的治安都压在他身上,另外关外外喀尔喀人那边,冯紫英也要负责联络。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八节 招纳
冯紫英和练国事没有呆太晚,下午到晚上那该是朝中诸公们商议的时候,冯紫英估计今晚都未必能拿出一个方略来。
叶向高和方从哲那边也还有一大档子人,另外齐永泰也还要征求官应震、柴恪这边湖广士人的意见,这几方商议,看法不尽一致,还牵扯利益,自然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拿出决策的,这也说明缺乏一个主心骨带来的问题。
不像义忠亲王那边,虽然大家也都有各自想法,但是只要义忠亲王最终决定了,大家就能立即围绕执行了。
练国事难得回来一趟,冯紫英自然要把京中其他几個同学都叫上好好聚一聚。
方有度、范景文、贺逢圣、孙传庭、郑崇俭、吴甡、宋师襄、王应熊、许其勋、陈奇瑜、傅宗龙等都叫上了,一大堆人,格外热闹。
登仙楼是南熏坊烧酒胡同里最高的建筑物,三重楼,古色古香,一对楹联高挂,“宰天下有如此肉,治大国若烹小鲜”。
冯紫英在这里吃过两次饭,觉得这里闹中取静,交通方便,而且没太多闲杂人,很适合待客。
“这么说紫英你和君豫这是在文渊阁坐了一天?”范景文语气里不无艳羡,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还不够格,这永隆五年这一科里,能够得上的,只怕就只有冯紫英和练国事二位。
“那商谈了一些什么,可有什么结果?”王应熊也好奇地问道:“谈及西南战事没有?我敢打赌,王子腾铁定要在湖广生事,那可是大周粮仓,丢失了湖广,京畿粮价起码要翻两倍!”
“恐怕还说不到湖广那边吧?”陈奇瑜沉声道:“山东才是关键,丢失了山东,京畿不稳,河南不安, 朝廷首要任务该是夺回山东, 而且夺回山东之后可以居高临下, 依托运河,直逼徐杨,这才是以势压人, 上兵伐谋,徐杨首当其冲。。”
“是啊, 玉铉说得是, 山东更重要, 就算是湖广得胜,但粮食终究还得要从漕运北运, 现在的情形,怎么北运?”方有度也赞同陈奇瑜的观点。
“也不一定,湖广河南紧邻, 也可以走陆路, 只是消耗大一些。”贺逢圣摇头, 他是湖广人, 自然更关心湖广。
“岂止是大一些,大太多了, 这要从陆路运粮进河南,运过去一斗,起码得消耗一斗半!”孙传庭摇头, “与其那样,不如直接引大军入湖广, 就食于湖广,然后大军沿江东下, 岂不更好?”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王应熊赞道:“沿江东下,先拿下江西, 南京那边就肯定坐不住了,而且义忠亲王的主力军队都集中在山东和江淮,湖广只有邓丽阿俊,就看王子腾的登莱军在湖广能不能稳得住,如果朝廷只要解决了登莱军,那后续仗就好打了。”
“谁来打湖广这一仗?”孙传庭沉吟着道:“王子腾是宿将,打播州他是故意留手, 杨大人的荆襄军怕是对付不了登莱军,稚绳公军略不凡,但卫军太弱,荆襄军成军时间短, 战斗力堪忧,这一仗不好打。”
孙传庭没提杨鹤,只说荆襄军,大家也都明白,杨鹤其实并非能征惯战之将,孙承宗倒是不差,但湖广这边的军队也还欠了点儿火候。
练国事沉吟了一下才道:“可能会让熊大人领军。”
“哦?”贺逢圣大喜,“熊公军略出众,定能担此大任。”
冯紫英也听过熊廷弼的大名,但是他也知道熊廷弼此人虽然有些本事,但是性格刚愎,容不得人,在朝中人缘关系并不好,便是同为湖广士人,官应震、柴恪、毕自严等人对他也是颇为头疼。
熊廷弼出名是在李成梁时代巡按辽东,对李成梁放弃宽甸六堡极为痛恨,未来之后便一力弹劾李成梁, 虽然未曾成功,但是也让他名气大增, 而且其在朝中对辽东局面的分析也极有见地, 但能不能在湖广建功, 还得要看。
冯紫英不认为前世中能出名者,在今世中就一样能获成功,有些时候环境变了,时代变了,条件变了,就未必能再现那种成功了。
对时局的展望之后,话题慢慢回到了现在大家的仕途上,除了孙传庭、宋师襄、陈奇瑜和傅宗龙许其勋他们几个还在观政外,方有度、王应熊、吴甡、郑崇俭、范景文和贺逢圣等几人都在七部中打熬。
冯紫英历来不认同他们留在七部都察院里边,除了郑崇俭和王应熊二人在兵部是因为这两年各地不靖,所以经常往下跑外,其他几人都更多的是在苦苦打熬。
“我建议大家如果有机会能下到下边去干一干也许会收获更大,这么成日里在各部里边混吃等死,不是我辈所欲。”酒过三巡,冯紫英话匣子打开,他要给几个同学好好上一课。
“紫英,我们和你与君豫不一样,你们下去有庶吉士作为保障,下去两三年就能上一个大台阶,而且很快就能找到机会调回来,我们不一样,留在京中固然枯燥了一些,但是起码生活稳定,我们也能按照自己心意做事。”方有度在冯紫英面前很坦率,实话实说。
“当下正是板荡之时,也是大家立功建业的好时机,……”冯紫英没有理睬方有度的解释,自顾自地道:“顺天府此番正处于风暴中心,已有二县知县挂冠而去,现在空缺,若是诸位有意,不妨考虑一下,……”
“哦?”范景文和贺逢圣都有些意动,“顺天府就有两县知县辞任?哪两县?”
“东安和大城。”冯紫英的目标也是这二人,相比于方有度,贺逢圣和范景文两人头脑更灵活,做事也更有方略。
东安和大城都在顺天府南部,一个在中南部,三角淀以北,一个在最南端,深入到河间府里了。
顺天府州县众多,现在冯紫英对州县的控制力还很不够,急需有人能帮一把,东安和大城都在顺天府南部腹地内,地势平坦,是适合发展农业的好地方,也能让二人得到锻炼磨砺。
壬字卷 第一百三十九节 择日不如撞日
冯紫英的建议让在座的众人都是怦然心动。
顺天府下辖各县算是畿县,不但官员品轶更高,而且关键在于临近京师城,和朝廷官员打交道时间也多得多,获得提拔的机会也要大许多,许多官员在难以入朝的情况下,宁肯先到畿县任官,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东安和大城肯定无法和宛平、大兴这等就在京师城的县相比,也无法和顺义、三河、香河、遵化、怀柔、密云这些北面和东面位置重要的县份比,但它们地处腹地,土地资源好,水利灌溉条件也不差,人口适中,是适合农业发展的好地方。
而一旦南北开打,这种腹地县份地处南端和河间府相邻,距离运河也不远,就成为日后接应攻伐山东的关键去处了,也就是说这两县未来都可能在攻伐山东战事中成为支应大军的节点。
对于老百姓来说,这不是好事,但是对于想要立功做事的官员们来说,这却是机会。
连吴甡和郑崇俭都有些感兴趣起来。
“怎么,紫英,就这么忙不迭地拉咱们帮忙了?”吴甡问道。
“鹿友你若愿意来,我当然也欢迎。”冯紫英笑了笑,“除了这两个县辞官走人的, 另外还有两三個县的知县我都不太满意, 做事敷衍塞责,捞钱深谙其道, 阳奉阴违,我久有弹劾之心了。。”
方有度皱了皱眉,“紫英,你才任府丞不久, 过于操切, 怕是不合适吧?而且当下局面,宜静不宜动,你该明白这个道理。”
“嗯,吴道南虽然不管事, 但他毕竟是府尹, 与叶方二相十分亲近,你这样做,难免会与他起龃龉吧?”吴甡沉吟着道。
这算是推心置腹之语了,论理吴甡也是江南士人, 不宜说这等话的, 这说明吴甡更看重同学情谊而非乡人, 当然吴道南是江西人, 和吴甡是南直人还有些差别。
“放心,此事我自有计较, 我只想问你们有无兴趣来顺天府同舟共济?”冯紫英环视众人一眼,“我估计未来一两年朝廷局面都会相当艰难,这个时候如果能主动下沉,到地方上做事, 替朝廷分忧, 朝中诸公都会看在眼里, 远胜于寻常时候的表现,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而且在顺天府也的确能做许多实实在在的事情,这是我最看重的。”
冯紫英如此坦诚地邀请,而且话语中也颇多诱惑,让一干同学都有些意动。
在朝中的确安稳,也能经常见到堂官, 但是各部中压在他们头上的前几科的前辈太多了, 你觉得你自己有能力, 难道人家就差了?
宁为鸡口不为牛后就是这个道理, 你做得再多, 也未必能让主官看在眼里。
相比之下如果到下边去,以他们现在的身份,担任知县很稳,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出来,上边又有冯紫英这个同学的推举,那很容易就能入上边的法眼,可以说机会就大太多了。
“紫英, 真有这种机会?”范景文首先意动,抿了抿嘴唇道:“我可是当真了。”
他本来就是河间府人, 家乡距离东安和大城都不算太远,对这边情况也很熟悉。
“呵呵,我如何能骗你们?”冯紫英笑了起来, “你们可以想一想,但非熊和大章你们我不主张下来,兵部那边机会也不少, 大战开打,你们跟着去前线机会也不少。”
郑崇俭和王应熊在兵部已经经常出差在外了,现在虽然资历浅了一些,但按照当下情形,未来肯定还有更多机会,所以没必要到顺天府来,方有度在都察院,很合他的性子,而且冯紫英也不看好方有度的风格下地方,还不如留守都察院,也算是多一条线。
但吴甡、贺逢圣这二人就都挺合适。
贺逢圣和吴甡二人都犹豫了一下, 最后才表示还要考虑一下,但范景文已经明确表态愿意下来,而且他也希望就到东安或者大城一县都可以, 这边他也会去找他在朝中的前辈乡人活动一番, 尽早敲定。
一顿饭吃得大家也很尽兴,甚至还把素来稳重的练国事都喝醉了。
冯紫英也有些醉意,不过作为东主,他还是坚持到了最后,把一干同学送走才返回家中。
心情不错,搞定了范景文,虽然范景文经验肯定还不足,但他毕竟也是出身北地,在朝中七部里边办事也算历练了两年了,现在要出任一县知县,那肯定也还要招募一二幕僚协助,这些都是其家中和长辈们会替他考虑的。
关键在于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可靠之人,自己许多事情交给他办就不需要向交给其他人那样还要考虑对方会不会认可,有没有搪塞,会不会到最后交出一个夹生饭来,有什么问题两人都可以直接交心,冯紫英也不吝传授一些为官技巧,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就是这个意思,对上下都好。
至于吴甡和贺逢圣二人,冯紫英也感觉得到二人有些意动,恐怕还要征求家人和朝中前辈乡人的意见,但冯紫英相信可以说服二人,而当下的局势,他们的前辈乡人们只要头脑清醒,也应该看得明白,会支持二人才是。
只可惜许其勋、宋师襄、陈奇瑜和傅宗龙他们几人观政时间还没到,还得要等一等,不过等到这批同学慢慢成长起来,自己手里可用之人就会慢慢丰实起来了。
还有许獬现在似乎也和自己渐行渐远,这倒是很可惜.
不过许獬现在跟着黄汝良很紧,在户部也很受青睐,就算是关系好,他也不会下顺天府来,所以也别指望对方。
一觉醒来,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锦衾中香气尚存,天色已经放亮,冯紫英撑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体。
昨晚虽然没喝醉,但是也喝了不少,估计是心情不错的原因,回来之后还和沈宜修缠绵一番,弄得沈宜修连连求饶,只说明日还有事,冯紫英才放过了她。
“宛君?”冯紫英随口喊了一声。
“爷这一觉可是睡得安稳,奶奶已经跟太太他们去了大护国寺了。”门口传来清脆的声音,是晴雯。
“咦,那你怎么没跟着你家奶奶去?”冯紫英坐起身来,晴雯已经掀开门帘进来了,可能是刚出去拿毛巾,就把女儿放在了炕上。
“云裳跟着去了,今日天气很好,奶奶就把大姐儿也带去了。”肩若刀削,水蛇腰盈盈一握,胸前那对凸起却被有些紧身的枣红比甲给衬托得更加挺拔,灿若云霞的桃花粉面,那双翦水秋瞳里却有几分幽怨。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冷落了这个身边人太久了。
印象中晴雯来自己府里有几年了吧?当初那等觊觎和想要偷香的急切心境被自己慢慢强压下来,似乎淡了不少,但今日看到晴雯的这一刻,陡然间像是酝酿许久骤然爆发出来一般,竟然生出了想要采撷这朵娇花的冲动。
沈宜修也和冯紫英说过几次了,云裳也都收房两年了,怎么晴雯却还是处子之身,若是真的不喜欢晴雯,就不该收留在房中当贴身侍婢,夫妻敦伦什么事儿晴雯都见识过了,是断不能放出去的,只能留在屋里,既然如此,那不如早些收房,也好安稳人心。
冯紫英之前因为各种事情忙碌,都没太在意,尤其是从偷香林红玉到司棋,紧接着又阴差阳错和李纨有了私情,然后紧接着又是纳迎春入府,所以身边女人委实不少,他似乎也就有些懈怠了。
现在想一想,这朵娇花搁在身边这么久,府里人都是人精,是不是黄花处子身瞄一眼就能知晓。
像晴雯这样的,明显是当着沈宜修身畔一等一大丫鬟培养,几年了却没被收房,在很多人看来显然就有些蹊跷了,甚至还有些人都在怀疑她是不是石女或者白虎一类的女人,所以才会如此。
冯紫英坐在炕上有些愣神,晴雯却没觉察出什么来,自顾自地过来替冯紫英穿衣。
看着眼前这个苗条靓丽的身影带来一阵扑鼻幽香,宛如墨染的青丝梳理得格外精神,欺霜压雪的香腮在阳光下细绒毛都清晰可见,冯紫英心中柔情弥漫,忍不住便探手勾住了水蛇腰。
吃了一惊,晴雯讶然抬起头来,看到冯紫英眼中灼灼燃烧的火焰,这才慌了起来,“爷,你要作甚?”
“你说呢?”冯紫英定下心来,反而坦然了,沈宜修也说过几次了,自己也该给这丫头一个交代了,择日不如撞日,今日神清气爽,昨晚还未尽兴,却正好落到这个丫头身上了。
被冯紫英眼中光焰灼烫了一下一般,晴雯慌不择路就想挣脱冯紫英的手,但是去哪里能行,冯紫英大手一揽,晴雯便跌倒在炕头上,冯紫英另一只手已经钻入了晴雯衣襟下,往着那腰际汗巾子寻去。
意识到自己今日恐怕难逃魔掌,晴雯却也不惧,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的她咬了咬嘴唇,这才轻声道:“爷,不能在这里,这是奶奶的床,去西屋。”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节 采撷
趁着天色刚亮,冯紫英一把抱起晴雯,一个箭步出门,在晴雯压抑不住的惊叫声中已经出了外间。
清晨清冷的空气让冯紫英裸露的躯体下意识的一个激灵,却让冯紫英内心更加火热兴奋。
西屋在主房的西面,其实就是西厢房。
沈宜修是一个很讲求私密性的主母。
这所内院并不大,寻常除了晴雯和云裳外,就只有女儿和女儿的乳母能进来,而入夜之后,便是女儿也是跟着乳母在内院旁边的一处耳房睡。
晴雯和云裳在摸清楚沈宜修的脾性后,也很懂规矩地不让外边的丫鬟进内院,寻常整理打扫都是她们二人亲力亲为,对于其他主母的贴身侍婢来说,是鲜有人住这种小丫鬟或者其他下人做的事情的。
晴雯的西屋门虚掩着,冯紫英用脚轻轻一蹬,门便开了,一进门再回脚用足尖一勾,门便重重地关上了。
适应了一下暗下来的屋内光线,冯紫英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屋内的设施。
西屋不大,但却异常干净整洁。。
一升炕上铺设着半新旧靛蓝勾花边的褥子,枕头也是半新旧的,枣红色绣枕面绣着鸳鸯戏水,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沿着墙。
炕边上摆设着一张梳妆台,人头大小的椭圆铜镜立在台上,两盒不知道是装头油还是香脂的木匣摆放在上边。
锦凳一张, 靠着墙面悬挂着一副工笔仕女图, 估计应该是沈宜修的手笔。
贴墙是一个本色清漆木柜,应该是装晴雯衣衫的, 造型倒是格外雅致,估计应该是晴雯屋里最讲究的物件了。
蜷缩在冯紫英怀中的晴雯这個时候似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人生最重要的时候了,略微有些喘息地呢喃道:“爷,奴婢还没有准备好呢, 怕坏了爷的兴致。”
“什么好不好, 那得由爷说了算。”冯紫英有些爱怜地嗅了一口萦绕在鼻尖的香气,葱管般的柔荑两根三村指甲被金凤花染得通红,似乎在象征着什么。
这个暴脾气的丫头此时也是六神无主,身子瑟缩, 娇喘吁吁, 眉目间的娇媚迷乱,让他禁不住抱得更紧,恨不能嵌入对方身子里去。
三步并着两步,冯紫英便上了炕, 将晴雯放在床上, 这个时候晴雯才如梦初醒般地一下子拉过被褥将自己全身蒙住, 嘤咛道:“爷, 把门锁上。”
冯紫英啼笑皆非,这个时候了, 这丫头却还惦记着这些,不过为了安对方心,本来已经坐上炕的他也只能下床,赤着脚去关门落闸, 却见晴雯飞快地从被褥里钻出来, 跳下床, 奔到衣柜旁, 拉开柜门,探手进去,摸索半晌,才从柜中摸出一方白巾。
老有经验的冯紫英立即就明白了,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是这个时代女子们证明自己贞洁的关键,没有了这个便无以在男人面前昭示自己的清白。
当冯紫英钻入略显短窄的单人被褥中时, 虽然早就有了各种心理准备, 但面对这即将到来的这一切, 她还是忍不住心如鹿撞, 羞怯混杂着惶恐, 还有喜悦,那种复杂的心绪让她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解开的比甲,褪下的襦裙,还有拉松的汗巾,没等晴雯反应过来,樱唇便被火热堵上又松开,……
肚兜滑落, 惊叫声却被堵了回去,只看到那张微微发红的面孔朝着自己压了下来。
闷哼声中, 粗重的喘息和低迷的呢喃交替萦绕在这间小屋里,这么些日子的忙碌疲惫和困顿似乎都在那一刻彻底挥发消弭了,身下俏佳人的婉转承欢, 呢喃情语,奏出一曲曼妙无比的敦伦曲。
……
看着身旁丽人吃力地起身想要把那张染红的白巾收起来,冯紫英却伸手抢先一步拿住, 晴雯不肯松手,那凤仙花汁染红的指甲和白绫上的艳红相映成趣,看得冯紫英都为之意动神摇,调笑道:“这该是爷好生珍藏一生的物件呢。”
晴雯羞红了脸,嘤咛道:“爷,还是留给奴婢吧。”
“不行,此等回味悠长足慰平生的宝物,岂能让人?”冯紫英一把将晴雯揽入怀中,“爷日后老了,也会拿出来好好回忆一番,也许就是这一矢中的, 也能成为日后孩儿的见证呢。”
这番话却把晴雯吓得不行, 惶急地连连摇头:“爷这却是不妥,奶奶尚未有子嗣,奴婢如何敢逾越?”
“这等事情谁能控制?”冯紫英不以为然,“你家奶奶也不是那等狭隘之人,……”
“奶奶对奴婢恩深义重, 这等事情奴婢是万万做不出来的。”晴雯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牵动了伤口,脸色微微一变,吸了一口气。
冯紫英见状,赶紧扶住对方柔滑的腰肢,“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今儿个替你开了脸,你也就算是爷的人了,你和云裳都是对你家奶奶忠心耿耿,爷倒是觉得比对爷都更好呢。”
“哟,爷和奶奶一体,难道还吃起奶奶的醋了不成?”晴雯妩媚地翻了个白眼,调整了一下体位,让伤口没那么疼,这一番抵死缠绵,这个祸害人的也是不管不顾,弄得她徒呼奈何,吃了不少苦头,到后来才是苦尽甘来,云裳和香菱说的那等应对招数更是忘到了九霄云外,只能咬牙苦苦支撑。
“那倒不至于,只是没想到你和云裳本来都是我的人,现在你家奶奶倒是喧宾夺主,弄得我像是个外人了。”冯紫英打趣道。
“奶奶对爷可是巴心巴肝地,早上走的时候还专门叮嘱奴婢好生伺候,让爷多睡一会儿。”晴雯感觉到冯紫英在自己腰腹间摩挲的手又有要像腿间探索的迹象,赶紧求饶:“爷,奴婢实在吃不消了,爷若是还没尽兴,奴婢起身去那边叫金钏儿过来,或者叫司棋那个骚蹄子来,……”
冯紫英笑了起来,“怎么不说香菱或者莺儿,还有玉钏儿呢?”
“香菱那老实丫头,爷要临幸了她,铁定是要回去向宝二奶奶说的,莺儿么,那丫头心眼儿小的很,而且爷不也没收她么?难道她还敢不经过宝二奶奶同意就和爷相好?”至于玉钏儿,她倒是眼巴巴地望着爷呢,不过她今日好像要去荣国府那边看她娘老子吧,昨日里便听她在说。”
冯紫英收回手,斜靠在炕头,“晴雯,我记得你和金钏儿与司棋关系都不太好啊,针尖对麦芒的,每次见面都得要拌几句嘴,一个不服一个的,怎么爷几天没在意,你们关系还处好起来了?”
“爷说的是什么话?奴婢和金钏儿与司棋之间的关系哪有爷说的那么不堪?”晴雯脸微微一烫,撇了撇嘴,“奴婢其实和金钏儿其实也没什么不和,不过当年在荣国府金钏儿在二太太身边,奴婢是怡红院里最不受待见的人,金钏儿人又是个傲性子,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可奴婢这个人就是见不得谁在奴婢面前趾高气扬,人不求人一般高,要使小姐性子别人面前使去,少在我面前来显摆!”
冯紫英嘴角挂笑,这才是真实的晴雯,都说她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生了丫鬟命,却想当小姐,摆不正位置,在冯紫英看来,并非如此。
这丫头不过是有着一颗敏感的心,更希望人家能够尊重她,想要凭藉自身的努力和本事赢得园子里姑娘下人们的尊重,只不过暴躁的脾气和敏感的性格,加之天生不饶人的嘴,使得她在大观园里成了不讨人喜欢的角色,反倒是像袭人、麝月、秋纹这等磨得圆滑无棱无角的女子才是最受欢迎的。
像鸳鸯、平儿这等能够游刃有余的活跃于荣国府中的女子,一要有足够的靠山,二也要有上佳的手腕,可晴雯恰恰在这两点上都欠缺,又碰上一个没担待的主子,所以被逐出气病而死也就是理所当然的结局了。
“这么说你和金钏儿也就是性格不投罢了,倒也没有其他什么隔阂,那司棋呢?”
“奴婢和司棋关系挺好的。”晴雯看出了冯紫英脸上的不信神色,冷笑一声,“爷是从哪里看出奴婢和司棋不睦的?”
冯紫英摇摇头,“你们俩一见面,一个冷笑连连,一个语带尖酸,怎么这情形还是情同姐妹的表现么?”
被冯紫英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晴雯探手掠了掠散落在额际的发丝,粉臂皓腕,欺霜压雪,带起颈下半边隆起,勾人心魄。
“司棋这小蹄子是脾气太大,但奴婢觉得她本性是极好的,二姑娘若不是她这几年护着,还不知道被荣国府里边那帮捧高踩低的下作人给欺辱成什么样呢,奴婢和她也就是斗斗嘴罢了,若论交情,其实不差。”‘
晴雯说得这应该是实话,要说二人性子倒还真的有点儿相像,都是那种不饶人的,不过晴雯是暴躁,司棋是急躁,但论品性,却都不差,尤其是护主这一条,更是让冯紫英赞许。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一节 牵连
实际上冯紫英对自己的身边人容忍度都很大,这甚至让沈宜修、薛宝钗她们都觉得惊讶。
换了别家当主子的,谁会对下人这般宠溺袒护?
本来只是一种对普通人的惯性尊重,但放在这个时代可能就是惊世骇俗之举,哪怕冯紫英已经很小心翼翼了,但是仍然会在很多时候不经意地暴露出来。
就像下人犯了错,别家府邸也许就是鞭笞杖责甚至逐出家门,但是冯紫英却鲜有如此举措,多是批评,顶多就是罚月钱。
这也让冯紫英在府里下人们那里赢得了极好的名声,当然严管上肯定就没那么尽人意,就只能靠沈宜修和薛宝钗薛宝琴她们来弥补了。
“那就好,爷可不愿意回到家里还见到你们争闲斗气,弄得家宅不宁。”冯紫英随口道。
“爷这话说哪里去了,府里还有奶奶们呢,哪里轮得到奴婢们张狂?”晴雯撇撇嘴,“便是有些龃龉,那也多半是为各家事儿,断不会因为各自私怨闹到面上来,让奶奶们难做。”
冯紫英一听这话便知晓这里边肯定还有些故事,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你家奶奶和宝钗宝琴她们那边可有嫌隙?”
晴雯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不语。
“怎么,对爷都还要瞒着么?”冯紫英注视着晴雯。
晴雯在冯紫英目光注视下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躯, 可能又牵动伤口,皱了皱眉, 冯紫英赶紧爱惜地扶了一把, 倒是让晴雯心中一阵甜蜜, 想了一想才道:“爷便是知晓,如果奶奶们没提, 也最好装作不知道。”
“哦?这却是什么道理?”冯紫英讶然问道。
“也很难说谁对谁错,即便是奴婢觉得哪一方不对,但落在爷心里, 只怕就未必那么看。”晴雯这番话倒是很客观,“再说了,都是为了各家事儿,两国交兵各为其主,能说谁不对?相骂无好口, 相打无好手, 这府里大了, 谁没个亲朋故旧的, 免不了就要起嫌隙。。”
见晴雯不愿意说具体情况,冯紫英也不相逼,才破了人家身子,本该是甜言蜜语好生抚慰一番的,要说也该说些高兴的或者不相干的事儿才是。
“这几日府里还算安稳吧?”冯紫英岔开话题。
“我们府上还好, 不过荣宁二府那边却像是炸了营,乱成一团了,玉钏儿今日回去也是她娘老子前两日跑来哭诉,金钏儿不想回去被一大堆人围着说事儿,玉钏儿在府里没管事儿, 又惦记着娘老子, 所以才回去。”晴雯叹了一口气,“这城里边各种消息满天飞,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可是爷,听说二老爷去金陵那边当官儿了,那不是和朝廷这边唱反调么?”
冯紫英没想到这事儿连晴雯都知道了,看样子南京那边的舆论攻势也不减啊, 这先发制人就把许多人先绑上了, 就看你这边如何处理。
你不处理, 那么那边就更得意, 更认定朝廷这边心里没底,你若是处理,那么就更将那些人激起他们背后的家族逼向南边儿,这一手倒是厉害。
除开贾敬被任命为南京朝廷户部尚书外,贾政被南京方面召到金陵任命为南京朝廷光禄寺卿,李纨的老爹李守忠被任命为南京朝廷礼部右侍郎,这给了贾家很大的冲击。
“呵呵,也许政世叔自己也不愿意,但是谁让他在江西呢,身不由己吧。”
冯紫英不认为贾政是敢于冒这种风险赌一把的,但是他本来就胆小守正,被南京方面召过去,直接就给你赶鸭子上架了,就算是他想跑,估计南京方面也不会允许,自然要守着。
再加上还有一个堂兄贾敬更是出任南京朝廷的户部尚书,那可是真正的肥缺,义忠亲王用以酬谢他这么多年忠心耿耿跟随的功劳。
“那爷,荣宁二府会不会受牵连?”晴雯问出一个府里边很多人都十分关心的问题。
这冯府这边和荣宁二府瓜葛太深了,二尤是宁国府尤氏的妹妹,迎春是荣国府长房女儿,还有薛宝钗、薛宝琴和贾家、王家都是姻亲,更别说如晴雯、金钏儿玉钏儿这些都是荣国府出身的丫鬟了。
晴雯她们自然还不知道肚子已经滚圆的王熙凤躲在临清,那肚子里装的就是冯紫英的种,王熙凤可是王家嫡女。
“这个问题可不好说。”冯紫英也不好断言。
当下朝廷似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更多的心思都还在舆论、军事和财政准备上,但是一当南北对峙,朝廷讨伐令下达,那么很多问题慢慢就会浮出来,这些叛逆的亲眷还能在京师城里安之若素?想想也不可能。
诛三族九族倒不至于, 但是抄家发配这些手段套路恐怕就免不了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牛家、王家、贾家、史家这几家, 那些本身家就在江南的文人当然不太在意, 但是像已经在京师城落脚近百年的武勋家族们就不一样了, 但牛家和王家应该是早就有准备了,但贾家、史家这些肯定就免不了受牵连了。
见冯紫英语气都不确定,晴雯心中更是担心,迟疑着道:“这两日鸳鸯都来了府里两趟了,奴婢看她也就是想来爷这里讨個主意,现在荣国府里每个主心骨,听说宝二爷现在人都傻了,大老爷成日里在府里骂骂咧咧,骂宁国府那边害人不浅,骂政老爷昏庸糊涂,骂王夫人瞎眼选亲,还连带着指桑骂槐,把宫里娘娘都骂了,又自夸自己聪明,幸亏没有把二姑娘许给孙家,否则立即就成了反贼,……”
冯紫英只能摇头了,这贾赦能有这般表现是预料之中,好事儿都多亏他多谋善断,坏事儿的责任都是别人的,典型的小人。
但不得不说这厮运气还真好,如果迎春许给了孙绍祖做正妻,那荣国府就真的沾上了,现在显得他是多么明智。
但即便如此,贾家的情况也相当危险了,贾宝玉去了牛继勋的嫡女,而牛继勋是牛继宗的嫡亲弟弟,哪怕他娶得是永宁长公主,但现在皇上昏迷不醒,牛家和王家现在是谋逆的头号反贼,朝廷一旦决定要动手,首当其冲就要收拾牛家和王家,而贾家和牛王两家都能扯上关系。
贾敬当了伪朝的户部尚书暂且不说,但贾政当了伪朝的光禄寺卿,娶的是王子腾的嫡亲妹妹,嫡子贾宝玉娶了牛继宗的嫡亲侄女,亲家李守中是伪朝的礼部右侍郎,贾母的侄儿史鼐更是大同军中反叛部将,侄孙女史湘云与反叛大将孙绍祖定了亲,这样的情形,除了牛王两家外,还能有谁比着贾家更刺眼?
就算是宫中还有一个大姑娘,但那也是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废黜了。
“鸳鸯也是替贾家操透了心啊,她一个大丫头,这些事情轮不到她来过问才是。”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事情已经这样,由不得人了。”
晴雯心一紧,“爷,难道朝廷要对贾家……,大姑娘好歹还是贵妃娘娘呢,不堪僧面看佛面,……”
“看吧。”冯紫英模糊地应了一句,“大姑娘那边倒是别指望太多,她能自保别拖累贾家就算不错了。”
“怎么会这样,娘娘在宫里怎么会拖累……”晴雯大惑不解,忍不住拉住冯紫英的胳膊,身体转过来,牵动创伤,疼得她脸也是一白。
“行了,你操那么多心作甚?”冯紫英爱惜地扶正对方身子,“宫里的事情,外人谁能明白?”
“那爷,您不能帮贾家一把么?”晴雯终于说出了自己心里话,“好歹宝姑娘和二姑娘也是和贾家有着斩不断的亲戚关系呢。”
“我也想帮,但是那也得合乎规矩才行啊。”冯紫英摇头,“朝廷现在还没动作呢,看吧。”
这种事情要看形势变化,但冯紫英内心再不想帮贾家,但是也知道被牵扯进去是免不了的,谁让自己娶了薛家女儿纳了贾家女呢?
再说了黛玉还住在大观园呢,还有王熙凤肚子里的孽种,和李纨的一夕之欢,这些千丝万缕的关系,都是斩不断割不绝的,千红万艳,想要当大英雄,这些更是无法绕得过去的。
而且如果一点儿援手都不施,也会败坏自己的名声,好歹冯家和贾家也是多年世交,自己这几年和贾家走得这么近乎,现在贾家出事,自己都马上撇清,只怕周围人都会侧目而视的。
施以援手是必须的,但是怎么做,哪些能帮,哪些没法帮,能帮到什么程度,那就要视情况而定了。
一直到起床,冯紫英让晴雯好生歇息一日,自己穿衣出门,也都在琢磨此事儿。
消息传得如此之快,也说明很多事情是无法遮掩的,荣国府那边只怕也是乱成一锅粥了,而龙禁尉那边只怕也早就盯着贾家了,连带着自己和贾家的往来大概也早就纳入龙禁尉视线了,嗯,还有贾瑞这厮。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一节 牵连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二节 交底
说曹操,曹操就到,冯紫英还在琢磨贾瑞这个龙禁尉安插在贾家的暗探会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呢,外边宝祥就来说,贾瑞来求见。
冯紫英颇为惊讶,这厮居然找上门来,难道是要以贾家那边的事儿来要挟自己不成?活腻歪了?
冯紫英不相信这么几年里贾瑞还看不明白形势,真要想借此机会攀诬自己,或者借机拿捏要挟自己,谋求点儿什么,那这厮就真的是要厕所里打灯笼——找死(照屎)了。
“让他进来吧。”冯紫英点点头,他倒是想要看看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贾瑞很快就进来了,依然是那帮有些猥琐的模样,不过感觉得出来,这家伙精神状态很好,眉目间都洋溢着喜意和得意,很有点儿志得意满的味道,看样子贾家陷入了麻烦中对他似乎是利好消息。
也难怪,这么多年龙禁尉安插下他这样一颗棋子,似乎就要起作用了,一旦朝廷决定要查抄荣宁二府,他这个对贾家知之甚深的角色就要发挥大作用了,而且也是他从中谋利捞钱的最好时机了。
“瑞哥儿,许久不见了,今日怎么如此有闲?坐吧。”冯紫英摆摆手, 悠然自得地看着对方, “看你的样子,倒是有些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感觉啊。”
被冯紫英这么一打趣, 贾瑞顿觉尴尬。。
说实话,对于贾家现在的情形他内心的确是颇为兴奋的。
毫无疑问,贾家现在面临着灭顶之灾,不但和牛、王、史这几家牵连甚深, 而且本身现在也是叛党一伙, 贾敬,贾政,现在都被南京伪朝公布了任职,这种情况下, 朝廷焉有放过之理?无外乎就是处置的程度罢了。
抄家灭族?发配为奴?都不好说, 要看情况。
当然贾瑞也不蠢,他清楚冯紫英和贾家的关系,虽说王熙凤和贾琏和离了, 但是这中间私情嬗变会怎样不好说,还有薛宝钗和贾迎春的瓜葛,冯家和贾家这么多年的往来,都还要看冯紫英的态度。
但贾瑞相信无论冯紫英的态度如何,都改变不了大势,那就是贾家要完蛋了,冯紫英若是肯倾力挽救,也就是救些免于身首异处或者牢狱之灾罢了, 但贾家家族总体来说是肯定要完蛋的。
“嘿嘿, 大爷说笑了,小的这几日就是觉得心惊肉跳, 这城里城外谣言四起, 局势也是扑朔迷离,呆在家里都深怕祸从天上来啊。”贾瑞陪着笑脸。
“瑞哥儿, 你想说什么?祸从天上来, 那也落不到你你头上, 不是么?”冯紫英似笑非笑。
“诶, 大爷,小的好歹也是贾家人, 还是遭池鱼之灾啊。”贾瑞假模假样地道:“大爷应该知道府里边儿的情况,宁国府那边的敬大爷, 荣国府这边政老爷,现在都上了榜,朝廷肯定震怒,还有宝二爷结亲的牛家现在更是首当其冲,这到处都是火头子啊,这稍不留意就要把贾家烧成灰烬啊。”
“瑞哥儿,这等事情都已经出了,奈何?”冯紫英斜睨了对方一眼,“那你觉得现在能怎么做?”
“大爷, 小的哪儿能有什么主意?”贾瑞也在观察着冯紫英的神色。
他很清楚冯紫英的能耐,龙禁尉那边都不敢轻易得罪这一位, 之所以他要主动来一趟,也就是想要和冯紫英这里先报备一下,下一步都察院和龙禁尉也许就要对贾家动手了, 而他作为龙禁尉的密探,肯定要配合,这是免不了的, 但是如何配合,配合的程度,都还有许多可供圆转的余地。
他不想因为此事被冯紫英记恨,但是却也不想失去这样一个发财机会。
按照龙禁尉那边的规矩,提供的各种情报资料越多越详实,尤其是很多不为人知的东西,那么获得的奖励肯定就会越丰厚。
贾瑞也知道像这等好事,自己一辈子也许就这样一次,特别是他这种专门被龙禁尉安插在贾家的,仅此一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所以他不可能放弃。
他也能大略揣摩出其实冯紫英对荣宁二家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敢情,无外乎就是睡了琏二嫂子,娶纳了薛宝钗和贾迎春,嗯,还有一个林黛玉待娶,但这都是女人家, 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要不是株连三族九族的,也牵扯不到那么远,这一点大周还是相对宽松的。
单纯几個女人罢了,冯大爷念在这情分上,帮一把,让她们不至于送教坊司,或者发配甘肃云贵,那就算是尽到心了,但贾家肯定必须要拿出足够的钱银来赎罪,只怕才能过得了这一关,这其中就有许多可供操作的余地了。
上一回马家出事儿,贾瑞就知道贾赦在其中很吃了一嘴,但是这一回情况还不一样,贾家只怕栽的筋斗更厉害,马家不过是一两个重要人物出事儿,但贾家是全家出事儿,而且问题要严重得多,这是谋反,所以,也该轮到他贾瑞在其中来好生挣一笔了。
“你没什么主意,那来我这里做什么?”冯紫英淡淡地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大爷,您是知道小的身份的,有些时候是身不由己,吃了这碗饭,就只能如此,贾家如今陷入谋逆大案中,怕是没谁能救得了他们了,便是大爷您恐怕也不行,只会连累您自己,小的也接到了上边儿的指示,要看死盯牢,估摸着府里边和周围像小的这样身份的,肯定还有几个,都是奉命盯着,只等朝廷那边下令了。”
贾瑞故作坦诚,一副很光棍的模样。
不过他说的也没错,这个时候龙禁尉肯定早就把暗探密探撒了出来,贾家便是想要搬一针一线出去,都很困难了,当然贾家现在究竟还有多少家底儿,也不好说,这样看来王熙凤还真的是走得及时,否则她的那点儿私房银子都得要丢水里了。
贾赦这么气急败坏,未尝不是感觉到了一些什么,当然他未必能对龙禁尉了解有这么深罢了,想想连贾瑞这样身份的,都是龙禁尉密探,这贾家里边还有多少秘密可言?
“你就这么笃定朝廷很快就要查抄贾家?”冯紫英不动声色。
“大爷,小的也不瞒您,上边都交代了,荣宁二府四周都有人守着了,不过都还隐在暗处,只要没太大出格的举动,并不干涉,但您说你想要带些古董财物出去,又或者托人来卖宅子,那肯定就不可能了。”贾瑞坦然道:“小的的任务就是盯着荣国府这边,不能有什么大动静,还请大爷原谅则个。”
冯紫英见对方这么坦率,看样子这户部那边应该是感觉到压力太大,自己原来的随口一提,还真的就成了救命稻草了,但话说回来,哪朝哪代不是如此?没有自己提醒,只怕也一样会有这样的举措。
这也是来钱最快的办法。
单单是查抄贾家,不提其他,就是这荣宁二府的宅子,哪怕因为这是查抄拍卖大打折扣,六七十万两银子也是能卖吧,要知道光大观园都花了三四十万两银子呢,这才多久?
“这么说来荣宁二府里也都有这种感觉了?”冯紫英沉吟着问道。
“估摸有些担心吧,但您也知道府里边那帮人,赦老爷是只盯着自家银子的,不管其他,政老爷不在,琏二爷也不在,就剩宝二爷,那是不中用的,其余都是妇道人家,能起什么用?便是老太君,那也只能在家里干着急吧。”
贾瑞瞅了一眼冯紫英:“大爷,这等事儿您就最好别去掺和了,小的知道您人脉广,面子大,但是这是犯忌讳的事儿,真要到最后关头,你出面去求个情,估摸着上边儿也能给您几分面子,但是现在您要去过问,只怕都察院和龙禁尉那边都不会答应,驳了您的面子,也弄得两边儿不愉快。”
冯紫英没想到这贾瑞居然也能想得如此深一层,倒是让他有点儿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味道,现在的确不是插手的好时机,也会给刘一燝那边留口实,再说了,要把整个荣宁二府的人都帮了,他既没有那份兴趣,也没有那个本事。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朝廷通过这个手段来筹集战争经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从海通银庄贷款是一条路径,而查抄也是一条路径,两条腿走路,这才稳妥。
冯紫英沉吟不语,贾瑞却是颇为知趣地道:“小的也知道大爷是个重情义的,但事已至此,钱物肯定是没法带走的了,但若是大爷要想带走几个人,这却无甚影响,府里边多是家生子,一纸书契就能解决问题,……”
这厮却是把自己心思揣摩得透彻呢,冯紫英自然是对荣宁二府的钱财不感兴趣,但是像鸳鸯这样的丫头他却是舍不得,要帮一把的,还有诸如李纨、探春、湘云这些姑娘们,难道也真的要沦落到教坊司或者发配流放?这也让他觉得难以接受,可现在自己又能以什么样的方式让她们脱身?
好像还真没有合理的理由呢。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三节 求救
贾瑞走了,但却留下了满腹心思的冯紫英。
贾瑞这是来示好,这点意思冯紫英还是能看出来。
只是没想到龙禁尉这边却早就下了如此深的工夫,估摸着也是朝廷那边再三权衡斟酌,觉得既然要一战定乾坤,那么就要全副力量使出来了,可要打大仗,那花销肯定就是流水一般,不做好充分的准备,到时候就会陷入困境。
与其那个时候再来谋划这些,还不如先把该办的一切都办好。
贾家固然逃不掉,估计牛家、王家、史家,甚至还有更多的武勋家族都逃不了。
四王八公十二侯里边,有几家敢说和义忠亲王没有些瓜葛?弄不好东平郡王、南安郡王、西宁郡王和北静郡王都南逃这一次的劫难了。
冯紫英估计上一次三屯营之败后京营中大批的武勋子弟们赎身给內喀尔喀人交付了大量银两还是对朝中有些人不小的刺激。
这帮盘附在朝廷身上吸血几十年的武勋家族,打仗不行,但是捞钱却比谁都厉害,真正到上阵保家卫国了却全都一触即溃,这样的脓包,难道朝廷不该好好挤一挤么?
正巧现在又有这样一个机会,只怕难免就有人要惦记了。
其他家冯紫英自然管不了,但贾家这边怎么办?
不管肯定不行,但采取什么办法,怎么来管?
现在消息还没有完全散开,但是贾瑞都说得这样明显了,估计距离真正动手也就那么三五日了。。
这一次只怕就不像京通二仓大案了, 没有顺天府的份儿, 顶多出点儿人手帮忙守门看宅,动手的肯定是都察院和龙禁尉为主。
正踌躇间, 晴雯却欠着身子进来了,冯紫英讶然,赶紧上前:“你怎么不好生休息,却还起身了?也不怕伤着身子?”
晴雯面色一红, 嘴巴却不肯服输:“哪有那么身娇肉贵?爷, 鸳鸯来了,奴婢看她很急,面色憔悴,怕是不见着爷不肯走了。”
鸳鸯前两天来了两次, 但冯紫英都太过忙碌, 都是深夜才归家,所以没见着人,再不见, 只怕怨言都要觉得冯紫英是有意不见了。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该来的迟早要来,要面对,不过他心里也有分寸,见就见吧。
鸳鸯进来时脸色还红扑扑的,虽然眉目间还有些憔悴的模样,但是也能看出还带着几分羞涩。
冯紫英略感讶异,但是看到晴雯别扭古怪的神情, 顿时会意过来, 这两个丫头关系密切,估计是鸳鸯觉察出了晴雯破瓜后的异常, 所以追根挖底问, 才让晴雯这般表情,当然作为还是黄花女儿家的鸳鸯对这等事情也一样羞懆。
带鸳鸯进来, 晴雯就扭着身子出去了, 鸳鸯瞥了一眼晴雯背影, 这才轻声道:“大爷总算是给晴雯一个交待了, 奴婢都在琢磨您把晴雯带进冯府几年了,愣是不肯收晴雯进屋, 连香菱、司棋这些您都收了,怎么却对晴雯这般刻薄, 现在奴婢总算是放下心了。”
“真的就放下心了?”冯紫英似笑非笑,“可爷还没有收你呢,让爷怎么能放下心?”
鸳鸯脸一下子红的像新娘子的盖头布,双拳紧握,狠狠地嘟起嘴,跺了跺脚,“爷说什么呢?!”
“说什么鸳鸯你不是听见了么?”冯紫英笑盈盈地道:“爷还琢磨着就这两日里走荣国府一趟,和老太君商量一下,把你要过来, 你觉得如何?”
鸳鸯脸色骤然变的苍白,身子都颤抖起来:“爷, 你是不是……”
这個兰心蕙质的丫头倒是十分敏感,冯紫英心中也暗叹,对于这个问题, 贾瑞来之前他就有些担心,而贾瑞来了之后就更确定了罢了,沉吟了一下:“鸳鸯, 你都知道贾敬和政老爷现在在南京做事去了,牛家、王家、史家都卷了进去,这种情形下,朝廷怎么可能没有手段动作?”
鸳鸯身子一晃,几乎要瘫软倒地,冯紫英赶紧上前一步,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唉,这种事情也不是你能承担得了的,是老太君让你来的?她怕也是早有预感了吧?”
鸳鸯脸色煞白,咬着嘴唇点点头:“老祖宗身子不好,这几日都起不了床, 今日才好一些, 府里大老爷除了成日里指天骂地, 怨天尤人,其他人都是六神无主,宝二爷天天喝得酩酊大醉,环三爷回来了一趟,然后又回书院了,……”
这就是贾家的现状?
冯紫英苦笑。
贾赦不能指望,那还能有谁?
贾宝玉?省省吧,成日买醉麻醉自己,估计也是对攀上牛家这桩亲事后悔莫及了,但现在又奈何?
便是现在要和牛氏女和离也来不及了,朝廷也不会因为你现在和离就能让你置身事外,更何况还有贾敬和贾政两人的事儿。
“鸳鸯,爷也不瞒你,现在贾家的情势的确很糟糕,算下来,原来金陵四大家,除了薛家,其他三家都卷了进去,王家不说了,王子腾是家主,首当其冲,贾敬居然金蝉脱壳去了金陵,可政老爷怎么也去趟这浑水,哎,估计也是身不由己吧,……”
“对,对,对,老祖宗也说以二老爷的心性怎么可能去趟这种浑水,肯定是在江西那边被人强迫,身不由己了。”鸳鸯连忙道。
“鸳鸯,这话说出来得让朝廷相信才行啊,相隔千里,怎么解释得清楚,朝廷也不会听啊。”冯紫英叹息,“珠大嫂子的父亲也加入南京伪朝作了礼部右侍郎,你说这那一支都牵扯了进去,朝廷焉能放过贾家?”
冯紫英这么一说,鸳鸯的心也坠入了谷底,双手紧紧捏住汗巾子,“那大爷,现在该怎么办?阖府上下还有千口子人啊,大多都是些老弱妇孺,该怎么办?”
“怎么办?”冯紫英摊摊手,“现在也只能等,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有等朝廷那边有了说法,才说得上对策啊。”
“那大爷能不能猜测一下朝廷会怎么对贾家?”鸳鸯明知道这有些难为人,但是这等时候她却也只有硬着头皮问了。
“这不好说,但是肯定不会轻饶啊。”冯紫英掂量了一下,“抄家免不了,株连三族也很有可能,不过贾家人这么多,我估计也就是这些嫡支怕是难以脱身,其他人,对朝廷来说可能也就无关紧要,不会太过追究。”
看鸳鸯越来越白的脸颊,冯紫英笑了笑:“这等处置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下来的,先查封荣宁二府,然后贾家里边的主要亲眷肯定跑不掉,多半是要送大狱里蹲一段时间,日后就看朝廷态度和贾家人的表现了,若是能幡然悔悟或者立功表现,也许就从轻发落了,……”
“但无论如何家家都完了,不是么?”鸳鸯的声音有些嘶哑,“可大姑娘还在宫里是贵妃呢。”
“大姑娘那边别指望太多,她恐怕自身难保,现在几位皇子为了争夺监国位子,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冯紫英淡淡地道:“她现在便是随便靠在那边儿,都会遭到另一方的攻讦,而她的利用价值又很有限,她靠着的这一方也就不会下死力气保她,稍不注意只会让她自己陷入泥潭,所以何苦来着?聪明一点的话,还不如躲到一边,别去沾惹这些是非了。”
冯紫英说得很刻薄,直接是从元春本人的价值来作评判,听得鸳鸯肝颤,但是却又明白在宫里边恐怕就是如此。
看看每次抱琴回来都是愁眉不展,有时候在一旁听抱琴和老祖宗、太太她们说话,话里话外都是说大姑娘在宫中的处境艰难,既没有足够雄厚的靠山,又没有子嗣,皇帝对其也没有多少感情,这种妃嫔在宫中的处境地位可想而知。
“那大爷,难道贾家现在就只能这样等死不成?”鸳鸯咬着嘴唇,话语里已经有了几丝哭腔。
“鸳鸯,造反谋逆这种大事,历朝历代都是如此,挨着就死,碰着就亡,抄家灭族,株连三族九族也都是很司空见惯的事情,便是没有遇到过,戏文里难道也没有听过?”冯紫英看着对方:“爷也很想帮贾家,但是这种事情,就算是爷做了首辅,许多时候也都身不由己做不了主,不过爷答应你,会尽全力去帮贾家的,好歹爷和贾家也是斩不断的姻亲关系,宝钗和迎春也都嫁入冯家了,还有你,爷还惦记着你来替爷管家呢,……”
鸳鸯此时的心境也是又悲苦又窃喜,还夹杂着无限担心和惶恐。
她也听出了方才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那就是趁着朝廷谕旨还没有下来,先把自己从贾家要出来,那自己也就算了逃脱一劫了,但这等事情她如有何做得出来?
这等危急时候要让她丢下老祖宗和贾家人,她宁肯死。
“爷,奴婢知道了。”鸳鸯深吸了一口气,“奴婢这就回去回禀老祖宗,……”
“唔,爷看情况,如果可以的话,爷今晚也来你们府里一遭,但也只能宽解府里人一番,嗯,你也回去和老太君说,莫要再打其他主意,龙禁尉恐怕早就把贾家监视起来了。”冯紫英平静地道。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四节 愁云惨雾
冯紫英是趁着夜色去荣国府的。
当然,他知道这肯定瞒不过龙禁尉的眼线,但他也没有打算去瞒过谁。
来一趟荣国府是必须的,日后便是许多事情帮不了荣国府,但是他来过了,心意到了,也努力过了,那对所有人也有一个交代。
另外他也需要过去安慰一下林黛玉几女。
林黛玉倒是没什么,妙玉和邢岫烟也没什么,但李纨、探春还有史湘云,另外还有惜春,只怕就很难脱身了,冯紫英心里也一样没把握。
在临走前,他也和沈宜修与薛宝钗、贾迎春说了,沈宜修当然没什么,但是宝钗和迎春却都是红了眼圈,哽咽了一阵。
在她们看来,相公这个时候去贾家是肯定要承担一些风险的,本来冯家和贾家就是世交,龙禁尉肯定知晓,现在相公又不避嫌疑地去贾家,难免让人要起疑,相公现在仕途一路向好,若是受了影响,那就太可惜了。。
但她们也知道现在荣国府那边一副凄凉无助六神无主的样子, 贾赦固然无能,宝玉也是个没用的, 老太君年龄大了, 又是妇道人家, 谁能撑得起这個场面?
连薛姨妈都悄悄来叮嘱宝钗宝琴,这段时间最好莫要去荣国府那边, 就是担心受牵连,尤其是她自己也是王氏女,虽然嫁出去许多年了, 但这等时候,难免也会遭人攀诬攻讦,遭受无妄之灾。
相公去一趟,起码也能安抚一下人心,给大家出个主意, 真要到最糟糕那一步了, 相公也肯定要想办法让局面不至于落到不可收拾的境地。
外间不是没有人传言什么抄家灭族, 男的发配云贵甘肃, 女的送教坊司,堂堂大家小姐, 真要沦落到那种地步, 那简直真的就是生不如死了。
冯紫英进了荣国府,宝玉、贾环、贾兰以及鸳鸯都在门口候着,也足见现在荣国府里边如惊弓之鸟一般,都已经是战战兢兢了。
“见过冯大哥(爷)。”
“好了,这时候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赦世伯呢?”冯紫英见贾赦不在, 也有些诧异, 。
这厮不会这个时候还给自己摆谱吧?真的觉得自己纳了迎春为妾,就可以有免死金牌了不成?
要知道迎春只是给自己做妾,不是正妻,而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己当然可以保迎春无事,但这个便宜老丈人,那可不一样。
“大伯天还没黑就出门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宝玉脸色憔悴,意态消沉,振作精神道:“大伯不在就不在吧, 他在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老祖宗她们都在院子里等着冯大哥了,可能要和冯大哥商量一些事情。”
冯紫英点点头,虽然不清楚贾母要和自己商量什么,但是很显然贾母也已经觉察到了形势不对,大概是想要做些应对准备了。
“走吧。”冯紫英也不多言,一挥手,大家都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地向贾母院子里走去。
走到贾母院子里,冯紫英才看到贾母房中人影幢幢,似乎不少。
诧异之余也明白过来,今日只怕贾母就要和大家摊牌,让大家心里有个思想准备了,看样子这荣国府里边有头有脸的主子们都到了。
进去一看,一群人都站起身来见礼。
除了贾母和王夫人外,李纨、黛玉、探春、惜春、湘云都在,但妙玉和邢岫烟却不在,想想也是这两人和贾家没什么瓜葛,不过是借住罢了。
“好了,铿哥儿也不是外人了,非常时期,也就无需忌讳什么了。”气色还算正常的贾母叹了一口气,摆摆手,“铿哥儿,让你见笑了,说来也幸亏二丫头出阁得早,否则……”
屋里人都是一阵唏嘘,若是再拖一拖, 或者迎春许给了孙绍祖,那就真的是深陷虎狼窝了,但现在迎春脱离虎口,史湘云却又陷了进去,这一饮一啄, 莫非前定?
谷諔之前还有人觉得迎春拒了孙家嫡妻却给冯紫英当妾,多少有些惋惜,但现在看来这二丫头却是福缘深厚,才能有此姻缘。
面对这等话语,冯紫英也不好接口,怎么说都不合适,只能保持沉默。
“铿哥儿,今日你来,老身也要承你一份情了,都说患难见真心,现在贾家面临厄运,这段时间里划清界限的人如过江之鲫,却无一人肯登门问候一句,深怕沾染上,还是铿哥儿你是个实诚人。”
贾母此时也没有再征求王夫人的意思。
贾宝玉的婚事主要是王氏主导,虽然贾母最后也点了头,但是阖府上下都觉得还是王氏因为王家和牛家关系密切,才会一力促成。
现在王家牛家都是首当其冲的叛逆,这二家被查抄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但人家牛继宗和王子腾两家都已经提前作了准备,该撤的也早就撤了,但这些受牵连的人家就惨了,所以府里人对王氏的怨气也是格外大。
甚至连贾宝玉也都觉得母亲做了一个很糟糕的选择,替自己选了这样一桩婚姻,本来就对牛氏女耀武扬威的性子十分不满意,现在又成了这样,更是恨不能立即就将此女休了。
只不过念及此时便立即休了也很难撇清和牛家的关系,另外那永宁长公主能不能挽回点儿余地也还未可知,所以这边才忍着。
“老太君言重了,冯家和贾家是世交,紫英也和贾家是姻亲,这是斩不断也瞒不了人的,再说了,宁国府那边贾敬的事儿,我不好置喙,不过政世叔这边,我却觉得也许另有隐情,……”
“哦?”贾母和王氏以及在座众人都是眼睛一亮,但贾母随即又摇摇头:“不管怎样,若是去了南京,那便是说不清楚了,朝廷也不会因此而放过贾家,……”
“嗯,就目前来说,要说些自欺欺人的话就没意思了,老太君还是看得清楚。”冯紫英点点头,“不知道老太君现在怎么考虑的?”
贾母深深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对冯紫英的认可欣赏更甚。
这才是一个当家人的样子,不为外情所动,更不会盲目乐观或者一味指望好事发生,能够冷静理智地看待局势,做出判断,这才是一个家族能抗风顶浪的柱石,贾家就缺这样的男人。
“铿哥儿,你替老身预判一下,下一步贾家会怎样,朝廷会如何处置贾家?”贾母显得很沉静,“无须忌讳什么,现在让大家心里有个底,免得真的大难临头的时候,难以接受。”
冯紫英苦笑,四周的人们脸色都是惶恐不安的,都希望能从自己嘴里得一个好消息,但贾母内心却早有有了定论,却非要让这话从自己嘴里出来,而他也不可能昧着良心遮掩,那到时候面对残酷现实是,很多人恐怕就难以接受而崩溃了。
吸了一口气,冯紫英揉了揉脸,沉吟着道:“如今恐怕不得不从最糟糕的局面来考虑了,其实老太君心里也有数,只怕荣宁二府查封是不可避免的,……”
话一出口,整个屋里的人都抹泪哭了起来,其实大家心里也都估计会有这个结果,但是听到冯紫英嘴里出来,才真正接受,之前都还盼着万一没有这么糟糕呢?
“好了,我还没死呢,有什么也还有我担着,哭什么?”贾母厉声道,平素富态慈祥的面容此时却是异常冷峻,“铿哥儿,你继续说,这府里的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老身早有准备,老身现在放不下的却是这屋里这些人,还有跟了我们贾家这么多年的人,你觉得朝廷会不会……”
冯紫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当下朝廷肯定要拿人立威,牛、王、贾、史几家恐怕都逃不掉,另外四王八公十二侯里估计也会有许多人要遭殃,老太君说得对,这身外之物不必太计较,倒是人最重要,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我也拿不准朝廷最后会有什么考量,不过我在这里承诺,定会尽我全力,帮助解救……”
贾母点点头,“老身和政儿媳妇两个年龄大了,倒也无所谓,宝玉、环哥儿怕是难逃此劫,林丫头和你有婚约,而且她也不是贾家人,老身相信无甚大碍,但是三丫头和四丫头,还有云丫头和珠哥儿媳妇,她们若是被官府拿了进去,弄不好就要受辱,老身还是知晓这些大狱里的腌臜事儿,这等犯妇女子,那些牢头狱卒都是要百般折辱的,铿哥儿,老身在这里替她们……”
见贾母起身就要作势跪下,虽然知道对方可能只是一种姿态,但是冯紫英还是有些动容,这贾母对她的几个孙女辈还是很有感情的,哪怕只是作势,也不容易。
几个女孩子都哭出声来了,王氏和李纨却在一旁默默抹泪,宝玉早已哽咽难言,连素来阴沉的贾环都眼底发红。
冯紫英赶紧避开贾母的这一作势,另外也示意黛玉和探春赶紧去扶着,直到贾母坐定,方才沉声道:“便是老太君不说,我自然也不会容许这等事情发生,朝廷固然有律例,但法律之内亦有人情,紫英这点脸面还是有的,请老太君放心,定不会让诸位姐妹受那等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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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五节 赠人玫瑰
贾母脸上露出一抹满意之色,这才轻叹一声:“老身信得过你,但老身也知道,有些时候便是你也做不了主。此番之事非同小可,也是贾家生死存亡之秋,老身不敢奢望其他,唯求能让贾家女儿们莫要受辱,至于宝玉和环哥儿甚至兰哥儿他们,老身倒是看开了,大丈夫处世,若是受些磨难,未必就是坏事,……”
不得不说这贾母能在荣宁二府里边镇得住堂子还是有几分智慧和眼光的,单凭这番见识就能略窥一斑,只是不知道怎么就在贾宝玉这块顽石上昏了头,若是贾宝玉能自小好生打磨,也不至于到现在这种地步。
“老太君说得是。”冯紫英恭敬的应道。
“这荣国府怕是保不住了,老身也想过,林丫头左右也是你们冯家的人了,原来贾家不是借了林家二十万两银子来修园子么?”贾母一抬手,鸳鸯已经双手奉出一纸文书,“这是老身当年让政儿写的借条,虽然没有交给林丫头,但是却一直留在老身手上,现在也算是有一个交代, ……”
冯紫英疑惑地看了一眼, 没有作声。
“这荣国府最后命运多半是要被官府发卖,但这园子却是借林家银子修起来的, 换了别人也许不好说,但是林丫头是要嫁给你的,铿哥儿你便可以帮着林丫头从发卖款项里讨回这笔银子,……”
贾母这般一说, 冯紫英也明白过来, 摇了摇头,苦笑着道:“老太君,这笔银子怕是不好讨,朝廷查封发卖, 也就是需要银子, 不会认可这种借贷,否则都用这种方式来折抵,朝廷便别想通过发卖筹款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 “老身也想过这一层,但如今却也只有如此了,否则这荣国府充公也就罢了,林丫头这笔银子也打了水漂了,……”
“老太君还是莫要太在意这些事情了,银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便是没有这笔银子,林妹妹入了冯家门, 难道紫英还能亏待她么?”冯紫英看了一眼低头抹泪的黛玉, “其他几位妹妹,紫英也是要尽一切力量去帮的, 且看朝廷如何定性吧, ……”
要说这几人,探春、惜春是贾政贾敬的女儿, 史湘云是孙绍祖已经订亲的妻室, 恐怕都很难脱身, 就算是冯紫英亦无法替她们脱罪, 李纨也一样,其父李守中现在是伪朝礼部右侍郎, 便是她出嫁了,但这边却又是贾政儿媳, 所以也无法说脱。
冯紫英这么说也只是宽大家心,表明一个态度,具体如何,还只有走着瞧。
至于说这荣国府除了主子们的其他一大家子人,朝廷究竟如何来处置,现在也不好说,如买进来的奴婢仆僮,还有更多的家生子,以及那些和嫡支五服之外的贾家人, 都有太多不确定性。。
贾母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道:“你们都先出去, 老身再和铿哥儿说几句话。”
众人尽皆讶然,但是都默默起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贾母和鸳鸯, 以及冯紫英。
“紫英,你给老身撂个实话,朝廷会如何处置贾家?”贾母单刀直入, 语气却格外平静:“老身都七十多了,时日无多,但贾家却不能在老身身上灰飞烟灭,贾敬之事,老身无以置喙,那是他们宁国府当家人的选择,但政儿老身却是知晓的,他断无此胆魄会去当什么光禄寺卿,所以多半是受人所迫,身不由己,此事老身还希望铿哥儿你能帮着你政世叔分辨, ……”
冯紫英正欲解释,贾母却挥手制止:“老身不是说要让你现在就要去朝廷分辨, 现在朝廷也不会听这个,荣国府抄家也好, 发配也好, 怕是躲不了,但日后呢?待到朝廷讨伐江南结束,势必逐一清理,若是政儿真的是被人逼迫如此,那还请铿哥儿帮忙还政儿一個清白,也算替贾家留一份希望,……”
冯紫英皱了皱眉,沉吟了一阵才道:“紫英也以为以政世叔之为人,怕是不会主动去做伪朝的光禄寺卿,不过日后就算替政世叔还了清白,但贾家牵扯面太广太深,如您所说,贾敬,王子腾,李守中,以及牛家那边,甚至还包括史家这边,这却都是难以辩脱的,所以……”
贾母黯然神伤,她也知道就算是贾政之事能辩清,但贾敬也是贾家一脉,还是长支,王氏是王家嫡女,李纨之父却是心甘情愿为伪朝礼部右侍郎,自己那侄儿史鼐更是反叛大将,宝玉媳妇也是牛家嫡女,重重关系都和伪朝重要官员密不可分,这荣国府这边如何能脱罪?
但贾母却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绝对不能都绝望放弃,否则整个荣国府这一支就真的要烟消云散了,她无论如何都要替贾家保留一份希望。
“铿哥儿,老身知道你说的这些的确难以辩脱,老身只希望政儿之事能让朝廷给一个清白,这才能替贾家留一份希望,……”见冯紫英似乎还没有明白,贾母又继续道:“政儿年龄已大,老身当然不指望他,但环哥儿和兰哥儿呢?他二人都是读书种子,若是政儿之事不能还个清白,那怕是环哥儿和兰哥儿读书科举之路都会被阻绝,那贾家如何还能有希望?”
原来如此,冯紫英不得不佩服贾母考虑的周全细致,虽说贾家牵扯甚广,但是对于贾环贾兰来说,贾政之事才是最核心的。
只要贾政之事能脱罪,那么起码贾环贾兰就能保留有一份科举出身的机会。
毕竟其他人犯事都非贾环贾兰的至亲,便是要受些牵连影响,但也不至于堵死出路。
微微颌首,冯紫英也终于点头:“老太君所言甚是,紫英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一层,环哥儿和兰哥儿都是我的弟子,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定会尽我所能帮助他们,便是宝玉,我也会尽力,……”
贾母倒是很郑重其事地摆摆手:“铿哥儿,老身虽然疼爱宝玉,但是此番却不是考虑宝玉的时候了,贾家要留存,还得要落在环哥儿和兰哥儿身上,只要他们二人能熬过这场劫难,宝玉自然能得以庇护余荫,这期间宝玉便是受些磨难,那也是值得的,所以还请铿哥儿把心思放在环哥儿和兰哥儿身上,当然,琮哥儿如果能有机会,也请帮一把。”
先前一直没提贾琮,也足以说明这位老太君对自己的长子贾赦有多么不满,恨屋及乌,当然这也是因为贾环和贾兰读书似乎更努力,但好歹也是贾家一脉,这时候总算是想到了。
“老太君言重了,便是您不提这些,这也是我分内之事。”冯紫英点点头。
“俗话说大恩不言谢,贾家现在如此,老身委实无以为谢,老身听闻铿哥儿颇为看得起鸳鸯,她也跟了老身这么多年,论品性论做事,不是老身夸口,都是一等一的,原来老身留着她,也就是图个放心,让她替老身守着家里这点儿家当,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所以老身想把鸳鸯送给铿哥儿,别的不说,替铿哥儿你管个内宅,还是能胜任的,……”
贾母目光落在已经泪流满面跪倒在地的鸳鸯身上,探手在鸳鸯头上摩挲,“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老身也耽误鸳鸯这么些年了,鸳鸯你也二十了,换了别家,早就打发出嫁或者许给家里主子收房了,今日你能跟了铿哥儿,也算是老身的一份安慰了。”
“不,老祖宗,鸳鸯不走,打死鸳鸯也不走,奴婢要伺候您一辈子,您这会儿要撵奴婢走,不如让奴婢去死,……”鸳鸯跪在贾母面前连连叩头,连额际都红肿起来,看得冯紫英都心疼。
贾母也是老泪纵横,摸着鸳鸯的头,连连摇头道:“鸳鸯,……”
冯紫英知道贾母也许的确是一番好意,但是这却绝不是一个好时机,这将陷鸳鸯于不义,让鸳鸯在贾家的名声顿时大坏,而且以鸳鸯的心性,只怕一辈子都会生活在自责和内疚当中。
“老太君,紫英的确喜欢鸳鸯,也愿意要鸳鸯,但是现在却不合适,鸳鸯也不会接受。”冯紫英微笑着道:“不如这样,您的感谢紫英接受了,便是鸳鸯的身契处理了便是,算是我的人了,但还是让鸳鸯陪着老太君,一直到鸳鸯觉得心愿已了,才来我那里便是,您看如何?”
贾母眼睛一亮,冯紫英也知道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过看样子鸳鸯却还没明白过来,“日后若是荣国府这边有事儿了,鸳鸯就算是冯家人,但要报恩跟在老太君身边帮忙照拂,也能传个信儿递个话儿什么的,……”
鸳鸯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又羞又喜又惊,抬起红肿的双眼,看着二人,贾母也终于点头,眼底却是一份欣慰满足:“还是铿哥儿你想得周到,贾家欠你太多,唯有看迎春和黛玉她们来好生报答你了。”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六节 托付
外堂众人也不知道贾母在内屋里和冯紫英究竟说了一些什么,不过冯紫英出来之后,众人重新进去都看到了贾母和鸳鸯都是双目红肿,不过看贾母精神状态却比之前更好,心里都有些好奇,但是却又没法问。
冯紫英也算是给了贾家一个交代,算是了却一桩事儿。
但从贾母院出来,却见黛玉、探春和湘云她们都是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而宝玉、贾环等人也都是惶惑中带着不安,冯紫英心中也是感叹不已。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享受了这等大家族带来旳种种安逸和美好,自然也就要承担其间的风险和危难,贾宝玉也就罢了,如贾环正在努力想要摆脱贾家的束缚,只是没想到这场劫难来的如此之快,让他尚未出笼就已经被牢牢束缚住了。
有心想要宽解一下他们,但是除了对黛玉还能称得上是安慰外,对探春,对惜春,对湘云,还有李纨,他能说什么?
对宝玉、贾环和贾兰,他又能说什么?
“宝玉、环哥儿,兰哥儿,你们等一下, 我和你们说说话。”最终, 冯紫英还是停下脚步,点头示意。
三人都是点头,还是宝玉说话,“那要不就去怡红院吧。”
成亲之后他就已经从怡红院搬了出来, 现在怡红院空置着, 但原来许多家什物件都还留着,甚至还有一些丫鬟小子都还留在那边。
因为成亲, 宝玉没法把原来跟着他丫鬟小子都带过去, 只是把袭人、秋纹、麝月、媚人等几个带了过去,剩下的就只能暂时还留在怡红院那边, 按照原来的想法, 也就是慢慢遣散,重新安排到其他各房里去。
只是都在怡红院里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还能看得上其他房?
如探春、惜春或者李纨、湘云那里, 人家都有自己的贴身丫鬟了,再去就是从普通丫鬟干起,那种地位差异的变化,更是让人难以接受。
正因为如此,宝玉留下来的丫鬟们都不肯离开怡红院去别房,而探春、惜春和李纨这些人也无意要她们, 更不用说这段时间府里人心惶惶, 哪里还顾得上她们的事儿。
一行人都跟着宝玉来到怡红院,贾兰跑到前边去打前站,安排人把茶水准备好。
到了怡红院,冯紫英便招呼宝玉他们仨人坐下, 其他姑娘们也都很知趣地在一边屋里去等着。
“宝玉,环哥儿, 兰哥儿,今日的情况估计们心里也有数了, 先前老太君又专门和我说了你们,还有几个姐妹们的事儿, 恐怕你们要有最坏的打算。”冯紫英开门见山。
三人脸色都是煞白, 谁都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儿,陡然间抄家灭族的灾难就降落在头上, 谁能受得了?
宝玉失魂落魄,贾环咬牙切齿, 贾兰却是瑟瑟发抖,冯紫英都看在眼里。
“未来朝廷处置的情况现在莪也不好确定, 也许要把你们先行收押入监, 暂时予以羁押,至于后面处置,可能都是后话了,朝廷现在心思也不在对你们的处置上。”冯紫英继续道:“但也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是不是要诛灭三族,午门问斩,还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但流放发配的可能性的确很大, ……”
贾宝玉两眼无神,已经摇摇欲倒了, 而贾环也已经无力地靠在椅中,只顾着喘着粗气,至于贾兰, 早已经眼圈红了,哽咽抽泣起来。
“看看你们的样子,像什么?”冯紫英见三人情形,忍不住沉声道:“男儿汉大丈夫,一生若是没有点儿磨难,还叫什么人生?情况还没有坏到最糟糕的地步,这般作妇人状,成何体统?”
三人都是一愣之后,凛然生惧。
以前他们都还从未见过冯紫英这般声色俱厉的模样,更多的还是把他当作一个比自己年龄略大的师长,但是这个时候冯紫英陡然发威,才意识到眼前此人已经是堂堂顺天府丞, 可以断人生死的灭门令尹一样的人物了。
见仨都是噤若寒蝉,不敢再忸怩作态,冯紫英这才又沉声道:“情况虽然糟糕,但是也非没有丝毫回转余地, 主要还是看朝廷解决江南之事后政世叔如何来解释,届时我也会想办法替政世叔辩解,总归能有一些办法,只是这两年只怕你们就要艰苦一些,暂时忍耐,……”
贾环倒是要坚强许多,咬着嘴唇道:“冯大哥,我们几个倒是没什么,便是进了大狱,大不了就苦熬两年,除死无大难,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像大嫂子和三姐她们,若是进了大狱,只怕免不了要受磨难,而且也毁了名声,……”
冯紫英没有作声。
“另外,小弟更担心万一朝廷对此事若是严厉处理,会不会先行发配流放,甚至送教坊司,……”
这女人一旦被送进教坊司,不管结果如何,那就真的毁了,进大狱顶多也就是名声受损罢了,但进教坊司,那就会被视为人尽可夫的娼妓了,那对于任何一个家族名声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黛玉、李纨、探春和惜春、湘云她们几个并没有走太远,甚至还悄悄地就站在花厅外旁的耳房边上,听见冯紫英训斥宝玉三人,都觉得冯大哥和以往完全不一样了,而当听见贾环的担心时,除了黛玉外,其他四女都是肝胆欲裂,忍不住紧紧拥在一起。
如果真的要送进教坊司,那还不如真的早早上吊了事,还能留个清白。
对于贾环的话,冯紫英也难以回答。
犯妇女子送教坊司也是惯例,但这一般是重罪亲眷,而毫无疑问这等反叛谋逆的年轻女性亲眷绝对是送教坊司的范围,无论是龙禁尉还是刑部里边,这都是司空见惯的,尤其是龙禁尉。
冯紫英也没有绝对把握就敢说自己能保下贾家这一大家子的女人,尤其是像史湘云这种,叔父是叛将,定亲丈夫是叛将,简直就是罪不可赦,探春和李纨以及惜春也一样,老爹是伪朝官员,难道还不该严加惩处?
“环哥儿,此时说这个还有些言之过早,不过我肯定会尽力避免此种情形的发生。”冯紫英思忖了一下方才慢慢道:“只是这等事情非我能做主,还需要因势利导,通过各方面来防止走到这一步,三妹妹四妹妹和云妹妹,还有珠大嫂子,都是我的姐妹,我不会允许这种情形在我眼皮子下发生,这是我的承诺,……”
外间几女听得冯紫英郑重其事的承诺,内心都是感动到无以复加的颤栗酥麻,都忍不住捂着嘴哭泣起来。
谁都知道这种事情的风险和难度,冯紫英今日能来已经是冒着莫大风险了,现在更要牵扯进这里边去,加上他本来就和贾家的姻亲关系,不可避免的会遭到很多人的攻讦指责,但冯大哥仍然义无反顾,这样的男儿,谁不仰望崇拜?
似乎是听到了外间的声音,冯紫英走出门,看着几个梨花带雨的女孩子,轻轻叹息了一声,挥手示意她们进来,这才又道:“我说了这话,自然就会尽最大努力去兑现,大家也莫要过分悲观和自怨自艾,既然已经遇上了,那我们就坦然面对,去处理好,……”
冯紫英最终还是离开了。
在荣国府逗留这么久,已经是有些犯忌讳了,当然冯紫英并不担心。
龙禁尉还不至于这么不开眼来找自己的麻烦,再说了,现在的贾家连死老虎都算不上,因为贾家从来就没有成为过老虎,嗯,也许几十年前开国那一代算是,但现在就是待宰肥羊,龙禁尉和都察院早就磨刀霍霍了。
自己来一趟又能怎么样,要捞人也好,带走点儿银子或者古玩也好,龙禁尉都不会在意,只要不太过分。
但冯紫英肯定也要注意影响,好歹齐永泰、乔应甲他们也还要脸面,这边大家都在义正辞严要求严惩这些谋逆者,你学生,嗯,还是顺天府丞,却在那里拆台,这成何体统?何以服众?
所以冯紫英知道这个时候要做什么反而是最不明智的,要做也只能等到朝廷处置下来之后,再来慢慢想办法。
在临走之前,冯紫英又专门和黛玉说了一会儿话,也提及到了黛玉最好立即搬出来,黛玉却觉得现在就要搬出来显得太过薄情冷血,不太愿意,冯紫英也知道这肯定有点儿不合适,但如果一旦朝廷下旨要查封荣宁二府,那到时候再来出门又有些狼狈了。
不过这个时候黛玉却是显得格外坚持,冯紫英也只能应允,届时只能自己辛苦一趟,得到消息便马上过来把黛玉和妙玉接出去,他们两人都不算是贾家人,应该不会牵连到。
纷乱复杂的心绪一直困扰着冯紫英,到了家中他的心情依然有些烦躁,越是深入这个时代,就越是感觉到个人力量对这个世界改变的艰难,历史的惯性根本不是一个穿越者能轻易逆转的,能做到因势利导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太贪心,也许只会自寻烦恼。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七节 纷扰
沈宜修和薛宝钗、薛宝琴以及迎春都在屋里等候着冯紫英,都没有休息。
见到冯紫英回来,一干人都围了上来。
见她们的神色,冯紫英就知道她们想问什么,但他却不想多说。
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现在他没什么能做的,就是安慰一番,终归还是要等到朝廷的处置方略出来,才知晓贾家的最后结局是怎么样。
只是面对妻妾们的这种企盼,冯紫英又是在不忍不理不睬。
“行了,你们也别多问了,我去了,该见的都见了,但现在的确没有什么好说的,不知道朝廷如何处置,只能等到朝廷旨意下来,才说得上想办法如何来应对。”冯紫英有些疲惫心烦地摆摆手,“现在我也没辙,只有坐等。”
“那相公,探丫头和云丫头她们……”宝钗还是很关心这几位平素在园子里就很亲近的闺蜜。
“她们也还好,但是也许就是强撑着吧。。”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妹妹也莫要问我该如何,我也不知道,只能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会尽力的。”
见冯紫英似乎情绪不佳, 宝钗也不好多说, 沈宜修倒是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想了一想之后, 冯紫英才又道:“荣宁二府怕是保不住了,朝廷现在财力困难,江南肯定会断绝漕运,赋税更不会上缴, 而战事将开, 就需要筹集大笔军费,迟早要对这些和南京伪朝那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家动手,牛家、王家、贾家、史家,还有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其他家族, 我估计都跑不掉, ……”
薛宝钗和薛宝琴都微微色变,而一旁的迎春已经泪流满面了,沈宜修倒还镇静, 但却皱起眉头,她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相公,朝廷如果只靠这个来筹集军费,怕是有些不合适吧?”
“当然不会只以这个来,肯定会多策并举,前两日兵部左侍郎徐大化就已经提出要把遵化铁厂卖给山陕商人,另外将兵部旗下的几座火药厂和兵工作坊都进行发卖,筹集军费, ……”
冯紫英也没想到徐大化这厮的心性一下子变得如此激进, 后来才听说,历来和他不睦的顾天埈现在出任了南京伪朝吏部尚书, 直接将其在南京任职的侄儿免职, 侄儿一家灰溜溜地来返家,并来信哭诉, 这引发了徐大化的极大愤怒, 现在是一门心思想要尽早讨平南京了。
徐大化认为现在兵部其下的这些工坊效率低下贪腐严重, 兵部根本就管不过来, 而且关键是生产出来的甲胄、武器和火铳质次价高,引发九边将士的激烈不满。
现在南征已经迫在眉睫, 急需要筹集军费,另外九边的武器火器也亟待补充换装, 为满足两方面的需求,还不如直接将兵部旗下的火药厂和军工作坊卖给符合条件的商人,一来可以筹集军费,二来也能提高采购武器火器的效率和质量。
“另外我也给内阁建议,发卖西山窑,可以筹集到一大笔军费。”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道:“当然,海通银庄也还有大量的银子借贷不出去,朝廷愿意借,只要有抵押物, 那海通银庄自然愿意。”
沈宜修原本还有些担心朝廷能否支持得起这样一场大规模的战争,但见丈夫说得这样轻松, 心里放下大半:“西山窑的情形太过复杂,迁延十余年,如果要发卖, 只怕还需要厘清原来的各种权属关系,……”
“非常时期行非常事,都关乎朝廷存亡了, 谁还要在那里瞻前顾后,那只能说这个人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了。”冯紫英笑着道:“季晦(刘一燝)公作刑部尚书,还不至于这么糊涂,张公(张景秋)和乔师所在都察院也都肩负着重任,这等时候岂会有妇人之仁?龙禁尉就更不用说了,都是一帮恨不能剥皮抽筋的主儿,好不容易现在有都察院的支持,还能不摩拳擦掌大干一番?”
“那海通银庄这边……”沈宜修又问。
“忠顺王他们这边可能要做一做工作,主要会坚定他们的信心。”冯紫英沉吟着道:“不过问题不大,朝廷肯拿出足够的抵押物来,忠顺王他们肯定会动心。”
“什么抵押物?”这個问题不但沈宜修很感兴趣,连薛家姊妹和迎春都有些好奇。
“当然是江南啰。”冯紫英笑了笑,“此番南京伪朝新立,江南士绅必定攀附者众, 一旦南征胜利,朝廷肯定要清算,想一想把,金陵、扬州、苏州、杭州、宁波、松江、湖州这些地方,哪个地方不能拉出来十家八家大户,清算下来,亿兆也难以形容其多吧?”
想一想也是,从前明到大周立国百年,江南那边已经滋养了两百多年,大周代替前明主要战场在北方,江南其实没怎么受到战乱影响,所以这江南士绅多是百年传承,一旦战事结束,那些站错了队的士绅,恐怕就要面临悲惨结局了。
这也是冯紫英认定朝廷最终会取得胜利的一大原因,盖因江南这些士绅商贾从来就不会有孤注一掷的血性,尤其是义忠亲王这个草台班子更多的是有些失意政客和野心家的猎场,他们虽然对朝廷江南赋税政策不满意,但是却还没有上升到要扯旗造反的地步,现在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冷静下来肯定要考虑退路。
义忠亲王胜了固然是好事,但是败了,也不能让一个大家族因此而覆灭,那么和北方朝廷保持必要的沟通管道,甚至输诚,就是必须的了,这也是大家族的生存之道。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坚信只要朝廷这边能坚持过这一年的艰难期,战事取得进展,那么义忠亲王是支撑不下去的。
听得朝廷可以拿日后清算江南来做抵押,诸女都是骇然,但是转念一想,这又有什么不可以?
你既然要附逆造反,那自然就要有身首异地的觉悟,更别说你那点儿家产了,但陡然间联想到贾家,大家又忍不住有些胆战心惊。
“相公,那荣宁二府还有一二千口子人呢,……”宝钗忍不住问道。
“人怎么处理,现在还不好说,那些五服以外的,还有那些家生子以及买进来的丫鬟仆僮,理论上和他们应该没太大关系,但是他们却又是贾家一员,具体如何处置,还要看朝廷态度,但我以为不会牵扯那么宽。”冯紫英宽解道。
沈宜修也看出冯紫英心情不好,也就主动结束话题:“好了,相公您也累了,早些歇息吧,妾身就先告退了。”
今夜该留宿在二房这边,沈宜修来也是表明一个态度,还是关心贾家那边的,毕竟相公和贾家那边渊源太深,这也是大妇应有之意。
冯紫英也点点头,“你也早些歇着,太晚了,我也就不过去看乖女了。”
沈宜修莞尔一笑,“嗯,明早栖梧又要说爸爸不见了。”
气氛稍稍轻松了一些,沈宜修便翩然离去,只剩下宝钗宝琴和迎春三女。
冯紫英抬脚便往宝钗那边正房里走,三女也是默默跟着。
妻、媵、妾,冯紫英看着身旁或雍容贵气,或精灵剔透,或娇媚温婉的三女,若非贾家这桩事儿,光是这三女随侍在旁,都足以让无数人眼红发紫了。
可现在,自己却没那么多心思来考虑这些。
“相公,贾家真的保不住了?”
一进屋,宝琴便忍不住问道。
“嗯,怕是保不住,查抄荣宁二府免不了,至于老太君、太太以及珠大嫂子、探丫头、云丫头、四妹妹、宝玉、贾环她们,也很难,后续如何处置,还要看情况。”冯紫英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发配流放,倒也简单了,疏通一下刑部大理寺,寻个安稳之处,先呆上几年,慢慢再来寻机会赦免。”
几女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发配流放都算是轻松的了,那严重的会是什么?不敢往下想。
在炕上坐定,香菱和莺儿进来替冯紫英换衣脱鞋,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也端了上来,两女便蹲下替冯紫英泡脚。
“你们也坐吧。”冯紫英靠在炕上,双足入水,莺儿已经认真地替冯紫英按摩起足底来,一边舀水清洗,香菱则跪在炕沿边上替冯紫英按摩肩头。
封建时代的腐朽生活就是如此奢靡幸福,冯紫英乐在其中,所以哪怕为此付出许多努力,那也是值得的了。
宝钗隔着炕几和冯紫英同坐,而宝琴和迎春则坐了炕边儿上下手的官帽椅里。
“那相公,薛家这边……”宝钗终于还是问出最担心的问题来。
薛姨妈是王子腾嫡亲妹妹,王子腾和牛继宗是南京伪朝两大掌军人物,对牛家和王家朝廷肯定要查抄株连,那薛姨妈呢?
宝钗关心的自然是自己的母亲和兄长,当然也包括自己,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被波及可能性不大,毕竟自己姓薛,而且也已经出嫁。
但母亲那边,薛王氏这里边这个王姓却是摆脱不了的,而兄长也是王家的外甥。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八节 酬谢
冯紫英想了一想,摇摇头:“不至于,薛家和王家也就是一层姻亲关系,但薛家本质上是皇商,和朝务无关,你母亲也嫁出王家几十年了,有联系也就是单纯亲戚关系,说不上其他,生意上也和王家没有往来,再说了,姓冯的还不至于连自己妻子和岳母都保不住,那我也最好别在京师城里立字号了。”
有些江湖豪侠的口吻,但是这时候却是安慰屋里人最好的口气,就是要这么狂妄无比的强硬,才能让女人们心里安稳踏实。
宝钗盈盈起身,欲待一礼,却被冯紫英挥手制止,故作嗔怒状:“妹妹若是这般,那我就要生气了,你我夫妻本为一体,日后还要替我生儿育女,却还这般生分,莫非妹妹是觉得我冯紫英是不堪托付之人么?”
被冯紫英这一拦一说,宝钗脸色润红,美眸中却是情浓于滴, 但这时候饶是她平素伶牙俐齿, 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贝齿轻咬樱唇, 低垂着头坐了下来。
“薛家应该没什么事儿,但贾家的确不一样。”冯紫英看了一眼还有些怔忡不安的迎春,“二妹妹这边也莫要太过担心,若是真有什么问题, 论理也该是二房那边更危险, 当然,我也会关注着,真有意外,我也会过问。”
迎春是个实诚人, 冯紫英这么一说, 她也清楚,老爹虽说混赖了一些,但是却不像二叔那样是出任伪朝官员了, 荣宁二府便是要追究,老爹固然脱不了责,但有相公帮忙,当无大碍才是,只是免不了要吃些苦头,这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
转念一想也幸亏自己没有嫁给那孙绍祖,否则成为犯妇,只怕就要被送进教坊司作那“一双玉臂千人枕, 半点朱唇万人尝”的悲惨生活了。
想到这里, 迎春越发为自己当初的大胆而感到幸运,也多亏了司棋的鼓励自己才敢大胆迈出这一步, 否则不说嫁给那孙绍祖, 就是留在贾家,也免不了要去大狱里呆上一段时间, 清白名声尽毁, 便要寻个寻常人家都要休想了。
“相公的心意想必贾家那边也能体会得到了, 按照相公的说法, 朝廷怕是很快就要征伐南边,现在山东那边也被南边儿占了, 朝廷当时首先要收复山东吧?”和宝钗迎春惦记的事儿不一样,宝琴显然更关心另一边。。
“唔, 应该是如此。”冯紫英看了一眼宝琴,“宝琴你想说什么?”
“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朝廷大军一动,就得要说粮草,但现在水次仓的主要粮食都被南边儿占了,就算是朝廷大军集结起来,可粮草从何而来,皇帝不差饿兵,没粮食怎么打仗?”
冯紫英笑了起来, 他哪里还不明白薛宝琴的心思?
现在薛蝌在榆关、大沽乃至莱州那边都囤积了不少粮食,压了许多资金, 而当下粮食价格已经迅速涨了起来,而且涨势还越来越猛,这批粮食究竟是尽快出手落袋为安, 还是继续囤积谋取更大的利益?
另外薛蝌的海运生意仍然在继续,但战事开打,会不会受到影响?南粮北运的方略又该如何来运作?
不得不说这宝琴跟着其父多年养成了对商业的敏感和兴趣, 这府里边的生意交给她来还真没错,像宝钗也能持家,但是兴趣上显然就没有宝琴那么浓厚,当大妇的也不可能所有心思放在生意上,有宝琴这样一个助手的确正合适不过。
长房那边就缺这样的人,沈宜修更是对生意没太大兴趣,二尤也是一样,这也让两房显得有些不平衡了,也许需要斟酌一下如何来改变改变。
“打仗肯定需要粮食,京通二仓还有些,但肯定不够。”冯紫英瞟了一眼宝琴,“一旦启用京通二仓粮食, 京中粮价肯定会暴涨, 我会很快向朝廷建议,一是加大力度从南边海运粮食, 二是在京畿限定粮价, 适当的利润可以, 但是太过离谱,不行!”
宝琴一下子急了,站起身来,“相公!”
“怎么了?”冯紫英睖了对方一眼。
宝琴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讪讪坐下:“不是,相公这么做,难道就不怕得罪京中那么多粮商么?他们背后是些什么人,相公应该清楚才是。”
“宝琴,你都是其中一员了吧?”冯紫英冷冷地道:“我首先是顺天府丞,朝廷官员,若是这京畿民怨沸腾,朝廷震荡,甚至引发战局不利,那冯家日后都可能完了,还留着那些银子作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你都不懂么?”
见冯紫英语气不好,薛宝琴赶紧起身赔罪:“相公,是妾身浅薄了。”
冯紫英也不为己甚,这宝琴就是太过于计较这些经济利益,这也是她的一项短板,看来还得要好生调教才行。
“京畿是朝廷腹心之地,断然不能出问题,当下粮食不足的情况会越来越突出,粮价也会持续上涨,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一個,要就是要有充裕的粮食来源,江南虽然把漕运断了,但是他们断不了整个粮食来源渠道,湖广的粮食会源源不断运到江南,而江南那些粮商压在手里做什么?商人图利,只能售出,我不认为义忠亲王就能让江南那些地方官员执行严密封锁,如松江、宁波、泉州这些地方,他们能断绝海运出售?”
冯紫英把身体靠在背后的靠枕上,放松一些:“粮价涨到这个份上,已经差不多了,你们什么价位购进的,谁还不知道?利润合理就差不多了,莫要成为千夫所指,到时候朝廷也会断然出手。”
冯紫英当初之所以让薛蝌不遗余力的购入粮食,就知道这门生意是有赚无赔的,北地大旱,漕运中断,南北开战,这三项任何一项都足以让粮价暴涨,在榆关、大沽和莱州囤积粮食的目的不是为了赚多少钱,一方面就是为了确保朝廷有足够可用之粮,一方面就是平抑粮价,哪怕只是一个姿态,一个消息,都能把粮价打压下去不少。
现在这一切逐渐变成现实,随着局面的演进,这个海运渠道会变得越来越重要,莱州那边恐怕会被牛继宗控制,只能放弃,但大沽和榆关却是格外重要,一个是保障辽东和蓟镇需求的,一个是要供应整个京畿的,断乎不能有闪失,所以还需要投入更大的精力去经营。
另外江南的一些原有人脉关系也要用起来了,吴耀青和顾登峰,尤其是顾登峰,冯紫英也早就有交待,现在正是发挥作用的时候,松江、宁波和泉州,会成为重要的输粮口岸,相比之下广州还只是备用,毕竟远了不少。
东番那边也可以利用起来,这一点上,冯紫英从未忽略。
洗完了脚,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宝琴也知道今日怕是惹得相公不高兴了,不过今日相公是要留宿宝钗房中的,只能等到后日留宿自己屋里时再来好好赔罪了。
待到宝琴和迎春便退出房去,冯紫英才打了一个呵欠,下炕进屋。
宝钗早已经换了衣衫,莺儿在一旁伺候着,替冯紫英宽衣解带。
“相公把晴雯开了脸?”宝钗的一句话差点儿让冯紫英破了防,愣了一下,才道:“嗯,晴雯跟了我这么些年了,……”
“相公可千万别误会,妾身可不会吃醋,……”宝钗还不至于去吃晴雯的醋,她只是用来引一个话题,“莺儿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了,香菱早就被相公收了房,那也该考虑替莺儿开脸了总不能让她一辈子在屋里当个老姑娘吧?外边儿也要笑话。”
一旁的莺儿羞得手足无措,脸红筋涨,连替冯紫英解开汗巾子的手都在发抖。
冯紫英没想到宝钗居然突然提出这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这个正在替自己收拾衣衫的女孩子,身子微微颤抖,手都不知道怎么摆放了,白皙的脸蛋通红,杏核眼更是看了自己一眼又吓得低垂下去。
“宝钗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莺儿一直跟在你身边,都知道是你贴身人,谁还能笑话她?”冯紫英笑了起来。
“那也不一样,这府里人越来越多,难免有些捧高踩低的,香菱早早就跟了你,妾身嫁进来也快一年了,莺儿成日里在院里值夜,都明白她也不能放出去的,那还不如早些给她一个名分,而且她也不小了,都十八了,……”
宝钗并没有避讳莺儿,话语里也是十分坦然,自家的贴身侍婢,迟早的事儿,也能安莺儿的心。
冯紫英却有些怀疑是不是今日大马金刀地表态让宝钗内心感激,所以干脆就用这种方式来酬谢?
这好像有点儿太不把莺儿当成什么了,但看莺儿眉目间的欢喜雀跃模样,冯紫英也明白自己的思维和她们还是有些差异的,对莺儿来说,这当然是天大的喜事,得偿所愿,自己一辈子也能有了依托了。
壬字卷 第一百四十九节 山东
只是这种事情,怎么都觉得不是这个时候该谈的,冯紫英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我知道莺儿不会出去,不过这会子咱们来谈这个,好像有些不合适吧,等过了这一段时间再来说,行么?”
宝钗娇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抿了抿嘴:“也不知道相公怎么想的,这有什么不好谈的?相公都有心思替晴雯开脸,怎么说道莺儿的事情就还忸怩起来了,莺儿,你说,你愿意么?”
莺儿赶紧跪在地上:“奴婢听奶奶的吩咐。”
“不是听我的吩咐,你家大爷还要看你的心意,还觉得是不是我硬性逼着你答应呢。”宝钗似乎看出了冯紫英心里的尴尬,故意道。
莺儿连连叩头:“奶奶是替奴婢着想,奴婢感激不尽,……”
见此情形,冯紫英只能无奈地扶额,“好了,好了,我答应了便是,过了这段时间,找个吉时吧。”
莺儿固然是喜出望外, 宝钗也才展颜一笑, “相公,妾身可没有逼你, 也没有逼莺儿啊。”
“行了行了,算我没说。”冯紫英没好气地探手在宝钗丰臀上拍了一记,引来宝钗一声惊叫,“相公!”
“上床睡觉。”冯紫英瞪了宝钗一眼, “成日里算计你家相公, 是该好生惩罚一下了。”
宝钗听出了冯紫英话语里的深意,白皙丰润的脸颊一红。。
不过眼前也就只有莺儿一人,都是司空见惯了的,宝钗也就不像人前那么婉约, 娇声道:“只要惩罚能让相公高兴, 妾身无不从命。”
冯紫英讶异地看了宝钗一眼,平素含蓄保守的宝钗居然也能说出这等虎狼之词,让他大为惊讶。
看样子母亲的催促还是让宝钗宝琴都有些着急了, 尤其是又增添了一个体格一样丰饶的迎春。
冯紫英猜测没错,宝钗和宝琴其实都很着急,尤其是宝钗,都说自己身子是個宜男之相,但这么久毫无动静,连婆婆都在嘀咕了。
看着迎春进门,婆婆似乎又开始对迎春嘘寒问暖起来,这什么意思宝钗聪慧过人岂能不明白?
若说府里边, 能挨上相公边儿的除了自己和宝琴外, 也就只有香菱和迎春了。
香菱可能会想方设法在自己生下子嗣前避孕,但宝琴和迎春就未必了。
宝琴那里, 宝钗自然没法说什么, 二人一体,但谁先生下男嗣, 肯定还是有些区别的。
而迎春虽然老实, 但这种事情上, 恐怕也很难说什么, 起码自己婆婆那边是乐见其成的。
一边儿上的莺儿也为自己奶奶有这般言辞感到震惊,不过这是人家夫妻事儿, 轮不到她一个丫头来置喙,只敢低着头, 半跪在床边儿替二人铺床。
小靠枕也小心地摆放在一旁,然后再把被褥展开。
现在奶奶可是格外珍惜这等机会,好不容易等到时间,据说这几日就该是最容易受孕的,所以诸般准备工作都要做好。
冯紫英也能理解宝钗现在的压力。
本来母亲就对娶一个皇商女儿不是太满意,好在宝钗身子丰腴,看上去就像是能生养的,稍稍让母亲心态平复了一些。
可未曾想沈宜修进门没多久就怀孕,虽然只生下一个女儿, 但起码证明了沈宜修能生,而宝钗宝琴两姊妹进门大半年了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难免让母亲有些不悦了。
莺儿悄悄退到了外间,冯紫英上床,宝钗吹灭了靠近床头的一盏鱼烛, 只留下墙角的两盏羊角宫灯。
鲛纱帐放下来,光影朦胧,冯紫英看着背对自己这个女子, 心里也是遐思无限。
丰腴如玉屏一般的裸背背对着自己,淡蓝色的肚兜系带在颈项上和腰后,有如在一副水墨图上的两抹烟云,腰际在髋骨处开始放大膨胀,在臀部形成一个妖娆的弧度。
冯紫英印象中宝钗刚嫁过来的时候身材还没有这样诱人,虽然也算丰腴,但是也属于一种女孩子独有的丰满,但是这大半年过去了,已经正式从少女蜕变成了少妇,举手投足间的魅惑风情却是让人望之便难以移目。
冯紫英现在已经无比感激张师教授给自己的那套养生秘术了。
若没有这套功法固本培元,冯紫英觉得自己只怕早就喊吃不消了, 哪怕自己现在才二十岁。
想想现在这两房轮班,长房那边沈宜修和二尤, 偶尔还要临幸一下云裳, 二房这边宝钗宝琴迎春,间或还得要偷香香菱和司棋。
香菱倒是个老实人, 但司棋这小蹄子却是火爆得很, 有事儿没事儿都得要撩骚一番,可自己还真有些舍不得她那对车前灯,实在是手感太好。
屋里还有金钏儿,看着那高冷的模样,有时候还真的难以压抑想要欺负对方一番的冲动。
也幸亏王熙凤把平儿和林红玉带走了,否则这外边儿如果还养着几个,那可真的就成了刮骨吸髓了。
对了,还有个布喜娅玛拉,这段时间也没见着人影儿,这女人也是独立得紧,便是离开也从不打个招呼,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悄悄跑回辽东了,自己还得要找他商量事情呢。
李纨呢?陡然想到这个女人,冯紫英心里也是没来由一跳。
今晚从荣国府离开时,那女人最后凄婉中夹杂幽怨的一瞥差点儿就让他脚一软。
冯紫英发现自己真的无法想很多渣男那样提起裤子就不认账,和李纨在那山上野合一战之后,还真的有点儿惦念了,但因为事后便是忙得不歇间,根本没有多余精力去想其他,一直到现在。
今夜李纨似乎已经觉察到了一些什么,终归是贾家这帮人都难逃劫难,或许李纨都已经下意识地有了心理准备,但却又还担心着贾兰吧。
想到这里冯紫英也有些黯然,这种事情他还真不敢大包大揽,到时候帮不了,反而成为笑柄不说,还会让这些人更绝望。
还不如先别给他们太多念想,到时候哪怕稍微好一点儿的结果也能让他们更为振奋。
似乎是觉察到身后的郎君有些走神,宝钗讶异地转过头来:“相公,……”
冯紫英这才意识到无论如何这个时候还去想别的事儿都太不合时宜,尤其是宝钗上半身只有一件若隐若现的湖蓝肚兜,粉腿半蜷,丝萝半掩,分明就是等着自己的临幸,再看看置放在床畔的小靠枕和被褥,冯紫英哪里还能不明白?
……
咿咿呀呀的牙床摇晃声伴随着窗外冷遇敲打着窗棂声,久久不曾歇息。
莺儿坐在外间的床上已经起身几度侧耳倾听了,总算是等到了奶奶娇弱的呼唤声,这才赶紧端起准备好的热水和方巾进屋。
看着身旁满脸满足却蜷着双腿任由莺儿扶正位置的宝钗,这等备孕法子不过是自己随口一说,却被屋里这些女人们当成了金科玉律,仿佛这样做了就能铁定怀孕,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多给她们一分念想也是好的。
没来由地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王熙凤,这个时候王熙凤怕是都快要待产了吧。
冯紫英惦记着的王熙凤此时却已经陷入了困境之中。
距离生产还有一个月,此时的王熙凤肚子已经大得如同西瓜一般,浑圆鼓胀,连带着整个脸盘子都变得圆润不少。
谁也未曾想到山东竟然会成为宣府军和大同军首先攻取的地区,而临清因为有水次仓和本来就相当繁盛的水陆码头,自然就成为了牛继宗最先相中的目标。
拿下临清对牛继宗来说几乎没有费多少力气,山东虽然一直是北地兵员主要来源地之一,卫所林立,但是登莱镇的成立却硬生生将整个山东卫军精锐收刮一空,许多卫所编制犹存,但是兵力十不存一,而且若是老弱。
这种情况下,宣府军从北直隶东进,一路可谓顺风顺水,根本没有遭遇多少抵抗。尤其是在得到漕军控制了运河之后,更是肆无忌惮的沿着运河沿线扩张,除了登莱距离较远还暂时没有控制住外,像沿着运河的东昌、兖州以及济南三府均已经落入宣府军手中,青州府城也一样也被宣府军占领,只不过像距离稍远的诸城、日照和安东卫,暂时无暇顾及。
可以说大半个山东都在牛继宗掌握之下,而登莱那边虽然有登莱水师舰队驻扎,但是牛继宗不认为光凭那点水师,难道还能上岸来对自己发起攻击?
现在只要控制住从德州、临清、东昌府、济宁州这一线,牛继宗就不担心后勤补给的问题,而只要后勤无虞,牛继宗并不惧怕任何人。
尤世功的蓟镇军也好,柴国柱的山西军也好,他都有信心在山东好好和他们打一仗,让他们见识见识宣府军的真正实力。
孙绍祖的大同军甚至已经从德州、吴桥前出攻陷了东光和南皮,直逼沧州,如果不是蓟镇军一部迅速从天津卫南下,孙绍祖就差点儿直接拿下沧州了。
拿下了运河沿线这些城市,牛继宗和孙绍祖也在考虑如何处置这些北地城镇,打仗不仅仅是只靠粮草,士卒们这冒着掉脑袋风险跟随自己从宣府到山东,若是没有点儿激励,这士气也不会稳,这一点牛继宗和孙绍祖都明白。
除了能向南京要银子外,牛继宗和孙绍祖也只能考虑是否可以在沿线的这些士绅大户们那里捞一把。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节 渣男亦有情义
“二奶奶,那帮兵士又来了,上一次还算是客气,但是这一次却是蛮横了许多,要求我们三日内交出三千两银子,否则就要闯进来了。”
福伯瞥了一眼坐在炕上的王熙凤,迟疑着道:“小的只是替冯家守宅子的,哪里凑得起这么多银子,可如果他们闯了进来,又怕惊扰了奶奶,……”
委实不知道冯佑怎么会把这群人送到这里来住下,福伯在冯家干了这么多年,也算是经历了不少,可从未遇上这种情形,那冯佑把人送来也没多说,只说是少爷的吩咐要好生照顾,务必安顿好。
福伯内心便嘀咕起来,这位被唤作二奶奶的女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看样子倒像是个富贵出身的妇人,只是这一群人都是女人,嗯,里边虽然有男人,但是一看就知道下人,不算主子,可这大半年却从未见哪个男人, 或者说应该是这女人肚子里的父亲现身。
这女人肚子越来越大, 火气也是越来越大,经常赌咒发誓地骂着人, 先前福伯还没听出什么来,后来还是老伴儿提醒才发现这妇人居然诅咒的是少爷,这让福伯才慢慢回过味来。
莫非这是少爷养的外室?
可看这妇人的样子虽然生得妖媚,但年龄却着实不小, 起码要比少爷大五六岁, 哪个男人养外室还能养个比自己年龄还大一长截的妇人?
更何况少爷现在是何许人,堂堂二甲进士出身的翰林院修撰,现在更是顺天府丞了,什么女子不能挑, 却要养一個这样不清不楚的妇人?
不过福伯也清楚自己想的未必就能是少爷所想的, 但感觉到这女人肚子里可能装着冯家的种之后,福伯态度变化不小。
他很清楚到现在冯家都还没有一个子嗣,老爷太太肯定都心急如焚, 少爷两房妻室,还有好几个妾室,可到现在都只有一个女儿,这如何不让一门三房单传的冯家感到担心?
虽说这野女人是个外室,但若是能生下一个男嗣,起码也能让冯家安心,万一这冯家正房里边的女人都生不出儿子,那这个男嗣可就金贵了。
这种情形下, 福伯只能按照冯佑所说的, 还得要好好把这个女人给捧着。
“三千两银子?理由呢?”王熙凤面色不变,“给了三千两, 也许他们就会要五千两, 再下一次也许就要一万两,这可能就会是一个无底洞。”
福伯也承认王熙凤所言不虚, 兵匪一家, 这些外地来的军队, 根本就不会顾及其他, 只顾达到目的,达不到目的可能就要乱来。。
现在张口就是要三千两银子, 这可不是三千文铜钱,而是三千两银子, 冯家便是拿得出,也不可能是在这里能给的,他一个守宅子的下人,见都没见过三千两银子,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若是平常,这些当兵的,要进来也就任由他们进来了,反正府里边就这些家什,但现在情况不一样, 除了这个大肚子妇人,还有一干丫头们, 都生得花容月貌的,若是那些当兵的进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弄不好还成了要杀人灭口, 那才是招祸上门呢。
“奶奶说的是,可是若是不答应,那他们冲进来, 冲撞了奶奶,动了胎气,岂不罪过?”福伯迟疑着道。
王熙凤也是银牙咬碎,遇上这种事情,你还真的没法和这些当兵的讲道理,不给的话,这些人闯进来,天知道会干些什么?
给的话,这些人得寸进尺,肯定会不断敲诈勒索,一样可能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福伯,那咱们这一片别家的情况怎么样呢?”王熙凤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隔壁邹家也差不多,不过邹家人在南军过来时就已经上船逃到京师城里去了, 只剩下几个守屋的。”福伯回答道:“那些军士看宅子里的确没有主人,也就只能作罢,收了点儿银子就走人了, 其他几家, 小的也打听了一下,要么就是学邹家躲开了,要么就是去了乡下躲起来了,但也有和南军合作的,不过那都得有人出面才行。”
王熙凤明白福伯的意思,就算是要去交涉,那也得有一个像样的主子出面,可这恰恰是现在冯宅的问题。
冯家主事的都在京师城和西北,要么就是远房旁支根本管不了事儿的,现在自己这情形避之不及,本来就有些冯氏族人对自己这一行人住在冯家有些起疑了,福伯都是以少爷的朋友家眷为由遮掩过去了,如果这个时候还要去请他们去交涉,那可真的就要原形毕露了。
王熙凤脸色阴晴不定,最终还是摆摆手,示意福伯先下去。
屋里只剩下平儿、小红和王信、来旺。
除了林红玉,都是从王家跟随来的老人,忠心无二。
“现在怎么办,你们说说。”王熙凤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喘了口气,问道。
众人尽皆面面相觑,平儿虽然和王熙凤最亲近,但是这等大事却也知道不是随便能决定的,她究竟也只是一个女子,也不敢轻易建言。
王熙凤目光落到王信身上:“王信,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要小的说,不如就回京师城。”王信一咬牙,“这些南军一来二去的骚扰,小的看这是没个休止了,迟早要出事儿,而且这里怕是也要打仗了,兵荒马乱的,太危险了。”
王信本来就不愿意来临清,但是作为从王家跟着来的一直跟随王熙凤的男仆,他也知道自己的命运只能跟着王熙凤沉浮,没有了王熙凤他两口子什么都不是。
王熙凤肚子大了,又是早就和离了的女人,无论是被贾家还是王家知晓,那都是天大的事儿,不但名声败坏,而且也绝对会引来一场轩然大波,所以冯紫英让他们来临清,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回京师?”平儿忍不住反驳道:“二奶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如果被人认出发现,那怎么办?”
这也是个大问题,王熙凤好歹也是在京师城里有些脸面的人,武勋世家里边认识的人不少,也登过不少人府邸,那些各家下人们见过王熙凤的不少,稍不留意被人窥觑认出,那就难以弥补了。
“要不去金陵或者扬州?”来旺挠着脑袋道。
“不能去扬州,琏二爷还在那边呢。”林红玉也壮起胆子发言,“金陵那边,……”
王熙凤已经摇头:“去不得南边。”
实际上当临清这边宣府军进驻时,王熙凤就开始打探情况了。
铁网山之变的情况她自然无从得知,但是宣府军和大同军突然南下,然后又在京师城附近和蓟镇军打仗却瞒不了人,地方上亦有议论,然后就是南京那边义忠亲王自封监国,另立朝廷,这两边架势就拉起来了。
对于自己二叔王子腾和牛继宗与义忠亲王之间的关系,王熙凤多少也是知晓一些的,二叔在湖广盘桓不去,牛继宗的宣府军却东进山东,义忠亲王在金陵另立南京朝廷,这意味着什么,王熙凤心知肚明。
但自己能去金陵么?
显然不能,自己现在大着肚子一路南下安全暂且不说,被金陵贾史王薛四家的人看见,自己如何解释?
躲避这几家人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去金陵?那里毕竟还是四大家的老家,留在那边的族人也不算少。
“那怎么办?”平儿出声道:“要不奴婢回一趟京师,……”
林红玉立即应道:“还是奴婢跑一趟吧,奶奶这里是须臾离不得姐姐的。”
正说间,那福伯已经在外间喊了起来,“二奶奶,二奶奶,京师里来人了。”
王熙凤身子一软,鼻腔里却是一酸,眼泪都禁不住留了下来,这杀千刀的,总算是想起自己了。
来的是福伯的熟人,但王熙凤她们也都认识,冯佑。
冯佑一进来就瞅了一眼王熙凤大得不像样的肚子,内心不禁嘀咕,难怪少爷这么上心,这莫不是双生子?
若是真的能为冯家一口气生下两个儿子,只怕她这个身份尴尬的外室,让府里太太都要高看几分了。
“冯佑见过二奶奶,小的奉少爷之命来临清见二奶奶。”
还是那等不卑不亢,不过冯佑也不会去得罪王熙凤,他不是冯紫英的人,而是冯唐的人,但是毕竟冯家只有这独一根儿,所以这关系也不一样。
“哼,他还知道有妾身这样一个人?”王熙凤也已经恢复了正常,冷笑道:“妾身还以为他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冯佑自然不会去接这等酸话,他来之前冯紫英就已经吩咐了,如果王熙凤已经即将临产,那就只能在临清就地寻个安稳,但如果还有一段时间,或者临清不安全,那就只能冒险让王熙凤北返了。
当然北返也不是回京师城,那风险也太大,最好在天津卫或者通州住下来。
这两地都是交通要隘,来往方便,安全无虞,也便于冯紫英能抽空去看看。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一节 战将起
冯佑径直把冯紫英的想法说了,就当下临清已经被宣府军控制,而且随着朝廷准备讨伐南方,山东必定成为战场,而临清更是避不开的焦点,所以自然要让一家子都北返。
“去天津卫或者通州?”王熙凤当然也知道回京师城的风险,对于冯紫英的这个安排倒也能接受,天津卫距离临清不远,也就七百里,如果乘船,这个季节,十日就能到,如果是通州,也就再多二日时间。
王熙凤不愿意去通州,通州距离京师城太近,来往人员多,许多京城送客的甚至都送到通州,人来人往容易出岔子。
天津卫是以卫所发展起来一座军镇式的城镇,虽然发展速度很快,但是毕竟还是以卫军为主,外边住的人大多是来往南北的商旅居多,这样一个环境下,被人发现的可能性也较小。
这等事情上,王熙凤还是很果断的,略一犹豫便做出决定:“那就去天津卫,但天津卫那边我们也不熟悉,……”
“奶奶放心,大爷在来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天津卫城里边准备一座大宅,原来是卫所一位千户的,距离兵营不算远,但也挨着城里的民居街道,既方便又安全。”冯佑好整以暇,“如果奶奶要去通州也一样,全由奶奶心意,大爷对奶奶很是关心, ……”
王熙凤轻哼了一声, 在平儿的帮忙下扶着坐起来, “哼,他关心的不是我,怕是我这肚里的孽种吧。”
这种话题, 冯佑只能低头干咳回避。
自家这位少爷啥都好,就是这女人上拎不清, 都两房妻室, 媵妾成群了, 却还搞上了这样一个和离过的女人,而且还是王家人贾家妇, 那一层关系都是麻烦,更麻烦的这女人还居然怀上了。
冯佑随着少爷的地位日高,这种事情能瞒得过龙禁尉, 当然, 龙禁尉一般说来也不会管这等男女之事, 不过若是日后有事时, 有人想要借此来对付少爷,那却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只是木已成舟, 这时候再来劝说也无济于事了,只能尽可能地遮掩,避免被外人觉察, 或者说尽可能将这种事情暴露的时间往后推移,看看能不能有其他办法来予以弥补。
“既然二奶奶已经拿定主意, 那就尽早准备,现在运河上客船尚未完全断绝, 只是检查更严格罢了,小的也能有些门道打通关节, 所以争取在明日就出发。”
来之前冯佑就已经安排部署,选了一艘客船从通州直抵临清,然后现在回程正好捎客,理由也很充分。
当下宣府军虽然控制了运河沿线,却不可能断绝整個运河往来。。
靠着这条河吃饭的人太多了,宣府军也不敢犯众怒,只是加强检查,防止如粮食、钱银运往北方罢了,甚至连正常的布匹、丝绸、瓷器、干果、茶叶、南货这些东西都没办法一下子禁绝。
一干人在准备期间,王熙凤也在考虑下一步打算。
天津卫也只是一个临时落脚地,迟早自己要回京师城,那么提前做一些安排就是必须的。
当下局面混乱,南北开战在即,但这应该是短暂的,也许一两年就能见出分晓来,自己需要考虑是长久的未来。
王熙凤很清楚冯紫英对自己再是关照,也不可能和自己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也许唯一能维系二人关系的就是肚子里这个孩子。
王熙凤也没指望一切都靠对方,但自己一个和离了的女人,要想未来过想要的日子,就得有自己的营生,而把这个营生做好,还得要靠着冯紫英的资源,这一点却是无法摆脱的。
现在王熙凤都需要考虑一旦自己生了孩子后,一年半载都只能坐吃山空,那种靠冯紫英施舍的生活王熙凤可不愿意, 她可以依靠冯紫英的帮助,但是更希望用自己的本事来活出一个自在来。
谷贔
冯佑不经意地提到了天津卫现在日益繁盛,大沽成为海运港口, 而卫河又能让大沽成为天津卫的外埠,加上运河沟通南北, 天津卫的商业重要性日益凸显,另外据说未来这里还会成为北地水师的重要驻泊地,如果能够在天津卫京营起一些营生来,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处。
当然王熙凤本人肯定是不愿意长居天津卫的,她只是相中了这里的商业机会,现在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天津卫的商业价值,但日后这里肯定会越来越繁盛,哪怕是在这里购屋买铺也都是划算的,如果再能京营一些诸如水泥、铁料这样的物件,铁定能赚个钵满盆肥。
这一趟既然要在天津卫呆上一年半载,那倒是可以让王信和来旺他们先把情况熟悉一下,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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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冯紫英来说,当好自己的顺天府丞,管好顺天府内州县的事儿,才是最根本的,但只是做这些,恐怕还不够,甚至远远不够。
他已经意识到未来这一二年里朝廷为了剿灭南京方面的叛乱,肯定会竭尽一切力量,但是北地大旱带来的危机和白莲教这个隐患,以及边墙外女真和蒙古的威胁势必牵制着朝廷的精力,而南京方面肯定也会想尽办法来利用这些因素来干扰朝廷,使得局面对其更有利。
对南边打仗暂时轮不到自己指手画脚,无论是老爹、孙承宗还是熊廷弼,抑或尤氏兄弟和曹文诏、贺世贤,甚至黄得功、左良玉和贺虎臣他们,都比自己强,自己能做的就是一方面在后勤保障上尽可能提供支持,另一方面就是坐在顺天府丞位置上,尽可能消除白莲教叛乱和北地大旱流民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不过想是如此想,冯紫英在这段时间里的表现还是引起了朝廷诸公的重视,起码一系列的分析和建议都相当中肯,原来对冯紫英还有些看法的诸公都改变了态度,更愿意听取冯紫英对许多事情的看法建议,哪怕作为参考也是好的。
“紫英,令尊已经来信了,三边四镇第一批军队已经组建完毕,五万人左右,由令尊亲自率领,刘东旸、刘白川、土文秀尽皆在其中,刘东旸为前锋,已经南下耀州,准备从潼关进入河南。”齐永泰看了一眼冯紫英,“令尊还推荐暂时由贺世贤代理三边总督,主持西北大局,另外还有四万大军也已经准备停当,由萧如薰率领,预计会在半个月后出发。”
“把西北大军抽调一空,西北岂不是空虚了,山陕旱情如此之重,万一……”冯紫英吃了一惊,老爹却没有和自己说这些。
没想到老爹魄力如此之大,把刘白川、刘东旸和土文秀这几个叛将都带出来了,甚至还让刘东旸担任先锋官,但话说回来,把刘东旸和土文秀留在西北不是危险更大么?还不如用其所长,正好来打仗,无论是和王子腾的登莱军碰一碰,还是与牛继宗的宣府军一战,也算是得其所用了。
贺世贤老成谋国,倒是一个留守的合适人选,加之对老爹很忠心,老爹要想扶贺世贤上位的心思也很明显,不过朝廷未必会答应,那样一来冯家的影响力太大了。
不过哪怕是代理三边总督,这个资历到手,未来从榆林总兵调任蓟镇或者大同总兵都可以顺理成章了,这也算是一个小进步。
“还有三万正在整训,令尊很看好祁炳忠,已经举荐祁炳忠接任宁夏镇总兵,负责协助贺世贤镇抚西北。”齐永泰若有深意地道:“祁炳忠也是蒙古人出身,令尊倒是十分信任啊。”
“齐师,边将中外族比比皆是,以学生浅见,我大周煌煌天威,便是蒙古人亦是我大周一员,只要承认我大周正朔,仰慕我中华文明,前明便有渤泥国王欲为前明一员,这等事情足以说明我中华文明之德威普照。”冯紫英其实明白齐永泰话语里并非是指祁炳忠的蒙古族问题,而是指自己老爹有些喜欢任用私人。
这不是废话么?军中若是不用自己信任的人,难道还真的要全数以任人唯贤?连忠心都不能保证,如何在打仗时候如臂指使?
这一点上虽然理论上是一个弊病,但是冯紫英却支持自己老爹这么做,打起仗来,没有一帮忠心的部将,那你真的玩不转,像刘东旸、土文秀这种,如果老爹没有十足把握,也绝不可能将其放出来。
冯紫英不清楚老爹怎么降服了这帮人,但若是真的收服了这些悍将,用在对南边的战场上,的确是可以成为一把好刀。
对文臣来说,肯定对这种情形看不惯,但是从武将来说,只要能确保打赢仗,那就只能如此。
齐永泰见冯紫英诡辩,也懒得多理会,他也不认为冯唐这么做就有多么离谱,边镇上都是如此,谁让冯唐从西到动,又从东到西走了个遍,把人家像驴一样支得团团转,又要让人家打仗,不提拔几个合用之人,怎么打仗?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二节 问计
“刘东旸、土文秀是何许人,令尊应该是知晓的,用刘东旸为先锋,已经让兵部有些不满了,现在又推荐祁炳忠为宁夏总兵,令尊还是太孟浪了一些。”
齐永泰语气平缓,方正的面孔上没有多少神色,“这种犯忌讳的事情, 一次两次可以,多了,就会反噬了。”
能得齐永泰这么说,冯紫英也知道这是看在自己份儿上才会说这等推心置腹之语,这是有人在质疑了。
兵部尚书张怀昌是辽东出身, 一门心思都是要剿灭建州女真, 对边镇武将们只要有本事,都素来放得比较宽,而这种事情也还轮不到徐大化来插言,那对自己老爹有看法的不问可治就是李三才了,或许还有左都御史张景秋?
“多些齐师提醒,弟子会去信提醒家父。”冯紫英点头行礼,“家父在和学生信中也提及说甘宁二镇将士作风剽悍,但军纪散漫,加之对朝廷冷遇三边素有怨气,若是能以战事来磨砺二镇将士,给予其战场立功的机会,也算是得其所哉,……”
齐永泰微微颌首,三边四镇历来是最清苦的,朝廷财力有限,素来是先保证蓟辽,再是宣大,最后才是三边, 三边将士为此不满也在情理之中。
当下南北战事即将开打, 冯唐将三边四镇军中情绪最激昂的一部分将士带出来, 既是一种疏导,也是一种要把好钢用在刀刃上的手段,既然老是埋怨朝廷不公,那现在朝廷就给你们立功的机会,只要能打赢,那么一切都好说,便是争取更好的待遇也能有底气了。
“令尊这般安排也有道理, 只是在用人上还需慎重,莫要授人以柄。”齐永泰只是提醒一下, 并无深究之意,那也不是他分管的领域。
当下内阁也作了分工,李廷机身体状况不佳, 一直卧床不起,叶向高主持全面朝务,方从哲则既要负责财政后勤, 还要兼顾分化拉拢江南士绅,而齐永泰则协助方从哲,同时要负责整个北地的稳定,李三才则协调整个军务。。
也就是说,现在的内阁有向战时内阁转话的趋势,齐永泰也从原来的单纯主管人事到现在还要兼顾北地后方安全了。
当然这也说得过去,齐永泰本来就是北地大儒,在北地威信很高,现在南北交战在即,北方稳定更是重要,尤其是在面临大旱可能对整个北方局面冲击的情况下,稳定住了这个大后方,军队才能安心向南征伐。
北地稳定的核心就是京畿安稳,而京畿的核心就是顺天府,就是京师城,所以齐永泰约冯紫英谈话也是理所当然。
“就目前来看,山陕的旱情影响可能会逐渐显现出来,朝廷已经派出了两拨巡按,分别前往山陕,督促地方落实赈济,朝廷也决定对山陕旱情地区免田赋两年,……”
齐永泰的话没能得到冯紫英的赞同,“齐师,这远远不够,山陕的贫瘠穷苦状况弟子是有所知晓的,靠天吃饭,大旱对许多地方影响太严重了,尤其是陕西,朝廷还得要想办法解决灾民生活问题,不能让其啸聚流窜,否则必定生乱。”
朝廷虽然口头上重视北地旱情,但是还是按照以往惯例来应对,主要依靠地方,然后朝廷派员督导,但今年的旱情严重程度大大超出以往,而朝廷却又恰恰是最虚弱的时候,一旦酿成前世明末那样农民起义风暴,那就危险了。
齐永泰还是很重视冯紫英的意见的,点了点头问道:“你觉得朝廷还能怎么做?”
“大旱带来的问题其实就是一個,无粮可吃,灾民吃野菜,吃草根,吃树皮,最后就只能吃白土,然后等死,到那时候与其被饿死,那就不如放手一搏,也许撬开士绅和官府的仓库,总能抢到点儿粮食,哪怕日后被官府拿住开刀问斩,总胜过现下就饿死,……”
没经过饿死的滋味冯紫英固然不清楚,但是却听自己父亲说过无数次,冯佐冯佑也一样谈过那等情形,真正到了那一步,人也就无欲无求,但求饱个肚子,刀斧加颈也顾不得了。
齐永泰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从外地运粮进山陕?”
“外地运粮入山陕,难度不小,而且消耗太大。”冯紫英沉吟着道:“只能说解决部分问题,当然,也很有必要,但是弟子以为,关键还是在本地。”
“本地?”齐永泰捋须默然,他当然清楚冯紫英指的是什么,本地士绅商贾。
“对,其实要说山陕遭遇大旱,减收绝收是真,但是不是就真的没粮了呢?”冯紫英自顾自地道:“我们都知道,其实哪一家士绅屋里没有存着够吃三五年的粮食?就是不肯拿出来罢了。其原因无外乎有几个,一是备自己一大家子用,二是想要卖个最高价钱,三是穷人没钱买,最后就是担心如果自己赈济了这些穷人养成习惯怎么办?”
齐永泰点头,自己这个弟子对人心揣摩还是很到位的,士绅商贾们当然不缺粮,宁肯放坏也不肯拿出来,其原因也无外乎就这么几个。
“但这一次不一样,大旱太过严重,他们想卖也没人买得起,而且他们应该知道三边四镇大军东调,山西镇大同镇两镇边军也是要打仗,这也就意味着整个北边儿朝廷军队削弱了,一旦灾民起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就算日后平定民变骚乱,那他们的一切都灰飞烟灭了,这一点利害关系要讲明,有些人可能觉察得到,有些人就未必如此聪明,需要官府一对一的点透,……”
齐永泰扶额深思,“话虽如此说,但要让这些人拿出这么多粮食来,他们肯定不会答应。”
这些人的心性齐永泰比冯紫英更清楚,要让他们那点儿粮食出来赈济博个名声,在官府那里留个好印象可以,但是再多,那就不行了,这不是他们的义务,那该是官府的事儿。
“不让他们白拿出来。”冯紫英胸有成竹,“朝廷还是得拨付一大笔银子到各地,由地方官府从这些士绅商贾人家中收购,价格按照去年平均粮价适当上浮,确保本地灾民能熬到明夏,……”
齐永泰又忍不住摇头,“让官府来做这事儿,只怕又要走偏,里边免不了又要生出多少腌臜龌龊事儿来,层层加码的,趁机排除异己的,……”
“齐师!顾不得许多了,只要能确保山陕两地不出现大的民变骚乱,不形成大规模的流民啸聚起事,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个别事例,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另外朝廷也可以多派人督导,防止出现偏差,……”冯紫英沉声道:“弟子甚至考虑如果个别地方士绅商贾过于吝啬刻薄,那便是让边军派出一部扮演那起事的乱民演几出杀鸡吓猴的戏,也在所不惜。”
齐永泰骇然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子,好一阵才有些不甘地道:“何至于此?”
冯紫英心中冷笑,你是没见过明末大起义,真的到那个时候,谁来都没辙,就算是真的剿抚平定下来了,那整个北地也元气大伤,而且更关键的是秩序人心都被搅乱了,朝廷威信一落千丈,这是处于自己这个位置,想要维护大周统治的他不愿见到的。
“齐师,其实您很清楚那些地主士绅恐怕比弟子所言做得更恶劣,他们可以为了利益做出一切违反人伦天理的事情来,寻常百姓在他们心目中根本就不会被视为人,而只是毫无生命的奴隶和货物,没有任何利益交换就让他们拿出钱粮来,太难了,便是官府也很难做到。”
冯紫英仍然很泰然,毫无表情而又有条不紊地叙述着事实:“可摆在我們面前的现实是北地不能乱,否则朝廷可能会面临崩溃,所以,有些时候我们不能不选择一些非常手段,真的到了危急关头,未尝不能让边军做些出格逾越之事,当然,官府不能出面,……”
对于自己这个弟子的胆大妄为齐永泰早有领教,但是今日这种无视纲纪律法之事,如此坦诚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齐永泰有些无法接受,这是字在青檀书院里教出来的弟子么?
这可能还是和其长期生活在边地养成的习俗有关,边镇将士那种暴烈桀骜和弱肉强食的心态影响到了他的心性,以至于即便是在科举入仕之后仍然还残留着,到一些特殊时候就要浮现出来。
但齐永泰也承认,冯紫英的一些提议还是颇有针对性的,山陕那边的那些地主士绅对小民的盘剥压榨即便是他们这些士人都觉得太过分,真如冯紫英所说到那种地步,选择民变暴乱还是杀鸡吓猴铲除一二劣绅,不言而喻。
见齐永泰没有在反对自己的观点,只是捋须沉吟,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位师尊还是意动了。
自己这位师尊虽然方正,但却也非那等迂腐之辈,这一点冯紫英还是清楚的,否则也不会有此建议。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三节 筹款
“此事关系重大,既然你确定山陕可能出现变乱,要求朝廷考虑向山陕二省拨付银子,但当下户部艰难,中涵与我商议过,从海通银庄借贷主要是保证军需,但山陕这笔花销看样子也是少不了,你觉得如何寻个出处?”
齐永泰的话让冯紫英真想翻白眼, 这都定了的事情,却要来问自己,难道还要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不成?
“那齐师是打算动西山窑,还是叛逆乱党一众?”冯紫英索性直接问道:“西山窑这边相对简单,都察院和刑部就能解决, 叛逆乱党一众要复杂一些, 龙禁尉怕是早有准备, 都察院配合即可, ……”
面对冯紫英的坦然,齐永泰也是皱眉,“西山窑牵扯面太宽,朝廷的意思是先清理附逆乱党一众。”
冯紫英沉默了一下,这才道:“既然朝廷已经决定,那便行动就是,……”
“紫英,我知道荣宁贾家和你关系匪浅,但是我希望你在此事上要站稳,冯贾二家关系已经有很多人盯上了,不少人也都在内阁诸公以及都察院里边有非议,甚至不乏有人想要在此番行动中寻你的茬儿来生事。”
齐永泰顿了顿, “其他都好说,可以摆在明面上,但钱物上, 户部届时会和龙禁尉、都察院配合, 此番你们顺天府就不要插手了。”
冯紫英淡然一笑,“学生知道, 这本来也不该是顺天府的事情,附逆叛党,自然是该龙禁尉和都察院为主。”
“嗯,你明白就好,不过一旦查抄之后,诸多死物需要变现,顺天府在京通二仓大案上的发卖做得很好,届时龙禁尉、都察院和户部还要和顺天府来一道做好发卖,这一点你却不能推辞。”
齐永泰满意地点点头,他就怕自己这个弟子看不清形势,掺和进去,荣宁二府家大业大,冯紫英一旦沾染上,难免就要牵扯不清,肯定会遭到许多人的攻讦。
“齐师,敢情查处弟子不能掺和,但是这发卖弟子却要效劳?这不合适吧?万一有人又觉得弟子在其中损公肥私了呢?”冯紫英撇了撇嘴,说起了酸话。
“处置发卖依然是他们三家,你顺天府不过是协助帮忙而已,发卖便是价高者得,何来损公肥私一说?”齐永泰没好气地道:“你也莫要不高兴,这也是为你好。”
“弟子不敢,只是荣宁二家都跑不掉,那这牵扯面恐怕不小吧?牛王二家,还有谁?史家孙家?北静郡王?南安郡王?”冯紫英看了一眼齐永泰。
齐永泰没有正面回应,“朝廷有方略,不会随意波及太广,但是像那等已经在伪朝为官者,为义忠亲王摇旗呐喊扰乱民心者,其家族肯定必须要查处。”
要说四王都和义忠亲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都属于太上皇遗留下来的老臣,当年义忠亲王为太子时,这四王都是簇拥在义忠亲王身边风光无限,但是永隆帝为太子后,四王都觉察到了风色不对,除了北静王还依然高调外,其他三王都逐渐开始淡出。
冯紫英也知道南安郡王和义忠亲王依然藕断丝连,在江南颇有生意合作,甄家也和南安郡王家有往来。
北静王自然不必说,那是公开替义忠亲王摇旗呐喊,但东平郡王和西宁郡王这两家就隐藏得很深了,但从外部是看不出内里有什么的。。
不过这对于龙禁尉来说却不是问题,龙禁尉本来就是针对这些武勋权贵有安插,哪家府里如果没有龙禁尉的密探,那只能说明你还不够格,冯紫英甚至相信自己家现在多半也是有密探的,只不过重视程度不一罢了。
话题最后慢慢回到了监国一事上,朝廷内部对左右监国的建议争论很大,主要还是觉得无此先例,另外如果立寿王和禄王为监国,恭王那边还好说一些,毕竟年龄太小,但是福王和礼王那边却是个麻烦。
其母苏菱瑶不是省油的灯,其兄还在山西镇担任副总兵,另外还有神枢营统领仇士本这层关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争议大归争议大,但是朝廷也提出了如果二位监国表现不佳,亦可随时换人,同时到一定时间,亦可考虑轮换,这样可以安抚住福王、礼王和恭王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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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这左右监国是定下来啰?”冯紫英也为自己的这灵机一动颇为得意。
其实这对朝廷也是好事,两位监国为了在朝中诸公面前表现更好,赢得诸公认可,势必更积极主动配合朝廷政策,这样一些矛盾也能被他们所抵消,若非如此这些人闹起来,也会造成不少麻烦。
“暂时定下来了吧。”齐永泰也有些伤神的抚了抚额,“肯定不会就这样安静下来,福王礼王和恭王那边恐怕都不会答应,他们背后还有人呢,岂能如此就让出位置,我估摸着进卿、中涵和我以及道甫这段时间都不会清泰,都得要应付这些人的烦扰。”
冯紫英笑了起来,“齐师,其实没必要这么烦恼,他们不敢太过分,毕竟一天大宝之位未定,一天他們都不敢翻脸,他们现在纠缠,也就是希望朝廷给他们一个机会,说实话,除非皇上醒来立即确定某位储君,否则内阁定谁都难以让人满意,都会起纷争,所以这也是常态,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齐永泰也笑了起来,“你倒是看得很透彻啊。”
“齐师,利益之下,谁能无视?几位皇子以及他们背后的这么多人,为了这个位置这么多年来一直不遗余力的用尽一切办法来争取人心,提升形象,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谁也接受不了啊,当然要争,而且要争到底,更何况,在皇上尚在的情况下,内阁理论上并无决定谁接任大宝之位的权力,顶多也就是参与权罢了,就算皇上昏迷,但还有宗室,甚至太上皇还在呢,内阁确定的也就是监国这個临时性的职位,准确的说也就是一份工作,随时可能撤销。”
冯紫英振振有词。
齐永泰却不置可否。
内阁有没有权力决定谁继任大宝之位,这见仁见智,只能说大周没有这个先例,甚至前明也没有这个先例,两宋也多是宫中太后决定,但当下永隆帝却没有皇后,许君如也仅仅是皇贵妃。
但这等事情未必就要有先例,这也是内阁的一致看法,谁更符合内阁的意愿,那么谁就可以当储君,甚至直登大宝之位,当然这话齐永泰不会给冯紫英说,这也是内阁诸公心照不宣的观点。
在齐永泰这里说完话,从文渊阁出来,冯紫英索性又去了兵部。
兵部一片忙碌。
看着冯紫英优哉游哉进来,杨嗣昌、郑崇俭等人都是气不打一处来。
“紫英,你顺天府就这么悠闲?”杨嗣昌看着冯紫英进来,一把拉住,便往一边走:“现在大战在即,户部那边空空如也,令尊大军已经东进,要兵部把粮秣物资准备好,山西镇和蓟镇军也在集结,即将过来,现在兵部都急得快冒烟了,你来得正好,都说你心里一想一个主意,所说,怎么解决后勤粮饷?”
冯紫英翻了一个白眼,“文弱,你是兵部职方司的人,怎么,变成户部的人了?”
“少说废话,赶紧拿个主意出来,户部说是要从海通银庄借贷,但一次性肯定不可能借太多,另外借贷始终不是个事儿,难道就没有其他门道?”杨嗣昌看着他,“想当年,你提开海之略,不是一下子就把宁夏平叛之后朝廷所需花费给解决了,现在还有没有什么便捷途径?”
冯紫英被气乐了,“文弱,你当我是神仙啊,眼珠子一转就能变出银子来?”
“哼,连叶相方相都称赞你想法多,路子野,没准儿你还真的能变出银子来呢?”杨嗣昌不依不饶:“说说,有什么门道?”
被这厮缠得不行,冯紫英想了一想,“兵部旗下不少火药厂、铁厂、军工坊,贪墨严重,效率低下,生产出来的各色武器都是质次价高,不是说发卖么?干脆就把这些都拿出来发卖了,确定一个竞买资格,先交一二百万保证金再说,然后价高者得,若是竞买举牌又不要了,那就没收保证金,……”
冯紫英的这个建议并不新鲜,兵部旗下的产业主要就是火药厂、铁厂和军器工坊,但这么些年来这些工坊表现委实让人难堪,卖掉一是来迅速变现,二来成为日后的甲方,对产品质量和价格都可以提出更高要求,在冯紫英看来,起码在这个时代不是坏事。
与其让一堆无论是操守、责任心还是管理能力都难以让人相信的大周官员来管理这样的企业,还不如将其卖给起码责任心是无可挑剔的商人们来管理,起码他们为了自身利益肯定会花足心思,在质量上也会更加追求提升水准。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四节 羽翼渐成
“紫英,这是你旳建议?”杨嗣昌颇感兴趣,一边思考,一边道。
他是兵部中年轻士人的代表,郑崇俭、王应熊的影响力都远不及他,加之其老爹杨鹤的身份,所以影响力不小。
“不,是熙寰公的想法, 不过熙寰公只是想要卖掉负担太重的遵化铁厂,我则主张可以把几家火药厂和兵工作坊都发卖掉,兵部日后可以通过订货的方式向这几家工坊采购,订货可以罗列条件,并提出报价竞争,这样既能确保质量,又能节俭成本。”
冯紫英见杨嗣昌兴趣浓浓的样子,便进一步将自己的一些设想细化介绍给对方。
虽然杨嗣昌和冯紫英不是同学,但是冯紫英觉得在年轻这一代中,杨嗣昌算是头脑较为灵活的了,而且他是湖广士人代表,贺逢圣虽然也是湖广士子,但是影响力远不及杨嗣昌,日后北地士人要和湖广士人互为盟友,还需要将湖广士人牢牢拉在一起。
冯紫英不得不提早考虑。
自己这些同学数量有限,而且能力也高低不一,许多春闱大比成绩不差,但是在实际工作中却难尽人意,特别是想要在地方上干出一番实绩来,就更不简单。
范景文和贺逢圣以及吴甡几人, 冯紫英感觉都还不错, 但像方有度、宋师襄、陈奇瑜几人,冯紫英就不是太看好,或许在都察院、吏部、礼部这些务虚机构里还行, 但真要下到地方上,估计就够呛。
所以他也是一力游说范景文、贺逢圣几人到顺天府来任职,但是对方有度就没有强求,要说方有度和他关系更亲近才是。
像杨嗣昌、侯氏兄弟以及沈自征这些,虽然不是青檀书院出身,但是论能力却都不差,冯紫英也还琢磨着如果能将这几人也拉入自己阵营中,将自己的一些观念思想灌输给他们,未尝不能将这批人也纳为己用。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这帮人和青檀书院同学还是有些不同。
书院里同学天生就有亲近感,另外长期以来也已经形成了以自己和练国事为首的核心圈子,自己的威信和影响力也早已经在他们心目中根深蒂固,但对杨嗣昌他们这帮人来说,自己也就是一个表现十分出色的年轻士子罢了,甚至他们也会认为他们不比自己逊色多少。
要想折服他们,费一朝一夕之功,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值得尝试的方向,毕竟他们年轻,比起要改造老一辈的士人来,更具有可塑造型,也更有共同语言。
杨嗣昌听得很认真,也不时提出一些问题,冯紫英也耐心解答,并介绍自己的一些设想。
“这些火药厂和兵工作坊其实不适合卖给一家人,最好的办法是卖给二至三家,让他们可以实现竞争,未来朝廷兵部订货就可以货比三家,同时也要鼓励他们开发和研制新的技术,甚至设定和提出一些标准,如果能做到,可以给予一定奖励,这样可以激励这些工坊提升工艺,提高质量,节省成本。”
杨嗣昌默默点头,“不过紫英,这些生产国之重器的工坊都掌握在商人手中,合适么?商人重利,朝廷若是没有一个约束力,那岂不是如脱缰野马,难以驾驭了?”
“有利就有弊,不过你的担心也是合理的,那也不妨变通,比如兵部留一部分股子,保留足够的监督权和否决权,但是在分红上按照既有股份分红,这样也可以实现一个相对平衡,同时也不让商人们吃亏,否则他们可能就不愿意接受了。”
冯紫英的折中意见让杨嗣昌颇为意动,“紫英,这个想法好,既能制约商人,同时也能让商人保持积极性,还能通过出售股子收回一笔资金,皆大欢喜,此事我要去向尚书大人建议,看看能否实现,紫英,莪知道你和尚书大人颇熟,不妨也建言一番。”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等事情我就免开尊口了,文弱,你完全可以去和尚书大人说一说嘛,阐明利弊,我相信尚书大人应该从善如流,而且熙寰公不也有这方面的念想么?正好一拍即合。”
冯紫英有意把这个主意的光环让给杨嗣昌,对他来说,这样一个建议未必能得到多少东西,因为之前自己在内阁诸公面前都说得太多了,但是对杨嗣昌来说,也许就是一个机会了。
杨嗣昌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紫英,你这是怎么了?现在还畏手畏脚起来,连建言都犹疑不决了?这是好主意,没问题,……”
冯紫英笑着摇头:“行了,文弱,你我之间还计较这些么?你我意气相投,好歹我也是和令尊有过共患难之谊,君庸(沈自征)也是我小舅子,我都说了,我现在心思都在如何把顺天府这档子事儿给办好,兵部如何筹集军费,那不该我插言,不过这桩事儿我建议你可以先和熙寰公商议一番,然后拿出一个细化详尽的条陈出来,这样才具有说服力,我可没那么多精力来琢磨这些。”
确定冯紫英是真心不愿意掺和,而且言语中也颇多鼓励和提点,杨嗣昌终于意动。
这的确不是几句话就能让兵部和内阁诸公认可的,涉及到兵部旗下的这么多工坊,现状如何,弊病有哪些,采取发卖方式,好处有哪些,日后兵部订货和监督的模式,这都相当繁琐复杂,的确不是一件简单事儿,要坐下来很要花一些心思。
冯紫英只是简单这么一说,真正要具体落实下来,拿出一套完整的方案出来,杨嗣昌觉得自己一个人都做不下来,还得要找几个人帮忙,才能拿出一个大略方略来。
终于打发走了杨嗣昌,冯紫英这才和郑崇俭说了一阵子话。
郑崇俭的关注度始终在北边,蒙古人和女真人。
他也留在了职方司,但和杨嗣昌交游广泛不一样,郑崇俭算是沉得下心来琢磨事情的。
他和王应熊一北一南,一个关注九边,一个专注西南湖广,冯紫英也很喜欢二人做事的认真,兵部还是要这样踏踏实实做事的人,当然,像杨嗣昌这种人脉资源和手腕都足够的人,有更高的追求也正常。
“蒙古人问题不大,察哈尔人乃至外喀尔喀人并未做好大规模南下的准备,另外林丹巴图尔对建州女真势力的迅速膨胀还是颇为警惕的,当然宰赛率领的內喀尔喀人现在干得有声有色,也让林丹巴图尔颇为疑虑,所以这种情形下,察哈尔人顶多也就是小股出动,打打秋风,不可能再像去年那样了。”
郑崇俭语气里很肯定,“倒是土默特人这边,令尊和土默特人关系处得不错,卜失兔和素囊之间的矛盾未消,两相牵制,也搅不起太大风浪来,但丰州白莲那边异动频频,边镇那边我们有线报,近期频频有草原上的汉人进出大同关隘,你知道这个草原汉人的意思,就是丰州白莲,……”
“嗯,我这边也有一些觉察,应该是草原上来的汉人,也就是这些丰州白莲和顺天府乃至整个京畿这边的白莲教搭上线了,但意图还不明。”冯紫英点点头,“君豫那边说永平府的白莲教现在蛰伏起来了,还有一部分人应该是潜入了顺天府、真定、保定乃至河间这些府县,我这边压力也很大,……”
郑崇俭抹了一把脸,脸色有些难看,“山陕旱情很严重,这正是这些白莲教的好时机啊,他们也是瞅准了这一点,这流民若是和白莲教掺和在一起,那就麻烦大了。”
“家父把祁炳忠留在了庆阳,也就是怕陕西有事,山西这边,杨大人应该还算得力吧?”冯紫英也不确定,“不过大同镇被孙绍祖这么一折腾,的确够呛,山西镇这边又抽调了不少精锐出来,准备南征,所以今冬明春难过啊。”
“难过也得过。”郑崇俭咬着牙道:“非熊去了湖广,熊大人倒是挺看得起他,他也打算跟着熊大人好生学一学,我打算等孙大人回来,便跟着孙大人去,总得要实际操练一番,才明白这仗该怎么打。”
王应熊被熊廷弼看上了,带走了,去了湖广,孙承宗即将回来,准备接手从西北过来的第二拨西北军,郑崇俭看样子也觉得这是一个锻炼机会。
冯紫英很支持,重重地一拍郑崇俭的肩膀,“孙大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你跟着他去也能好好学点儿东西,我倒是觉得玉铉(陈奇瑜)、伯雅(孙传庭)都可以跟着去,反正就是观政,哪里不是观政?实际上阵亲身经历,比在兵部呆着强多了。”
“那你得去尚书大人那里帮着说说,你面子大嘛,玉铉和伯雅肯定会感激不尽的。”郑崇俭也笑了起来,“他们俩也早就不耐烦了,还有傅宗龙,他也想去湖广,看着非熊去了湖广眼红着呢。”
“那就都去,我找机会和尚书大人说说。”冯紫英一拍胸脯。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五节 事要一件一件的做
在兵部溜达了一圈儿,冯紫英回到顺天府衙。
吴道南已经放飞自我,根本不管顺天府衙的事儿了,估计很快朝廷会任命其为礼部右侍郎。
原礼部右侍郎曹于汴转任刑部右侍郎,而原来的刑部右侍郎陈于廷已经辞官回了江南,出任南京伪朝的吏部左侍郎。
这个情况也是齐永泰告知冯紫英的。
吴道南毕竟是江南有名士人,现在能维系大义,保持节操, 没有附逆,那么肯定要给与鼓励,所以专门把礼部右侍郎腾出来让其担任,并让其兼主持翰林院事,这也是吴道南最看重的。
吴道南梦寐以求的就是能执掌翰林院事,修史问学,乃是他最大的愿望,现在能去这里,自然是喜出望外,所以顺天府的事儿更是一件也不想问,一天也不想呆了。
齐永泰也和冯紫英说了,近期吴道南走后,朝廷暂时不会任命顺天府尹,实际上就是让他已府丞身份代行府尹事,也算是朝廷对他的一个考验,非常时期行非常事,朝廷就是希望用一些能做事,能做成事的人。
这也是齐永泰破费心思替冯紫英争取来的,当然也离不开叶方二人对冯紫英近期表现的认可。
对于冯紫英来说, 这也是一个考验。
冯紫英感觉, 自己今日被齐永泰叫去说事儿,更重要的还是传递这个消息,顺天府交给自己了,关键时刻就得要顶上去,就得要把朝廷交给自己的事情和任务办好办漂亮,让那些盯着自己看的人无话可说。
现在顺天府紧迫事儿有哪些?
在冯紫英看来,白莲教的问题是最棘手的,不是三五两下就能解决掉的,得徐徐图之。
协助龙禁尉和都察院要将马上启动查抄的附逆武勋家族的资产变现,为朝廷筹集军费,这是最紧迫的。
虽然主责不在自己,但是冯紫英知道叶方二人加上兵部户部以及许多人都在看着,毕竟这件事儿关系重大,能不能继京通二仓大案之后再来一回丰收,真不好说,毕竟上一回还有许多江南商贾的支持,但这一次呢?
冯紫英自己心里都没数,但是他清楚自己得把这事儿给办好才行,这关乎不少人对自己的看法,同时也关系到齐永泰的信誉。。
冯紫英知晓能争取到这样一个主持全府事务的机会, 朝廷暂时不派府尹, 而是让自己主持整個顺天府事务,这很不容易。
齐永泰只怕是压上了他的信誉,如果自己事情办得差了,只怕齐永泰的威信都会受到损害。
这也就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得把当下几件事情都要办漂亮了,特别是替朝廷筹集军费的事儿。
海通银庄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要把这些查抄所得变现,特别是在没有江南商人支持下,怎么来变现?要知道前面一回的发卖已经消耗掉了京师城内很大一笔购买力了,现在要继续再来一回,就没那么轻巧了。
另外还有其他几件事情相比之下虽然也很重要,但都要放在其次了,比如和內喀尔喀人的联络,比如准备迎接流民入京的赈济和治安压力。
琢磨着这些事儿,冯紫英回到了府衙里坐定,也就要考虑如何来处理应对了。
吴道南要去礼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实际上这种事情是真瞒不住,京师城里藏龙卧虎,个个都有自己的消息门道,吴道南两天没见人影,就已经有人传看到吴道南在东江米巷头上,也就是大周门边儿上溜达了,那里是礼部公廨所在。
但这显然是谣言,吴道南还没有那么急不可耐,连这点儿矜持都没有,那也真的是侮辱人了。
不过这也足以说明这顺天府衙里边人人都是顺风耳,些许消息都能迅速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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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生,来坐。”
“恭喜大人。”傅试也是满脸喜色,但是喜色也带着几分忧色。
喜的自然是冯紫英得当大用,吴道南走人,朝廷却不派府尹,而让冯紫英主持府中事务,这分明就是看好冯紫英了,也许这么办好几桩事儿,就让冯紫英署理府尹也未必不可能。
但对傅试来说,却也有一忧。
贾政出任南京伪朝光禄寺卿,而他却是贾政的门生,京师城里众所周知,想必很快就会有人对他发起攻讦了。
现在朝廷还未对这些拂逆武勋们动手,但是傅试也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而且越是这样拖,越是意味着要严惩,大周朝的规矩傅试还是懂一些的。
“秋生,你我之间还说这些就生分了。”冯紫英摆摆手,“现下朝廷分派给咱们的事儿才是最麻烦的,如果做不好,你我都交不了差啊。”
傅试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大人,下官倒是很想替大人效命,就怕……”
“哦?”冯紫英看了一眼傅试,立即明白过来对方的担忧,不在意地摇头,“秋生若是担心那些,就大可不必了,贾家是贾家,你傅试不过是政世叔的弟子,却不是他的儿子,你是朝廷的官员,你这个通判是吏部给的,和贾家无关,再说了,要这么论,我还娶了王子腾妹妹的女儿,纳了贾赦的女儿为妾,这岂不是更脱不了干系?”
“大人,……”傅试一时间讷讷说不出话来。
“放心吧,朝中诸公还不至于那么昏庸,这等关系若是要论起来,朝里朝外就太多了,同乡,同学,同僚,怎么论得过来?”冯紫英宽慰对方,“论迹不论心,南京伪朝中官员几个没和朝中诸公有关系,但不影响大家的立场,只要心向朝廷,老老实实替朝廷做事,那就是好的。”
“都像大人这般开明通达,我们心里也就安稳了。”傅试心里稍安。
冯紫英的态度也在一定程度能代表朝廷的态度,他的座师是阁老,还有一个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师长,可谓靠山深厚,自己又是北地青年士子领袖,自然不担心这个,自己如何能与其比?不过对方这么说,肯定也是知晓上边的态度才是。
“好了,秋生,你就放下肚子里那颗心吧。”冯紫英瞥了对方一眼,“我交代你的事情才是正经,你这段时间跑了一圈,情况怎么样?”
“一言难尽。”傅试苦笑,“总的来说,各州县都还是按照府里要求做了,但是情况各不相同,差异很大,有的就是纯粹敷衍了事,选了那么几千亩偏远山地,不太上心,也有的州县做得不错,比如通州和丰润,漷县也还可以,基本上种植面积都在万亩以上,但基本上都还是选取的土质不佳的山地和滩地,但因为县里重视,农户也就比较上心,比如在种植前的上肥做得周全,所以产量都还过得去,……”
“那第二季已经都落实下去了么?”冯紫英也知道可能也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别看自己在府衙里一言九鼎,但是在州县,自己的威信还远远不足。
说句不客气的话,这州县里边的知州知县們,基本上都是进士出身,而且多是自己前辈,永隆二年的,还有更早的元熙四十二年的,这些人内心难免都会对自己有些不服气,纵然表面上都还得表现出一份尊敬,但是骨子里只怕就要另说了。
这也会直接体现到府衙里许多工作的安排上,工作布置下去,州县执行上就会有体现出来,若是认可你的这些安排,恐怕州县里还会认真一些,如果不认可的,那就要看你这个府尹府丞对下边州县的掌控力了。
吴道南这么些年几乎连州县都没怎么下过,自然在州县下边就几乎没有建立起什么影响力,而冯紫英来的时间太短,加之本身资历也不足,所以也一样不太受下边人待见。
这土豆和番薯的种植虽然徐光启在天津卫那边已经试种了好几年,要说面积也不算小,但主要还是利用军屯的田地,地方上接触并不多,是有意宣传上还是有所欠缺,所以顺天府的州县都不太了解,更谈不上支持了,毕竟这还是得花心思,而且用那么多土地,哪怕是贫瘠的山地丘陵,那也是地,还得要投入人力和粪肥。
通州那边是因为房可壮的渊源,丰润则是因为与刘思诲的渊源,所以这两位都还算支持,漷县则是因为郑氏一案之后搭上了线。
总而言之,顺天府下边二十多个州县,冯紫英还远无法控制影响,所以这才想要将贺逢圣、范景文和吴甡划拉到自己这下边州县来干几年,有几个县能给自己撑起场面,对周边州县也能发挥出一些影响力,那自己这个顺天府丞就要好干得多。
“第二季也落实下去了,虽然下官也督促过,但是效果也只能说是差强人意吧。”傅试有些惭愧,下边州县有不少都是人脉深厚的,在朝廷里边都有靠山,自己一个通判下去,许多州县官态度都很冷淡,特别是推广种植土豆番薯,更不受待见。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六节 夯实基础
对于新生事物,国朝官员乃至百姓都是抱着怀疑和排斥心态的。
这也正常,毕竟要投入人力和土地乃至肥料,一旦无收,算谁的?老百姓戳脊梁骨骂娘算好的,弄不好的要闹出民变来。
这就要看地方官员的威信和能力,当然也要看其见识眼光了。
徐光启在天津卫搞了几年试点,那也是押上了他多年为官积累下来的信誉和身家, 周边州县多少有些知晓,甚至还登门了解过,所以在顺天府才能有如此规模的推广,换个不了解情况的府州,你试试?
冯紫英本身资历浅,在顺天府强推这个,下边州县给面子,哪怕是应付,那都是看在冯紫英的确这几年声誉鹊起,加上背后还有大佬支持,真要换个人来,只怕还要差得多。
傅试也算是不遗余力的四处奔波,摇旗呐喊,能有如此结果,也算是过得去了,冯紫英不能要求太高。
“秋生,第一季的收成情况怎么样?下边州县怎么看?”冯紫英也知道这需要有一个过程。
如果不是当下旱情可能带来流民四起, 其实他是等得起的, 慢慢来就是,只要自己一天在顺天府主事儿, 就可以不遗余力推广下去,但现在,这种紧迫感就逼得他不得不要强力推动。
“收成怎么说的,比起我们的期望略差一些,但是又比我们担心的要好一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傅试实话实说,“但原因不是这个,主要还是这口味许多百姓还不太适应,总觉得有些古怪,……”
“等他们饿得要死的时候,他们就会把这個视为人间美味了。”冯紫英冷冷地回应了一句,“那就这样吧,第二季你也盯着点儿,明春正是最艰难的时候,我相信这两样玩意儿能解决很多人的燃眉之急,另外,子先公教授的储藏方法务必要让各州县严格遵守,否则第一季就白干了,……”
“大人放心, 这一点下官早就逐一叮嘱过了,而且落实到人头身上的, 他们也懂得利害, 这都收成了,若是毁了结果,大人是不能饶恕的。”傅试笑了起来,“下官也狐假虎威了一回。”
“嗯,这事儿你办得好。”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另外就是考虑到咱們顺天府的特殊地理位置,今年大旱,流民规模肯定会比以往更大,赈济问题上我们不能坐等朝廷旨意,恐怕要先做起来,……”
傅试讶异地问道:“大人,我们五六月就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做了充分准备啊,一直到八九月间,府中赈济仓都已经储存满了。。”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冯紫英站起身来,神色严肃地摇摇头,“我很担心真定和保定那边,另外山西的大同和太原紧邻着我们这边,之前我们有所忽略,如果这些地方的流民无所求生,只怕都可能要往京师来,……”
“这该是他们当地的责任,……”傅试愤愤不平地道。
“秋生,我们是顺天府,不能和那些府州一般见识,站位要高,在朝中诸公看来,替朝廷分忧解难理所应当,做得差了,诸公口头不说,心里对咱们的认可也要打折扣,做好了,朝廷便是明面上不表彰,但内心也能给咱们记上一功。”
冯紫英语气很淡,但是听在傅试耳朵里,却是豁然开朗,难怪人家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四品大员,瞧瞧这觉悟和领悟力,揣摩朝廷的心意可谓得心应手,这样的人物岂能不飞黄腾达?
“下官明白了。”傅试连连点头,“大人之意,还要继续收储?”
“嗯,趁着现在粮价还没有涨得不可收拾,能收储多少算多少,我估计过了十一月,价格就怕下不来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这也是为什么我要让你盯着各州县把那些土豆番薯也储藏好的缘故,到时候也许就是一两块土豆番薯就能救一条人命。”
“只是大人,府里已无多少结余,梅大人那里怕是不好说。”傅试迟疑了一下。
“梅之烨那里我会和他打招呼,他若是聪明人,便不会在这个时候作梗。”冯紫英淡淡地道。
傅试忍不住替梅之烨解释了一句,“大人,梅大人那里倒也不算是作梗,主要是上缴户部的是颗粒不能少,留下来的还得要留足府里日常开支,年中就已经透支了不少,梅大人也还是花了一些心思才算应付过去。”
“这我也知道,不过非常时期更能体现出咱们顺天府官员的忠心和本事,否则朝廷凭什么对咱们顺天府高看一眼?”冯紫英睃了傅试一眼,“你去把梅之烨叫来,我和他好好谈一谈。”
梅之烨接到傅试的相邀,心里也是百味陈杂。
傅试是冯紫英的人,现在更是彻头彻尾地跟着冯紫英,荣国府贾家出事儿了,傅试会不会受牵连,梅之烨认真琢磨过,估计冯紫英会把他保下来,这顺天府里冯紫英还离不得傅试,而且关键在于冯紫英有这个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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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家的事儿不小,傅试是贾政门生,照说肯定会牵连,免职是最轻的了,但对于冯紫英来说,他恐怕会全力保下傅试。
朝里有人好做官啊,梅之烨心中也一叹。
梅之烨也没想到过自己退婚的儿媳居然会跟着薛家长女嫁入冯家,成为冯紫英的媵。
媵这个身份挺尴尬,比正妻大妇差许多,但是却又比妾要高一层,大户人家中有这种情形,但是也不算普遍,更多的还是宁肯纳妾。
自家订婚儿媳却给人作媵,总觉得不是滋味,但又说不上个什么来,自己家主动悔婚退亲,甚至在名声上都还受了影响,现在人家另寻好人家,谁能谁有什么不对?
但这主家却是自己的上司,这就有些难堪了。
冯紫英来的时候,梅之烨也没打算要和对方过不去,他也知道冯紫英素来强势,所以也是抱着冷眼旁观,各不相扰的心态,当然要让自己还屁颠屁颠去讨好一个晚辈,那也不可能。
只是府里边知晓这段渊源的人也有,慢慢也传开了,难免就要走味儿,在日常事务中难免有意无意就会有一些龃龉,所以关系也说不上好。
好在梅之烨也感觉得出来,冯紫英并没有怎么针对自己,似乎心思都放在了做事儿上,几乎没有多少精力来过问自己这边的事情,这让他既感到安心,也有些失落,嗯,有点儿自己没被他打上眼,受轻视之后的那种失落感。
连梅之烨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儿发贱,怎么冯紫英没针对自己,自己还不乐意了?
所以在年中傅试奉冯紫英之意要大量收储粮食,甚至坐支一部分府里其他款项,比如河泊所的鱼税以及一些商税时,他也没做声,因为他也看得到今年北地大旱可能带来的问题,冯紫英未雨绸缪算是十分明智的。
现在府里已经传开了,吴道南要走人了,但朝廷不会派府尹,冯紫英要署理府务,几乎就是代理府尹了。
当然,冯紫英要想直接上位担任府尹也不容易,他从永平府同知过来担任顺天府丞已经是破格擢拔了,这才一年,难道又要破格飞跃,那也太骇人听闻了,朝廷也不会如此不讲规矩。
不过不管怎么说,人家署理府务,那就是代行府尹大权,谁要敢不服从,那就要没好果子吃,自己也不例外。
心中浮想联翩,但是还是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向府丞公廨那边走去。
刚走到府丞公廨门口,却见推官宋宪已经出来,似乎还在边走边和一起出来的冯紫英说着话,状极亲热。
梅之烨心中也是一动,宋宪原来虽然也倾向于冯紫英,但是却绝没有这样亲近之态,显然也是意识到了风色的变化,都是聪明人啊,嗯,自己何尝不是?是该收拾起原来那些小心思和情绪了。
待到宋宪离开,梅之烨很坦然地和宋宪微笑点头而过,这才和冯紫英见礼。
冯紫英倒是十分亲和,很客气地招呼梅之烨入内。
寒暄了几句之后,冯紫英就问起了今年赋税收入的情形,这都是梅之烨的分内事儿,自然是如数家珍,说得头头是道。
不得不承认,梅之烨在这方面工作还是做得很到位的,冯紫英给对方打了一个尚可的等级,而且他也感觉得出来,梅之烨似乎也没有多少抵触的情绪,这就好。
“梅大人,今日请梅大人过来也是有一些事情要和梅大人商量。”冯紫英笑着道。
“冯大人客气了,有什么事情请尽管吩咐,下官能做到的,断无不从。”梅之烨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嗯,若是寻常事,本官也就不为难了,但是涉及到梅大人那边的财赋这一块,你也知道吴大人现在有其他安排,委托本官来处理,所以本官思前想后,为朝廷计,为顺天府计,还得要和梅大人商量,把此事办好。”冯紫英看着对方。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七节 陨灭前的疯狂
和梅之烨旳谈话持续了半个时辰,而顺利程度却让冯紫英都觉得有些意外。
虽然梅之烨也提出了一些问题和难处,但冯紫英觉得对方提的问题都并非为了设置障碍,而是的确存在,他也予以了解答,并提出了一些构想如何来化解处理,梅之烨最终还是接受了冯紫英的解释,同意按照冯紫英的意见来继续增加粮食储备, 以应对今冬明春可能出现的困难。
事后冯紫英也认真考虑过,梅之烨之所以如此配合,可能也是几方面因素造成的。
吴道南即将离任,自己要主持府务,再要和自己对着干,那太不明智;宋宪的服从也让他可能有些触动;再加上这段时间朝廷对自己的看重,以及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的几近结盟,他梅之烨也是湖广士人一员,肯定也有湖广士人和他打招呼,所以这也促成了对方的态度转变。
这是好事。
梅之烨毕竟是治中,而且他管着的财赋这一块十分重要,而且理论上财赋这一块他作为主管的官员,即便是自己作为府丞也没有权力直接干预,更别说自己的一些要求明显不符合规矩,对方若是拒绝,还真有些麻烦。
在面对可能到来的种种棘手局面时, 冯紫英不希望顺天府内部还七拱八翘闹不和,现在梅之烨的服从, 也意味着一个好的开端, 接下来对五通判中其他几个通判肯定会产生积极的影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自己资历浅不说,还名不正言不顺, 一些手段和妥协都免不了。
宋宪的归顺在意料之中,本来就倾向于自己,加上现在形势明朗,这位推官也指望着日后仕途还能再高升一步,但梅之烨的合作却算是一个意外之喜,值得庆贺。
这也就意味着整个顺天府的主要官员中,基本上就在自己控制之中了,接下来就该是下边州县的调整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就琢磨着还得要去和吏部那边打交道,左侍郎柴恪没说的,肯定会大力支持自己,关键在于吏部尚书高攀龙那里。
高攀龙此人性格清峻,但说实话,对庶务并不擅长,好在他是尚书,只需要对官员升迁把握总体方向,倒也还能胜任,柴恪是历经多个岗位历练的,对于庶务十公分擅长,所以只要高攀龙不是特别反对,那就没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冯紫英都还得要去见一见高攀龙,一来吴道南离任,顺天府尹空缺,自己是以顺天府丞代行府尹事,那么日后无论有没有机会接掌顺天府尹,还是另行改任他职,都免不了要过高攀龙这一关,所以交好,或者说保持必要的尊敬,赢得一个好的印象也是相当有必要的。
二来,自己是想要一次动三个,让贺逢圣、范景文和吴甡都来顺天府,这显然有些不合规矩,但是还是那句话,非常时行非常事,当下时局动荡,又面临南北对峙大战的局面,顺天府的稳定十分有必要,冯紫英倒是可以以这个理由来说服高攀龙。
马车在丰城胡同口被人拦住了。
冯紫英有些讶异,一看才发现是李纨的贴身丫鬟素云。
冯紫英对李纨的身边人并不熟悉,但是像素云是李纨的贴身丫鬟,他也见过几回,有些印象。
看见这丫头脸青面白的模样,估计是在这胡同口已经等了许久了,这天气已经冷下来,也难为这丫头了。
身边的护卫很警惕,将素云隔在外边,得到冯紫英的允许之后,才允许素云进来。
等到素云爬上车,进了车厢,冯紫英才温和地问道:“是珠大奶奶叫你来的?”
素月在车厢里磕了一个头,这才抬起头来道:“回禀大爷,奴婢是奉大奶奶之命来见大爷,奶奶想要见一见大爷。”
冯紫英皱了皱眉头,“大奶奶的意思是不在我府里,也不去荣国府见面?”
素云脸红了红。
那一日大奶奶和冯大爷在山上野合之后回去就是她替奶奶洗澡擦拭身子,奶奶身上的各种青瘀乌痕也是把她吓的够呛,而李纨也没有瞒素云,便把二人之间的私情说了。
李纨嫁过来和贾珠成夫妻时素云也还小,根本就不懂,所以对这等事情能个也是似懂非懂,但那一日见到李纨的一身痕迹才算是明白之间一旦浪起来那该是如何如痴如醉癫狂不已,所以冯紫英这一句话让她忍不住又往别处想。
知晓了冯紫英和自家奶奶的私情,素云自然不敢声张,不过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冯大爷风流倜傥不说,而且还是顺天府丞,四品大员,在荣国府里也是说一不二的大人物,连二位老爷和老祖宗都是格外尊重,这等人物有如此年轻,年少慕艾也很正常。
自家奶奶要说也不过二十多岁,只可惜早早就守了寡,现在好不容易和冯大爷有了私情,这在大户人家里边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儿,要说自家奶奶守寡十年,算是相当坚贞了,遇上冯大爷这样的人物动了凡心,也在所难免。
素云也听府里丫鬟们都说冯大爷是个重情重义知情达意的男儿,二姑娘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应承了要纳二姑娘,便想尽一切办法,最终还是把二姑娘接回了冯家。
正因为如此,现在贾家面临大劫,一家子都惶惶然不可终日,自然也把主意打到了冯紫英身上,只不过冯紫英来过一趟后,也和大家说了许多,让很多人意识到许多事情便是冯紫英也不可能大包大揽。
素云也是受李纨之托来见冯紫英,倒不是为李纨自己,而是为儿子贾兰。
她不愿意见到好不容易看到自己儿子有可能出头的前途随着贾家的毁灭而陨落。
“大爷,奶奶不好来您府上,可去荣国府现在也不方便了,您要一去,铁定有许多人都要围上来,……”素云红着脸道:“奶奶不想被打扰,……”
“不想被打扰?”冯紫英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却把素云弄得连如同火烧云一般,滚烫无比,还以为冯紫英是有意如此,心里也说这位爷怎么说话如此古里古怪,却只能心里暗骂,咬着嘴唇道:“要不爷您寻个合适地方,奶奶想要见您一面。”
冯紫英想了想,能去的地方只有两处,一处是马巷胡同,一处是取灯胡同便上惠民药局背后,那是王熙凤原来住的宅子,但冯紫英马上意识到这一处不能去,去了岂不是一下子就暴露了自己和王熙凤之间的关系,李纨肯定会起疑怎么王熙凤住过的宅子自己会有钥匙,难得解释。
算来算去还是只能去马巷胡同,不过那尤老娘还住在那里,虽说她嘴素来严实,但是总归不是太把稳。
只是这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冯紫英此时才觉得也许自己还是该再买一二处宅子搁着,省得急需的时候,临时来抓瞎。
现在也只能先去马巷胡同那边了。
“那行,大奶奶在哪儿?”冯紫英问道。
“就在胡同头上拐角边上,大奶奶也是坐马车来的。”素月回答道。
“那你去让马车跟着我马车后,走马巷胡同那边儿去。”冯紫英点点头。
一行人便迅速朝着马巷胡同奔去,好在跟着冯紫英的这队护卫都早已经习惯了冯紫英的这种临时性举动,只管跟着护卫安全,其他事情他們也一概不闻不问。
在宅子外停了车,宝祥又去敲了门,尤老娘也在,见宝祥一来,一愣之后便又明白了,十分知趣地便主动离开了,宝祥也给她塞了二十两银子,倒是把尤老娘喜欢得眉花眼笑。
李纨的马车在胡同口就停了,自己便下了车,戴上帷帽,在素月的搀扶着进了胡同一直走进来,却和尤老娘打了个对面。
尤老娘心里早有怀疑,但是李纨却是戴了帷帽和遮脸,她也看不清楚容貌,只是觉得和上一次看到的情形不一样,心里也是嘀咕自己这位姑爷怎么却是对这等妇人如此感兴趣,难道是屋里的妻妾们都满足不了这位爷,还是这位爷就喜欢这个调调?
李纨进了屋,才发现这一处宅子虽然不大,但是却异常干净整洁,而且看着屋里家什物件和床铺,也不像是久无人居住的模样,起码是经常有人打扫着。
冯紫英示意李纨入座,李纨却有些忐忑。
素云也不知道自己该留在屋里还是在外边儿候着,一直看到冯紫英的手势示意,才有些惶然地出门。
待到素云出门,冯紫英这才站起身来,走近李纨。
李纨一惊,下意识想要避开,但被冯紫英探手一勾,便滚入冯紫英怀中,无力的挣扎两下,便瘫软下来,呢喃道:“你就知道这个,也不管人家现在心里多着急。”
冯紫英也是一愣,他可真没想李纨说的那等事儿,不过是想要抱着李纨说说话罢了,却没想到李纨误会了,但见此时李纨已经取下了帷帽和遮面,满面红潮,眉目如水,身子更是滚烫,蜷缩在自己怀中,早就是过来人的冯紫英哪里还不明白?
心中暗叹,但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大煞风景,想想也就那一日在山上欢好了一回,便再无机会,今日也算难得,索性就探手钻入李纨淡青色襦裙下解了李纨葱绿里裤的素白汗巾子,将李纨抱起便往炕上一放,就着炕沿便恣意起来,……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八节 又一段孽缘
宝祥早就对自家大爷这等行径熟视无睹,哪怕这是贾家旳大奶奶,不过二奶奶都要替爷生儿子了,这大奶奶又有什么不行?
大伙儿都知道贾家要垮了,别说这一个寡妇,就算是那贾府里平素身娇肉贵的姑娘们,现在只怕也是遗憾没能爬上大爷的床罢了, 真要进了大狱甚至教坊司,还不就成了千人骑万人枕的角色?
所以他很知趣儿地躲到了外院里去和几个护卫闲聊去了。
而素云却不行,只能在屋外耳房边上寻了个杌子坐在廊下,一边红着脸呸了一口,一边却也只能捂着脸静听内里的欢声雷动。
兴许是感觉家族将毁带来的幻灭感的绝望释放,又或许是有心想要讨好情郎以便于情郎能拯救自己儿子一把,又或者是来了一个陌生环境不再担心隔墙有耳, 这一回的李纨是极尽承欢之能事。
久旱逢甘霖,恣意侍弄,只把冯紫英弄得上天入地,不知身处何处,这爆发时间也远逊于寻常,甚至让冯紫英都大有再振雄风重来一回的冲动。
倒是李纨紧紧抱住了冯紫英,喘息着道:“爷,先歇息一下吧,莫要伤了身子。”
这是李纨第一次叫冯紫英“爷”,冯紫英顿感雄风大起,哪里肯罢休,鼓足余勇,便要再来一回,李纨见拗不过对方, 也只能依着对方心意, 翻身蜷伏,任由对方去了。
只苦了外边的素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原本早已准备好素锦方巾要进去替二人擦拭, 却又只能止步于房门上, 咬牙切齿一番,悻悻退下。
两番鏖战,方才云收雨散,李纨早已经瘫软如泥,蜷缩在冯紫英怀中,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冯紫英如此放纵一番可谓舒爽无比,这几日的压力也宣泄不少,只是捻着李纨身上妙处,细细把玩。
“纨姐儿,你也不用说了,就冲着你喊我一声‘爷’,我也得保兰哥儿这一回,……”冯紫英也感觉到李纨慢慢缓过劲儿来,悠悠地道。
李纨全身一颤,抬起头来,“爷,……”
这一声爷,叫得荡气回肠,让人骨酥筋麻,冯紫英顿觉自己身上又有些异动,赶紧念起清心咒。
心里却在嘀咕,这李纨莫不是天赋异禀,怎么这一声“爷”就让自己有如此反应?
方才那几番搏杀,虽然也十分爽利,但是也感觉还能应付,难道这女人还照拂自己颜面,收敛着不成?
这平素宝相端庄的妇人一旦放浪起来,可远胜于那等才出阁的女人,这一点冯紫英是深有体会了。
“妾身这一辈子苦,嫁了先夫不过一两年,他身子就不行了,也幸亏有了兰哥儿,这荣国府里,男人都尽可恣意妄为,但对女子却是分外严苛,……”
李纨脸贴在冯紫英胸膛前,感受着冯紫英胸中犹如皮鼓般的心房跳动。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一下子被这个比自己小七八岁的男子给吸引住了,从最初的半推半就到现在的甘之如饴,算起来也就是两回,加上最早那一回轻薄了自己一番,也就算了两回半吧,自己怎么就变成这样?
是自己天性淫荡只不过压抑隐藏得好,还是这个男人魔力太大,让人如飞蛾扑火,无法自拔?
冯紫英也不做声,只是摩挲着李纨散乱垂落下来的乌发,任由这个女人发泄内心积郁多年的苦楚。
“妾身守贞这么多年,一直到爷,才算是破了心防,乱了心念,……”李纨目光幽幽,“也许这就是冤孽,孽缘,兰哥儿是妾身唯一的希望,他不是贾家的人,不过是沾着一个贾家姓罢了,从生下来,他们贾家就没把他当成二房的嫡长孙,和宝玉比,他简直就是一个外人,……”
这都是女人的怒气倾泻,得由着她。
“现在贾家要垮了,连爷你都帮不了贾家,这贾家也就真的要完了,老祖宗再是端得起,但妾身知道,她也乱了心智,没有了抓拿,一门心思想要怎么保着宝玉,这不想要让鸳鸯把府里仅存的几样奇珍悄悄带出去,想要让永兴长公主去找寿王,护佑一把宝玉,还让贾环去找禄王,……,这还是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
李纨的话让冯紫英也无言以对,的确这个时候,大势之下,谁能扭转,自己都不能,找寿王?
冯紫英更忍不住冷笑,寿王敢做这种事情?他不想要这个监国位置差不多,福王礼王和恭王他们就等着他犯错呢。
至于禄王,只怕这个时候连见都不会见贾环了吧?还真以为这个同学关系就有多么亲密有用不成?
现在贾环还能不能进青檀书院大门都未可知,估计贾环这几日也不好去青檀书院了,省得自己难堪。
“不过妾身知道,若是爷都办不了的事儿,其他人就更不能,妾身信爷。”
李纨目光溶溶,下颌顶着冯紫英胸膛,身子匍匐在冯紫英胸腹间,冯紫英目光落下来,叹了一口气,抬手拂开遮落在粉颊雪肤边的乌发。
“纨姐儿,你都这么说了,爷还能不舍生忘死去替兰哥儿帮一把?行不行,爷不敢打包票,但是总归爷得要去试一回,你也莫要问爷有多少把握,爷心里有数,……”
冯紫英的话让李纨心中也是一醉,身子酥麻,咬着红唇点了点头,眼眸中却是泪珠盈盈,强忍着没有落下来,许久却又转眸一笑,“爷那日不是说过一句话么?爷此番若是帮了妾身和兰哥儿,妾身便是日后被浸猪笼,也替爷生个儿子,……”
“哦?”冯紫英一挑眉毛,颇有兴趣地道:“纨姐儿,你也不怕被千夫所指,……”
“爷都不怕,妾身怕什么?大不了躲出京师城去。”李纨此时似乎也恢复了不少,语气也轻快了不少,“再说了,爷会保着妾身的吧?总不会看着妾身却被浸猪笼吧?”
冯紫英忍不住哈哈大笑,在李纨光洁的翘臀上狠拍了一记,“啪”的一生格外脆响,估计连屋外都能听得见,李纨却又是知晓素云就在屋外的,羞得连连捶打冯紫英的胸膛,做小儿女状,倒是让冯紫英也是感喟不已。
说来说去李纨也就二十七八,换到现代,也正是花信少妇正当盛放的时候,却在这荣国府里守节十年,活生生弄成一个心如槁灰的活死人,除了记挂贾兰,几乎就再无心灵寄托。
又是一番亲昵,二人才有慢慢安静下来,冯紫英正在琢磨如何解决贾兰的事情,却听得李纨突然幽幽地来了一句:“爷,凤姐儿是不是也跟了你?”
这一句话险些把冯紫英吓得破了防。
虽然知道自己和王熙凤的事情时纸包不住火,迟早会引起人怀疑,但是冯紫英却没有想到会被李纨率先看破,身子也是一抖,然后又恢复了正常,这才淡然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李纨曼妙地撑起身子来,支起下颌,“看来妾身猜中了,凤姐儿这怕是肚子大了,才躲出去吧?要生了孩子才回来?那怎么向外人解释?嗯,是不是说在外边抱养了一个?”
这女人居然这么灵敏聪慧,连王熙凤的应对方略都猜出来了?
冯紫英也没指望这种事情也只能瞒住人。
跟着王熙凤走的十来号人,王信、来旺夫妇,都还和贾家有着联系,还有平儿和林红玉,林红玉爹娘都还在贾家办事儿,这些瓜葛在里边,加上还要生孩子,迁延这么久时间,怎么能不让人起疑?
迟早也会漏出点儿风声出去。
而且以王熙凤的做派,自己若是长久不去过问理睬,多半也是要出幺蛾子的,可去得勤了,这外人怎么看?
自然而然就能揣摩出些端倪来。
“你倒是聪明,把这等事情都设想好了,是不是打算替兰哥儿生个弟弟,也是这般安排?”冯紫英没有正面回答李纨的询问,而是反问对方。
李纨妙目流转,贝齿轻咬红唇,“爷还是信不过妾身,不敢明说么?妾身一个守节寡妇,身子都给了爷,爷还信不过么?”
冯紫英笑了起来,“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这等事情,便是莪真的和二奶奶有私情,也不会和外人说,就像我和你有了私情,难道还能让外人知晓么?”
李纨也笑了起来,却不再纠缠此事,反倒是心里踏实许多,虽然认定冯紫英和王熙凤有私情,但是这等情况下冯紫英也不肯明确承认,也说明对方的谨慎,这对自己也是好事。
只是想到整个贾家都是戴罪之身,自己和兰哥儿也难以幸免,也不知道冯紫英如何帮兰哥儿脱身,有心想要问具体事宜,但是又觉得不合适,所以也是心怀愁绪。
冯紫英也看出了李纨的心事,不过此事他也只能见招拆招,现在朝廷尚未动手,你就要跳出来,那反而不妥。
“纨姐儿,你怎么会想到我和凤姐儿会有私情?”冯紫英有心岔开话题。
壬字卷 第一百五十九节 相见欢,别亦难
“爷,就凭您这一句凤姐儿,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李纨嫣然一笑。
冯紫英愕然。
纨姐儿,凤姐儿,这是随便什么人能称呼已婚女子的么?除了丈夫和情郎,再无他人有此可能。
冯紫英没想到就因为自己一句不经意的称谓就把这一切给暴露了。
冯紫英耸耸肩,也不解释:“就因为这个, 太牵强了,凤姐儿和离了,也算是单身了吧,我和她素来熟悉,因为从内喀尔喀人那里赎人的缘故,也还有几分交情, 所以这么称谓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也无所谓了。”
“爷,这个解释太牵强了, 在妾身面前这么说,妾身都觉得不可思议,换了别人,更不能接受了。”李纨笑意盈盈,“这荣国府里能称呼凤姐儿的,除了贾琏,还能有谁,老祖宗和太太能这么称呼,但都不这么称呼,现在却多了一个你,一个是前夫,一个现在的情郎吧?”
冯紫英无奈地摊摊手,越描越黑,所以最好不说了,免得说得多漏洞越多, “我是说之前我也没有提凤姐儿的名,你就怀疑了?”
“爷, 其实府里边怀疑凤姐儿的人可不少,便是老祖宗和太太心里只怕也有怀疑,只不过没想到你身上来吧。”李纨咬着嘴唇,眉若春山,眸似深潭,情意绵绵,此刻放开一切的她,显得格外放肆。
“凤姐儿去取灯胡同住下的时候就有些蹊跷,之前也没什么征兆,怎么就忙不迭地就要搬家了。她去了之后我去看过她两回,一回见着人了,另一回却说她受了风不能见客,以往她生病便是卧床不起也没说不见妾身,怎么反而见外起来了?当时妾身就有些起疑,加上头一回看她的时候就觉得她胖了不少,气色却还不错,……”
说来说去还是王熙凤在京师城里呆太久了,一直不想离京,被人看出了疑点,这怀了孕的女人各方面身体都会发生变化,便是遮住了肚子,其他部位也容易被有些人觉察出来。
“还有,以凤姐儿的性子,她岂是耐得住寂寞的人?能一趟子走出去大半年就没见人影,这太让人起疑了,若说是去了金陵回了老家,那边肯定会有信回来,但金陵那边根本就没有提起,那她这一趟子能跑哪里去?而且她还带着平儿和红玉,红玉娘老子都还在府里,也不担心,显然是知晓去处,但却不吱声,这说得过去么?”
这一说,越说疑团越多,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大意了,还觉得王熙凤这一走,久而久之大家就慢慢淡忘了,谁曾想大家都是把怀疑藏着心头不说而已。
“不在京师,没去金陵,这流落外地,说是去江南,呵呵,以王熙凤的性子她能去江南游玩半年?”李纨笑着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有意假托罢了,想要遮掩什么,可她一個妇道人家还能去哪儿?”
“那就认定和我有关了?”冯紫英也不在意,含笑问道:“没道理吧?”
“妾身可没说府里就都和你联系起来了,大家只是觉得奇怪蹊跷,但怎么也想不出王熙凤会这么一走大半年不见踪影,各种猜测都有,难免就有怀疑她在外边有了野男人,所以跟着野男人跑路了,只是谁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能让凤姐儿跟着跑路,平素凤姐儿和外边接触也不算多,哪儿就能找着一个野男人,而且这野男人还敢偷凤姐儿跑路,这还带着一大堆人呢。。”
李纨笑得越发妩媚,“妾身也是在被爷偷了之后才突然想到这一点的,原来都觉得爷是正人君子,未曾想爷这般放浪大胆,所以才开始怀疑只怕王熙凤也是如此着了爷的道吧,这无影无踪大半年,肯定是躲出去生孩子去了。”
冯紫英这么一琢磨,发现的确漏洞不少,特别是王熙凤消失大半年实在太让人起疑了,难免不让人往凤姐儿偷了野男人跑路这方面想。
可王熙凤的交际圈子就这么大,什么样的野男人能让王熙凤心甘情愿跟着跑路?同时又有哪个野男人敢偷王熙凤?
这一结合起来,选择范围就很小。
估计也不是没有人想过冯紫英,只是大家都难以想象冯紫英会偷上王熙凤,想到了可能也下意识的否决了,但是久而久之,尤其是王熙凤生了孩子露面之后,冯紫英估计多半就有人要怀疑到自己头上来。
对此冯紫英也只能是苦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就像自己偷了李纨一样,现在倒是爽了,但日后可能的麻烦也就不少,和贾兰的关系,日后暴露出来可能的风险,都很难说。
见冯紫英对自己的分析不置可否,李纨也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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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阴私也就是只能在床上说一说,下来之后肯定就不能再提,就像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这段私情一样,李纨同样不希望男人在和别的女人欢好之时被当作八卦提及。
若是能只在自己二人之间知晓当然最好,但李纨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日子久了,多少也会传出一些风声去,但起码不能在明面上承认。
二人又在床笫间恩爱了一番,李纨这才招呼素云进来替二人擦拭打理。
见李纨丝毫不避讳素云,冯紫英也知道这丫头肯定是李纨知根知底的心腹,所以也不在意。
穿好衣衫,二人才又说话。
有过肌肤之亲的男女之间,说话自然又不一样,而且李纨如此坦荡现实,冯紫英也就没有隐瞒什么。
“荣宁二府被查抄是大概率事件,或者说几乎跑不掉,牛家、王家、史家、孙家这些都跑不掉,弄不好北静王和南安郡王也都一样,所以这一点上老太君心里也应该有数。”冯紫英沉吟了一下。
“现在主要是看人怎么处置,这么大的事儿,涉及到南京伪朝,人数众多,所以朝廷肯定也不能一概而论,也会分类处置,估计后边儿刑部、大理寺也都会加入进来,因为主要还牵扯到贾敬、贾政,包括你父亲的事情,这要调查审理不是一年半载能办的下来的,所以你也不必担心是不是都可能被送到教坊司,或者发配流放到甘肃或者云贵那等边远之地去受苦,……”
李纨心里稍安,“爷是说不会去教坊司?”
作为女人,谁都最怕这个,一旦说被送进教坊司过,那几乎就是一辈子都没法出头了,出来也会被人视为人尽可夫的娼妓,那贾兰一辈子也别想抬头,更不用说出头了。
反倒是关进大狱还要好得多,毕竟那不是定罪,只是一种关押手段而已,另外不少被判刑的官员都还有起复的,所以这进大狱也就是人难熬一些,对官员名声上到无大碍,当然女子多少还是有些影响,尤其是未婚女子。
“嗯,一段时间内都不太可能,这事儿不拖上两三年梳理不清楚,两三年时间足够爷来做许多事情了。”冯紫英点点头,“不过你们受些罪怕是免不了,京师城里的大狱估计很快就爆满了。”
李纨舒了一口气,只要不去教坊司,受什么罪她都能忍受,一旦名声受损,兰哥儿就完了,这是她最不能接受的。
“妾身就是进大狱也没什么,可是三丫头、云丫头以及四丫头她们若是进了大狱,这日后怕是难得寻到好人家了。”李纨说完才又悠悠叹道:“云丫头便是不进大狱,她和孙家是订了亲的,便是现在悔婚退亲,也有些来不及了,而且朝廷可能也不会承认,一样要追究,……”
对这一点,冯紫英也是束手无策。
探春和惜春,两个人老爹都是伪朝官员,理所当然要收监,湘云也差不多,其叔父也加入伪朝,加之其未婚夫也是伪朝将领,更是罪加一等,这等情形下,谁能替她们脱罪?
“哎,走一步看一步吧,我都答应了你们,自然也要尽力而为。”冯紫英皱眉道:“你们也莫要沮丧绝望,终归会有办法。”
说到这里时,却见李纨眼圈已经红了,说一千道一万,虽然话语里是格外洒脱,但一个女人家,想到要进大狱过那暗无天日的生活,谁又敢说自己心里没有一点波荡?尤其是像她们这种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的。
当李纨和素云从马巷胡同宅子里离开上车时,冯紫英看到李纨泪眼朦胧的模样,心中也是一软。
自己怎么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起来,这才不过几夕欢好,居然就日久生情了?
只是想到这荣国府就要土崩瓦解,一干人都可能面临牢狱之灾,自己却还束手无策,这份感觉委实还是有些说不出来。
李纨临行前也还和他说了,若是有机会还是去看看几位姑娘,给她们打打气,说说鼓励话,这一点冯紫英也听进去了,虽说有黛玉帮着宽解,但黛玉的话语肯定不如自己这么更有说服力和鼓舞性。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节 游说
面对冯紫英旳造访,高攀龙也有些惊讶。
说实话,他和这位在北地士人十分受青睐的年轻士子不熟,当然也不是全无交道,但私下里没有多少交情。
而且他也不太喜欢这种被吹捧得太高的年轻人。
在他看来,这有些揠苗助长的感觉,对于青年士子的成长并不利。
可冯紫英这几年的表现的确很耀眼。
高攀龙也仔细地琢磨过冯紫英的发迹史, 几个节点上,这个年轻人都踩准了节拍,博得了皇上的喜欢,迎合了南北士人的喜好,再加上的确在军务上有一套,也有胆魄,宁夏平叛和永平府一战中, 都把他智勇双全英勇善战的人设给彻底塑造起来了,让外人都无法说什么。
当然,这里边还有很重要的一条,齐永泰和乔应甲的大力扶持,这是冯紫英能如此年龄走到现在位置的关键。
“紫英,这可真的是有些难得,我印象中你可是要么去户部,要么去兵部,难得来这吏部一回的。”高攀龙示意冯紫英入座,也让长随奉茶。
“好茶,这是存之公家乡茶吧?”冯紫英抿了一口,“阳崖阴林,紫者上,笋者上, 更胜于芽, 因此得名紫笋,‘竹下忘言对紫茶,全胜羽客醉流霞’, 钱起的评价果然不虚啊。”
高攀龙虽然知道这家伙是有意讨好自己,但是心里还是很舒服。
谈笑有鸿儒,来往无白丁,他自诩高雅,当然也不希望来往者是些庸俗之人,冯紫英在京师城中名声颇大,但是却一直传言不喜诗文,今日人家一来,就挑着自己家乡茶说,还用钱起的诗句来赞美,他当然不能不领情。
“紫英,没想到你也对茶道颇有感悟啊,待会儿走的时候,我让人替你装一盒紫笋回去,好好尝一尝。”高攀龙笑着道。
冯紫英也不客气,笑着拱手:“那就多些存之公的惠赠了,学生虽然对茶道粗略知晓,但是也知道这紫笋可不是凡物,虽有重金却求购不得,……”
高攀龙哈哈大笑,“哪有那么夸张,产量少是真的,但是也不能说重金求不得,莪这也是家乡同学送来的,每年能有几斤尝一尝,算是回味家乡味道了,只是不知道明年还能有没有相送而来了。”
高攀龙随口的一句感慨,却成了冯紫英寻找话题的契机,他微微一沉吟:“以学生之见,或许明年清明谷雨之时朝廷还难以控制江南,不过到后年,那却是毫无问题的,一年的等待,也许还能让存之公感受期待的滋味,为后年品尝更甘美的紫笋佳品呢。”
高攀龙扬了扬眉毛,这小子倒是言之凿凿,似乎胸有成竹啊。
虽然朝中诸公都是信心百倍的样子,但是高攀龙却知道,其实境况并不算好。
虽然在军事实力上朝廷有压倒性的优势,关键在于这优势却并不一定能完全展现出来。
朝廷的财力匮乏,漕运和江南赋税一断,户部立即就掣襟肘见,而大军开拔都是要说粮饷的,这打仗也不是一蹴而就,在缺粮少银的情形下,朝廷能坚持多久?军队打仗又能坚持多久?
黄汝良那边入不敷出,还在琢磨着怎么弄来钱粮替东来大军解决粮饷问题,这都快成了黄汝良食不甘味的魔障了。
“紫英,你似乎对朝廷南征很有把握?”高攀龙对军务并不熟悉,不过他也知道冯紫英在这方面颇有造诣。
“若无把握,朝廷诸公又岂会在监国问题上斤斤计较,反正都打不赢的话,这些个监国不都是替他人作嫁衣裳么?正因为南征把握甚大,所以这监国就不能随意而为了,否则日后一旦要在监国中来确立储君甚至皇帝,那岂不是自误误人了么?”
冯紫英反问。
高攀龙当然不会被冯紫英这样一番话就说服,摇摇头:“朝中诸公有信心是必定的,但只有你我二人在此,我也知道你在军务上眼界颇受看重,那你说说,南征朝廷胜算在哪里?”
看来这个家伙有些信心不足啊,这可不是好现象。
本来是想要找这家伙说说范景文他们的事情,没想到现在却先要帮着把这家伙信心给树立起来,不过这样也好,一个完美的切入点,说服了对方,正好也就能把范景文他们的事儿也给解决了。
“未虑胜先虑败,未虑得先虑失,存之公这是谨慎呢,还是信心不足呢?”冯紫英知道高攀龙是个清峻方正,甚至有些崖岸自高之人,寻常话语是难以打动此人的,所以得有非常之语,才能引起对方重视。
果然,被冯紫英这有些挑衅的话语给一激,高攀龙便扬了扬眉毛,脸色也变得有些阴冷下来,“紫英,你这话是何意?”
“存之公,学生只是觉得存之公似乎不应该对朝廷如此不乐观才对,存之公是江南出身,应该十分了解江南士绅的德性,如果了解的话,又怎么能不明白朝廷和江南两相对比之下的优势有多么巨大呢?”
冯紫英的话把高攀龙给弄得有些糊涂了。
自己固然是江南出身,自然对江南情况十分熟悉,但正是因为熟悉了解,才觉得现在朝廷的艰难,江南的优势巨大,这才为朝廷担心,若非他已经坐上了距离阁臣只有一步之遥的吏部尚书之位,再无可能转向,兼之也不太认同汤宾尹之流的理念,他还真有点儿想要下船的想法。
“紫英,你这么一说,老夫倒是真的有些来兴趣了,想听听你的高见。”高攀龙捋着颌下山羊须,脸色也慢慢转晴。
“其实朝廷内部的人都清楚,现在朝廷的最大困难就是钱粮不足,打仗就是打钱粮消耗,边军优势南北皆知,南京伪朝不清楚么?他们一样清楚,正因为清楚,所以他们才会觉得只要能拖住那么一两年,边军无钱无粮之下,朝廷就会不战自败,……”
冯紫英的话让高攀龙深以为然,断绝了江南和湖广的钱粮,边军那些人怎么可能饿着肚子替朝廷卖命?
他内心是极为看不起边军那些武夫的,在他看来,这些武夫眼中只有权钱二字,毫无忠义之心,便是眼前此人的父亲也好不到哪里去。
当然他也不会在此人面前表露什么,但冯紫英自己都挑明边军无钱无粮就没法打仗,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紫英你的意思,现在朝廷对南征是宜急不宜缓?”高攀龙忍不住问道。
“存之公问得好,急缓之道,存乎一心,如果要急,但现在朝中大军主要来自几方面,一方面是西北,从甘宁过来,起码要一两个月,而且千里跋涉,还需要休整,而且西北军历来穷苦,无论是甲胄衣衫,还是武器火器,尽皆是诸镇最差的,都需要补充更换,另外就是山西镇和蓟镇部分,这倒是可以急用的,但是因为蓟镇和山西镇还要承担戍边,所以能抽出兵力不多,主力仍然需要西北军来,他们只能作为偏师,这样一来,可以说没有小半年时间,朝廷是无力发起一场真正的大战役的,……”
高攀龙皱起眉头,“半年?拖得这么久,朝廷吃得消么?”
“越是着急,就越是要能稳住,打仗不比其他,若是露了怯,着了相,反而易被敌人所乘。”冯紫英回答了一句,“存之公的担心学生也明白,其实半年时间也不算长,真正战事开打,那就快了,牛继宗的宣府军加上大同军一部,也不过七八万人,而且这些士卒远离家乡,未必就有多少战意,只需要拦腰截断运河,其很难坚持,当然牛继宗肯定也会看到这一点,所以争夺山东境内运河控制权一战关乎生死,……”
高攀龙虽然不懂军务,但也知道多去运河控制权的重要意义,山东是北地最重要的基地,而且在今年北地大旱中也是情况略好的区域,拿下山东,不但能对南直那边形成居高临下的优势,而且也能获得一块稳定的后方,对稳定京畿也是意义巨大。
不过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是想要问两个问题,那就是能不能打赢,什么时候能打赢,当然冯紫英能预判一下以什么方式打赢,那就最好不过了。
“紫英,你就直接告诉老夫,这一战你估计会在什么时候结束,咱们的优势怎么体现出来,敌人的弱点在哪里?”高攀龙目光晶亮,注视着冯紫英。
都说这个家伙眼光非凡,远远超出其年龄,这也是这家伙在北地士人中闯出偌大名声的主要原因,高攀龙倒是想要看一看这家伙怎么来判断朝廷对南边的方略,这和吏部关系不算太大,但作为吏部尚书,高攀龙未来也是有意要角逐阁臣的,所以对这方面他也要提早熟悉。
没想到这厮这么性急,迫不及待地就要让自己当预言家了,这样也好,说明朝中已经有不少人对自己的战略预判眼光颇为信任了,甚至包括如这家伙这样的大人物。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一节 搞定
“存之公,学生方才就说了,江南的弱点在哪里,一言而概之,内部七拱八翘,派系纷争,利益迥异, 这等情况下,漕运也许可以断,但海运呢?有海运不绝,江南怎么断绝封锁?水师舰队可是牢牢掌握在朝廷手里,纵然不能进长江和运河,但是在海上却是航行无阻的,而江南士绅岂会为了一个缺乏大义的义忠亲王号召而统一起来, 那些商人又焉能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伪朝放弃自家利益?”
冯紫英显得很平静淡然, “而朝廷的优势不言而喻, 只要坚持过近期,而江南湖广商路不绝,便立于不败之地了,胜利只是迟早而已。”
高攀龙显然不太满足于此,进一步问道:“坚持过近期是指多久?而朝廷当下的困难,紫英可曾知晓?”
冯紫英斩钉截铁地道:“近期也就是到明年春夏,朝廷当下的困难无外乎就是筹集钱粮面临的问题罢了,但学生相信朝廷已有对策,海通银庄也愿意为朝廷提供贷款支持,而海通银庄的本银甚至许多都来自江南,存之公,你说朝廷焉能不胜?”
高攀龙捋须默默点头,这家伙说的的确有些道理,对江南的弊端问题也知之甚深。
朝廷最大的问题就是钱粮问题,但如果海运不绝的话, 粮食就不是问题了,因为高攀龙太清楚江南那些商人的德性和影响力了。
松江、宁波都是海贸重要港口,而临近苏湖常杭嘉地区都是鱼米之乡, 纵然现在粮食主产区已经转向了湖广,但是只要价格够高,哪里不能挤出粮食来?再不济也能利用江南水网密集,轻松从江西和湖广那边调运粮食便是。
为了足够的利润,这些商人绝对是敢于向北地输送粮食的,还不说像漳州泉州这些伪朝控制力薄弱的区域,甚至像两广一样可以输送粮食,无外乎就是成本高一些罢了。
难怪这家伙胸有成竹,登莱水师、福建水师和广东水师都是在朝廷控制之下,特别是福建水师,只要伪朝控制不住,那整个东南沿海几乎就畅通无阻了。
“一句话,朝廷军事上的优势是伪朝永远无法匹敌的,这也不是段时间里就能扭转的,只要熬过明年春夏,山东局面解决,就该是伪朝的末日了。”冯紫英言之凿凿,“明年年底,最迟后年,也就是永隆十一年中,伪朝必将覆灭。”
高攀龙满意地颔首,这个预言也符合他的预期,要说明年就能解决战斗,也太不把宣府军、登莱军和江南当回事了,但要说能坚持三五年,高攀龙也觉得不可能,朝廷也撑不起三五年的打仗,这个时候不是元熙年间朝廷还有富余的时候了。
“不过学生指的这是在正常情况之下,朝廷局面要稳定,北地局势尤其是京畿局面不能太糟糕,边镇御敌要扛得住的情况下。”冯紫英又跟着补充了一句,这才要切入自己今日来找高攀龙的话题。
“哦?”高攀龙迟疑了一下,这才问道:“紫英,你这是给我留了個后缀啊,什么叫朝廷局面稳定?什么又叫北地京畿局势不糟糕?边镇御敌要稳得住?”
“存之公,概括起来,就是我们内部不能乱,那么胜利可期,可如果我们内部乱了,那大军南征失了大后方,还能打胜仗么?”冯紫英很理所当然地解释道:“朝廷局面稳定就是说内阁和七部都察院保持稳定,那么大周除伪朝所控制区域外的地区就能承认朝廷权威,不至于生出异心;北地和京畿是朝廷根基和大后方所在,不能发生大的动荡骚乱民变,尤其是在面临大旱和流民冲击的情况下;边镇御敌稳得住,那就更简单了,蒙古人和女真人的进攻威胁要限制在边地,不能像去年那样进入腹地,这就是学生预设的底线。”
高攀龙细细咀嚼着冯紫英这三个先决条件内容的意思。。
他发现冯紫英所提的三个先决条件的确很有意义,如果做不到这三点,恐怕南征就会受到很大影响。
第一条好说,就他看来问题不大,目前就算是李廷机因为身体缘故退出内阁,那么叶方齐李四人仍然形成了较为稳固的政治格局平衡,至于说监国那都是摆设,并没有人会将其视为一环。
第二条就有些棘手了。
每年大旱都会产生流民问题,今年山陕尤其突出,而西北军精锐尽皆抽调东进,一旦山陕生乱,就是一个危险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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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京畿这边也可能受到重建山西大同太原那边流民冲击,加之本地灾民,也不可小觑。
第三条高攀龙无从判断,因为边镇的外敌威胁每年都存在,这些外敌趁火打劫的可能性很大,就要看辽东和蓟镇、大同几镇的表现了。
“那紫英你觉得这几条有问题么?”
“一三条问题不大,或者说第三条主要取决于边镇自身,便是朝廷现在也很难做出更多的支持,毕竟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南征,但是第二条,恐怕是关键。”冯紫英沉吟着道:“山陕民风悍野,受旱情影响,百姓生存艰难,极有可能形成大规模流民,而还有白莲教从中作祟,便是京畿也有可能受到波及,以顺天府为例,旱情依然严重,而且也发现了白莲教在周边各州县都有蔓延趋势,如果他们渗入流民中扩大影响,和官府争夺这些影响力和控制权,就有可能演变成难以预料的局面,这是学生最大的担心。”
高攀龙品出味儿来了,但他也承认冯紫英所担心的并非无因,因为他也从各个渠道都了解到流民和白莲教一旦结合带来的威胁有多大。
“紫英,你若是有什么需要老夫支持的,只要不违背朝廷律例规矩,尽管说来。”
爽快,干脆,冯紫英心中也是一松,此人虽然崖岸自高,但却能分得清楚局势轻重缓急,是个明白人,难怪能做吏部尚书。
“存之公,当下顺天府所辖州县已有二名知县辞任,据说是南下投奔伪朝了,空缺人选,另,学生来顺天府已快一年,对各州县也走了一个遍,各项事务也有了解,但是实话实说,不少州县事务推进缓慢,不少地方官员伸手捞钱门道多多,但办事断公却是能退则退能躲就躲,让学生也是很无奈,原本这也该年末考核再来说此事,但当下非常之时,学生觉得哪怕拖上十天半个月都是难以忍受,也许就会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
高攀龙总算是明白冯紫英此番来自己这里的意图了,这家伙现在内阁的意思是等吴道南走之后让其代行府务,觉得难以驾驭住下边局面了,想要物色合手人选。
换了是其他地方,或者说其他时候,高攀龙是不会予以考虑的,但是顺天府不一样,二十多个州县,另外又如冯紫英所言,的确面对着当下特殊局面,对方的担心和如此考量也可以理解。
略微沉吟了一下,高攀龙点点头:“顺天府不比其他地方,你的担心不无道理,那你有合适人选向吏部举荐么?”
冯紫英站起身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此番举荐,学生纯粹出自公心,别无他意,当下在户部、礼部和刑部的贺逢圣、范景文与吴甡三人乃是学生同年,学生对其三人较为了解,所以希望三人能下派任职,……”
高攀龙一惊,从七部下州县,这可不多见,哪怕是畿县,很多七部官员都不愿意,除非能有破格提拔,但若是冯紫英同年,都是永隆五年的进士出身,到顺天府下边州县就算不上什么破格提拔了,甚至都只能算转任平调,这些人愿意干?
“紫英,你可询问过他们三人意见?”
“存之公,当然问过,我也向三人坦承了当下顺天府的局面不容乐观,同时也说了在朝廷里做事固然风平浪静,衣食无忧,但是却缺乏挑战和磨砺,到下边固然辛苦,但却能对自身能力有莫大提升,对日后的发展也大有裨益,他们三人都是被学生说服的,也愿意到下边去干一番事业,……”
高攀龙微微动容,能有如此志向者,可谓不多见,现下的进士们都是愿意扎堆留在朝廷里,没谁愿意到下边去的,冯紫英能一口气说服三人,固然是三人有远大志向,也足见冯紫英的本事。
“紫英,此事老夫允了。”高攀龙点点头,“下来老夫便会交待文选司,优先考虑你们顺天府的人事安排,另你所言不合格者,这却需要都察院那边有一个说法,不能单单是吏部这边一言而决,这不符合规矩。”
冯紫英连忙拱手道谢,“存之公放心,诸般事宜尽皆按照朝廷律例来进行,学生断不敢任性妄为。”
高攀龙很满意,都说冯紫英恃才傲物,不太好打交道,但他接触下来也觉得此人颇为懂规矩,当然,可能也许有些不太入他眼的人,就难以得到他的尊重了,年轻人嘛,又有些才华本事,在所难免。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二节 动手了
搞定了高攀龙,冯紫英心情大好,柴恪是吏部左侍郎,更没有问题,接下来也就是走程序的问题了。
东安和大城二县本身就空缺知县,冯紫英也知道有不少人盯着,但现在非常时期, 冯紫英只能用自己人。
另外他对香河、密云、涿州的知县知州也很不满意,有意调整,但这还要看情况,香河和密云二县地位更重要,而涿州是州,在人选上还需要更慎重。
如果可以的话, 大城和香河冯紫英希望用范景文和吴甡,而密云用贺逢圣。
大城紧邻河间,是顺天府最南端的县份,而范景文是河间人,人熟地熟,可以尽快熟悉情况。
香河紧邻京师不远,交通便捷,经济发达,吴甡这方面可以发挥长处。
而密云地理位置重要,面对北部边墙各要塞,地域也不小,贺逢圣可堪重任。
从吏部出来,冯紫英也懒得去找柴恪了,高攀龙点了头,柴恪那里更没有问题, 只需要接下来走三人的程序了。
当然,涉及到另外几个想要调整的州县,还要去找乔应甲。
现在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张景秋,冯紫英没把握去说服对方,就只能走后门求乔应甲了。
但冯紫英觉得应该问题不大,因为这几人的贪墨情形冯紫英早就提前就安排人去收集相关证据了, 吴耀青在这方面还是很有手段的,没花多少精力就弄到了不少证据,只不过看你插手这一案有多深远罢了。
踏出户部公廨大门,就看见瑞祥一脸惶然的迎上前来,冯紫英皱了皱眉,却依然保持着风范,稳步前行。
“大爷,出事儿了。。”
见冯紫英泰然自若,瑞祥也赶紧稳了稳心神,“龙禁尉突然封查了碾子胡同的王家和李阁老胡同的牛家。”
碾子胡同在大时雍坊,隔着西江米巷就是龙禁尉和前军都督府所在,再往东就是六部公廨了,距离不远。
王子腾的王氏府邸就在碾子胡同,不仅仅是王子腾,还有其弟王子胜的府宅都在碾子胡同。
李阁老胡同在小时雍坊,挨着太仆寺不远,也是著名的富贵人家聚居区,牛继宗的镇国公府就在那里。
瑞祥所言的牛家肯定就是指牛继宗、牛继禄、牛继勋三兄弟所在的牛家了。
牛继宗是老大,牛继禄是老二,但是是庶出,而且早就身故了,其下有两个儿子也不怎么成器,所以无甚声息,老三牛继勋也是嫡出,也就是贾宝玉的岳父。
“哦?什么时候的事儿?”冯紫英心中一凛,终于还是来了,对牛王二家还是下手了,那距离贾家还远么?
“就是一个时辰前,也刚到吏部这边儿。”瑞祥有些着急,跟着冯紫英这么久,多少也明白牛、王、史、贾这几家的关系,而自家大爷又和贾家渊源甚深。
“是全数查抄么?”冯紫英定了定神,放慢脚步,前面就是马车,冯紫英含笑和一个正准备进吏部公廨大门的同僚点头示意,对方见冯紫英主动打招呼,也就停下脚步:“冯大人去部里办了事儿?”
“是啊,夏大人也刚回部里?”冯紫英站定,和对方拱手行礼,“刚去了尚书大人那里汇报了一下工作,可能下一步还得要劳烦夏大人呢。”
夏嘉遇,松江人,吏部文选司的员外郎,应该是高攀龙的心腹。
“哦?”夏嘉遇也有些惊讶,据他所知这位小冯修撰和尚书大人并无多少交情,倒是和左侍郎柴恪关系匪浅,还以为他是去找柴恪,没想到却是去见了尚书大人,看样子还真有什么事情,“若是需要夏某做事,只要尚书大人安排,自无不可,不知道是什么事儿?”
“可能夏大人也知道,顺天府下辖诸州县,南京伪朝起事以来,已有二人悄然辞任南行,但诸多事务却又耽搁不得,所以我专门向尚书大人禀报,恳请吏部能尽快补任到位,这还要请夏大人多关照了。”
夏嘉遇也知道这事儿,南京那边前些日子举旗,立即在大周各地都掀起了一波投效风潮。
按照南京伪朝那边的意图,就是北地的官员只要愿意去南京的,都要官升两家擢拔任用,而在湖广、西南和两广的,则力求他们暂时留任,以待后续,不过还是有不少两广、西南那边的官员辞任往南京跑,而北地这边就更多了,几乎都是江南出身的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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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等情形不仅仅是顺天府,北直诸府都为数不少,另外山东、山西、陕西也是如此,各布政司都已经禀报上来,部里边正在研究如何应对。”夏嘉遇点点头道。
一下子少了数十上百的官员,而且不少都是一地主官,的确还是给北地带来不小的影响和冲击,也需要尽快拿出方略来。
“夏大人,别的地方我管不着,但是顺天府的确耽搁不得,您知道这旱情影响,我得到的消息,大同、太原和保定、真定那边的灾民已经开始躁动,估计都有要往京师来的架势,或许就是下一个月,这京师城就要迎来第一波流民,所以得早做准备啊。”
流民其实和这几個县没啥关系,流民就算是要来,那也是奔着京师城而来,也是宛平和大兴二县的事儿,大城、东安以及密云隔得太远,毫无瓜葛,不过冯紫英也得要把这些事儿合在一块儿说,以显示顺天府的艰难。
不过夏嘉遇也不是好糊弄的,笑了笑:“大兴和宛平可没缺人啊。”
“呵呵,是没缺人,但是缺粮啊,流民来了怎么应对,东安和大城二县的秋粮赋税若是耽搁下来,上缴户部和工部的赋税要到拖下来,这府里边应对流民的准备也要受影响啊。”冯紫英乐呵呵地应道。
夏嘉遇也笑了起来,这个小冯修撰反应倒是挺快。
不过人家说得也有道理,这赈济用粮朝廷能帮补一部分,但是不足的还得要顺天府自己想办法,这位小冯修撰刚刚署理府务,肯定是想要在朝廷面前显露一番的,那就得卖力表现了。
当然这是好事,住在京师城里的人谁都不愿意四方流民蜂拥而来,弄得京师城里治安混乱,粮价一日三涨,别说普通老百姓,便是寻常官员也吃不消。
“嗯,既然冯大人已经向尚书大人汇报过了,只要有尚书大人指示,文选司这边肯定会尽快办理。”夏嘉遇笑着点头。
“那就拜托夏大人了,改日夏大人拨冗来我们顺天府,当备薄酒一杯,……”冯紫英也热情相邀:“届时我再将礼卿公袁可立)和伯达公(陆彦章)也请到一块儿,小酌一番,不知意下如何?”
夏嘉遇忍不住扬了扬眉,他没想到冯紫英居然和松江陆家也如此熟络,袁可立也就罢了,河南人,不过袁可立和陆彦章均师承董其昌,但陆家没听说和北地士人有多少往来啊。
“哦,冯大人这般相邀,夏某敢不从命?”虽然冯紫英比自己小十来岁,但是却已经官至四品,而且飞黄腾达之势有目共睹,又是北地青年士子的领袖,所以有这样的机会,夏嘉遇自然也愿意结交。
冯紫英自然也不是信口而言,松江未来很重要,会成为江南输往北地粮食的一个重要口岸,另外朝中松江士人影响力也不小,比如松江陆家,还牵扯到董其昌和袁可立,交好这帮松江士人,也有利于争取一部分江南士人的支持。
“好,那可就说好了,待到约定,我便让人将帖子送到正甫兄府上。”冯紫英也改了称谓,称对方的字。
夏嘉遇也十分高兴,对方称自己为兄,他也不会不领会好意,“那紫英,咱们就说定了。”
待到夏嘉遇进门,冯紫英这才重新迈步,不慌不忙地问道:“牛继勋家也被查抄了么?”
“这却不知。”瑞祥摇摇头,“汪先生遣人来报只说了这个。”
“唔,我知道了。”冯紫英一边思索一边掂量。
现在只动了牛王二家,估计也是因为这二人影响太恶劣了,牛继宗攻占山东,王子腾经略湖广,这都是朝廷的命脉之地啊,如果都不作出反击,那么就会有人质疑朝廷是否真有胆量和南京撕破脸了。
如果军队看到朝廷态度都是暧昧,那打起仗来只怕就要瞻前顾后,毫无决一死战之心了。
“那爷……”
“走吧,去荣国府。”本来就打算要去荣国府单独见一见几位姑娘,安抚一下,现在时间紧迫,再不去,只怕就来不及了。
“这会子去?”瑞祥迟疑了一下,这可是大白天,不比晚上。
冯紫英扫了对方一眼,“就这会儿。”
白天晚上有区别么?都对牛王二家动手了,估计龙禁尉名单上的目标都早已经被密探和档头番子监控到位了,只等上边下令而已,但只要还没有封门,冯紫英去就没问题。
冯紫英也不担心这个,自己和贾家渊源众所周知,朝廷不会因为贾冯两家关系就放贾家一马,同样也不会因为贾冯两家关系就认为自己会做什么,龙禁尉和都察院都还不至于那么弱智,就算有人背后说小话,也不影响什么。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三节 茫然无措
进入宁荣街,冯紫英就能觉察出一些异样。
闲杂人多了不少,许多一看就知道是档头番子,他们似乎也并不怎么掩饰自己的身份,在荣宁二府的门边上,这种情形就更明显。
宁荣街准确的说只能算是一条短巷,除了荣宁二府外, 其他居住的小门小户多是贾家旁支子弟,贾家从金陵搬到京师近百年,繁衍几代,枝蔓横生,旁支庶出多不胜数,早就难以计算了。
这些贾家远房子弟和荣宁二府的嫡支关系亲疏不一, 有些还有来往走动着,还有些干脆就没什么瓜葛, 各过各的日子, 两家嫡支也不可能管得过来,也就是逢年过节和婚丧嫁娶的时候给点儿表示罢了。
这等亲戚关系甚至比不上二府里边的家生子们,毕竟这些家生子们还一直跟随在二府主家,关系要亲近许多。
不清楚荣宁二府是否已经得知牛王二家被查封的消息,但是现在宁荣街的异样,多半二府是察悉了,所以冯紫英的马车走到荣国府东角门时,外边儿几乎看不到人,而角门也是关着。
还是瑞祥去敲了门,半晌才有人来问,听得是冯紫英来了,里边顿时一阵喧闹起来,就像是得了什么大喜讯一般。
还未下车的冯紫英都忍不住摇头,看样子这贾家的心气已经丧了散了,大家都如同惊弓之鸟,惴惴不安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这叫什么?坐以待毙, 还是束手就擒?
门很快就打开了,一大堆人涌出来, 簇拥着冯紫英进门,几乎是把冯紫英当着了救命稻草,无论是吴新登还是林之孝,都把冯紫英眼巴巴地望着,似乎要从冯紫英脸上看出点儿端倪来。
冯紫英自然也看出了众人的期盼,只能苦笑着摆摆手:“别这么看我,我就是过来看一看,其他什么情况,我也不知晓。”
众人脸上浮起的希望神色又黯淡了下来,倒是林之孝还要冷静一些,“大爷能来,就是对贾家最大的鼓舞了,府里边现在都快没生气了,大家伙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些人悄悄搬了出去,还有的人睡着不起来,……,哎,……”
听林之孝这么一说,冯紫英也只有叹息,树倒猢狲散,树还未倒,这猢狲们心气都散了,但话说回来,现在这情形,谁还能稳得住?
一行人走到仪门处,吴新登才问冯紫英:“大爷是去老祖宗那边,还是大老爷那里?小的已经安排人去禀报老祖宗了。”
冯紫英本来是不想和贾母这些人见面的,只想和黛玉、探春、湘云几个见一面,说说话,安抚一番,但谁曾想都这副架势了,简直就是要倒架了一般,不去见个面打个招呼,好像还有些说不过去了。
正踌躇间,却见那仪门里一行人一窝蜂已经出来了,当头正是贾赦,后边儿跟着宝玉、贾环、贾兰、贾琮几个,远远还缀着贾瑞。。
贾赦脸色铁青,大概是因为没睡好,眼袋浮肿,眉枯皮皱,再无复有往日的桀骜嚣张,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惊惧不安。
“铿哥儿,你来得正好,外边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有那么多闲杂人等在咱们府门边儿转悠?”贾赦气急败坏地问道:“厨房里出去买菜的都说,到宁荣街口还被人盘问了,还不是官府的人,……”
冯紫英看了一眼贾赦,淡淡地道:“赦世伯问我,难道您还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么?”
贾赦如同鼓足气的皮囊被锥子刺穿了,陡然一口气泄下来,颓然道:“果然,我就说,真的是龙禁尉么?朝廷要对我们贾家下手了么?该死的贾敬,蠢不可及的老二!”
周围的人都是默然无声,就连宝玉、贾环都对贾赦咒骂自己父亲难以反击。
“铿哥儿,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贾赦还有些心有不甘,“贾敬那是宁国府的事儿,和我们荣国府没有关系,老二肯定是被人胁迫去的,你也知道老二胆子小,在江西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人家一威逼他就只有乖乖就范了,绝非他本意,……”
这贾赦倒也不蠢,能想到这一点来辩驳解释,问题是朝廷会采信么?
冯紫英很清楚,既然朝廷决定动手,那肯定就是要犁庭扫穴了,说句不客气的话,马上就要打仗,西北军、山西镇、蓟镇的大军都要出动,辽东、大同那边可能还要面对女真人和蒙古人,哪一样不花大把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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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海通银庄的银子还得要还本付息,可你们这些附逆反贼,那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而且还理由充分,岂有放过之理?
摆在哪儿那都是首先开刀的对象啊。
“赦世伯,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这不是顺天府审案,而是龙禁尉办案,嗯,可能还有都察院,反叛附逆,这都是通天的大案,最终可能还要刑部和大理寺来审,小侄也相信最终肯定能还政世叔一个清白,只是现在恐怕朝廷不会听这些啊。”
贾赦何尝不明白这一点,他只是不甘心而已。
“以你的意思,那我们贾家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刀斧加颈?”贾赦脸色不善,看着冯紫英,“你能忍心?”
“赦世伯,小侄是朝廷命官,但也只是顺天府丞,这等大案是轮不到顺天府置喙的,小侄也是爱莫能助啊。”冯紫英摊摊手,“小侄今日来就是听闻龙禁尉已经在查抄王家和牛家了,所以专门过来看看,……”
“什么?”周遭众人都是异口同声,尤其是贾赦身子一晃,差点儿摔倒,一把拉住冯紫英:“铿哥儿,你说什么?”
“小侄是说,今日龙禁尉已经封了李阁老胡同牛府的门,碾子胡同王家也一样。”冯紫英站定脚步,没有挪步。
贾赦原本发青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而宝玉已经扑上来拉住冯紫英的胳膊:“冯大哥,牛家被查封了?真的?”
“应该是真的,这等消息估计很快就会传遍京师城了。”冯紫英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宝玉,那丰神如玉的大脸盘子也是白得吓人,一双俊眼也无神地垂落下来,“怎么会这样?”
本来不想说这個消息的,但转念一想,这还能瞒多久,不如说了,让大家趁着自己在,能定定神,稳稳心,不至于乱成一团糟,冯紫英顿了顿:“牛家王家那边和贾家没太大关系,大家伙儿也不必太过担心,贾家就算是牵扯进去有事儿,也和王家牛家那边的性质程度不一样,这么说吧,那边要说可能就是反叛,贾家兴许就是沾上附逆这一层,所以,也不必太过惊慌失措,再说了,宫里还有大姑娘,外边也还有我,……”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原本已经呆若木鸡的一堆人似乎才活泛过来,纷纷作揖打躬。
那吴新登和林之孝更是上前来要磕头,却被冯紫英拉着,好歹还睡了人家女儿呢,如何当得起这般,不过吴新登和林之孝却是老泪纵横,一边道:“贾家遭此劫难,全赖大爷庇护了,……”
冯紫英也不和他们多纠缠,径直往里边走,倒是贾赦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什么,精气神都委顿了不少,这附逆终归是跑不掉的,这也意味着一样可能要被追究,只是比牛王两家的程度稍轻罢了。
对于那些个当下人的来说,或许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了,但对于这些当主子的人来说,那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从座上宾变成阶下囚,这种反差对他们来说太大了,相比之下下人们也许还没有那么大的感触。
进了仪门,冯紫英看了一眼身旁的吴新登和林之孝:“老太君精神可好?”
吴新登和林之孝交换了一下眼神,点点头:“大爷若是要去见老太君,那是极好的,不过老太君精神恐怕有些不济,这几日老太君都没睡好,听鸳鸯姑娘说,早间才沉沉睡去,……”
冯紫英点点头:“那就不去见老太君了,我想老太君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只怕心里都有数了,我再去见也无甚意义,赦世伯,不如我们去荣禧堂一坐,也好说说府里安排。”
贾赦如梦初醒,连忙鸡啄米一样点头:“好,好,是该商量一下府里的安排了,莫要等到事到临头乱成一团,……”
在荣禧堂坐定,冯紫英也有些感慨。
他来荣国府次数不少,在这荣禧堂里入座也有好机会了,看着这副对联,“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东安郡王穆莳当年的手书,不知道此番东安郡王这一支可能逃过一劫?
冯紫英确定北静郡王和南安郡王肯定是难逃这一劫了,对牛王二家既然动手,朝廷就不会再犹豫,就会陆续对牵涉到的各家下手,东安郡王和西宁郡王能不能逃脱,就要看他们两家在里边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了。
堂间一片沉寂,冯紫英神游天外,贾赦如丧考妣,宝玉面若死灰,贾环阴沉不言,贾兰和贾琮还没有真正明白局势,真可谓一堂茫然。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四节 安抚
见此情形,冯紫英也只能清了清嗓子,“赦世伯,到这个时候了,小侄觉得也是该考虑一下府里该如何应对和安排了。”
“啊,是啊,是啊, 紫英,你说该如何安排?”贾赦连连点头,但是却又夹杂着惶恐和惊疑,“龙禁尉如果要来,阖府上下都全数要拿下么?”
“那怎么可能?”冯紫英笑了起来,“荣宁二府上上下下加起来一千多号人, 就算是除开在府外住的,府里边住的也得有八九百号人吧?都要拿下,涉及到这么多家, 这京师城里的大狱也关不下啊。”
这一千多号人中住府外的,大多是贾家的旁支各家,又或者姻亲这一类的亲戚里到,然后又多有在府里帮忙的。
就像贾芸、贾蔷、贾瑞这一类的,实际上都住在府外宁荣街周边巷子里。
只不过要么是靠着荣宁二府做点儿事,要么就是在府里帮闲挣两个谋生,混得差的,索性就在府里当下人了,甚至还不如那些家生子。
贾赦也不清楚荣国府府里究竟有多少人,但他估计不会低于四五百号人。
这来来往往进进出出,那等婆子小厮一类的,他根本就认不完, 估计也就是如原来的赖大赖升, 现在的吴新登、林之孝这一类管事的或者如王善保这样长期在府里十分活跃的才能大略认得完。
“紫英,牛家和王家真的被拿下了?”贾赦都还有些难以接受,“牛继宗不在,他家里人估计早就溜了吧?王子腾也差不多, 我就知道王子腾除了两个侍妾,他的老妻据说回金陵养病已经有一年多了,王子胜也早就不见踪影了,……”
“嗯,牛王二家可能早有准备吧,不过像牛继勋这些就是要受牵连了。”冯紫英点点头,又望向宝玉:“不知道永宁长公主那边怎么说,牛继勋毕竟没有掺和到牛继宗的反叛中去,如果永宁长公主能帮着辩解一番,也许情况不会有那么糟糕。”
宝玉脸上也稍稍恢复了一些光泽,赶紧道:“那我现在让娘子回去打听打听,冯大哥你看行么?”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你最好先让人去看看令岳家的情况,不必非要弟媳亲自去,万一碰上,那就不妥了。”
宝玉连连点头,一溜烟儿出去,忙着安排人去自己岳父那边打探情况去了。
“那紫英,你觉得我们府里该做些什么样的准备?”贾赦终于问到了正题上。
冯紫英想了想,苦笑道:“赦世伯,说实话,小侄也觉得真没什么好准备的,外边儿都有龙禁尉的人盯着,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无益的,甚至还可能罪加一等,唯一能做就是把下边人安抚好,龙禁尉真要登门了,大家不要慌乱,静候处置便是,这桩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了结的,所以大家得有心理准备,其实小侄来的目的也就是想要安抚一下宝玉、环哥儿、兰哥儿、琮哥儿以及三妹妹、云妹妹、四妹妹他们,让他们莫要慌了神,引来不必要的误会,甚至带来更多的伤害,……”
贾赦也舒了一口气,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有些颓丧地道:“我也知道没啥用处,只可惜我房里那些物件,老太太屋里也还有许多,早知道就……”
最终还是摇摇头,贾赦又看了冯紫英一眼,但大概又觉得有贾环这些人在场不好说,挥挥手,“环哥儿,兰哥儿,琮哥儿,你们先在外边等一等,我和紫英说几句话。”
三人面面相觑,但还是出去了,贾赦这才压低声音,神秘地道:“我在海通银庄存了几笔银子,都是用化名和暗记存储的,这龙禁尉总查不到吧?”
冯紫英一愣,没想到贾赦这厮这么早就有准备了。
这化名和暗记就相当于无记名存款,只凭票据和暗记取款,也不限时,这种存款也是海通银庄开发出来的,主要针对的群体是那等在养了外室生了孩子却又没法接回家的男人。
这样的无记名只凭票据和暗号取款,相当于是给外室和私生子留下一笔遗产,哪怕是日后正房要来争产也没法,打官司也不能证明这笔银钱就是你男人存的,银庄只认票据和暗记就兑付,遗失不补。
贾赦对这些方面倒是挺在行,不过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你这东西谁替你去娶?或者是觉得自己能熬到出狱之后再来作为养老之资?
冯紫英也不清楚贾赦存了多少,但是以他的判断,贾赦三五万两银子的私房钱应该是有的,那么这种方式存的估计起码也有一二万两银子才是,若真是如此,那日后真的能熬到出狱,还是足够他安安稳稳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赦世伯,你倒是安排得稳妥啊。”冯紫英哑然一笑,“这种无记名存款,便是龙禁尉也查不到的,也没办法查,银庄只认票据和暗记。”
“那就好。”贾赦也不多说,到底票据藏在哪里,如何去取,自然不必对人说。
冯紫英也懒得多问,“赦世伯,牛王二家既然已经被查抄了,小侄觉得贾家迟早也要面对,府里边老太君应该有准备了,其他的就只能是赦世伯你来张罗了,小侄打算和几個弟妹说说话,也让他们稍许安稳一些,心里有个底儿。”
贾赦点头,“紫英,此番就有劳你了,患难见真情,你的好,咱们贾家上下都能记得,那边二丫头就托付给你了。”
“世伯放心,二妹妹跟着我不会有事。”冯紫英慨然点头,“只希望这桩事儿能早日了断。”
从荣禧堂出来,冯紫英便把贾环、贾兰、贾琮叫到一边。
“情况你们三人也都清楚了,此非你们之过,只是作为贾家人既然遇上了,那作为贾家男儿,也当挺胸坦然面对,莫要效妇人状哭哭啼啼,……”冯紫英看着三人,态度温和但是坚决。
“男子汉一辈子哪儿能不遇上些风浪波折,我当年十二岁时在临清遭遇暴民骚乱,随时可能人头落地,但还得要咬着牙壮着胆子出门去讨救兵,不出门是等死,出门可能就是找死,但还得要冒着风险去,你们现在所遭遇的起码不至于人头落地,无外乎就是吃些苦头罢了,……”
“圣人亦言,故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心志,饿其体肤,劳其筋骨,……”冯紫英见三人心境都有所好转,这才鼓励道:“何况情况也未必就如想象那么糟糕,也许就是一两年就能了结此事,你们的身份乃至日后科考资格,我也会替你们想办法解决,……”
这是贾环他们三人最关心的事情,真的吃两年牢狱之苦也就罢了,最怕前途尽毁永世不得翻身,那才是真正绝望,冯紫英的承诺一言九鼎,做不到的绝不承诺,就像解救贾家一样,但承诺了的事情,都是兑现了的,这也是三人最信任的。
把三人心态好生调理了一番,冯紫英这才举步进园。
陪着冯紫英的只有贾环,贾兰和贾琮都被冯紫英打发走了。
从正门进园,只感觉到一片萧索之态。
门上虽然还有婆子仆妇,但是一看个个都是心神不宁,交头接耳,说着小话,见冯紫英来了,这才脸上堆着笑容把冯紫英迎进去。
“好了,你就送到这里吧,我先去你林姐姐那里,她也该搬出去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贾环的肩头:“你宝二哥性子太散,没主见,琏二哥不在,那么你就是府里小一辈撑头的,有什么事儿,要主动担待起来,莫要让人小觑了,至于其他,你无须担心,我自有安排,此件事情了结,我自然会替你把科举之事办好。”
贾环眼圈发红,忍不住哽咽起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跪倒在地,重重磕了几个头,这才转身走了。
冯紫英也没有拦他,只是点点头,背负双手,看着贾环消失的身影,轻叹一声,这才去敲潇湘馆的门。
却见潇湘馆的门早就开了,黛玉和紫鹃都怔怔地站在门口看着,方才冯紫英和贾环的对话与行为估计都看见了。
冯紫英也不在意,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温柔,“妹妹在这里站着干什么,天气凉了,进去吧。”
黛玉咬了咬嘴唇,这才默默跟着进去,跨过月洞门,突然扭头问道:“冯大哥,荣国府这边真的没办法了么?”
“至少现在没办法。”冯紫英摇摇头,“便是要想办法,也得等到朝廷的处置出来之后,根据情况来考虑应对之策,毕竟贾家的事情摆在那里,很难说毫无瓜葛,现在群情激奋,谁都不敢去触这个风头,也许等到南征胜利之后,一切尘埃落定,胜利者往往就不那么计较失败者了,就能好办许多。。”
“可那还要等多久?”黛玉有些失望,这两日探丫头郁郁寡欢,云丫头以泪洗面,都让她倍感煎熬,虽然自己不会受牵连,但是最好的几个闺蜜都要身陷囹圄,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五节 坦露
“这不好说,但是如果顺利的话,后年也许就能天下安定。”冯紫英目光澄澈,一只手已经牵着黛玉有些温凉的柔荑,“妹妹还是莫要为此事多操心了,操心也没有用,待会儿愚兄会去见三妹妹、四妹妹和云妹妹她们一面, 宽解一下她们,……”
“冯大哥说得轻巧,小妹也不想去想,但是却挥之不去,探丫头、云丫头,还有四丫头,都是小妹来京师城之后最要好的姐妹,若是一下子没了她们, 小妹也不知道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黛玉眼圈也红了起来, 一旁的紫鹃赶紧递上汗巾,一边劝慰:“姑娘莫要伤心了,大爷会想办法来帮几位姑娘的,伤了身子不是让大爷也着急么?”
冯紫英牵着黛玉进了屋,在锦凳上坐下,“虽说战事可能会迁延一二年,但是贾家的事情还要看情况,若是政世叔的事情能早日澄清,也许要早许多,但这要看政世叔那边的情况,不过云丫头的事情,也许还能有些回旋余地,她一直在贾家, 和其两位叔叔并无多少瓜葛,便是订亲也是其叔父私下定下,若是以此理由来做辩解, 也许能有些办法,……”
“真的?”黛玉一喜,“那云丫头的这些情形该如何向朝廷那边解释呢?”
“妹妹放心吧,这些事情愚兄会放在心上,不过这等事情都暂时莫要向三妹妹和云妹妹她们说起,毕竟这等事情便是愚兄也无太大把握,还是等到有了眉目再来给她们一份惊喜,不是更好?”
“可早些和她们说一说,也能让她们心里有个期盼,免得她们真的被打入牢狱中,绝望无助,那等情形,她们姑娘家又能熬得住多久?”黛玉却不愿意,一双充满希望的翦水秋瞳看着冯紫英,让冯紫英不忍拒绝。
话语在嘴边都滚了几圈,最终还是化为叹气,冯紫英苦笑着道在:“那也由得妹妹,不过妹妹千万莫要把话说太满,省得日后不顺,却让她们失望。”
黛玉见冯紫英终于答应,也高兴地抿嘴点头,“小妹知道,若是能给探丫头和云丫头她们一分念想,小妹在想她们也许就能熬过这个难关。”
哪有那么简单?冯紫英心中摇头,探春和湘云不是迎春或者妙玉这种不知世事的单纯女子,随便一个愿景就能让她们信以为真,而且就算是真的一时信了,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也会随之破灭,那种绝望恐怕更难受。
不过这个时候冯紫英不会和黛玉说。
在潇湘馆里逗留了一阵,冯紫英这才起身离开。
看着冯紫英离开,紫鹃和黛玉送他离开回到房中,紫鹃这才悄声问道:“姑娘为何不和大爷一道去看望三姑娘和云姑娘呢?”
黛玉微微摇头,清丽脱俗的姣靥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冯大哥一个人去是最好的,这個时候探丫头和云丫头可能是最脆弱的时候,亟需一个依托,……”
紫鹃月牙眼忽闪几下,看着黛玉,黛玉沉静一笑:“你以为我不知道探丫头和云儿对冯大哥的感情么?”
紫鹃吃了一惊,“姑娘您既然知晓,为什么……”
“紫鹃,现在还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么?”黛玉凄然道:“云儿和孙家定了亲,就算是日后解除婚约,一个退亲的女子,还是罪臣亲眷,她又能往哪儿去?还有史家牵扯这么深,她两个叔父都深陷其中,朝廷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就赦免的,……”
“探丫头或许情况要好一些,但是二舅之事如果没有一个结果,荣国府一家恐怕都会一直在大狱里呆着,这种情形下,从未经历过这等事情的她们,在监狱里会如何煎熬,现在冯大哥去给她们一个哪怕是虚幻的念想,让她们也能在心中有一个寄托,让她们坚持下去,有什么不好么?”
紫鹃也是心中恻然,“姑娘您心地实在太善良了,老是为别人着想,……”
“紫鹃,你想想,自从父亲去世之后,我在这世上也就只有冯大哥一个可以亲近信任的人了,明年我会嫁入冯家,这几年我在荣国府里生活得很幸福,和探丫头、云儿、二姐姐以及四妹妹还有宝姐姐、岫烟姐姐她们在一起我也很快乐,我真不愿意这样的生活被打破,我也知道这种愿景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情况如此糟糕,可我还有冯大哥,但她们呢?”
黛玉脸上有着一种恬静淡然之美,连一直跟随在黛玉身旁的紫鹃都从未见过黛玉流露出这样一种出尘脱俗而又像是再入世间的超脱感。
“我很满足了,只要有冯大哥,我一切都很满意了,宝姐姐和二姐姐还能和我当姐妹,但是看到探丫头和云丫头以及四妹妹她们,如果她们在监狱里日夜煎熬,我却为新妇嫁入冯家享受幸福,我心里实在难以安稳,也会有强烈的歉疚,……”
林黛玉说的是自己的真实感受,她实在做不到探春、湘云她们身陷囹圄受苦受难之时,自己还要风风光光的嫁入冯家,安安心心地当冯家少奶奶,这太残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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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荣国府这几年有了几个最要好的闺蜜,虽然性格不一,有时候也会赌气斗气,也会拈酸吃醋,也会龃龉冲突,但是都会很快消融在时间流逝中,甚至还能增添几分美好回忆,可这一切突然要戛然而止,进而彻底毁灭,这是追求一切完美的黛玉难以接受的。
“可是这一切又不是姑娘你造成的,再说了,冯大爷也已经努力在帮她们了,但这种事情却非人力能挽回啊。”紫鹃不服气地道。。
“我明白,可就是心里难受。”黛玉幽幽地道:“我感觉得到冯大哥其实对贾家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很多时候他也许就是在应付,但我以为他能有更大的努力来帮贾家一把。”
“所以姑娘你才这样恳求冯大爷?”紫鹃皱眉。
“不,不完全是我恳求,冯大哥这个人心软,……”黛玉嫣然一笑,还有一句话黛玉没说出来,那就是冯大哥更见不得女人眼泪,而且还多情。
冯紫英并不知道自己想要做的一切早就被黛玉算计在内了。
他走在去秋爽斋的路上还在琢磨,该怎么来安慰探春。
他能感受到探春对自己不一般的情感,只是囿于形势,他现在也不可能再有什么企图。
环老三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冯紫英也隐约知晓,不过他没有干预,嗯,有点儿顺其自然。
这其实有些卑劣。
冯紫英自我反省。
一个处于青春怒放的女孩子,又一直身处闺中,鲜有接触到外界男儿,眼前有这样一个昂扬奋发前程似锦,符合任何一个大家闺秀的男子出现在眼前,要说不触及芳心引发好感和共鸣,那肯定是假话。
这种情形下如果挥慧剑斩情丝已经是有些不妥了,如果还要放任一些外界因素来推波助澜,助长这种感情的萌芽滋长,导致人家情根深种不能自拔,那就是卑劣了。
当然卑劣要看对谁而言,对何种行为而言。
如果能不负对方,那就不成其为卑劣,只是一种策略手段而已,这是在正常情形下难以解决而采取的非常方式。
但冯紫英的确没有考虑过这种方式,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但如果就这么误打误撞的撞上来,他当然不会拒绝利用。
所以在见到探春之时,探春扑进他的怀中,他惊讶之余似乎也没有太多的意外。
探春的抽泣声在闺阁中慢慢变成哽咽,许久之后,探春才从冯紫英怀中挣扎出来,用汗巾擦拭着红肿的眼眶,然后勉强露出一抹笑容,“冯大哥,小妹失态了。”
冯紫英却没有容许探春挣脱离开,而是把住对方的肩头,目光直视对方:“妹妹这是真情流露,难道真的以为愚兄就没有触动和感受么?”
如同受惊的小鹿,探春瑟缩着想要避开冯紫英的目光,“对不起,冯大哥,小妹不该来增加你的困扰,只是小妹也不知道该向谁诉说,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境,小妹都不敢相信,但是却又如此现实,……”
“妹妹为何这般说?”冯紫英用力将探春拉入自己怀中,让其依偎在自己身旁,低垂下目光,看着探春怯中带羞的眼眸,一字一句地道:“愚兄能明白妹妹心意,甚至还有几分窃喜,妹妹不会觉得愚兄太过贪心吧?”
似乎感受到了冯紫英内心的火热情怀,探春本就是勇敢机敏的性子,此时此刻早已经抛开了所有束缚和羁绊,咬着樱唇对视冯紫英,杏核眼中情焰炽热而奔放:“小妹不管别人怎么想,小妹也不管冯大哥心中还有谁,只要冯大哥心中有小妹一角,小妹就心满意足了,只可惜小妹平素自负聪明,却还不如二姐姐那般果敢,才会落得今日地步,若是世上有后悔药卖,小妹定要……”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六节 拯救
探春火热奔放的勇气表现让冯紫英也禁不住怦然心动,尤其是那明亮炽热的双眸中透射出情焰,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熔化。
冯紫英原本就很喜欢探春的性格,在前世中看《红楼梦》书时就一直为探春远嫁外域而扼腕叹息不已,总觉得这样一个绝代佳人却被安排外嫁边疆,简直就是千红一哭中最让人惋惜的一幕了。
纵观《红楼梦》书中,虽然被红学专家们屡屡提及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但历数其中女子的命运,最悲情的无疑是黛玉、探春、迎春几个,其他女子的命运也未必好,但是许多要么描写隐晦模糊,难以确定,要么就是自己选择的结局,但唯独这几個却是真真让人扼腕。
现在迎春的命运已经被自己改变,黛玉的命运也将被自己改变, 就剩下一个探春, 噢,还不能说只有一个探春,史湘云的命运已经被蝴蝶翅膀给煽动而偏离,陷入了泥淖中,似乎自己也该承担起一份责任来?
看着探春哆嗦颤栗的樱唇,以及娇艳似火的玉靥,冯紫英再也忍耐不住,探手一带。
而探春此时大概也是因为想到面临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自己随时可能沦为犯妇身陷囹圄,之前种种矜持拘束尽皆抛在一旁,迎合着冯紫英这一勾手,便扑入对方怀中。
此时就不像最初不过是情绪激动的一时冲动而拥抱了,这会子是真正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甚至也不愿意醒来了。
冯紫英捧起探春滚烫的粉颊,娇羞无比的探春此时只能紧紧闭住双眼,任由对方轻薄。。
冯紫英也不再客气,贪婪的俯下头, 追寻着那娇嫩无比的唇瓣, 粗鲁地撬开,如探囊取物一般的索取着探春最珍贵的初吻。
吚吚呜呜的亲昵声让门外的侍书和翠墨都是羞得不敢抬头,只是作为探春的贴身丫鬟,她们却又不能不守在门外,万一这等羞煞人的亲热情形被外人看见,那自家姑娘的名声可真就毁了。
但转念一想,现在荣国府的情形都已经这样了,也许明日就要被龙禁尉抓进大狱,成为阶下囚,若非如此自家姑娘又怎么会敞开心扉,终于无所顾忌地与冯大爷亲热呢。
想到这里二女也都是黯然神伤,连二姑娘这等在府里大家都觉得是个最不幸的角色,结果人家最终都能这样一个好的结果,可历来精明能干的自家姑娘却可能沦为犯妇,甚至发配流放,命运是何其不公,让人难以释怀。
且不说侍书翠墨二女在外边浮想联翩,冯紫英和探春在里边却是如痴如醉,一直到冯紫英的魔掌钻入探春衣襟下向上探索,探春才被惊醒过来,连忙伸手压住了那几欲要握住少女最宝贵所在的魔掌。
“冯大哥,我们不能……”探春艰难地涨红着脸道:“小妹这一辈子怕是没福分在冯大哥身边侍奉了,但求来世小妹能遇上冯大哥,便是为奴为婢也要侍奉左右,……”
冯紫英也知道探春性子不像迎春那般,便是自己出格的举动,只要坚持,迎春也会容忍,而探春显然是难以接受这种亲昵行为的,但他并没有懊恼,甚至还有些窃喜,探春并没有生气,而只是觉得难以如此突兀地接受这样的亲昵罢了。
假以时日,冯紫英相信自己是完全可以彻底俘获对方芳心的。
“这话可能说早了啊。”冯紫英收回手,重新放在探春娇嫩的脸颊上,目光澄澈,清亮如洗,“愚兄可没有那么悲观,切莫以为愚兄之前所说都是安慰你们的宽心话,愚兄敢说这等话,自然也是有几分底气的,……”
探春目光闪烁,最终还是归复于平静,“冯大哥的心意小妹明白,只是这等事情却也不由人,冯大哥的努力小妹铭记在心,……”
“若是妹妹说这话,倒显得愚兄有些挟恩以报了。”冯紫英一扬眉,“总而言之妹妹只需要记住愚兄一句话,除死无大难,再黑暗的夜晚也会迎来黎明,便是被龙禁尉查抄,愚兄一样有把握最后把你们弄出来,妹妹应该知道愚兄从不作无把握之承诺。”
冯紫英的信誉还是有口皆碑的,探春明显被冯紫英这样郑重其事的承诺给震住了,犹疑着问道:“冯大哥,真的?”
“当然是真的。”冯紫英重新勾住探春柔软的腰肢,让其靠在自己怀里,“至于如何来做到,这是愚兄的时期,妹妹就无需多操心了,妹妹只消记住忍耐便是,莫要逞强斗气,更莫要想不开,……”
冯紫英离开秋爽斋时都还有晕晕乎乎。
探春最后的深情一吻几乎要让他爆发,甚至他还是没按捺住又实施了不轨行为,虽然只是浅尝辄止,但这一次探春之时羞不可抑的侧身躲避魔掌侵袭,但却没有像最开始那样拒绝了,那结果自然不言而喻,最终得逞。
真没想到这小妮子别看平素遮掩包裹得紧紧实实,确有如此傲人的身材。
谷猁冯紫英印象中,她们几个年龄相若的女孩子中,黛玉、湘云、探春、岫烟,黛玉不用说,岫烟和探春都是适中,唯有湘云那是偏丰腴的。
前两年几女年龄尚小,但这几年诸女年龄都大了,像黛玉、湘云、探春和岫烟都是一年的,黛玉月份最大,探春其次,湘云和岫烟再次,都已经满了十七,奔着十八去了,身材也就长开了。
邢岫烟是个头最高挑的,其余三女都要矮一点儿,黛玉又要比探春、湘云略高一点儿,但湘云的身材大概是因为生性活泼,喜欢运动,所以格外矫健丰腴,但没想到这一入手,探春的身材也是不逊色多少。
从秋爽斋到藕香榭只需从后门出,过一道曲折廊桥,又或者从正门出,经过荇叶渚和芦苇荡,走竹桥便可到藕香榭的正门。
藕香榭就像是孤悬于水中的一处岛屿,正门和后门都是廊桥或者竹桥便可通达,另外如果往北,还有一道侧门可开,通过一道回廊通到暖香坞的门前夹道。
晕晕乎乎从廊桥离开,看到秋爽斋的后门一直开着,探春的身影依然在目,冯紫英忍不住回首又挥了挥手,但那道倩影始终没有离开。
一直到转过廊桥来到藕香榭的后门,冯紫英才意识到自己此举有些不妥。
哪有大白天还走后门的?
难怪探春还问了自己走哪边,自己也没在意,随口就说哪边近就走哪边。
只是走都走到这里了,再要倒回去更是不合适,冯紫英也就硬着头皮去敲后门。
藕香榭不大,比起潇湘馆也好,秋爽斋也好,都要小不少,因为是在水中,利用一处孤岛建起来的,也就只有两处亭榭类的建筑物,一处是史湘云的起居所在,面积略大,一处是一个小亭,只不过并非开放式的小亭,而是用窗户都封闭起来,以免冬日里太冷。
后门其实就在这个小亭处。
敲了好几声,才听得老远有一个不太耐烦的声音:“谁啊?是侍书姐姐么?姑娘已经休息了。”
“不是,是我。”冯紫英有些尴尬,看样子这条道或者说后门是人家藕香榭和秋爽斋之间的单独通道,却没想到自己这个外人来踏足了。
“啊?”里边的小丫头肯定有些发蒙,怎么会是一个男人声音?那边可是只能通到三姑娘的秋爽斋啊,这个男人是从哪里跑来的?
“你,你是谁?怎么如此大胆敢擅入院子,跑到这里来了?”估计小丫鬟听出不是贾宝玉的声音,吓了一跳,这里边除了贾宝玉外,就没有其他男子能随便进出,内里也一阵慌乱,听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有人去报信了,
“是我,冯铿。”冯紫英尴尬无比,但却不能不故作镇定。
“冯铿,啊,冯大爷?!”小丫头终于反应过来了,那边估计消息传过去了,也有人撵了过来,“是冯大爷么?我们没有听出您的声音,还不开门?”小门打开,翠缕迎了出来,不好意思地道:“小丫头不懂事,没想到大爷是从三姑娘那边过来的,……”
冯紫英笑了笑,“是我孟浪了,本该从竹桥那边走正门才是,在三妹妹那里坐了一会儿,想图个近,没想到这廊桥可能是你们内部走动,不该是我这个外人走的。”
“大爷说哪里话,您都算是外人,咱们这园子里就不该住人了。”
作为史湘云的翠缕生得颇有姿色,原来也是贾母身边人,后来看湘云无人照顾,这才给了她,和鸳鸯一样也是伶牙俐齿的,不过个头小巧,眉目间却是多了几分稚气童颜,但年龄却比湘云都还大一些。
“呵呵,翠缕,你倒是生得一张巧嘴,这么一说,我也心里踏实了。”冯紫英笑了起来,“云妹妹休息下了?”
“嗯,姑娘身子有点儿不适,胃口也不好,本想合衣躺一会儿,听得大爷来了,已经起来了。”翠缕赶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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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七节 超级渣男
史湘云听见冯紫英来了,便赶紧起身了。
特别是听见是从后门廊桥过来的,史湘云就明白了对方多半是先去了探春那里,再来自己这里。
来的目的不问可知。
心中感动,但是更多却还是感触唏嘘。
想当年自己陪他一道下扬州,一同陪伴宽慰林丫头,在船上也是相谈甚欢, 再后来又谈及了自己的婚事,对方也是颇为自己考虑,再后来却因为订亲林丫头,娶妻宝姐姐,似乎就有些淡了下来的味道。
到最后却因为最早原本是二姐姐和孙家有意联姻,到最后却阴差阳错成了自己。
这场姻缘从一开始她就不愿意, 甚至为了此事还去求过老祖宗,只是婚姻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自己无父无母, 就只能是叔叔婶婶们做主,便是老祖宗也插手不得。
前程往事点点滴滴在湘云心中浮荡,卷起万般愁绪,现在自己这场婚姻却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灾难。
叔叔倒向了南京伪朝,在史湘云看来倒也无可厚非,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浅薄狭隘,南京和朝廷之间的纷争说到底就是张家人自己的争夺,伯父和侄子之间的帝位之争罢了,南京未必就真的会输给朝廷。
只不过像她这样的弱女子却无辜被卷入其中,自己的一辈子就这样被随意的毁于一旦,甚至根本就没有人在意。
到这个时候,湘云才发现,自己叔叔婶婶们早就做了安排,在孙绍祖返京, 也就是铁网山秋狝之前两日, 便悄悄地离京南下了,只丢下孤零零的自己,而孙家也从未考虑过自己。
或者说, 自己本来就是作为他们的一个弃子和幌子留在京中迷惑人罢了。
这种被遗弃抛弃的感觉一直萦绕在湘云心中,以至于这一段时间里她都是郁郁寡欢而又彷徨无助,人都清减了许多。。
让她感到惊讶的是,这两日她发现前段时间一直和自己一样多愁善感甚至以泪洗面的珠大嫂子似乎一下子恢复了正常,甚至活泛了许多,言谈举止间也是镇静平和了许多。
和自己说话时也多是鼓舞激励的口吻语气,什么车到山前自有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车轱辘话也不断从她嘴里蹦出来,让湘云很是惊异不解。
前几日还在自怨自怜,要不就是为兰哥儿的未来彷徨,怎么才两日就变得这般乐观了,难道突然间就看淡想开了?
可以湘云对珠大嫂子的了解,她不像是能看开的人啊,尤其是涉及到兰哥儿。
李纨的变化让史湘云很是困惑,她也怀疑李纨是不是得到了其父李守中从南京那边的消息。
是觉得这场劫难也许很快就会随着南京对朝廷的胜利而消解,贾家就可以重新恢复昔日荣光?这就不得而知了。
冯紫英看到史湘云时也有些讶异于对方瘦了不少,但是气质看上去却更沉静。
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煎熬让这个丫头迅速成熟起来了,这种宁静淡泊的气息冯紫英以前只在沈宜修身上见到过,不过沈宜修是宁静淡泊中蕴藏着几分活泼,而此时的史湘云却是有几分郁郁。
“云妹妹身子不大好?”见到史湘云,冯紫英展颜一笑,史湘云却是福了一福,“见过冯大哥,也没有什么不适,就是精神有些不济,昨晚没睡好。”
史湘云把冯紫英让了进屋,径直把冯紫英引到了自己屋里花厅坐下。
翠缕把茶奉上,顺带还带了几份茶点。
“可还是因为家里的事儿?”冯紫英看着史湘云,正色道:“愚兄刚从三妹妹那边过来,也和三妹妹说了,三妹妹也是愁眉不展,但是经过愚兄一番开导,心情已经好了许多,云妹妹和四妹妹这边,愚兄也要一一说到,否则愚兄难以安心。”
史湘云眉宇间的郁郁被冯紫英这番话消减去不少,俏眸圆睁:“不知道冯大哥是怎么劝说探丫头的,之前她还在我面前长吁短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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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固然骇人,但是终将过去,……”冯紫英有些俏皮地来了一句,然后才又道:“那云妹妹又担心什么呢?”
“冯大哥,小妹的担心难道还不够么?”史湘云脸色多了几分阴霾,眉目间愁绪笼罩,“像小妹这样和朝廷叛逆订亲,叔叔一家也是叛逆,便是托身的贾家亦被牵扯进去,也许小妹能摆脱厄难的唯一可能就是南京伪朝获胜吧?”
冯紫英有些惊讶于史湘云的大胆放肆,认真看了看史湘云的眼睛:“云妹妹真的这么想?”
“冯大哥面前,小妹难道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再说了,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小妹还有什么不敢说?难道对朝廷歌功颂德一番,朝廷就能免除施加于小妹身上的种种厄难?小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然后就变成了这样,我甚至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叔叔就把婚约和孙家定下来了,可我有反对反抗的机会么?”
史湘云话语里已经多了几分愤懑,脸颊也慢慢红了起来,眼眸也浮起一层水雾,连话语都有些哽咽起来,显然是情绪有些激动。
对于史湘云的激愤冯紫英倒是很能理解,一個孤女原本已经在贾家这边寄居几年了,若是换到现代社会,几乎就是和史家没多少关系了,却还是被史鼐史鼎这两个不争气的叔叔给祸害了,而且还祸害得如此惨,而云丫头却又是一个爽直脾性,自然是愤愤不平。
这种不满和怨气甚至也都针对朝廷而去,这换了其他姑娘们可是不会甚至是不敢往那边想的,便是探春都做不到,但这丫头却敢。
见冯紫英不做声,史湘云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掠了掠自己额际散乱的发梢,“冯大哥怎么不说话了,您不是要来给小妹鼓舞打气么?”
冯紫英苦笑,“云妹妹巾帼不让须眉,愚兄发现竟然没什么好说的了。”
史湘云忍不住破泣为笑,眼睫毛上的露珠颤栗欲滴,嘴角却向上翘起,“冯大哥,是不是小妹的话太过愤世嫉俗离经叛道,把冯大哥吓住了?这可不像小妹心目中的冯大哥啊。”
冯紫英身子微微后仰,剑眉扬起,“那愚兄在云妹妹心目中本该是什么样的呢?”
史湘云脸颊微微一烫,深吸了一口气,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在小妹心目中,冯大哥既是重情重义的谦谦君子,又是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大英雄大豪杰,还是知情达意的如意郎君,……”
这最后一句话声音已经小下来,如同蚊蚋,而湘云的脸颊也是红如夕阳照耀下的晚霞,一双妙目也已经转向一边,不敢再看冯紫英。
冯紫英心中剧震,他没想到自己这不经意地一问居然迎来了这样一个回答,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花厅内一阵寂静,只有厅外萧索秋风掠过溪畔带来的风声,还有那悬挂在飞檐角下的风铃发出的叮当声。
“承蒙云妹妹看得起,倒是让愚兄有点儿惶恐不安了,……”
冯紫英琢磨了好一阵才算是挤出两句话来,望向已经转过头看着窗外故作镇静的史湘云。
他慢慢感受到了了史湘云此时的心境。
也许是意识到这一生二人再无复有交织的可能,意识到她自己即将沦为犯妇,甚至她的境况可能比探春、惜春他们都更糟糕,或许探春惜春她们还不至于被打入教坊司,而她史湘云却是极有可能的,因为她的未婚夫君是伪朝叛将,她的两个叔父一样是,这种最恶劣的典型不用来杀一儆百,盖等何时?
既然后半生不复有交织可能,自家可能变成人尽可夫的教坊司娼妓,那这等情形下原本就是个爽直大胆的心性,又有什么不敢说的呢?
“冯大哥,小妹只问一句,从那一日下江南到现在,你可曾对小妹有过一丝动心?小妹不想要听任何同情怜悯的话,那只会让小妹更难受,小妹只想要听您一句实话。”
看着史湘云直勾勾的目光盯着自己,冯紫英心里倒是十分坦然,他无需隐瞒或者撒谎,本来就对史湘云动过心,只不过囿于种种缘故而从未表露出来罢了,现在既然史湘云逼宫,他又何须遮掩?
“当然。”冯紫英清亮的目光里没有半点回避:“妹妹的爽直英武,不输男儿的豪迈仗义,都让愚兄怦然心动,去江南时愚兄就在遗憾未能早遇上妹妹,后来回京之后,愚兄也有过一丝奢望幻想,但都因为诸多束缚,只能藏于心中,……”
史湘云脸庞越红,目光却是越发晶亮,“冯大哥此番话可是出自真心?”
“字字真金,绝无虚言。”冯紫英毫不犹豫地回应。
“那小妹此生亦无憾了。”史湘云站起身来,似乎要做出某种决定,看了一眼门外,最后才走向门口,曼声道:“翠缕,我要和冯大哥说一会子话,这会子便是什么人来,都不要让他们进来,……”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超级渣男(续)
冯紫英几乎是大汗淋漓的狼狈逃出藕香榭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史湘云是这么猛。
完全颠覆了他的想象,虽然他一直知晓史湘云的豪爽直率,但是豪爽直率到这种程度,还是就有点儿“惊悚”了。
但实际上他是能理解绝望兼破罐子破摔心态的史湘云的。
既然已经罪无可逃,势必被龙禁尉打入大狱,甚至被打入教坊司沦为娼妓的可能性很大,那么与其将自己的清白身子给那些来寻花问柳之辈, 那还不如把和心中英雄兼情郎欢好一回,至少这一辈子也能有一个值得怀念的美好一刻。
自己当然可以坦然接受这样的一夕之欢,对史湘云他当然也充满爱意,他也想得到这个人,从心到身体,但是他却绝不愿意在这种情形下,以这样一种姿态来获得,那太下作且低级了。
这种方式不是他冯紫英乐意见到的,就算是他真要获得史湘云,那也是要光明正大,同时也要让对方心甘情愿,这才是他冯紫英的格调和做派。
所以他在看着史湘云当着自己面宽衣解带,并且坦荡相对时,却很温柔体贴地替对方重新穿好衣裙,然后在对方茫然和困惑的目光中将对方搂在怀中喁喁细语了一番,陈述了自己的心意和想法。
连冯紫英自己都要承认自己这一招真的很厉害。
从史湘云在自己怀中痛快淋漓的大哭了一场就能感觉得出来,这个女孩子这一段时间承受了多么中的压力,而今日这一场放声痛哭算是替对方解压,卸下了许多很大的包袱,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
恢复了正常之后的史湘云反而更加依恋冯紫英, 这一点冯紫英感觉特别明显,昔日英姿飒爽的女孩子在自己面前却多了几分柔媚温婉,这是冯紫英以前从未在湘云身上见到的。
虽然未曾剑及履及, 但是手眼温存冯紫英自然不会拒绝, 蜜吻,把玩, 也让冯紫英体会到了一份和其他女孩子截然不同的滋味,不愧是四女中身材最好的,那对豪乳的饱满丰硕,只怕也只有司棋和王熙凤以及二尤能略胜一筹了,便是宝钗都要略逊风骚。
到最后冯紫英甚至都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要绷一回面子,强充正人君子的风范,离开的时候甚至都有些恋恋不舍了。
若非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一些离开,冯紫英估计要真的沉湎其中难以自拔了。
找惜春说话成了自己唯一能强迫自己离开的借口,不过冯紫英能感受到自己离开时史湘云倚门而望是,俏眸中绽放出来的灼热爱意。
单凭这一点,冯紫英也觉得值了,获取一个女孩子的身心,远胜于那一场肉体的欢愉。
在暖香坞呆的时间不长,冯紫英以为本该是一个宽慰式的见面谈话,但是仍然出了一些差池。
惜春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静静地听着冯紫英的宽解话语,容色清冷,也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冯紫英倒也知道这丫头本来就是一个冷淡性子,平素话也不多,唯一的爱好就是画画。
一番宽解之后,冯紫英自然不能像对探春和湘云那般,这丫头才十五岁,但已经有了几分小美人的味道,不过冯紫英却没有其他心思,起码现在是没有的。
未曾想惜春在听完冯紫英的一番安慰话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一直到送冯紫英出门时才幽幽地问了一句,问那一日在凹晶溪馆里的赏月宴时,冯紫英所作的那首诗是因何而触发灵感。
这个问题问得冯紫英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惜春这丫头居然都还记得这桩事儿。
没错,当时他的确是看到了惜春浅笑隐隐,和电影《倩女幽魂》里的小倩,也就是王祖贤的扮相有几分挂相,所有陡然间才会灵思迸发,吟诵了那首诗。
很显然这丫头也是看到了自己“触景生情”,激发灵感的那一眼,可能就产生了误会。
准确的说也不算是误会,自己也的确是看到了惜春的模样才有了这份“灵感”,只不过这种“灵感”却和惜春所想不太一样,可现在自己能向惜春这么解释么?
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不说,在这等时候,惜春都其他一切都不在意的情况下,却要苦苦追索这个问题,其含义便是傻子都能明白过来,自己难道还要去破灭对方的这份寄托么?
冯紫英自忖自己做不到这般斩情断性。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坦然承认”,承认了当初的确是看到了惜春的笑容才会有这样一份诗情画意的绽放,才会作出那样一首诗来。
即便是此时冯紫英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一刻惜春眼中绽放出来的瑰丽光芒,冯紫英可以肯定,只有深陷情网中的女人眼中才能有那种光泽,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好在惜春在问了这个问题之后,一直到自己离开,也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这首诗的名字叫什么。
当时冯紫英并没有给这首诗定名,因为想到本来就是剽窃而来,还要大模大样的命名,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了,所以也就躲了。
但此时,面对惜春那企盼仰慕的目光,“春思”二个字脱口而出。
惜春没有在多说什么,只是喃喃自语般地念叨着“春思”二字,福了一福便和冯紫英道别了。
一直到现在,冯紫英都还有些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所作的这一切究竟是对是错。
也许自己自以为是给人希望和寄托,最终却可能给人带来更大的伤害,但处于那种情形下,自己却之能如此,因为他不知道未来的一切对于这些姑娘们究竟会是什么,多一分期望,总能在心底都多一分梦想。
马车行进在回府的路上,此时已经是未时了,但冯紫英却没有感觉半点饥饿,他的心思都被这一回荣国府之行给装满了。
原本想过的宽解慰藉,演变成这种情形,委实出人意料。
哪怕之前也有过某些幻想,但是当这一切比自己幻想的还要出格离奇,那么就不能不让冯紫英好好想一想了。
那么多许诺,即便是没有这些承诺,但冯紫英也已经打算要好好努力一把来帮一帮贾家了,不是帮贾家,而是帮贾家的几个人。
无论如何,他都要努力一回,对得起自己的情怀,对得起自己的心意。
只不过他对大周的刑律的确不是太精通,周遭众人,估计也就是在刑部观政几年的方有度对此稍有专精,也许自己可以先从他那里了解一下,像贾家这样的情形,各种不同身份的子弟女子,在这桩案子中又该受怎样的牵连,最终会被判定会承担什么样的罪责。
就在冯紫英心事重重地离开荣国府时,两个人也正在踌躇不定地站在顺天府衙门前。
“大哥,真要去告发?”年龄稍轻一些的男子迟疑着看了一眼黑魆魆的顺天府大门,下意识地又挪开几步,走远一些:“踏出这一步,咱们可就没有退路了,贾家日后若是翻身,那就得把咱们往死里整了。”
“哼,现在他们贾家还没把咱们赖家往死里整么?”年长者满脸狰狞阴戾,“尚荣的前程都被他们毁了,我们赖家还有出头之日么?这个仇若是不报,我死不瞑目!”
“可是这顺天府现在府丞是冯紫英,那冯紫英娶了薛家的女儿,又娶了贾赦的女儿,在这里哪里能告得翻贾家?”说话的是赖升,而面目狰狞的男子自然就是他的兄长赖大了。
“老二,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在顺天府告贾家,得去都察院或者龙禁尉!”赖大吐出一口浊气,恶狠狠地一跺脚,“若是贾家没有贾敬和贾政出的事儿,我们去哪里告都一样没辙,但现在我们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才能有希望,龙禁尉那边太黑,一进去弄不好就得要让你出银子,所以我们去都察院!”
“大哥,既然要去都察院,那不如三法司咱们都告个遍!”见自己兄长既然下了决心,赖升也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反正刑部和大理寺与都察院都挨在一块儿,不如就多抄两份,索性一家一份,也免得万一都察院那边贾家或者冯家有关系,替他们压下来,这样三家都告遍,谁都不敢包庇,还得要互相监督,都只能把这桩案子办铁!”
“还是老二你懂这里边门道啊。”赖大慨然长叹,“打蛇不死肯定会被蛇咬,所以咱们这一次就得要趁着贾家落难把贾家打死,听说龙禁尉和都察院都有公告说鼓励检举和南京伪朝有关的叛逆,告发者有奖,能给查处的案犯手脚所得一大笔奖励,可以按照查抄所得,千中抽五予以奖励呢,这贾家虽然没落了,但我估计三五十万两银子的家当还是有的,单单是那大观园都能划掉三四十万两银子,这荣宁二府难道还不能卖到七八十万两银子?咱们捞他一笔,挣个几千两银子还是有把握的。”
“大哥,那咱们还在等什么?走,去刑部街!”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九节 大手笔
冯紫英自然不知道针对贾家的攻击并非只是来自于朝廷,依然还有着其他对贾家怀着刻骨仇恨之人。
像赖家就是如此,从荣宁二府中仅次于屈指可数几人的位置上跌落,对于赖大、赖升以及其母赖嬷嬷和其子赖尚荣这一大家子来说简直是痛彻骨髓,失去了攀附贾家继续吸血的资格是一个,而数十年积攒的家当几乎被“洗劫一空”,让赖家几乎丧失了日后重新恢复过来的根本。
更重要的是他们阖家全力以赴扶持的赖尚荣前程彻底被毁, 失去了捐官后续的人脉支持,这种资格几乎就毫无意义了,搁上两年就沦为废纸一张了。
回到京郊混日子的赖家这两年是越过越糟糕。
在贾家养尊处优那么多年,赖大赖升他们早就丧失了凭借双手劳作来过活的能力,而乡间庄园里可没有那么多人再看你赖家面子,不劳动不得食是基本规则,赖家活得很艰难,甚至完全是靠着残留的那点儿老本来支撑过活。
每每回忆起在荣宁二府的美好生活, 再对比现在的日子,赖家上下都是对贾家充满了怨恨,恨不能喝其血啖其肉,只可恨这贾家虽然每况愈下,但也不是一个没落的奴仆家族能挑战的,所以赖家只能默默地龟缩在京郊等待着时机。
而现在,时机终于来了。
赖家第一时间就打听到了贾家涉案的消息,但也没敢轻举妄动,一直到朝廷对牛王二家动手,赖大赖升和赖尚荣才确定贾家此番难逃劫难,那么落井下石趁机啄一嘴咬一口就是再好不过了。
赖氏兄弟加上其母赖嬷嬷在贾家盘踞数十年顶端位置,其手下也有一党心腹,对于荣宁二府的根根底底可谓了如指掌, 便是这府里主子下人爬灰偷叔、聚麀之诮的种种, 都一样瞒不过赖家母子三人。
而像贾母和长房二房这些各自在外边用私房钱添置的铺子田地,也很难瞒过赖家兄弟的耳目。
现在朝廷要对贾家动手了, 甚至都察院这些专门张榜开出了奖励条件, 鼓励各家族人下人检举揭发自家主家的违法勾当和私藏的资产, 并按照一定的比例给予奖励,这对于下边人无疑来说太刺激了。
赖家兄弟原本就对贾家恨之入骨,现在更有这等好事刺激,焉有不跳出来狠踩一脚之理?
如果再加上诸如贾瑞这种本来就是龙禁尉密探的配合,可以想象得到,贾家只怕真的会被抽筋剥皮,折腾下来,剩不了几个了。
回到府中冯紫英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那边兵部的人又来招他去兵部。
冯紫英叹气不已之余也只能又往兵部赶。
是张怀昌专门召见,主要是谈内喀尔喀人的问题。
从辽东曹文诏那边传来的急报,建州女真似乎有异动,虽然不想太像是要在今冬发起进攻,但是却像是在积蓄粮食物资,蓄势以待,这让曹文诏有些担心明年春末夏初建州女真可能要发起一场大的攻势。
说起来这会子已经马上十二月了,今年雪来得稍微晚了一点儿,但是也已经下来了。
建州女真要在冬日里发起大的攻势怕是可能性不大,但是采取一些小规模的袭扰却不能忽视。
如果察哈尔人也在配合着在辽西一带作乱,那辽东的局面仍然不容乐观。
张怀昌担心的不是今冬,而是考虑到从今冬到明夏,只怕朝廷大军的主要精力都会放在山东和湖广战场,尤其是山东,就没有那么多精力来应对辽东和蓟镇这边,如果在关键时刻辽东那边出了问题,那无疑会出大事的。
冯紫英和张怀昌也商议了许久,才基本上说到一条路上。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无外乎就是许之以利。
宰赛是个颇有野心之人,肯定不甘于作林丹巴图尔或者努尔哈赤的附庸,这一点冯紫英是看得很准的。
尤其是在去年南侵大获成功,宰赛不但极大的提升了自己在部族中的威望和影响力,而且获得了大笔赎金,并换成了铁器、铁料、粮食、布匹等各种战略物资,实力也得到了进一步增强,已经开始压制住了原本还胜过他一头的外喀尔喀人诸部,同时也让外喀尔喀人十分眼热。
跟着建州女真或者察哈尔人显然无法满足他越来越大的胃口,同时宰赛也意识到在建州女真、察哈尔人和内喀尔喀人三方中,他的实力仍然最弱,潜力依然不足,但是他处的位置也更特殊,更有价值和意义。
不但向东可以侧击建州女真,向西南可以给察哈尔人捅刀子,向西北则可以压制或者拉拢外喀尔喀人,这对于最能开得起好价钱的大周来说,自己一方无疑是最吃香的,完全可以待价而沽。
“张大人,您不要觉得我是在替内喀尔喀人要价,我要纠正您和内阁诸公一个观点,那就是内喀尔喀人不傻,那宰赛更是人精,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观风辨势讨价还价的本事比他打仗的本事更强,所以您总要抱着随便扔两块肉就想让内喀尔喀人屁颠屁颠跟着大周指挥棒转,为大周卖命的想法,我们最终是要吃亏的。”
商议基本上告一段落,冯紫英感觉张怀昌不太满意,只能耐着性子解释:“你想想,如果我们对他克扣拖延,他也可能在关键时刻给我们也来敷衍塞责,我们不敢冒这个险。”
张怀昌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冯紫英:“紫英,你可知道我为了要这点儿银子,和明起吵了多少回?现在明起看到我扭头就走,一句话都不想和我说,……”
“那不行啊,黄大人是户部尚书,职责就是找银子啊,您是兵部尚书,职责就是花银子,把银子花在刀刃上,外敌入侵,平叛失利,那是您的责任,该追究就得追究,但是您要花银子,他户部不能满足,那就该追他的责!”
被冯紫英这理气直壮的话给逗得一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张怀昌笑着道:“紫英,你倒是说得轻巧,话虽如此说,但是朝廷现在状况你难道不了解,明起弄点儿银子也不容易,没见着两鬓都白了不少?该省着还得要省着点儿啊。”
“开源节流,开源永远排在第一,户部不能老琢磨节流,银子花出去,经济才能流动起来,大家都把银子藏在地窖里,存在银庄里,那这经济不流动,才是死水一潭,没有希望。”冯紫英气哼哼地道:“与其那样,我宁肯把内库里的银子全部花出去,那样更好!”
“好,你冯紫英口气够大,还要把库里银子花光,……”堂外老远就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不是黄汝良是谁:“我就说是谁在这里大言不惭,原来又是你,冯紫英,别的不说,赶紧给我找两百万两银子来,我啥都不说,找不来,你就别给我在朝廷里瞎嚷嚷,坏了规矩!”
“黄大人,找银子可不是我的职责,我是顺天府丞,可不是户部的人。”冯紫英笑嘻嘻地道,他和黄汝良很熟悉,当年在翰林院当修撰,黄汝良是以礼部侍郎执掌翰林院事,关系也不错。
“哼,你也知道你不是户部的人,还在那里指手画脚?”黄汝良气哼哼地道:“少给我说那么多,你不是那么大口气么?先给我弄二百万两银子,甭管你想什么办法来,去偷去抢去骗去借都由你,只要你有门道。”
“黄大人,我这里门道倒是多得很,出给您也可以,就怕你承受不起啊。”冯紫英依然是那份似笑非笑的架势。
“哦?”黄汝良和张怀昌都来了兴趣。
“说来听听,我倒是要看看什么门道不敢碰。”黄汝良轻哼一声,他当然清楚有些路子是没法去走的。
“那我可就说喽。”冯紫英笑了笑,“要借银子其实不难,海通银庄,随便借,只要有抵押;工部节慎库里少说也还有百万两银子以上吧,要借还是挪用,那就要看你黄大人本事了,另外,实在觉得海通银庄抵押不好办,工部节慎库那里皇上未醒怕人说闲话,山陕商人那里我可以帮忙联络,借上百十万两银子也不是问题,当然肯定对方会有条件,……”
“哦?”黄汝良大为意动,他没想到冯紫英面子这么大,百万两银子都不在话下了,“什么条件?”
“简单。他们希望与朝廷签订整个边军未来十年的火器军械订购合同,都由京畿兵工坊联合体来为朝廷提供边军的火器军械。”冯紫英淡淡地道:“如果朝廷能公开承诺,他们愿意借款给朝廷,一百万也好,两百万也好,都问题不大,而且无息。”
随随便便开出这样一个条件,让黄汝良忍不住怦然心动,他明白对方的意思,那就是要想拿下整个朝廷未来给边军提供的军械武器合同,十年,起码是两三千万两银子以上的采购。
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节 财神
沉吟良久,黄汝良也没有敢应承,他和张怀昌都无法作这个主,还得要内阁集体研究才敢拍板。
这涉及到未来十年朝廷最主要的开支,规模太大,而且也牵动诸多利益,不得不慎重。
不过他的确舍不得这个机会, 点点头:“紫英,这事儿,我没意见,但还要内阁来定,但我会向叶相他们建议,届时你说的可能兑现?”
“当然能。”冯紫英之前已经和山陕商人在信中沟通过。
山陕商人也很清楚当下朝廷困境,一旦朝廷败给南京方面,那山陕商人的势力必定会被龙游、洞庭、徽州那些商人给彻底压制, 这是他们绝对不能接受的, 所以即便是出于这一点,他们也要全力支持朝廷。
一二百万两银子对山陕商人来说不是问题,存在海通银庄也是存,借给朝廷还能有更大的利益保障,何乐而不为?
而现在山陕商人们是真的不缺银子,别说一二百万两,就是三五百万辆,甚至更多,他们一样能拿得出来。
山陕这些老财数百年积累,丝毫不比江南商人底蕴差,那银窖里的银子拿出来能吓死人。
这一点冯紫英比任何人都清楚,成立海通银庄时这帮商人就有些走眼,没拿出多少, 但现在便是后悔也有些来不及了。
“好。”黄汝良咬牙点点头,“此事我必会全力促成,二百万两银子借款, 说定了, 紫英, 还有什么门道,一并说来,今日老夫要好好琢磨琢磨,再难再险的条件,都只管说来。”
“大人,哪有那么夸张?你这么一说就像是要您上刀山下火海一般。”冯紫英笑了笑,“我原来也说过了,西山窑嘛,合适时候动一动,自然会有人愿意来主动奉献,一二十年的白挖,朝廷可没收到过一文钱,难道不该补起来?不补也行,那是不是该重新发卖呢?这总不该是问题了吧?”
黄汝良脸色变幻不定,这是要动京师城里许多富贵人家的根子啊,冯紫英这厮可真的是够狠够毒。
冯紫英能猜测出黄汝良的心思,哂然一笑:“明起公,若是觉得朝廷动手有碍清议,或者怕引来不必要纷争,授权给我们顺天府来办如何?只要工部授权,都察院配合,主打由我们顺天府来,我冯紫英别的本事没有,但这铁头强项还是有的,不怕得罪人,怎么样?”
黄汝良恨恨地瞪了冯紫英一眼,朝廷能开这个口子么?这厮是在逼宫啊。。
真要把这种事情都交给顺天府来办,那些报纸还不知道怎么炒作呢,朝廷威严何在?
“行了,你也别在那里瞎嚷嚷了,兹事体大,朝廷自有分寸。”黄汝良应了一句。
“什么兹事体大,明起公,以我之见,这正是动此事的好时机,刑部那帮人不是眼馋龙禁尉和都察院正在查处附逆各家么?西山窑,交给他们正当时,二者还有很多交织勾连呢,正好清理一下京中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也能让很多人受个教训,……”
冯紫英连连摇头,“不要怕什么人心动荡,我是顺天府丞,清楚下边的情形,民心不在他们那边,现在京畿百姓的最大愿望是能在这个冬天和明年春天安安稳稳度日,吃饱肚子,身上有棉衣穿,只要保证了这两点,谁想干啥都是白搭!”
黄汝良看了一眼一直不吭声的张怀昌,有些意动。
冯紫英所言颇为有理,西山窑背后的各方势力多是以武勋为主,而武勋也是此番掺和到南京伪朝中最多的一個群体,像牛王贾史以及四王八公十二侯中,许多都与宣府军、大同军、登莱军以及淮扬军有瓜葛,趁此机会清理一波,也正逢其时。
“怀昌兄,你的意见呢?”黄汝良意动之余,也想多拉几个盟友。
要说服内阁诸公,还得要把北地这帮人拉上。
刑部尚书是刘一燝,黄汝良有把握,吏部尚书高攀龙也是清峻之人,亦是江南士人,也好说服,如果张怀昌也支持,黄汝良就比较有把握了。
“户部有了钱粮,朝廷心里才能不慌。”张怀昌沉吟了一下,“今冬明春,北地流民必定大起,京畿周边诸府恐怕都不好过,尤其是要面临山西流民过来,户部得有足够的钱粮应对啊。”
没明说,但是言外之意却很明显了,黄汝良心中一定,点点头:“好,此事我明白了,还有呢,紫英,今儿个你就把你肚子里牛黄马宝都给抖落出来吧?让我们见识见识内阁诸公都赞不绝口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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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起公过誉了,我倒还有些门道,但现在没多少把握,还得要稍等一段时间,不过您二位放心,终归是有些收获的,大小而已。”冯紫英很肯定地道。
“等多久?大是多少,小又是多少?”黄汝良可没这么容易被冯紫英糊弄过去。
“嗯,一二月吧,大么上不封顶,下么,二三百万两银子怕也是有的。”冯紫英露齿一笑。
“当真?”黄汝良和张怀昌都是精神一振,这家伙真的有些能耐啊,二三百万两银子张口就来,真当是泥土一般啊,要多少有多少。
“二位大人面前,我如何敢打诳言?”冯紫英正色道。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信了。”黄汝良松了一口气,心下细细盘算,若是这般,户部的压力就要减轻不少,便是打个折扣,按照一百万计,那也能支撑一下了。
冯紫英总算是能从兵部脱身了,这来一趟,就被这两位给拦住折腾了这么久,愣生生做了许多和他顺天府丞本职工作无关的事儿,天生一个劳碌命啊。
在冯紫英走后,黄汝良才和张怀昌商议。
“明起,冯紫英这家伙还真是一个财神啊,你这一逼,又从他身上榨出来不少。”张怀昌若有深意,“你户部的右侍郎完全可以让他来干了。”
黄汝良淡然:“什么榨不榨?怀昌兄,你还能不明白,便是没有我这一出,他的这些也会主动拿出来,冯家根基可是在朝廷,朝廷若是败了,冯家也就完了,所以他肯定是要不遗余力的,所以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是啊,我们这些人哪一个的根本又不在朝廷呢?”张怀昌悠悠地道:“真要被南京伪朝得手,还有我们这些人的舞台么?反正我是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致仕下台的,建州女真一日未灭,我便一日不会安心!”
张怀昌是辽东人,念念不忘的就是要将原来前明奴儿干都司的整个领域光复回来,将整个蒙古女真都纳入大周治下,甚至连朝鲜、日本都该匍匐在大周脚下,哪里能像现在这般周边弹丸之地也敢来张牙舞爪了。
黄汝良很了解这帮北地人,来自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始终威胁着他们的家乡安全,而像他们这些江南人就远没有那么深刻的感受,所以在这一点上,北地士人对于九边军镇的投入始终是矢志不渝的,这也让他们这些江南士人难以接受。
这么些年来,双方的矛盾龃龉不断,只能不断地妥协求全。
不过就目前来说,在对南京伪朝的态度上大家都是空前一致。
朝中江南士人清楚那边位置没他们的份儿,这是关乎他们个人和家族利益,绝不能妥协,而北地士人更认为南京伪朝得势,北地利益更要被忽略,绝对不能接受,所以这一点上倒是志同道合同仇敌忾。
既然来了六部这边,冯紫英索性就不忙回家了,又去了一趟吏部。
有夏嘉遇帮忙,吏部的效率也高了很多,范景文、贺逢圣和吴甡的下任手续走得很快,预计两三天之内就能办妥,这也超出了冯紫英的想象。
他还以为起码也有十天半个月呢,看来大周朝廷的效率不是不能高起来,而是要看什么人办什么事。
大城和东安二县有空缺,但是其他几个自己想要调整的人选,还有些麻烦。
虽然他也和张景秋、乔应甲都禀报过了,但是都察院这边要走程序就没那么简单了,需要调查核实,并不会单听自己一家之言。
不过即便如此,冯紫英也满足了。
大城、东安二县安排下去,另外一个县稍微等一等也没关系,他相信自己提出了三个州县的问题,都察院多少也会给自己一个交待,调整一二个县人选出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都察院那边还得要盯着,不能疏忽,这帮人人数不少,但是却干正事儿不来气,玩嘴皮子相互攻讦却甚是在行,冯紫英甚至很担心方有度都要向这方面发展的趋势,还得要经常敲打着。
这桩事儿交待给了方有度,让他经常去几位都御史、副都御使和佥都御史那里吆喝着提醒着,时不时的发两句牢骚,提一提建议,总归还是有些作用,也能促成这帮人尽快按照自己的意图来,这边是朝里有人好做官的道理,也是冯紫英把方有度留在都察院的目的。
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一节 西北兵来
从陕西经潼关进入河南,刘东旸心情就一直很好。
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打仗了,而且不再是背负着各种束缚和罪过的心态,而是奉旨讨伐。
他很感激冯唐的信任,将西北军的先锋官授给了自己。
据他所知,很多人都想争这个位置,包括刘白川。
但他们都没戏。
总督大人不会理会他们的态度。
刘东旸也清楚冯唐看上了自己什么, 无他,能打。
当兵的,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字,你能不能打,不能打,你就算是出身富贵, 人脉深厚, 一样没戏,上司可能会喜欢一个溜须拍马人脉广阔的部将, 但是绝不会在关键时刻将重要位置给他,因为他首先要考虑是他自己的乌纱帽。
刘东旸也很清楚,上了冯唐的船,就再没有回头路。
他也无路可选,除了冯唐,没有人会信任他这个叛将。
他也知道无论是萧如薰还是贺世贤,甚至那个祁炳忠都对自己被冯唐赏识极为不满,但刘东旸嗤之以鼻,毫不在乎。
自从反叛一次之后,刘东旸就很清楚自己很难再得到朝廷的信任了,冯唐是一個另类。
冯唐是一个真正的武人,能同为西北一员的他理解当初西北将士们的苦衷和难处,当然他不会赞同自己一行人的所作所为。。
可能理解就足够了。
至于说柴恪也好,杨鹤也好,甚至朝中衮衮诸公, 谁在乎你这些人西北穷军汉的死活?
冯唐对自己的信任惹人眼红,刘东旸想的也很简单, 君以国士待我, 我以性命相酬便罢,更何况这还是自己最渴望的跃马中原,横戈一击。
建功立业当此时,男儿何不带吴钩?
刘东旸内心甚至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宣府军,大同军,登莱军,淮扬军,我来了,且看我堂堂西北男儿,又比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货色逊色到哪里?
“将军,前面就是新安了。”部将前来报告。
“哦,到新安了?”刘东旸一策马,紧走几步,爬上一处高坡,向东面眺望。
秋色萧瑟,郁郁苍苍,刘东旸极目远眺。
一路向东便是洛阳,而东北则是孟津要隘。
怀庆、卫辉、彰德三个河北府加上开封府的一部分,成为河南在河北的飞地,而北直的大名府则像一根突出的牙齿,深深刺入河南和山东之间,将河北三府与山东隔离开来,只剩下开封府的仪封和归德府与山东接壤。
从崤山北麓一路前行,已经在河南境内走了几日,沿线的后勤保障不算好,但是也还过得去。
朝廷命令下来,地方上沿线他也派出了接应使前去联络一路的补给。
河南也受到了今年北地大旱影响,情况不佳,但比起陕西那边还是强许多。
尤其是向沿黄一线,谷水一线从渑池到新安,都还勉强有些收成,加上朝廷也考虑到了河南的实际情况,拨付下来一笔银子,主要从湖广那边陆路购入粮食,有一些准备。
另外当初总督大人提早就从湖广购入大量粮食,许多都是沿着沿黄一线运输,甚至还未来得及运到庆阳那边,这作战命令就下来了。
这样更好,省了运输成本。
这一点上,刘东旸都无比佩服总督大人的先见之明,或者说好运气,单单是这一路运输的成本,都能节省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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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先锋官他麾下就是一万大军,都是西北精锐,主要来自宁夏、甘肃二镇,也有部分固原镇补充进来的军士,但是在自己的调理下都已经逐渐融入了进来,这一万大军就是他刘东旸从现在开始进入中原之后的立身之资。
他要靠这一万大军在这中原大地打出一番事业来,打得越漂亮,总督大人会赋予他更大的权力更多的军队,而打得不好,也许他的先锋官之旅就会因此而夭折,刘白川和土文秀乃至更多的人都盯着自己。
刘东旸不打算在洛阳歇息,虽然一路行来,将士们都很辛苦,但是大伙儿心气都很高。
经年累月在西北那块荒山野岭与蒙古人捉迷藏玩花活儿,真的是有些腻烦了,都是一帮子穷鬼,西北军穷,土默特人更穷,打得再好,又有甚意义?
好不容易得了个进兵中原的机会,而且还当了先锋,大家伙儿都一门心思要好好打赢这一仗。
将官们都盼着博个封妻荫子,士卒们则盼着能捞一把,不管是朝廷赏赐奖励,还是上司的默许掳掠,那都是垂涎三尺。
这可都是中原之地啊,据说打好了,还能一路向南,直扑江南,那更是无数西北穷汉们艳羡得眼珠子发红的金窝银窝,所以为这一回谁当先锋部,西北四镇内部各部也是闹得不可开交,就连素来觉得甘宁固三镇是叫花子的榆林镇的士卒们都忍不住跳出来想挣一回。
榆林镇和甘肃、宁夏、固原三镇比算是富裕人家,但是要和山东、南直这些地方比,那就只能算是叫花子了,更别说还有更富庶的苏湖常扬这些地方等着大伙儿。
不在洛阳逗留,那就只能去开封休整了。
在开封就意味着需要考虑下一步出击的方向了。
可以向东北进攻东昌府,那里也是商贸繁盛之地,也是运河要道;同样也可以向东直扑济宁,那里虽然不如东昌府那么富庶,但是却也是水次仓所在,而且是山东的南大门,拿下济宁,就能关上山东大门,将宣府军和大同军关门打狗。
当然这肯定不是自己这一万大军能做到的,但是西北军还是十万大军在后,都是眼睛珠子发红着要扑上来狠咬一口的,士气正盛。
还可以向西南,拿下徐州,那可能就直接要和淮扬军交手。
据说现在淮扬军的态度还很暧昧,朝廷和南京伪朝给它的指令都接受了,但却又没有任何动静,只是牢牢控制着徐州这一线,很有点儿坐观成败的架势。
刘东旸可不管你什么陈继先张继先,只要挡了自己的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而且他也不认为京营那帮底子组建起来的淮扬镇能够阻挡得住自己的大军,无他,没谁能挡得住敢于殊死一搏的这一万大军。
不过究竟是北上拿下东昌府,还是东进直入济宁,抑或南下控制徐州,这还要总督大人来做决定,还要根据所获情报和各方面情形来综合决定,对于刘东旸来说,要做的就是做好一切准备,有如磨好利爪的猛虎,择人而噬。
就刘东旸本人来说,他更愿意打济宁。
拿下济宁,向东可以打下兖州府,向北可以包抄北面的宣府军和大同军,向南则可以择机威胁徐州,可谓游刃有余。
当然这也让自身可能面临三面夹击的危险,不过济宁西面也还有相当大的纵深,刘东旸并不惧怕和南京伪朝这些军队野战,从西北野地里走出来的这帮人渴望通过战争来改变命运。
“将军,到洛阳可要歇息一下?”
“粮草可还丰足?”刘东旸问道。
“尚有半月余粮,另外中牟应有足够一月的粮草,南阳那边的粮草正在向开封运送,但时间上可能还要一个月左右。”部将汇报道。
“我们不等,过洛阳,到开封再休整。”刘东旸拿定主意,“这边先把情况报总督大人,另外,对曹州、单县、济宁一线的情报收集要提前开始,让我们的人先过去,另外兵部职方司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开封、归德了,立即派人联系上,把我们需要的东西都罗列出来,要一一搞清楚。”
来中原最大的问题就是情报,从地理水文到风土人情都和西北不一样,好在朝廷兵部职方司这边还算得力,这一路走来,兵部职方司各种情报已经源源不断的汇聚过来,但是在刘东旸看来还远远不够。
光是兵部职方司的人还不兴,还得要自己的斥候营要把这些情报熟悉消化掉,转化成西北军自己打仗所需要的情报,这才能保证战争中知己知彼如臂指使。
“将军,职方司的人做得不错,斥候营的人和他们交涉之后适应也很快,但侧重点可能要尽早确定下来,……”部将建议道:“东昌府太靠北了,如果我们要打东昌府,那就最好走大名府那一线,职方司的人说宣府军已经向西逼近冠县,有向大名府发起进攻的动向,……”
在没确定究竟打哪里的时候,的确让斥候营的人也有些难以有所侧重,东昌府、济宁和徐州,相距千里,情况各不相同,尤其是要做到提前为战事做准备,各方面的情报收集要求更高,所以不可能平均使力,必须要提前谋划。
刘东旸沉默了一下,脑海中浮起运河一线的舆图,认真思考。
不能再拖了,要早做准备,等到了开封再来谋划,可能有些晚了,起码要先确定一个大致目标,然后再确定一个备用目标,这样可以在局势有变时,可以从容应对。
“给总督大人去信,建议打下济宁,如果宣府军西进防御,可以在荷水一线展开攻势,理由如下,第一,……”刘东旸沉声道。
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二节 平儿返京惊遇厄
平儿赶回京城的第一时间还是想要回最熟悉的地方——荣国府。
在天津卫城安顿下来,花了两三天时间才算是把一切收拾好。
王熙凤生产的日子也就是一二十日之内,所以平儿得抓紧时间回一趟京师城,报信,把情况说清楚,另外也得要和冯紫英说一说,抽时间得去看一看。
一个女人怀着孩子孤身在外, 肯定情绪不太好,而且还涉及到生了孩子之后一系列的麻烦事儿,男人再怎么也该出免去安抚安抚。
原本是想要让林红玉回京师城的,但考虑再三王熙凤还是让平儿走一遭。
毕竟平儿更可靠,而且考虑事情更周全稳当,另外王熙凤爷不希望林红玉回去之后走漏风声,毕竟林红玉娘老子还在荣国府, 回去之后红玉肯定要和她家里人接触,万一说漏了嘴,那就麻烦了。
平儿就没有那么多顾虑,无论是去冯府还是荣国府那边,王熙凤相信平儿都能处理好。
马车是租来的,现在京师城里车行不少,各式马车,从低到高,都有,价格也不一样。
平儿在码头下了船就租了一辆马车,径直进了城,直奔宁荣街。
但马车一进宁荣街,平儿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一样,很多人都在往街里走, 似乎是要看热闹,其中不少都是宁荣街周边的街坊邻居,平儿也认识其中一些。
“怎么回事儿?”平儿心中隐隐有了一些不妙的感觉,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 探头从车厢窗门向外张望。
马车缓缓向前, 前边就是宁国府了, 看到数十名军士在宁国府门外开始列队,平儿心里一沉,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再一看,在角门处指手画脚的却不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了,而是穿着鸳鸯战袄外罩紫花布圆领战甲,但其中有一人显得特别突出,是穿着的飞鱼服,平儿倒吸了一口气凉气。
这是沿袭前明锦衣卫而来的服饰,大周也没有太大变化,仅仅是色泽上稍微暗了一些,图案装饰都基本一致,非龙禁尉中高级军官不敢穿。
龙禁尉的人。
平儿在车厢里几乎坐不稳了,差点儿就瘫倒在马车里。
“姑娘,好像不大对劲儿啊,宁国府和荣国府似乎被龙禁尉查抄了,您还要去么?”
车夫也是个有眼力劲儿的人,常年在外边跑,能认识这些也不算太意外,有些惊讶地打量着宁国府门外的龙禁尉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拿不准平儿和荣宁二府什么关系。
平儿强忍着内心的慌乱,故作镇静,深吸了一口气,“本来是想要去看个朋友,但现在这情形怕是不行了,算了,去丰城胡同神武将军府吧。”
“丰城胡同神武将军府?”车夫一愣,“可是小冯修撰家?”
“是。”平儿心中稍安,估计这车夫知道要去冯宅,应该不至于打什么坏主意。
车夫有些讶异,这车里的姑娘身份有些不简单啊,先来荣国府那也罢了,现在又去神武将军冯府,那可是小冯修撰也是现在的顺天府丞家,这姑娘生得恁标致,莫不是小冯修撰的相好?
心里胡乱想,不过表面上却半点不露,赶紧应了一声,“那姑娘可坐稳了,小的在前面就要拐弯出去了。”
“小哥,你可知道这荣宁二府为何都被查抄了?”平儿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问处,只能信口一问。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要么附逆,私通南京伪朝呗?”车夫立即开始炫耀起来了,这车船店脚牙,哪一行里边都是对消息最灵通最敏感的,而且嘴巴也是最不得闲的,你便是不问,他也会变着法子来炫耀一番自己消息灵通广博。
“这几日城里边被查抄的各家可不少,这荣宁贾家不是第一家,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家,李阁老胡同的牛家,碾子胡同的王家,是第一波,前几日就被查封了,后来石虎胡同的史家,绒线胡同的孙家,还有头条胡同的陈家,还有好多家呢,都被查抄了,昨日北静王和南安郡王也被查抄了,没想到今日就轮到贾家了,听说贾家还有一个姑娘在宫里当娘娘呢,没想到也不济事,哎,……”
平儿没想到这几日里京师城里竟然是一片腥风血雨,无数武勋望族都被抄家查封,连北静王和南安王两个王爷家都被查抄了,那贾家就更不在话下了。
自己怎么就赶上了这样一个时候回来?现在贾家、王家都被查封了,自己回去该怎么向奶奶交待?
平儿一时间心乱如麻,但想到还有冯大爷可以依靠,她心里又踏实了一些。
事实上奶奶和她也都隐约有些担心,南北开战,朝廷和南京方面对峙,朝廷肯定要对那些附逆的家族动手,只不过大家都还抱着一丝希望,总是掩耳盗铃一般的装作不知晓,期盼能不发生最不愿意见到的那一幕。
没想到回来的第一时间,自己就经历了这一不忍目睹的一幕。
宁荣二府都被查抄了,而且还是龙禁尉出的手。
那飞鱼服和紫花圆领布甲都是龙禁尉的标配服饰,前者是中高级武官所穿,后者是寻常龙禁尉士卒所穿,但他们所携带的绣春刀却都是基本一致的。
“小哥,这几天里城里这么大动静,朝廷也不怕民心动荡?”平儿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不把这些和南京伪朝的人铲除了,那才会让民心动荡吧,现在不动手,难道要等到朝廷大军去征讨的时候,任由他们在背后捅刀子么?”车夫讶异的反问道:“正是该把这些吃里扒外的家伙给抓起来发配流放,才能让南京伪朝别以为躲在南边儿就可以乱来了,只要朝廷大军一到,绝对是束手就擒的份儿。”
平儿哑口无言,连车夫都明白的道理,自己还来问,这不是自找麻烦么?再要多问,这车夫只怕就要送自己见官了。
在平儿再也不做声乘坐马车往丰城胡同来的时候,冯紫英也是刚得到消息。
终于还是动手了。
没有谁通知他一声,甚至连张瑾和赵文昭都故意避开了自己,直接动用五城兵马司的人,而不用顺天府的公人,要知道前两日查封北静郡王和南安郡王都是让顺天府公人协助了的。
那他们的话来说,这是为自己好,免得自己为难,万一去通风报信了,结果是毫无作用,还会牵连自己,没有必要。
冯紫英能理解他们好意,不过他还不至于那么不智,明知不可为还要去做些事儿,那就太愚蠢了。
不过让他感到震惊的还不仅仅是对贾家动手,连刑部也都提前介入了,这很让人不解,冯紫英为此专门打听了,这才知道是赖家兄弟出面检举了贾赦。
检举贾赦的问题是他和孙绍祖勾结,长期在大同镇平安州贩卖违禁物资出边墙给察哈尔人。
这才是蛇咬一口入骨三分啊。
朝廷正找不到更多的理由来对付贾家,现在居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当检举人和证人,正好可以对贾家动手,甚至都可以不用贾敬贾政的事儿,直接从贾赦身上出手,到后来再来慢慢计议贾敬和贾赦的问题。
这一下子贾家可真的就要死透了。
在府衙里边转了两圈,冯紫英还是觉得得走一趟。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荣国府里边可还有黛玉她们呢,虽然早就和张瑾赵文昭打个招呼,断不至于牵扯到黛玉她们,但是龙禁尉这帮下边的人,万一又乱来呢?
换了便衣,轻车简从,冯紫英便直奔宁荣街。
现在他的名声已经很大了,即便是刚到荣国府后门下车,便已经被留在后门上的龙禁尉的档头番子看个正着,忙着迎了上来。
“见过大人。”当先一个挡头先行了一个礼,冯紫英心里也踏实了一些,有熟人就好。
这家伙好像也姓冯,是跟在赵文昭身边的一个档头,见过几面。
“冯大人,查封荣宁二府是赵大人负责?”冯紫英也不客气,“我要进去一趟看看。”
姓冯的档头脸上假意露出为难之色。
其实赵文昭早就和他们几个打过招呼了,这荣国府里住着小冯修撰的一个未婚妻以及媵,须得要注意一些,如果小冯修撰来了,也不必为难,放进来就是,一切由他来应对。
“大人,您这有些为难我啊,赵大人责怪起来,我吃罪不起啊。”冯姓档头搓着手。
“一切有我。”冯紫英看着对方,淡淡地道。
“也罢,那我就担待一回,小邱,你陪着冯大人进去,顺带让人给赵大人禀报一声。”冯姓档头略作犹豫便一咬牙,做戏倒是很足。
冯紫英睃了一眼围在门边的一堆西城兵马司的人,都不算陌生,韩奇老爹下边的人,一干人都是忙着点头问好,这才点点头:“那就谢了。”
冯紫英便带着瑞祥和吴耀青二人径直入内,把一干护卫都留在了后门外,这点儿规矩他还是要讲的,也得给龙禁尉几分颜面。
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三节 荣国府初遭劫难
不得不说那个时代都是一样,人脉就是资源,就是实力,人脉厚实放在哪里都有好处。
龙禁尉这边,虽然卢嵩冯紫英不算熟,但是也知道冯紫英未来的前景可期,十分礼遇。
而老熟人张瑾成长速度极快, 不过是七八年时间,已经成为北镇抚司里响当当的大人物了,能够压在他头上的不过是区区数人。
便是当年的小档头赵文昭,显然也成长成为手底下大小档头一堆的大角色了,像查封荣宁二家龙禁尉这边便是他带队。
这二人的成长也少不了冯紫英的暗中助力支持,这朝里有人好做官,大家相互提携也是一种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拿冯紫英的观点来看,像龙禁尉这种强力机构, 扶持自己的人,总比陌生人强。
而西城兵马司这边是冯紫英在五城兵马司中最熟悉的一帮人,毕竟自家府邸也就在西城兵马司下辖,而韩奇老爹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这种情形下,自己进荣宁二府也不会有人非议,稍微长点儿脑子的,都只会把这事儿当做看不见。
唯一可能麻烦的就是进去可能会遇上都察院的人和刑部的人。
都察院这边还好说一些,张景秋对自己素来友善,乔应甲更不用说了,便是御史们头铁,也不至于在这等碎末小事上要和自己为难,唯一可虞的是刑部,那刘一燝素来不对付,让他知道了, 弄不好又要到内阁诸公那里去瞎比比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冯紫英也不在乎,当一个顺天府丞, 如果内阁诸公听到的都是满口称赞, 还这么年轻, 只怕他们还真有点儿不放心了,年轻人如果不犯点儿错误,那还是年轻人么?
这未婚妻在荣国府里住着,查封时自己都不闻不问,冯贾两家还是世交,贾赦女儿还嫁给自己为妾了,这等漠然,说得过去么?
从荣国府后门进门,当面就是一处山坡,遮住半边天,下边被大观园围墙围着,有一处后园门可以进去。
这便是凸碧山庄所在的大主山后山。
要么向右,走周瑞家住的这一顺屋子外边绕过去,沿着内子墙一路走到头就是自己来荣国府时经常住的客房了,要么向左走不远就是通后街的角门,出去对面就是宁国府的一处角门,都能看得到宁国府的凝曦轩了。。
或者就是直接进后园门,绕过凸碧山庄,走右侧的蘅芜苑或者左侧的凹晶溪馆绕到栊翠庵和潇湘馆那边去。
冯紫英略一犹豫,还是直接进了后园门。
论理他该先去看看贾母那边的,但是黛玉为重,他得先把潇湘馆这边守好,再说其他。
进了后园门,冯紫英便直接拐左,从凹晶溪馆那边一直走到栊翠庵边上。
园子里已经看不到其他人身影了,只有龙禁尉的番子和西城兵马司的士卒。
好在这些人都还算规矩,到栊翠庵门上,邱姓番子见冯紫英有意要进栊翠庵,连忙道:“冯大人,我们还是先去见赵大人吧。”
“我先顺便看一看栊翠庵,小邱,放心,我懂规矩,不会让你难做,但是这里边住的是我一个媵,明年就要嫁过来,她和贾家没关系,只是暂时寄住在这里。”冯紫英淡淡地道。
“啊?”邱姓番子不明所以,这既然是你的媵,那也该早点儿接出去才对,怎么还要留在贾家,这朝廷要动贾家也不是秘密,您该早知道这事儿才对,还把自己妻媵都留在贾家,这算什么?
冯紫英也懒得多解释,抬脚就往里走,守在门口的番子和士卒见是邱姓番子带进来的人,也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是拦是放,而且冯紫英的身份他们大多认得知晓。
邱姓番子无奈,一边忙着让门口一个番子去禀报,一边只能陪着冯紫英三人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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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栊翠庵,才见着里边还没有想象中的一片狼藉,几名番子和书吏正在清点妙玉佛堂里的物件,妙玉仍然是一身月白素绣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镶边素色背心,腰下的玉白色长裙,只是裙边多了几分泥土污渍,脸色煞白地站在一旁,双手绞在一起,不知所措。
见到冯紫英进来,妙玉才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咬着嘴唇过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平素妙玉见着冯紫英也只是淡淡点头打个招呼,要么合十作揖,要么福一福,连冯紫英都搞不明白这個已经二十出头的女人究竟在想什么。
你说她真有心要礼佛修禅吧,这吃穿用度却是格外讲究,甚至比黛玉她们都还好;你说她还仰慕红尘么,却还成日里就蹲在这栊翠庵里,和园子里除了岫烟外的其他人都不亲近,也不怎么往来,便是黛玉那边,除了节日,其他都是要请才去,平素是不肯踏足潇湘馆一步的。
冯紫英不清楚这个智商情商都堪忧的女子究竟打算干什么,但是今日之事只怕把她吓得不轻,要知道她老娘也是被打入教坊司之后才被林如海梳拢了,生下了她,现在又亲眼目睹此等厄难,估计又得要心有余悸了。
“妙玉,走我这边来吧。”冯紫英点头示意,妙玉赶紧来到冯紫英身后,嗫嚅了一阵才道:“佛堂里无甚值钱东西,但是我屋里还有一些物件都是我母亲留给我和妹妹赠送给我的东西,却不能丢了,……”
冯紫英瞥了一眼身旁的邱姓番子。
邱姓番子无奈地挠了挠头,“冯大人,这等事情,小的也做不了主,还得要赵大人来分派,……”
“我知道,你先让人把这些物件封在一间屋里,不忙登记,等我和文昭交涉之后,若是他还是要登记,那边按照他说的做便是,如何?”冯紫英平静地道。
邱姓番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要求不过分,只是要求先封着,暂时不登记,因为一旦登记之后再要撤销,就很容易授人以柄,至于说后续怎么来定,那是上司们的事情。
邱姓番子走过去和一个带头的番子一阵耳语,那人点了点头,便去吩咐了一番,于是妙玉住那间屋子便被封了起来。
“小邱,我这内人不在你们名单之列吧?还有她身边的两个丫鬟,叫什么?玉官和宝官吧?”冯紫英随口问道:“那我让她们跟着我先走了,瑞祥,你留在这里。”
早知道贾家难逃一劫时,冯紫英便让紫鹃和鸳鸯提前做准备。
像跟着黛玉、妙玉和岫烟的小丫头,尤其是那原来从姑苏那边买来的十二个小伶人,后来戏班子解散分别给了诸位姑娘们,黛玉、妙玉和岫烟都分得有,便让鸳鸯和紫鹃提前把她们的卖身契悄悄给换了,转到黛玉、妙玉和岫烟手上,这样她们三人脱身时,也不至于有什么麻烦。
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过分,你不能把探春、惜春、湘云身边的这些丫头卖身契都给转了,那龙禁尉这边就不好交代了,得让大家都说得过去。
全身哆嗦如筛糠一般的两个小丫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听得可以跟着自家姑娘脱身,这才缓过气来,那脸色比昨日飘落下来的雪都没甚区别,此时的妙玉已经稍稍缓过劲儿来,跟在冯紫英身后小声道:“岫烟妹妹那边……”
“这事儿我知道了,耀青你带她们出去,我先去潇湘馆,再去芦雪广,……”
冯紫英却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如果只是牵扯贾政的事儿,邢岫烟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如果是贾赦出事儿,作为邢氏的外侄女,就不太好说了,尤其是邢岫烟的父亲和邢氏是兄妹,而且经济上有无牵扯,这都不好说。
走出栊翠庵,冯紫英看着吴耀青带着三女离开,这才吁了一口气,径直绕过怡红院,往潇湘馆走去。
在翠嶂处,迎头碰上从正院门进来的赵文昭。
看见冯紫英,赵文昭就忍不住苦笑,“冯大人,您这是何苦来哉?这园子里可不只有我们龙禁尉,西城兵马司,都察院,刑部的人都在,您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么?您吩咐的事儿,我记在心上,会替您办好,你这来了,反而容易遭人诟病啊。”
冯紫英迎上,笑了笑,“这事儿我知道,为难你了,不过我若是不来,这心放不下来。我也知道会被人攻讦,我认了受了,都察院要来调查,我也受着,但还得要来。”
“你这是何必呢?”赵文昭是很看好冯紫英的前程的,在他看来这种事情,自己亲自出面就显得太过孟浪了,哪怕你派一个人悄悄来也好啊,西城兵马司的人好说,但都察院和刑部的人就不好说了,捅出去,肯定会引来朝中非议的,于前程有碍,太不划算。
“来都来了,撵我走也一样了,栊翠庵这边事儿你知道了,无非就是我一个媵的私人物件,和荣国府没关系,你可以让人审查,我姓冯的还不至于去占贾家这点儿便宜。”冯紫英和赵文昭并肩而行。
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四节 荣国府初遭劫难(续)
“这都是小事儿,你不来,让人来打个招呼,我也能替你办妥。”赵文昭显得很爽快,“你来了,反而会引人起疑,觉得里边真有什么呢。”
“能有什么?奇珍异宝?叛逆信件?”冯紫英哑然失笑, “那也由得他们去说了,都察院是谁来的?”
“郝土膏。”赵文昭皱了皱眉,“是你们北地士人,不过却是个桀骜不驯之辈,听说连乔大人的话都经常顶撞。”
郝土膏?冯紫英知晓此人,陕西眉县人氏, 河南道御史, 没想到都察院居然让此人来负责监督查抄贾家,这却是一个不好伺候的主儿, 而且冯紫英还知道此人对自己颇为不满,自己在永平府的时候因为整治永平本土士绅,其中一人似乎是其姻亲,所以与其有些龃龉。
为此乔应甲还专门帮忙调解了一番,但是效果不佳,此人虽然后来因为自己调离永平府而没有再说什么,但是肯定是耿耿于怀。
想到这里,冯紫英不觉有些头疼,这乔师也不知道替自己安排一个好相处的角色来,却让郝土膏来,这不是存心折腾自己么?
自己还在担心刑部那边不好办,未曾想这都察院就先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
念曹操,曹操就到,刚走到蜂腰桥边上, 看到潇湘馆一角, 就看到郝土膏背负双手正在那里训斥着龙禁尉和西城兵马司的人:“这园子一草一木尽皆是民脂民膏,你等是来查抄,不是让你等毁损,日后这些都是要发卖的,被你等污损破坏,有所减益,算谁的?”
冯紫英和赵文昭都是面面相觑,这家伙还真的有点儿不一般呢,居然还知道替朝廷着想起来了。
“赵大人,你来得正好,让你的人带着兵马司的人别扎堆,这园子这么大,涉及如此多亭台楼榭,莫要随意乱动,一草一木都是银子,保护好也能替朝廷卖個好价钱,……”郝土膏瘦骨嶙峋,但是精神却很好,看到一身便服的冯紫英,愣了一愣,这才冷笑道:“这一位是谁,冯大人?好像此番查抄没有安排你们顺天府的人吧?”
冯紫英倒是落落大方地给郝土膏作揖见礼,好歹是北地士人前辈,他可以无礼,自己却必须要守规矩。
郝土膏被冯紫英这一揖弄得有些尴尬,不得不也拱手回礼,脸色也稍微缓和一些了。
“不瞒郝大人,我此番是私人前来,和公事无关。”冯紫英很坦然,虽说和郝土膏有过龃龉,不过都是北地士人,他相信郝土膏还不至于不顾大局,构陷栽诬自己,所以索性大大方方说清楚:“您也知道冯家和贾家是世交,贾家身陷拂逆,朝廷自有律法查处,不过因为我订亲妻子和一个媵,也是前两淮巡盐御史林海之女住在荣国府,林海系贾家女婿,几年前便病故了,林家人丁单薄,所以就暂住在其舅父家,此番遇上这事儿,我也打算将其二人接出去,……”
郝土膏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也知道林海的事儿,点点头:“林海病故我是知道的,他比我早两科,但我却不知道他和贾家是姻亲,你这未婚妻住在这潇湘馆?”
“对,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原本不出这事儿,是明年她就要嫁入我家,……”冯紫英无奈地摊摊手,“谁曾想……”
郝土膏皱了皱眉,“那这院子里的物件……”
冯紫英随手从袖中抽出一纸借条,交给郝土膏:“郝大人请看,这是几年前家岳病故前,贾家为了修贵妃省亲别墅,也就是这个园子时找家岳借了二十万两银子,照理说,这笔银子本该是我那未婚妻的陪嫁,算起来也该是我的财产了,但是现在这种情形下,又能如何?我也是打落牙齿和着血往肚里吞啊。”
郝土膏仔细看了一下这借条,不像是作假,因为这要查并不难,贾家除了贾政外,贾赦以及贾母这些人都在,冯紫英恐怕也还不至于为这笔银子就要不顾他的清誉了,看对方这架势似乎也没打算要找朝廷把这事儿抖落出来要个明白。。
“此事的确不好办,若是早些就挑明还好说一些,现在再来说,恐怕会被人视为与贾家合谋转移资产了,朝廷肯定不会答应。”郝土膏摇头。
“所以我也没指望这个,不过我这未婚妻在贾家住,随身携带的一些物件,未必值钱,但是却是身边旧物,有了感情,所以还请郝大人方便则个。”冯紫英诚挚地道。
郝土膏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赵文昭,知道这厮怕是早就说好了的,最后还是道:“刑部还有人在这边,若是他们那边无异议,我便不知道此事,不过此事不能过分。”
“郝大人,冯紫英岂是不知好歹之人?”冯紫英正色道:“请放心,冯某断无贪心之念。”
郝土膏也知道冯家身家厚实,应该不至于为这点儿事儿而做什么,而且真要做什么,以冯紫英的消息灵通,也不至于拖到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来做什么。
“唔,你明白就好,你也是我们北地士人中的翘楚人物,齐公对你给予厚望,希望你莫要辜负。”郝土膏和乔应甲不太和睦,但是对齐永泰这个北地士人泰斗却是相当尊敬的。
“多谢郝大人提醒,紫英省得。”冯紫英也松了一口气,“不知道刑部是谁在这边?”
“刑部江西清吏司郎中周起元。”郝土膏淡淡地道。
冯紫英一听就知道这郝土膏和周起元不太和睦,不过却装作不知:“周大人好像是福建人吧?”
“嗯,元熙三十六年进士,和我同科。”郝土膏点点头,“颇得刘大人的信重。”
这个刘大人应该是指刑部尚书刘一燝,冯紫英点头表示知晓。
这南北嫌隙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便是同科同学,亦有可能弄得剑拔弩张。
“周大人也在这园子里?”冯紫英不相信龙禁尉、都察院以及刑部的负责人都在这里,难道都知道自己要来,所以针对自己不成?
“那倒没有,有人检举贾赦勾结孙绍祖在大同平安州倒卖违禁物资,牟取暴利,与外族勾结,危害大周,所以他在那边盯着贾赦的情形,……”郝土膏摇头,“这园子里都是些妇人居所,他不感兴趣。”
“那大人为何要来这园子里呢,不该是也在那边才对么?”冯紫英含笑问道。
“朝廷日后是肯定要发卖荣宁二府的,我听闻这大观园乃是荣国府为迎接那贤德妃省亲而建,花销甚巨,担心这帮子粗汉把这园子给弄得乱七八糟,日后难以卖出好价钱,我来之前,张大人便交待,当下主要任务便是要筹集款项,准备南征南京,至于对这些人的处置都在其次,……”郝土膏瞥了冯紫英一眼,“令尊大军正源源不断自庆阳东来,所需一切都得要朝廷供养,每日消耗甚多,户部也喊吃不消啊,不从这些地方里出,从何而来?”
冯紫英想到郝土膏是眉县人,掀眉一笑:“大人也是陕西人,应该知道西北军的艰难,那些大头兵风吹日晒几十年戍边,朝廷现在要调他们东来打仗,难道还能不让他们吃饱饭?西北四镇中除了榆林镇情况略好,其他三镇哗变闹饷都是司空见惯,家父来信中说他去了两月便处理了大小七起闹饷哗变之事,斩了两名游击一名参将,才算是遏制住这股势头,不得已才把四镇精锐调到庆阳以练兵为由约束,其实就是怕又重演宁夏叛乱故事,没见着此番东来的先锋便是刘东旸么?”
说起这个,郝土膏倒真还来了兴趣。
刘东旸便是宁夏人,而这个时候宁夏属于陕西,某种意义上来说,刘东旸也算是郝土膏乡人。
冯唐启用当年宁夏叛乱首犯刘东旸为先锋,率大军东进,在朝中也是引起了很大震动。
尤其是北地士人们,宁夏叛乱给陕西带来巨大的损失,朝廷更是花费巨靡,现在这始作俑者竟然在被招安后又堂而皇之的充当起先锋官来了,而且听说像刘白川和土文秀这几个叛将都被冯紫英纳入此番南征大军中带兵将领,这更是让人难以释怀。
“紫英,令尊把刘东旸、刘白川和土文秀几人都带来东进,纵然这几人都是悍将,但是未免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了,万一……”郝土膏顿了顿。
“郝大人,那把他们留在陕西,岂非更加危险?”冯紫英反问道:“郝大人当知今年陕西旱情有多么严重吧?家父判断流民起事是大概率事件,若是不让这几人跟随家父东来,万一留在陕西与流民叛乱搅合在一起,那不是星火燎原么?”
郝土膏被冯紫英的反问给问住了,他当然很关系家乡的情形,旱情严重近二十年来之罕见,冯唐的判断应该是八九不离十,这些悍将留在陕西的确危险。
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五节 贾家人深藏不露(第二更!)
沉吟良久,郝土膏才缓缓道:“紫英,令尊如果携西北四镇大军东来,一旦甘陕有事,那当如何?陕北局势尤为严重,令尊应该知晓才对,否则不会把庆阳选为练兵之地。”
“家父尚留有一部精锐, 贺总兵将暂时统领所部,当无大碍,但前提是粮饷须得要按时到位。”冯紫英想了一想道:“但如果不能解决旱情带来的粮食问题,这始终是一团难以扑灭之火,稍有松懈便会死灰复燃,朝廷处置,既要去末, 更要除本才是。”
郝土膏当然希望朝廷能大力赈济陕西家乡, 但是陕西素来贫瘠,几无积蓄,所存粮草基本上都是为西北四镇所准备,便是陕西布政司也无权动用军资粮草,要解决这个问题,就需要从河南输入粮食,但这花费甚大,说来说去还是一个钱粮问题。
为此他也联络多名山陕士人联名上书内阁,要求加大对山陕二地的赈济钱粮拨付支持,只是现在面临着伪朝军队占领山东威胁京畿,解决宣府军和大同军对朝廷迫在眉睫的威胁,才是最首要的问题,其他都要排在第二位,这也让他们忧心忡忡。
今日冯紫英这么一说, 更增添了郝土膏的担心。
“紫英言之有理啊,只是朝廷现在举步维艰, 面临的难题甚多,怕是拿不出太多余力来顾及山陕这边的灾民啊。”郝土膏喟然长叹,“若是有机会, 紫英也当在内阁诸公面前说一说此事,否则山陕流民一旦起事,对京畿亦是威胁甚大。”
冯紫英当然满口应允。
冯紫英和郝土膏在潇湘馆门前的谈话也影响到了原本准备对潇湘馆进行清查的一干龙禁尉和兵马司的人。
上司都没发话,下边人自然也只能等候,一直到二人谈话告一段落,龙禁尉的挡头番子们才上来请示。
见郝土膏都无甚异议,赵文昭当然就乐见其成,这边人也就进去对潇湘馆作了一个简单清点,而林黛玉那边早已经戴好帷帽面纱,准备停当。
冯紫英进去和林黛玉说了一番话之后,此时吴耀青也已经返回,冯紫英便交待吴耀青将黛玉、紫鹃、雪雁、春纤、菂官、藕官几女以及几个下人仆妇都带着离开,至于说相关物件,除了部分能随身携带的,其他先行由龙禁尉这边的人清点登记,待到一切清查完毕,确认和荣国府无关,再来带走。。
郝土膏没停留多久,便径直出了大观园,去贾赦那边查看进展了,那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怎么郝大人和周大人都如此关心那边?”冯紫英好奇地问道,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在贾赦内院耳房下发现一处秘密地窖,估计藏银有三四万两,还有一些其他价值不小的物件。”赵文昭嘴角挂着一抹笑意,“这贾家上下口口声声说难以为继,都靠典当老物件度日,但是依我看啊,恐怕还是乌龟有肉在壳子里头啊,藏得很深呢。”
冯紫英吃了一惊,贾赦不是存银在银庄里么?但转念一想,以贾赦的多疑奸诈,岂会把宝押在一家上?万一海通银庄不认了呢?
这藏在自家屋里,挖一个地窖,才是最稳妥的,但这显然也是最愚蠢的,在面对龙禁尉这等长期干这活儿的,你那点把戏哪里能瞒得过他们?
不过听赵文昭的意思,似乎还不止是贾赦?还有其他人也是这般?
这却真的有些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要知道他印象中除了贾赦外,恐怕就只有王熙凤能有这等手段了,其他人,还能有谁?
贾母?王氏?难道不成是李纨?
总不会是一些下人吧?
这也不好说,像余信、吴新登、林之孝、周瑞和王善保这一类的角色,手中权力不小,这么多年积攒,只怕也是不少,如果能够心贪一点,手狠一点,不说赶上赖家那般,但当個小富家翁还是没有问题的。
见冯紫英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赵文昭忍不住乐呵了两声。
这一位对于这些大家族里边的龌龊事儿还是见得少了。
这等上百年的大家族,枝蔓旁生,不肖子弟也多了去,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都得要盘算琢磨怎么从主家身上多捞一把。
若是这家族还是一个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家族,那可能下边人还要收敛一些,毕竟跟着主家还能有奔头,若是每况愈下或者日薄西山那一类的,那这些下人们自然就要心生去意,能从主家捞一把就算一把了。
“怎么,若是有兴趣,不妨去看看?”赵文昭含笑邀请道。
冯紫英迟疑了一下,“合适么?”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赵文昭满不在乎地道:“连郝大人都被你搞定了,难道还怕了那位周大人不成?我原来最担心就是这位郝大人,都察院来的御史嘛,随时可能给咱们头上栽一顶帽子,不好办,刑部么,呵呵,那和咱们没太大关系,也是这事儿人家到处告,给刑部也递了一份儿,要不根本就没他们什么事儿,连门我都懒得让他们进。”
赵文昭说的也是实话,对都察院,谁都要怵几分,龙禁尉也不例外,但是刑部,那就是两码事儿了。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能联手最好,不能,那也没关系,各有各的门道,谁都有求到谁头上的时候。
“也罢,不过我还得去那边走一走,和你一道,狐假虎威一下,让你的人别太过分,都留些体面。”冯紫英指了指秋爽斋那边。
赵文昭愕然,愣了半晌才似笑非笑地道:“冯大人,您这胃口可真好,莫不成……”
冯紫英脸色一正,赶紧摆手:“莫要乱猜,我娶了薛家女,她和贾家几位都是表姐妹,而且贾赦的庶女也被我纳为妾室了,好歹都是亲戚,她们都是妇道人家,这作孽是父兄,遭罪的却是她们,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受羞辱?”
赵文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冯大人,你可真是多情种子啊,这么多,你都能管得过来?”
“能管多少算多少吧。”冯紫英也是一脸黯然,“总得要对得起自己良心啊,要不这回去之后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子不好过啊。”
赵文昭只能摇着头道:“难怪您的风流名声传遍京师,无数京中大家闺秀们都翘首以待,期盼嫁入你家,……”
“这是谣言,纯粹的谣言,我何曾有这等糟污名声?”冯紫英赶紧摆手否认:“我的名声就是被你们这些人以讹传讹给败坏了的。”
一边打趣调笑着,二人一边沿着蜂腰桥便过了沁芳溪。
秋爽斋那边大门大开,来来往往都有人走着,不是传来低声的哭泣,听得冯紫英也是一阵心紧。
自己这一趟来还是来对了,甭管怎么说,不看僧面看佛面,自己来了,人走到了,无论是龙禁尉的人还是兵马司的人,都得要收敛一些。
纵然像探春她们这些人都无法脱罪,都得要进大狱一遭,但是只要自己出了面,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至于太难为和出格。
都明白,真要得罪了自己,抬头不见低头见,那铁定没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冯紫英抬脚就往秋爽斋里走,赵文昭也只能陪着进去。
一踏进门,就看到里边一片狼藉,探春被侍书翠墨二女拥着,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在里外四处翻弄着的番子们,其他小丫鬟和仆妇婆子们都吓得瑟瑟发抖,缩在一边儿,不敢吭声。
“老虔婆,这等物事为何藏在这床下?”一个番子抡起鞭子就要抽一个大概是觉得欺骗了他的婆子,“爷早就和你们说了,一件东西都得要规规矩矩给我拿出来,登记造册,也就不难为你们,若是在爷面前耍花招,那就别怪爷不客气,……”
赵文昭赶紧干咳了一声,那番子转过头来,一眼看见上司,以及身边沉着脸的冯紫英,这才讪讪地收回手,低着头,躲到一边儿去了。
探春几女看到冯紫英进来,眼圈顿时红了,有心想要上来打招呼,但是却被冯紫英眼神制止了。
她们一看冯紫英是一身便服,就知道冯紫英这是私人身份过来,顿时明白过来,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冯紫英。
冯紫英知道其实这帮龙禁尉已经很客气了,换了别家,哪里可能在这般客气?赵文昭应该是之前都把招呼达到了,若是自己还要再不依不饶,那才真的是不懂事儿了。
叹了一口气,冯紫英只能给探春使了个眼色,探春走到一边,冯紫英走过去,这一次赵文昭便没陪着过去了,只管示意其他番子各自做事儿。
二人走到一旁旮旯里,探春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上来,死死勾住了冯紫英虎项,忍不住痛哭起来:“冯大哥,小妹还以为你不来了,还以为今生再无相见之时,……”
冯紫英也是心潮起伏,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此时的他,的确没能力来解决她们的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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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六节 冯紫英“趁人之危”
“不至于,不至于,……”冯紫英轻抚探春的肩背,在探春的耳际轻声道:“不是之前说好了么?要忍耐,黎明前的黑暗,只要熬过这一段时间,愚兄自然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现在你们要忍耐。”
探春也是一时间情绪崩溃才会如此痛哭流涕。
她本来就是一个坚强之人,但毕竟是一个才十七岁的小姑娘,陡然遭遇这种情形,难免心态失衡。
好在现在冯紫英来了,一下子就给了她主心骨,心态也慢慢稳下来, 但一念及郎君很快就要离开, 自己又要面临不可预测的厄运,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让她只想紧紧搂住情郎, 不肯放手。
见探春死死勾住自己颈项,娇嫩无比的姣靥上泪水涟涟,羽扇般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鼻息咻咻,正是心态最脆弱的时候,冯紫英也是食指大动。
悄悄环顾一下四周左近无人,冯紫英也知道赵文昭这是故意把空间留给自己,倒是一个知趣之人,日后定要好生感谢一番。
这边索性就捧起探春的臻首,一阵热吻,手也重新钻入探春斗篷下的绣袄里,直奔那挺翘茁壮之处。
此番探春便只是扭动身体假意反抗了一下,嘴里喊着“冯大哥不要”, 但抵抗之力却是微乎其微, 而勾住情郎颈项的双手却仍然不肯松开。
这等情形下冯紫英哪里还能不明白, 掀开肚兜便是恣意把玩, 只把那探春羞得死死将身体贴入冯紫英怀中, 压住冯紫英肆虐的魔掌。
冯紫英也知道适可而止,再要过分,就是探春不能接受的了,比如想要向下探索一番,探春就拼命扭动身体躲避。
好一阵后,冯紫英才算是意犹未尽的放开来。
反倒是探春知道分别在即,情潮涌动,不肯罢手,还是冯紫英好生抚慰宽解一番,才算是解开这个心结。
好生替探春把衣衫整理好,又替探春拭去眼角泪珠,冯紫英这才带着探春回到屋里。。
赵文昭那古怪的眼光已经在冯紫英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又观察了探春走路间的姿势,这才判定冯紫英没有行那不可言之事,点点头。
冯紫英也没好气地回瞪了对方一眼,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那等禽兽之事自己焉能在这种时候做得出来?
终归是要离开,他还得要去藕香榭、暖香坞、芦雪广以及稻香村看一看,那里一样有等候着自己的人。
想到这里,冯紫英都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点儿博爱了,怎么就牵扯上这么多段孽情,斩不断理还乱。
不过话说回来,这身处《红楼梦》这個时空中不是本来就该如此么?
大丈夫提三尺剑,当立不世之功,可最终想要得到的是什么,无外乎就是权力和美人。
自己现在一步一步走下来,不就是朝着这个目标前进么?大丈夫当如是!
从秋爽斋出来,冯紫英自然不可能再走那后门,而是绕过荇叶渚和芦苇荡朝着藕香榭走去。
已经是初冬季节的沁芳溪里水小了许多,枯黄的芦苇萧索地在寒风中颤栗,北风掠过,带来阵阵窸窸窣窣地草叶声,听起来格外孤寂寥落,似乎也是在预兆着荣国府的悲凉没落。
走这条熟悉无比的路径上,冯紫英也是格外感触,这几年里他在这大观园里来来往往,和姑娘们的种种美好光景似乎还在历历在目,可转眼间却是烟消云散,自己却还要来见证这一切。
藕香榭和芦雪广遥遥相对,当他正准备左转踏上竹桥去藕香榭时,却不经意看见几个龙禁尉番子和兵马司士卒正在将芦雪广里岫烟的物件一件一件搬出来,忍不住问道:“文昭,这邢家姑娘应该和贾家没太大关系,为何……”
赵文昭瞅了冯紫英一眼,“谁说没关系?贾赦涉及勾通外族走私违禁物品,获利甚多,其妻舅尽皆从中得利,刑忠通过其妹也就是贾赦老妻邢氏至少借了一千五百两银子,后来还替贾赦跑过两趟平安州,贾赦也替他还了二百两赌债作为酬谢,……”
冯紫英愕然,还有这等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冯紫英算了算,贾琏离京南去扬州之后,恐怕贾赦身边就缺了可用之人,万不得已恐怕才让刑忠跑腿了。
刑忠多半是为了躲避赌债才离京,至于说邢氏居然还能借给其兄一千五百两银子,这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这让冯紫英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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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邢氏不亚于贾赦的吝啬,怎么可能会借银子给自己兄长?刑忠可是毫无偿还能力的货色。
若是有机会,倒是要好好问一问,总觉得这里边有些蹊跷。
不过这都不是冯紫英最关心的事情,他关心的是邢岫烟的结局。
“那也只是证明邢家和贾赦有财物往来,……”冯紫英意图狡辩,但赵文昭却不和他多说:“冯大人,刑忠涉案,需要查清,且有财物瓜葛,而其妻女自然难以脱责,这等谋逆大案非寻常案件,您就莫要为难我等了。”
冯紫英张口结舌。
赵文昭所言非虚,若是寻常案件,作为妻女自然可以放一马,但是这等谋逆大案,只要涉案亲眷,尽皆收押,无论是刑部、大理寺还是龙禁尉,尽皆如此,绝无幸免。
只能长叹一声,冯紫英悻悻地道:“那我先去那边看看。”
赵文昭乐了,“冯大人,您这是都要一一走到?”
“这园子里的人,我自然都要走到,至于荣国府里其他人,那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冯紫英坦然道。
“冯大人,您这风流倜傥之名,难怪如此之盛,只是难免对您日后前程有碍啊。”赵文昭忍不住劝诫道:“连张大人甚至卢大人都有意和您交好,就是看好您未来,您只要越走越好,大家伙儿都会……”
冯紫英明白赵文昭的意思,他当然也清楚这内里的因果,“文昭,我知道,但有些事情却是不得不为啊,不然良心过不去啊。”
赵文昭也不再劝,反正就是陪着走一遭,无外乎就是给各方打个招呼留个照应,让自己手底下和兵马司的人莫要太过分。
看冯紫英的意思也是那等钱物并不在意,就是莫要伤及那几个女子罢了。
只是这马上就要进大狱的,女子进了大狱名声便不值一提,便是不进教坊司,这人生清白也有了污渍,难道这位冯大人还真的打算把这等女子纳妾不成?
芦雪广这边,邢岫烟呆呆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身旁篆儿和豆官都是面青唇白,瑟缩发抖。
她本来就是个素淡性子,也不喜奢华,所以芦雪广这边几间草屋里都是寻常物件,远不及探春、黛玉那边。
所以进来的几个番子军士也是大失所望,一阵乱翻之后,将她的衣衫首饰都是丢得满地都是,全是些不值钱的物件,让一干人连喊晦气,遇上一个穷鬼。
冯紫英进来的时候,正赶上一个番子仔细打量岫烟,见岫烟鬓发边上还有一根钗子,便要探手去摘取,岫烟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唬得俏脸变色,连连后退。
那番子还以为是岫烟不肯交出,顿时变了脸色恶狠狠地道:“怎么地,还要爷亲自伺候你不成?还以为你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你这犯妇却是恁地桀骜,等到进了大狱,爷定要让你好生品尝一下咱龙禁尉诏狱里的百般滋味,便是贞洁烈妇也要让你变成……”
赵文昭刚踏进屋便听得自己手下正在大放厥词,赶紧连连咳嗽,那番子这才如梦初醒,见到冯紫英和赵文昭,讪讪地过来行了一个礼。
几乎是一模一样,岫烟的眼圈立即就红了,只是不像探春那等情感外露,姗姗缓步过来,给冯紫英福了一福,却不言语。
这芦雪广不比探春的秋爽斋,重楼叠屋,还有地方遮掩,这里就是及间草屋,一圈草编篱笆,显得素淡简朴无比,冯紫英便是想要把岫烟待到一边,都不好找遮掩处,索性就径直进了旁边篆儿和豆官住的小屋,门却没关。
“多些冯大哥来救。”这等时候,岫烟的泪水才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冯紫英也慨叹,这丫头也真是命苦,孤云出岫的一朵青莲,却生得个不省心的老爹和姑父,才会被牵连如此,妙玉对她也是百般记挂,临行之前还在惦记着,那希冀的目光里意味什么,冯紫英也明白,但现实却是如此残酷。
“妹妹不必如此说,愚兄也没做什么,只是妹妹可知道令尊之事……”冯紫英问道。
邢岫烟咬着嘴唇点头:“小妹已经知晓,父亲和姑父与孙家和外族勾连,这等大案,一旦牵扯便是祸及一家,此番怕是难以脱身,……,小妹心里已经有准备,……”
虽然话语里口口声声都是说有准备,但脸上凄苦悲凉之色却是难以掩饰。
冯紫英拿出汗巾很自然地替岫烟拭去脸上泪痕,岫烟羞红双颊,但是却也没有反对,眉目间反而多了几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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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七节 魅夺人心亦可诛
任由冯紫英替自己拭去眼角泪痕,岫烟这才贝齿轻咬樱唇,美眸含情,“冯大哥这是在同情可怜小妹的命运么?”
冯紫英哑然失笑,放下手,摇摇头:“岫烟为何这般小觑自己?愚兄也是情不自禁吧。”
岫烟脸颊更红,清澈的目光宛如一泓幽泉, 欲言又止。
“好了,岫烟你也莫要胡思乱想了,此番变故,愚兄也始料未及,原本以为你当和贾家无关,谁曾想令尊会牵扯到赦世伯的这等事情中去,导致如此结果,……”
冯紫英沉吟着道:“当下愚兄亦是束手无策,不过待到下来愚兄会想办法先把你和令堂保出来。”
岫烟美眸中掠过一抹惊喜, 她已经对此不抱希望,没想到冯大哥一来就给了自己一个意外惊喜。
“冯大哥,真的行么?切莫要因为小妹就……”岫烟满脸期盼。
“放心吧,愚兄如何会行那违法乱纪之事,自然是按照朝廷律法来应对,令尊之事与你和令堂无关,至于财物上的纠葛,本就是一家人自然难以厘清,若是一定要弄明白,那就交保候审便是,倒也不是什么难题。”冯紫英顿了一顿才道:“也就是要和刑部那边打交道,可能要一些时间,妹妹在狱中莫要焦躁才是。”
岫烟脸上露出一抹坚毅, 抿嘴嫣然一笑:“冯大哥放心,小妹明白, 定会小心忍耐,等待冯大哥的好消息。”
见岫烟眼角尚有泪珠, 却嫣然一笑,宛如空谷幽兰陡然绽放,看得冯紫英心中也是一跳,二人因为要避着外间外人察看,冯紫英背对外边,岫烟就在冯紫英胸前,相距甚近,冯紫英忍不住便俯首轻吻了一下那娇妍盛开的红唇一下。
岫烟如中雷殛,全身僵硬,双手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但内心的雀跃欢喜和兴奋愉悦却是难以压抑。
对这个时代的女孩子来说,男人这般一下亲吻,几乎就不可能再另嫁他人了,便是订婚夫妻,规矩严一些的,也顶多就是见个面,连牵手都绝无可能,而冯大哥居然亲吻了自己?
冯紫英倒也不完全是情不自禁,内心更多的是怜惜和想要给对方以鼓励,鼓励对方能在监狱中坚持下去。
以冯紫英的看法,邢岫烟这桩官司应该是要比探春、湘云她们简单许多,要脱身也容易得多,他也有把握能很快就把岫烟弄出来,只是岫烟和自己的关系尚未亲近到那种程度,而他也知道岫烟其实对自己极有好感,既如此,那不如挑破,也算是预定一个位置。
温柔坚定地看着手足无措的岫烟,冯紫英又握了握对方的柔荑,这才温声道:“妹妹等着愚兄,放心吧。。”
一直到冯紫英离开,岫烟都还沉浸在那份兴奋混杂着恐惧、喜悦的复杂情感中,甚至对于接下来龙禁尉的查抄监押都有些忽略了,以至于让篆儿和豆官两个小丫鬟都以为自家姑娘被吓傻了。
从芦雪广离开,冯紫英才来到藕香榭。
见到冯紫英前来,史湘云也是喜出望外。
早已经有思想准备的史湘云对于查抄来临丝毫不感到意外,无论是从哪一边,她都逃不掉,史家,孙家,而留在贾家不过是寻找更多的同伴罢了。
藕香榭里她没有太多的私人物件,所以她也显得很坦然。
冯紫英来之后也是一样,寻了個僻静处,安慰一番。
也许是早就放开了,又或者是感觉到自己未来命运多舛,史湘云比探春和岫烟迸发出来的情感都要炽热火烈许多。
冯紫英也充分感受到了这个敢爱敢恨的女孩子的火热,也让他更坚定了一定要想办法将对方拯救出来的决心。
走出藕香榭时,冯紫英才深深地回头看了一眼,手中香气馥郁的肚兜悄悄塞入袖中藏好。
这是史湘云留给自己最后的定情物,无论是冯紫英还是史湘云都清楚,虽然冯紫英信誓旦旦要把她救出来,难度太大了,远胜于探春和岫烟她们,而且朝廷也不可能容忍冯紫英这般肆无忌惮,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也不会允许。
冯紫英也越发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残酷,纵使自己已经官居四品,堂堂顺天府丞,但在这种事情上依然没有多少主动权,依然需要忍耐。
唯一的办法就是加速成长,成长到任何人都需要顾及自己的意见和态度时,才能在这些事情上无所顾忌。
一句话,任何苦难都源于你的实力不够。
暖香坞这边和芦雪广那边情况相若,惜春本来就是一个清冷性子,对于平时的用度也不是十分讲究,除了经常用到的笔墨纸砚琴棋书画外,就连衣衫首饰这些也都寥寥无几,这可能也和她是宁国府的姑娘,不过是寄居在这边有很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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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进去的时候,惜春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漠然地眺望窗外,入画在一旁紧紧搂着惜春的胳膊,低垂着头,似乎是被番子们的粗鲁动作给吓住了。
见到冯紫英进来,入画这丫头却率先哭了出来,喊了一声“冯大爷来了”,惜春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猛然转过头来,疾走两步,才又意识到这场合不合适,停住脚步,欲言又止。
冯紫英知道她素来是这样,只是含笑点头,惜春这才福了一福,低声道:“冯大哥,您来了。”
“我当然要来。”冯紫英环顾四周,“妹妹没受什么委屈吧?”
惜春脸微微一红,摇摇头,“不过都是些身外物,他们要查封就查封吧,反正这些东西小妹也没法带走了。”
“哦?”冯紫英看着明显动作脚步都放轻了不少的番子和士卒,随口问道:“难道没有一点儿值得妹妹记挂的东西?”
惜春一怔之后,脸陡然变得殷红,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媚,吞吞吐吐地道:“倒是有一件物事小妹有些舍不得,怕他们查抄之后,若是保管不善,就找不到了,……”
“很值钱么?”冯紫英还以为是什么首饰或者古玩这类物件,若是要带走替她保管还有些麻烦,倒还不如等到发卖的时候买回来便是。
“不值钱,就是小妹随手涂鸦的一幅画,若是冯大哥能带回去替小妹保管,那就再好不过。”惜春声音已经变得如同蚊蚋,几不可闻,脸上的羞意更浓,双手绞着汗巾子,那目光更是不敢和冯紫英对视。
冯紫英莫名其妙,转过头去:“是什么画?愚兄去拿来便是,若是妹妹自己画的,那就没甚问题,愚兄代你保管便是。”
惜春咬着嘴唇,迈步便往自家绣房中走,冯紫英紧随其后。
赵文昭给两个想要跟上的番子使了眼色,二人便知趣地只走到绣房边上,便不再进去。
反正什么那绣房里他们都已经翻了个遍了,无甚值钱物事,小冯修撰明显是要掠取眼前这个落难女孩的芳心,何必为这等事情去得罪小冯修撰呢?
惜春的闺房外挂着猩红毡帘,凭空多了几分暖意,不愧是暖香坞。
闺房面积不大,一张牙床鲛纱帐轻拢,床上铺笼罩被都被掀了开来,显然是已经查过了,那梳妆台镜,锦凳杌子都丢到了一边儿,凌乱无比。
旁边的五斗橱柜和衣柜门也都大打开,衣衫被褥也尽皆抱了出来,搁在地上,大概是还没有来得及细细清点。
很显然这帮番子是不是冲着这些不值钱的物事来的,而是想要在里边寻找到诸如首饰珍玩这类的物件,可惜让他们失望了。
顺着惜春的目光望去,冯紫英一眼就看到了悬挂在墙上的一副画。
画正对着鲛纱帐,抬头便能看着,但是从门外却难以看到。
惜春脚步匆匆,脸上却多了几分羞意,她个头不高,垫着脚想要去取下那幅画。
冯紫英紧走两步,一边扶住惜春有些瘦削的腰肢,一边仔细打量这幅画。
毫无疑问,这是一副自己的工笔肖像画。
画中的自己气宇轩昂,身形挺拔,眉目间的英气逼人,一只手背负在身后,一只手却微微抬起放在小腹前,似乎是在注视前方,看唇形,似乎是正在说话。
看四周环境,冯紫英有些熟悉,陡然间回过来,这不是那一日在凹晶溪馆里赋诗的情形么?
画卷上的周遭还有一些人影,那却有些虚化了,影影绰绰,不过其间一个有些娇小秀丽的身影,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是看那身形,却无疑就是惜春本人了。
在画卷的下端,却有两行瘦金体小字,“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行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这个,冯紫英也是无语,看来自己那一瞥是真正的刺入了惜春这丫头的心灵深处,让这丫头是着了魔了,难以自拔了。
“妹妹所说的就是这个?”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扶住惜春,让惜春能把画取了下来,“何苦如此?”
惜春亮晶晶的眼眸露出一抹湛然,粉颊生辉:“这边是我的珍宝。”
壬字卷 第一百六十八节 不经意触目惊心
离开暖香坞,冯紫英依然齿颊留香。
非是他太禽兽,实在是看着惜春双眸中绽放的期盼、雀跃、炽热让他一时间怎么就昏了头,下意识的就,呃,吻了下去,少女芬芳的情怀甘润就在这一刻爆发, 以至于冯紫英最后都忍不住咬了咬舌头才算是清醒过来。
还不到十六岁啊,冯紫英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要稳重,哪怕这个时代十四岁的女孩子就该正大光明的出嫁了,但对于冯紫英来说, 那份心理关仍然难过,怎么自己就犯错了呢?
呃,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犯错, 顶多也就是相当于现代的早恋吧?冯紫英不无心虚的为自己开脱。
惜春眼底那坚定冷清却又炽热的神色仍然在冯紫英脑海中挥之不去,惜春比想象的更坚强冷静,和《红楼梦》书中描述的那个斩情断性的形象不太一样,在冯紫英看来,甚至还有点儿执拗的特质,以至于在那一刻他都有些震撼。
踏入稻香村时,冯紫英都还有些心神恍惚。
今日的种种遭遇让他有些身处花丛应接不暇的感觉,这种刺激太甚,以至于让他到李纨这里来时,都显得格外淡定了,无复有往日见到这个俏寡妇时的兴奋劲儿了。
见到冯紫英来,俏寡妇便是眼泪汪汪地抹着眼角, 手里的汗巾子都湿透了。
一问才知道这是李纨的私房钱都被查抄出来, 足足有五千多两,估计这应该是多年积攒下来的积蓄, 这一下子都被充了公。
冯紫英也是无奈,这种事情他其实早就提醒过李纨, 但是却不能说得太透, 而且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来帮着规避。
他也不知道李纨究竟有多少私房钱,在他看来,李纨每月就是一二十两的月钱,总得有些花销,加上逢年过节得点儿贾母和王氏的赏赐,估计这么几年能攒上一两千两也差不多了,没想到居然有五千两,这让他对李纨的本事刮目相看。
不过攒的越多,这一回就损失越大,难怪李纨哭的给泪人儿一般,我见犹怜。
贾兰在一旁也是白着脸,见到冯紫英到来才算是缓过气来,嘴巴一瘪,眼圈也红了。
毕竟还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郎,哪里见过这等如狼似虎的龙禁尉和兵马司的人,这可和贾蓉买的那个龙禁尉身份完全是两码事儿。
只是这等情形下,冯紫英也不可能多说什么,若是贾兰不在,还能好生宽慰一下俏寡妇,但贾兰在,也就只能言语上一番抚慰了。
至于说那等钱物上的损失,冯紫英也毫无办法,这本来就是朝廷查抄这些拂逆家族的目的,就是筹集战争资金,不从这些人家家产里边出,能从哪里来?
冯紫英的目的也就是在这大观园里拉着赵文昭走一圈,表示这些姑娘们都是有自己罩着的,朝廷查处固然是律法所依,但国法之外也有人情,那么自己的面子也希望大家要给,莫要太过分为难。
达到这个目的也就算是不错了,至于说贾府的其他,冯紫英觉得自己恐怕就无能为力了。
赵文昭也总算松了一口气,把这事儿算是办完了,现在这位爷可就该满意了。
从大观园正门出来,冯紫英还有些踌躇。
相较于大观园还算平稳的局面,荣国府已经乱成一团了。
大观园这边是冯紫英打过招呼的,所以赵文昭也给下边儿人发了话,都还算守规矩,但在大观园以外的区域,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冯紫英看到贾母院也已经被查封,如贾母、贾赦、王氏、邢氏这些人都被赶到了荣禧堂,贾母院里正在被逐一清查清点。
“紫檀架子大理石插屏两座,记下,小心点儿,别摔了,这玩意儿值不少钱呢。”
“金蜼彝两座,啧啧,看来贾家还是有些底蕴嘛,这金蜼彝都能有两尊,这玩意儿虽然不是纯金的,但是却是老货,起码是千年前的古董了,一个没两三千两银子拿不下来,这钟鸣鼎食之家,怎么来体现,就得要这玩意儿,家里没两个这个,您就别称自个儿是钟鸣鼎食之家。”
一个身着长衫的半吊子家伙正在那里摇头晃脑的指挥着一个书吏般角色的家伙记录着。
冯紫英看得眼胀,歪了歪嘴,小声问道:“这厮什么人?”
“博古斋请来帮着辨识和计数的。”赵文昭笑了笑,“这厮嘴巴挺招人厌,但是眼力劲儿却不差,京师城里颇有名气呢。”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看样子龙禁尉这边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存心要对这贾家一网打尽了。
“盘龙抱柱玻璃樽两具,嗨,轻点儿,轻点儿,这玩意儿是广州过来的,瞧瞧,这东西多半是西夷过来的,不过却用了咱们这边的图案,西夷人也知道咱们这边的喜好,这样的玻璃樽,一个没三百两拿不走,……”
“这是墨烟冻石鼎,我告诉你们,这石头别看着不怎么样,都是能做印章的印鉴的,贵着呢,就这拳头大一块,得好几十两银子,这具墨烟冻石鼎,一样得上千两银子呢,……”
冯紫英在一边儿上看了一阵,倒是觉得这家伙有点儿意思,里边兵马司的士卒不断将各色物件搬出来让他过目,他也是瞄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来,指挥着书吏记载。
“哟,怎么把妇人家的衣衫都抱出来了?”那厮咂着嘴,背负双手,一脸不屑,“这白绫细褶裙,有些年成了,不值钱,十两银子吧,喏,这啥玩意儿,红麝香珠,嗯,味道倒还浓,十八子嘛,倒能值几个,二百两吧;这是啥,金麒麟,赤金点翠啊,这玩意儿若只是论金子,也就二三百两银子,但这工艺却不简单,我仔细瞧瞧,若是去典当,怕是能当四五百两,若是发卖,没准儿能卖到七八百两呢,遇上一个喜欢的,上千两也有可能。”
冯紫英看着一堆堆衣衫饰物都被军士搬了出来,堆在贾母院子里的木台上,若是寻常物件,便直接记录了,只有一些吃不准的或者一看就不简单的,那就要拿出来让人掌眼看看了。
“这鹤氅不一般啊,大红羽纱面,外带白狐狸里子,富贵人家必备啊,这羽纱是西夷佛郎机来的,据说暹罗也能产,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记下,值多少钱,不好说,……”
那厮摇头晃脑,“这是一斗珠儿,没见过吧,就是胎羊皮,俗称肚剥羔,瞧瞧这毛盘曲如粒粒珍珠,所以叫一斗珠儿,也叫珍珠毛,价格贵着呢,……”
眼见得贾母院里啥玩意儿都被搬弄了出来,冯紫英也无心再看,摇摇头出去了,赵文昭也笑着背负双手跟随而出。
两人刚出门,就有一个小档头一溜烟儿跑了过来,在赵文昭身边附耳小声说着。
赵文昭微微点头,声音略大:“哦,查清是谁的么?”
“都不肯承认,不过有人指认,倒也无所谓,现在正在清点,主要还是以银饼和元宝为主,……”那档头见上司并不避讳冯紫英,也就大声起来,“下边还有一个暗窖,应该还有些好东西。”
“那行,过去看看。”赵文昭侧首一笑,“冯大人,那边又有西洋景儿,要去看看么?”
“哪里?”冯紫英苦笑,这不知道又是哪里给翻腾出来了。
“后边院子,应该是下人们住的地方吧,一间杂物室里,压在柜子下边有一块石板下,……”赵文昭背负双手笑着道:“走吧,去看看,您不说贾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么?我看不像啊。”
沿着内子墙往后边儿走,冯紫英知道那后边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下人们住的,像余信、周瑞、林之孝、吴新登、王善保都住在后边儿那一顺,都是有独家小院的,虽然不大,但是作为下人混到这个份儿上,那也够意思了。
看到那番子直接进了第一进院子,冯紫英就明白了,这是周瑞家。
周瑞两口子是王氏身边最得宠的,他女婿便是那冷子兴,也是最古董生意的,那《红楼梦》中开篇不就是以冷子兴的口吻来介绍荣宁二府的重要人物么?
能把自家女婿支棱起做起古董生意,也足见周瑞两口子的本事了,这样看来,龙禁尉在周瑞家里查抄出来的东西只怕不会少。
随着那档头进了小院,那是东耳房旁边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杂物都被抬了出来,不过是有些破烂的床椅家什,还有几个马桶和轿杠。
因为光线很暗,冯紫英和赵文昭进去的时候,里边已经挂起了几个灯笼。
里边已经开始清点,那暗窖的出口已经被打开,石板丢在一边。
“数数,这五十两银元宝应该是一百八十个,还有二十两一个的二百二十个,这是金饼,数一数,待会儿上来都得给我好好搜身,别想往身上藏,四十八个金饼,每个足金五两,……”
冯紫英默默一算,单单是这几样,就该是价值一万六七千两银子了,这就是荣国府一个管事的家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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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一百七十九节 群宵小暗里藏金
接下来的情况冯紫英就不想在继续看下去了。
虽然下边的人还在陆续报称,比如发现了佛青银鼠褂子一件,脂玉圈带两条,香鼠筒子两个,狐腋箭袖一条等等,这些玩意儿虽然未必就有多值钱,但是冯紫英也知道一样几十两银子还是要卖的。
问题是这些玩意儿明显都是主子们才用的, 如周瑞这些人,便是拿着也不敢穿用,这藏在暗窖里,大概也就是想要等到合适时候带出去卖掉。
只是现在主家都如此艰难了,这些下人们也都丝毫没有要替荣国府分担一点儿的意思,未免也让人有些心寒。
就在这期间,还陆续有人来向赵文昭通报, 赵文昭都是略微点头,侧耳倾听一阵便是, 不知道还有什么幺蛾子发生,冯紫英也懒得多问。
贾家这德行也是烂到根子里了,外边儿不思进取,内部荒于嬉戏,外不能增收,内窟窿更大,这等情形下,便是没有这附逆一出,一样是迟早垮掉的结局。
也难怪光是一个赖家都能从攀附贾家搜刮出十万两家当,再看看周瑞家的情形,估计距离二万两身家也差不离了。
还没等冯紫英说话,赵文昭便走了过来, “冯大人, 还要再看么?不如再去那边看看,那边可是一家比一家还要丰盛呢。”
“啊?”冯紫英也是头皮发麻, 看样子只怕又有哪家给翻腾出来了,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么快就被龙禁尉这些人给抄出来, 而且还络绎不绝,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赵文昭率先出了周瑞家小院,冯紫英硬着头皮跟在后边儿,沿着大观园后墙,这一顺溜儿的小院都是荣国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们的居所,紧挨着周瑞家的是余信的,再往后走时王善保家、吴新登家、林之孝家、金文翔家、钱华家、单大良家、秦明家、秦显家等等。
“走吧,这一家,叫什么,吴新登的管事,内里可丰富得紧。”赵文昭满脸笑容,心情十分愉快。
跟着赵文昭一进门,冯紫英就被摆放在院子里的银堆给晃得眼睛都有些花了。
吴新登是干啥的,冯紫英当然知道,原来是仅次于赖大的角色,掌管银库,收入都从他手上过,他也知道这家伙肯定囊中丰实,但这一进来,还是被对方院子里的银山给吓了一跳。
这银元宝银锞子银饼堆了一地,一晃眼冯紫英也估计不出能有多少,但肯定比周瑞家的多。
“大人,五十两大元宝四百枚,二十两元宝三百三十枚,十两银锞子一百九十四枚,金锞子十两一个的八十九枚,五两金饼七十四个,……”来汇报的挡头满脸得意劲儿,“都是十足的,但这厮地窖里没有别的,就是金银,……”
冯紫英以手扶额,光是这金银都得要有多少了?应该在四万两银子上下了,这吴新登可真的是当得好一个银库总管,这贾家的银库里估计近几年都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金银吧?
吴新登当这银库总管有一二十年了,哪怕算是二十年,那也意味着他每年都能从贾家捞二千两银子,当然遇上修大观园这种好年成,估计一年就能顶好几年,这可真的不比赖家也差多少了。
不知道贾母和王氏见到这幅情形会如何着想。
“这玩意儿是从哪里挖出来的?”赵文昭问道。
“后边院子,这家伙很狡猾,在上边修了一个石板水池,镇在上边,若非有人点拨,只怕还真的不好发现呢。”挡头得意洋洋,“大人,这一回我们这一组应该是收获最大的吧。”
冯紫英摇摇头,不想再看下去了,赵文昭也拉着他:“诶,冯大人,别忙着走啊,那边还有好几家呢,都有不少收获,纵然比不上这前边两家,但是绝对都大大出乎你的意料,这哪一家放出去,那都绝对算是咱们京师城里的上等人家了,荣国府的下人头儿都能这么奢靡,这荣国府若是不好好审一审,我觉得都对不起这趟差事啊。”
冯紫英被赵文昭的话给堵得窝心,但是却又无法反驳,只能叹了一口气道:“文昭,这些情况你就别和我说了,你该去和刑部和都察院的人说,你们该怎么弄,那是你们的职责所在,我来的目的早就和你说了,就是几个人而已,她们入狱时帮我打个招呼,若是不进你们诏狱,要去刑部和大理寺那边,也提前和我说一声。”
京师城里各家衙门都有各家的大狱,龙禁尉的大狱号称诏狱,而刑部有刑部大狱,大理寺也有监狱,但规模较小,很多时候都放在刑部大狱,同样顺天府也有大狱,宛平、大兴二县也有自己的狱房,,论规模就是顺天府大狱规模最大,刑部和龙禁尉次之,宛平大兴二县再次,大理寺最小,,至于都察院却并没有大狱,一般说来都是借重这几家的。
这贾家是龙禁尉和都察院、刑部联合查办,那多半也就在这三家监狱里,来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二县可能性较小。
不过也不一定,因为这段时间查处的各家数量太多,人数更是庞大,弄不好也会转移到顺天府这边来,毕竟顺天府大狱是规模最大,体系最完备,条件最完善的大狱,二十多个州县案子较大较为复杂的人犯都会送到这里来。
像顺天府大狱就有各式牢房一百七十八间,可以关押人犯超过千人。
“行吧,这事儿我知道怎么做。”赵文昭点点头,“怎么,不再看看了?”
“还能看什么呢?徒增伤感吧。”冯紫英有些淡淡地忧伤,“好歹我也是看着这园子建起来的,还借了我岳丈二十万两银子呢,也不知道这二十万两银子究竟有多少用在这园子上了。”
“冯大人,我倒是给你出个主意,如果你真的喜欢这里,不妨等一等,很快朝廷就要对近期查处的这几十处宅邸进行发卖,荣宁二府这边修的不错,但是说实话位置一般,你若有兴趣,不妨也可以买下来,我估计价格不会太贵,打理一下,留作纪念嘛,甚至连您那位未婚妻也能搬回来重新继续居住。”
赵文昭乐呵呵地道。
他这话也是实话。
王家、牛家、北静王水家,南安郡王陶家,都已经被查封,除了王子腾和牛继宗,水溶和陶家家主陶潜以及这两家的重要人物都已经潜逃,还有像八公中也有几家估计也都要被牵连进来,到时候这京师城中发卖的宅子少说都是好几十处。
可以说这原本十分昂贵的豪宅价格一下子就会被打落下来,毕竟这短期内市场容量有限,一下子拿出几十处宅子来卖,能买得起的人就那么多,而且这都是被查抄的,许多人还觉得晦气,并不太愿意购买,所以价格上肯定有相当大的折扣优惠。
冯紫英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荣宁二府如果发卖,自己要能买下来,连为一体,这边大观园,可以从怡红院与栊翠庵之间打通宁国府的后花园,面积顿时能增加一半。
尤其是宁国府后边那一片水面,顿时能弥补整个大观园只有一条带状的沁芳溪的缺陷,夏日里游船戏波,平添几分幽趣,再加上天香楼、逗蜂轩、登仙阁、会芳园、凝曦轩这几幢建筑会在一起,也能让大观园平添几分疏阔大气。
不过自己买下荣宁二府这里边多少有些说不出的味道来,贾家人怎么看?
像黛玉、迎春、宝钗、宝琴她们怎么看?还有在狱中的探春、惜春、湘云她们怎么想?这都需要先行沟通才好说。
这其实就是一个心理问题,论理是没问题,甚至大家应该乐见其成才对,但人心惟危,没准儿贾家人又要觉得自己这是鹊巢鸠占了呢?
如何理直气壮甚至众望所归地买下荣宁二府,这才是冯紫英想要达到的结果,冯紫英觉得自己可以想办法试一试,达成这样一个完美效果。
“说到这里吧,我对这里还是有些感情的。”冯紫英不无感慨,“眼看着如果发卖给那些不知所谓的庸俗之辈,还真有些可惜了。”
“那敢情好,这又算是找到一个合适买主了,我还真担心我这一路查抄的不能卖出一个好价钱,甚至就砸在手上了,那可就亏大了。”赵文昭瞅了一眼一脸不解的冯紫英,这才压低声音道:“上边把我们这一轮查抄分成了几组,我是考虑到您的这层关系,才主动申请到荣宁二府的,现在上边的意思是要业绩挂钩,最终查抄出来的金银财物都要折价,包括这些宅邸,要根据最初确定的目标价值来进行评估,超出预估的那就算是做得越好,若是没能达到预期的,那就说明做事不力,……”
“还能这样?”冯紫英讶然:“那查抄这些宅邸卖不掉怎么办?”
“卖不掉不行,户部要的是银子,可不要你这些死物,那就只有降价卖呗,反正就是发卖嘛,价高者得。”赵文昭笑了起来,“京师城里这么多有钱人,岂有卖不掉之理?无外乎价格高低而已。”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节 三姝会情投意合
冯紫英没有再在荣国府里呆下去了,该做的都做了,能做的也做了,就看后续朝廷的态度了。
短期内自己也不可能去触这个霉头,徒招是非,还得要等等看。
只不过他是万万没想到贾家还真的是乌龟有肉在壳子里头,只不过这些肉都和贾家没啥关系了, 都是些下人们这么些年来攀附着贾家吸血自肥。
当然现在这成了白白为朝廷作了贡献,甚至这帮家伙都还抱着肚子疼不敢吭声,真要抖落出来,还得要在主家那边落得个恶名声。
虽说贾家也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翻身,但是无论人家翻身不翻身,都比你这些杂鱼强, 如迎春、宝钗这些还嫁进了冯家, 人家吹吹枕头风都能让你这些杂鱼吃不了兜着走,这些人比谁都精, 自然明白这些道理。
也是像赖家这种已经死透了,觉得翻身无望了,这才会殊死一搏,想要从中捞几个,换了别家,是没谁愿意干这种鱼死网破的事儿的。
冯紫英也琢磨过,龙禁尉能如此顺利地在贾家里边开花结果,除了赖家的检举外,肯定还有像贾瑞这样的内应,而且多半还不止贾瑞一个。
今日没见着贾瑞,这厮应该是回避了,不知道这厮这一次能从中捞到多少。
这些贾家远房其实对贾家毫无认同感和凝聚力,眼中只有利益,能一口在其中咬到肥肉,才是他们的最大追求, 冯紫英也无法对其有太多要求,甚至也无可厚非, 人家本身就是龙禁尉密探, 就是吃这碗饭的。
无限感触感慨中,冯紫英便往南熏坊东安门外边儿那处宅子去。
那里是原来替王熙凤找住处时瞧上的,但后来选了惠民药局边上取灯胡同的宅子,就没有要这一处。
前段时间考虑到黛玉要出来住,冯紫英索性就把南熏坊东安门外这一处和詹事府下边玉河中桥那一处宅子都买了下来,也是考虑到马巷胡同那边条件还是差了一些,万一有个什么需要,也懒得临时安排。
平儿从宁荣街离开,就直奔丰城胡同冯宅而来,但是冯紫英不在,她就只能去找金钏儿和晴雯。。
金钏儿把平儿带到了神武将军府这边的书房,又去知会了晴雯。
晴雯也是许久没见着这個昔日伙伴,兴冲冲来了。
结果来的第一眼就被平儿看出了端倪。
“哟,被爷梳拢了,难怪……”拉着晴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平儿这才有些酸意地撇撇嘴,捏了一把晴雯的屁股,“小蹄子,难怪穿着都要妖娆许多了,这水蛇腰要扭起来,不是得把爷给馋死?”
晴雯依稀子就被羞红了脸,平素再是泼辣豪爽,但在这种事情上也经不起闺蜜的打趣,狠狠地剜了一眼旁边一样抿嘴轻笑的金钏儿:“金钏儿被梳拢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牙尖嘴利?我怎么了?都跟了爷好几年了,难道谁还能说我什么不是不成?”
“哟,谁还敢说晴姨娘的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么?”平儿笑得打跌:“谁不知道晴姨娘是爷的心肝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被平儿的话给气红了脸,杏目圆睁的晴雯恶狠狠地朝着平儿的胸前捏了一把,“小蹄子,你这会子笑我,我倒是要看看到时候爷梳拢你的时候,你怎么说?这么久了,跑得无影无踪,音讯全无,现在回来了,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金钏儿一直在一旁抿嘴笑着不说话,听晴雯和平儿两个嬉笑打闹。
要说她和晴雯关系原来并不好,很有点儿针尖对麦芒的味道,但是随着莺儿、司棋的进府,两个人的关系反而改善了不少。
二房的迅速壮大,改变了整个冯府的关系生态。
长房现在除了沈大奶奶外,就只有二尤,可二尤都是些不操心的,尤二姨娘只管在床上讨好爷,想要早点儿怀孕,其他一概不管,尤三姨娘更是个粗疏性子,平日里女扮男装跟着爷外出,一样不操心其他事儿。
现在二房人家一嫁进来就是两姐妹,宝二奶奶和琴二奶奶都不是善茬儿,一个胸有城府,不动声色;一个机敏精明,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都不是好对付的主儿。
现在二姑娘也进了门,她本人虽然是个懦弱敦厚性子,但是那司棋却是一个不饶人的主儿,而且经常在爷那里偷食儿,听说在床笫之间也是花样百出,很是能讨爷喜欢,有她替二姑娘助阵,也不可小觑。
谷谂
这整个二房一下子势力就大起来了,还没有算莺儿和另外一个原来没打上眼的龄官,也都已经隐隐有了渐露峥嵘的味道,这不由得让晴雯和金钏儿都感到了压力。
“行了,平儿,别取笑晴雯了,她守了十多年,好不容易才盼到爷收了她,谁曾想这么久爷都忙得不可开交,每天回来都是深更半夜,要不就是要在书房办公到深夜,便是想要亲近都没机会呢。”
金钏儿替晴雯打圆场让平儿颇为吃惊,她是知晓晴雯和金钏儿的关系不算和睦的,怎么现在金钏儿还替晴雯说起话来了?这可是破天荒了。
诧异地瞅了一眼金钏儿,平儿展颜一笑:“爷在书房办公,不正好是便宜你了?”
一句话又让金钏儿差点儿破了防,瞪了平儿一眼,金钏儿才道:“爷是做大事儿的,谁像你这骚蹄子,成日里就惦记这些,只怕是自己心里痒得长草了,盼着爷把你给梳拢了吧?”
晴雯拍手大乐,“说得好,我看这骚蹄子就是心痒难熬了,见不得别人好,改日大爷把她给收了,她就啥都不说了。”
“怎么不说了?没准儿又要成日里盯着谁谁又和爷亲近多了,谁谁又走路不正经了,啧啧,……”金钏儿挤眉弄眼地道。
平儿要去撕金钏儿的嘴,晴雯又帮着阻挡,三人嬉笑成一团,甚是亲热,难得如此和谐。
“好了,别闹了,平儿,你还没说这大半年你和二奶奶跑哪儿去了,怎么半丝音讯皆无?还以为你们出什么事儿了呢?二奶奶也回京师城了?”晴雯这才问道。
“去了一趟江南那边,扬州、苏州和杭州,没去金陵,二奶奶不想见原来王家那些人。你们也知道二奶奶心情不好,所以也算是出去散散心吧,这不刚从江南回来,在路上就听得这出了事儿,所以忙忙往回赶,结果路上二奶奶身子又有恙,所以就在半路上歇着了,现在病情才算稍稍稳定了一些,估计还要养两三个月才行。”平儿半真半假地道。
“那你这趟回来……?”金钏儿连忙问道。
“也就是回来看看,二奶奶现在在沧州那边,想要等身子稍微好一些,就回来,顺带让我回来先把宅子安排清扫一下,等到她身子大好了,就好回来住下啊。”平儿解释道。
“那二奶奶现在住在沧州?”金钏儿和晴雯都觉得很奇怪,沧州无亲无故的,怎么会落脚沧州?
“嗯,暂时住一段时间,身子好一点儿可能就要回来,关键要看二奶奶身体状况。”
平儿不敢说是住在天津卫,天津卫太近了一些,万一哪一位一时兴起说要去看一看,那就露馅了,沧州都快要靠近山东了,想必就没有人去了,但她也不把话说死,真要有人在天津卫看见自己这一档人,也可以说奶奶身子好些了,就北上了,在天津卫歇息一下。
“还是回来的好,毕竟这边儿人熟地熟,也好有个照应。”晴雯叹息道:“只可惜现在贾家出事儿了。”
平儿这才把话题拉回来,故作吃惊道:“你们也知道贾家出事儿了?”
“哪儿能不知晓?爷早几日就在说贾家出事儿是迟早的事儿,还去过贾家两趟,安慰姑娘们,但爷在这事儿也有力无处使,都是宁国府敬老爷和荣国府二老爷这边的事儿。”金钏儿也接上话,“方才宝祥就来说是爷身边汪先生说的,贾家被龙禁尉查抄了,让宝二奶奶和二姨奶奶知晓,莫要慌乱。”
说起这事儿,三人脸色都是黯然。
要说都是从贾家出来的,虽然大家现在都不算贾家人了,可这份渊源和感情却是丢不掉的。
尤其是金钏儿,她爹娘还在荣国府里,也不知道像这种家生子最后会如何处置。
冯紫英倒是宽解过她,说这等没有身份的家生子在贾家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估计不会怎么着,但是终归没有落到最后结果,金钏儿心里也是慌的,她已经吩咐自家妹妹玉钏儿去宁荣街那边守着,看看情况如何。
“也不知道爷能帮贾家多大的忙?”平儿试探性地问道。
她究竟走了大半年了,这冯大爷对贾家的态度有无变化,她也不确定。
“爷说了,他肯定会尽力,但是这是附逆之罪,最终可能都要三法司来审,太多人盯着,他也不好太多插手。”晴雯倒是替冯紫英解释了一句,“爷也说,他能做的就是帮着姑娘们莫要在狱中受折辱。”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一节 俏平儿舍身饲虎
一席话又说得整个气氛压抑下来,就连冯大爷的本事,都只能避免姑娘们受辱?
那也意味着大狱是肯定要进了,可对于这些从未经历过这般情形的姑娘们,这大狱简直就是阎王殿一般啊,哪里能吃得消?
也许三五日就要香消玉殒在其中了都未可知。
见气氛阴郁凄苦,金钏儿又解释了一句:“大爷肯定会和这些大狱里都打招呼, 断不会让姑娘们在里边受苦,……”
“可再怎么也是大狱里,蹲在号子里那份滋味,想想都不寒而栗,何况也并不是在顺天府大狱,没准儿就是龙禁尉的诏狱或者刑部大狱里,大爷也不好插手太多。”平儿叹道:“也幸亏奶奶和琏二爷和离了,和贾家没了关系,否则,我和奶奶都一样要受这等屈辱。”
三女都是默然。
想想三姑娘、四姑娘和云姑娘这些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还有珠大奶奶,只怕一辈子都未曾见过那等大狱,现在却要被投入其中,过那暗无天日的生活,甚至知道何时才是一个尽头,她们能支持得下去么?
再想想宝二爷,平素养尊处优,只怕从未想过会身陷囹圄,这会子再来后悔没好好读书混个前程,只怕也是悔之晚矣。
看看冯大爷现在的威势,若是他能也学着冯大爷那般考中进士,混个翰林出身,好歹也能照应一下家里, 再不济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副光景。
“算了, 咱们在这里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晴雯苦涩地揉了揉眼角, “现在咱们能做的就只有等,等到大爷回来看大爷怎么说,若真的是都要被打进大狱,咱们就托大爷的面子去那监狱里走一遭,花些银子买通里边的牢卒管事,求他们照应一下姑娘们,……”
“对,现在咱们也只能这么做,就是不知道会被关进哪家大狱。”金钏儿也接上话,“除了姑娘们,还有老祖宗和太太她们,……”
“还有鸳鸯呢?”平儿突然想起自己这个最亲近的闺蜜,脸色骤变。
“鸳鸯应该没啥事儿。”金钏儿摇摇头,“听爷说,老祖宗也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提前把鸳鸯的身契给了大爷,鸳鸯就算是爷的人了,只不过鸳鸯却不肯离开,一定要守着老祖宗,大爷也允了,所以这一回老祖宗她们若是进了大狱,鸳鸯多半是要在外边帮忙着照应,至于说怎么来办,却还要看爷怎么说。”
“哦?”平儿又惊又喜,还有些艳羡捻酸,这小蹄子倒是藏得好,居然早早就和大爷有了私情,还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到时候自己见了她面,到时要好好“拷问”一下她,“那她今日也还在荣国府里,会不会被一并带走?”
“怕是不会,毕竟她都不算是贾家的人了,身契在咱们这边儿,拿出来一看就知道,不过是报恩留在贾家罢了。”晴雯摇摇头,“不过鸳鸯多半是要跟着去大狱里,但未必会进去,兴许就在监狱外边儿找個地儿,帮着照看一下老祖宗她们,……”
“怕是没那么容易,大狱里有大狱的规矩,怎么会允许一个外人,还是一个妇人留在里边帮着照应?没这一说。”平儿摇头,“除非是大爷去打招呼,但鸳鸯一个女儿家留在里边照应,也不合适,名节还要不要?就算冯大爷理解,但你们府里边的人未必就乐意了,鸳鸯日后也还是要留在你们府上的,也得考虑老爷太太们的看法。。”
平儿的话说得很在理,金钏儿和晴雯也觉得这样的确不是很妥当,若是陪着进去帮着照应一下,那倒没啥,若是要住在里边帮忙照应,那就另外一回事儿了。
姑娘们那是没办法,犯妇身份已经定在了她们头上,甩也甩不掉了,可鸳鸯也要这么自污,那就没太大必要,要照应也可以有其他办法,比如每日去看望照顾,未必非要住在里边。
当然这每日进去照应恐怕也不容易,大狱不是你家开的,你想去就去,不过若是冯大爷帮忙打招呼,也许可以变通行个方便。
冯紫英在东安门外这处宅子里看着黛玉和妙玉安顿好,又和黛玉说了一会子话,这才离开返家。
黛玉很是不舍,但是冯紫英也知道留在这里久了,难免会有些情不自禁,另外对黛玉名声也有碍,再说是订婚夫妻,但还没有过门,就得要注意一点儿,尤其是现在黛玉刚搬出来,更要注意。
回到家中才知道平儿来了。
谷鎐
冯紫英当然知道平儿和王熙凤应该都已经在天津卫住了下来,不过平儿此番回来肯定也是有事情,回来交代一番,估摸着还得要让自己有时间往天津卫跑一趟。
晴雯和金钏儿退去,只剩下冯紫英和平儿二人。
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着平儿,素来大方的平儿在冯紫英灼热的目光下也变得忸怩起来。
“爷用这等眼光看着奴婢作甚,莫不是奴婢一走半年变了不成?”平儿斜着屁股坐在一边锦凳上,目光都不敢看冯紫英了。
“怎么,连看都不能看了,那爷还想抱一抱,怎么办?”冯紫英站起身来走过去,唬得平儿赶紧看门外,好在金钏儿和晴雯都退走了,但平儿依然害怕二女突然闯进来,撞个正着,那不就一下子露馅儿了?
“怕什么?且不说晴雯和金钏儿都是守规矩的人,没我的吩咐不会进来,便是她们进来看了又怎么样?”冯紫英笑着已经把平儿拉了起来,自己却坐在锦凳上,一把将平儿拉到自己面前站着,“你也不小了,难道不成你还真打算小姑独处一辈子不成?”
一句话说中了平儿的心事。
她的确不小了,已经满了二十了,这荣国府里的丫鬟中,比她大的只有鸳鸯,也只比她大月份,像晴雯、金钏儿、司棋、莺儿这些都比她小,但现在人家都有了归宿,甚至连鸳鸯也已经有了明确去处,唯独她自己,现在却是有些尴尬。
跟着王熙凤这么不清不楚地,还不知道最后会是一个什么结果。
虽然王熙凤早早就在嘴巴上许了,但是平儿却是最了解自己这位奶奶的,嘴巴上说得再好,但是心里那股子嫉妒酸劲儿却比谁都更强,若是自己不经她同意就和大爷好了,只怕又不知道要生出多少幺蛾子来折腾自己了。
见平儿不做声,冯紫英也估计说到了对方心坎儿上,笑了笑,双手握住平儿的纤手,把她拉着靠近自己,这才环着对方的腰肢,让对方转了个身,背对自己坐在自己腿上,靠在自己怀里,嗅着对方鬓间的香气,小声道:“别理凤姐儿的风言风语,今晚就留在府里,爷把你给收了,……”
平儿一惊,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但随即又放松下来,摇摇头:“不行,奴婢还是得先和奶奶说好才行,奶奶心胸虽然狭窄了一些,但是对奴婢还是很好的,奴婢好生和奶奶说,奶奶会答应的,而且奶奶也早就和奴婢说过,等到合适时候,自然会……”
“合适时候?什么时候才是合适时候?还得她来确定?”冯紫英摇头,“再说了,爷收了你,也不影响你替她做事儿,你那么惧怕作甚?”
“不是惧怕,奶奶现在马上就要生产,奴婢可不愿意因为这等事情影响到她的心境,……”
平儿感觉到冯紫英的手已经钻入自己绣袄下,沿着温润的小腹向上探索,她没有拒绝阻止,反倒是吸了一口气,让冯紫英的魔掌能更方便地穿梭游移,直达目的地,握住那对翘乳。
“奴婢迟早是爷的人,爷也不必急于这一时,等到奶奶生产之后,一切稳定下来,奴婢就由得爷怎么做,奶奶便是不高兴,奴婢也不会管了。”
“当真?那可就说定了。”冯紫英一喜,在平儿耳边吹了一口气,热气钻入平儿耳中,让平儿全身一阵酥麻,几乎要瘫软在冯紫英怀中。
冯紫英努力遏制着自己内心狂涌的欲望,原本今日在荣国府中就被各种诱惑给弄得火气正旺,现在又遇上平儿这个妖精来折磨自己,尤其是平儿的丰臀坐在自己腿间,让冯紫英下意识地就想要去解平儿的裤带。
平儿虽然还是处子之身,但也毕竟耳濡目染过王熙凤和贾琏的夫妻房事,知道不少,冯紫英身体在自己臀间的变化,她立即就觉察到了,赶紧起身,免得擦枪走火,但见冯紫英面红耳赤,忍得难受,有心一咬牙干脆就舍身饲虎了。
不过还是冯紫英忍住了,摇了摇头:“我既然答应了你,又岂会枉做小人?行了,说说其他的吧,凤姐儿身子如何?”
岔开了话题,冯紫英这才压制住了翻腾的欲焰,只能手眼温存一番,平儿也放下心来,任由冯紫英为所欲为,一边把从临清搬回天津卫的情形做了一个介绍,甚至连王熙凤看好天津卫的发展,想要在天津卫购房置业的意愿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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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二节 乱局伊始我铸就
冯紫英没想到王熙凤倒也还有这般眼光,但想一想也是,若非如此,王熙凤也不能在荣国府里纵横捭阖数年,压得下边一干人无人敢和她叫板。
单靠王夫人的支持,王熙凤若没点儿真本事,可压不住邢氏以及一干管事婆子, 也不能让贾母满意。
但是这份眼光却也不凡了。
历史上的天津卫要发展起来还早,但是现在情形却有些不一样。
一方面是冯紫英促成了大沽迅速成为京畿海运的一个咽喉之地,特别是在南方粮食、布匹、药材以及各种南货开始北运之后,一个是榆关,主要供应京东、辽西和东蒙古地区,一个就是后起之秀天津卫(大沽), 可以通过卫河源源不断将各类物资进入运河, 也就绕过了整个山东和南直段的阻断威胁, 地位迅速提升。
另一方面天津卫也成为蓟镇南面一个重要的军事要塞,登莱水军现在也开始将大沽作为主要军港来打造。
现在不仅仅是天津卫的卫军,登莱水师也会将大沽作为未来的母港,不但要辐射山东,同时要兼顾辽东,这就意味着北地会有大量军队驻扎在这里,这会带来巨大的消费,而大沽也能有一个稳定的消费群体,使得这里能够维持长久的繁荣。
这也是一个长远考量,但现在因为牛继宗的宣府军在山东的攻城伐地,虽然还没有危及到登莱二州,但是可以想象得到,牛继宗肯定不会容忍这样一个独立王国的存在, 预计最快这一两个月就要开始对登莱动手。
当然,这还要取决于朝廷在西面对山东的攻势什么时候展开, 一旦展开, 也能极大地牵制牛继宗的宣府军, 使得其难以在顾及登莱。
但无论如何大沽的发展势头已经起来了, 而且按照冯紫英作为顺天府丞的规划, 未来天津卫会作为京师城的一个外埠港口来发展,不但兼具护卫功能,同时也要成为京畿地区的一个重要商业中转基地。
再加上天津卫周围荒地甚多,如果能够将部分流民转移到这里,也能促进这一区域的农业发展,为天津卫提供稳定的农业支持。
王熙凤能够提前在这里布局商业,倒是一个好主意。
冯紫英不确定王熙凤是不是真的打算将天津卫作为其未来的一个发展重心,或者她打算长居天津卫,和京师城这边保持一定距离?
当冯紫英问出这个问题时,平儿连连摇头:“爷,奶奶怎么能舍得京师城这边?您知道她是个好热闹的,离不得原来的亲戚朋友,在临清这段时间里已经让她难受得过不下去了,要说临清也算热闹了,但她还是不习惯,一直盼着能早些回京,也是肚子里这一团肉让她没办法,所以这会子暂时在天津窝着,等待孩子出来稍微大一些,身子稳了,便要回京师城的,取灯胡同那宅子爷还留着吧?”
“什么叫爷留着不留着,不是给你们了么?留不留那也是你们的事儿了。”冯紫英摆摆手,“凤姐儿想回来那就回来呗,也没谁拦着她,不过在天津卫做点儿营生倒是很有前景,凤姐儿想做,那就去做呗。”
平儿心中放下一块石头,她就怕冯紫英不高兴奶奶连孩子都还没生下来就去琢磨钻营那等生意上的事情,这显然不太符合冯大爷的心意,但现在看来冯大爷并不太在意这一点,那便好。
平儿又和冯紫英说起了荣宁二府的事情,冯紫英也只是简单说了说,没提其他,平儿也不敢多问。
这依然是贾家的事儿,奶奶和自己虽然和贾家渊源甚深,但现在不是一家人了,而且这种情形下连冯大爷都没辙,她们又能如何?
不过林红玉的父母却还在贾家,也不知道情形如何。
冯紫英也猜到了平儿想问什么,很直接地告诉平儿,林之孝夫妇现在恐怕难以脱身,至于说以后,那还要看情况,但估计问题不大。
和平儿把话说完,冯紫英这才叫金钏儿、晴雯来陪着平儿去歇息。
取灯胡同那边宅子都没打整,许多物件也都没留着,平儿一个人也不可能去住那边,现在贾家更是出了事儿,平儿也只能住在冯府这边了。
好在神武将军府这边在林黛玉没嫁过来之前都是金钏儿在代为打理,多的是住的地方,倒也不虞没住的居所。
把这些事儿处理完之后,冯紫英才去见了宝钗、宝琴和迎春。
没想到薛姨妈和薛蟠也都早早就过来了。
这几位已经是心怀惴惴了,便是素来大大咧咧不在乎一切的薛蟠都是脸色凝重,这可真的是难得。
“情况不好,朝廷下了决心,其实大家都在牛家王家被查抄就应该明白了,连北静王水家和南安王陶家都被查封了,贾家被查也是预料中的事儿,对了,我回来的路上才听说,史家也被查抄了,不过史鼎史鼐都跑了,就剩下一些下人和宅子,……”
冯紫英见着几位,也没绕圈子,直截了当,言简意赅:“暂时还牵扯不到薛家这边来,岳母虽然是王家人,但是早就嫁出王家几十年了,算是薛家人,扯不上多大关系,文龙也一样,至于宝钗和宝琴就更不用提了,二妹妹也一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和王家贾家没什么瓜葛,……”
冯紫英说得很肯定,在座众人都心里稍微稳了稳。
“紫英,贾家就没半点希望了么?”薛姨妈还是有些不忍,“老太君和我姐姐若是进了大狱,那里经受得起?”
“岳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再经受不起,也得忍着,小婿会想办法去和大狱里打招呼,但是肯定是要吃些苦的,小婿今日也去了荣国府,和几位妹妹以及珠大嫂子她们都说了,而且之前,我也和贾家的人都提醒过了,他们应该有心理准备。”
冯紫英语气很平淡,不能给这些人太大希望,免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那紫英,日后……”
“日后的事情小婿会尽力,另外大姑娘不是还在宫中么?也许她也会想想办法,……”冯紫英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贾元春那边的消息了。
从铁网山回来之后,冯紫英再没有听到贾元春的动静,就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
贾家那边也曾经联系过,但是都毫无音讯,而宫中那边又不是随便能联系上的,更多的时候还是要被动地等到元春派抱琴或者那个承恩的小太监出来。
另外还有一条渠道就是裘世安,不过冯紫英不太想去接触这条渠道,因为现在宫里边也是风云激荡,稍不留意就会卷进去,冯紫英可不想成为那些人的目标猎物。
据说因为寿王和禄王得授监国,使得福王礼王以及恭王那边极为不满,他们的母亲苏菱瑶和郭沁筠都在宫里兴风作浪,闹得喧嚣不已,与许君如和梅月溪两边斗法作妖,三天两头都有劲爆消息出来。
比如郭沁筠指控寿王对其意欲非礼,梅月溪称福王以前某次在觐见永隆帝是暗中偷窥她更衣等等,许多一听就是混淆视听故意毁人声誉的,但也有一些听起来像有那么回事儿。
像许君如向都察院反映礼王在京郊霸占百姓农庄,欺压良民,致死多人;苏菱瑶向都察院指控寿王在西山窑中占有多个窑口股份,并利用其母关系与上三亲军中有勾结,使得大批石炭卖入宫中,牟取暴利。
许君如和苏菱瑶的指控应该是拿住了一些证据的,否则不敢向都察院提出,若是诬告,都察院很容易就能分辨,但若是真实的,那么接下来都察院怎么查,朝廷怎么处置,都又要引来一场风波。
尤其是牵扯到“左监国”寿王,如果真的要查办,弄不好就要让寿王的“监国之路”迅速夭折。
宫中的风风雨雨随着永隆帝现在虽然昏迷但是却能够进一些诸如参汤和流食而日渐高涨,太医已经会诊了几回,得出的结论都是无法确定永隆帝什么时候能恢复清醒,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三五年,甚至可能一直不醒,某一日突然逝去,种种可能都存在。
这也就意味着“左监国”这一职位是最有可能触及到大宝之位的,就连梅月溪也一样要为自己坐上“右监国”之位的儿子谋划如何将寿王给拉下来,这样自己儿子禄王才能“顺位继承”坐上“左监国”。
而如果永隆帝不醒来的话,那么理论上谁在“左监国”这个位置上坐着,继位的可能性就最大,而永隆帝一旦醒来,那么也可能就另行确定皇位继承人。
正是这种扑朔迷离存在无数变数可能的迷局,才使得宫里边这帮人相互攻讦撕逼,几乎要打出狗脑子来了。
而这一切乱局,都是源于冯紫英那个异想天开独出心裁的“左右监国”设想,这一点冯紫英想到过,但是却没想到会演绎得如此如火如荼。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三节 始作俑作茧自缚?
冯紫英不太想再去和元春有什么牵扯,但也知道这避免不了。
一家人都被打入大狱,对于还在宫中的贾元春来说,只要她没死透,那她都不可能就此无动于衷。
这既关系到整个贾家的命运,但何尝不是她自己在宫中地位的一个试金石。
连贾家都被打入大狱难以翻身了,你这个贵妃娘娘还有什么资格在宫中生存?
如果不能在最短时间里证明你有能力帮助自己家族脱罪, 那么“朋友盟友”就会抛弃你,而无数人都会想踩着你上位,因为弱就是原罪。
薛姨妈脸色有些苍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悄声道:“紫英,我听姐姐说,大姑娘在宫中好像都许久没有消息了,铁网山回来之后,听说那些没有皇子的娘娘们都被幽闭起来了,说是因为几个皇子们都要经常进出宫廷,怕她们勾引这些成年皇子,做出秽乱宫廷的事情来,……”
“哦?!”冯紫英吃了一惊,这个消息他可没听说,而且是从薛姨妈这里知晓,这就让他感到讶异了,“岳母这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可信么?”
薛姨妈迟疑了片刻,这才道:“大姑娘从铁网山刚回来的时候遣抱琴回来了一趟,但是只是逗留了一会儿便匆匆离去了,抱琴来说宫里形势不太好, 大姑娘和其他几个没皇子的贵妃一下子就无人问津了,连换来还算亲善的一些总管和公公们都对他们变了脸,后来就传言说宫里夏总管责令除了有皇子的贵妃们, 其他都送到宫里一隅幽禁起来,……”
“岳母,小婿的意思是说她们被幽禁起来这个消息是哪里来的?这不会是抱琴回来说的吧?否则她怎么能出来得了?”冯紫英皱起眉头。
薛姨妈见遮瞒不过去,才低声道:“这是我哥哥原来的一个宫里熟人前两日传出来的。”
冯紫英心中一凛, 王子腾?
王子腾在宫中有内线这不足为奇,义忠亲王和牛继宗、王子腾这些人,既然早存反志,怎么可能不在宫中布子?
不过永隆帝在的时候,他们的布子未必能发挥多少作用,但是现在永隆帝昏迷不醒,而且看这个架势还真的可能一睡不起了,而几个皇子都是不省心的,争斗不休,那这些人就能发挥作用了。
不过怎么也轮不到薛姨妈插手才对。
冯紫英眯缝起眼睛,淡淡地道:“岳母,这等事情,非同小可,你我宜属一家,难道岳母还要瞒着小婿不成?”
薛姨妈慌了,白皙的面庞急得红润了起来,连连摆手:“紫英,不是那个意思,那人从宫里出来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宁荣街那边找到了我,我本来是去了姐姐家离开,被他拦着,说了大姑娘的事儿就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甚至都没敢和姐姐说。”
这就有些蹊跷了,冯紫英见薛姨妈的模样不像是撒谎,看了一眼宝钗,宝钗心领神会,赶紧问道:“那人是怎么认识母亲的?”
“我去过你舅舅家几回,好巧不巧碰上过两回,有了一些印象,……”薛姨妈吞吞吐吐地道:“你舅舅还专门说了两句,……”
“一个宫中内侍,母亲是什么人,舅舅怎么会让母亲和他见面?”宝钗满脸不悦,寒着脸道。
“我也不知道你舅舅什么意思,但是也就只是打了一个招呼,第二次遇上了,话都没说,……”薛姨妈急了,瞪了自己姑娘一眼,你这个时候在添什么乱?
冯紫英却约摸明白了一些意思。
只怕那个时候王子腾已经在预谋一些什么了,他本人和他家里人都被盯得很死,而王氏在贾家一样有龙禁尉的人盯着,唯有薛姨妈,薛家现在是咸鱼一条,无足挂齿,也用不上龙禁尉看着了,但日后一旦局面变化,这宫中消息要传出来怎么办?或许薛姨妈这条线就是一个选择了。
尤其是在宝钗嫁了自己,薛姨妈算是自己岳母,龙禁尉也好,刑部的人也好,要盯上薛姨妈都要斟酌一番。
但这里边也有问题,薛姨妈这脑子这胆子够用么?她能替王子腾传话?
她是王氏女没错,但她早就嫁了人,现在有儿子女儿,凭什么要替替王家火中取栗?
还有,这元春被幽禁实际上和王子腾没太大关系了,这等消息也不是王子腾想要知晓的,若说是要让薛姨妈把这个消息带给王子腾,怎么都觉得有些别扭,难道贾元春和王子腾还早早有勾连?
冯紫英不太相信,贾元春还不至于不智到这种程度,自己也没有儿子,明知道王子腾有不臣之心,还要背着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和这个舅舅勾连,就算是娘亲舅大,也不至于如此才对。
思考了一番,冯紫英这缓和声调问道:“岳母,那人既然找到岳母这么说,就没说他传这个话的意图何在?或者岳母觉得他传话的目的是什么?以前此人可曾和岳母遇见过,小婿是说王公离京之后,在王宅之外的地方,岳母可曾遇见过此人,又没有说过什么话?”
薛姨妈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他就匆匆说了这么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就走了,或许他是想让我把这个消息传递给贾家?以前我和他也没见过,……”
冯紫英也有些懵了,如果薛姨妈没说谎,那就有些奇怪了。
说要带话给贾家,那就是一个笑话,贾家当时就自顾不暇了,还有什么能力去帮宫中的元春?
带话给王子腾就更可笑,王子腾会管这等狗屁倒灶的事儿,他管得着么?那人也不至于这般愚蠢才是。
冯紫英想了一想,才想起自己忘了问这人是谁了,“岳母,此人是何人,什么来头?”
“好像姓周,兄长称他为周公公,年龄也不算大,三十不到,对了,好像他一个叔叔也在宫中,说是东书房那边的执房总管,……”薛姨妈这些倒是记得挺牢靠。
“执房总管?”冯紫英一愣,“周培盛?”
执房总管层级要比夏秉忠和裘世安这些人低不少,但是还是要看其在皇帝心目中的信重程度。
如果是周培盛的话,那他算是永隆帝身边相当得宠的太监了,若是单论宠信程度只怕不比夏秉忠和裘世安逊色多少,但是他资历要比夏秉忠和裘世安差许多,而且好像不像夏秉忠和裘世安是在永隆帝潜邸时的就已经有些身份的角色,他在潜邸时还名不见经传,是永隆帝登基之后才慢慢宠信提拔起来的人。
但周培盛尤善察言观色揣摩上意,所以永隆帝很喜欢他,所以短短几年间就从普通内侍做到了执房总管,冯紫英也见过几次,对冯紫英也算亲近,但却没有多少私交。
薛姨妈看了一眼宝钗,“是不是叫周培盛,却不知道了。”
冯紫英摇摇头,有些吃不准,周培盛授意其侄儿来见薛姨妈传递元春被幽禁的消息,这却是什么意思?
元春早先是跟着苏菱瑶走的,后来梅月溪和郭沁筠大概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也招揽拉拢她,这一下子应该是被许君如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都被关了起来,毕竟许君如还是皇贵妃,在六宫中现在还是她说了算,更何况寿王还是“左监国”嘛。
“这事儿我知道了。”冯紫英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看样子还得要和宫里边掺和掺和,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自己还是有些想得太简单了。
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只怕还是让很多人不满意了,这是要借机敲打自己,还是有人想要趁机抛出橄榄枝?又或者本身就是元春抛出的某种信号?
冯紫英觉得周培盛传递出来的这个信息很有意思,甚至内涵很丰富,不仅仅是元春的事儿,更在于他的主动出击。
如果自己没料错的话,这个周培盛的身份还十分复杂,王子腾拉拢他作宫中暗子,还是永隆帝授意他当双面谍,而且他还和郭妃有些瓜葛?
又或者他现在自己觉得永隆帝无望,自己想要发挥棋子的主观能动性,想要寻觅合作者了?
据他所知原来周培盛应该是和郭沁筠走的很近的,但现在恭王势头大跌,失去了永隆帝的支持,恭王应该是希望最渺小的。
论长有寿王,论贤有禄王,还有福王礼王虎视眈眈,恭王年龄太小,根本排不上号,郭妃自然是最为着急的。
莫不是郭妃授意?但现在周培盛还会和郭沁筠结成联盟么?
这想来想去脑子里也是一团糟,梳理不清楚,看样子也只能是和周培盛见一见面,才能知晓对方的意图何在了。
打发走了薛姨妈和薛蟠,冯紫英这才独自沉下心来揣摩了一番,现在宫中局面的混乱是可想而知的,各方原来的计划估计都被永隆帝的突然昏迷给打乱了,现在都需要调整方略,重新结盟和拉拢,冯紫英估计自己应该是被人瞧上了。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四节 小姐妹齐聚述衷肠
金钏儿把平儿带到书房外隔壁的院落厢房里,一边替她张罗,一边抿着嘴道:“你这两日就在这里歇着吧,铺笼罩被都一应俱全,全新的呢,爷可真的是看顾你,专门叮嘱我, 莫要亏待你了,也不想想,谁敢亏待你啊,……”
“哟,小蹄子,还和我拈酸吃醋起来了?”平儿也不见外,现在到了这一步,许多事情也遮瞒不住了, 或者说自己也觉得该慢慢透露一些出来, 以免日后大家觉得诧异,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也不是坏事,所以也打趣道:“金钏儿,感觉你变化不小啊,和晴雯居然也能和睦相处了,现在却还和我吃这飞醋,有意思么?”
“谁吃你醋了?”金钏儿嘴巴也是不饶人的,轻哼了一声,“晴雯那小蹄子脾气爆了点儿,但没啥心眼儿,我和她没啥仇怨,顶多就是脾气不合罢了,拌两句嘴也正常, 有时候还觉得没人和吵闹一下,这日子反而不想过日子了,再说了, 沈大奶奶待人甚好,我们当奴婢的,难道还能做什么不成?”
“听伱这口气,半句不提宝二奶奶,看样子是对二房有看法了。”平儿索性就坐上炕,拉着金钏儿也坐下,“这你可得注意了,别仗着是在爷身边的人,就有所仗恃,宝姑娘和琴姑娘可不是你能比的,咱们这些人得把身份摆端正,小事儿大爷也许不会在意,但爷眼里也是揉不得沙子的。”
“我可不敢。”金钏儿撇撇嘴,“要说宝二奶奶也没啥,知根知底,也不会计较什么,倒是有些人眼皮子浅心窝子厚,总觉得啥都该占先,大模大样不说,还理直气壮,弄得这府里边许多事情都不好办,有心提醒吧,又怕被误解,……”
平儿约摸能听出金钏儿暗指的是谁,排除了晴雯,想都能想到是谁,无外乎就是莺儿和司棋了。
但司棋和金钏儿都是贾家家生子出身,而且司棋也是暴脾气,金钏儿早就知晓,原来在荣国府也没听说有什么嫌隙,不会到冯府这边来了才处不好吧?看样子应该是莺儿的可能性最大。
“行了,这些话你在我这里说说就行了,别在外传了,不好。”平儿温言道:“你现在是妾身未明,还得要替自己日后考虑,林姑娘过门之后,你怎么打算?留在三房,还是去长房?”
金钏儿有些迷茫,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起来,好一阵后才道:“我还没想过,……”
“没想好,还是没想过?”平儿不客气地道:“这种事情,你自己都不拿定主意,难道真的要等到大爷来问你,替你安排?”
“那姐姐你觉得我该怎么办?”金钏儿拉着平儿的手问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还有玉钏儿,……”
平儿一扬眉,“大爷把玉钏儿也收了房?”
“还没有,但那不也是迟早的事儿?”金钏儿一副理所当然不以为然地道:“我和玉钏儿总不能还要分开吧?”
“鸳鸯也要过来,爷没说过怎么安排鸳鸯?”平儿没有正面回答金钏儿的问题,而是突然把话题转到鸳鸯身上。
金钏儿一怔之后立即回过味来,鸳鸯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留在哪一房?
“这却没听爷说过,先前大家也不过是猜测爷挺看重鸳鸯的,但鸳鸯是老祖宗身边的心头肉啊,也没想过爷会把她提前要过来,这会子大家也才知道不久,当下还有贾家这些事儿,只怕鸳鸯也没有心思,至于说日后,……”金钏儿犹疑地歪着头想了一下,“兴许爷就没打算让鸳鸯到哪一房,琢磨就让她留在身边吧?”
“没这规矩。”平儿摇摇头:“爷没成家还差不多,现在都要三房了,哪儿还能在身边放一个贴身丫鬟?要说也是你,现在连你都要考虑去哪一房的事儿,遑论是她这个新来的?要真的搁爷身边,那不是故意惹几位奶奶眼么?鸳鸯若是生得如无盐嫫母一般也就罢了,偏生也是一個招人爱的模样,还要留在爷身边特立独行,怕是爷愿意,鸳鸯也不会去犯这种忌讳的。”
“爷的心思,谁也猜不到。”金钏儿想了一想才又道:“别看爷对大奶奶和二奶奶平素都挺尊重的,但若是决定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二位奶奶也不会去拂逆爷的意思,……”
“不是那么说,那也得要看是什么事儿。这等内院里的事儿,爷是不会去和奶奶们计较的。”平儿对着大院内的事儿还是十分熟知的。
男人在外边打拼,后院的事儿哪里还有那么多精力来操心?
沈大奶奶和宝二奶奶,还有未来的黛三奶奶毕竟都是正妻,大爷肯定要给几分面子的,人家夫妻在床笫间吹吹枕头风,岂是你这些丫头能比的?
真还以为讨了爷的欢心,或者在床上把爷伺候好了,就能挑战那三位了?谷恚
纯粹就是痴心妄想,除非大爷真的昏了头,不想要后宅安宁了。
而且以鸳鸯的聪慧睿智,岂会去犯这种愚不可及的低级错误?
“那就不知道爷最终怎么想了。”金钏儿也想得头晕,连连摇头:“反正鸳鸯也是个心细的,肯定能想明白其中轻重,轮不到我们操心。”
二人就这么说着话,金钏儿也替平儿把被褥铺好。
这天时已经冷下来了,冯府这边也早早就开始烧起了地龙,便是这边客房也一样是热气升腾,暖和得紧,炕上更是热呼呼的。
二女都把外边的棉袄夹裤脱了,歪在热炕上说着闲话。
这炕几上还摆着几碟奶油西瓜子、糖腌玫瑰卤子、内造瓜仁油松瓤脆饼,小丫头们也早早就把茶送了上来,二女也难得相聚在一起,说些闲话,清闲一会儿。
金钏儿是一身素青裹缎镶边小夹袄,内里桃红色的里衣也透了出来,下边一条半新旧的乳白府绸底裤;平儿则是一件鹅黄底带莲叶花的薄绣袄,下边一条湖蓝碎花底裤,二女都雪肤花貌,加上屋里也没别人,扎脚捋袖的,露出天足和皓腕,这两相映衬,端的是分外妖娆。
“晴雯这小蹄子又跑哪里去了?不是说回东府那边一趟就过来么?”金钏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侧着头看了一眼棉帘外边,想要叫个小丫头进来去问问。
“算了,她现在是沈大奶奶边上的大忙人,沈大奶奶身边还有一个大姐儿,须臾离不得人,若是有暇自然会过来。”平儿倒不在意,晴雯那性子她了解,直来直去,不会玩太多心思,“对了,怎么没见着司棋那小蹄子?”
“怕是悄悄去宁荣街那边了,她娘老子和姥姥姥爷都还在那边,……”说起这里,金钏儿脸上也是一黯,“玉钏儿这小蹄子也半晌不回来报个信儿,爷倒是告诉我像我娘老子那般的,应该是不会有事,但像司棋她娘老子就不好说了,在府里多少是有些身份的,保不准儿就要到大狱里去走一遭了。”
平儿、晴雯和金钏儿、司棋、林红玉这些身份还是有些差异的。
平儿是自小进了王家的,而晴雯则是被卖进贾家的,都不是家生子,而金钏儿玉钏儿姐妹和鸳鸯、司棋这些都是家生子。
鸳鸯这种父母在南京守屋,哥嫂在府里做事儿,但都不算显赫人物,所以基本都不会追究到这一层级,但像林红玉、司棋又不一样,她们爹娘都是府里管事的,这多半就不能脱身了。
“爷说了没事儿,那就肯定没事儿。”平儿宽慰道:“倒是司棋和红玉的娘老子还真的不好说,但论理也不该有多大的事儿才是,他们又不是主子,当下人的,也是替人做事,……”
二人正说间,却听门外脚步响,一个人影掀开门帘便钻了进来,“可冷死我了,平儿姐姐来了?”
进来的是玉钏儿,带起一阵冷风,惹来金钏儿一阵骂:“进来就进来吧,却是走路带风,屋里热气儿都被你给跑光了,……”
玉钏儿嘻嘻笑着也不在意,却一下子爬上炕跑到平儿那边,挨着平儿身边依偎着:“平儿姐姐一走就这么久,也不捎个信儿回来,人家也怪想你的。”
“哟,难得听到玉钏儿你说话这么讨人喜,可比你姐姐强多了。”平儿也很高兴。
两姐妹中,金钏儿是个高冷性格,在荣国府里人缘就不太好,但玉钏儿完全是两样,天生一个活泼性子,也是年纪小了一些,不过现在玉钏儿也不小了,今年也是要满十七了。
平儿上下打量着正在脱衣的玉钏儿,脱掉棉袄的玉钏儿比原来高挑了不少,虽然比不上其姐,但也是亭亭玉立,胸前一对蓓蕾茁壮挺拔,被略微有些紧的夹袄勾勒得凹凸毕现,加上翘臀蛮腰,青春气息扑面而来,端端一个小美人,不,已经是含苞待放的美人了,连只比玉钏儿大三四岁的平儿都有些艳羡。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五节 众女嗟叹盼救星
金钏儿知道自己妹妹性子更招人喜欢,不过她也不羡慕,这性子与生俱来,便是亲姐妹也不一样,她就学不会玉钏儿那般活跃,习惯性冷着脸。
“平儿姐姐这么说,我姐姐就要不高兴了。”玉钏儿笑嘻嘻地道。
“她能有什么不高兴?她那性子自个儿知道, 一辈子也改不了。”平儿瞥了一眼金钏儿,摇摇头,“不过也用不着改,在这冯家,好生把大爷伺候好就行了,再说了你姐姐性子冷点儿,但却识趣得紧, 现在两个奶奶慢慢了解她性子就是如此,不也就习惯了?她是大爷身边人,连晴雯不也得将就她?”
“呸!”金钏儿笑骂了一句,“晴雯啥时候将就我了?我还敢招惹那小蹄子?她能绕过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平儿似笑非笑地睃了金钏儿一眼,“金钏儿,我可见你和晴雯比以往亲近许多了啊,还说你们是针尖对麦芒,现在可都变成姐妹情深了呢。”
金钏儿脸一热,知道平儿是瞧出来一些什么,但也不在意,平儿不是那种搬弄是非的性子,“什么姐妹情深,不过就是都是从荣国府出来的,大家相互照应一下, 没必要为一些碎末小事儿还斤斤计较罢了。”
“是啊, 姐姐这一年多和晴雯姐姐关系要好多了, 原来都是冷着脸,现在还能有说有笑了。”玉钏儿却不明白里边的门道,连连点头。
“那你呢, 玉钏儿?”平儿笑着问道:“你这性子,在府里肯定更受欢迎吧?”
“我?我和晴雯姐姐一直都不错的,原来姐姐和晴雯姐姐关系不好时,晴雯姐姐也对我挺好,我去东府那边,晴雯姐姐都要给我拿点儿吃的,……”玉钏儿得意洋洋地道。
“一点儿吃的就把你收买了,多大人了,还不长心!”金钏儿没好气地道。
“那中府这边儿呢?”平儿又随口问道。
现在呼伦侯府、云川伯府和神武将军府依次排开,所以呼伦侯府被称作东府,云川伯府被唤作中府,神武将军府这边就是西府或者本府。
“宝二奶奶那边对我也好啊,香菱姐姐每次见着我都要拉着我说半天话,莺儿姐姐挺忙的,没见着几次,见着了也要说话,倒是那龄官……”玉钏儿顿了一顿,“那龄官性子倒是有些傲娇,成天蹙着眉冷着脸, 说话细声细气,不太爱搭理人,一副姑娘做派,也不知道琴二奶奶怎么就喜欢她了。”
“龄官?”平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那帮姑苏买回来的小戏子,给了琴姑娘那个?”
金钏儿冷笑,“不是那一个还能是谁?伶人出身,还真以为自己是大家闺秀了,琴二奶奶都没她那么娇贵,动不动就说哎哟,我腰扭了,我晚间没睡好,我说你一个小戏子出身,哪来那么多戏?当年在姑苏买回来的时候,曲不离口半夜三更都得起来练嗓子,现在却还在主子们面前装千金了,我看着都恶心,……”
平儿没想到这金钏儿和晴雯关系转好了,却和二房这边丫头关系这么恶劣.
香菱是个老实人,不用说的,但莺儿估计和金钏儿关系不好,但也说得过去,可这个龄官,戏子出身,跟着宝琴没多久,本该夹着尾巴做人的,居然还如此傲娇做派,这可真的有点儿不知天高地厚了。
“看样子这个龄官在琴姑娘那里很得宠?大爷也很喜欢她?”平儿轻笑着道。
“琴二奶奶有些惯着她,宝二奶奶倒是对她不假辞色,至于大爷么,倒看不出来什么。”金钏儿评价主子们时,语言就要谨慎许多。
“不是说她长得比晴雯还像林姑娘么?”平儿意似不信,“大爷难道看不出来?”
“兴许就是仗着这个吧,不过长得像又如何,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就算脸盘子长得像,但骨子里还不是一副卑贱味儿,……”金钏儿不屑一顾地道:“爷怎么会喜欢她?无外乎就是觉得和林姑娘长得像,养眼取乐罢了,真要等林姑娘过门儿了,那可有她受的。”
难得看到金钏儿说得这般直白露骨,平儿心中也也是暗叹,看样子这哪家豪门大院里都是如此,少不了这些勾心斗角的破事儿。
说来也是,这府里内院人多了,自然就有亲疏好恶,纷争矛盾当然就少不了,再加上各房各人利益也不一致,若是没有一个能当家明理顾大局的主母,那各房之间的冲突,只会越演越烈。
正说间,却听得外边传来脚步声连带着那嗓音:“平儿来了却不和我说,若不是晴雯和我说了,我都不知道,金钏儿,你这小蹄子怎么,想要霸着平儿不成?”
一听这清脆爽直的声音,就知道是司棋到了,金钏儿靠在炕上靠枕边儿上直翻白眼,平儿忍俊不禁。
这司棋跟着二姑娘嫁到冯家还是这般鲁莽泼辣,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棉布门帘一掀,一个丰壮的身子便钻了进来,不是那司棋是谁?
平儿也是许久没见着司棋了,只一眼就知道司棋也是破了身被收房了,胸前那对本来就堪称雄伟的胸房现在更是丰硕饱满,把宝蓝色的绣袄顶得如山峦一般,平儿估计这小蹄子现在只怕连肚兜都不敢戴了,只能系胸围子了,否则以她这走路带风的架势,那胸前还不得跌宕起伏,把人眼珠子都得勾出来?
平儿下了炕,一把揽住司棋,司棋也兴冲冲地勾住平儿的胳膊,“大半年愣是没个声响,都还以为二奶奶把你和红玉带到西夷去看西洋景儿了呢,这会子才回来,哼,是听着荣国府那边消息才回来?”
“不,我也是回来去荣国府正巧碰上那场景,所以也是唬得魂不附体,才跑到这边来。”平儿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路上听到那些消息,也只是估计怕是王家牛家难逃劫难,没想到贾家也……”
“哪里会想不到?东府的敬老爷和咱们府里二老爷都这般了,官府还能饶过?”司棋也叹了一口气,脸色阴下来,“但即便是想得到,那又如何?官府怕是早就把府里盯着了,谁还能跑得掉?”
“你今日也去了那边?情况如何?”平儿问道。
“玉钏儿不是先回来了么?”司棋黯然,“谁还能进得去?也就爷能进去,我们这些人边儿都靠不上,只能远远地看着,管府里几波人都在那里来回晃荡,爹娘情形也不知道,只听说赖家是把大老爷给检举了,……”
平儿和金钏儿都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刚才碰见晴雯,晴雯说是爷说的,怕不会有假。”司棋咬牙切齿,一屁股坐在炕上,挤着平儿,玉钏儿已经到她姐姐那边去坐着,把位置让了出来,“打蛇不死被蛇咬,这可真的应了这句话了。”
“如果是赖家告发,那府里边只怕就有难了。”平儿心里一阵发虚。
赖家兄弟加赖嬷嬷对荣宁二府就太了解了,便是二奶奶前几年倚仗贾家和王家放贷收利和包揽诉讼的许多事情也瞒不过赖大,起码赖大知晓一个大概,真要捅出来,只怕二奶奶也难得脱身。
痛打落水狗的事儿,谁都愿意做,官府只要收到告状,铁定是要追究的,而且二奶奶和冯大爷这层关系还不像和薛家林家这样,不能曝光,没这层关系庇护,官府肯定会追查下去,那二奶奶回京师城岂不是自投罗网?
“谁说不是呢?”司棋揉着胸,“我听着这消息,心都紧了,堵得慌,赖家一窝子在府里边几十年,啥狗屁倒灶的事儿他们不知道?大老爷又是个不省心的,甚至原来琏二爷和二奶奶的事儿,只怕都会被翻出来,平儿,二奶奶还没回来吧?”
“还没有回来,在外边儿呢。”平儿赶紧回答道。
“那可千万别回来,要回来也得要等到爷把这边事儿给摆平了才能回来,要不就得要和府里人一样,先进大狱里去蹲着了。”司棋气哼哼地道:“说过了今晚,等到府里清点得差不多,府里许多人都要去刑部大狱里呆着听候发审了。”
“你娘老子他们呢?”平儿和金钏儿异口同声问道。
“只怕也是跑不掉。”司棋眼圈儿也红了,但随即接过玉钏儿递过来的汗巾子拭了一把,“还好,他们都有准备,早就料到了。”
众皆默然,这等事情,谁遇上都会心烦意乱,司棋算是个心里不装事儿的人了,但一样无法免俗。
“鸳鸯呢?她还在府里?”良久,平儿才问道。
“鸳鸯恐怕要晚些才回来,说今晚就要把他们送进大狱,所以在加紧清点,鸳鸯也是抓紧时间要多陪一下老祖宗她们吧。”司棋黯然叹道:“也不知道这一送进去,要多久才能看得到,爷若能帮着了却这桩事儿,便是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爷。”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六节 巧谋划紫英公私兼顾
鸳鸯回到荣国府时已经是戌正时分了。
冯紫英也很关注荣国府的查抄情况,所以一直等着。
但他也不好再过多亲自过问,那样显得太过夸张了,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也幸亏有鸳鸯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的角色在里边,加上专门给赵文昭打了招呼,所以才能及时掌握里边的动态。
鸳鸯的身契是早就拿了过来,所以在荣国府被查抄时, 也核点了鸳鸯的身份,她对贾母的报恩也让龙禁尉和都察院以及刑部的人颇为动容,所以大家都没有难为她。
这一天里鸳鸯也是忙上忙下,四处张罗,避免龙禁尉和兵马司的人趁机乱来,也是累得够呛。
回到冯府的时候已经连腰都直不起了, 还是晴雯把她搀扶着下车。
冯紫英见她这情形, 也想让她先休息,明日再说, 但鸳鸯却不肯,这一夜过去,许多事情却耽搁不得。
“奴婢不清楚官府怎么最终定论,但是从现在官府的架势来看,宁荣二府怕是都难逃此劫。”鸳鸯经历了这一日的心情激荡,面色憔悴,但还是强撑着精神,“老祖宗、太太,还有大老爷、大太太,宝二爷、环三爷,几位姑娘和珠大奶奶,兰哥儿、琮哥儿, 都被带走了,对了, 还有巧姐儿,……”
巧姐儿便是贾琏和王熙凤生的女儿,没想到也被带走了。
冯紫英皱了皱眉,这个小丫头太过无辜, 倒是要想办法尽快保出来。
“其他人等就多了,府里边有头有脸的下人,听说被查出来不少事儿,……”
鸳鸯脸色越发难看,这其中还包括他兄长金文翔夫妇,也被查抄出来三千多两的私房银子,让人大跌眼镜,要知道金文翔完全是靠着鸳鸯的关系才替贾母干些采买的活计,没想到三五年间居然也能弄得三千多两银子,算下来他两口子每年也能从荣国府里捞取数百两银子油水。
“这我知道,周瑞家和吴新登家的情形都是骇人听闻啊,荣国府都快要揭不开锅了,随便他们哪一家藏的银子,都能轻松帮荣国府顶上一年半载,我都不知道你们这荣国府究竟在怎么管事儿,每年府里边被这些人不知道捞走多少,……”
冯紫英连连摇头。
鸳鸯并不清楚这些府里管事们出事儿的具体情形,只知道不少,自己兄长的她问了,其他的别人既不会承认, 也没人给她说,但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估计那数量就不是自己兄长那点儿数目能比的了。
“府里边的事儿早几年是太太在管,周瑞和吴新登还有林之孝,都是太太信重的,余信是老祖宗的人,……”鸳鸯嗫嚅半晌,才低声道:“后来才是琏二奶奶管事儿,但是这些人也都是动不得的,……”
难怪凤姐儿原来成日里叫苦埋怨,却又不肯说明,原来这些人都是有跟脚的,就算是知晓这些人在里边手脚不干净,她又能如何?要么是贾母的人,要么就是她姑姑的人,她能动谁?
鸳鸯也把这些看得分明,但她更不可能开腔说什么。
冯紫英摆摆手,有些烦躁地道:“我才懒得管荣国府这些破事儿,但是现在被龙禁尉给查抄出来了,这不是白白给了官府以把柄么?下人都是如此贪墨,遑论你荣国府这些当家人?有这些银子,怎么就没想过还黛玉的银子?”
鸳鸯越发尴尬,无言以对。
冯紫英也清楚这个时候和鸳鸯说这些毫无意义,所以也是点到为止,“余信、吴新登、周瑞、林之孝、王善保,除了这些人,还有谁?”
“还有单大良、戴良、钱华、张材、王兴、秦显、秦明,还有我哥哥两口子……”说到最后鸳鸯都羞得眼圈红了起来。
这么一听,荣国府里大小管事头目好像都被卷进去了,像戴良、钱华、张材、王兴这些都是余信、吴新登、周瑞、单大良、林之孝他们下边一级的小管事了,没想到也都被拿下了。
“你哥哥?”冯紫英讶异地看了鸳鸯一眼,“你哥哥怎么……”
见鸳鸯都羞愧流泪了,冯紫英赶紧住嘴,摆摆手:“算了,这些糟心事儿就不提了,人进去多一些未必是坏事儿,起码老太君他们也能多几个人照顾,不那么孤单寂寞不是?”
“还不止,像老祖宗和太太大老爷他们身边那些人也都被官府一并拿走了,……”鸳鸯赶紧道。
“这却是为何?”冯紫英不解地问道。
“听说是要他们相互检举、映证,……”鸳鸯心有余悸:“若非奴婢身契在爷这里了,只怕也一样要被带进去,琥珀、珍珠她们都被带走了。”
冯紫英明白了,这还是要针对整个贾家,要把所有查封的资产都全数没收掉,自然就要把各种证据全数收集齐全,以便于既能没收,说不定还能处罚一波,这都是熟练操作,不奇怪。
“那你打算怎么做?”冯紫英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这是朝廷定下的大政策,凡是被牵扯进来的这些谋逆附逆家族,都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了,不把他们的家产查封精光是不会罢休的,即将到来的战事急需大量钱粮,没有这些查抄的钱银支撑,如何打下去?
“奴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明日老祖宗他们怕是就在刑部大狱和诏狱里了,也不知道他们今晚究竟送进哪里,明日还望大爷去打探一番,然后帮忙打点一下,奴婢好进大狱里去看望。”
冯紫英也不得不佩服鸳鸯的忠义,做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但鸳鸯却仍然是初心不改,单凭这份忠义,他也得帮对方一把。
“嗯,这是应有之意,我会安排的,今儿个你也累了一天乏了,赶紧去休息吧,我让金钏儿替你安排了,正好平儿也回来了,你也和平儿见见面,说说话,早些休息吧。”
冯紫英的安抚让鸳鸯也是很安心,找到这样一个男人做依靠真的很踏实,做什么事儿都有底气。
和晴雯出来,鸳鸯也感到一阵心里憔悴之后的疲倦。
“鸳鸯,走吧,金钏儿都替你准备了,就让你和平儿住一块儿,让你们姐妹俩今晚也能好好说说话。”晴雯知道鸳鸯素来和平儿关系密切,笑着道:“晚上说了话,睡一觉,明早还可以继续说,交交心。”
“平儿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鸳鸯听到金钏儿和平儿都在等自己了,精神稍微一振,许久没见着这个最要好的闺蜜,现在精疲力竭之下,真需要这样一个闺蜜来好好安慰一下自己。
“好像就是今日上午进城,进城就去了宁荣街那边,就看到了那一幕,所以就赶紧回这边来了。”
晴雯陪着鸳鸯穿廊过门,来到平儿安顿下来的地方,喊了一声,却见涌出来一大堆人,除了平儿和金钏儿,还有司棋和玉钏儿,见到鸳鸯,都围了上来。
一干人拥在一块儿,都是又哭又笑,一阵热闹亲近,这才进了门。
就在一干荣国府的大丫鬟们齐聚共叙时,冯紫英也在考虑着贾家这桩事儿。
不过问是不可能的,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得要过问。
但怎么过问法,也很讲究。
原来还以为就是龙禁尉和都察院,大不了日后可能要到大理寺,但那都是后续了,但没想到因为赖家的检举,刑部也进来了。
都察院和龙禁尉都好说,都有人能说上话,但刑部尚书是刘一燝,这家伙对自己不太感冒,所以还得要走另外渠道。
不过冯紫英也有准备。
刘一燝从都察院右都御史升任刑部尚书,也是雄心勃勃想要做一番事情的。
冯紫英对这个人并没有太多恶感,此人是江南士人出身,在都察院能一直压着乔应甲,也说明是有些本事的。
想做事的官员冯紫英一直都很认可,现在刘一燝到刑部担任尚书,那么顺天府或者说冯紫英这边有的是资源和对方合作,共谋业绩。
正巧这白莲教的事儿吴耀青和顺天府这边也都有些眉目了,因为实在牵扯太宽泛,远远超出了顺天府一府之地,所以和刑部来合作一把,让刑部参与进来,既是应有之意,还能让对方承情,进来分润战果成绩,实现共赢,就是冯紫英考虑的。
不过这么贸贸然去找刘一燝肯定是不行的,但冯紫英在刑部一样有人,左侍郎韩爌,就是最好的接洽对象。
先从韩爌这边下手,让刑部那边掌握一些情况,意识到这桩事儿的确大有可为,那再来循序渐进说其他,就好办得多了。
到时候事关整个刑部的荣誉和利益,便是刘一燝也不可能违逆刑部这个整体的利益,只要利益一致了,那就简单了。
这不纯粹是以权谋私,哪怕自己的确有意要用此事来和处置贾家这边做一些交易,但是解决白莲教的威胁,与刑部合作却是大事,便是没有贾家的事情,冯紫英也一样会和刑部合作。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七节 两闺蜜各逞心机
金钏儿玉钏儿姐妹和司棋、晴雯她们都走了,屋里只剩下了鸳鸯和平儿。
这对好闺蜜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独处了,印象中鸳鸯觉得起码一两年都没能这样无拘无束的在一起了。
而两年时间,两个人的变化都不小,周遭的一切也都不一样了。
灯芯啪噗地响着,灯焰摇曳,晃动着屋里的物件倒影飘忽不定。
两人都洗了脚上床。
屋内很温暖, 甚至有些热,二女都脱掉了外衣,只剩下一件小衣底裤,就这么倚在炕头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先前晴雯司棋和金钏儿她们还在时,二人都还只能说些场面话,太过私密的话题都回避了, 但现在只剩下二人了,一些话题就没有多少避讳了。
“平儿, 你此番回来总有个打算吧?”鸳鸯一边解开月白小衣系带,露出半边白腻的胸脯,葱绿的肚兜堪堪遮住隆起的一团。
屋里有些太热了,稍稍动一动就有些汗意,她是个爱出汗的体质,鼻翼上都有点儿湿润了。
“什么打算?”平儿身子比鸳鸯还要丰裕一些,她也没有鸳鸯那么保守,索性就把外衣都脱掉披在肩上,只穿了一件银红色的肚兜露在外边儿,“我还不是只能看奶奶的意思,这才从南边儿回来,就遇上这种事情,心里都乱成一团, 回去和奶奶一说,只怕又要牵肠挂肚了。”
“因为巧姐儿?”鸳鸯也叹了一口气,“琏二爷倒是好,躲在南边儿不知所踪, 对家里的事儿也不闻不问,听说他在扬州另娶,还有一个小妾也生了一个儿子,原本说年底回来,但现在肯定不敢回来了。”
平儿皱了皱眉,“说他作甚?奶奶之前提起他都是不屑,都懒得提了,不是一家人了,那就各走各道呗。”
“可巧姐儿呢?总归要管吧?”鸳鸯不服气地道:“总是他的骨血,难道就一点儿不顾惜?”
“哼,琏二爷大概是在扬州乐不思蜀了,哪里还记挂这些,他不管,二奶奶还是要管的。”平儿踌躇了一下,“只是二奶奶现在身子不方便,等到身子大好,总归还是要管的。”
“二奶奶身子究竟怎么了?”鸳鸯突然有些狐疑地瞅着闺蜜,“这一去江南这么久,不该是归心似箭,早些返家么?怎么还在沧州逗留了?沧州一无亲二无故的, 留在那里作甚?就算是身子不好,坐船而已, 不过十日就能回京,先前也还不知道贾家要出事儿,不该是直接回来么?就算是现在贾家出事儿了,也和她一個和离了的外人没多大关系吧?”
“二奶奶可还算王家人呢?”平儿勉强说了一个理由。
鸳鸯却连连摇头:“二奶奶和离之后没回王家还真是做对了,回了王家才算是王家人,根据《大周律》,和离妇人只要不回娘家,便视为单独一家,按照此说法,二奶奶便不算王家人,也不会受到王家牵连。”
“哦?”平儿没想到鸳鸯还知道这个道理,讶然地看了她一眼,“你居然知晓这个?”
“不是我知晓,是王家出事儿之后,我听三姑娘说的,三姑娘博闻强记,对这些都十分了解,只可惜……”
鸳鸯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现在几个姑娘都要入狱,这日后却怎么办是好?”
一说到这个话题上,气氛就沉重起来,平儿可不想这一夜都围绕这个话题来,弄得睡觉都不安稳。
毕竟她和王熙凤现在都已经与贾家无关了,牵挂的无外乎就是一个巧姐儿罢了,冯大爷自然也有办法把这样一个无辜孩子弄出来。
唯一麻烦点儿就是现在二奶奶要马上生产,起码要等到半年甚至一年断奶之后,巧姐儿才能和二奶奶见面,也才能对外解释二奶奶是在沧州“生病”期间抱养了一个孩子。
“行了,车到山前自有路,这是大爷说的,有大爷在,总归是能慢慢解决的。”平儿宽慰道:“爷不是说你这段时间都要忙着去帮忙照应老祖宗她们么?有你帮着宽解,想必也能好一些。”
平儿的岔开话题,却没能释去鸳鸯的疑心,“平儿,我总觉得你家二奶奶行踪有些诡秘啊,年初就听说她身子不太好,还吐了两回,怎么就会又向着不远千里去江南了,而且听说还没回金陵,只去了苏州、扬州和杭州,这一去就是大半年才回来,却又不回城来,要在沧州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呆着,这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你给我说实话,二奶奶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平儿心中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那你说二奶奶能出什么事儿?”
“二奶奶在外边是不是有男人了?”鸳鸯目光直刺平儿。
若是王熙凤有了野男人,肯定是瞒不过平儿的,还有诸如红玉这些都瞒不过,但这躲到外边儿去却又是什么意思?除非……
谷塎
平儿故作满不在乎地道:“有男人也正常,二奶奶才二十五,难道让二奶奶就这么守活寡一辈子不成?”
“二奶奶真的外边有男人了?”鸳鸯吓了一跳,差点儿从炕上跳起来。
“我可没说,我只说就算有了也正常。”平儿白了鸳鸯一眼。
鸳鸯却不肯信了,身子扑过来,一把抱住平儿丰腴的娇躯,摇晃着道:“快说,究竟是谁?是不是……”
见鸳鸯贝齿咬着嘴唇,犹豫不决的样子,平儿心里也是一颤,莫不是这丫头猜到了些什么?
其实平儿也知道二奶奶那么突兀地一走,肯定会引来很多人的怀疑,而且一走大半年,怎么看都觉得可疑。
尤其是像老祖宗和太太这种在大家族里见惯风雨的,焉能不明白大院子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
只不过都看得通透,不露声色罢了。
你就算是戳穿了,捅烂了,那又如何?除了白白坏家族名声,毁自个儿声誉外,还能得到什么?
二奶奶先是往保大坊惠民药局后边宅子一躲两个月,然后再躲出去销声匿迹大半年,太让人起疑了。
不少人都觉得二奶奶在保大坊那边住着时身子不好,怎么不好生将养身子,还要不远千里南下去散心,也不怕身子折腾垮?
这不矛盾么?
连平儿自己都觉得可疑,遑论府里其他人?
林红玉经常回府里去便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便是说二奶奶外边有野男人了,鸳鸯肯定听到过。
只是平儿不知道的是鸳鸯的怀疑是起源于冯紫英自己的说漏嘴,那一句“凤姐儿”就能暴露太多。
“是不是什么?”平儿知道这事儿便是鸳鸯猜出来了,自己也不能承认,哪怕鸳鸯和自己关系再密切,嘴巴再紧,那也不行,大不了就是打哑谜,装疯卖傻,由得她去,反正自己不承认,不回应。
鸳鸯恨恨地推搡了一把闺蜜,手也狠狠钻进平儿怀里,在平儿胸前捏了一把,“小蹄子,还在我面前装?你也真是的,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挡着拦着,传出去,贾家王家颜面皆无倒也罢了,大爷名声不就……”
“什么大爷二爷的,少在那里胡唧唧!”平儿翻着白眼,“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少往我身上赖,……”
“哼,我用得着来诈你不成?”鸳鸯傲娇地双手一叉腰,“那一日大爷便在我面前说漏了嘴,我便知道这里边有猫腻了,二奶奶这么突兀地躲出去,只怕内里更有玄机,……”
平儿心里一抖,大爷说漏了嘴?怎么可能?
鸳鸯见平儿不吭声,知道对方还在怀疑自己诈她,淡淡一笑:“伱爱信不信,我还问爷怎么安排你这个丫头,大爷还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地说因为‘凤姐儿’的原因不好安排你,‘凤姐儿’这可是喊得好亲热,这是大爷能喊的么?”
原来如此,大爷居然在这个上面不经意暴露了,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行了,鸳鸯,大爷也好,奶奶也好,都是主子们的事儿,轮不到你我操心,……”平儿想避开这个话题,但鸳鸯却不肯:“放屁!你这个小蹄子,二奶奶和大爷的事情,能说和我们无关么?你给我老实交代,二奶奶躲出去,是不是肚子里有了……”
最后一句的时候,鸳鸯已经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
平儿心里倒是坦然,她已经猜到鸳鸯肯定会往这上边怀疑,聪明人肯定还不止鸳鸯一个,但只要没证据就不怕。
“任你怎么瞎猜,我可不承认。”平儿嬉笑着脸道:“你这般说,若是真的,也不怕冯大爷杀人灭口?”
鸳鸯见平儿耍无赖,始终不肯正面回应,也是无奈地躺了回去:“杀人灭口?这等事儿在大户人家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不说二奶奶都是和离了的妇人,现在贾家王家更是垮了,谁还能做个什么不成?我也是觉得冯大爷这是昏了头,怎么就和二奶奶搅在一块儿了,传出去多难听?你也是,怎么就不拦着,爷真的想那一口了,你不能去扛着?非得要弄出这么大一个事儿来。”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八节 抛诱饵紫英说叶赫
被鸳鸯的虎狼之词给怼得面红耳赤,平儿伸手就要去撕鸳鸯的嘴,“什么叫我去扛着?你怎么不去扛着?大爷不是那么宝贵着你么?”
鸳鸯轻嗤了一声,用手挡开平儿的手,顺手却往平儿肚兜里钻,“哟,大了好大一圈儿啊, 是不是被大爷给揉的,……”
平儿尖叫一声,翻身把鸳鸯压在身下,手也往她肚兜里探,狠狠掏着,差点儿把鸳鸯肚兜带子给扯断, 慌得鸳鸯连连求饶,平儿却不肯放过:“哼, 你这里小了?我看也是发骚浪得长大了吧, 好像你还能逃得掉似的,要不要我去换间屋子?没准儿今夜爷就要来你这偷香呢。”
“哼,也不知道在说谁,换屋子怕就是盼着爷来偷你吧,却要把我拉上当挡箭牌。”鸳鸯也不示弱。
两姊妹又是一阵嬉笑打闹,还真的觉得若是二人不睡在一间屋子里,没准儿还真的有这种可能,但转念一想,冯大爷这忙碌一天,哪里还能有那么精力来想这些,再说了,自己二人在这里住着也太显眼了,好歹也得顾及一下别人的颜面。
就在鸳鸯和平儿嬉笑打闹的时候, 冯紫英也回到了呼伦侯府那边。
沈宜修也知道冯紫英今日的行程, 知道他去了荣国府那边,多半是也是帮忙疏通关系, 避免贾家被弄得不成样子。
“相公, 情况不好?”
“嗯, 不太好。”冯紫英点点头,“朝廷怕是下了决心要清理这些拂逆武勋了,连贾家许多下人都被一并拿走了,看样子是要彻查和清除,……”
沈宜修接过冯紫英脱下的外袍,递给一旁的云裳,皱着眉头道:“还有其他原因么?今天城里粮价又上涨了,……”
冯紫英看了一眼聪慧的妻子,苦笑了一下:“肯定有财政方面的原因,兵部那边一直担心建州女真在磨刀霍霍,过了今冬明春,只怕就要在辽东寻衅挑事儿,而朝廷要想平复山东恐怕在明夏之前都未必能成功,所以朝廷可能不得不面临两线甚至三线作战的局面,而钱粮可能是最大的问题,……”
“三线?”沈宜修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湖广?”
“不, 我倒不担心湖广, 熊廷弼去,再怎么也不至于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局面,而且湖广钱粮丰足,要出乱子也该是后年的事情了,我担心是山陕的流民被白莲教裹挟起来出事儿。”
冯紫英坐在床边上,晴雯已经把热水端了进来,替冯紫英开始沐足,云裳则在一边替冯紫英按摩肩部。
想到自己父亲在山西任职,沈宜修也有些担心:“真的有那么危险?”
“山西略好一些,但边墙外有丰州白莲,也很难说,如果山西镇和大同镇抽调精锐太多,而山西流民势大,为敌所乘,那就不好说,但总的来说,陕西局面更严峻,陕北旱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境地,流民蜂拥,就看地方官府的应对如何了。”
这段时间各种情报源源不断地汇聚回来,让冯紫英很焦心,但现在朝廷的目光都盯在山东上,都盼着两路大军能分进合击,尽快解决山东这个心腹之患,对于其他地方都是采取能拖则拖的策略。
陕北那边在应对流民问题上虽然官府也竭尽全力了,但是很显然还是应对乏力,冯紫英曾经给出一些建议,但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好在西北军仍然驻屯部分在庆阳一线,尚未完全失控,但假以时日,难以果腹的流民越聚越多,四处啸聚,还能不能保持现状,就很难说了。
“朝廷这般孤注一掷,会不会让西北局面糜烂失控啊。”沈宜修坐在床边,“莫要山东这边尚未打下来,西北却又席卷,还有湖广也未平息,朝廷那里支撑得住?”
“这正是为夫最担心的,山东不解决,心腹之患不除,随时可能威胁京畿,一切皆无从谈起,而且人心也会受到影响,朝廷要先解决山东也没错,关键在于西北能不能拖到山东解决,也就是说取决于解决的山东时间不能太长,西北局面糜烂不能蔓延到山西,甚至溢出到河南湖广,这就是一个时间差问题。”冯紫英沉吟着道:“仗一旦打起来,就无法确定什么时候结束,消耗之大,也是难以预料,所以朝廷提前未雨绸缪,准备更充分也是应有之意,当下没有其他渠道,就只能从这有限的几条门路来筹集钱粮。”
沈宜修默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一切需要围绕打赢当下的战争,哪怕是更严苛一些,甚至祸及无辜那也是没得选择。
冯紫英手里的事情不少,甚至还有朝廷额外交待的。
比如这內喀尔喀人的问题。
谷柗
布喜娅玛拉回辽东去了,冯紫英按照她留给自己的地址找到了南居闲坊的汪家胡同,这里有叶赫部的一处联络点。
“德尔格勒,怎么是你?”冯紫英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汉人打扮的敦实汉子,讶然问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德尔格勒对冯紫英的到来也很惊讶,他很清楚现在的冯紫英已经不是去年那个永平府同知了,现在对方是代理顺天府尹的身份,掌管着这样一座比整个海西女真人口还要多十倍的城市。
“你不在叶赫部带着,跑来京师做什么?”冯紫英倒也不在意。
德尔格勒被他建议给金台石,让他接掌乌拉部,所以德尔格勒对他十分感激。
虽然后续叶赫部内部如何来协调,布喜娅玛拉没和冯紫英说,但冯紫英估计这是因为布占泰还在,时机尚不成熟。
一旦时机成熟,叶赫部和乌拉部合并也好,那就会成为布扬古和德尔格勒与当年叶赫部清佳砮和杨吉砮那样东西贝勒合力掌控海西女真的格局,如果不合并,那就是叶赫部和乌拉部有布扬古和德尔格勒这对堂兄弟各掌一部相互扶持的局面,其结果对大周来说都差不多。
“布喜娅玛拉回去了,我来是有事。”德尔格勒看了冯紫英一眼,“本来想找你的,但知道你这段时间太忙,所以还没有来得及登门呢。”
“找我?我不是兵部的人,现在你不该找我了,当然,如果需要我帮忙的,我也不会推辞。”冯紫英很坦然地道:“如果是涉及到你们叶赫部的事情,我会尽力,但是兵部肯定会有他们的想法,现在大周朝廷也很困难,伱如果来了京师一段时间,就该明白我们面临的困难。”
德尔格勒脸色微冷,“大周用我们海西女真的时候,我们从未推辞,我们遇到困难,找大周,大周也不该冷遇我们才是。”
冯紫英笑了起来,“德尔格勒,这话你犯不着和我说,在永平府我承认你们叶赫部帮了我大忙,但我也尽我所能给了叶赫部很大支持,这一点你不会否认吧?朋友间应该理解相互的难处,我说了我会尽我所能,但也请你理解当下朝廷难处,你无须这般敏感。”
“但你们愿意对內喀尔喀人却十分慷慨,我听了布喜娅玛拉所言。”德尔格勒盯着冯紫英,一字一句道。
这個女人,真的是胳膊肘往外拐,也不算,算是往她自家娘家拐吧。
这消息也瞒不住人,辽东和內喀尔喀人如此大的物资运输,叶赫部肯定会知道。
“没错,因为內喀尔喀人能够提供朝廷所想要的,朝廷需要宰赛牵制住努尔哈赤,牵制住林丹巴图尔,要人卖命,自然要出够价钱,这道理我懂,宰赛懂,你也该懂。”冯紫英态度十分温和,甚至好整以暇的坐到了炕上,示意德尔格勒也坐下来说话。
德尔格勒强压住内心愤怒,但又不能不承认对方说得有理,都是上位者,该明白这里边残酷而又理性的真谛,奢谈什么个人感情,在涉及到国家、部族数千上万人生死的问题时,那就不值一提了。
现在的內喀尔喀人实力要比叶赫部和乌拉部加起来的海西女真强得多,內喀尔喀人不但在和建州女真争相吞并野人女真,而且还在拉拢外喀尔喀人的一些小部落,有钱有粮,财大气粗,这都是因为去年那一波收益。
现在的宰赛如果不顾一切拉起人马,能控弦十万,便是努尔哈赤和林丹巴图尔也不敢小觑他,相比之下海西女真的实力就差太远了。
“宰赛能做的,我们一样也能做到。”德尔格勒愤愤不平地道。
“哦?”冯紫英眯缝起眼睛,淡淡地道:“当真,你能做主?”
德尔格勒咬了咬牙,“我能做主,若非如此,我又何必前来?”
“那好,你能出多少人马?”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一个半月内给我拉到永平府,我负责全部粮草补给,另外根据战事难易程度和取得战果来另行结账!”
“不是在辽东帮你们策应牵制么?”德尔格勒张口结舌。
“废话,你们那点儿人马,能起多大策应牵制作用?”冯紫英不屑一顾:“想和內喀尔喀人比,你们能拉出五万大军来么?要想要钱粮物资,都没问题,南下配合朝廷大军打下山东。”
壬字卷 第一百八十九节 巧舌如簧动人心
德尔格勒勃然大怒。
內喀尔喀人人就只需要前置策应,叶赫部就要真刀真枪上阵搏命,这未免太厚此薄彼了。
亏得布喜娅玛拉还倾心于他,这厮简直就是狼心狗肺!
见德尔格勒气得脸红脖子粗,胸膛急剧起伏,双拳紧握,就差点上来暴打自己了, 冯紫英却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客人来了,也不倒杯茶来?入乡随俗,女真人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么?”
德尔格勒更是愤怒,但是却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发怒的时机,咬着牙一挥手,让一样被冯紫英的嚣张跋扈气得不行的瘦下去倒茶, 这才咬牙切齿地道:“冯大人, 您说我这若是不管不顾把你在这里给杀了,……”
“行了,德尔格勒,你要杀我有什么好处?朝廷多给你几分钱粮,还是朝中诸公对你们海西女真会另眼相看了?荒唐!”冯紫英轻蔑地道:“我自问算是朝中待你们海西女真最仁慈宽厚的了,以至于兵部和户部那帮人都有些怀疑我们是不是有什么暗中交易了。”
德尔格勒又恨又气,但是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非虚。
“老是盯着人家內喀尔喀人,攀比嫉妒,那你也得扳起指头算一算你们叶赫部加乌拉部的残部有多少人啊?”冯紫英语气越发疏淡,“人家內喀尔喀人五部现在三四十万人,现在更是全力以赴和建州女真争夺野人女真,他从野人女真那里多抢到一人,就意味着建州女真少得到一人, 此增彼减, 对大周就是有利的,另外人家还从外喀尔喀人那边拉人, 一样能削弱察哈尔人的盟友, 你们能比么?”
德尔格勒张口结舌。
“我早就和你说过, 也托人带信给你父亲和布扬古,让你们拉拢科尔沁部,或者就要破坏科尔沁人和建州女真的联姻往来,你们做到了么?”冯紫英蹬掉一只靴子,一只脚踩在炕沿儿上,一边道:“我给布扬古建议你和布扬古都可以娶科尔沁部诸旗头人之女,比如左翼明安之女,还有洪果尔之女,你们做了么?”
德尔格勒无言以对。
“没做吧?没做也就罢了,明安之女博尔济吉特氏嫁给了努尔哈赤,送亲的时候,为什么不袭击抢回来,怎么,你们叶赫部对敌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彬彬有礼起来了??”冯紫英毫不客气地再问道。
“冯大人,如果我们袭击了送亲,那科尔沁人肯定要和我们彻底翻脸,而建州女真更不会罢休,绝对会掀起战争, ……”德尔格勒怒不可遏, “到时候我们怎么应对?”
“呵呵,翻脸,掀起战争?”冯紫英眯缝着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觉得你们叶赫部对努尔哈赤点头哈腰卑躬屈膝,他就会放过你们叶赫部了么?科尔沁人和你们翻脸,他们就能灭掉你们叶赫部么?”
德尔格勒咬紧牙关,不能回答。
“让我来告诉你,德尔格勒,努尔哈赤之所以一直没能对你们叶赫部下手,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知道辽东镇在边上,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他心里很明白,时机还不成熟;科尔沁人就算和你们叶赫部翻脸,那又如何?他们敢发起对你们叶赫部的战争么?不说內喀尔喀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察哈尔人也早就看不惯他们和建州女真眉来眼去,一样不愿看到他们和建州女真联谊,他们不怕被內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趁机端了他们老窝?”
冯紫英无比理性而冷静地分析着:“可如果大周因为内部的叛乱而被牵制住太多精力无力估计辽东太多的时候,那情形就会变了,你觉得建州女真会先对谁下手?我之所以交好甚至可以说收买內喀尔喀人,不仅仅是为辽东镇,其实也是一样在为你们海西女真考虑,当然,我也承认一旦你们海西女真被建州女真吞并,对我们大周威胁会更大,这是双赢,我们的利益是一体的,你明白么?”
德尔格勒沉吟不语。
冯紫英毫不讳言地阐明了大周、海西女真、內喀尔喀人以及与建州女真、察哈尔人、科尔沁部这些关外诸方势力的关系,也让他意识到冯紫英并非针对叶赫部,而是站在一个更为客观的立场来进行利益定位。
叶赫部,或者说海西女真不能给大周带来用处,那么无论冯紫英多么亲善叶赫部,那立场倾向也不可能有太大变化,这完全取决于叶赫部自身的实力,和它能给大周带来什么。
“大周的局面就如此艰难,甚至需要我们海西女真出兵来帮助么?”许久,德尔格勒才缓缓道。
“大周局面的确很艰难,但是在军事力量上,却还不至于欠缺叶赫部这点儿人马,你们叶赫部能拉出来多少人马?五千,一万,还是两万?不瞒你说,家父正率领西北军向这边开拔,十二万人马,这还没算蓟镇和山西镇的军队,所以真不缺叶赫部这点儿人马,”冯紫英很漫不经心地道:“这是一个姿态,同时也是证明你们叶赫部价值的机会,你要让朝廷支持你们叶赫部,总得证明你们的实力吧?內喀尔喀人去年用三屯营一战证明了他们自己的实力,今年又在不断地通过争夺野人女真和拉拢外喀尔喀人证明自己的努力,大周当然愿意支持,那你们叶赫部呢?”
德尔格勒终于意动:“问题是江南叛乱,漕运中断,朝廷不是很艰难了么?”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德尔格勒,你去看看榆关港,也可以去看看天津卫外边的大沽港,看看那里的码头和仓房,看看来往的船只,就知道漕运中断固然对朝廷有影响,但朝廷还经受得起。”冯紫英满不在乎,“夺回山东,漕运几乎就能恢复一半,你应该知道咱们大周军队精锐尽皆在边军吧?南边叛军有点儿实力的也就是现在盘踞在山东的宣府军以及大同军一部,只要将解决了山东这帮叛军,江南,可以一鼓而下了。”
冯紫英自信满满地姿态让德尔格勒心中也是渐渐承认了对方所言不虚。
都知道大周军队精锐尽在九边,内地卫军的战斗力和训练程度都无法和边军比,南边叛乱仰仗的军事力量就是宣府军和大同军这一部,但和九边其他七镇相比,那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哪怕辽东蓟镇两镇主要军力要应对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但西北四镇加山西、以及大同镇的一部分,德尔格勒也相信足以剿灭这些叛军了。
“我言尽于此,至于如何决策,德尔格勒,就要看你们自己来作出了。”冯紫英拍拍手,站起身来,“本来是想找人带个信回你们叶赫部的,你来了最好不过,我这番话你可以原封不动地带给你父亲和布扬古,我相信如果是有智慧的首领,应该明白时不我待,机不再来。”
很潇洒地拍屁股走人,德尔格勒将冯紫英送到门外,还在思考,不过冯紫英相信对方会做出理性决定。
如果能拉来叶赫部一部兵力,对于以蓟镇、山西镇组建起来的北线大军还是不无小补的。
按照现在朝廷的计划,西北军将充当起西路军的主力,而北路军将由蓟镇一部和山西镇一部组成,兵力大概在六万人左右,如果叶赫部能增援一二万骑军,那无疑能对北路军的战斗力有一个明显提升,尤其是在机动骑兵集群上,在山东大地上还是颇有作用的。
从德尔格勒处离开,冯紫英就径直去了兵部,他需要向兵部通报这一个意外收获。
一份口头承诺,而且是事后的物资补偿,能为北路军赢得一支助力,这很划算。
张怀昌果然十分欢迎这样一个结果,连连表示可以给海西女真更大的支持,只要他们能够出动更多的兵力来协助朝廷平叛。
给冯紫英的感觉,这有些像唐代朝廷借兵回纥来帮助平“定安史之乱”,不过和唐朝廷借兵回纥是不得已之举,叶赫部的实力要弱得多,兵力也有限,只能作为附属军队使用,倒不至于影响到整个全军战略,这一点还是要分清的。
如果都寄希望与外部借兵才能打赢胜仗,那局面就真的危险了。
冯紫英也给张怀昌提醒,借用叶赫部骑兵也是要支付代价的,钱粮物资,也希望朝廷要做好充分准备,不要到头来手头拮据拿不出来,那就尴尬了。
他先前在德尔格勒面前把牛皮吹得够大,但真到了明年夺回山东之后,能不能拿得出来,还真不好说。
不过到那个时候都已经如此了,也由不得叶赫部了,只有一直打下去,彻底打赢,才能获得报酬,否则一旦朝廷真的失利,那一切成为泡影不说,叶赫部肯定还会成为新朝追究责任的对象了。
冯紫英坚信不会出现那种局面,有自己在,再怎么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他有这个信心。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节 选人用人
冯紫英回到顺天府衙时,汪文言也在等候着他了。
“傅大人刚才来了一趟,这会子又去宛平县衙那边了。”汪文言报告道:“他来说几个州县的赈济用粮储备都不容乐观,尤其是良乡、房山、涿州,宛平那边他担心虚报,所以一定要亲自去看看。”
冯紫英揉了揉太阳穴,处处都是窟窿, 哪里都不省心,这让他也是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多少心思去管贾家那些破事儿。
傅试算是很得力了,替自己四处奔波,只可惜汪文言和吴耀青都不是官员,作为自己私人幕僚, 既有灵活和特殊场合发挥作用的好处, 但同样很多时候身份也限制了他们, 难以在很多场合上发挥作用。
所以官场上还是得要有自己一帮人。
范景文、贺逢圣和吴甡他们到了就好了。
算一算日子,范景文和贺逢圣他们来得快一些,估计明日后就能就任,他打算让梅之烨陪着走一遭,陪二人走马上任,这同样对梅之烨是一个考验。
吴甡要缓一步,要等都察院对密云知县的调查拿出结果,但估计半个月之内也该有一个答案了。
但对自己来说,仅仅是三个县拿下了变成自己的人,而他们三人要控制住局面,还得要一段时间,对自己来说,这都还远远不够。
二十多個州县,可堪一用之人没几个, 这一定程度也是吴道南这几年的放任造成的,现在却要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来收拾烂摊子。
也许该去找齐师和乔师说一说,看看他们有无可用之人, 再推荐一二, 自己再去找高攀龙说一说?
冯紫英摇摇头,那未免太高看自己了,真把吏部当自己家开的了。
不过若是齐师乔师有人想来,想必他们也用不着自己出面就能安排妥当吧?想到这里,冯紫英又有些意动。
只可惜许其勋、陈奇瑜、傅宗龙他们了,若是他们和自己一道考中,这个时候也能一用了,现在还在观政,只能眼睁睁看着。
“唔,我知道了,辛苦他了。”冯紫英放下手,“去把宋宪叫来,明日我要去刑部交涉,让他和耀青把白莲教在顺天府以及京畿周围的活动情况拿出一份详实的报告出来。”
“大人,要动手了么?”汪文言也是有些兴奋地道。
“恐怕还得要看情况,刑部未必就只盯着顺天府,他们肯定要考虑山西和北直其他几个府,统筹协调, 但我会尽力力争。”
冯紫英也不敢打包票, 他和韩爌那边已经联系了, 韩爌表示会全力支持,但刘一燝那里,还要自己去做工作。
汪文言也稳了稳心神,“的确需要周密考虑,涉及面太宽,甚至还有宫中,刑部在这方面应该有更多经验。”
“不急,当下朝廷心思在军务上,白莲教现在在诸公心目中还没有上升到心腹大患的地步。”冯紫英摇摇头:“不过只要刑部和我们一道深挖一番,拿出一些像样的成果出来,就会让朝中诸公有所感受了。”
“嗯,刑部在这方面的人手肯定更专业,也有许多这方面的老手,加上这白莲教也不是新冒出来的东西,这么多年,刑部各清吏司多少都有些线索才对,如果能和我们掌握的东西结合起来,肯定能有更多的收获。”汪文言也点头认可。
宋宪很快就来了。
自从冯紫英明确了在顺天府的身份之后,宋宪便一反之前亲近但不依附的态度,迅速向冯紫英靠拢,而且其主观能动性也得到迅速发挥。
冯紫英也能理解,毕竟推官也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人物,不能像吏房刑房这些司吏一样毫无顾忌地投向自己麾下,好歹也是士人出身,要讲求一些脸面。
但现在自己署理府务,那么宋宪投效也就没什么忌讳了。
“见过大人。”宋宪生得隆准鹫目,加上清瘦的脸颊和一个大鹰钩鼻,一看就是那种专业酷吏的模样,冯紫英倒是觉得这家伙的气势很符合推官的身份。
“坐。”冯紫英点点头,“首宪,白莲教的情形近期如何?”
谷黠
在宋宪表明姿态之后,冯紫英也就大大方方地将自己手中掌握的白莲教一案的线索全数交给了他。
作为专业人士的宋宪,比起吴耀青来有更多的渠道,也更方便地调动府衙和宛平、大兴两县的公人来做事。
宋宪也明白冯紫英如此郑重其事地将“白莲教案”交给自己,那也是一个考验,而且以对方的表现出来的看重姿态,他也清楚此案的分量。
对于宋宪自己来说,这既是考验,也是机会。
办得好,不但能得到冯紫英的赏识和推举,真正成为其心腹一员,而且拿冯紫英言语中透露出来的意思,还有意要将其引荐给刑部左侍郎韩爌。
这对于一个已经在从六品职位上徘徊几年的他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机会。
平素他一个小小举人出身的推官,那里有机会能接触到正三品的侍郎,韩爌又哪里认得他?现在有此机会直接面见,日后甚至可能要向韩爌作汇报,那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下官梳理了大人交来的各方线索,心里也有了一个大概脉络。”宋宪显然也是下了一番工夫的,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就介绍起来:“目前白莲教在京师城中有两个点,一个是弘庆寺,一个是翠花胡同,但是下官经过多方筛查和分析研判,弘庆寺应该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点,弘庆寺的僧侣和他们更像是一种不算紧密但又互相依存的合作关系,而翠花胡同才是他们在京中的一个巢穴。”
冯紫英点点头,这么快就能做出一个比较明晰的判断,宋宪还是有些本事,“继续说。”
“所以下官也把重心放在了翠花胡同那边,结合到原来下官了解的一些线索,下官大概知晓翠花胡同的一些情况,这里应该是京师城中白莲教的一处分舵,而其首领应该是张翠花,此人年轻时据说和永平府那边的白莲教人来往密切,几乎每年都要往滦州小住,其夫家也不管她,大概是被她妖言洗脑,……”
“根据下官掌握的一条不确定的线索,张翠花应该是和滦州石佛口一带一个石姓妖人来往密切,据说是拜了对方为师,那石姓妖人后来因为械斗入狱,听说出狱后改姓王之后便不知所踪,但应该是和张翠花继续秘密来往,……”
不简单,冯紫英没想到对方居然都能从相关线索摸到滦州石佛口白莲教的堂口上去。
之前冯紫英也掌握了一些这方面的线索,但是比较零碎,而且他现在是顺天府丞,更多心思是放在顺天府的白莲教上,对永平府那边情况就没太重视了,但宋宪竟然能很快就联系起来,并找出脉络,足见对方的水平了。
“首宪,那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吧?”冯紫英问道。
“嗯,大约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个妖人能耐甚大,据说来往于京中,结交官员,甚至能上达天听,能耐甚大,只是后来当今皇上继位之后,宠幸道家,所以才对这些妖术不感兴趣,才算是断了这条线,……”
宋宪说得有些含糊,冯紫英却明白了,原来白莲教在宫中的人脉居然要延伸到元熙帝时代了,也就是说应该是元熙帝时代宫中的一些内侍和白莲教有瓜葛,这或许和元熙帝本人的喜好倾向有一定关系,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嘛。
“后来这妖人便以滦州为根基,四处游荡,广为传教,如闻香教,无为教,东大乘教,皆出其一脉,不过是换了名头,其实质未变,无生老母,真空家乡,一直是其信奉的宗旨,也深得乡间愚夫愚妇的崇拜,后来其有改变策略,在乡绅商贾中亦有发展,以获取钱银上的支持,其势更大,……”
“看样子这白莲教的根基深厚,非一朝一夕之功,我们要想铲除也颇为不易啊。”冯紫英感喟道。
“这要看大人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了。”宋宪沉吟了一下。
“哦?怎么说?”冯紫英颇为重视宋宪的意见,这一位是专业的。
敢这般口气在自己面前卖弄,若是没有点儿货,还真不敢。
“若是只想破坏其在顺天府的脉络,消除其在顺天府的风险,其实不难,但难的是难以斩草除根,而且可能涉及到外埠的枝蔓就不易了,稍加时日,这些余孽必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宋宪目光凝重,“甚至可能让其汲取教训,日后更难对付。”
“那首宪你可有对策?”冯紫英不再多想,既然对方有此考虑,必有对策。
“下官有上中下三策,要看大人想法。”宋宪胸有成竹,似乎料到冯紫英会有此问。
“好,说来听听。”冯紫英觉得自己都快成刘备,眼前此人成为诸葛孔明了。
看样子自己还没看错人,把白莲教这一案交给对方还真是交对人了。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一节 谋大事处心积虑
宋宪稳了稳情绪,这才启口。
“下策便是暗中监视,掌握动向,待其成势之时,动用大军,一网打尽,难题是涉及外埠太宽太广,须得要朝廷统一协调指挥,掌握火候不易,极易走漏风声,功亏一篑。”
冯紫英点头认可,这个方案的确有很大隐患。
白莲教牵扯面甚广,不仅仅是顺天府和永平府,整个北直隶,乃至山东、山西、河南、南直这些地方都有滋生,像山东、山西的白莲势力还相当庞大,要统一来查处,很容易形成一处动手其他地方便走漏风声作鸟兽散,再难以清除。
“中策便是深挖细查,选择合适时机,针对其中骨干核心人员采取秘密抓捕或者格杀手段,盖因这等秘密会社组织相对松散,每个地区旳组织极度依赖其中能力较为突出威信较高的关键首脑和核心成员来组织发动,只要解决这几个关键人物,其组织必定陷入瘫痪,难以起事,后续再来慢慢清理也要容易许多。”宋宪介绍道:“但这也一样有弱点,那就是一些成员我们未必能掌握,抓捕和格杀也未必能一举建功,一旦逃脱,可能就会激化局面,导致他们直接起事,……”
冯紫英微微意动,这个方案显然更稳妥,但的确问题不少,而且同样有下策的问题,顺天府能做到,其他府也能行么?只是单单顺天府做到,而周边保定、真定、河间这些府州的白莲教暴动起来,一样会波及到顺天府。
“上策呢?”冯紫英再问道。
“上策见效恐怕就要慢一些,而且需要有些配合,以下官之见,目前白莲教仍然处于大发展膨胀阶段,正在到处吸纳成员,不妨由朝廷安排三五合适人选打入其中,甚至配合施策,有意为其制造一些机会,促使其在白莲教中地位上升,如果能够成为其中核心首脑,到时候掌握其所有内情,再来结合中下策来采取行动,定能将其彻底剿灭。”
“哦?”冯紫英大感兴趣,摸着下颌点头道:“首宪,你这个上策却是极好,但恐怕施行不易吧?”
“大人,其实没您想象的那么复杂困难,这些白莲教吸纳人员现在瞄准商贾和乡绅,这里边我们要物色三五合适人选并不难,但要把他们培训一番的确需要花些心思,但如果说对解决白莲教这样巨大一个麻烦来说,却是值得的,而且未必就一定要局限在顺天府内,永平府,乃至山西山东一样可以精选人员,这方面刑部各清吏司在各省都有庞大的特殊线人群体,其中不少就符合条件,择其优秀者,打入其中,就能很快见效。”
宋宪长期担任推官,和刑部下边各清吏司的官员们打交道时候不少,清楚各清吏司在整个十三省中的线人群体规模,这些线人身份虽然保密,但宋宪也知道不少都是各地有头有脸的人物,白莲教也一样想把这些人拉入其阵营,以壮声势,这正好是机会。
“唔,首宪,看来你是胸有成竹啊。”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你准备一下,我明日要去刑部见韩大人,你和我一道去做一个汇报,如果条件成熟,韩大人认可,也可以见一见刘大人做一个专门报告,只要他们二位支持,我想这桩事情我们就可以好好办下去了。”
宋宪喜出望外,“大人放心,下官下去之后就好生准备,定不会辜负大人期望。”
“嗯,首宪,好好干,朝廷从不会忽略踏踏实做出成绩的官员,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我也希望首宪能在这桩案件上能为我们顺天府衙增光添彩。”冯紫英站起身来,拍了拍宋宪的肩头。
对白莲教的处置宋宪提出了一个较为完善的应对方略,冯紫英比较满意,他意识到很多时候自己手底下不是没有能用的人,也不是人家本事不足,而在于你能不能发掘,你敢不敢用,或者说,能不能为你所用。
处在自己这个位置上,其实是有很大优势的,尤其是在现行体制下。
自己作为顺天府丞代行府尹事,权力很大,而且处于当下局面较为混乱的情况下,朝廷赋予下边的自由裁量权也相当大,同样,七部对于下边一些重要府州主要官员的建议也很重视。
同时,自己这几年积攒下来的威信也让朝中诸公比较信任,即便是一些没有打过交道的官员,也对自己抱有较大的期望,再加上齐永泰、乔应甲这些人在背后的支持,北地士人的影响力日增,所以在这种情形下,自己如果主动地去对接一些事务,或者提出一些建议,对方都能给与较为积极的响应和配合。
如高攀龙在吏部,原本没什么交道,但人家还是很爽快地表明了支持态度,冯紫英可不认为单靠自己一番话就能把人家说服;又比如张怀昌和徐大化,自己给予的很多建议,人家也都予以采纳接受,同样也得益于此。
可以说,现在正是自己大显身手的好时机,真正进入了和平年代,再想要在较短时间里做出许多成绩来,就没那么容易了,而现在只要你舍得做,用对方法,成绩很快就能凸显出来。
同样,自己也可以帮助自己手底下这帮人创造更多的机会,只要他们能干出漂亮的业绩来,自己一样可以借此机会将他们推送到更高更重要的岗位上,这同样也能增强自己的话语权和影响力,这是一种相辅相成的共赢效应。
“白莲教案”自己给了宋宪机会,同样也让韩爌能参与进来,这样顺天府和刑部都能有所获,当然前提是要办好这桩案子,让内阁诸公看得到。
回到家中,接到宝祥告知,段喜贵回来了。
冯紫英精神一振。
终于回来了,冯紫英可一直盼着段喜贵回来。
虽然信函不断,但是始终不及人回来当面问得清楚,而且自己想要了解两广那边的方方面面,不是一两封信能说得清楚的,所以冯紫英才会第一时间传信给段喜贵,让其择机回来一趟。
江南阻断,那两广的重要性陡然提升,冯紫英可不敢像朝中那帮人那样对两广过于放心,义忠亲王肯定很快就会发现他对北地的封锁出现了大窟窿,江南的窟窿可能是隐形的,但两广那边却是明显的,他也肯定会采取措施来弥补。
对两广的争夺很快就会展开,但未必会是军事上的,而应该是政治上和经济上的。
段喜贵在广东几年,凭借着海通银庄的实力,已经在广州建立起了相当雄厚的人脉关系,而这个时候正是发挥用途的时候了。
“表兄!”
“紫英!”段喜贵黑了不少,拉着冯紫英唏嘘不已。
看着比起两年前气度又不一样的冯紫英,段喜贵也是感慨万千,这可真的是冯段两家的千里驹,一跃化龙,不可限量。
“信都收到了吧?”冯紫英拉着段喜贵坐下。
段喜贵点点头:“收到了,也按照你的要求,开始做一些准备了,不过那边情况还是比较复杂,所以我不能在这边待太久,等两天可能就得回去,我坐镇心里才踏实。”
“嗯,本来我也没想让你待太久,等熬过这两年,雨过天晴,就好办了。”冯紫英重重点头,“你把那边情况说一说,我等不及了。”
段喜贵也知道情况紧急,也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第一桩事情就是广东水师的问题。
“广东水师提督赵大章是从金陵过来的,来的时间不长,不过此人十分狡猾圆滑,善于拉拢人心,所以虽然不太懂水师业务,但是和麾下的将领们关系处得不错,看其倾向应该是支持南京伪朝的,但现在他还没敢挑明,因为手底下的将领们的态度还不明确,不过水师那帮人,如果银子到位,还真很难说,……”
段喜贵一来就给冯紫英当头一棒。
冯紫英皱皱眉,“广东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谢元坤是汤宾尹的同科,也是宣城人,其态度不问可知,右布政使倒是贵州人,但素来弱势,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吴文泽倒是陕西人,但谢元坤多年左布政使,在广东官场很有影响力,如果赵大章得到谢元坤的支持,这局面还真的有些微妙了。”
“紫英,难道朝廷就没有一点应对策略?”段喜贵不解地问道。
这本来就该是朝廷操心的事情,怎么还轮到冯紫英这个顺天府丞来谋划了?
“朝廷也有考量,但这个时候撤换谢元坤可能会直接迫使对方倒向南京,其在广东官场多年经营,颇有党羽,便是卫所军中,亦有相当势力啊。”冯紫英摇摇头:“朝廷也投鼠忌器,现在广东依然奉朝廷为正朔,没有接受南京的指令,所以这事儿还不能轻举妄动,以免弄巧成拙。”
“那紫英你是什么想法?如果只是想要保持广东和北地的海贸不断,那我建议只需要控制住广东水师即可,因为广东水师相对独立,并不受广东承宣布政使司影响,至于后勤补给亦有自己的体系。”段喜贵直入主题。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二节 叹今昔忠义无双
冯紫英沉吟着道:“广东水师目前谁的影响力最大,除开赵大章外,还有谁?”
“前任水师提督邬见章。”段喜贵道:“目前其侄儿邬明朝是水师参将,基本上承接了他叔父的人脉,所以让赵大章很是忌惮,一直希望将其的影响力消除和限制,因为邬见章原来担任水师提督时太强势, 所以现在下边这些参将游击们,都比较愿意见到赵大章这样一个弱势提督。”
冯紫英明白了段喜贵话语里的意思,如果要扶持邬明朝的话,恐怕广东水师的其他将领们不太愿意,可如果放任赵大章得到谢元坤支持慢慢在广东水师里站稳脚跟,甚至可能得到南京钱银上的支持收买拉拢一帮水师将领,那北地和广东之间的海贸就有麻烦了。
“赵大章是个麻烦,恐怕不能让其继续担任水师提督。”冯紫英慢吞吞地道:“其呆的时间越久, 风险越大, 需要翦除这个麻烦。”
“如何翦除?”段喜贵小心地问道:“朝廷直接下令免职?恐怕赵大章不会接受,甚至可能直接向南京投效。”
“如果让邬明朝接任呢?有邬见章的支持,能不能拿下广东水师?”冯紫英反问。
段喜贵迟疑了一下,“广东水师将领分成两个群体,一是外来户,一是本地人,邬见章主要是能得到本地将领的支持,但外来将领都排斥邬见章,如果赵大章得到谢元坤的支持,这些外地将领可肯定会支持赵大章,届时邬明朝未必争得过赵大章。”
段喜贵这么一说,也让冯紫英有些犹豫了。
“外地将领就是铁板一块么?都支持赵大章?”冯紫英意似不信,“以江南籍将领为主, 还是以北地籍将领为主?”
段喜贵想了一想, “应该是一半一半吧,北地将领还是要有几个的, 我知道有一個是山西籍的, 还有两个北直的,……”
“既然如此,那就简单了。”冯紫英斩钉截铁,“你回去之后,派人去接触这几个北地的,我会马上去兵部查清楚这些人的原籍和军中袍泽情况,让他们的昔日同僚给他们去信,要他们支持邬明朝,另外海通银庄拿出一笔银子来,支持邬明朝,让他去收买拉拢军中将官,务必将广东水师控制在朝廷手中,……”
“这……”段喜贵没想到冯紫英如此干净利落就做出了决定,“紫英,你不问一问朝廷的意见?”
“朝廷一样是犹豫不决,就是因为拿不准广东水师内部的情况,担心决策失误反而导致不利局面发生,既然你这么一说, 那我心里就有数了,会去和兵部那边说, 另外我也会让庄立民协助你, 他在佛山广州都有很大势力。”冯紫英很肯定地道。
“嗯,若是庄立民配合支持,要好办许多,他在广东手眼通天,官民中都极有势力。”段喜贵连连点头,“便是水师中他也有相当人脉,前往南洋贸易少不了要和水师打交道。”
“但还是要解决赵大章。”冯紫英沉吟了一下,“如果能制造一个意外,让赵大章丧命,然后再让邬明朝来接任,是不是更稳妥一些?”
段喜贵耸然一惊,有些意似不信地看着自己这个表弟:“紫英,……”
“若非如此,难以迅速稳定住广东水师,这关系到整个两广和北地的贸易,我们不能冒险。”冯紫英脸色不变,“行大事不拘小节,表兄,此事我们须得要痛下决断,否则后患无穷。”
段喜贵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我回去之后就安排。”
冯紫英知道自己的这一个建议让段喜贵震动很大,大概是觉得自己怎么会变得如此心狠手辣起来,但对自己来说,一个不认识的人而已,而且卡住了广东水师这个要害,谁都不行。
登莱水师、福建水师、广东水师,三大水师,缺一不可,若是广东水师为南京所控制,那就麻烦大了,所以必须要果断出手。
自己已经走上了仕途之路,很多时候也就身不由己,尤其是在这种局面下,稍有疏忽就会功亏一篑,所以他必须要把一切风险消杀在萌芽状态。
接下来谈的其他事务反而相对简单了。
海通银庄在广州发展势头很好。
盖因广东那边本身商业氛围浓厚,加上交通南洋,海贸发达,对银庄这种新生事物接受度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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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通存通兑的这种模式极受欢迎。
许多长期来往于南洋和大周之间的佛郎机、红毛番商人都开始接受海通银庄的银票,同时也愿意将银子存入海通银庄中。
实际上现在海通银庄广州号的资金流量和存银数都已经超过了扬州和京城,成为当之无愧的第一号。
相比之下,若非这一次战事使得朝廷对银子需求大增,京师号原来的存银虽然不少,但是放贷数量并不大。
不过这一回南北战阵开启,使得朝廷主动向海通银庄借贷,开口就是三五百万的量,这倒是一下子就将京师号的业务量给拉动起来了。
段喜贵提出来可以考虑到苏禄吕宋那边去设立新的银庄号,以便于更方便的介入整个南洋海贸中去,当然这还只是一个构想,毕竟那已经超出了大周管辖范围,而广东水师也力有未逮,所以还需要进一步考察。
冯紫英倒是对段喜贵的开拓精神十分欣赏,相较于贾琏的保守和小富即安,贾芸的循规蹈矩,自己表兄见识的确要强得多,也敢于冒险,在他看来开拓南洋是迟早的事情,敢于去尝试冒险,哪怕失败了,都是值得的,起码总结了经验,为下一次的尝试做好铺垫。
冯紫英自然是要大力支持的,甚至提出也还可以考虑到日本和琉球去开拓业务,段喜贵也十分满意,只要冯紫英支持,他心里就能踏实许多,而冯紫英提出的去日本和琉球开拓业务更是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位表弟比他胆子还要更大,眼光更深远。
等到段喜贵下去休息,冯紫英这才腾出心思来处理贾家这边的破事儿。
吴耀青打听回来的消息,贾家众人几乎全数送进了诏狱,没有像想象的那样进刑部大狱,估计贾赦的事情在刑部看来,既然孙绍祖都已经反叛,那也就一并纳入谋逆这边来了。
算了算,贾家被打入诏狱的,上上下下一共五六十号,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冯紫英估计如周瑞、林之孝、王善保、钱华、张材这些下人关上一段时间就能取保出来,但像贾家的直系亲属们恐怕就难了。
鸳鸯和平儿本打算进去看一趟,但是龙禁尉那边没有允许,理由是犯人刚入监,尚未审讯,不得探访。
这又把鸳鸯她们急得不行,但又无可奈何。
“行了,你们俩也别在我这里抹泪抽泣了,我知道去过问。”见二女怯生生一副打扰了自己于心不安的模样,冯紫英也摆摆手,“都是一家人了,还说这些干什么?龙禁尉那边肯定不会这么早就让人探访,得逼一逼这些人,外边人才会想办法去保释人啊,这是衙门里的规矩,哪里都一样。”
“那老祖宗……”鸳鸯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冯紫英没好气地打断:“这就别想了,我是指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比如王善保、林之孝这些人,关押一段时间之后,肯定会传出风声来可以保释,只要有保人,缴纳保释金,应该可以放出来候审。”
鸳鸯黯然神伤,平儿也是一脸恻然。
“至于说老太君、姑娘们和宝玉环哥儿他们,我也会去和诏狱里打招呼,不至于让他们在里边受太多苦,只是养尊处优惯了,这日子恐怕还真的不好熬。”冯紫英又补充了一句。
“多谢爷了。”鸳鸯和平儿都是款款起身一福道谢。
“都说了都是一家人了,还这般客气,还真把自己当成贾家人不成?”冯紫英故作恼怒,“那我可就要收谢礼才行了。”
鸳鸯和平儿都听出了冯紫英话语里的深意,脸都红了起来,还是鸳鸯大方一些,毕竟贾母已经把她给了冯紫英,嗫嚅道:“奴婢自然是爷的人了,只是奴婢受贾家恩惠甚多,的确放不下……”
“好了,你鸳鸯若是冷血薄情之人,爷就不会这般看重你了,平儿也一样,你二人如此投契,却难得都是这般忠义,让我好生佩服。”冯紫英浅浅一笑。
“爷说哪里话,这本来就是奴婢们理所应当的,哪里当得起爷这般夸赞?”鸳鸯摇头:“做人当然要知恩图报,奴婢在贾家长大,爹娘也在贾家做事,岂能因为贾家落难就不闻不问了?只是奴婢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冯紫英也感慨不已,这两个丫头都是忠义无双兼贤惠聪慧,换了在现代铁定是无数人追捧的贤妻良母型的,但在这个时代却只能给自己为妾,甚至还不是妾,只能是通房丫头,这个时代,哎,真特么让人沉醉!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三节 巧攀亲只为千红
哪怕没有答应鸳鸯和平儿,冯紫英也要往诏狱里走一遭了。
贾母贾赦这些人他不关心,但是探春、湘云、惜春和岫烟以及李纨这些人,于情于理他也要过问一下,打个招呼。
诏狱就在龙禁尉内部,靠在前军都督府和右军都督府这一片都是,面积不小。
实际上龙禁尉的北镇抚司内堂规模不算大, 因为北镇抚司在京师城内有多个隐秘的查办案件地点,这里更像是一个机关所在,但南镇抚司主要集中在这里。
别人来龙禁尉这边都是战战兢兢,但冯紫英却如履平地,实在是来的次数不少,加之对龙禁尉内部了解颇多,失去了神秘感, 也就谈不上多少畏惧了。
张瑾和冯紫英见了面,也知道冯紫英所来为何,派人带他过去。
张瑾也和他说了,诏狱虽然归龙禁尉管,但也是龙禁尉内部独立机构,类似于顺天府内的司狱厅,并不受北镇抚司管辖。
不过张瑾专门派人打了招呼,诏狱这边多少也要给些面子,小冯修撰在京师城的名头还是颇大,对于蒸蒸日上前程似锦的士林文臣,龙禁尉的人也不会太过为难要去显示一下,得罪了人日后见面也尴尬。
来接待冯紫英的人一名冯姓副千户,和冯紫英同姓,冯紫英并不清楚其身份,但是看得出来在诏狱中也应该是一個能管事的。
“卑职见过小冯修撰。”‘
来人很客气,抱拳拱手, 冯紫英也回了一礼, 随口道:“听冯千户好像是山东人啊。”
“卑职祖籍是夏津。”冯千户面目生得很秀气, 但眉宇间有一股子阴戾的气息, 不知道是不是在诏狱里呆得太久的缘故。
“夏津?”冯紫英颇为惊讶, 站定才道:“那冯千户和我算是乡人啊,我是临清人。”
临清和夏津紧邻,都是东昌府下辖州县。
“哦?”冯千户也是讶然,小冯修撰的大名在京中无人不晓,但是大家都只知道他是大同人,自小在大同长大,没想到竟然是山东人,“大人是临清人?京里一直传大人是大同人。”
“是啊,祖籍临清,现在我家在临清亦有祖宅,几年前我还回去小住了一番,只不过在那里遭遇了临清民变,这才认识了当初在山东办事的张大人和赵大人,……”
冯紫英和冯千户一边走,一边道。
“原来如此,都说张大人和冯大人关系亲近,但大家都不知道原委,这京师城中文臣和我们龙禁尉走得近乎的可不多。”冯千户也很健谈,言语中对张瑾和赵文昭似乎也不忌讳。
“呵呵,许多人都以为我们冯家是大同人, 其实不是。”冯紫英也笑着道:“只不过父辈一直在大同戍边,我也自小在大同长大,长这么大,回临清也不过区区两次,所以才被外界误解。”
“要说我们家原来是也是从临清分出去的,广德年间搬迁到了夏津,没准儿几十年前还是一家呢。”这位冯千户也很凑趣。
“哦?”冯紫英见对方有意结交,自然不会拒绝,叙了叙辈分,发现还真的排得上,这位叫做冯子仪的副千户算起来比冯紫英矮一辈,叙辈分就得喊叔。
这一下子立即就拉近了两人的关系,冯子仪比冯紫英要大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冯紫英也问了他的情况,原来此人父辈便是龙禁尉,子承父业,进了龙禁尉,先是在南镇抚司,后来到了经历司去干了两年,才到诏狱这边来。
“经历司不错啊,为什么要到诏狱这边来?”冯紫英当然知晓经历司是什么部门,就是办公室,负责收发文和日常事务的安排处理,妥妥核心机构,别看南北镇抚司和十七千户所威风凛凛,对外权力很大,但是要升官,还是比不上经历司这等腹心机构。
“呵呵,小叔,我原来是百户,在经历司里边都是有些门道的,要晋升打破头,后来诏狱这边出缺,有些人不愿意来,我才得了机会,原本也就是打算在这里熬两年资历,在寻摸着去南镇抚司或者北镇抚司里干点儿事,……”
冯紫英也有些佩服这家伙顺杆子爬,顺口就把自己叫了小叔,但冯紫英也不在意,都是求上进,可以理解,而且自己也乐意有这样一个“侄儿”在诏狱里,起码贾家也能有个照应了。
龙禁尉内部的机构基本是沿袭了前明锦衣卫,但是机构变化不大,但是职能去发生了很大变化,比如南北镇抚司对十七千户所的统辖,在锦衣卫是不可能的,但是在大周龙禁尉则已经调整过来了,一句话原来的锦衣卫守卫亲军功能已经剥离给了上三亲军,而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侦缉机构。
“哦,其实诏狱也能做些事情,倒也不必太在意盯着外边儿。”冯紫英点点头,“尤其是这一年半载,我估计陆陆续续进诏狱的人不会少,等到南征江南结束,还会有更多的人进来,狱侦狱审会越发重要。”
冯子仪微微一震,仔细揣摩,先前还以为对方是想借助自己帮助贾家,但这后边儿两句话却颇有深意,并非忽悠自己。
近期进入诏狱的人犯数量大增,而且还会陆陆续续有大批人犯进来,如对方所言,若是南征江南结束,那南京那一大帮子官员士绅估计都会被送到京师来,这诏狱只怕都装不下了,涉及到后续的侦审工作量肯定很大。
“小叔的意思是……”冯子仪试探性地问道。
“此番龙禁尉和刑部、都察院大举动作,目的何在子仪你该明白,一是要整肃人心,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要为即将到来的南征大战做好充分准备,尤其是钱粮上的准备。”冯紫英淡淡地道:“朝廷财力并不丰足,所以要多策并举,筹措钱粮,龙禁尉也不例外,所以……”
冯子仪顿时明白,连连点头:“小叔,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这些人不必太过苛刻,我估计除了一些重要案犯需要长期关押外,其他人朝廷都会有一些要求下来,到时候估计许多都会具保开释待审,这也涉及到缴纳保金数量大小,做好这一项活儿,必定能得到上边的认可。”
话也就只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冯紫英见冯子仪还若有所思,觉得孺子可教,“子仪你也可以和上峰提一提,也算是为上边分忧解难,光是贾家就关进来六七十号人,这些人每天人吃马嚼的,花销不小,若是能具保开释回家待审,甚至直接缴纳罚金,也算是为朝廷增收嘛。”
冯子仪顿时豁然开朗,是啊,在这诏狱里看押人犯有什么功劳,不出事儿是本份儿,出了事儿还要吃挂落,但如果能够给上边提出一些可行的建议,只要能被采纳,无疑会入上峰的视线,这才是最正确最有效的露脸方式。
难怪人家能这么年轻就是正四品大员了,做事儿做到点子上才是最能博得上峰认可的。
见对方终于动容点头,冯紫英也不再多说,径直往里边走,冯子仪陪在身边,瑞祥跟在身后。
进了诏狱大门,里边有人迎上来,冯子仪点点头,说了去贾家所在狱房,两个牢头带着一大把钥匙立即点头哈腰在前面引路。
这诏狱是按照甲乙丙丁的顺序来排号的,,四周的火把灯笼倒是不少,照得里边很亮堂,也不像影视剧里那样木栏谷草乱七八糟的样子,相对来说还算整洁。
进了大门,还有一道内门,类似于千斤闸,上边有专门人员守卫,需要将千斤闸用绞盘升起,才能进门,危险时候直接斩断绞索,破坏绞盘,便有通天本事,都难以出去,所以劫狱这种情形几乎不可能。
内门以内才是按照字号的监舍牢房,冯紫英跟在后边走了丙字号的牢房,绕道高耸的夹道背后,又是一个小门,牢头开了门,喊了两声,里边探出一个脑袋来看了来人,才把里边打开,也就是说这是内外双门,需要两边同时开门才能进。
一进这丙字号监舍,立即就能感觉到一股霉馊馊的冷味儿,冯紫英忍不住皱了皱眉,估计这个监舍已经很久没用了,才起用不久,所以感觉到一种陈腐味道。
“大人,丙字号共有二十间牢房,可容纳一百二十人犯,目前主要就是关押的荣宁贾家的人犯。”冯子仪介绍道:“基本上都是二三人到三五人关押一间,只有一个人是单独关押。”
冯紫英好奇地问道:“谁?”
“宁国府的贾秦氏。”冯子仪看了冯紫英一眼。
“哦,是她啊。”冯紫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秦可卿。
看冯紫英的表情,冯子仪也知道对方肯定知道此女的来历,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要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一个私生女而已,只是小叔知道身份太敏感,尤其是她的母亲,所以干脆就单独关押,但也能和周围监舍说得上话,只是隔着栅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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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四节 探狱方知人间事
冯紫英无声地点点头,其实他也觉得秦可卿算不上个什么事儿。
义忠亲王子女众多,光是儿子就是十二个,嫡子就有四个,女儿更是多达十九個,秦可卿之所以这么引人瞩目,无外乎是因为其母是英妃, 昔日元熙帝的宠妃,颇得元熙帝的宠爱,因为后来被元熙帝冷落之后,不知道怎么和义忠亲王搅在一起,结果怀孕生下了秦可卿。
儿子私通父亲的妃子,然后还生下一女,怎么听都有些惊心动魄,这也是当年义忠亲王被废的主因。
当然也还有一些其他原因, 当时义忠亲王志得意满骄狂无忌,又得到了一干大臣的支持,让当时患病的元熙帝芒刺在背,所以才会将义忠亲王再度废掉,便宜了永隆帝。
现在英妃仍然被幽禁在宫中,据说仍然能和外界通信,能耐也不小。
估计也就是这个原因,龙禁尉才对秦可卿这么慎重。
进了丙字监,靠右的监舍是男监,走过去就看见了贾赦和贾蓉坐在监舍的一隅,贾赦闭门养神,看来已经平静下来;贾蓉却是四处打量,唉声叹气不已。
“行了, 蓉哥儿,你再叹息也就这样了, 你老子都知道往南边儿跑,为何你却不知死活留在京师?别说你不知道你祖父早就躲到南京去了。”贾赦闭着眼睛, 有一句没一句地道:“我也是不知道老二会这么蠢的去南京做事儿, 否则……”
“大爷爷, 我父亲让我在京师守屋,只说去南京一趟,会很快回来,我哪里知晓这里边的底细?”贾蓉一连声的叫苦,“至于我祖父的事情,他都在玄真观里不出门十多年,我哪里会知道他还会悄悄躲到南边儿去了?我若是知晓,肯定不会在这里坐以待毙啊。”
“哼,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贾赦没好气地道:“你父亲跑了,你爷爷现在是伪朝的户部尚书,这都是要抄家灭族的,……”
贾蓉有些不甘,“那二爷爷不也是在伪朝做官么?还有您不也是和孙家在平安州的事儿才被赖大赖升检举的么?”
一句话又捅到了贾赦的肺管子上,贾赦猛地睁开眼睛:“孙绍祖那厮在平安州的事情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只是出了些银子合伙做生意,哪里知道他在里边搞鬼?他和蒙古人勾搭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若是知晓,定会早就向朝廷揭发他了!至于老二的事情,现在还没有一个定论, 没准儿他也是被人哄去南京,然后就困在那里了呢?你也不想想以你二爷爷的胆子,他敢做这种事情?”
“大爷爷,您犯不着和我说这些,过堂的时候你去和龙禁尉和刑部的老爷们说去。”贾蓉此时倒显得坦然许多了,靠在墙壁上坐着,“我现在也是没办法,若是上了堂,也是要好好辩解一番的。”
“你辩解一番?你辩解一番就能脱罪,你祖父的事儿就能说脱?”贾赦不屑一顾,“你若是都没事儿,那我早就该出去了。”
冯紫英站在一旁听得这二人斗嘴,也觉得有趣,没想到现在贾蓉也不怵贾赦了,居然还能和他辩起嘴来了。
本不想搭理这二位,但若是直接奔着姑娘们去了,又显得太过,而且好歹贾赦还是迎春的父亲,冯紫英不想在冯子仪面前留下一个重色轻友的印象,所以还是过来问候几句。
“赦世伯,蓉哥儿,……”
听得冯紫英的声音,贾赦和贾蓉都是噌地一下就蹿了起来,连冯紫英都从未见过贾赦如此敏捷,“铿哥儿(铿大爷),你可来了!”
在狱中方才一日,贾赦和贾蓉都才体会到失去自由之苦,而且这监舍里的牢子们才不会管你是什么人,特别是像这种犯了叛逆附逆之罪的,还是武勋家族,就更是软柿子,所以进来之后虽然没有太过针对,但是要想得到什么优待那是绝无可能的。
冯紫英干咳一声,示意自己身边还有其他人,贾赦和贾蓉这才意识到这可不是顺天府大狱,而是诏狱,讪讪地站在栅栏内,吞了一口唾沫道:“铿哥儿,不知道我等在这里要呆多久?平安州的事情时孙绍祖一人所为,赖大那厮是因为贪污我家银子被处罚所以才衔恨诬告,……”
贾蓉也是忙着喊道:“铿大爷,你还记得那一日我找您说的事儿么?当时我就……”
冯紫英知道贾蓉是想说暗示过自己其祖父可能是假死脱身的事儿,不过只能说是贾蓉这厮和其父贾珍是想两头下注,所以才会抛出这样一个时过境迁没有价值的消息,现在却想要用这个消息来证明他是心向朝廷,未免也有些太可笑了。
“赦世伯,蓉哥儿,伱们少安毋躁,这里是龙禁尉诏狱,此案也是龙禁尉会同刑部在调查审理,若是有什么要说的,届时龙禁尉和刑部的人都会一一来询问,你们尽可如实说明。”冯紫英还是很有耐心,“至于你们说的这个情况,我也会和龙禁尉与刑部反映,今日我来也和这边说了,照拂一下你们,莫要在里边吃太大的苦头,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至于其他,我也爱莫能助,……”
把话说明,也省得这些人抱太大希望,也算是给身旁冯子仪一个提醒,不至于误解曲解。
贾赦颓然若失,其实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岂是冯紫英能解救的?附逆那是大罪,查抄三族也不为过,冯紫英能进来帮着走门道,免得在里边吃苦头就算是非常难得了,这可是诏狱,平常官员谁愿意往这里边走?
贾蓉倒是对冯紫英信心更足,“大爷,我的事儿还蒙您记在心上,我是真不知道祖父的事情,否则怎么会留在京师,该我承担的罪过我认,可能不能宽恕则个,毕竟我也的确不知道这里边的曲折啊,……”
冯紫英也宽慰了贾赦和贾蓉几句,其他也没法说太多,便叮嘱他们自个儿保重,便往旁边去了。
旁边就是宝玉、贾环、贾兰、贾琮等人。
这四个人也都算是附逆的直系亲属,所以关在一块儿。
见到冯紫英,贾环还算稳得住,只是眼圈有些红,而宝玉和贾兰贾琮却是稳不住,都哽咽哭泣起来。
面对这幅场景,冯紫英也只能叹气感慨。
都是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哪怕在荣国府中不太受待见的贾环,相比于那些贫寒子弟,生活条件也一样好太多,现在局面陡转,从天堂坠入地狱,从锦衣玉食变成阶下囚,甚至不知道明日会变成怎样,这种反差和绝望,更是这些从未经历过这等事故的他们难以接受的。
“好了,宝玉,环哥儿,之前我就和你们说过了,你们也该有心理准备,所以现在就不必这般效妇人状。”冯紫英肃容道:“你们都这般,那你们旁边那些府里人呢?他们不是更六神无主?要知道后续的侦办审讯日子还长着呢,如果连这点儿事情都承受不起,你们怎么熬过去?”
冯紫英沉下脸还是有些作用的,宝玉停止了抽泣,贾环也抹去了泪水,贾兰贾琮二人更是低垂着头不敢作声。
“事情都出了,作为家里的男人,就要坦然面对,龙禁尉和刑部的调查,你们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如实回答就是,想必他们也不会难为你们。”冯紫英继续道:“至于后续的事宜,我会想办法来处理。”
冯紫英的最后一句话让宝玉、贾环等人都是眼睛一亮,浮起一抹希望。
“当然,你们也莫要以为一切就能平安无事,短时间内你们要做好在这里待下去的思想准备,这事儿你们自己心里也有数,不可能就如此轻易了结,不过男儿汉吃些苦没坏处,日子还长着呢,一辈子哪儿能一直顺风顺水?有了这一回经历,日后也能经得起风浪了。”
说这些鸡汤话如果是换一个人来,估计宝玉和贾环他们都懒得理睬,但是冯紫英口中说出来却是格外有说服力,现在冯紫英已经成为他们心目中唯一的倚仗,只有冯紫英才能把他们拯救出去,他们也只能信冯紫英。
冯紫英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把他们弄出去,这取决于朝廷对待这一会如此大规模附逆人群的态度和战事进展顺利程度。
如果很顺利,朝廷也觉得就是张氏子弟争夺皇位正统的一个站队问题,可能后续就会从轻从宽,但如果战事不顺,或者争夺这个帝位趋于白热化,那就不好说了。
对其他人,冯紫英也就是一掠而过,顶多说几句宽解话,得来的都是一连串哀求和哭泣,冯紫英发现自己也能冷然面对了,内心再无多少波动,包括在贾母和王氏、邢氏那里。
贾母的淡定和冷静倒是让冯紫英很佩服,不愧是坐镇贾家几十年的定海神针,估计这么多年也见识了许多家族的兴衰存亡,加上之前就有心理准备,所以承受能力强得多。
倒是贾母提出如果可以的话,让冯家把荣宁二府买下来的建议让冯紫英颇为动容。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五节 狱中会贾母摊牌
“老太君,你这是何意?”冯紫英倒没有露出太多惊讶之色,那样显得有些虚伪了,而是一脸沉凝思考的神色,这反而让贾母心安。
“铿哥儿,老身已经快八十了,便是此番能出去, 但肯定要落个发配他乡的接过,家里这些人都差不离,老身唯一希望就是铿哥儿能不能帮宝玉和环哥儿以及兰哥儿、琮哥儿一回,让他们能够幸免于难。”贾母十分平静,“朝廷此番如此大动作,贾、史、王、薛四大家,可能也就因为薛家早早没落还能落个好下场, 其他都免不了烟消云散了,所以这宁荣二宅也就只能成为过眼云烟,……”
冯紫英没有答话,只是默默静听。
“这其实也没啥,从一开始老身也就有这个心理准备,牛家、王家,北静王水家,南安王陶家,这都是比现在贾家更风光的望族,其结果恐怕会比贾家更悲惨,贾家现在这等情形也是事出有因,咎由自取,……”贾母脸上的神色此时越发淡然。
“老身也想明白了,一個家族的兴旺归根结底在于人, 若是宝玉、环哥儿他们不能撑起贾家,便是在辉煌的历史,再豪奢的大宅,那反而是得祸之因,此所谓德不配位, 必有灾殃, 现在的贾家,如果宝玉、贾环乃至兰哥儿和琮哥儿如果能够逃脱此劫,那也要韬光养晦一二十年方能慢慢恢复元气,至于其他,想都不必去多想,……”
冯紫英默默点头,想了一下才又道:“宁荣二宅被发卖是肯定的,老太君也应该知晓,不过为何非要紫英去买下来?”
“铿哥儿,朝廷现在的心思老身也明白,若是贾家这些死物件能尽快发卖掉,卖出一个好价钱,兴许朝廷还能多几分满意,算是赎罪吧。”贾母目光沉静:“何况老身也希望冯家能买下来,本身借了林丫头几十万两银子,却无法偿还,老身也就心存愧疚,现在这等发卖,尤其是附逆犯人宅邸, 肯定是难以卖出好价钱的, 铿哥儿你若是能便宜一些买下来,老身心里也能算是一个安慰。”
被贾母这有些强词夺理的话给逗得笑了起来,你借了林家银子没打算换,这会子却说卖的便宜了自己买下来就算还了情,这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卖得贵贱那也是朝廷的事情,和你贾家又有什么关系?如何能算自己承了你贾家的情了?
不过贾母之前说那一段话倒是有些道理,若是能替朝廷尽快筹集一笔钱银,对谁都是好事,也许能对尽快处理贾家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物有利,不过幻想对宝玉、贾环这些直系亲属也能得到从宽从轻处理,那怕有些难度。
“老太君,此事我会考虑,另外也要征求林妹妹他们的意见。”冯紫英想了一想。
从他内心来说倒是不反对买下宁荣二宅,但这两家宅邸太大了,虽说自己现在妻妾数量不少,但这一个大观园都够意思了,难道还要延续原来的格局,各自归位,自己到时候进园子便是临幸四方,想一想都让人血脉贲张心驰神往。
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冯紫英却转开话题:“老太君也不必太悲观,还是之前我说那些话,宁国府那边不好说,但荣国府这边未必就没有转机,我已经托人去联系政世叔了,且看他那边如何答复,若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委身于贼,那这就要好办许多,便是附逆,也是从犯,至于赦世伯这边,我也会去运作一番,只要把罪过都钉在孙绍祖身上,赦世伯也顶多就算一个从犯,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便是责罚,也能保得一家安全了。”
一席话倒是让贾母和旁边王氏、邢氏都微微动容,不管她们心中如何想,但是冯紫英如果能做到这一步,对贾家就真的是仁至义尽了,贾家便是无论如何报答,都难以回报万一。
贾母款款起身,而邢氏、王氏也都是跟着起来,一躬身便跪了下去,倒是把冯紫英慌得赶紧躲开,示意旁边的珍珠琥珀几个丫头将三人扶起。
“老太君和二位太太何需如此?冯贾两家乃是世交,这等帮忙也不过是应有之意,冯家若是落到这步田地,想必贾家也是要如此的,……”
贾母三人心里都是一阵惭愧,真要是冯家落到这把境地,贾家会出手帮忙么?也许会,但是绝不可能帮到这种程度这般境地,在她们看来,冯家那几乎是倾其所有人脉资源来帮忙了,甚至可能影响到冯紫英自身的前程了。
就因为纳了二丫头为妾,娶了薛宝钗为妻?薛宝钗又不是她们贾家的闺女,再说了,便是娶了贾家闺女,换了一家人,也不可能做到如此程度,这世态炎凉,贾母可是太清楚不过了。
又是一番唏嘘感慨,冯紫英免不了又是一番安慰,这才算是脱身。
接下来的就是几位姑娘了。
探春和惜春关在一起,冯紫英来了,自然是又哭又笑,便是素来清冷的惜春都忍不住扑入冯紫英怀中,这等行径,若是换了寻常,探春肯定是要起疑心,但是这种情形下,也只是觉得四丫头可能是情绪太过激动,所以才有如此失态。
冯紫英心里也是忐忑,抱着惜春这娇嫩颤栗的身子,居然生出几许罪恶感。
在探春和惜春这里一番宽解抚慰之后,到岫烟和湘云那边也是一般,千言万语都只能化为一脸珠泪,真有点儿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感觉。
毕竟冯子仪和两个女牢的牢子都在一旁,冯紫英也只能收敛一些,但不得不说这种场合下是最能击破女孩子的心防了。
此番来狱中一趟探监,基本上就把几个姑娘的心牢牢的攥在手中了,便是素来内敛的岫烟和惜春也都禁不住袒露了心迹,只不过巧妙地避开了探春和湘云的注意力罢了。
最后是李纨。
那倒没有太多出格举动,李纨现在最关心的是贾兰,冯紫英也给了她保证。
走的时候,李纨那凄婉哀怨的目光几乎要让冯紫英身子发酥,但这在狱中,人家又是寡妇,再说冯子仪成了自己”侄儿“,也还是第一次,他也不敢放肆,只能说尽快再来看望。
出了诏狱大门,冯紫英觉得这半天下来,自己都是一身大汗,这滋味可真的是五味陈杂,耐人回味。
冯子仪陪着冯紫英出来,也忍不住咂咂嘴。
难怪这位叔叔风流倜傥之名遍播京师,对贾家也是这般看顾,贾家这几女个个都是绝色,最后那个俏寡妇更是是勾人心魄,便是跟着这些女子的丫鬟们都姿色不俗,其间颇能让人食指大动的,若非张瑾提前来打了招呼,冯子仪都有意在其中品尝一番,没想到似乎个个都和这位叔叔有些瓜葛。
想到这里冯子仪也不禁要提醒一下自己这位叔叔,好不容易攀上这层关系,对方似乎也是有心要提携自己,冯子仪可不希望这样一个大柱因为下半身的事儿给影响了前程,日后自己还盼着他能给自己以助力,让自己能飞黄腾达呢。
“小叔,这贾家诸女虽说无关紧要,但她们却都是犯妇,刑部和都察院都挂了号,小叔若是有心,也许得要仔细行事才是。”冯子仪听得冯紫英和诸女说话时都说隔不久还要来,心里也在嘀咕,再来之时万一天雷勾地火,折腾起来,这牢中这么多人,万一走漏风声,影响就坏了。
冯紫英听出了冯子仪话语里的担心,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子仪,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不过是碍于亲戚之情,想要帮一把的,朝廷自有律例,我岂会犯那等错误?”
冯子仪赶紧告罪:“那是侄儿误解了,侄儿也是一片好意,这牢中并不稳妥,贾家里边人现在只怕也是人心惶惶,免不了就有想要向都察院告发以求自家脱罪之辈,若是叔叔真的有心要和哪位单独说话,牢中还有专门单独谈话的静室,……”
冯紫英以手扶额,这冯子仪还真是体贴入微啊,连这等事情都能替自己想到,难道自己名声就这么糟糕,或者说方才自己表现得就那么急色?
冯紫英也不想想,冯子仪固然在他面前表现得十分驯善,但在这龙禁尉里厮混打滚多年的人,哪里有什么良善之辈?
在诏狱一年,更是练就一双火眼金睛,那李纨最后表现出来的神情哪里瞒得过冯子仪?
一看就知道冯紫英绝对是和对方有私情,特别是在绝望之下,这些女人更不懂掩饰,都被冯子仪看在眼里,所以冯子仪才好意提醒冯紫英,若是要有其他行为,最好提前打招呼安排。
不过他还是误解了冯紫英,现在的冯紫英又哪里敢做这等事情?
这可是诏狱,不是自己地盘,他冯子仪的忠诚度也还没有得到冯紫英的认可,还需要进一步考察,或者说拿出投名状。
若是在顺天府大狱还差不多,现在冯紫英也没有这等心思想这些破事儿。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六节 金融战冯紫英算无遗策
离开龙禁尉时,冯子仪也表示会来府上拜访,冯紫英自然欢迎,也叮嘱他帮着照看一下贾家人,冯子仪自然是满口答应。
对于结识了这样一个“侄儿”,冯紫英也乐见其成。
他很清楚冯子仪这般积极热情的目的何在,也清楚在龙禁尉中厮混了这么多年旳人没几个善茬儿,但对自己来说,有关系么?
只要冯子仪能做事儿,愿意为自己做事儿,其他,冯紫英并不在乎,他并没有多少道德洁癖,尤其是对于龙禁尉的人,如果还要用传统的好人坏人来区分,那未免有些可笑了。
现在冯子仪主动向自己靠拢,他在龙禁尉也需要更多的人来帮忙做事儿,张瑾也好,赵文昭也好,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已经有了一定信任度,而冯子仪有乡人和“亲戚”这两层关系,应该能够更快的密切起来,但肯定会有一些考验,比如对贾家人的关照看顾,也算一项。
至于说冯子仪所求,对冯紫英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张瑾那边也好,甚至更高一层面的卢嵩也好,都不是问题,只要有机会,帮忙说几句话而已。
贾母所言冯紫英倒是听进去了一些,尽快发卖掉贾家资产,卖出一个好价钱,估计朝廷才会在贾家子弟的处理上有所和缓,否则,这就像一道绞索,始终勒在贾家人的颈项上,随时可能致命。
对贾母来说,要尽快解除掉宝玉和贾环乃至贾兰他们仕途上的束缚,才是最重要的,而这同样取决于朝廷的态度。
越早解决这个问题,也能让贾家越早缓过这口气来,为日后有机会重新翻身留下一线希望。
不得不说贾母还是把这个问题看得很透彻的,但冯紫英也清楚,这只是一方面,如果没有自己帮忙推动,贾宝玉和贾环这些人就算是日后被释放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夹着尾巴做人,罪臣人犯亲眷的身份始终摆脱不了,这也意味着别指望在其他方面有什么想法。
回到府里的冯紫英和早已等候的宝钗宝琴、迎春以及薛姨妈通报了情况,先把她们心安顿着,然后才又和鸳鸯、平儿她们说了这些情况.
鸳鸯提出想要去看望,但冯紫英暂时没答应,只说需要稍缓一缓,内里的人情关系梳理清楚再说带其他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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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雨村回到自己府上时已经是半夜了。
这一段时间他都忙得不可开交。
南京朝廷的成立让他这个金陵府尹身份也是骤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但是同时他也很清楚,自己恐怕很难在这个位置上呆多久了,除非自己向南京朝廷交出投名状。
贾雨村清楚其实整个江南地区像自己这种内心惶惑不安的官员不少,尤其是那些祖籍北地却在江南做官的士人,更是犹疑不决,一些态度强硬的要么宣布拒绝接受南京朝廷的命令,要么索性就辞官走人了。
贾雨村不认为现在就倒向南京方面是个好主意,但如果直接拒绝的话,那么也一样要面临困局,所以他在表面上依然积极,但是对一些太过露骨的表态,却回避了。
“大人回来了?”阎鸣祥早早在书房等候着了。
贾雨村脸色阴沉,点了点头:“现在朝中,后边又在户部那边去盘桓了半晌,就听见贾敬和汤宾尹争吵了。”
“哦?”阎鸣祥沉吟着问道:“又怎么了?”
“还不是为淮扬镇的问题。”贾雨村摇了摇头苦笑着道:“汤宾尹让户部先拨八十万两银子给淮扬镇,贾敬却说牛继宗和孙绍祖在山东更需要补给,南京这边钱粮先要满足山东方面,但陈继先却威胁如果不先满足他的需要,他就要阻断漕运,……”
“阻断漕运?”阎鸣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漕运不是早就断了么?”
“不是阻断通往京师的漕运,而是中断输往山东的漕运。”贾雨村叹息不止,“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都在说收买陈继先是南京这边儿干得最漂亮的一出,原本京师那边是用来对付南边儿的暗子,现在却成了南京这边的后盾,大家都欣喜若狂,觉得凭空多了一份助力,可是这陈继先胃口不小啊,才要了五十万两银子,说是给下边将士的安家费,现在又张口要八十万是用来征募兵士,购买军械,而且还要南京这边运粮,……”
阎鸣祥吃了一惊,“这未免胃口太大了,淮扬镇才几万人,能不能打不说,卡在徐州这个要地上,可真的有点儿棘手了,这厮究竟是真心投靠南京这边,还是待价而沽,甚至是朝廷那边故意安排来的内应?”
“这谁知道?”贾雨村搓揉着脸颊,“汤宾尹一直以把淮扬镇收服了为邀天之功,所以视为自家当了首辅之后最大的功劳,容不得别人质疑,所以贾敬这一来就捅了他的腰子了,在朝上大骂,贾敬虽然态度有所松动,但是却说拿不出八十万,最多给三十万,闹得乌烟瘴气,……”
阎鸣祥心中也有些发凉。
他之前一直很看好南京朝廷,因为在他看来,只要断了漕运,京师朝廷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京畿之地只怕连三个月都熬不过去就得要大乱,但现在一个月快要过去了,似乎京师那边很是稳得起。
特别是在牛继宗和孙绍祖在攻占了大半个山东之后,居然还是没能撼动京畿的局面,这就太让人吃惊了。
现在从各方面得到的情报显示,朝廷不惜调动了三边四镇的西北军精锐东来,另外又在积极从蓟镇和山西镇中抽调精锐组建了北线军团,这样从一西一北两个方向形成夹击之势,虽然这还只是一个趋势,但是一旦形成了夹击合围,那山东就危险了。
宣府军和大同军能抵挡得住这十多万大军的进攻?特别那是在山东,不是在江南,如果没有运河的补给,阎鸣祥可不认为牛继宗和孙绍祖能在山东站稳脚跟。
当然,最终的结果还是要一战之后才能清楚,如果牛继宗和孙绍祖能击败朝廷大军,那么山东局面能够维系,而京畿局面可能就会顿时倒转,现在的京畿局面更多的还是建立在民众认为朝廷大军能够轻松击败宣府军和大同军收复山东的预期之上的,一旦这个预期反转,那就完全是两回事了,没有人会一条路走到黑。
“那最终南京这边会怎么做?”阎鸣祥再问道。
“估计还得要给,贾敬在犟还能犟得过汤宾尹?真要惹恼了陈继先,断了山东那边补给,牛继宗和孙绍先还不得闹翻天,万一影响到山东大局,那岂不是给朝廷送助力么?”贾雨村叹了一口气。
“可南京户部不是拿不出来银子了么?”阎鸣祥摩挲着下颌,“贾敬又变不出银子来。”
“变不出那就加赋税或者朝扬州盐商、宁波海商借呗,还能怎么着?”贾雨村冷笑。
“那岂不是要让这些盐商、海商还有那些士绅跳脚了?”阎鸣祥有些怔忡地道:“当初江南士绅之所以对朝廷不满,不就是因为觉得朝廷赋税太重么?现在南京这又同样重演,那……”
“呵呵,那就没办法了,也许打赢了朝廷就会好些吧,现在么,也只能忍受了。”贾雨村皮笑肉不笑,他就是湖州人,只不过是穷苦人出身,素来对自己家乡那些士绅不感冒,深知自己家乡那些士绅的德性。
“就没想过向海通银庄在金陵、扬州和苏州的分号借银子?”阎鸣祥也想到了这一点,“听说朝廷那边都在向海通银庄借银子,南京这边不会想不到吧?”
“肯定想过,但是海通银庄总号在京师,大额度借贷要经过京师,而分号都只有少量存银,多是用票据流动,你找谁借?”贾雨村觉得这可能会是朝廷获得胜利的关键。
朝廷可以源源不断地向海通银庄借银子,可以以赋税作抵押,但是南京这边去找海通银庄这边分号,得到的回答却是十万两以下可以,但超过十万两,就需要京师总号批准,可十万两对偌大一个南京朝廷来说是杯水车薪,意义不大。
“现在南京号、扬州号、苏州号这些海通银庄分号据说存银都不超过八万两,因为按照海通银庄的规矩,大额提现需要提前预约,比如一万两需要提前一天,三万两需要三天,五万两需要十天,十万两以上需要二十天到一个月,所以朝廷便是想打什么主意,都难以得逞,为一二十万两银子作这等事情,也要考虑划算不划算,要知道这海通银庄最大的一群股东就是皇室宗亲,就算是义忠亲王日后登基,也不可能不认这些亲戚们了吧?”
贾雨村的解释终于让阎鸣祥明白过来,忍不住喃喃自语道:“难怪这海通银庄要选皇室宗亲作为股东,却还有这样一个妙用,端的是好算计。”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七节 纵横捭阖顾登峰
“不仅仅如此,除了皇室宗亲股东,海通银庄的股东还有相当多的江南商人,这种情况下,若是南京方面要强行收缴几家分号的现银,一样会引起很多人不满。”贾雨村瞥了阎鸣祥一眼,“这两年海通银庄持续分红, 让股东们很是满意,江南商人的股东中据说有很多是匿名股东,海通银庄中知晓所有股东身份的,大概只有忠顺王和冯紫英。”
“也不知道这海通银庄的股本有多少?另外吸纳了外间储户存银有多少?”阎鸣祥好奇地问道。
“这就更是秘密了,海通银庄肯定不会对外说。”贾雨村摇头,“但肯定不是一个小数目,真不好猜, 但几百万两肯定不在话下。”
阎鸣祥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是这样, 那朝廷有此倚仗,那这还真的不好说了。”
“那也不能这么说,海通银庄毕竟是那么多股东汇聚的,如果朝廷出现颓势,再想要向海通银庄借钱,那银庄也要考虑会不会血本无归了。”贾雨村摇摇头,“海通银庄的存银肯定也不会全数存在京师城,多半是分散存储,一些相对安全不受影响的地方才是重头,比如广州和大同这些地方。”
“大人会和对海通银庄的情况如此了解?”阎鸣祥不解地问道。
“因为是冯紫英告诉我的。”贾雨村淡淡地道。
阎鸣祥再度吃了一惊,“冯大人又来信了?”
“是啊,我和他之间的通信就从未断过。”贾雨村有些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体,“此番他是派人来的, 我估计也不仅仅是接触我,还有其他人吧。”
阎鸣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外边,压低声音:“那大人究竟是如何想的?”
“怎么想?”贾雨村喃喃道:“我能怎么想?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若是太过露骨, 固然可以得到南京这边喜欢, 甚至给个尚书职位,但那又如何呢?我现在在这金陵府尹位置上坐着,虽然权力削弱了不少,但又怎么样呢?少操些心,我还乐得清闲,……”
“但这非长久之计啊。”阎鸣祥急了,他是门子出身,好不容易才又续上了贾雨村这条线,自然希望贾雨村能飞黄腾达,越走越高,而不愿意贾雨村就此沉沦。
“鸣祥,欲速则不达,现在越是急躁,越是容易判断失误,甚至酿成不可收拾的结局,所现在更需要谨小慎微,避免招来风险。”贾雨村摇着头道:“我现在身居此位,何必要为那些虚幻的东西, 轻易表明态度呢?”
阎鸣祥不清楚自己这个东家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时而感觉像要倒向南京方面了,对于汤宾尹、顾天峻和贾敬有些事情的安排也是十分配合,连甄应嘉的一些无理要求也予以了满足,但有的情况下却不肯低头。
其实有时候就是一个姿态,但这一位就是含糊其辞,不肯明示,弄得有些人就对他颇有看法,否则以他的资历,六部尚书是肯定弄一个的,但至今却杳无音信。
阎鸣祥是从当年在葫芦庙就见识过这一位的,谈不上什么节操,更不可能视荣华富贵为粪土,到现在都不肯走出最后一步,说明对方肯定是有些不太看好南京这边。
但是如果真的不看好,那又何必眷恋此位,还不如大大方方辞官下野,以待机会,还能捞個好名声,日后朝廷真的得胜凯旋,他也一样能重新起伏,甚至再上一步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也表明了态度嘛。
贾雨村也知道自己这位幕僚内心疑惑不解,但是有些话他却不能和对方说明,哪怕关系再亲近,但事关身家性命荣华富贵,臣不密则失身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冯紫英派人来南京,他可以告诉对方,但是具体谈什么,他却不会深说。
甚至他都可以和汤宾尹、贾敬这些人明言北边朝廷派人来联络自己,这在南京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随着战事开打,还会有不少人南上北下,两边朝廷都会采取拉拢收买挖墙角的方式来对抗,自己作为金陵府尹,若是没有人来联络,那才是不正常。
冯紫英的确派人来了南京。
来联络的当然也不止贾雨村一个人,贾政也是其中之一,当然,贾雨村才是最重要,贾政不过是一个附带。
来联络贾雨村的是冯紫英麾下鲜少出面的顾登峰。
谷徥
冯紫英现在麾下几个核心幕僚都是来自当年林如海的夹袋,经过考察之后确定忠诚之后,才真正纳为心腹。
没办法,当年冯紫英太年少,根本就没有人跟随他,像瑞祥、宝祥这些虽然是自小跟着,但是在历练上差得太远,做点儿阴私勾当可以,但真正上台面,还得等上三五年。
林如海这些夹袋中的幕僚却都是经验丰富经过多年历练的,能力水准都没的说,而且长期在扬州,对江南这边情况十分熟悉,人脉关系也有,只要忠诚无虞,那就毫无问题。
林如海临死之际两个女儿都托付给了冯紫英,自然是要把自己所有资源都倾囊相授给自己这个女婿。
他这几个得力幕僚也一样需要寻找一个更可靠的东家,所以这也是一拍即合。
如果说原来冯紫英还只是一个翰林院修撰,用这么几个幕僚还稍显奢侈,但毕竟也还有其父作为蓟辽总督身份在背后,也勉强说得过去。
但是随着冯紫英青云直上,从永平府同知到顺天府丞,那么这几个幕僚都觉得自己原来的老东家真的是眼光如距锐利无比,没看错人,选了一个好女婿,二十之龄成为正四品大员,不敢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起码在大周朝是第一人了。
林如海替冯紫英准备的这几人都各有所长,而冯紫英也没有按照林如海之前的推荐,而是自己从其中发掘其强项长处。
像汪文言虽然继续充当总揽,而曹煜却从以原来的经历那一角被冯紫英推上了主管舆情宣传的角色,吴耀青成为负责安全和情报的总管。
钱桂生最神秘,但实际上他充当了冯紫英私人财务总管的角色,像海通银庄的幕后运作,与段喜贵一个在暗一个在明,就是他们二人负责,如薛蝌的资金需求,老爹那边额外的钱粮支持,沈有容在登莱水师的一些需要,都要通过钱桂生来周转运作。
而顾登峰则充当了冯紫英的代言人身份。
像联络江南士绅商贾,沟通贾雨村,结交山陕商人,都是顾登峰代表冯紫英出面,可明可暗,根据情况而定。
冯紫英给顾登峰的交待就是联络交好贾雨村,未必现在就要反正,因为这个时候看起来南京似乎还占优,贾雨村未必愿意,那样反而会让双方关系难处了,所以给贾雨村带的话就是沟通信息,了解南京朝中局面变化,包括南京朝廷内部的派系、矛盾、动向,这些对于下一步朝廷的行动更有价值意义。
特别是一些不经意的细节,在有些时候更能发挥关键作用。
顾登峰给贾雨村带来的这些话也让贾雨村放下了心,他也最担心冯紫英会逼着他表明态度,但现在虽然贾雨村内心觉得恐怕朝廷渡过这一段艰难时段就会慢慢占优,但他也不敢肯定,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暗通款曲,不露声色。
现在冯紫英这样的要求就简单的多了,一些消息情报透露出去也没关系,反正自己不泄露,别人也会透露出去。
这个时代的人对于保密意识还很淡薄,一些军机大事还知晓保守一下秘密,但是很多具体细节大家就不太在意,可往往就是这些细节综合起来,经过专业的分析,就能得出许多比所谓军机大事更为重要的情报。
就像现在贾敬的户部拿不出银子付给淮阳镇,而更支持山东的宣府军和大同军,因而导致陈继先的淮扬军有可能要截断漕运,扣押南京方面给山东方向的钱粮,如果这个消息属实,在针对性的观察淮扬军的动向,就能发现这种可能是否会变成现实,如果日后在双方战事吃紧的时候,来这么一下,哪怕只是一个消息都能让宣府军和大同军军心动摇,导致不可想象的后果。
顾登峰从南京离开就直接去了苏州。
这一趟他的任务很重。
在扬州他秘密会见了几个盐商代表,商议了一些事情。
盐商们都没有出面,而是悄悄安排了一些平时不太露面但是却是心腹的角色来见顾登峰,这也算是相当给面子了,不完全是因为冯紫英原来结下的交情,更多的还是大家都知道冯唐的大军已经进入河南,现在已经过了洛阳,进入开封地界了。
这也就意味着西北军已经正式进入中原,要准备和宣府军与大同军在鲁西地区交战了。
谁胜谁负,犹未可知,也同样吸引着关心自己命运的商人们,而居于江北的扬州盐商们和山东只隔着一个徐州和淮安,自然更为关心。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八节 破封锁舌战群商
冯紫英给顾登峰交待去扬州的任务也很简单,并没有什么特别过分的要求,就是京师城中被查抄的各家物件宅邸即将开始发卖,要求扬州盐商们要像上一次那样来帮忙凑人气。
不过这一次发卖的规则也有变化,可以匿名投标购买,这也就意味着盐商们完全可以委托自己的白手套们出面。
这也是专门考虑到这些江南商贾们的担心,这明显是为朝廷筹集军费, 但现在匿名购买,只需要出银子,朝廷也不过问谁来买,不查来历,不管身份,这样对于江南商贾们就容易许多了。
退一万步, 即便是义忠亲王得了天下,日后肯定也还是迁都回京师的, 那这些宅邸的价值也只会上涨增值。
至于说日后义忠亲王得了天下, 物件不用说,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是这些失去了宅子的各家会不会来收讨这些宅邸呢?这也是一个问题。
但也简单。
若是在此番皇位之变中上位发达的家族,这笔投资就算是奉效了这些从龙之臣也算是值了;如果是寻常在这一战中没落不起的家族,那自然也无法拿他们这些人奈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笔押注投资。
京师朝廷如果没有对这些盐商提出其他要求,但是也就意味着日后一旦朝廷获胜,那么所有江南商贾都要面临被清算的风险,因为你们是站在了义忠亲王那边。
而现在冯紫英出面来联络,盐商们如果买下这些物件宅子,也算是对京师朝廷的一份支持,增值姑且不论, 日后也能说是为朝廷效过力的。
无论怎么看这样一笔生意都是值得的。
所以顾登峰在和一干扬州盐商们交涉过后,一干盐商们都认可了冯紫英的这个建议,慨然答应会尽快上京, 配合冯紫英的发卖大计。
在扬州那边事了, 顾登峰也才来金陵, 先悄悄见了贾政。
不出所料,贾政却是是被胁迫而来,从南昌到金陵,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到南京伪朝做官,但是要让他悄悄潜逃他又不敢,加上本来也没多少做事的能耐,所以只能藏头缩脖地在金陵混日子。
顾登峰和他见了面,让他手书了一封自白书,日后带回去留着,算是减轻日后罪责的依据。
贾政是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的,但是贾雨村不一样。
作为金陵府尹,他不但能打听到很多消息情报,而且还有其他作用,尤其是在日后朝廷大军真的攻入南直隶地区之后,那么他这个金陵府尹在关键时刻就能发挥作用了,这比他到伪朝当個诸如礼部、工部、刑部这样的尚书强多了,而像兵部或者户部尚书这样的位置又轮不到他。
所以冯紫英给他的建议就是留在金陵府尹位置上好好干,留待有用之身, 关键时候出力。
从金陵到苏州,顾登峰走的是水路。
过镇江, 经常州, 就到吴县。
这里是有“钻天洞庭”之称的苏州商人大本营。
翁氏兄弟一干人也早早在这里等候作为冯紫英特使的顾登峰了。
这一次见面的人数很少,因为双方关系和那帮盐商又不一样,所以翁氏兄弟亲自出面接待,另外还有许家等几家洞庭商人的头面人物。
他们既是海通银庄的股东,同时也关系到苏州、松江两府的海贸大计未来如何运作。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不能完全算是江南商人了,用祖籍姑苏的大周商人来形容更合适。
因为他们将江南的货物大量外运到北地,同时也将湖广的粮食等源源不断输入到江南,还把北地的铁料水泥输入江南。
现在的江南已经变成了以栽桑养蚕、缫丝纺绢、纺纱织布、种茶烧瓷为主的商业重地了,粮食自给也许可以,但是绝无可能还有输入北地的余量,更多的充当湖广粮食的一个中转互通枢纽。
“登峰见过二位翁老、许老,还有诸公。”顾登峰彬彬有礼,他不过三十七八,但是却在扬州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里边干了十年,走遍了大江南北南直隶、两浙和江西、湖广,对整个两淮乃至江南的情况都是了如指掌。
眼前这几位都算得上是苏州商人中的翘楚人物了,便是在整个江南商贾群体中也是排得上号的。
“顾先生客气了,小冯修撰可还好?”翁氏兄弟的老大翁启明须发皆白,但是精神矍铄,老当益壮。
“托翁公和诸公的福,大人安好,不过这段时间操劳国事,倒是经常叹气。”顾登峰笑着回应道。
这一句话就等人发问,翁氏兄弟等人哪里能不明白?
叹了一口气,还是翁启明直接问道:“当下南北相争,局势动荡,据说山东亦被南京拿下,不知道朝廷如何打算?”
“可能诸公也知道了,冯公西北大军已经进入河南,很快就会进军山东,估计最迟明夏就该有一个结果了。”顾登峰也回答得很淡然,没说什么我强敌弱,也没说什么难处,直截了当就说了时间。
“啊?”在座众人都是吃了一惊,这么明确?明夏就能有结果,山东那边可是南京方面放置的接近十万大军啊,还有淮扬镇作为后盾,这位顾先生居然敢一句“明夏就有结果”,这言外之意就是明夏山东战局就要结束?这是不是有些太托大了。
“顾先生,这可是小冯修撰所预测的?”翁家老二翁启阳忍不住问道。
若是冯紫英所言,大家就不得不认真对待了,冯紫英这几年来的几番断言都一一变成现实,也给这帮洞庭商人以很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对水泥的断言,说将彻底改变建筑行业的模式,之前他们都还不太相信,但是现在,他们却不得不信。
从永平府那边南下的商船要么是铁料,要么是水泥,而且水泥比例还在不断增长,而江南这些有钱人家建房筑堡也都开始大量使用这水泥,一时风靡大江南北。
“当然,登峰哪里敢作这般判断?”顾登峰笑了笑,“此番登峰来苏州,也是奉冯大人之命而来,但是诸公也不必紧张,冯大人也并无其他过高要求,不过是希望大家按照之前冯大人和诸公所带之话做事罢了,……”
翁氏兄弟和许氏等人都是微微颌首,只要要求不出格,他们都愿意接受,毕竟现在还看不出南北相争的胜负风向,两边都不得罪是最稳妥的。
“大人希冀松江和苏州这边能够继续与北地进行贸易,这事儿就目前来说尚无困难,不过老朽已经听闻南京方面正在要求各地加强严管,禁止粮食、布匹北运,苏州、松江、扬州各地府衙均已得到指令,估计很快就会召集各家执行此令,……”翁启明平静地道。
“哦?那你们打算怎么做?”顾登峰也不以为意,若是南京伪朝连这点儿事儿都不做,那就真的只有等着覆灭了。
漕运断绝固然能给北地制造很大的麻烦,但是这是前两年的情况,这两年就完全不一样了。
从去年开始榆关、直沽的海运量几乎是曾几何倍数的增长,后来岳婆港乃至登州、莱州也加入进来,整个北方地区的海贸都呈现出了爆发式的增长。
尤其是榆关在迁安——抚宁——榆关和滦州——卢龙——抚宁——榆关这两条道路修好之后,迁安和滦州、卢龙的铁料、铁器通过榆关外运,而抚宁的水泥也一样通过榆关外运。
今年以来,岳婆港疏导进行很顺利,不少吨位小一些的船只就不再走榆关,而是直接经葫芦河口上溯至乐亭的岳婆港,然后从岳婆港经滦河到滦州甚至可以直接到卢龙、迁安,只不过这一线滦河水深浅不一,所以只能走一些中小型船只,大部分还是只能走榆关。
但不管怎么说,整个永平府的航运和道路条件得到极大改善,使得这个京东第一府迅速成为整个京东辽西的货物贸易枢纽。
再加上冯紫英到任顺天府后边开始扩建大沽港口,并出资疏导卫河,让天津卫成为京畿地区的另外一个重要港口,也取得了极大效果。
可以说现在只要南方的港口不被封锁死,那么北方的各类物资因为漕运中断而受到的影响起码可以降低一大截,维系原来七成的难度可能比较大,但是维系一半努努力应该是可以做到的,如果能够将山东收回,那么登莱与山东之间的障碍也会被打通,那真的就更小了。
所以这一次顾登峰的南行最重要一个任务就是要维系整个南方地区对北地的贸易往来不能受到太大影响,松江和苏州是一处,宁波是一处,泉漳是一处。
泉漳那边问题不大,因为有东番盐利上的好处,加之福建那边南京本来控制力就不足,加之福建本身也不是产粮区,所以不是重点,重点是宁波和松苏。
所以顾登峰必须要稳住松苏和宁波的这些商人,让他们不能因为南京的封锁而退缩。
壬字卷 第一百九十九节 狡兔三窟何所惧
“顾先生,苏松这边我们还是有些影响力,官府那边我们也能应付着,但这种事情您也知道,没有不漏风的墙,三五次没什么,几个月也问题不大, 但是时间如果太长,南京方面肯定会起疑心,也肯定会调查这些粮食输入渠道,从湖广过来的粮食其实都知道就掌握在那么些人手里,如果输入量不减,那么卖到哪里去了肯定要有一个说法。”
翁启阳接上话。
顾登峰也知道对方所言不虚。
南京方面纵然执行力再不行, 但是如果看到北方基本不受漕运中断的影响,肯定也能觉察出是哪里出了问题了,顺藤摸瓜, 而且北方也不是密不透风,自己能在南边儿四处打洞,南京肯定也在北方有他们的消息来源,海运阻断不了这一块瞒不过人,自然也能查得出来。
“南京方面我相信翁公肯定有办法应对,苏松这边更不用说,福建水师在朝廷手上,南京这边毫无办法。”顾登峰游刃有余,语气也是十分坦荡自信,“苏松一线长江水面辽阔,哪里都可以走船,长江水师孱弱不堪,恐怕连常州都不敢过,也根本没法管得到苏松这边来, ……”
“顾先生, 话虽如此说,但是官府不会非要拿到确凿证据才来说事儿,您也知道这里边的规矩门道。”翁启阳笑着摇摇头,“还是那句话,短期内我们可以应付,但是时日久远,官府肯定不能容忍,我们很难遮掩得过去。”
顾登峰沉吟了一下,“那翁公的意思是……”
“最好给一个期限,我们也好有所准备。”翁启阳和兄长以及旁边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比如明年中?”
顾登峰断然摇头:“那不行,朝廷现在还处于备战期间,你们也知道边军调过来,就是行军都得要两三个月,而且还需要休整,明夏估计才能真正展开攻势,这期间,海贸绝不能断。”
翁启阳迟疑着道:“那冯大人的意思是明夏结束基本就能看出一个端倪来?”
“这要看怎么说,但是明秋局面肯定会有改观,而且夏粮下来, 北地肯定需要大量补充, 所以明夏会非常关键, 我的意思是明夏之前你们要尽可能将苏松这边粮食北运,榆关、大沽已经修筑了大量粮仓以供储存,所以这期间无需担心,一旦明夏战起,南京方面肯定会加强封锁,届时你们可以以东番拓垦或者朝鲜大荒需要粮食为由,运送一部分,这样拖过明夏,局面就会逐渐明朗化了。”
顾登峰留有余地,这火候要掌握好。
他不能逼得太紧,但同时也不能让对方起疑,要给对方以自己一方智珠在握的感觉。
这些商人都是两头滑的奸狡之辈,翁氏和许氏算是不错了,而且因为前期冯大人给他们的印象深刻,才让他们愿意冒这种险,否则以洞庭商人的保守性子,是绝不愿意掺和到这种浑水中来的。
“东番拓垦或者朝鲜大荒?”翁启阳苦笑着摇头:“顾先生,你认为南京这边会信么?”
“事在人为,东番那边,大人会安排安福商人去疏通南京方面,他们在南京伪朝里边有人,而且垦殖也进入了全盛期,大人也叮嘱安福商人不妨先向南京伪朝输诚,这样一来应该问题不大。”顾登峰胸有成竹,“至于朝鲜方面,辽东方面会和朝鲜协调,以朝鲜方面发一份公函给南京伪朝,恳求粮食交易,多少不好说,但是能弄到多少算是多少,南京方面海上没有水师,只要出了海,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见顾登峰都说到这個份儿上了,翁氏兄弟也知道这怕是不容商量了。
他们两兄弟心都沉甸甸的,答应了做不到,那日后恐怕就难以交待了,可纵使翁氏人脉在江南这边再深厚,可这关系到南京朝廷生存,肯定检查封锁只会越来越严,到时候未必能做得到啊。
“当然,大人也理解你们的难处,如果到最后真的难以满足,那么你们也需要提前打招呼,避免我们这边措手不及。”顾登峰也适时松了一口气,让一干人心里稍微一宽,如果真的逼得太紧,他们就真的要考虑这笔生意做得做不得了。
“另外,其实大人也给诸位出了一个主意。”顾登峰环视了众人一眼,这才缓缓道:“两广和南洋都不缺粮食,日本也有粮食,但是运力不足,渠道不够,所以如果诸公旗下的有船队或者子弟愿意从事从两广、南洋运粮到北地,大人一样会认可诸公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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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氏兄弟都微微颌首,这个建议就要比自己从江南运粮前往北地好办许多,在座众人要么有自己的船队,要么就是有长期合作的货船,只要腾挪一部分出来,直接从两广运粮,甚至去日本运粮,那南京朝廷就管不到了。
就算是南京朝廷觉察到江南这边的船只流失,那也说不上个什么,南北断绝,船主们也要吃饭,自然要去两广谋生,谁能管得到?
唯一可虞的就是沿线靠岸的驻泊地要选好,毕竟从福建到浙江在南直这一线,免不了要靠岸补给,不过这种事情肯定是管不过来,尤其是福建水师还在福州和澎湖一线,至今南京方面都还没有拿出态度,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此事便说到这里,届时肯定还会有许多临时冒出来的各种意外和变故,冯大人安排我来和诸位联络,肯定少不了还要叨扰诸位。”顾登峰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我也知道诸公现在肯定内心还有些忐忑不安,尤其是对当下朝廷和南京方面这样对峙,未来的局面会如何走向,只怕也有很多问题,我便在这里一一做个解答,但凡我知晓的,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有些回答未必准确,毕竟许多事情的发展变化也不是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我只能就冯大人带给我的这些消息来为诸位释疑,……”
这是此番来的另外一个重头戏。
如果不能让这些江南商人们稳住心神,那么他们答应的条件也可能不兑现,或者说不到时间可能就要变卦,顾登峰来的目的就是要用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来打消他们的担心和疑虑。
不仅仅是这里,下一站的宁波和福州、漳州、泉州,都要如此。
“……,诸公放心,西北大军十余万已经过了洛阳,进入开封,马上就要逼近兖州了,……,你们恐怕还不知道先锋官是谁吧?刘东旸,……,是不是有些耳熟没错,就是几年前宁夏叛乱的首犯,也是冯公平叛时收服的第一悍将,在宁夏甘肃甚至能止小儿夜啼!……”
“打济宁还是东昌府,抑或直接拿下徐州,这可不是我能预判的事儿,怕是朝廷现在也不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冯公作为西路军主帅,自然有全权定夺的权力,不过诸公可能都明白,无论是拿下东昌府或者济宁州,山东战局就会焕然一新了,漕运,南京还能截断多久呢?”
“淮扬军?呵呵,诸公肯定内心也很是疑惑,这陈继先究竟是哪边的人?我也问过冯大人,你们知道冯大人怎么回答么?”顾登峰放的很开,几乎是任何问题都敢回答,“大人告诉我,据他的了解,陈继先应该是哪边都不是,他只是他自己的人,换句话说,谁占上风他帮谁,局势不定,他就坐山观虎斗,仅此而已,……”
“不过这样的人只怕最后结果不会太好,……”顾登峰似笑非笑地又补了一句,“连形势都看不清,却还以为自己很高明,那是取祸之道啊,也许在前期人家可能还要顾忌一些,可到最后,胜利者会怎么处置你?”
顾登峰的话让一干人都微微色变,这是在影射什么吗?
顾登峰倒是一副毫无觉察的样子,自顾自地道:“朝廷不会忘记终于朝廷的人,冯大人的信誉更是有口皆碑,所以诸位放心,……”
顾登峰离开的时候,顺口也提了京师城可能又有一波发卖,可以匿名参加,一干人都心领神会,心中又放下许多,只要有机会报效就好,而且还不会亏。
这样的故事顾登峰还需要重复好几回,当然,侧重各有不同,但目的就只有一个。
或拉或压,或哄或骗,总而言之要把这些人的心思收拢到一起,一切围绕大局服务,至于说狐假虎威也好,危言耸听也好,欺哄讹诈也好,冯紫英早已授权,一切手段都可以,只求达到目的。
除了顾登峰外,钱桂生也一样南下广东,只要就是要配合段喜贵与庄立民,把广东水师拿下,要彻底保证两广这边的粮食能为北地所用。
狡兔三窟,苏松、宁波、两广,这哪一条路径都不能疏忽,哪一条断了也不至于让北地就陷入困境。
冯紫英觉得自己真的是顺天府丞的命,却操着内阁首辅的心。
壬字卷 第二百节 任事艰难风波险
冯紫英如此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但是很多时候都还只能做不能说,甚至不少功劳都还需要让给别人。
比如在榆关和岳婆港设立的粮仓,囤积了大量粮食,这份功劳就得要让给魏广微和练国事。
又比如像遣人南来和扬州盐商、洞庭商人、宁波海商等人交涉,希望他们继续给予朝廷发卖大计以支持,甚至可以采取匿名方式来完成, 这也是他给户部黄汝良的建议,后来黄汝良便说一客不烦二主,让冯紫英帮忙张罗,冯紫英也没法推拒。
再比如联络內喀尔喀人,兵部让自己负责协调,结果又把叶赫部牵扯进来, 越弄越复杂,但是这都是对朝廷有利的,不办还不行。
冯紫英自己都觉得自己似乎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成为朝廷里边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了,虽然本职工作仍然是顺天府这一摊子事儿,但是户部也好,兵部也好,甚至刑部事务,都时不时会牵扯到自己。
尚书侍郎们动辄召唤自己去七部公廨那边去说事儿,一说就是半日,甚至内阁诸公有时候也会把自己叫去说话,征询意见,这在旁人眼中简直就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对冯紫英来说却已经成了幸福的烦恼了。
自个儿本职事务办不好,却去管那么多闲事儿,到最后顺天府这边出了乱子, 不知道这该算谁的?
好在范景文和贺逢圣终于到任了。
这年头可不兴什么吏部官员送你上任这一说,吏部下了公文,然后各自去吏部报道说了话, 然后径直来顺天府衙, 然后就是自己带着幕僚师爷长随这一类的角色,拿着公文去走马上任就行了。
当然顺天府衙里也会提前和这些州县衙门打招呼, 这样让下边也有个准备,但是对于这些赤手空拳孤家寡人走马上任的新官们来说,这都是一大挑战,能不能在各自地盘上坐稳玩转,那就要看各家本事了。
“好了,也别惴惴不安的模样,顺天府的情形总比当初我去永平府的时候强吧?”冯紫英招呼着范景文和贺逢圣入座,待到茶送上来,只剩下他们三人,这才坦然道:“若是局面一片大好,怎么能显出你们的本事?都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越是朝廷局面艰难,越是能证明一個人的本事,现在顺天府就是这样,若不是咱们同学一场,我也不会主动去邀请你们,……”
“紫英,我们知道你的好意, 要不我们也不会一咬牙下来,但你这一来就给我们说了一大堆麻烦事儿,样样都是棘手烫手的活儿,我和克繇之前可是半点经验也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啊。”
范景文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脸上愁色不减,“大旱,流民,白莲教,水匪,劣绅,而且还面临着明年要供应大军南下的夫子和粮草,我听着头皮都麻了,克繇,你呢?”
“梦章,伱就是河间人,对这边情况熟悉,我呢?两眼一抹黑,啥都不了解,而且水匪只有东安县才有好吧,大城县那边得胜淀现在都成了半沼泽了,好生开发一番,还能成为万顷良田,可三角淀呢?挨着天津卫,就这么任由水匪横行,怎么天津卫军也能不闻不问?”
贺逢圣也是用手搓着脸,连连叹气。
听的得二人这么说,冯紫英忍俊不禁,还说这二人没上心呢,自己随便说了两句,这两人就暴露了,早早就已经对两县的情况做了解了,看样子也是花了一番工夫,否则怎么对得胜淀和三角淀的情况如此清楚?
“克繇,你这可是在我面前装样了啊。”冯紫英似笑非笑,“三角淀的情况我不信你不清楚,湖匪是些什么人,大家心知肚明,只要能吃饱饭,谁愿意去干湖匪?再说了,天津卫那边,卫河今冬还会继续疏浚,大沽也在扩建需要大量劳动力,旱情固然严重,但正好能让这些以往可能变成灾民的人找到一碗饭吃,直接上河堤或者大沽去疏浚河道,或者修码头,保证有他们一碗饭吃,怎么样?”
“当真?”贺逢圣眼睛一亮,“这修码头和疏浚河道的花费不会是县里出吧?”
“呵呵,我和户部、兵部那边有过协议,疏浚河道是由户部出一部分,府里也要承担一部分,大沽港那边未来可能要成为登莱水师常驻地,所以兵部会出一部分,另外山陕商人对大沽港也很感兴趣,准备在大沽以及大沽北边的北塘都修建码头,以方便海运直接驳接进入内河,……”
冯紫英既然要把贺逢圣和范景文要来,自然也要给对方一些支持。
贺逢圣去东安担任知县。谷肽
东安紧邻三角淀和天津卫,依靠三角淀的这一带的水面,桑干河在卢沟桥分成两条水道,一东北,一西南,平行注入三角淀,所以总体来说旱情并不算太严重,即便有些灾民,也能通过这种冬春的以工代赈解决问题。
以天津卫为中心一直到梁城所这一片,也就是运河以东这一片区域,方圆百里地,原本都是卫所辖地,但是荒芜多年。
卫军及其家眷根本耕种不过来,所以荒地很多,相比之下东安和武清两县都在运河以西,人烟稠密,但是土地却不足,所以这个矛盾很突出。
现在正好趁着当下北地遭遇旱灾,漕运中断,粮食不足,冯紫英打算好好和兵部那边协商一下,将武清和东安两县部分百姓迁居到运河以西的原卫所辖地上去,耕种出来,也能减轻一些压力。
这项事务也很繁杂,要迁民本身就不是一件简单事情,荒芜多年的荒地要重新耕作起来,也有许多困难,但只要今冬过去,只要熬过明年一年,那就是一片光明。
这就需要一个十分得力,执行力强的角色来做,贺逢圣行不行,冯紫英也不确定,但是这对贺逢圣来说肯定是一个极好的锻炼,能做好这桩事儿,胜过在那部里边厮混多年。
“这么说来倒还有些奔头,我还琢磨紫英你就是直接把我们扔到下边就不管了呢。”贺逢圣摩挲着下颌,一边琢磨着。
“呵呵,别指望我能帮你们太多,府里边一大堆麻烦事儿,若是好干,我找你们来做什么?还不如就随便吏部安排就行了。”冯紫英毫不客气地泼冷水:“修码头也好,疏浚河道也好,只是暂时的,关键是我和你说的,运河以西的垦荒,明年必须要见效,这是我给户部写了保证书的,否则你以为兵部那么容易就松口把偌大这一片土地让出来?东安和武清两县,武清知县做事能力不俗,我不希望克繇你们东安到时候被拉到后边儿啊。”
“紫英,你这是赶鸭子上架啊,我现在还有退路么?”贺逢圣苦笑,“我现在孤身一人,情况不熟,怎么干?”
“幕僚自己去物色,长随自己招募,京师城里这等人难道少了?找你们乡人、前辈,请他们推荐一二,若是缺银子,我可以暂时借给你一些,……”看了一眼范景文,冯紫英道:“梦章你也一样,这个时候越快熟悉情况越好,你家挨着大城也不远,不行自个儿回去物色一二,你总不会也要我来帮忙吧?”
范景文点点头:“这个我打算自己解决,克繇这边你帮一把就行。”
“好了,这事儿就算说定了,那我来和你们具体说说下去之后需要马上要做的事儿,另外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冯紫英点点头:“这关系到你们能不能迅速打开局面,也别紧张,谁都是这么过来的,当初我到永平府也是一样生手,还不是慢慢磨炼出来的,若是有什么拿不准,随时可以和我说,……”
三人一探讨就是半晌,连午饭都在府衙里用,到了下午,范景文和贺逢圣二人回去收拾准备,明日走马上任。
送走范贺二人,冯紫英也不得清闲,又赶到都察院,找乔应甲询问吴甡的事儿。
吴甡被冯紫英推荐到密云担任知县,但是密云现任知县还是有些门道,都察院那边的调查迟迟没有结果,这让冯紫英也有些着急了。
“密云的情况恐怕暂时还不能动。”乔应甲淡淡地道:“紫英,若是你是觉得自己在顺天府缺帮你做事儿的人,那未一定要在密云嘛,其他州县也可以,我知道鹿友关系和你不错,……”
冯紫英颇为诧异,这说好的事情居然变卦了,而且乔应甲还这般说,肯定是有什么猫腻了,而且密云知县姚应荃的问题他是拿实了有证据的,才敢这般笃定,没想到铁板钉钉的事情居然出了意外。
“乔师,是谁在里边作梗?”冯紫英静下心来,慢吞吞地问道。
“这你就不必多问了,要不这样,让鹿友去香河,怎么样?不比密云差吧?”见冯紫英脸色不渝,乔应甲也笑着摇头:“如果一定要去密云,那就得等到明年中以后去了,不能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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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二百零一节 借他口两全其美
冯紫英悻悻地离开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告诫和警醒。
自己还是声名太盛,让有些人看不惯了。
只是冯紫英还有些没弄明白,究竟是哪一方面的人。
朝中的江南士人?
应该不是才对,这个时候朝中这些江南士林文臣还有些惴惴不安才是,不会来挑衅,就算是看不惯自己, 也会隐忍。
那就是北地士人了。
自己还是出头太快,这几年几乎年年都有新花样出来,折腾出太大的动静,吸引着人们的眼球,再加上《内参》和《今日新闻》的抬升吹捧,难免就会让有些老古董看不顺眼了。
另外可能密云那一位背后可能还有些能耐,居然能这一波调查,听乔师的话语,估计是要等到明年中才会调整,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
可这算什么?冯紫英哑然失笑,真当自己是要排除异己安插自己人了不成?
不过好像也算,密云不行,给了一个香河,论条件香河应该比密云更好,这算是乔师给自己的一个弥补吧,不知道他怎么去和高攀龙交涉。
既然乔师这么一口应承下来,想必也是早就和吏部那边有默契了,冯紫英当然也不会拒绝好意。
香河不但是营州前屯卫驻地,而且紧邻运河,地理位置重要,经济条件也远胜于密云,从这个角度来说, 还算是赚了。
吴甡算是建了一個大便宜,不过冯紫英还是不爽。
安排吴甡到密云他是有计划的,现在计划打乱,就得要另外考虑。
好在乔师也说了,等到明年年中, 半年时间,自己还是能忍耐的,只是到那时候,安排谁去密云?
未来密云会成为顺天府内与遵化一样的重要煤铁基地,需要一个能够贯彻执行自己意图的自己人来掌握,但现在却不得不推后了。
当然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香河经济发达,又临运河,吴甡去更能发挥自主性,也算是一个安慰吧。
心中略带郁闷地回到府衙里,天时已经不早了。
傅试回来了,汇报了几个州县的土豆番薯种植收成和储存情况,差强人意。
哪怕是冯紫英亲自打招呼,傅试亲自下去抓落实,但在没见到实效之前,下边州县都不怎么来气,这其实就是一个执行力问题, 但没办法。
但旱情带来的影响逐渐加大,这一点很快就会扭转过来,傅试对这一点倒是相当笃定。
“秋生, 辛苦你了。”冯紫英摆摆手,示意对方放松一些,“我们已经尽我们所能了,若说是应付我们顺天府内部的灾情,我觉得我们算是做得比较充分了,但我们是顺天府,京畿首善之地,周边的局面稍有动静都会影响到我们,朝廷也盯着我们,所以我们只能做更万全的准备。”
傅试当然明白,这顺天府之所以是顺天府,那就是得要替朝廷分忧,整个北地一旦有灾,流民想都不想就往京师跑,到时候拦不下来的流民就该顺天府来扛着了。
若是以往,朝廷还能帮补,但是今年的情形,大家都知道,恐怕基本上就得要顺天府自己担着了。
说完了公事,冯紫英才和傅试说起了私事。
“贾家人那边我和龙禁尉打了招呼,,倒不至于怎么苛待他们,但是你也清楚诏狱里边免不了要受些苦,他们又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前期肯定有些难熬,但是待得久一些,也会慢慢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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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的话让傅试也是黯然叹息不止,不过他还是很庆幸自己没有牵扯卷进去。
“大人对贾家的帮助秋生在这里替老师他们谢过了,……”
“好了,你我就不必说这个了,好歹我也和贾家是姻亲,做这些事情也是应当的。”冯紫英回应了一句,“老太君倒是很清醒,我和她说了不少话,她说别无所求,但求能保住宝玉和环哥儿以及兰哥儿他们,算是替贾家存一脉元气,……”
傅试深以为然,“宝玉是嫡子,环哥儿和兰哥儿则是读书料子,老太君的这个想法才是正理,贾家这一辈算是完了,如果能够出来,先休养生息几年再来看情况吧。”
“嗯,老太君还和我说若是宁荣二府要发卖,希望冯家能买下来,……”冯紫英不经意地道。
傅试微微一怔,思索了一下才道:“老太君此言何意?荣宁二府要说所出位置一般,而且修建大观园过于豪奢,花销甚大,现在看来都有些违制了,省亲别墅这一说法怕都是不能用了,须得要改名换姓,不甚划算啊。”
“唔,我也不太看好,不过老太君之意甚坚,只说欠林家借银甚多,愧疚之意难以释怀,另外……”冯紫英淡淡地道:“老太君怕也是这宁荣二宅卖不出一个好价钱吧。”
“卖不出一个好价钱?”傅试终于明白过来,顿时皱起眉头,“老太君的这份担心倒非无因,金城坊那边本身位置寻常,宁荣街里外又多贾家族人,都是靠着荣宁二府为生,现在树倒猢狲散,只怕立即就可能沦为潦倒之地,远不及大时雍坊、小时雍坊、南熏坊、保大坊那些好地段,像牛家、王家所查抄的宅邸兴许能卖一个不错价钱,但荣宁二府就真的有些难了。”
“可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就是希望卖出一个好价钱,你卖不出好价钱,没准儿就得要落到你这些人身上来弥补,可贾家如何弥补?”冯紫英悠悠地道。
傅试也大感头疼,他已经明白冯紫英的意思了,卖不出好价钱,只怕朝廷对贾家这些人的发落就不会轻.
论理说,现在诏狱里这些贾家人,除了贾赦,都是些妇道人家或者小一辈未管事的,论罪当株连,但无外乎就是查抄发配,流放充军,但这里边圆转余地虽大,却也要有一些条件,便是冯紫英想要在里边去帮忙做手脚,也得要满足一些底线。
贾家查抄出来的银钱财物差强人意,都盯着这宅邸能发卖一笔,如果卖不出好价钱,让户部那帮人不满意,那只怕还要折腾一番,可狱中这些人哪里还能经得起折腾?
“此事还真是难办。”傅试也是叹息摇头,“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还在考虑,且看最后情况如何吧。”
冯紫英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让傅试递话,把消息传出去,让宁荣街那一片的贾家人明白,现在只有冯家才能救贾家,而买下宁荣二宅也是贾家求着冯家买,冯家买下也是吃亏。
傅试是贾政的门生,在贾家里边颇有名声,他出面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可信度会更高,另外傅试也可以和贾政去信联系,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对方,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好意。
说来说去,还是既要当又要立,明明想要拿下荣宁二府的宅邸,但是却又要显得自己是受人之托来帮忙才肯出面,冯紫英自己都觉得累,可考虑到千红万艳的大计,他也就认了。
打道回府,冯紫英在门上就遇上了眼巴巴的平儿。
难得鸳鸯和金钏儿这些人都没跟着,冯紫英给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也就乖乖地跟着冯紫英去了书房那边小院。
“鸳鸯回宁荣街那边去了,金钏儿跟着太太去了大护国寺,……”平儿双颊绯红,美眸迷离,一边喘息着,一边阻拦着往自己衣襟里钻的魔掌,哀求着道:“爷,轻些,疼……”
只是这等时候哪里却能阻拦得了?她都回京师两日了,明日就要赶回天津卫了,虽说不能真个欢好,但是这等手眼温存,却是免不了。
冯紫英早已经把平儿身上绣袄剥落下来,只剩下贴身裹肚,探进去恣意把玩,许久未能亲近,免不了动作力度过大,……
“这一次回去便和凤姐儿说吧,爷也好抽个时间收了你,免得你心里始终不踏实。”冯紫英嘴终于从香气馥郁处挪开,喘息着道:“这般把爷弄得不上不下的,待会儿还得要去找别人,……”
“玉钏儿好像在,……”平儿轻笑,一边拉过锦被遮掩住自己裸露的半身,“等到奶奶生了,奴婢就遂了爷的愿便是。”
“玉钏儿和你一样也是未经人道的黄花闺女,爷可不想弄得玉钏儿几日下不了床。”冯紫英摇摇头,“凤姐儿那边恐怕只有找时间我才能过去,未必赶得上她生之前了,你好生和她解释一番。”
“那爷就去找晴雯呗,奴婢看晴雯也是好不容易才等到爷的临幸,这收了房,神色姿态都不一样了。”平儿妩媚如丝的俏眸一瞥,差点儿又让冯紫英破防,手忍不住又在那对肉丘上狠狠捏了一把,疼得平儿忍不住锤了冯紫英赤裸的胸膛一下,“爷轻点儿,日后都是爷的,也不爱惜点儿,……”
“唔,她也不容易,本来就是个燥性子,东府那边就靠着她张罗,成日里忙东忙西,……”冯紫英终于稳了稳神,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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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二百零二节 顾影自怜平儿心感伤
平儿心情有些复杂,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
眼看着晴雯和司棋这样的昔日伙伴都有了归宿,便是鸳鸯这样的闺蜜也已经名花有主,唯有自己,却陷入了这样一个困境中。
二奶奶和大爷之间这段私情是没法见光旳,便是生下孩子,都只能是以抱养的名义出现,自己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没法丢下二奶奶,那也就意味着自己一辈子都只能伴随着二奶奶,成为一个在阴影中生活的人。
便是像鸳鸯、晴雯这样的丫头,只要她们各家的主母生下嫡子,便能有机会替爷生下一男半女,一辈子就能有一个盼头了,但自己呢?
就算是爷日后垂怜,侥幸怀孕生子,可这个孩子的生父怎么解释?难道也只能以抱养的名义出现?
想到这里平儿便有些难受。
冯紫英也觉察到了平儿心情的变化,不知道哪里触动了什么,让这丫头一下子就黯然神伤了。
“怎么了,平儿?”冯紫英一只手挑起平儿的下颌,看着对方道。
“没什么。”平儿强作笑颜,摇了摇头。
“嗬,还在爷面前遮掩什么不成?”冯紫英把平儿抱起来拥入自己怀里,“说吧,肯定是有心事,嗯,先前都还好好儿的,这一下子就变了,爷先前说什么了,就说了晴雯,噢,怎么还吃起晴雯的醋来了不成?”
平儿宛然一笑,“奴婢哪里会吃她的醋,她跟了爷好几年才落了个好结果,奴婢只有替她高兴的,哪里会嫉妒?”
“那就是顾影自怜了。”冯紫英摸了摸下颌,看着平儿低垂的双眸,“是不是联想到自己日后怎么办,心里有些不踏实?”
平儿不做声,只是把自己腰搂得更紧,冯紫英便明白了。
的确,平儿的未来该走向何方,冯紫英也考虑过,觉得颇为棘手。
本来如果贾琏和王熙凤没有和离,自己向贾琏和王熙凤讨要平儿,纵然贾琏和王熙凤不舍得,但若是平儿自己愿意,加上其他因素影响,也不是做不到,但现在王熙凤和贾琏和离,王熙凤孤苦伶仃不说,又和自己有了私情,还要怀孕生子,这就让平儿的处境尴尬了。
王熙凤日后的生活可以预料,再醮的可能性很小,尤其是生下孩子之后,几乎就不可能了,而且以王熙凤的性子,只怕也很难忍受再醮带来的种种约束和歧视,所以她多半就是索群独居,而这样的生活势必需要一些最贴心的人来陪伴,平儿肯定是最重要的。
这等情况下,平儿又怎么可能离开她?
不能离开王熙凤,那平儿这一辈子又该如何?
想到晴雯都有了归宿,她自负不逊于对方,自然心里会有些酸楚。
“唔,这的确是一个问题,但也不是没有解决之道。”冯紫英手在平儿颌下颈项摩挲着,却见平儿抬起目光,意似不信,却又有些期盼,笑了笑道:“你怕是不能离开凤姐儿了,但这辈子却也不能这般过日子,届时无外乎就是爷豁出去点儿名声,就说看上你了,哪一日酒后乱性便糟蹋了你,你反抗无效,然后怀孕生子,……”
“这,这如何能行?”平儿大吃一惊,冯紫英的这个主意可谓有些石破天惊,骇人听闻,传出去,岂不是要毁了冯紫英的名声?
“怎么不行?”冯紫英好整以暇,泰然自若,“你所担心的无外乎就是日后没有依靠,凤姐儿生子可以假托抱养,你呢?那就干脆坦坦荡荡,就是爷糟蹋了你之后怀孕,生下的孩子,爷认账,跟着爷姓冯,你若是觉得日后不好放在身边,交给鸳鸯、晴雯带着都没有问题,一样叫你娘,……”
平儿都被冯紫英一番话吓得坐直了身体,连连摇头,但是见冯紫英说得理直气壮,毫不在意,便沉下心来细想,似乎也并非没有可能。
若是自己怀了孩子,生下来,只要对方承认,便有些类似于那等外室一般,孩子也能姓冯,自己平时可以带着,也可以放在冯家,交给鸳鸯、晴雯这些要好的帮着带着,自己也无需离开二奶奶,可谓皆大欢喜。
唯一可虞的就是眼前这位爷得背负一个不太好的名声,否则就得要自己背上一个勾引对方的名声,相比之下,对方风流倜傥的大名,这点儿小风流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爷,只是这样……”平儿欲言又止。
“好了,这点儿事情,对爷来说能有多大影响?爷又不是宝玉那等成日沉湎于闺阁家室的良人,在乎这点儿名声做什么?”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再说了,爷喜欢你在荣国府里也不是什么秘密,鸳鸯、晴雯、司棋以及几位姑娘都知晓,郎情妾意,你情我愿的事儿,无外乎就是照顾你和凤姐儿的面子让我占了实际便宜表面吃点儿名声的亏罢了,值了!”
平儿眼圈顿时又红了,把脸贴在冯紫英胸前更咽起来。
“这是怎么了?动不动就抹眼泪儿,弄得像是爷欺负了你一般,……”冯紫英笑着打趣:“你要这般作态污人清白,那爷今日可就真的要霸王上弓,得偿所愿了啊。”
平儿妩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一挺胸膛,“爷若真的想,那奴婢便拼着回去受二奶奶一番责骂也由得爷了,……”
冯紫英大喜过望,一把抱住平儿:“当真?”
平儿一咬红唇:“当真!”
冯紫英手一滑便要向平儿裹肚下的里裤裤带摸去,圆润光滑的小腹莹白如玉,煞是诱人,平儿也是心中砰砰猛跳,难道自己今日就要……
冯紫英看到平儿漂亮的鼻翼上细密的汗珠都渗了出来,忍不住笑了起来:“傻丫头,是不是还没有做好准备?还是觉得太草率了?”
平儿大羞,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当,又是轻轻一锤,“爷就会戏弄人家,吓得人家都魂飞魄散了,……”
“有那么夸张么?这也是迟早的事儿,你没见晴雯司棋破了身子反而气色更好了么?”冯紫英大言不惭,“今日爷就放你一马,等到凤姐儿那边安顿下来,爷在好好来采撷品尝你!”
心中又甜又羞又喜,平儿满脸悠然神往的样子,似乎期待着那一日的到来,“爷,奴婢也很期待那一日。”
一句话又差点儿让冯紫英破防,最终还是咬了咬舌尖才算是稳住阵脚,只能狠狠在平儿的翘臀上捏了两把,这才起身:“小蹄子,赶紧起来了,再不起来,爷就真的要按捺不住了。”
平儿这才背过身去把里衣穿上,冯紫英替她披上绣袄,两人下床,又缠绵了一阵,方才出门。
一出门就碰见了从东面过来的晴雯,一眼就看出了平儿满脸红潮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瞥了二人一眼,这才道:“爷和平儿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冯紫英可不会惯着晴雯,“爷很想把平儿给收了,只可惜不巧,只能作罢,你这是来找平儿?”
“鸳鸯还没有回来,平儿明日就要去沧州了,奴婢今日想要请平儿、鸳鸯、金钏儿和司棋一起吃顿饭,就在后院里,爷若是不嫌弃,那就一道,……”
晴雯也看出二人其实并没有做什么,讶异之余,倒也有些佩服,对自己这位爷来说,这可真的难得。
“爷嫌弃倒是不会,不过难得你们几姐妹在一块儿小聚,我就不来掺和了,免得影响你们姐妹间畅叙离情。”
冯紫英摆摆手,心里却还真有些期盼。
这算一算晴雯、鸳鸯、金钏儿、平儿、司棋,几乎都是荣国府赫赫有名的大丫鬟,除了一个袭人外,还有黛玉的贴身丫鬟紫鹃,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基本上就都到齐了。
像探春的贴身丫鬟侍书,湘云的贴身丫鬟翠缕,惜春的贴身丫鬟入画,乃至元春的贴身丫鬟抱琴,以及怡红院里诸如麝月、秋纹几个,虽然提及的时候也不少,但是比起这几个来,又要差一截了。
虽然很想去看一看这也算是千红中的一景,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自己一旦加入,肯定气氛就有些变了,免不了就会拘谨许多,反而煞风景了,反正日后还有的是机会,待到黛玉嫁过来,紫鹃也到了,那红楼十二钗副钗中的一干女子,也就差不多到齐了,那个时候再来好生品味也不为迟。
不过这一次晴雯好像也没有提到莺儿和香菱,这让冯紫英忍不住又看了晴雯一眼,看来这丫头和二房这边的关系还真的有些问题呢,也不知道沈宜修知道不知晓,还是有意放纵?
晴雯倒没有在意冯紫英这一眼,倒是平儿觉察到了,但当着冯紫英面却又不好说,等到冯紫英走之后,平儿才问道:“晴雯,莺儿和香菱你不叫上么?”
晴雯淡淡地摇摇头:“香菱倒也罢了,莺儿那边我可懒得去看她脸色,可不叫莺儿就不好喊香菱了。”
平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说话,这各人都有各人的立场,倒也不好说什么。
壬字卷 第二百零三节 宫闱事再起风波
冯紫英等的人还是来了。
说等也不准确,来不来都冯紫英来说都无所谓,甚至冯紫英还不希望对方会来,但冯紫英估计对方会来。
既然都托薛姨妈带话出来,自己一直置之不理装傻,冯紫英不相信对方能忍得住。
来人就是那位周公公,东书房执房总管周培盛的侄儿周德海。
实际上冯紫英对和贾元春联系毫无兴趣, 因为他很清楚,以贾元春现在在宫中的身份地位,可以说对贾家现在的处境改变毫无意义。
看看现在能出挑闹腾的是谁,许君如不用说,苏菱瑶,梅月溪, 再加一个郭沁筠, 都是有子嗣的, 才有资格跳出来。
像与贾元春一道进宫的周、郑、吴三位贵妃,现在都已经偃旗息鼓,再无声息,要么就自己明白没戏了,要么就是如贾元春一样,被夏秉忠奉许君如之命,将她们幽禁起来了。
周德海换了一身便服,在顺天府衙门外不远处拦住了冯紫英的马车。
若非冯紫英有预感,他的护卫就要让周乐志吃个大亏了。
“周公公,你这是做什么?我们这样见面,不合规矩,若是都察院御史们见着,你恐怕很难脱身。”冯紫英选了一处僻静的背巷,马车停下,下车,淡淡地看着对方。
“冯大人能停下车来见小的一面, 小的就算是来得值了。”周德海声音很洪亮,完全没有内侍的那种阴柔感, 冯紫英估计这厮应该是和童贯一类的,孔武有力,气势很足。
“值了?”冯紫英皮笑肉不笑,“我不认为值了,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是文臣外官,和宫内素无瓜葛,便是见过你和你叔叔,也屈指可数,纯粹是公事往来,但你今日这般的姿态,让我觉得有点儿偏离了。”
周德海也没想到这位小冯修撰如此难缠。
他也是奉命出来联络此人的。
来之前其叔就已经提醒过他,不要小瞧此人,以为对方年轻就可欺,能如此年龄创出偌大场面的人,没谁是易与之辈。
可周德海和叔叔也没有选择。
这宫中的局面日益严峻,皇上醒来的机会越来越小,一旦寿王或者禄王站稳脚跟,那基本上就到此为止了, 这是他们难以接受的。
“冯大人, 现在没多少人对咱家感兴趣,寿王殿下才是最受追捧的,他们身畔人才是最瞩目的,……”
周德海的话让冯紫英忍不住轻蔑地笑了起来,满腹怨气,究竟是有意在自己面前装的,还是真的是有些忘乎所以了?
但无论哪一种,冯紫英都瞧不上。
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没必要扯上什么瓜葛,冯紫英的态度很明确。
不过周德海显然不如此想。
他们还是精心分析过宫内外局面的。
许君如表现出来的强势不但让苏菱瑶和郭沁筠感到震惊,便是同样为“监国”之母的梅月溪也一样被吓住了。
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将其他贵妃幽禁起来,说是防止骚扰勾引成年皇子,这特么是人说的话么?谁不知道她儿子才是最见不得漂亮女人的?
这般做法其实就是想要斩断其他人想要拉住盟友的一切可能。
根本无视了一旦皇上醒来的可能。
夏秉忠这个时候也把手里的权力用到了极致,无论是裘世安还是自己叔叔都要避其风头。
冯紫英深看了周德海一眼,慢吞吞地道:“周公公,你想说什么,不妨摊开来说,我没有太多时间,你也知道现在顺天府不太平,……”
“好,大人这般直爽,咱家也不绕圈子了。”周德海深吸一口气,“贾贵妃被幽禁,情绪很不好,尤其是在得知贾家被查抄之后,更是终日以泪洗面,托我叔叔帮忙,但冯大人也知道这是许皇贵妃之意,宫里无人能违抗,……”
“就这个?”冯紫英冷笑。
贾元春被幽禁未必是坏事,这个时候还想去掺和什么,那才是最糟糕的。
至于说贾家的事儿,你贾元春不被幽禁,就能发挥作用了?笑话!
“当然不止于此。”周德海也意识到这一位拒人千里之外态度背后蕴藏的底蕴,这大概也是自己叔叔斟酌再三还是要让自己走这一趟的缘故。
原本以为自己带话出来给了那薛王氏,对方就能收到消息有所动作,谁曾想人家根本置之不理,一副完全不想和宫中扯上关系的架势,这让叔叔也很纳闷儿。
谷陀
以冯家今日的格局,老爹官居总督,儿子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四品大员,难道真的不知道树大招风这個道理?
真以为有个文臣身份,背后有阁老座师作为庇护就能平安无事,这未免太幼稚了。
老爹掌军,儿子却是顺天府丞,关键还如此年轻,内阁那边或许觉得没什么,文臣嘛,总是那么天真幼稚一些,但是哪一个皇帝会对这样的家族不忌惮?
王子腾在京营节度使位置上多坐了几年皇上都要换人,还别说你这父子俩玩文武安天下的戏法杂耍,谁能容忍?
这等事情,便是内阁也帮不上忙,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也都会顺水推舟动手,说到底,没谁对武人有多大好感。
这等情形下,难道说冯家就不想在宫中找一个奥援?周培盛和周德海都不信。
没理由嘛。
就算是现在皇上昏迷不醒,甚至一直昏迷不醒进而醒不过来了,那新皇继位呢?
寿王殿下一旦登基,冯家觉得能顺利过关?
即便是到现在,周培盛和周德海叔侄都觉得冯紫英虽然名气很大,但是根基却太浅,冯家的根本还是在冯唐身上。
从大同到榆林,从榆林到蓟辽,从蓟辽到三边,冯唐基本上是把九边诸镇走了个大半,这等情形下,手握重兵,位高权重,现在是非常时期,自然一切可以便宜行事,但是当江南事了,你这个功高震主的冯家,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周氏叔侄不相信冯家看不到这一点,想不到这一点。
冯紫英一门心思走文臣之路其实也应该是看到了这一点,做得也很挺好,但是这就足够了么?不然。
周氏叔侄觉得如果抛出宫中这条线来作为诱饵,冯家没理由拒绝这样一条暗线的理由。
双方并不冲突,完全可以互为奥援,哪怕不需要做太多的实质性的动作,互通信息,或者做些顺水推舟或者推波助澜的事儿,这完全可以做到,相互利益最大化嘛。
正因为如此,周德海才是信心满满而来。
可现在冯紫英的表现却让他有些愕然,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对自己一方如此冷淡疏远,甚至要拒人千里之外。
要说和宫中人结交,这算什么忌讳?
便是内阁中几位不也一样在宫中有熟悉的?夏秉忠不就是和叶方两位关系十分熟悉,而裘世安不也与李三才暗通款曲?
便是齐永泰持身秉正,但也没说不和宫中人打交道吧?只不过一直不偏不倚,没表现出什么倾向性罢了。
寻常百姓不知晓,低层官员不清楚,但是像冯家这等家族,焉有不知晓之理?
自己叔侄来结交冯家,自然也不仅止于冯家,还想和冯家关系密切的其他人交好关系,这也无可厚非嘛。
冯紫英瞄了一眼周德海,沉声道:“那周公公还有什么赐教?”
“咱家不会说什么套话大话,宫里都知道咱家这性子,便是咱家叔叔也是经常训斥咱家,但咱家倒是觉得,和明白人打交道就说明白话。”
周德海觉得自己恐怕真的要把话挑明放大招了,他也不怕。
“宫中局面现在混乱不堪,贾贵妃以及其他几位贵妃被幽闭,寿王一手遮天,经常违犯宫中规矩,直入禁中,禄王殿下很是不满,连带着勇士营和四卫营亦有看法,咱家和叔叔都有些担心若是因为宫内的事儿影响朝局,甚至影响到朝廷南征大计,那就罪莫大焉,……”周德海此时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了。
“勇士营和四卫营?”冯紫英略微吃了一惊,上下打量着周德海。
上三亲军负责守卫禁宫,但也只是承担守卫责任而已,什么时候轮到这些亲军来过问宫内事儿了?
周德海有些得意,不出所料,一句话就把对方的警惕性给调动起来了。
“嗯,杜廖两位对此很有看法,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出乱子了。”周德海一字一句地道。
“你唬我?”冯紫英脸色阴沉下来。
这周德海有些放肆了,一个内侍,谁给你这么大胆子在这里危言耸听?杜可立和廖骏雄纵然是四卫营和勇士营的指挥使,但就是守护犬罢了,宫里事儿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借给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
或者是因为永隆帝的身体的原因?冯紫英警惕起来。
周德海被冯紫英目光突然冷峻的一剜,吓了一跳,心脏几乎都要从胸腔子里蹦出来了,也是一凛,这厮怎么却像是战场上走下来的悍将一般,杀人盈野也不过如此啊。
壬字卷 第二百零四节 “忧国事”内外皆有心
周德海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冯大人,我并非危言耸听,您也清楚当下皇上的状况,一旦皇上不醒,那么就面临着谁登临大位的问题,寿王也好, 其他几位王爷也好,都眼巴巴地看着,并非监国就一定能顺理成章上位,更何况监国也还是两位呢。”
周德海的话让冯紫英皱眉不已,这周氏叔侄究竟是哪一方的人?他只能肯定不是许君如和寿王一方的人,但是其他几方呢?
虽然禄王也是“监国”, 但那是“右监国”,皇帝位置只有一个,“左监国”位列“右监国”之前, 一旦坐上皇帝宝座,那这个“右监国”弄不好就反而成了与除之而后快的角色了,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怕梅月溪和禄王才是内心最焦灼的人,而同样许君如和寿王也是对这母子二人最忌惮的。
“周公公,你的意思是几位王爷似乎因为这’监国‘之位而龃龉不和了?”冯紫英淡淡地道:“可这也是皇室内部的事儿,何曾轮得到上三亲军的人来置喙了?廖骏雄和杜可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冯大人,话虽如此说,但宫中无主,难免各家都要起心思。”周德海反正都把话挑明了,所以也就无所忌惮了,“咱家不信冯大人不知道钱国忠和四卫营勇士营的关系, 钱国忠和梅贵妃是什么关系, 冯大人也清楚吧?而听说此番山西镇出兵东来与蓟镇要组建北路军, 不知道冯大人可知道山西镇带兵的是谁?”
冯紫英脑中如闪电般掠过,下意识地道:“苏晟度?”
原来山西镇出兵大将是副总兵苏晟度?
冯紫英猛然反应过来了, 苏晟度如果带兵东来,那么蓟镇军一部分和山西镇的主力合兵组建北线大军,那么苏晟度多半就是要担任北路军主帅了,难怪所有人都有些慌了。
如果打赢山东这一仗,苏晟度的地位肯定还要提高,关键是他手里还掌握着数万大军,虽然北路军实力不及自己老爹掌握的西路军,但自己冯家肯定不会掺和到这些皇室家事中去,可苏晟度就不一样了,苏菱瑶的两个儿子都是有资格登顶的,如果他要支持自己外甥,而且神枢营指挥使仇士本的女儿还嫁给了苏晟度的之子,这里边的关系就太微妙了。
听周德海这么一说,冯紫英心里慢慢沉静下来,这么看来,基本上可以排除周氏叔侄是苏菱瑶和福王礼王一方的了,否则他无需专门来提醒自己这個,再加上他又提及钱国忠和梅贵妃的关系,那又该排除梅月溪,难道这叔侄看好郭沁筠?
这未免有些押冷门的感觉了。
如果说永隆帝正常情况下,郭沁筠之子恭王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儿希望,但也很渺茫, 因为出于长幼角度,以及禄王更受永隆帝喜欢,怎么都轮不到恭王,现在永隆帝这种情形,可以说恭王几乎就没有任何希望了。
这叔侄俩居然要押注恭王,也不知道究竟是看好郭妃和恭王哪方面?
“周公公,说了这么多,我到现在都还没明白,你们究竟想要表达一个什么意图?”冯紫英态度越发冷淡,“寿王如果违反规矩,宫中自有管事,夏秉忠如果不管,不是还有裘世安么?你叔叔也可以向宗人府投诉,……”
宗人府宗人令是忠顺王遥领,但并不实质性管事,左右宗正实际上只设了一个左宗正,是礼部一名侍郎兼任。
周德海忍不住笑了起来,“向宗人府投诉,当然可以,不过冯大人觉得有意义么?”
“周公公,这都无关紧要,我也不信你就是专门来埋怨一番寿王的无礼,他现在是左监国,便是再蠢,也不应该不知道自己的分寸吧?”冯紫英盯着对方:“他要犯蠢,许皇贵妃也不会允许吧?”
“呵呵,问题不在这里,咱家想说的是,他如此,福王礼王自然不甘,这等行径之人居然能任监国,未来还能登临大位,这如何让人心服口服?”周德海慢条斯理地道:“禄王当然也不会甘心,所以苏妃和梅妃都蠢蠢欲动,一旦法纪崩坏,国将不国,……”
“周公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感觉你们叔侄是真的心系国事啊。”冯紫英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这太特么搞笑了。
“冯大人,咱家也是位卑未敢忘忧国嘛。”周德海涎着脸应了一句,倒是把冯紫英膈应得不行。
冯紫英定了定神,终于恢复了严肃,“好,我就姑且信你所言,的确若是乱起来,对国事无益,那你们意欲何为?”
若是没有利益驱使,冯紫英才不相信这叔侄二人会这般上蹿下跳,这般来劲儿。
周德海也慢慢恢复了正常,一字一句轻声道:“皇上去铁网山之前,其实有意在禄王和恭王之间择一为储,寿王轻佻,无人君之相,宫中进人皆知,福王浅薄,礼王优柔寡断,亦非明君,唯有禄王和恭王,……”
“那就禄王?”冯紫英似笑非笑,看着对方。
周德海干咳了一声,老脸一红,“禄王固然优秀,但性子稍显柔弱,况且梅妃跋扈,心胸狭窄,久有干政之意,……”
“哦?”冯紫英颇为惊讶,周德海这厮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梅月溪久有干政之意?
禄王的确彬彬有礼,连贾环在青檀书院中都说他风姿卓雅,气度悠然,但是却也提到他性子有些阴柔,冯紫英还以为贾环是以他自己的偏激性子和人家相比,没想到今日周德海也如此说。
至于梅妃么,当然不是省油的灯,原来和苏菱瑶就斗得不可开交,硬生生从苏菱瑶那里夺宠,然后又和郭沁筠对撕,虽然郭沁筠生下恭王,但是也曾传闻,险些被梅月溪所害,看来倒也不假。
不过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冯大人别不信,若是您多花些心思,便应该知晓这些情形。”周德海以为冯紫英意动,进一步道:“但恭王不一样,郭妃素来淡泊,从无干政之意,对朝廷例制十分尊重,且郭妃亦是北人,其舅陈公和令尊亦是故交,……”
还是为恭王说话啊。
“恭王想当监国?”冯紫英直截了当地问道:“那究竟是寿王该换,还是禄王该换?”
冯紫英终于明白了,哪里是看好自己,这是看好自己身后所代表的这一大群体啊,既包括冯家在内的武人,也包括自己背后的齐永泰、乔应甲这些人北地士人群体啊。
这恭王也不仅仅只是想当监国,更想更进一步当储君啊。
周德海气息一窒,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若是可以自然是换下禄王。”
冯紫英秒懂,寿王其实根基并不牢靠,而且在内外名声都不好,完全是因为士林文臣们认为长幼有序,所以才让他当左监国,如果失去了士林文臣们的支持,他立即就是孤家寡人一个,反倒是禄王颇有贤名,所以周德海才会提出先换下禄王这个最大的对手。
只要北地士人支持恭王,寿王不足惧,随时都可以将其扳倒下来,而恭王只要能先顶替禄王坐上右监国之位,那就随时能完成反超。
“替换禄王的理由呢?”冯紫英反问:“还有,为什么找上我?”
周德海一脸平静:“为大周江山稳固计,寿王固然不值一提,但禄王若是登基,那梅妃便有成武曌之忧,想必朝廷诸公亦不愿见到此种情形。”
冯紫英心中已经越来越明悟了,这哪里是这对叔侄能想出来的路子啊,也不是郭沁筠这等妇人能玩出的花样,其背后是真有高人啊?陈敬轩,还是张景秋?
多半是陈敬轩的可能性更大。
冯紫英对这位当年在临清民变时帮过一把的父亲旧友还是有些了解的,也是一个不甘寂寞之辈,只是在能力本事上略微逊色一筹,坐不稳三边总督位置也怨不了谁。
北地士人对立何人为储并没有太多倾向性,这一点冯紫英也和齐永泰、乔应甲、韩爌等人都不经意地探讨过,盖因谁当皇上也就那么回事,当然这放在几位皇子和他们的母妃身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至于要换下禄王,那理由也很多。”周德海一脸无所谓,“便是没有,寻一个便是。”
这帮阉人!
冯紫英来到这个时空,感觉大周的宫中内侍们比起前明可差远了,便是夏秉忠和裘世安之流,也都是夹着尾巴做人,也只有元熙帝时代的戴权听说还有点儿大太监的风采,其他尽皆碌碌,但现在看来还是小觑了这帮阉人。
“看来似乎我须得要好好思考一下周公公的建议了。”冯紫英淡然点头:“不过此等事宜似乎和贾贵妃无甚瓜葛才是。”
“贾贵妃之事不过是一个由头而已,许皇贵妃也不过是刚回来时想要防患于未然,但现在也许她觉得大权在握对此并不在意了。”周德海显然有些疑惑冯紫英怎么会问及贾元春,据他了解,贾家已经覆灭,贾元春现在根本不值一提,宫中根本就无人问津了,放不放出来都无人关心了。
壬字卷 第二百零五节 局势混沌巧借力
周德海走了,还有些念念叨叨,大概是对冯紫英对贾元春还很关心的态度有些困惑。
纵然冯贾两家是世交,但这个世道,贾家已经沦为附逆被查抄,覆灭在即的角色,再要接触显然是不太合适的。
至于说宫廷中, 这等失势落魄的后妃更是数不胜数,谁还记得?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天子更是一朝后妃,没有子嗣的后妃更是很快就会被人忘在脑后,更别说其娘家已经沦为叛逆。
贾元春这样的人居然还会被冯紫英所记挂,委实让周德海难以理解。
当然, 对周德海来说也无所谓,事实上许君如已经没怎么在意那几个被幽闭起来的妃子了,而现在己方表面上似乎也不是寿王一方的敌人, 打个招呼,斡旋一下,把那几个妃子从幽闭状态转为冷居状态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这也算是了却一桩冯紫英的心事儿了。
想必经历过这样一场波折,贾元春应该修心养性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了,当然这日子可能也不好过,无论永隆帝最终的结果如何,一个芳龄女子就这么在宫中郁郁寡居,直至终老,想想都觉得可怕。
回到家中,冯紫英都还有些感慨。
论理贾元春的智慧不差,只不过不幸的是却早早被贾家给送进了宫中,身处宫中便难以自拔,被内里种种影响,弄成了现在这种情形, 实际上仔细分析一下, 这就是一個典型实力和想法相差太大的范例。
平儿已经走了,直奔天津卫,把话带回去, 当然也要大一些必备用品。
京师城里无论是对孕妇产妇还是婴儿的用度物件都要比天津卫要齐备得多,所以平儿也是悄悄地添购了不少,走的时候还得要避着人,免得被人觉察出端倪来。
和刑部那边的交涉也已经基本达成一致意见。
凭借着顺天府掌握的这些线索,刑部方面也是大感兴趣,特别是从永平府到顺天府这一系列的线索痕迹,都让刑部眉花眼笑。
前期吴耀青和顺天府这边刑房也做了相当周全细致的调查,顺天府,尤其是京师城内的白莲教脉络已经浮现出来了,但是后续的工作依然很多。
特别是在京师城外的州县和北直隶其他各府甚至山东、山西的线索依然繁多,如果要串联起来的话,将是一项非常庞杂而又系统地工作,这对于刑部来说都是一大挑战。
但刘一燝出任刑部尚书之后,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一些像样的大案要案,原本冯紫英隐约提过西山窑一案,刘一燝同样也很感兴趣,但是内阁诸公出于稳定考虑,暂时搁置了立即查处西山窑一案的意见,这让刘一燝也很是遗憾。
现在虽然查抄这些附逆武勋刑部也介入了,但是这都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没有太多值得一道的东西,刑部更像是沦为龙禁尉打下手的角色,这让刘一燝也很不爽。
顺天府现在突然把白莲教这一案的线索交了出来,而且关键在于顺天府前期已经作了相当多的调查,取得了长足的进展,甚至在顺天府的宛平、大兴两县和永平府之间的脉络都能串联起来,还延伸到了其他一些府州,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一个震惊大周的大案。
刘一燝现在想要的就是政绩。
在李廷机因为身体即将致仕的情形下,内阁阁老即将出缺一人,高攀龙虽然高居吏部尚书之位,但是其资历却不深,户部尚书黄汝良亦是如此,礼部尚书顾秉谦不太受诸公的信任,基本上可以排除,除非皇帝钦点,但现在皇上昏迷不醒,那么刘一燝觉得自己资历颇深,还是有些希望的。
退一万步,即便高攀龙或者黄汝良入阁,那么自己亦可以竞争吏部或者户部尚书一职,所以这段时间里,刑部就要拿出一些像样的成绩出来,为此他甚至主动与原来他并不太和睦的刑部左侍郎韩爌修好,就是希望能迅速建功。
冯紫英这么主动把这些线索交出来,倒是让刘一燝有些意外,不过他也不在意,无论对方目的意图何在,他都无所谓,只要合作拿出亮眼的成绩来,那一切都可以谈。
谷鐷
他也听说过冯紫英在担任永平府同知时遭遇白莲教刺杀之事,而现在看来顺天府和永平府的白莲教应该是一脉相承的,所以冯紫英联络刑部要想一网打尽,也属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过不管怎么说,刘一燝也要承冯紫英这一份情。
这桩事儿冯紫英也就全权委托给了宋宪去处理,而刑部那边也派出了山东清吏司员外郎鲁能为首的查办小组,从山西清吏司、河南清吏司抽调了多名干员,另外也要从顺天府、永平府、山西和山东提刑按察使司抽调干员参与这个查办小组,而宋宪将在这个查办小组中担任仅次于鲁能的角色。
根据宋宪回来的汇报,此案由刑部左侍郎韩爌亲自主抓,韩爌和鲁能都基本上认同了宋宪关于上策的建议,从现在开始在北直、山东和山西的刑部线人中物色合适人选,寻机打入当地白莲教内部,并要在半年之内为这些人提供助力和机会,让其迅速进入当地白莲教中枢,以求能准确掌握白莲教动向,为下一步的朝廷手段做好准备。
“刘东旸的前锋都已经到了归德了?”接到老爹派回来人的报信,冯紫英也是精神一振,“他动作未免太快了吧?粮草补给能跟上么?”
冯紫英对刘东旸还是有些了解的,当年宁夏平叛之后,他就和自己老爹、曹文诏、贺人龙都探讨过宁夏叛乱的得失,就认为刘东旸能在极端不利的局面打成这样,相当难得了,是个罕见的将才,如非大势不在对方那边,这刘东旸还真的有可能像当年唐朝时的张议潮一般在沙州打出一片天地来,只可惜大周不是晚唐,中央政府依然稳固。
“河南一部的粮草先行就运到了仪封和商丘,另外刘将军到开封后也一边休整一边积极运粮草到归德,目前他部主力仍然驻扎在仪封到考城一线,一部已经前出到了商丘和虞城一线。”来人解释道。
“难道刘东旸想打徐州不成?”冯紫英忍不住喃喃自语:“这可有些冒险了。”
来人又把西北军东来的总体情况做了一个介绍,最后交给冯紫英一封密信。
密信自然是老爹来的,具体谈及了西北军此番东来的打算,倒也没有太多不能对人言的秘密,无外乎就是要先解决山东问题。
但老爹也提到了牛继宗和孙绍祖并不好对付,依托运河一线,牛继宗和孙绍祖的后勤无忧,反倒是己方因为运输消耗和北地的旱情影响,后勤补给更为困难,这一点老爹也要求冯紫英要想办法除了在兵部那边吆喝外,也要有其他手段来协助。
从目前来看,由于西北军来时汹汹,牛继宗似乎已经放弃了对登莱二府的攻略,开始收缩在鲁东方向的兵力,这么看来牛继宗还是相当谨慎保守的,或许是觉得登莱方向拿下来也意义不大,登莱水师完全可以在站不住脚跟的时候北上大沽或者榆关。
这样一样,他们对运河一线的控制力反而增强了。
等到来人离开之后,冯紫英才拿出地图细细察看。
在自己老爹大军主力还洛阳一线时,刘东旸的前锋就已经在开封——归德一线厉兵秣马蓄势以待了,这家伙看样子就知道不安分,摆出一副要东进徐州的架势,不知道陈继先还能不能坐得住?
但冯紫英觉得以刘东旸的性子,越是摆出一副要东进徐州的架势,只怕就越是不会,这厮是个尤其是擅长虚晃一枪声东击西的老手,如果不打徐州的话,那济宁就最有可能成为目标。
但济宁西面曹州、定陶、城武、单县一字排开,牛继宗不可能不派兵马驻守,哪怕数量不会太多,但是依托这些县城,完全可以阻滞刘东旸的突进,赢得时间。
这一战并不好打。
关键在于自己老爹的主力能不能迅速跟上来。
摇了摇头,冯紫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奇才良将,在永平府能打赢內喀尔喀人,完全是占了地利优势,迫使內喀尔喀人按照自己设定的方式来战斗,真正进入这等大规模的对阵会战中,自己那点儿本事就完全不够看了,所以他也不会狂妄到要去指点谁。
自己能做的就是在后勤保障上全力保障,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地去打赢胜仗。
联想到今日周德海来说的这些,冯紫英也意识到对方所言并非毫无道理,如果在前线战事最紧张的时候,朝中生出一些变故内乱,影响到前方军心,那可真的就要命了。
冯紫英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为自己找的理由,但如周德海最后走之前所说的那样,不管怎么说,交个朋友,宫中多一双眼睛,多一个嘴巴,总没坏处,冯紫英倒是认可。
壬字卷 第二百零六节 隆冬至诸般事繁
一场大雪之后,整个京师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几场雪了?冯紫英记不清了,但是今冬难过,尤其是对开始大规模东来北上的流民来说,更是难熬。
从蔚州、广昌、灵丘那边过来的第一拨流民已经与保定那边的流民裹挟在了一起,蜂拥着沿着涿州、良乡、房山一线朝着京师城而来,根据初步预判, 这第一波灾民形成的流民大概在六千人左右,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关键在于后续。
山西方面那边的预估大同府蔚州、浑源、广昌、灵丘、广灵几个州县的流民多半都是要往东走进入北直这边保定府的,同样太原府的繁峙、代州、五台几个州县灾民也可能会进入保定府这边,虽然山西那边也尽力予以阻拦截留,但是还是会有三四万灾民进入保定这边。
而保定、真定这边本身情况就不太好,加上山西过来的流民一裹挟, 立即就躁动起来,预计可能也会有五六万流民与这帮山西流民合流, 一起向京师进发就食。
这种故事其实每隔那么几年遇到大灾就会来这么一波,理论上朝廷和顺天府已经有相当经验了。
但今年情况不一样。
漕运中断,京通二仓早些时候的亏空大案,都让整个京畿的粮价开始不断上涨。
尤其是漕运中断之后,粮价已经在原来的基础上翻了一倍,引起了整个京畿地区的恐慌。
后来还是户部出面通过邸报和《今日新闻》等报纸向外界宣布京通二仓粮食早在漕运中断之前便已经完成了补仓,今冬粮食无虞,才让粮价稍稍平复,但是比起去年冬季这個时候的粮价仍然是上涨了一倍,这对于整个京畿地区的百姓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现在让户部最为担心的还是随着隆冬季节地到来,北地因为大旱形成的灾民演变成为流民,都有向京师汇聚的趋势,一旦数以十万计的流民蜂拥而至, 对于京师的压力会有多大可想而知。
更让朝廷担心的还是这数以十万计的流民中究竟夹杂了多少白莲教徒, 他们会在里边有什么阴谋,这一情况刑部也已经报给了内阁,让内阁诸公也是胆战心惊。
顺天府早就向内阁提醒过当下北地白莲教的泛滥, 但内阁诸公虽然知晓,但是并没引起足够重视,一直到这一次刑部提出来,特别是将即将蜂拥而至的流民与白莲教挂钩,这才让内阁有些着忙了。
冯紫英当然也清楚刑部这么做的目的,无外乎就是刘一燝要借此机会显示一番刑部的工作能力,顺带也会刑部在侦办这个白莲大案中争取一些利益罢了,冯紫英自然也不会去戳穿和反对,这对双方都有利。
更何况刑部的怀疑也并非没有依据,也有情报显示山西山东和北直的流民中本身就有白莲教徒混入,甚至也包括刑部和顺天府自身也在安排人员打入其中。
翻身起床时,冯紫英都还有些不太想起床。
手一捞,居然捞了个空,揉着惺忪的睡眼,冯紫英想了想,再看看周遭环境,不是沈宜修的卧室,也不是二尤的, 嗯,昨日沈宜修身子不方便,时间也有些晚了,索性就在晴雯这边的屋里睡了。
看了看窗外,天色漆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但生物钟告诉冯紫英,起码是卯正了。
昨夜忙碌太晚,范景文和贺逢圣去了大城和东安两县几日,算是回京一趟,商量一些事务,所以一起小酌,顺带也把即将赴任香河的吴甡和正在都察院一道协查附逆案的方有度都叫上了。
一直到子时才算是散去,冯紫英回沈宜修这边时已经很晚了,都带着孩子睡了,本来沈宜修身子也不方便,所以冯紫英自然就在没有值夜的晴雯屋里睡了。
屋门咯吱一声响,门帘一掀,带起一阵冷风,只穿了一件夹袄的晴雯钻了进来,还以为冯紫英没醒,哆哆嗦嗦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大概是怕自己身体凉着冯紫英,冯紫英闭着眼睛,等到晴雯靠近,这才一把勾住晴雯腰肢,揽入怀中。
晴雯吓了一跳,但马上反应过来,蜷缩在冯紫英怀中,“爷醒了?昨晚爷喝多了,要不今早就再睡一会儿,晚点起床吧?”
“这会子什么时候了?”冯紫英也难得懒散一回,昨晚喝了不少,回屋就睡了,现在怀中这具娇躯身子慢慢也被焐热,手指也顺着请问颈项向下,在被窝里剥掉绣袄,手指便沿着那小衣下滑,……
谷欲
晴雯扭动了一下身体,有些不安地道:“爷,都卯正一刻了,待会儿奶奶便要起来了,……”
“呵呵,你奶奶什么时候卯时起来过,大姐儿昨晚跟着她,起码要辰正才起来吧?怎么,不想陪着爷说会子话?”冯紫英笑了起来,对沈宜修的起居习惯他了如指掌。
若是女儿跟着沈宜修睡,那沈宜修肯定要睡到辰正才起床,自己母亲也专门和沈宜修说了,女儿还小,这晨间的问安就莫要那么讲究了,不必非要每日都要去,所以都是女儿跟着乳母睡的时候沈宜修起得早一些才会去母亲那边问安,女儿若跟着睡,就不过去了。
晴雯红着脸,想要躲避身畔男人的魔掌,沿着小腹已经褪掉自己的底裤,这哪里是要说话,分明就是要欢好。
“爷,……”晴雯喘息着,她何尝不盼着这一刻?
自打破身之后,男人就忙得不可开交,这几日都是人影儿都见不着,便是回来,也还有奶奶和二尤,顶多也就是手眼温存一番,哪里轮得着她?
好不容易昨晚算是有机会了,可男人却喝得太多,抱着自己连衣衫都没有脱就沉沉入睡,还是自己替他换下衣衫。
这晨间嬉戏,晴雯也不是没见过,偶尔爷兴致来了和奶奶也要这般,只不过奶奶有些害羞,不太喜欢这般罢了。
正犹豫间,晴雯只感觉自己肚兜也被掀了下来,还来不及假意挣扎一番,冯紫英早已经按捺不住,握住晴雯双腿,……
床炕间一阵咿咿呀呀,混合着男人舒爽畅快的笑声和女人呢喃软语,到最后自然是求饶,……
看着丈夫进来抱起已经开始咿呀学语的女儿逗弄着,沈宜修鼻翼抽了抽,闻到某些味道,瞪了一眼丈夫,接过女儿:“相公还是先去洗漱吧,……”
冯紫英知道漏了馅儿,也不在意,慵懒地靠在炕沿儿边上:“云裳,赶紧替爷洗脸,爷还赶时间呢。”
沈宜修没好气地撇撇嘴,“赶时间还要这么不管不顾地,晴雯这小蹄子夜里不好好侍候,还得要早间来……”
沈宜修毕竟是大家闺秀出身,这等话也说不下去了,不过她也知道肯定是自家丈夫兴致来了才会如此,若是晴雯肯定是不会主动的。
“昨晚回来晚了些,和梦章、克繇以、鹿友及方叔他们多喝了几杯。”冯紫英解释了一下,“梦章和克繇回来诉苦,我作为上官也得要听一听,还不能让他们把还没有来得及走马上任的鹿友给吓住了,还得给他们打打气,……”
“那方叔来作甚?”沈宜修对冯紫英这几个关系密切的同学都比较熟悉了,甚至见过面,这一点上,大周和前宋相似,不像前明那般保守,关系密切的通家之好,正妻都是出面认识的。
范景文、贺逢圣与吴甡都是丈夫专门拉到顺天府来帮忙扎场子的,不过方有度在都察院,而且还和二房薛家是姻亲,所以沈宜修多问了一句。
“方叔被刑部派进这一波附逆案的调查了,估计后续的案件他都要介入。”冯紫英也不遮掩,“我也顺带问一问案件进展情况。”
“噢,也包括贾家这边的案件?”沈宜修知道贾冯两家的关系,也知道丈夫对贾家这一回的出事儿很关心,这也很正常。
“嗯,他要回避,不过一些情况还是能打听到的。”云裳已经进来替冯紫英梳洗打扮起来,眉目间还有些幽怨,很显然晴雯的“偷食”被她知晓了,嘴巴噘起都能挂油瓶了。
沈宜修也看到了自己这个贴身丫头的表情,有些好笑,不过这等事情她是从来不会去主动过问的,自己这两个丫鬟其实关系很好,不过僧少粥多,那就只能看情况而定了。
“贾家那边情况很糟糕?”沈宜修抱着女儿,乳母也进来了要替女儿哺乳了,顺手将女儿交给乳母,乳母出去之后,才问道。
“不太好,贾赦和孙绍祖在平安州那边的事情不好辩解,现在查出来的谋利算下来不少,不说拂逆之事,但是这一桩案子,就得要让贾家不死都要脱层皮,而且涉案的钱银多达十万两,孙绍祖家被抄了,但是除了一处宅子外,其他几乎无所得,显然是早就有准备,现在罪过就都得要落到贾家身上,你也知道现在户部的胃口,……”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壬字卷 第二百零七节 危机渐至紫英显深谋
冯紫英很喜欢沉宜修这种深浅有度,既表达了对自己的关心,同时也不会过分探究,尺度把握得很好,除非自己愿意主动告知对方,否则她都是浅尝辄止,一切看自己的态度。
相比之下, 宝钗太谨慎,而宝琴则太热切,至于迎春、二尤她们在见识上又要逊色一筹了。
沉宜修是官宦出身的闺阁小姐,而且作为沉珫的嫡长女,沉珫很多时候并没有因为她是女子就避讳朝务上的事情。
在沉珫担任御史期间就曾经和女儿经常探讨,而在沉珫出任东昌府知府和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参政后,沉宜修都还一直和其父保持着书信往来。
期间也免不了要和自己父亲在信中谈及时政,甚至有时候也会把丈夫的一些观点意见和父亲交流, 所以在这一点上, 无论是薛宝钗和薛宝琴都要逊色不少。
当然冯紫英有时候也会和宝钗宝琴谈及时政,在他看来,宝钗宝琴都是极其聪慧的女子,而且本身也一样是官宦出身,虽然后来沦为皇商,但是某些方面的敏感性却依然保持着,所以天赋都不差。
反倒是林黛玉在这方面却是最不敏感的,枉自老爹还是永隆帝最信重的巡盐御史,但黛玉却是半点都没有继承到这方面的天赋,成日里悲春伤秋,沉湎于那等诗情画意中,不过这也让冯紫英反而更满意。
若真的是黛玉都变成了成日里和自己探讨朝政事务,那这画风也变得未免太离谱了,也会让自己这个红楼迷感到失望。
“相公的意思是朝廷对这些附逆之事并没有那么看重,反而更关心能从中获得些什么?”沉宜修皱了皱眉, 有些不太敢置信, 长久以来过于正统的观念还是让她难以接受这种。
冯紫英能理解妻子的这种惊诧, 还是把很多事情看得太神圣太理想了一些,他想了一想才道:“宛君,如果你换一个角度也就能理解这种事情了,无外乎就是两兄弟争家产,府里的下人们各自站队,然后大家各自占了几间房,相互吵嚷着谩骂,然后各家小孩却还没有来得及分开,还在对方的屋里,在局面尚不明朗的情况下,你会对那些小孩子们有多少仇恨,甚至非要致对方于死地么?”
这么一说沉宜修好像也有些明白过来了,实际上现在被查抄拿下的这些人,其实都根本算不上什么要害人物,真正的要害人物也不可能这等时候还傻乎乎地留在京师城里等着朝廷来拿下,无论是牛家王家还是贾家,都不过是些闲散或者说边缘化的角色,便是斩尽杀绝,对于大局又有多少影响呢?
若有所悟,沉宜修也轻笑了起来:“那相公还这么四处奔走替贾家谋划?反正朝廷也就是要钱银, 贾家这些东西都全数充公,然后发卖便是,顶多也就是贾家被流放发配罢了,总归是性命无碍。”
“那也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冯紫英摇摇头,“冯家好歹和贾家也是世交,宝钗和迎春也都和贾家是亲戚,我多少也算是沾亲带故了,若是不出手帮一帮,也会招人闲话的。”
冯紫英也不好深说,再说沉宜修大度,但女人在这方面上情绪也是说变就变,所以能回避最好回避,哪怕对方知道自己是有意避开,那也要比当着她的面说这些的好。
沉宜修似乎也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微笑不语,也不再和丈夫争论,这等事情点到即止,丈夫也是有主意的人,也不会因为自己的话而改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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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阁。
“自打大同那边流民进京的消息传开,五日内城里粮价已经又上涨了一成,照这样下去,只怕要出问题。”方从哲涩着嗓子道:“流民现在还在路上,最早的一批已经过了房山,后边最远的还在紫荆关到易州一线,易州那边有近万人灾民跟着,……”
“京通二仓的粮食远不足以把粮价压下去,……”户部尚书黄汝良脸色阴沉,“现在不是粮食本身的问题,而是一个预期的问题,大家都认定京中粮食不够,所以大小粮商都是惜售囤粮,都想要等到粮价最高的时候再来出货,可越是这样,粮价就涨得越高,就算是我们京通二仓粮食全数抛出来也无济于事,立即就会被吓破了胆的民众一抢而空,到那个时候价格会更高,……”
这京中粮商几乎个个都是有些跟脚背景的,即便是朝廷官府也不可能逼着这些人把粮食放出来,而且一旦官府这么做了,那么这些粮商也有许多对策,大不了将铺子里的粮食卖光,就挂出无货的牌子,那只会更加刺激粮价。
“流民那边疏导截留也很难,地方上也想尽了办法,但是他们也无力解决这些人的就食问题。”齐永泰沉吟着道:“本身北直这几个府这几年就一直旱情不断,几无积蓄,加上今年大旱,自身难保,现在再遭遇大同那边流民一裹带,有这么大的流民规模其实也在我们预料之中,……”
“京通二仓的粮食还是不能动,一来如明起所言,这个时候出售京通二仓的粮食毫无用处,而且只会增加民众恐慌,继续抬高粮价;二来这是压箱底的,不到万不得,不能动用,流民到时,还得要赈济需要,所以还是要从其他渠道来想办法。”李叁才看了一眼齐永泰,“顺天府在大沽口新建了一批粮仓,储存了不少粮食,我知道是紫英用于应对流民进京时赈济用粮,但我们是不是可以……”
齐永泰忍不住皱眉,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弟子在大沽口囤积的这批粮食会被人盯上。
当初冯紫英在永平府时就提及过,而且据他所知在榆关就有不少包括商人们自己建立的粮仓来囤粮,但当时的理由是主要要供应辽东和东蒙古地区,保持较大规模的储粮很有必要,这个理由也十分充分,但当时永平府也自行建立了一些粮仓用于储粮,只是规模远不及商人们自用粮仓。
冯紫英到顺天府之后就一直在考察粮食储运事务,而且也多次和齐永泰提及过北地天时不好可能带来旱情,单靠京通二仓和水次仓难以保证需求,尤其是漕运极易因为各种原因中断的情况下,这种风险更大,齐永泰听进去了一些,但是却仍然没有足够重视。
现在看来冯紫英是早就意识到漕运不可靠,所以才极力推动南北海贸,想要以海运来替代漕运,而且还确确实实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
如果没有冯紫英在永平府所作的这一切,榆关港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渔港,别说南北海运,便是和周围的近海往来都没有,但现在却成为南方物资输往辽西和东蒙古地区最重要的枢纽,而在漕运中断的情况下,榆关港立即就能够承担起南方货物出入京畿的重要作用。
现在冯紫英到了顺天府,又以顺天府的名义在大沽建立了粮仓,主要是应对顺天府各州县可能出现流民灾民的赈济用粮储备,这本来该是由户部统一来规划的,但现在户部的京通二仓不足,难以稳定局面,还不得不打地方上的主意,这委实有些让人尴尬。
李叁才的建议也博得了此番列席会议的黄汝良的大力支持:“道甫兄所言极是,大沽口存粮应当由朝廷统一来安排,而且还应当继续鼓励商人们从南方运粮到这里,取代通州成为当下维系京畿地区粮食输入的咽喉,……”
叶向高见齐永泰脸色不渝,轻轻咳了一声。
这二人一唱一和,分明就是早就商量好了,李叁才要保障东来南下的军队物资,黄汝良要稳定京畿粮食补给,这都需要粮食,大沽口那点儿粮食只是一方面,他们更关心的是从南方到北地的这条粮食输入渠道体系,这才是他们最看重的。
可问题是这个渠道体系显然是冯紫英一手建立起来的,而且还不是官营体系,朝廷想要接手,就意味着从港口码头到仓储设施再到整个运输船队的人员体系,以及在南方的整个贸易伙伴体系,相当庞杂,这甚至可能是人家赖以谋生的一整套体系,你凭什么张口要接手就接手?
叶向高也甚至知道这不仅仅是冯紫英一个人能决定的,除了冯紫英自己的私人外,这里边还牵扯到山陕商人出海计划,要知道当年在海贸体系中山陕商人几乎无人涉足,在冯紫英的鼓励甚至是以永平府那边的铁料外运需求逼迫下才算是和南方商人合作建立起来,现在还不容易见到成效了,你张口就要拿走,肯定会引发极大的反弹。
叶向高清楚齐永泰的性格,这个人性子虽然方正,但也还是比较顾全大局的,这种情况下也应该是能理解朝廷难处,但是如果吃相太难看,那反而会激怒对方,所以这就还得要讲求一下方式方法。
壬字卷 第二百零八节 论利益朝堂生风
“乘风,明起和道甫多言不无道理,朝廷在前期有些忽略了这方面的准备,所以现在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叶向高目光里多了几分征求意见的意思,“可摆在我们面前旳现实就是如此严峻,顺天府那边也呈报上来了,山西那边过来的流民已经过了保定府进入涿州、房山了,这还是第一波,后续还有几波,压力会越来越大,……”
齐永泰不做声,能坐在这文渊阁里议事的,哪里还能不明白个中原委,一句话就能品出后边几句话的味道来。
大沽的情况他比在座的人都清楚,甚至包括在永平府那边的一些准备冯紫英和魏广微、练国事也已经先后向他报告过.
比如在岳婆港和刘家墩一线的粮仓,葫芦河的疏浚,又比如大沽口的粮仓和丁字沽的转运仓,以及卫河的疏浚情况,哪些是顺天府和永平府官府做的,哪些是海贸商人做的,还有哪些是粮商们自己的,这里边成分很复杂,并非哪一家的.
若是论比例,官府的恐怕只能占到两成左右,其余八成都是海贸商人和粮商们自建的,但这都是在冯紫英推动下建起来的却不假。
李三才那里姑且不论,这厮眼睛只盯着要保证军粮,而黄汝良却是需要统筹整个大周,或者说整个京畿地区的粮食保障,对方提出来的问题他不得不认真考虑。
只是可能黄汝良也只是大略听着下边人汇报,并不十分清楚这里边具体情况,看着顺天府似乎在统一安排,就以为从设施到内里储粮都是顺天府的了。
也不想想,顺天府哪里有那么大的财力来修建如此多粮仓,储存这么多粮食?
这原本都该是户部的活儿,顺天府顶多是一个配合协助,现在户部不但自己不做,却还琢磨着直接从顺天府手里拿过来,这未免有些吃相难看了。
“进卿兄,大沽那边的粮仓储粮可不是顺天府的啊。”齐永泰淡淡地应了一句。
“嗯,我知道顺天府有一部分,其他的都是商贾们的,但是据我所知,这些商贾之前都是不太愿意的,还是紫英深谋远虑,用尽各种办法才促成了这些商贾们建仓,特别是一些海贸商人原本是不太愿意建粮仓的,认为那是粮食商人的事儿,还是紫英耐心劝说才勉强答应,现在这一下子就发挥作用了。”
叶向高也得要好好夸赞冯紫英一番,因为人家的确做得不错。
作为顺天府丞,不但官府作了足够的应对准备,而且还推动商人们也配合行事,若是没有这一步,朝廷还真的十分作难。
山陕商人和粮商们都是有背景的,没那么容易任由你安排,要建粮仓,要提前储粮,那都是要投入真金白银的,也不知道冯紫英是如何做到这些人按照他的计划行事的。
无论是利诱还是威逼,你都得要有些本事才能做到,但冯紫英一个刚上任一年不到的顺天府丞做到了。
方从哲也明白这里边的门道,叶向高是想要替黄汝良打个圆场,但是这圆场好打,下一步怎么做,总得要有个方略,如果齐永泰不肯答应,这就棘手了。
“乘风,朝廷现在很难,河间府那边也是糟心事儿不断,孙绍祖的骑兵已经在景州、阜城、东光一带袭扰,尤世禄的蓟镇军刚来得及从天津卫南下,还未过青县,就开始闹腾说粮草要赶紧补上,而苏晟度的山西军走走停停,现在都还没走出山西境内,距离井径都还有两百多里地,一样也在吆喝钱粮问题,……”方从哲满脸疲惫,“明起那边现在也是绞尽脑汁在想办法筹钱筹粮,但现在时间上却都太紧迫了,……”
叶向高语气还委婉一些,毕竟是首辅,方从哲作为次辅,又是主管财政,涉及到方方面面都要说钱银粮食,就只能叫苦了。
齐永泰又好气又好笑,至于么,为了顺天府这点儿粮食,首辅次辅加户部尚书都要来登台唱戏,就是要把大沽口粮仓和粮食拿回来。
好在齐永泰在之前就和冯紫英谈过,很是为冯紫英的大度感到欣慰。
冯紫英态度很坦然,朝廷需要,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但顺天府用于赈济的粮食要留出来,他能做的是让海贸商人和粮商的粮食以一个相当公道的价格出售给户部,价格甚至比现在京师城的市价还要便宜一成。
冯紫英很清楚这种情形下如何还要去和朝廷讨价还价,不但落不下一个好印象,到最后还是得要乖乖把粮食交出来,尤其是到最后,只怕还要被朝廷记一笔,既然如此大大方方表明态度,这边满足了朝廷需求,又能赚取丰厚利润,何乐而不为?
这些商人们早就要笑得合不拢嘴了,至于说比现在京城粮价便宜一成,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从江南购入的时候甚至只有竟是现在粮价的三成都不到,足足涨了两倍还有多的情况下,让利一些,收回本利,而且还可以继续从南方运粮北来,何乐而不为?
“中涵,你也莫要这般诉苦了,我非不明大义不顾大局之人,紫英那里,我会去交涉,不过进卿兄和中涵都应该清楚,大沽口到丁字沽的粮仓存粮皆非顺天府一家所有,涉及到商贾之粮那朝廷只能收购,价格还需要商议,……”
齐永泰话音未落,黄汝良已经接上话:“乘风兄,价格好说,但是你也知道现在户部的难处,这一笔肯定没有问题,但后续可能户部还要采购相当数量的粮食以备不测之需,那可能就……”
齐永泰皱起眉头:“户部难道没有应对措施?海通银庄和此番查抄发卖,难道都还不足以满足户部需求?”
“乘风兄,若是没有这一连串的军事行动,那户部应对绰绰有余,但是你也清楚西北军十二万精锐东出,战事在即,花销每日巨大,让我夜不能寐,现在尤世禄蓟镇军和苏晟度的山西军尚未集结到位,但也已经各种要求都罗列在了兵部,兵部一帮人日日来户部堵门,现在流民大举西来北上,你都说了,顺天府的粮食需要购置,现在粮价如此之高,若是能一年前的粮价来平价收购,那自然没太大问题,而且……”
黄汝良摊摊手,谁都知道那不可能,那几乎和抢劫没有区别了,肯定会引起商人们的反弹,不提山陕商人们的影响力,单单是考虑还要利用他们在南方的运输和采购网络来满足漕运中断之后的京畿所需,就不可能这么做。
“而且什么?”齐永泰问道,叶向高和方从哲也很关心一脸愁色的黄汝良。
“而且原来预计的发卖情况可能很不乐观。”黄汝良沉吟着道。
“哦?”叶向高都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可是一个坏消息,沉声问道:“不应该如此才对,龙禁尉、刑部和都察院不是都说查抄很顺利么?镇国公牛家、都太尉统制先伯王家、北静郡王水家、南安郡王陶家,宁荣二公贾家,还有理国公柳家以及一大批武勋,都牵连其中,这么多家查抄下来,难道还不乐观?”
黄汝良苦笑,“进卿公,牛继宗和王子腾都是早有准备,基本上除了宅邸,基本上没有多少收获,牛继勋家倒是可以,但是又有永宁公主这层关系在里边,现在暂时清点查封,是否没收发卖,还得要朝廷拿出一个方略来,牛继勋口口声声说其兄之事他毫无所知,那是不是就这样算了?”
“那怎么可能?”方从哲和齐永泰都异口同声。
“那朝廷就要给个说法。”黄汝良继续道:“水家和陶家查抄现银不过二十万两,其中水家才不过区区两万两,很显然水溶早就做了准备,陶潜家倒是略有收益,但是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好,宁荣二公贾家倒还算好,其本家没多少,只有几万两现银,但是其下人中中饱私囊者不少,加之有人内应检举,查抄下来倒是有十来万两,其他的也都不尽人意,这么多年林林总总加起来,金银不过五六十万两,远低于我们最初预计的二百万两,……”
文渊阁内所有人都忍不住面面相觑。
最初大家预计最低底线应该是一百五十万两现银,因为有京通二仓一案在先,这一次规模大很多,而且涉及人员也尽皆是有头有脸的角色,大家觉得都是心里有数,二百万两银子应该是最低标准了,乐观一些应该是四百万两,甚至五百万两才对,没想到竟然只有十分之一,这太出人意料了。
见一干人脸色都十分难看,黄汝良赶紧补充道:“这只是现银,当然还有很多其他死物杂件,因为不好估价,所以请了京师城中不少古董店铺和当铺的掌柜们来帮忙评估,应该还要一个时间过程,但是还是那句话,不容乐观……”
“为什么这么说?”李三才忍不住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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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二百零九节 论手段显山露水
如果这一笔大家最看好的收益出了问题,那就只能寄希望与从海通银庄借贷了。
但借贷毕竟是借贷,本息都要付的,那里比得上这种“吃大户”式的收益,空手套白狼,近乎于抢掠,而且毫无成本, 也没有太大后遗症。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现在朝廷平乱在即,从山东到湖广都会有一连串的战事,虽然我们很有信心,但是那些士绅商贾们呢?”黄汝良轻叹一口气, “古董还算好藏的,如那些规格大一些的杂件,还有最大头的宅邸,能买出什么好价钱?谁来买?我不仅仅担心价格卖不起来,更担心无人问津啊。”
黄汝良的话让大家都心里一沉。
京通二仓大桉查抄之后的发卖卖出一个相当可观的价钱,让大家心里都是对此番发卖也抱有很大希望,但是黄汝良这么一说,才意识到情势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时候发卖,发卖方可以大大方方邀约那些江南商人北上来京师参加发卖,甚至各种造势宣传,无论是寻常物件、古董还是宅邸,大家都可以开出一个好价钱,但现在局面却截然不同。
一是愿意买的已经买了一波了,消费力已经被消耗一次了,现在购买力和购买意愿就要弱许多了,很多东西只怕就卖不动了。
二是不管大家承认不承认, 都是大战在即, 说是战乱时期也不算错, 谁都想要把金银捏在手里。
古董卖不起价,而宅邸, 那只怕就更无人问津了。
毕竟这是在京师, 万一南京那边打赢了呢?这些买下的宅邸会不会被胜利方到时候以各种手段拿回来?
还有,就算南京方面承认发卖结果,但万一就定都南京,不再回京师了呢?那京师城这些宅邸价格必定会面临暴跌。
要知道这京师城大家都清楚就是一个消费性城市,全靠首都的地位来支撑,远非南京、扬州、苏州、广州这些商业性质更浓厚的城市可比,失去了首都这个政治地位,那就会迅速褪去光华,根本就养不活上百万的人口,一旦人口流失,这城里的宅子还值什么钱?
可现在龙禁尉、刑部和都察院联手查抄的府邸宅院光现在算下来就多达一百二十余处,按照当初京通二仓一桉时发卖的正常市价,起码可以卖到八百万两以上,即便是放在现在市价,六百万两也是绰绰有余的,但现在大家这么一盘算,才觉得这不仅仅是太乐观了, 而且简直就是有点儿痴心妄想了。
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之后,叶向高首先冷静下来,黄汝良是他的乡党、心腹,也明白轻重,这些问题上不会撒谎,“明起,就算是有这些因素在里边,但是这些府邸宅院无论是地段、建筑还是内里装修陈设都是一等一的,也不至于无人问津啊。”
“首辅大人,地段当然好,但是这些宅邸几乎都是王公侯伯的府邸宅院,寻常百姓不说,便是能有这个财力买得起的人,买下来就要面临着逾制的难题,比如陶家被查抄,南安郡王府卖给谁?以往都是朝廷查抄留着,等到合适时候再来赏赐给功臣,但现在朝廷艰难,要发卖,卖给谁?商人买了,就要面临着大改,要花一大笔银子不说,而且改出来的就未必满意了,何如花更少的银子买下一处民宅来按照自己心愿建造?”
黄汝良也是在这上边花了心思的。
府邸宅院是查抄最大的一笔收获,怎么卖出好价钱去把他难住了。
他去让人打探了一番,京师城中有意购买这些府邸宅院的人寥寥无几。
如果放上两年,等到南征战事结束,也许还能卖出一个好价钱,但是朝廷却又等不到那个时候。
这京师城里官员士绅商贾数量不少,但真正能买得起这大宅院府邸的人数却还是有限,而且人家要么都是有自己宅邸了,要么就不太愿意花大价钱来买,即便是有意愿购买的,那也是更愿意购买一些规格较小的宅院,真正如王府公府这样的大宅府邸,据他所了解,几乎无人愿意。
可这等大宅府邸,往往一处就能卖出二三十万甚至四五十万银子价格,胜过寻常宅院十处,这些大宅若是卖不出去,那就真的压在手里,而希冀实现的目标就有些渺茫了。
现在的黄汝良已经不敢奢望什么五百万六百万收入了,能卖出三百万的收益,他就阿弥陀佛了,但即便如此,他觉得难度也很大。
黄汝良的回答让在座众人都沉默了,但例外是齐永泰。
齐永泰想了一想才道:“明起,我和紫英也谈起过此番查抄发卖一事,上一回京通二仓所得之物的发卖效果甚好,顺天府也应该是有些经验,此番虽然面临局面不同,但查抄所获数量也要大得多,他和我谈起时也提到纵然不能如上次那么乐观,但如果做足准备工作,也还是能实现比上一次不会差太多的收益的。”
“哦?”黄汝良精神一振,其他几人都凝神思索。
黄汝良是惊喜,而其他几人则是心情复杂。
之所以是心境复杂也是因为黄汝良已经十分悲观,言语中流露出来的意思相当困难,但现在冯紫英居然还能说实现比上一次差不到太多的收益,冯紫英这小子的花样未免太多了一些吧?
还是黄汝良抢先问道:“乘风兄,紫英可说过有何手段?”
“这却没说,他只说肯定要有一些其他条件,否则根本不可能。”齐永泰笑了笑,“下来之后明起不妨招紫英一谈,想必就能有个方略。”
其实冯紫英也早就想到过这一点,朝廷现在如此拮据的情况下,无论是永平府还是顺天府的粮食不可能不交给朝廷,但是朝廷手里无钱怎么办,所以还得要替他们找到来钱门路,所以他才会不遗余力的让顾登峰去江南一行,游说说服那些江南商人。
匿名买房,这就是相当于江南商贾们交的投名状,既算是为朝廷筹款,又能一定程度帮助江南商贾们,同时也能避免朝廷走投无路的情形下撕破脸吃相难看弄得两边都没台阶下,冯紫英自认为自己是做到了仁至义尽。
当然冯紫英也不是没幻想过看在自己如此殚精竭虑替朝廷谋划的情况下,朝廷是不是可以就把自己这顺天府丞代理顺天府尹转正。
不过这个想法实在太过不现实,他都没敢向齐永泰提出来过,甚至连暗示都没暗示,哪怕有一分可能,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都自然会替自己考虑,正因为毫无可能,所以他们才会想方设法避免有人来接替顺天府尹,而让自己继续代理。
拿现代的话来说,就是继续主持工作,让组织继续考察自己,在这阶段期间只要自己能源源不断的做出成绩来,到最后,终归能让朝廷意识到不给自己一个名分说不过去了,那时候齐永泰和乔应甲再来推波助澜一番,也许就能成了。
冯紫英也很珍惜这样一个机会,因为顺天府这块地盘上的机会委实不是永平府这样的普通府州能比的,尤其是在南北大战即将打响,山东争夺战首当其冲,而北直隶京畿腹地将成为最重要的大后方时,顺天府面临的种种挑战其实也就是机会,这正好可以成为自己展示自我的一个大舞台。
粮食问题会成为一个任何人都绕不过去,而自己能做到最好的环节,自己理所当然应该获得更多的瞩目、影响力和利益。
所以当黄汝良一相招,他便毫不犹豫地去了,而且把自己的方略和盘托出。
“好,好,好手段!”黄汝良大喜过望,兴奋得背负双手在公廨里来回踱步:“此可谓一箭三凋!替朝廷筹集了钱银,捆绑了江南商人,而且还能让南京伪朝疑神疑鬼,紫英,不妨放出一些消息出去,就说这些是藏匿与南京伪朝中的官员士绅们所买,就是给朝廷的投名状,……”
没想到黄汝良还更狠辣,冯紫英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小觑了对方,不过即便是对方不提出来,冯紫英也打算如此做,无毒不丈夫嘛。
“大人,只要朝廷同意匿名购买,认可届时凭借购买收据作为支持朝廷的依据,谁能说没有那些江南官员托人来买呢?到时候凭借收据就能脱罪,何乐而不为?”冯紫英也小的很阴险,自己只是建议,具体落实由户部来办,多好一桩事儿,“而且下官也已经专门通过渠道向扬州盐商、龙游、洞庭、宁波商人以及徽商都发出了邀请,他们也都给了正面回应,……”
“真的?”黄汝良又得一份惊喜,“紫英,那你可真的是帮了朝廷大忙了,这些人可真的答应了要来?莫不是口头答应,最后却失了约?”
冯紫英自信地一笑:“下官从来是诚心待人,所交之人皆为实诚之辈,想必不会让我失望。”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节 顾大局不计长短
给黄汝良吃了定心丸之后,冯紫英这才和黄汝良谈及在大沽和丁字沽的储粮问题。
在得到了冯紫英对此番查抄发卖一个较为乐观的估计之后,黄汝良心里踏实许多,所以在和冯紫英商议丁字沽、大沽储粮问题时也就没有斤斤计较了。
他也很清楚这里边背后的各方势力,再加上还需要考虑后续通过这个庞大的商业网络源源不断地从两广乃至江南运输包括粮食在内的各类物资到北地,否则北地在朝廷打垮南京之前会非常艰难,甚至可能直接导致朝廷难以支撑下去而失败。
这不是你强行接手就能行的。
仓库码头和储粮你都可以强行接手, 但是船队呢?在江南和两广那边的供应运输体系呢?没有这些,你能拿到的就是一堆价值不大的死物。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合作。
不得不说户部在这方面还是比较滞后或者后知后觉了。
一方面海贸体系在北方本身就远较南方落后,除了山东那边略有基础,在北直和辽东几乎就是一片空白了。
可以说全靠冯紫英一己之力在永平府把榆关港打造起来,练国事去了之后,疏导了葫芦河,才把岳婆港又勉强开发出来,使得京东地区终于可以有了一个能够满足需求的海贸运输网络了。
冯紫英则是在顺天府这边全力以赴疏浚卫河, 打造大沽,好在大沽的条件要比永平府那边要好很多,尤其是卫河沟通运河,可以使得海运与运河连通起来,直通京师,避免了像榆关那样还不得不走一段陆路。
除了港口码头外,更重要的是冯紫英不遗余力的促成了原来基本没有涉足海贸的山陕商人进入了海贸体系。
虽然和南方的海贸商人相比还只能算是一个学步的孩童,但依托永平府和顺天府这边的港口本土优势,毕竟还是在这一行业中站住了脚,加上本身南北之间贸易也随着永平府的铁料、石炭、水泥开发出来开始大规模南运,这种互补式的贸易极大地刺激了大吨位的海贸发展。
宁波、登州和漳州、广州除了继续建造可供远航的福船外,还开始引入技术建造规格更大更高的西式克拉克帆船用于和南洋乃至更遥远的印度洋沿岸诸国,同样也开始出现在了榆关、大沽,虽然榆关和大沽还不具备建造这类船只的能力, 只能建造一些小型的沙船,这一点薛蝌和段喜贵都和冯紫英提及了, 而克拉克大帆船经过改良成为盖伦船会更适合向风帆战舰进化,这一点冯紫英虽然对这方面的历史不精通,但也知晓一些。
这类大帆船的出现标志着远海贸易会迅速在东亚和东南亚盛行起来, 而从辽东、北直这一带通往广州乃至南洋,说起来已经具备了远海航运的基本条件了,论起距离来,并不比南洋到到印度洋乃至阿拉伯沿海近多少了。
克拉克帆船的出现与福船技术的改良,都是为日后大周由近海贸易向远海贸易所作的准备,这中间虽然冯紫英也起了很大作用,但更重要的还是大周在对南洋贸易的态度转变上使得海商们终于意识到海禁可能将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大周朝廷政策中了,所以在这种利益刺激下,对于船只乃至船厂的需求就迅速升温,也才使得诸如登州、宁波、漳州、泉州和广州这些港口的造船业也迅速繁荣起来了。
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对北地的榆关、大沽的航运和造船业带来了正面影响,冯紫英就知道榆关和大沽现在都有了造船厂,虽然还只能造沙船,甚至连福船都还不能早,但是比起原来只能修造一些渔船的水准,还是提升了许多,而且冯紫英也相信随着海贸行业的进一步发展,造船业迟早会在榆关和大沽发展起来, 而漕运的断绝在客观上也刺激了这一行业的升温。
黄汝良不是庸人, 他本身就是海贸最发达的泉州人, 对于海贸行业丝毫不陌生,冯紫英与他在海贸和造船业的探讨结合了漕运中断后的发展上谈得很投缘,所以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意见。
户部将以当下市价九折的价格全数收购存放于大沽、丁字沽、岳婆港、榆关港的粮食,同时还将无限量的继续采购从榆关、岳婆港、大沽入港的粮食以及其他一些物资,这几乎就是一个政府采购的古代版,在锁定了现有市价价格的情况下,只要能从南方运来粮食,那几乎就是稳赚不亏,而且利润丰厚,可以想象得到这个条件一拿出去,必将对造船业和海运业都是一大刺激,同时也会对京畿地区的粮价是一大打压。
不过在北地大旱带来影响越来越大,流民大举入京,南北开战在即,漕运恢复遥遥无期的情况下,即便是有这样的利好条件,粮价如果能维持现有价格不出现大幅上涨,就已经能让朝廷心安了,至于降价,那还是别想了。
“终于谈妥了。”冯紫英端起茶杯勐喝了一口,这才靠在靠枕上,舒展了一下身体,“也不枉这一年多来蝌哥儿的辛苦奔忙操劳,……”
宝钗、宝琴都坐在一旁,莺儿和龄官则已经替冯紫英换下官靴,端来热水,替冯紫英泡脚。
最兴奋的还是宝琴,两眼放光,忍不住起身从宝钗这边走到了冯紫英那边,挨着坐下,一边替冯紫英按摩肩头,一边问道:“相公,若是论价格这般卖给朝廷,价钱上其实还要吃一截亏呢,相公这般说,哥哥总归是该有些好处吧?”
冯紫英瞥了一眼宝琴,忍不住摇头笑着道:“宝琴,你可真的是会替你兄长着想啊,你相公忙碌了一天回来,你没说关心一下,却一门心思替你哥哥寻思好处?怎么,卖出一个好价钱还不满足?蝌哥儿从广州和松江以及湖广购回来的麦价米价是多少,现在京师城里粮价是多少?一石米赚多少?蝌哥儿怕是睡着都能笑醒了。”
“相公,话虽然如此说,现在京师城的粮价已经涨了两倍了,但现在价格仍然有上涨的空间,不需要朝廷收购,我们就是直接转卖给粮商,或者自家粮铺售卖,还能赚得更多,我们把粮食卖给朝廷,所求的不就是朝廷的一个认可么?”宝琴的思维格外清晰,嘴巴也是利索无比,“我们相当于是让利给朝廷,而且还替朝廷出力帮忙,朝廷当然要给一个赏赐才是。”
“宝琴,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自家售卖,一是需要时间,二是占用资金,三是你考虑过如果大家都把粮食出售给朝廷,粮价会出现一波下跌么?下跌幅度肯定不止一成才对吧?”冯紫英反问道。
“相公,你说的这个不对,现在北地大旱的消息传得甚嚣尘上,京畿这边百姓都是想要购粮囤积,就算是大家把粮食卖给朝廷,也一样很难把粮价打压下来,至于时间和资金占用,那都无足挂齿,我们有时间,资金也一样有,实在不行,也可以从海通银庄借贷。”
薛宝琴就是这个性子,不会因为是冯紫英所言就不敢反驳了,“相公这么果断大方就把粮食出售给朝廷,总得要有点儿回报才是。”
其实冯紫英也知道说服不了薛宝琴,因为这个理由太牵强,现在粮价上涨势头太明显了,若是没有自己提前储粮以及海运保障,可以说京畿的粮价只怕还要翻一番。
现在粟米价格张家湾价已经涨到了二两七钱每石,粳米价格涨到了四两每石,次等面粉价格更是涨到了三两九钱每石,可以说京中民怨已经有沸腾之势,也是百姓都知道这是大旱和漕运中断两重压力之下的缘故,朝廷也是竭力平复,才勉强未造成震荡,但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冯紫英很清楚,绝对是要出事了。
冯紫英不是商人,虽然薛蝌和自己实际上是一体,所赚取的银子自己反而要占大半,但是到自己这个份儿上,已经不太在乎那点儿银子了,他所追求的已经不是经济上的利益,逐渐转向了扩张自己的影响力和控制力了。
一旦粮价真的失控,朝廷局面因此而崩坏,影响到南北之战,那才是冯紫英最不能接受的,所以他才会不惜代价也要和朝廷达成一致意见,这一点上,他也和山陕商人们交换过意见,对方中也并非都是蠢人,也都明白这里边的利害关系,更何况他们利益的大头还是在煤铁联合体和水泥生意上,他们更在意的是长久的生意而非短期的暴利。
“看来宝琴是觉得相公这一回和朝廷的计议有些失策了,吃亏吃大了?”冯紫英含笑问道。
“相公此举,必有深意。”宝钗笑着插话打圆场:“便是此番蝌哥儿暂时不能有什么收获,也无关紧要,我们冯家也不缺那点儿银子,不争这一时,反倒是得了朝廷的好印象,对相公日后肯定是大有裨益的。”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一节 论政方知英雄略
冯紫英满意地看了一眼宝钗,这才是当正妻的样儿,知情达意,大气宽容,胸有沟壑。
呃,还别说,宝钗嫁过来一年, 身材也是显得越发丰腴,真真有点儿侍儿扶起娇无力的贵妃感了,胸有沟壑也不再是形容有城府,而是实打实的描写胸前丰姿了。
想到这里,冯紫英心里一时有些痒痒。
似乎是感受到了丈夫的目光,宝钗还以为丈夫是满意自己的表现, 心中也是微喜。
宝琴就是这样, 有时候执拗起来不管不顾的, 虽说是在家里,但莺儿和龄官也还在面前,而且因为有薛蝌的牵挂,往往会忽略自家已经是冯家人,爱为蝌哥儿争些利益,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唔,倒没想到妹妹能看出这一层来。”冯紫英眉目间也满是欣赏之意,点点头,“朝廷现在困难,户部尚书黄大人专门和我商计,难道他不知道这大沽和丁字沽存粮是谁家营生?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做生意要留有余地, 此番已经赚得钵满盆满了, 若是要想一次把银子赚够,那天下谁还与你做生意?更何况朝廷还同意了日后继续大量采购从南边拉来的粮食,也就是说守住这条渠道, 只要你能拉来粮食,那边是稳稳有几成利润, 若还有多,你也可以自行售卖,这相当于有朝廷替你保底,这何乐而不为?”
见薛宝琴眉目间依然有些不服气,冯紫英也知道这丫头就是这个性子,也不在意,继续道:“再说了,黄汝良是户部尚书,掌握大周财政用度,而且他也是首辅大人乡人,关系密切,能折节问计于我,难道人家真的不懂怎么做么?”
听得冯紫英说到这里,宝琴微微色变,对于自己丈夫未来仕途前程,她自然是要重视的,自家哥哥那点儿利益固然重要,却又不能和丈夫前程比了。
“相公, 姐姐, 小妹明白了。”既然明白其中轻重, 宝琴倒也不是那种错了死不认账的人,起身下床福了一福,正色道:“小妹还是浅薄了,只是惦记着哥哥一直未能有官身,要娶方家女总觉有些底气不足,所以才会有些情急,还望相公和姐姐饶恕则个。”
对宝琴的知错就认冯紫英还是认可的,摆摆手笑道:“明白这里边原委就好,至于说你担心蝌哥儿和方家婚事,那却是多虑了,方叔和我是同学不说,蝌哥儿现在做下这等生意,已经被朝廷关注,但是这一条就非寻常商贾能比,方叔也是個有眼光,断不会不明白这一点,明年两家会如期成亲,断无如梅家那般瞎眼之事,白白便宜了为夫,……”
听得冯紫英借势调侃起宝琴,宝钗和屋里两个丫鬟都笑了起来,只不过莺儿和龄官只敢低着头抿嘴一笑,宝钗却是满脸灿然。
宝琴却是被冯紫英的话给逗得满脸通红,忍不住用小拳拳捶了丈夫肩头,腻声道:“相公就知道笑话妾身,……”
“这倒真不是笑话妹妹,为夫和梅之烨相处一年,说实话,这梅之烨还是有些做事能力的,只是迂腐古板了一些,前些日子为夫代理府尹,署理府务,他也主动来表明态度,愿意诚心做事,为夫自然不会和他计较,赋税之事他多年操作,颇为娴熟,交予他,为夫也能轻松不少,说不上不计前嫌,但也还是愿意给他机会,……”
冯紫英语气里格外轻松随意,谈及梅之烨时也毫无任何情绪,显然是早就不把那等人那等事放在心上了,看得宝琴也是心中一阵迷醉。
想当初自己为了梅家悔婚羞恼气很之余也是患得患失,迫不得已才跟随姐姐嫁入冯家为媵,但现在看来却是一步妙不可言的好棋。
宁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更别说还是梅之烨那个庶出儿子,便是梅之烨又如何,也不过是丈夫手下的一员做事之人罢了,而丈夫更是早就不把那点儿事放在心上,但对自己却格外珍惜。
单单是这一点,宝琴觉得自己便是没选错人,没选错路,这一辈子都值了。
“相公乃当世英雄,自然不会和俗人计较,妾身相信相公执掌下的顺天府定能焕然一新,让朝廷诸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宝琴一时间也是妙语如珠,听得冯紫英和宝钗都是侧目而视。
这可真难得,让宝琴嘴里说这样谀词,太罕见了。
见相公和姐姐望向自己的目光都是有些奇异,宝琴也觉得今日自己有些情难自已了,索性就大大方方地道:“姐姐,今日小妹就冒昧了,想要伺候相公,……”
今夜冯紫英本来该在宝钗屋里歇,但宝琴却是眉目含情,脸颊也是殷红如晕,显然是情动了。
宝钗自然不会去和妹妹计较这些,欣然应允:“那相公便去宝琴那边就是。”
莺儿和龄官也都是听得捂嘴吃吃娇笑。
不必言冯紫英龙精虎猛,在宝琴身上恣意挞伐,卖力耕耘,却说莺儿陪着宝钗回屋,也是唏嘘感慨。
“没想到琴姑娘也是这般,显然是爱爷爱得狠了,才会当着奴婢们说这般话。”莺儿脸上红晕未绝,语气也颇是复杂。谷烣
“怎么,总归有你一日,不如我便和相公说道,择个好日子便收了伱。”宝钗颇为好笑,瞅了一眼自己这个贴身丫鬟:“莫不是看了晴雯收了房,心里有些艳羡了?”
宝钗和莺儿也是多年主仆,许多言语宝钗未嫁时就不避讳,更别说现在宝钗已作人妇,莺儿这个贴身丫鬟自然也是要跟随一生的,当然也要替莺儿考虑。
“奴婢哪里会那般狭隘?”莺儿傲娇地摇摇头:“晴雯虽然和奴婢不甚和睦,但她跟了爷那么多年,又是沈大奶奶的身边人,收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奴婢只是感触琴姑娘敢作敢为敢说,若是换了个爷,只怕早就触怒了,但咱们爷却是大度,反而喜欢琴姑娘这般直率,……”
宝钗也是微微颌首,认可莺儿的这个说法。
宝琴不过是媵,有时候还是有点儿恃宠而骄了,说话也不甚注意。
像今日这番言语,若是落到外人耳中,保不准就要起些风波,说宝琴胳膊肘往外拐,只知道为娘家谋划,却无视夫家的利益。
好在紫英并不在意这个,但这等事情却不能不小心,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若是一味如此,久而久之,只怕相公也未必就能一直容忍了。
“莺儿,宝琴这般不是好事,下来之后我也要说她。”宝钗摇摇头,“相公大度,但却不能视为理所当然,蝌哥儿也大了,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相公帮他一把没什么,但是却不能帮他一辈子,他也需要自己自立起来,宝琴这般做,未必就是真正帮他,男儿缺了在外边独自摔打,反而会影响他成长,……”
莺儿也听得一阵心折,自家姑娘才是当大妇的风范,琴姑娘还是小家子气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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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冯紫英信时,冯唐已经到了洛阳。
作为主帅,他的速度的确有些慢,但却不得不如此。
整个东路军十二万大军,实际上是分成四部分逶迤东行的。
除了刘东旸率领的一万先锋走得比较快外,其余三部都是分阶段从庆阳出发,最后一部从庆阳出发时,刘东旸的先锋已经都过了洛阳,进入开封地界了。
紧随刘东旸先锋的部队是刘白川率领的三万前部,也走得比较快,刘东旸在开封归德一线休整时,刘白川的三万大军也过了洛阳,抵达荥阳,而这个时候冯唐的六万主力才到渑池。
十多万大军的消耗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刘东旸的先锋主要用处不是打仗,就是沿途安排后勤物资,同时尽快开战情报的对接和搜集,为战事做好前期准备。
冯唐的主力大军在洛阳整修了三日,准备继续开拔时,接到了儿子的来信。
信中介绍了朝廷现状和兵部在后勤保障上的一些部署,基本上就那样,不过只要不出什么大乱子,冯唐就不在意。
在山东打仗,冯唐心里还是有些底气的。
一来是自己老家,二来气候地理状况都还能接受,三来距离北直京师不远,在后勤保障上也更有把握。
打仗是打什么,就是打后勤保障,冯唐不认为牛继宗就是什么绝世名将,宣府军就真的比西北军能强到哪里去,离开了宣府,在山东这地界上,这支军队的战斗力究竟有多强,冯唐也很想见识见识。
如果要让他突兀地率军直入南直隶,他可真的有些发憷,但先解决山东,那就要稳妥许多。
儿子在信中谈及了大沽、榆关和海运状况,京师粮价不断上涨,加上各地流民也在向京师聚集,后勤保障是一大问题,但海运畅通,虽然还无法和漕运那样就能满足北地需求,但是如果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只保障军队需要,那还是能做到的。
有这一点,足矣。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二节 窥咽喉冯唐欲横刀
整训了几个月,冯唐对自家的西北军还是有些底气的。
或许是因为长期饱受歧视此番骤然得到朝廷看重,整个西北军都焕发出不一样的精气神。
尤其是在庆阳整训期间,冯唐亲自督阵监军,对整个调来的三边四镇大军逐一进行拉练整训,优胜劣汰,包括他原来带过的榆林军一样不例外, 加上后勤保障的跟上,使得这一次整训效果比想象的更好。
抽调出来的这十二万大军中不敢说是全数精锐,但是也基本上把除榆林军中之外其他三镇能打的军队囊括一空了,榆林镇因为考虑到还要面对土默特人,须得要保留部分精锐,所以只抽调出部分, 而其他三镇考虑到现在的情况基本上只留下一部守卫门户的军队,其他精锐全数抽调出来作为西路军的主力。
从朝廷获得的那部分银两, 大部分用作补充粮饷, 少部分也用于从京畿军工制造坊购买了部分火器,冯唐已经意识到随着时代变化,火器必将取代冷兵器走上舞台,这一点冯紫英已经给他重申了无数次,但是通过这一轮整训之后,他才深刻认识到。
当一支军纪严明的火器部队集结起来,形成阵型时,无论是步军还是骑队,要冲阵都必将面临一场惨烈的搏杀,付出的代价极其高昂,而作为火器部队的成型时间要比骑兵和步军短太多了。
这种优势无与伦比。
不过财政的困难也限制了西北军的火器换装速度,同时考虑到火器换装要彻底变成如紫英所言那样一支纪律严明步调一致的火器军队,一样需要艰苦的训练, 而对于西北军来说, 现在时间肯定不够了, 所以冯唐也没有想过要在这一次南征之战中就非得要依靠火器部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觉得这一次南征之战, 也许是西北军冷兵器军队最后的辉煌。
“东旸的消息回来没有?”冯唐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体,望向窗外。
洛阳是河南府最大的城市,同时也是伊洛盆地的核心,从这里东出进入开封,那就是一马平川的四战之地了。
“上一次消息是三日前,算一算该是今明二日就有消息传来了。”幕僚是跟了冯唐几十年的老人了,含笑问道:“大人可是在考虑东旸的建议?”
“唔,东旸性子偏激,却又嗅觉敏锐,是个天生的战将,但是我们初入中原,大军还有一个适应过程,我还是有些担心他太过于急躁了。”冯唐摩挲了一下下颌,若有所思:“他在仪封——虞城这一线徘徊,恐怕也让陈继先心生忌惮了,你可知昨日来人是谁?”
“难道是陈继先的使者?”幕僚讶然,有些不敢置信。
“没错, 就是陈继先的人, 虽然没有暴露身份,但是我认得出,是陈继先的身边人。”冯唐笑了笑,“单凭这一点,南京就不能成事。”
“陈继先想要和朝廷暗通款曲?”幕僚觉得不可思议。
从一开始他就和主帅探讨过淮扬镇设立究竟是何目的,陈继先究竟是谁的人,太上皇,皇上,还是义忠亲王?
怎么看都难以判断,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陈继先就是一个骑墙之辈,恐怕和哪一方都能扯上关系,所以哪一方都能勉强接受,但是哪一方也不敢彻底相信。
但从宣府军和大同军大张旗鼓进入山东,陈继先对朝廷要求进攻宣府军的命令无动于衷,以各种理由推托,朝廷就对此人失去了信任,这么看他应该是南京方面的人才对,但是这又突然和自己东翁来接触,意欲何为?
难道想学唐末时的藩镇,想要在徐州割据不成?这未免太高看他自己了。
这年头和唐末情形可完全不一样,张氏皇权的权威还是相对稳定的,无论是京师朝廷还是南京伪朝,都只能依托张氏子弟,士人们也都还是认可张氏一族,无论是元熙帝还是永隆帝都非昏庸之君,其表现都还是可圈可点,纵然有些缺失,但都在士人们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即便是举起造反大旗的义忠亲王,实事求是地说,也都还算是有些才干,在当太子期间,除了和英妃私通这一行径让元熙帝难以容忍外,其他并没有什么败笔。
至于说其人趁着元熙帝患病期间有些小动作,在大臣们看来都无可厚非,谁让当时元熙帝病得那么重,眼见着大家都觉得不行了,只等办后事了,谁曾想元熙帝又病愈了,而且还能再执政了好几年才逊位,这等事情便是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
“这倒不好说,只说要求我们不要进攻徐州,若是我们去山东,他便不管,若是要进徐州,那他便要撕破脸了。”冯唐似笑非笑。
“撕破脸?”幕僚觉得好笑,“他撕破脸又能怎样?彻底倒向南京伪朝?现在他便是再怎么向朝廷表忠心,只怕朝廷也不会相信吧?除非他能给宣府军背后一刀,可宣府军现在也把他防着吧?”
冯唐沉吟不语。
说实话,他也不清楚陈继先的谜之操作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若说他是朝廷派去的“卧底”吧,宣府军东进山东的时候,他却不闻不问,兵部下令他北上,在运河一线挡住宣府军,他置之不理,若说他是南京伪朝那边的吧,可他很有点儿听调不听宣的感觉,南京伪朝对他的态度也很模煳,也并未要求他出兵协助宣府军和大同军。
若说他是骑墙想要观风色,那未免显得有些太过愚蠢了,这种情形下,无论谁胜谁负,他都难以讨好,到最后恐怕都是被清算的角色,可谓最愚蠢的选择莫过于此。
在冯唐看来,陈继先不至于如此不智才对。
但他也看不穿陈继先的想法。
不过陈继先派人来接触,要求西北军不得进入徐州,还是让冯唐略微揣摩出陈继先的一些心思,似乎这个家伙并非想最初自己猜测的那样会一直保持骑墙观望,而只是先暂时观望一下,他更希望下一步自己和宣府军碰一碰,双方战事结果也许会成为他做出选择的一个决定性因素。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倒是真有可能。
西北军和宣府军之间的战争几乎就可以决定南北双方朝廷的命运,若是自己失利的话,淮扬军趁机加入战局勐攻自己侧翼,只怕自己还真的招架不住,一旦退入河南,那么就几乎丢失了整个东部富庶地区,而这两年的北地大旱的影响可能会让包括整个山西、陕西、河南、北直在内的北地都陷入了困境,根本无力支撑起后续的战争,而两广和湖广这些地方只怕都会改变现在偏向朝廷的态度。
同样如果自己一举击败宣府军,只怕淮扬军要么北上夹击宣府军,但更大可能是趁机南下直扑扬州,甚至勐攻金陵,成为南下的急先锋,到那时候,拿下扬州、金陵的大功在手,朝廷难道还能不承认,或者不给一个说法?
现在陈继先也许在做的就是厉兵秣马,做好一切发动最后一击前的准备吧。
“或许陈继先还没有下定决心,或者说没敢下决心下注,但是他一旦下注,也许就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全力一击。”许久之后,冯唐才慢慢道:“他要看我们西北军能不能击败宣府军,这是他观察并作出决定的风向标。”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幕僚不在理会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也轮不到他来操心,他需要考虑的是即将到来的对山东之战,“东旸的胃口很大,他想要突袭济宁还是徐州?”
“倒也未必就是这两地。”冯唐摇摇头:“其实沿着运河很多地段都是咽喉之地,只要断其一处,便能彻底中断宣府军和大同军的后勤补给,这恐怕也是牛继宗最担心的,东旸上一次就已经称宣府军已经在嘉祥、巨野、鱼台、金乡几县驻军,显然就是防范我们突袭这一段。”
“那就从丰县、沛县过去拿下夏镇!”幕僚目光锐利,“陈继先不是说我们不能进攻徐州么?那好,我们过境丰县、沛县,不碰它们,然后直接进入山东拿下夏镇,那他总无话可说了吧。”
夏镇就是原来的夏村,位于独山湖和昭阳湖以南,扼运河北上的要道,商贾辐凑,徐兖咽喉,拿下这里,就能切断整个山东运河与难免徐扬的往来。
“拿下夏镇?”冯唐笑了起来,“那你这是在逼牛继宗拼命啊,拿下夏镇,牛继宗孤注一掷南下,我们挡得住么?夏镇虽然是咽喉要地,但是却不是防守的好地段,假若陈继先趁机给我们在背后一击,我们恐怕会被包圆啊。”
幕僚凝神苦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拿下夏镇,却未必能受得住,尤其是中间隔着丰县和沛县,一旦被宣府军进攻失利,那陈继先只怕就要动手了,这反而会导致局面恶化。
可如果占领丰县沛县,那又会直接和淮扬军开战。
这却两难了。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三节 做实事紫英密布局
不提冯唐在河南运筹帷幄,开始筹备对山东的征伐,冯紫英这边却依然按照自己的步调在顺天府行动。
和黄汝良达成一致意见之后,冯紫英便主动召集了山陕商人和江南商人在这边的代表,就大沽、丁字沽以及榆关、岳婆港的储粮问题以及后续的粮食收购问题进行了沟通。
虽然也有少数人认为朝廷压价太甚,这市面上粮价还在稳步上涨,可户部却只愿意按照市价九折收购, 而且所付钱银还需要押后一段时间,要在永隆十年三月底之前才付清,好在这一笔款项由海通银庄负责提供担保,这才稍减了商人们的担心,毕竟海通银庄算是“自己人”。
黄汝良的想法也很简单,目前户部的存银无多,都是需要留存作为紧急备用的, 购买粮食的钱银只能来源于发卖所得,连龙禁尉、刑部等从各家查抄的现银都不能动用,也就是说购粮所需款项皆须出自发卖死物所得,这也是对冯紫英的一个考较。
你不是大言炎炎说联络了江南商人来上京交“投名状”么?你不是说发卖所得能够比京通二仓大案不逊色多少么?那好,户部就把这一次发卖所得全数放在海通银庄。
由海通银庄转款来购买来自大沽、丁字沽、榆关、岳婆港的储粮,甚至还包括后续向这些商人们收购粮食所需钱银皆从此出,这样你冯紫英放心,那些商人们也放心,朝廷也落得安稳。
“大人,您找我?”傅试急匆匆地踏入公廨大厅,肩上还落着片片雪花,显然是才从外边回来。
“嗯,秋生,情况不是太好啊。”冯紫英脸色沉静,“从山西和保定府那边过来的流民已经过了卢沟桥, 很快就要抵达城外了,数量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主要是易州、涞水、定兴几个保定府的州县也裹挟了不少灾民前来, 我已经奏明了朝廷, 保定府不说是有意放纵流民前来, 起码也是拦截不力,不过追究这些都是后事了,现在我们需要应对是这一波接一波的流民灾民,赈济需要跟上,另外天时大寒,只怕衣衫和宿处都需要准备更充分一些,……”
傅试面露难色,“大人,我也听说了,但这么大规模,单靠我们府里只怕是应付不下来,还得要把宛平、大兴二县的人用起来,……”
“嗯,这是必须的,我已经给大兴、宛平二县打了招呼,他们必须要无条件配合,另外我也行文巡城察院,请他们从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中抽调部分人力配合我们, 由我们统一调遣, ……”冯紫英看了一眼傅试,“这是一场大考,户部和刑部甚至内阁叶方二公都十分关注,如何应对这样大一场规模的流民入京,关系到整个京畿地区的稳定,所以我们必须要把这张考卷做好,此事我想交给你来统筹,你意如何?”
虽然是天寒地冻,但傅试汗出如浆。
事实上他早就有这个感觉,冯紫英在着力培养顺天府的人,其中首当其冲是自己,然后才是宋宪。
现在宋宪被安排去和刑部联合查办白莲教一案了,兴致高昂,若是此案办得漂亮,可以想象得到,宋宪必定能向上大走一步,甚至连升二三级也非不可能。
同样冯紫英对自己更加看重,或许是因为贾家这层渊源,或许是自己最早投效他,所以对自己格外看重,所以许多事情都交给自己来做,甚至大大超过了一个通判的权责。
“大人如此看重,秋生定然不负。”傅试一拱手,重重点头。
“唔,我已经和工部尚书崔大人说了,如此大规模的流民来京,如果不给他们中精壮找些事情做,只怕是不妥,而京师城内多年未曾修缮,尤其是许多街巷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牛马牲口和人的屎尿尽皆抛于街面,单靠倪二手底下那帮掏粪的,根本应付不过来,城中公共厕所太少,须得要大建一批,同时主要街道的露面也需要进行改建,所以须得要将这些流民中精壮组织起来,对整個京师城进行一轮翻修,……”
冯紫英的话让傅试大吃一惊,以工代赈不是新鲜事儿,但是如果让这批流民精壮去修缮城中街巷厕所,那就有些出格了。
要知道朝廷定下的规矩就是流民来京皆在城外,不得入城,一旦这些流民啸聚,那城中必定受到冲击,局面不堪设想。
见傅试满脸担心,冯紫英笑了笑,“我知道你的担心,但是此事我和崔大人策划许久,京中市面的情形你也知道,市民攻讦已久,工部和我们顺天府也是备受责难,所以也早有此意,现在就就是这流民来修缮会不会出问题的可能了,我认为出问题是肯定要出的,一两万精壮进城,不出一点儿事儿,可能么?关键在于我们又没有绝对把握能控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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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试默默点头,这是关键。
“所以关键还是我们前期的准备,以及组织工作。”冯紫英继续道:“流民所求无外乎就是一口饭而已,而且将其和家人分开,他们便有了牵挂,另外采取连坐联保的方式,将这些来自一个地区的人怎么来保证不出事,还是有一些手段来处理的,秋生,你觉得呢?”
傅试思考了一下,“我也考虑过,既要让他们来自一个地方的保持一定规模,但是又不能规模太大,避免一旦啸聚难以控制,比如二三百人为一个小群体,那么三五个来自不同地区群体集结成一组,这样既能相互监督,让他们不能齐心,又可以一定程度上保持组织性,做事更有章法,……”
“唔,具体如何操作,你好生考虑一下,拿出一个方略出来。”冯紫英点点头:“另外你在几个通判里再物色一个可靠的帮手,府衙里的吏员和三班衙役任由你挑选,届时我还会让耀青和倪二都全力配合你,……”
傅试精神也是一振。
自从冯紫英树立府务之后,几个通判的态度也大变,开始向冯紫英靠拢,但是冯紫英却一直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这让处傅试之外的几个通判都是惶恐不安,有两个甚至也找到傅试,希望通过交好傅试来疏通关系,现在很显然冯紫英是要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让自己也能施恩与那几位同僚了。
“大人放心,我知道怎么做。”既然已经敲定,傅试也就定下心来,考虑如何来做事。
“嗯,此事我已经和方相说过,此番做得好,日后伱便不必拘泥于这顺天府,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了。”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
傅试心中一热,能入内阁诸公之耳,那此番也算是值了,做好这桩活计,那也许等待自己就是晋升之机了。
“只是大人,这做这桩事儿花销亦是不少,府里怕是……”虽然预料到冯紫英应该有安排,但傅试还是要提醒一下。
“此番花销不小,工部节慎库会拿出一部分银两物资,另外我也和山陕商人说好,所需水泥从他们在石景山所建的新工坊中调用,待到此事了结之后再来统一结算,其余物料,我也和倪二说了,有他来负责统筹,一样最后结算。”冯紫英胸有成竹。
当汹涌的流民沿着驿道如一道斑驳不堪的破布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推进到京师城边上时,迎接他们的便是顺天府、宛平、大兴二县的公人以及配合的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竖起的牌子上早早就写好了“蔚州”、“广昌”、“涞源”、“易州”等地名。
虽然流民大多不识字,但是亦有不少认得自己家乡地名,再加上公人们的齐声怒吼,很快流民们便被分割开来,按照州县分成了好几块,然后再州县下,又按照乡里进行划分,相互认识的同乡都需要具结联保,这还只是第一道手续。
不过看着热气腾腾的稀粥,虽然破烂简陋,但还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窝棚,流民们的心还是安稳了下来,起码朝廷还是有心的,就怕朝廷拒之门外,取而代之的是刀枪棍棒,那就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冯紫英换了一身便服站在人堆中观察着形势,时不时地走近人群,看着公人们将这些流民分成一个个小群体,然后开始带着走向划分好的区域。
第一拨流民数量不大,不过区区六七千人,这也是在前一段路就开始有意引导分成几段,这样可以留给这边充裕的应对时间。
只要第一步走稳了,后边的就要好办许多,众人尽皆有从众心理,大家都这么作了,自己自然也只能跟着这么走。
既有士卒刀枪扎场子,亦有稀粥热水应对,大周的百姓都是最纯朴老实而忍耐性最强的,只要不逼到走投无路,没人愿意去造反寻死。
这一点,冯紫英内心比谁都更清楚,所以他才有把握把这桩事情办好,当然,他还需要应对白莲教的挑战。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四节 心事浓凤姐弄璋
天津卫城城中一幢大宅中。
王熙凤全身几乎要被汗水湿透,痛苦地在床炕上挣扎,一边咒骂着冯紫英,一边呻吟着,旁边的平儿和小红陪着两个稳婆正在心急如焚地替王熙凤接生。
这年头,生孩子都是一大难关,对女人如此, 对孩子亦如此。
好在王熙凤已经不是头胎,而且她年龄也不过二十五六,正值最适合生产的年龄,加上盆骨硕大,所以相对来说已经算是好的了,但即便如此,这一次也许是营养太好, 所以生产起来也是格外困难。
“奶奶, 再加一把劲儿, 羊水已经破了,再加把劲儿就出来了。”稳婆在一旁鼓劲儿。
一次性请了两个稳婆,而且都是这天津卫城里最好的稳婆,让被请来的两个稳婆都是内心嘀咕不已,但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她们都不会计较。
只是这一家怎么看都觉得古怪,一大堆子人,一看那起居用度都不一般,一口子带着南京味儿的京腔,显然就是京中豪门大户出来的,但是却在这天津卫城里来生孩子,关键是还见不着男主人,这就太蹊跷了。
不过她们经历多年,对此也见惯不惊了,那豪门望族在外边养外室的多了去了,不少也是怀孕生子都只能偷偷摸摸地在外边儿生。
只是这女人疼起来便不管不顾,骂起男人来却是格外理直气壮, 似乎又有点儿不像是外室身份,而且看这女人的威势,也不像是小户人家出身,诸般诡异集于一身,委实让人好奇。
平儿和小红在一旁也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平儿是见过王熙凤生产的,那时候王熙凤也不过十七八岁,而且是第一胎,生下巧姐儿的时候也没见这么折腾,怎么这第二胎反而还艰难起来了?
小红还是第一次见这种阵仗,显得满脸煞白,忍不住拉着平儿,“姐姐,二奶奶这样不会出事儿吧?”
“不会的,没见着两个婆婆都在这里么?她们接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哪里就能这么巧?”平儿一边安慰红玉,一边自我打气。
一个婆子大概是听着了平儿说话,转过头来笑着道:“姑娘莫要着急,女人生产都是这般, 哪有不折腾的?那么大一坨肉要从腿缝里钻出来,哪有那么轻松?放心吧, 奶奶是生产过的,而且身子骨也健硕,不会有问题,弄不好就是個大胖小子,日后公侯万代,所以才能这么折腾。”
这话其实也是说给还在翻腾挣扎的王熙凤听的,说来也怪,这话一入王熙凤的耳中,似乎就像是刺激了什么,让王熙凤猛然一震,便听得另外一个婆子大叫了一声:“好了,出来了,……”
屋里边一片紧张,包括王熙凤、平儿和林红玉在内都是捏着一把汗,一方面是终于平安生下来了,一方面却又盼着看究竟是生个小子还是姑娘。
“恭喜奶奶姑娘,这是弄璋之喜,……”两个稳婆也是眉飞色舞,产下男嗣,红封的礼金都要高许多,这是规矩。
听得“弄璋之喜”,王熙凤心中一松,身子也顿时软了下来,但是随着又是一阵担心,是儿子固然是好事,但是后续带来的麻烦也会多很多,忍不住看了一眼,在一旁的平儿和林红玉。
林红玉还没有觉察出什么来,但平儿却能领会到王熙凤心里的忧虑,赶紧宽解道:“奶奶大喜,爷知晓了肯定是心花怒放的,小少爷便是一辈子跟着奶奶身边,那爷爷肯定会安排好的,奶奶只管放心。”
这话没头没尾,两个稳婆也没怎么在意,不过若是细细一品,也就能明白这里边的门道,认定是外室没错,只是这等富贵逼人出身大户的妇人却给人当外室,只怕两个稳婆也想不通。
随着孩子出来,一直在院外的一干人,如王信、来旺等人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听得是个小子,大家心里更觉踏实。
他们现在都是跟王熙凤捆绑在一条船上了,没了去处,尤其是听闻王家在京中已经被抄家,更是如无主孤魂,现在能依赖的也就是王熙凤,而王熙凤的命运又系于冯大爷一身。
现在不管怎么说都有了一个儿子,哪怕是个私生子,对于人丁单薄还没有男嗣的冯家来说,都绝对是一个值得看重的宝贝了,没准儿日后冯紫英要真没有子嗣,这个儿子就会成为冯家的继承人了。
一干人都是相互祝贺,无论如何,二奶奶平安生下一个男嗣,都是天大的喜事,谁去给冯大爷送信,也就要尽早敲定下来。
看着王熙凤沉沉睡去,平儿和红玉小心的把孩子交给早已经请好的乳母,吩咐带下去,这才小声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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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红玉你就回去一趟吧,我知道你现在也早就心急如焚了,你娘老子现在在大牢里,虽说有冯大爷照拂,但是毕竟也是大狱里,你去看看也是好的。”平儿温声道。
红玉眼圈也红了一圈儿,点点头:“我也知道便是我回去了也一样无济于事,吴新登、余信、王善保、秦显秦明这些都一并入狱,我娘老子哪里跑得掉?司棋不也在京中么?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
“话是这么说,你回去找爷求个情,带你进去看一看,也能安个心。”平儿也叹了一口气,“这边二奶奶的情形你也和爷说一声,让他莫要担心,另外若是有时间能来一趟看一看固然最好,若是没时间,也不必强求,总归有机会,他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山东要打仗,估计京中事情就更多了。”
红玉忍不住一笑,“姐姐倒是替爷考虑周全,难怪也对姐姐这般信重,这一次回去爷也没说把姐姐收了房?”
二人相处这么久了,也很熟悉了,特别是有了王熙凤这层隐秘,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也就没有那么多忌讳了,说话也就很随便了。
“小蹄子,你被爷梳拢了,是不是就成日盼着这些事儿?”平儿要比红玉大几岁,但相比之下却还是一个雏儿,所以这般虎狼之词上自然无法和红玉比,红着脸叱道。
林红玉吃吃笑道:“姐姐是没尝过其中滋味,自然不明白,不过姐姐以前应该是见识过二奶奶和琏二爷的事情才是,哪里就会一点儿都不明白呢?我便是和姐姐说,姐姐也难以体会,只有等姐姐自个儿品尝了,便明白了女人为何离不得男人了。”
“小蹄子,你要死?!”被红玉这一番调戏,平儿忍不住就要去撕红玉的嘴,红玉笑着躲开,“姐姐心里其实还是痒痒的,盼着那一日吧?我想也快了,姐姐年龄不小了,爷总不能一直荒着这块地,那爷也忍不住啊。”
越说越来劲儿,这林红玉自打变成妇人之后,说话风格直接奔着司棋那味道去了,直把平儿羞得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阵嬉笑之后回归正题,平儿又交待了林红玉一些时期,比如回去打探一下巧姐儿的安排,又比如还要去保大坊那边把宅子好生看顾一下。
这二奶奶孩子也生下了,肯定是不肯再在这天津卫逗留太久的,等到孩子有个半岁十月左右,估摸着就要想回京,这回去之前肯定先要把各种铺垫做好,只是这王家贾家都被打落尘埃,成了附逆罪臣之家,二奶奶回京之后又该如何?这一点连王熙凤本人恐怕都未曾想到过。
王熙凤一觉醒来之后,平儿这才吩咐乳娘将孩子抱过来让王熙凤看顾一番。
虽说是第二次生孩子,但是生巧姐儿的时候王熙凤不过十七八岁,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加之那个时候还年轻,没太多意识,所以记忆都模糊了,现在重新怀孕生子,这才让王熙凤的种种母性似乎回归了。
抱着孩子,王熙凤靠在炕头,呆呆地看着有些出神。
小孩子才出来,模样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来,但王熙凤心中却已经有了某种觉悟。
这个孩子恐怕就是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联系纽带了。
若说是冯紫英对自己多么深厚的情意,王熙凤是不太信的,要说也不过就是贪图自己容貌身子罢了。
这男人都喜新厌旧的,王熙凤很清楚自己现在还算年轻,但是再隔个十年八年,自己年老色衰,冯紫英还会如此宝爱自己么?还会像条偷腥的鬣狗一般围着自己转悠么?想想也不可能。
更不用说他现在屋里宝钗宝琴、二尤迎春一大堆姿容不输于自己的女子,只怕早就乐不思蜀,把自己忘在九霄云外了。
也许现在唯一能让他牵挂的就是这个孩子。
但一个私生子又能如何呢?
现在或许让他有些舍不得,但一旦如宝钗黛玉她们生下男嗣,他还会在意这个孩子么?
王熙凤想得有些出神,各种年头涌起,让她患得患失。
现在贾家垮了,王家完了,自己一下子变成了落毛凤凰,回京之后,该何去何从?这都是摆在面前的现实问题,需要认真考虑。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五节 论谋略紫英文武兼资
从山西流民第一波到来,整个顺天府就进入了紧急状态。
冯紫英很清楚一波接一波的流民到来,规模只会越来越大,而顺天府所需要承担的压力也会越来越大,同时潜藏在其中的风险也会越来越大。
白莲教肯定会想方设法在其中发展壮大,寻找机会生事儿折腾,不过冯紫英也有对策, 在采取分区域具结联保手段下,在小聚集大打乱的策略下,白莲教可能会挑起事端,但是要说把事情扩大化,甚至到不可收拾的状态,那却是休想, 而且很容易就能从中辨识出其中的野心分子。
宋宪和刑部的专案组已经开始运作, 不仅仅是针对山西、北直和山东的白莲教开始全面调查和安插人手进入, 同时也开始聚焦这一批从山西乃至北直其他府州来的流民,意图在这批流民中寻找到线索,这样可以反推回山西和保定、真定那边的白莲教线索,这样结合起来,能够更有效地查清楚这些白莲教的活动。
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还是解决流民带来的社会治安秩序最为重要,所以他才会煞费苦心说服了崔景荣,让工部和顺天府联手来对把流民中的精壮利用起来,对整个京师城区的街道进行一次以工代赈式的整修。
当然,在花费上冯紫英也是和崔景荣很是扯了一阵皮,最终才说服了崔景荣从节慎库那里动用部分银两来启动建设,另一方,山陕商人在石景山新建的水泥厂的首批用户也由这一次对京师城修缮来证明, 加上倪二率领的工程队来牵头,将这些精壮交由倪二的人马来带领,可谓一次完美结合。
至于说这最后倪二和山陕商人垫付的银两,冯紫英也和那两边打了招呼, 暂时性要搁一搁, 但是欠账不赖账, 终归会找到出处。
“尤三哥,什么时候到的?”
见到尤世禄一身戎装,满脸风尘,冯紫英也是喜形于色,迎上前去,和对方狠狠拥抱了一下,这才握住对方粗粝的手,招呼对方入内,“走,进来坐,这天气可够呛。”
“你三哥是劳累命,这下再大的雪,还不得南下?”尤世禄吐出一口白雾,“那里比得上你啊,成日里就坐在这厅堂里取暖问话,何等自在,所以这做官还是得作文官好啊,只可惜我们几兄弟都不是读书的料啊。”
“三哥,你看看我这一身,都被雪浸润透了, 我也才回来,看看靴子,……”冯紫英笑着摇头抬脚,“我今日从城西到城南,来回几趟,步行不下二十里地,你以为这个官儿就这么好当?”
“还是流民?”尤世禄见冯紫英果然是满身都湿漉漉的,握的手也是冰凉,微微皱眉,“流民数量很大?河间那边也有过来的?”
山西和保定、真定那边过来的流民尤世禄不关心,但是对于河间那边过来的,他就不得不过问了.
因为他马上就要率军南下,就是经由河间府,指向山东,而现在孙绍祖率军正在德州到东光南皮一线。
北路军主要就是要和孙绍祖的大同军对阵,而河间府南部区域可能就会是首当其冲的前沿阵地。
虽然孙绍祖已经在德州扎根,并沿着运河向河间府的景州、吴桥、南皮、东光一线进攻,但实际上并没有遭遇多少抵抗。
因为北直隶诸府的卫所军队战斗力根本无法和孙绍祖的大同军相比,如果强行让他们去对阵,那只能是给孙绍祖送人头,所以向景州、吴桥和南皮东光等地,朝廷都是主动放弃。
不过即便如此,孙绍祖也不敢再往北进发了,因为他很清楚在北直隶甚至山东这块地界上,那是朝廷的基本盘,打着南京方面的旗帜是基本不可能赢得这些地方上的支持的,即便是攻占了也无法控制,甚至可能遭遇袭击。
除了白白浪费兵力,意义不大。
一旦蓟镇军南下,还得要迅速撤退,否则一旦被阻截于某处,那就危险了。
最终孙绍祖的大同军只止步于泊头镇一线,然后就开始回缩,甚至在得知蓟镇军开始集结南下时,已经放弃了南皮,收缩到了东光。
孙绍祖在南撤之前还是没能忍住地掳掠了一把,将南皮、泊头一带的士绅强令捐输,甚至征用夫子,这更增添了河间士民对南京方面的痛恨,同时也激起了整个河间府的强烈反抗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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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冯紫英看来,这其实就是一种愚不可及且短视的做法,在没有地方官府的支持下,这么做,那就是自绝于地方。
但是对孙绍祖来说,这却是不得已之举。
大同军处于山东最北端,物资补给从江南运来,首先要满足牛继宗的宣府军,然后才能送到他所在的德州。
虽然牛继宗对其还算看顾,但是牛继宗也不可能不顾及自家的宣府军诸将的情绪,所以这等情况下,孙绍祖也不得不多为自家的大同军考虑一些,他也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还能重返河间这些地方,没有不顾一切的捞一把已经是相当克制了。
但在冯紫英看来,既然你已经把错事儿作了,那还不如做绝,索性就掳掠个痛快,南京伪朝要真能成事儿,这些事情就不叫事儿,成不了事儿,你还管这些干嘛?
“河间过来的流民数量不算大,沿运河一线的更少,主要还是来自肃宁、献县、任丘这边挨着保定这边的。”冯紫英介绍道:“保定那边情况不太好,所以受山西流民的影响,很是躁动,陆续有北来的,裹带着河间府这边也就有些异动了。”
尤世禄心中稍安,他们这一路大军一样会沿着运河南下,大家都想要利用运河作为补给线路,因为只有这样运输压力才最小,才能避免动用太多民夫,消耗太大。
“这些流民你们顺天府打算怎么处理?”尤世禄随口道:“若是没饭吃,我们蓟镇军即将南下,也需要一些夫子,也可以从中募集一部分,……”
“我倒是想,但是这些流民的老弱妇孺怎么办,也跟随你们南下么?”冯紫英微微摇头,“这一点你就放心吧,武清、东安、大城一线,我已经安排过了,东安和大城还是我两個同学担任知县,所需物资和民夫皆已备齐,断不会耽误你们南下。”
“呵呵,还是紫英你知晓我啊,不瞒你说,我今日来便是为此事而来。”尤世禄满意地大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光有运河不行,还得要充足物资供应,这一仗我们才能打得放心啊。”
“山西镇那边过来汇合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吧?他们过来的速度有些慢了。”冯紫英问道。
“哼,苏晟度的心思在不在打仗上我不知道,但看他行军走的路线,倒像是示威一般。”尤世禄冷笑,“离了张屠户,难道就只能吃带毛猪?若非大哥还担心察哈尔人可能趁机袭扰,若再能多给我两万人,我便是不要山西镇这帮人,一样能解决孙绍祖。即便如此,我也打算好好和孙绍祖会一会。”
“三哥,孙绍祖能不能打仗我不知道,但是据说他手下大同镇那几员战将我还是清楚的,有两个还是颇有军略的,不过此辈亦有弱点,……”冯紫英笑着道。
“哦?”尤世禄眼睛一亮:“那紫英,愚兄就和伱要好好絮叨絮叨了,这对于我下一步的动作关系很大,若是能因此而一战而胜,那紫英可就功莫大焉了。”
他当然清楚冯家在大同的底蕴,大同镇的武将武官,按照外界的说法,五成出于冯段二家门下,三成出于麻家门下,只剩下二成,也多少和冯段麻三家有些瓜葛。
“便是三哥不说,我也要和三哥好生说道说道的。”冯紫英不以为意,“我是文官,运筹帷幄冲锋陷阵这等功劳可算不到我头上,不过能尽早收复山东,我自然也是期盼的。”
冯紫英便留了尤世禄用饭,一边吃一边说,一直到近子时,尤世禄才离去。
他在京中自然也有宿处,无需冯紫英替他安排。
送走了尤世禄,冯紫英也一直揣摩,孙绍祖率领的这一帮子大同军弄不好还真的是山东攻略的一个突破点。
虽然牛继宗在宣大总督任上百般拉拢收买大同这边军将,也的确起到了一些作用,一些利益熏心之辈也都投入其麾下,但是这等军将论打仗或许不差,但是在政治眼光上可能就欠缺了,另外既然能被你牛继宗收买拉拢,那么到关键时刻朝廷一样可以出手,甚至开出的条件可以更优厚。
今日他把他所了解知晓的这些人情况向尤世禄作了一个详细介绍,至于说什么时候如何操作,那就是尤世禄的事情了。
但冯紫英觉得这其中颇有可操作的余地,但也需要看时机,机会不需要多,在关键时刻,只需要一个意外因素,就能让整个战局扭转,甚至崩盘,这一点,冯紫英特别提醒了尤世禄。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六节 见楼塌心思各异
林红玉回到京师城时并未先去冯府,而是径直回了宁荣街。
这一走大半年,她一直未曾回过京师城,可谓归心似箭,特别是想到荣国府被查抄,爹娘居然都随着贾家入狱,这更是让她难以接受。
荣国府里除了娘老子外, 她还有两个哥哥,一个比他大七八岁,但在金陵那边而做事,一个只比她大四五岁,但也成亲了,在城外庄子里当个小管事, 听平儿说是应该没有被抓走,只是不清楚如何处理城外庄子里的人。
其他荣宁二府的人一般被从府里撵了出来, 现在大多府外宁荣街周边租屋住下来,但城外的人,是不是回城里来,就不清楚了。
这等情形的人不少,原来大家都是住在荣宁二府里,但现在两府都被查抄,涉案的主子和一些重要的管事人员都被龙禁尉带走审查,其余不重要的人也就先暂时打发出去,具保待查,不得外出。
这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一日三餐都得要花销,而离了贾家这株大树,许多人根本就不知道该哪里去寻找生计,而当下流民入京, 便是为奴为婢插标卖首的价格都便宜了许多。
有些茫然地走在宁荣街上, 林红玉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这里已经萧条冷清了许多,虽说之前荣宁街比起前几年也大有不如了, 但是毕竟这街上还住着荣宁二府一两千号人,这来来往往出出入入的人还是不少,也大多认识,但今日,真的是这一路走来,都没见着几个人,而且大多都是匆匆而过,便是一二熟人也都是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点头而过了。
“红玉?!”
从宁国府门前走过,那大门早已经被打上了封条,林红玉迟疑地停住脚步,看了一眼,再往前走,也不知道自己兄长现在情况如何,平儿来去匆忙,也没来得及问,只有自己回来打听了,不过好在府里人那么多都被撵了出来,倒也不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骤然听得一声喊,林红玉这才扭过头来,看着那街边一個揽着洗衣篮的女子正惊喜地和自己打招呼,林红玉眨了眨眼,这才认出来, 这不是宝玉屋里的绮霰么?
“绮霰?”林红玉毕竟在宝玉屋里呆过一段时间,和宝玉屋里的丫头们都很熟悉,而且她也远比晴雯会处事,所以和包括袭人、麝月、秋纹、绮霰、媚人、紫绡几个大丫头关系都还处的不错,至少她在从怡红院去王熙凤那里时,没有弄得人走茶就凉的状态。
看着绮霰一身朴素的模样,林红玉揉了揉眼睛,差点儿没认出来。
这丫头往日在怡红院的时候可是惯会打扮的,她和紫绡、媚人与袭人、麝月、秋纹三人不一样,袭人三女打扮相对素淡,但紫绡、绮霰和媚人三女却是喜欢讲究,平素打扮也是妍丽夺目,也很得宝玉的喜欢。
今日这一身打扮已经不是素淡,而是真正的简朴了。
“绮霰,真的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林红玉站定脚步,讶然问道:“宝二爷……”
话已出口,林红玉才想起宝玉早就进了大狱了,绮霰却没有进去,看样子也是没有被牵连进去。
绮霰脸色一黯,“你难道不知道,贾家人都进了诏狱,宝二爷也不例外,袭人也被牵连抓了进去,宝二爷原来屋里的,除了袭人外,其他人都被官府从荣国府里给撵了出来,我们也没处去,所以就在这荣宁街边上的踏水巷里暂时找了一处屋子住着,也幸亏秋纹麝月还有些积攒,所以勉强为生,……”
“啊?”林红玉没想到秋纹麝月也都和绮霰她们在一起,连忙问道:“原来怡红院里的人都和你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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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走了两个,良儿和碧痕走了,其余几个都和我们在一块儿,现在没了生计,所以我们就去揽了一些洗衣活儿来做着,总不能坐吃山空吧?”绮霰脸色黯淡,下意识揽了揽胳膊上的洗衣篮,无奈地苦笑:“你呢?你不是跟着二奶奶出去了么?怎么一个人却回来了?”
林红玉一愣之后连忙解释道:“二奶奶还没回来,我是回来看一看爹娘和兄长,……”
“你爹娘也……”绮霰摇摇头。
“我知道,所以我回来找一找我兄长,爹娘那边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能等官府发落,兄长这边我也要问问,看看日后究竟怎么办。”
林红玉不太清楚自己兄长所在的庄子究竟结果如何,但是估计多半是要被发卖的,那也就意味着在庄子里当小管事的兄长也会没有着落了,所以她也要过问一番。
“你哥哥不是在城外庄子里么?”绮霰还是知晓林红玉家情况的,随口道:“府里所有家什物件和庄子铺子都被官府查抄了,城外庄子也都一样,不过府里人被撵了出来,但城外庄子却没有那么做,听说还是让原来人继续管着,毕竟官府也没有人去管这些,估摸着是等到发卖之后一并处理给下家吧,但换了主人,也就有不愿意干了的,就跑回城里来了的,就都住在这一片儿,好像没见着你哥哥啊,不过这段时间兵荒马乱的,大家都乱糟糟的没心思,兴许住在哪个旮旯里,没见着也有可能。”
“那我抽时间出城去看看。”林红玉心思其实并不在这上边,自己兄长那么大年龄了,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不想鸳鸯的兄长是给老太君当管事儿的,所以无论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头上,“那这边就这么胡乱样子,也没有人来过问一下?大家也没有个主心骨,这般拖着赖着,也不是办法啊?”
“唉,阖府上下管事儿的都被官府带走了进了大狱,现在都成了无头苍蝇,就像被抽了筋一般,整个贾家人都散了心气,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的,……”绮霰连连叹气,“你也知道府里后边半年连月例钱都在拖欠,而且大家被官府撵出来的时候,几乎没能带出多少积蓄来,所以大家现在都愁着怎么糊口,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其他事情?也就是鸳鸯,每日要过来看一看问一问,谁过不下去了,也帮着照应一二,施舍两个,但是那也不是长久之计,她算是运气好,听说是老太君早早就把给了冯大爷,算是脱了身,可她也只是个奴婢,又不是奶奶,便是冯大爷再宠幸她,也不能由着她不管不顾地照看着二府上下这么多人吧?便是金山银山也不够啊。”
绮霰话很多,絮絮叨叨,大概是因为许久没有能遇上一个能掏心窝子说话的人了。
林红玉早就出去了,和贾家也没啥关系了,现在才从外边儿回来,对府里的事情不清楚,而且绮霰也看林红玉的打扮应该是混得不差,所以也就是把啥话都抖落了个干净。
“鸳鸯每天都要过来?”林红玉没想到鸳鸯这般仁义,赶紧问道。
“嗯,基本上每天都要来晃荡一圈儿,不过她也顾不过来,现在两府除了被官府带走的,剩下的一千多号人,哪里管得过来?也就是原来府里熟悉的,亲厚一些的,还有确实是连饭都吃不起的,鸳鸯才接济一下,要不哪里管得起?”
绮霰正说间,突然看见了什么,连忙手一指:“瞧,那不是鸳鸯过来了?冯大爷待鸳鸯也真的是好,每日都让鸳鸯坐马车过来,真真把鸳鸯当成姨娘来看待了,也不知道鸳鸯祖上积了几辈子德,才能得到如此好运道。”
绮霰话里充满了艳羡之情,想想自己几个当初便是想要入宝玉的房而不得,后来宝玉去了牛氏女,听说那牛氏女奇妒无比,也就袭人一个过去那也是宝玉千求万求才同意的,但即便如此,以袭人那等好性子去了,在那边伏低做小,一样被那牛氏女给弄得难以容身,几次回怡红院来说话,都是抹泪不语。
鸳鸯也是一眼就见到了林红玉,下车变奔着这边过来,脸上满是喜悦:“红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前段时间平儿就说下一次你可能要回来,二奶奶在沧州可还好?”
红玉回来之前也早就被平儿叮嘱过,知道鸳鸯已经对二奶奶有些起疑了,所以赶紧道:“还好,奶奶身子还有些虚弱,胃口也不怎么好,估计还要将养一段时间,看明年夏秋之际也许就能回来吧。”
“还要等那么久?”鸳鸯其实心里已经笃定王熙凤是肚子里怀上了孩子,才不得不避到外边儿去生产,而且那肚子里孩子的男人最大可疑人就是冯大爷,但这种事情,纵然是大户人家常见,但毕竟也是见不得光的,便是心知肚明,大家也只能装着不知道,算一算日子,鸳鸯也能猜出,这多半是王熙凤生产了,红玉回来报信了。
“沧州那边挺好,二奶奶觉得住着舒坦,所以干脆就多将养一些日子,但也许就提前一些日子回来也不一定。”红玉小心回答。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七节 言军机内外通透
从上一次试探平儿而对方避而不谈,甚至有意岔开话题,鸳鸯其实基本上就能确定王熙凤是怀孕躲到外边儿去待产,但听红玉这么一说,王熙凤也是最迟明年就能回京,届时那孩子怎么对外解释?
送回冯家,假借他府里哪个姨娘膝下?王熙凤那性子能舍得?
而且鸳鸯也不认为这等秘密能守住多久, 王熙凤可不只是一个人出去,便是平儿嘴稳,但诸如王信、来旺两家人,还有丰儿这些丫头,这眼前红玉不也是一样?
想到这里,鸳鸯也禁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丫头,看她那略显丰腴身子比起半年前已经有所不同, 虽然眉毛依然贴顺,但颊间香粉和唇上口脂都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稍一揣摩,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这丫头身子应该是早就被男人破了,虽说不敢像晴雯、司棋那等大大方方就换了打扮,但是却瞒不过有心人,鸳鸯心里若有所悟,如林红玉娘老子那等精于世故之人岂能瞒得过去?这也就是说红玉破身只怕林之孝夫妇也是早就觉察或者知晓了。
只是这红玉破身时候是在王熙凤身边,始作俑者不问可知,再联想到王熙凤的手段,鸳鸯基本上也就能猜出为什么平儿还能保着黄花闺女身子,而红玉却被破了身了。
那分明就是王熙凤还是不太相信红玉,所以索性就让冯大爷先把红玉身子给破了,让她死心塌地,至于平儿, 本来就是王熙凤的贴心人, 倒也不虞她日后没个前程。
见鸳鸯上下打量自己, 红玉顿时有些心虚, 她是知晓鸳鸯的聪慧的,一双眼睛更是瞒不过,下意识夹紧双腿,提臀含胸,深怕被看出端倪来。
虽说身子早就破了,但是红玉也知道深浅,所以人前人后都是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与往常无异,但只是瞒不过有心人,不过只要自己打死不认,总不能谁还能来强行验查自己还是不是黄花闺女,而且现在自己已经不是贾家人,跟了二奶奶,只要二奶奶没发话,谁都没法说什么。
只不过是见着昔日一起长大的闺蜜,鸳鸯比自己大几岁,一直把自己当做妹妹一般,尤其是鸳鸯现在又被老太君赐给了冯大爷,日后怕是要在府里边当大管家身份, 跑不了一个姨娘身份。
想到这里红玉心中也是又酸又涩,还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人和人就这般不同命, 都是荣国府里的家生子, 论姿容自己也不输鸳鸯什么,论聪慧心性红玉觉得自己也一样不差,怎么自己就只能给二奶奶做丫头?
被大爷破了身子都还只能藏着掖着不敢作声,委委屈屈地等着机会,而鸳鸯却能昂然而入冯府,眼见得日后姨娘位子都能盼着,最不济保底也是一個通房丫头的身份等着,这怕是阖府上下无数丫头都盼而不得的机会,居然就被鸳鸯这么轻轻巧巧地到手了。
也亏得鸳鸯在府里待人甚好,和红玉关系甚好,若是换个人,红玉心态只怕就更不能平衡了。
好在看着身旁还一脸期盼的绮霰,红玉心态又一下子平衡许多了。
昔日自己在怡红院里还得要看袭人、麝月和绮霰、紫绡这些丫头的脸色,现在荣国府一落难,绮霰这些丫头甚至沦落到靠为那些外来薄有资产但是又未在京师成家的士人商贾洗衣为生。
她们和自己现在相比,那又是天差地别了,起码自己出走跟着二奶奶走没错,否则自己不也和绮霰她们一样么?
“红玉,你回来也好,前两日大爷也说了,寻个机会带我们进诏狱里看一遭。”鸳鸯抿了抿嘴,顺手把额际的秀发抹了抹,“这几日我虽然也去了诏狱,但是也只能送些日常物件带个信儿都大牢门口,却是不能进去,冯大爷这段时间也忙着处理流民的事儿,每日回来都是深更半夜,也就这一二日才稍稍松缓下来,我便寻摸着机会和大爷说了,大爷说就这两日看寻个时间,带我们进去看一看,……”
红玉心中一跳,大喜过望:“爷说能带我们进去?”
情急之下“爷”这一个字儿便从嘴里蹦了出来,旁边的绮霰还没有注意,但鸳鸯立时就听出来了。
这丫鬟称“爷”这个词儿可不一样,寻常丫鬟唤冯紫英,只能唤冯大爷,若是亲近一些的,可以唤大爷,若非有特殊关系或者格外亲近密切,唤“爷”这一词,几乎就是一种禁忌,但红玉这小蹄子却脱口而出,显然是人前人后唤得惯了。
不过鸳鸯也没有暴露什么,旁边还有一个绮霰呢,微微一笑便带过:“嗯,大爷说了就这二日,现在这边也不能住了,你怕是还要回二奶奶那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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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点点头:“我在这边待不了几日便要回那边去,回来就是想要看看爹娘,……”
“那也好,你便和我一道会丰城胡同那边去吧,那边也有歇处,这会子我先到周边转一转,绮霰,媚人昨日和我说麝月身子不大好,今日可好些了?”
话题扯开,鸳鸯又问了问绮霰一干人的情况,绮霰自然免不了要诉苦说难,但这等话鸳鸯是不会搭的,这荣宁二府需要救济的人多了去了,她也只能应付着,难道还能把这些人都带回冯府去?
无外乎也就是给绮霰拿二两银子先用着,日后有难处时便再说。
红玉是跟着鸳鸯上了冯家马车回冯府的。
回了冯府免不了又是和昔日伙伴们一阵热闹,金钏儿、玉钏儿,晴雯、司棋,还有香菱和莺儿,加上一个鸳鸯,恍惚间,红玉突然觉得似乎这冯家就是几年前的贾家一般,满眼都是芬芳蜂蝶,唯一就是姑娘们少了许多,除了宝姑娘琴姑娘以及二姑娘外,其他姑娘们却芳踪渺渺。
冯紫英也是花了一番心思才算是和龙禁尉那边说好,为此还和卢嵩见了一面。
卢嵩骤然间似乎老了许多,不过精神状态尚好。
永隆帝的遇刺昏迷给他打击很大,虽然那是在铁网山遇刺,论责任似乎上三亲军的责任更大,但是无论是在哪里龙禁尉的责任都跑不掉,但现在因为调查还在进行,虽然进展不大,但是似乎也没有人来提及要追究谁的责任的意思,所以这种静默的局面也很微妙。
一番磋商之后卢嵩也同意了冯紫英可以带人进诏狱的请求,这不算个事儿,谁都知道荣宁贾家是怎么回事儿,卢嵩见冯紫英也不是探讨这个,更多的还是谈及两桩事儿。
一桩自然是白莲教,不过有刑部和顺天府都组建了专案组,龙禁尉也加入进去,进展也还算顺利,只是白莲教根深势大,不是一两日就能取得预想成效的,还得要持续。
另一桩却是涉及到了宫中之事。
宫廷守卫是上三亲军的责任,但是上三亲军并无查究宫廷内的权力,这还是龙禁尉的权责,而现在宫廷内的种种乱象已经有些蔓延之势,而且也还是和宫外一些人牵扯勾连起来,这让卢嵩很是头疼。
“卢大人,您和我说这些似乎有些说不着吧?”冯紫英对卢嵩还是很尊重的。
这位起身于永隆帝潜邸的干将似乎一直处于前任龙禁尉指挥使顾诚的阴影之下,哪怕是担任多年实际上龙禁尉主事者,在很多人眼里仍然不及顾诚,但冯紫英却清楚,若非如此,那太上皇和永隆帝能否如此安稳的渡过这几年还真的很难说。
卢嵩很好地把握了其中尺度,没有给一直希冀在其中上下其手的义忠亲王以任何机会,圆满地,潜移默化地把龙禁尉大权纳入掌中。
“呵呵,冯大人,……”卢嵩笑了起来,但冯紫英随即赶紧道:“卢大人,您就直接叫我紫英就好,家父也早就和您熟识,虽然我少有和您接触,但在这顺天府丞位置上,我日后少不了要借重你们龙禁尉啊。”
卢嵩也不客气,“也好,令尊现在已经快到开封了吧?差不离了。我和令尊也认识有十多年了,只不过以前交道不多,他从大同镇回京之后才稍稍多一些,这几年因为军务上也有一些联系,……”
“还承蒙您的关照,家父这边率西北军东来,对山东、河南这边情况不熟悉,单靠兵部职方司那帮人,恐怕很难达到要求,还要靠龙禁尉和刑部在地方上的一些支持才行。”冯紫英借机替自己老爹先拉关系。
“紫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等军机大事,龙禁尉自然责无旁贷,令尊的前锋已经在派人和龙禁尉这边联系了,不过令尊的确有些魄力,刘东旸此人桀骜不驯,素有反意,令尊敢用他来当前锋,有些冒险啊。”卢嵩提醒道。
“此事我亦知道一些,刘东旸此人不善于文臣打交道,若是放在边陲,家父定不会如此,但入了中原,这尽皆为大周之土,若无后勤保障和地方官府的支持,他是难以成气候的,……”冯紫英解释道。
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八节 宫闱事紫英明实质
卢嵩点点头,“我无意干涉令尊军务,只是一个善意提醒,想必令尊心中亦是有数。”
冯紫英微微拱手表示感谢:“多些大人的提醒,我定会转达给家父。”
“言归正传,紫英你在顺天府恐怕多少也听说了一些宫里宫外的情况,现下皇上身子虽然有所好转,但是始终未能清醒过来,太医的判断也是莫衷一是,内阁确立左右监国共同理政,但从目前情形来看,这理政一说,只怕……”
卢嵩没说下去,只是摇摇头。
理政?理什么政?寿王和禄王,一个轻佻狂妄,不学无术,一个年幼无知,柔弱心怯,他们两背后的许君如和梅月溪才是真正的操盘者,但两个久居深宫的妇道人家,见小利而忘大义,眼光浅薄,这等人怎么谈得上理政一说?
冯紫英对这个也不好置喙,随着永隆帝的不省人事,皇权这根支柱迅速坍塌了。
寿王也好,禄王也好,根本就没有做好承担起这份责任的准备,一门心思盯着可能对自己未来可能威胁自己继位的几个兄弟,只想着如何铲除威胁稳稳当当坐上那个位置,却从未想过坐上那个位置需要具备什么样的能力,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对他们来说,也许就是解决不了事儿,那么解决掉可能会做事儿的人,那也就足够了,不管谁有没有我强,但只要让他们都坐不上那个位置,那那最后剩下的就只有自己能坐了。
“卢大人,皇上未能醒转,这就给了所有人以无限遐想可能,宫中诸妃都非省油的灯,为了自家皇子的未来自然不可能相让,这等纷争也是少不了。”冯紫英淡淡地道:“这等话本不该我这等外臣来说,但处于顺天府丞这个位置上,少不了要接触一些想要无事生非之人,所以我也不得不说,当下宫中无论如何纠斗,我以为都不宜掺入朝政,内阁诸公亦能看清楚这其中原委道理,这一点卢大人到无须担心。”
卢嵩小眼睛微微一眯。
他没想到冯紫英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言外之意便是由得宫里这帮人去折腾,但只能局限于宫中,不能涉及朝政,甚至是直接将包括寿王和禄王在内的所有人都隔绝于朝务之外了,那这个监国理政,还监什么国,理什么政?
冯紫英注意到了卢嵩的目光变化,但是却依然故我:“卢大人是不是觉得我这番话有些出格过分?或者觉得这监国设立就毫无意义了?”
卢嵩阴柔一笑,“想必紫英自有见教。”
“监国设立实际上只是平衡内外的一个手段,论实质,寿王也好,禄王也好,并不具备监国理政的能力,这一点卢大人无异议吧?”冯紫英反问。
卢嵩默不作声。
“为什么设立,那是因为皇上能不能醒来未定,而皇家内部乱成一团,如果不及时给出这样一个选项,可能会被义忠亲王所利用,万一他自行宣布他要监国理政呢?实际上他已经做了,但当时是被叶公断然拒绝了。”冯紫英淡淡地道:“所以给出一个回应,绝了义忠亲王想要在京中滋事的想法,迫使他离京,至于后续,如果寿王和禄王真的能表现出其理政之能,日后未尝不能趁势而为,但现在,好像没看到。”
卢嵩叹了一口气,仍然没有说话。
“现在大战在即,所有人都清楚,如果不能再明年中拿下山东,朝廷将陷入绝境。”冯紫英毫不讳言,“北地大旱的影响会慢慢显现出来,现在不过是初露端倪,等到春末,也就是最艰难的时候,朝廷根本无法解决山陕的灾民填饱肚子的问题,那些无处可去的灾民只能铤而走险,河南、北直、山东一样有些州府存在如此情形,只不过下边官员为了自己乌纱帽压着不报罢了,朝廷现在也顾不过来,可要解决这个风险,漕运必须要恢复,江南和湖广必须要在明秋向北地运粮,做不到这一点,就要天下大乱,单靠海运那点儿粮食,只能维系京师和军队所需,其他受灾地方就只能自求多福!”
卢嵩不得不承认冯紫英所言属实,实际上他本来想要点一点冯紫英在榆关、大沽和丁字沽的一些布局的,但是人家主动说出来了,海运存粮根本不敷使用,满足京师一地和军队所需都很困难,遑论其他地方,朝廷也不可能不管京师和军队而去解决其他地方的灾民所需,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没有漕运的支持,一切都是虚妄。
海运或许前景广阔,但现在还远无法承担起这个重担。
实际上冯紫英也早就看到了这一点,并开始着手在做这件事儿,鼓动起了山陕商人与江南那边商贾合作,只不过这需要一个过程,没有三五年甚至十年八年,根本难以真正取代漕运。
卢嵩对冯紫英的高瞻远瞩还是极为佩服的,若没有冯紫英的提前布局,现在京畿的粮价就要涨到天上,正是全靠户部宣布从丁字沽和大沽以及永平府运入存粮,才勉强压下了粮价涨势凶猛的势头,稳住了京畿局势,否则京畿局势早就恶化了,还不说这还有那么多流民在不断涌来。
就凭着这一点,卢嵩觉得,冯紫英哪怕提出任何只要不是违反了他做人原则的要求,他都会应允,至于说要带人进诏狱看望谁,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便是冯紫英要保释一二只要不是贾赦、贾宝玉、贾蓉等几个太招人眼目的重要人物,他都能睁只眼闭只眼。
“紫英,你的意思是宫里任由他们折腾,只要不影响朝局,便无所谓。”卢嵩笑了起来,“可这般折腾,未免……”
“卢大人,若是不让他们折腾,他们要把心思放在朝务上来,甚至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想要利用朝局来生事儿,那才是真正的隐患,所以由得他们去,龙禁尉在其中把握好一个尺度,甚至还可以引导一番,无关大局,只要等到山东拿下,大势底定,那其他就无足挂齿了。”冯紫英轻松地道。
“紫英,看你的样子,是对朝廷局面信心百倍啊。”卢嵩含笑问道。
“卢大人,与国同休这句话其实我觉得可以用于我们这些出身北方的士人和武勋,我不认为南京伪朝真的获胜,我们能比现在更好,所以我们会坚定不移的支持打赢这一仗。”冯紫英斩钉截铁地道,同时也是向卢嵩代表着的所有人的一个表态。
卢嵩心满意足,点点头:“紫英你有这般气势和信心,那老夫也就心里踏实了,宫里的事儿,老夫明白怎么处理,内阁诸公那里紫英也不妨多去走一走,坐一坐,说一说,……”
冯紫英心领神会:“我明白。”
“嗯,宫中贾贵妃现在已经被解除幽禁了,我也和许皇贵妃说过,不宜扩大,不宜迁延,她是聪明人,明白什么意思。”卢嵩淡淡地道:“另外如果紫英还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直接和张瑾说便是。”
冯紫英心中大定,有了这句话,可操作余地就大了许多,张瑾肯定会向卢嵩报告,但只要卢嵩不反对,自己就能做很多事情了。
回到家中的冯紫英心情也是大好,再听闻说红玉也回来了,顿时明白了过来,王熙凤怕是生了。
虽然不是来到这个世界所获的第一个孩子,但是王熙凤这个昔日《红楼梦》书中对lsp们最具有诱惑力吸引力的女子,无论是哪个男人都难以抑制对其的垂涎之意,轮到冯紫英身上,虽然他本身只有二十岁,但是前世却早已是中年男,自然也不能免俗,所以在有机会获此机会,而且是一了禁忌之愿时,哪里还能忍耐得住?
看到王熙凤大腹便便的孕相冯紫英都能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现在瓜熟蒂落,王熙凤终于替自己生下孩子了,这份滋味更是耐人回味。
二奶奶,凤姐儿,凤辣子,凤丫头,这个在荣国府中颐指气使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女强人,最终还是匍匐在了自己身下,心甘情愿地替自己生儿育女,这种心理慰藉和成就感、满足感,是外人永远难以想象和体味的,甚至这个时代的人都难以想象的。
不过当着鸳鸯、金钏儿和晴雯她们,冯紫英仍然只能强压住内心的心思,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淡然模样,假模假样的关心红玉一番,还宽慰说林之孝夫妇应该问题不大,日后肯定能够会放出来。
这般表现能瞒得过其他人,却难以躲过鸳鸯的妙目,只是鸳鸯也是个知情达趣的,自然不会去戳穿这些事情,只是觉得这位爷这般演戏倒也挺像,念及王熙凤和这位爷之间的孽缘,鸳鸯也只能暗中叹息。
一番热闹之后,冯紫英也就先行离去,把红玉、金钏儿、鸳鸯等人留下,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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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二百一十九节 鸳鸯隔窗满床飞
鸳鸯和红玉的关系远不及与平儿那么亲密,所以二人并未住同室,而选择了隔墙而居。
屋里温暖,上床翻出给大姐儿绣的褂子绣了几针,便觉得倦了,白日里走了一大圈,淘神费力, 这几日都是如此,鸳鸯便脱了衣衫钻进被窝睡了。
恍惚间听得院子里似乎有脚步声,但很轻,鸳鸯却也没有在意。
这冯府的防范可比荣国府那边严密多了,但是那一二十人三班轮岗的护卫,个个都是孔武有力, 而且还能飞檐走壁,端的是高来高去的江湖人, 也显出这冯家和贾家那等日渐没落的闲散武勋的不一样。
隔壁门嘎吱响了一声, 鸳鸯已经有些迷糊,快要睡着了,这一声让她清醒了一些。
隔壁就是红玉在住,这等时候怎么还出门不成?
仔细一听,院子里却又没有了声息,鸳鸯懒得起身,便在床上了一会儿,没见有什么声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又翻身睡去。
迷糊间却又听得隔壁似乎又有什么响动,像是有人说话,而且是男人, 但仔细一听,好像又没有了, 弄得鸳鸯都有些以为自己幻听了。
这几下折腾弄得鸳鸯困意都消散了不少,隔壁也没有了声响, 鸳鸯便躺在床上想事情。
这一晃贾家已经被查抄大半个月了,眼见还有几日就是年末了, 若是往年,这个时候府里都开始筹备各种年货和过年的诸般事宜了,但今年……
来了冯家这一段时间,虽说心思还没有转到这边,但鸳鸯也知道日后便是贾家那边能出来,自己也难以再回去了,这边才是自己最后的归宿。
到冯家这么久,感受还是不少,冯家要比贾家那等叠床架屋的繁琐简单清爽许多,不像贾家那边枝蔓攀缠,稍一动静就不知道会触碰到什么人,这边儿中心就一个,冯大爷,可冯大爷平素根本就不在府里,顺天府衙和朝廷里的公务都忙不过来,根本就不管府里的事务,基本上都放手了。
论理就该是太太和姨太太, 也就是冯大爷的母亲和姨娘们。
她原来也听说过太太是個不管事儿的性子,不耐这等俗务, 管事多是姨娘,也就是小段氏,来了之后才知道,这冯家的情形还真有些不一样。
自从冯大爷娶妻之后,小段氏也慢慢把府里事务一分为四,长房二房这两家的事务都交了出去,只剩下三房林姑娘未过门还暂时代为管着,只等林姑娘一过门,也要交出去,那就只剩下所谓老爷的事务。
这个时候鸳鸯才知道这是冯紫英的建议,因为兼祧三房,所以长房二房的许多田庄铺子以及钱银生意都是与三房分开的,现在既然娶妻,那就交还给长房二房,三房论理就该是神武将军,也就是老爷这一房,但冯紫英也建议父子之间也最好明算账,原来老爷那边的生意营生还是单独列出,冯大爷自个儿借鸡生蛋办的营生又单独分出来,各管各的。
鸳鸯也听说冯紫英是有意让自己过来先管着他自个儿那点儿营生,而三房的仍然由姨太太管着,等到林姑娘嫁过来之后交给林姑娘。
这冯家的情形也真的有些古怪,冯大爷的心思还真让人猜不透。
整胡乱思忖间,却听得安静了许久的隔壁似乎又有些声音了,而且还是一个男人的说话声,是冯大爷?!
除了冯紫英还能有谁。
此时的冯紫英已经上了炕,钻进了温暖的被窝,等候已久的红玉立即便把身子贴了上来,抱住了男人。
富有活力的胴体一贴上来,冯紫英入手便是满手腻滑,一点如豆的烛光摇曳不定,照在这张仰望着自己的脸颊格外娇艳情浓,媚眼如丝,樱唇似火,气息咻咻,沿着那肚兜隐约能看着那起伏的沟壑和双丸。
“爷,奴婢想您了。”红玉扬起头来,呢喃道。
冯紫英也有些感慨。
自己占了对方身子之后也就只和她欢好过一次,就把她打发到王熙凤身边,然后这就一去不复返,这对于一个青春韶华且刚和情郎入港的少女来说无疑是残酷的,现在贾家崩塌,父母也被打入大牢,对于这样一个失去安全感的女孩子来说,也许自己才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爷也想你。”说这句话时冯紫英也有点儿惭愧,这半年,自己有几时想起过她?只怕也就是想起王熙凤时连带着想起她罢了,真正专门想起,几乎没有吧?
今夜来这里,的确也是感觉有些歉疚,另外也存着几分许久不见想要品尝一下小别胜新婚滋味的心思,好生安抚一下这个实际上是帮着自己看顾乃至监视王熙凤的帮手。
虽说冯紫英觉得王熙凤现在应该不至于有其他心思了,但是冯紫英却知道王熙凤这个女人贪欲太甚,一旦安顿下来,觉得局面平稳了,弄不好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而平儿对王熙凤屈从心太甚,有时候耳根子一软,未必就能制止得住王熙凤,所以还得要有一个人在旁边帮自己盯着,一面弄出什么乱子来。
千言万语不及一番行动,冯紫英也不多言,身子往下一滑,抬手挑起红玉的粉颊便亲了下去。
久候逢甘霖的红玉惊喜之余,吚吚呜呜一阵,身上肚兜底裤便被冯紫英取下丢出被窝里。
伴随着一声颤栗入骨的少女喉音和男人无比满足的吸气,烛光下那具被褥便开始不断的扭动变形,喘息声,挞伐声,声声入耳,……
鸳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起身披衣出门,明知道隔壁屋里的男人只可能是冯紫英,但她始终有些怔忡。
就这样魔怔般地披衣趿鞋出门,外边儿的冷劲儿让她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噤,蹑手蹑脚走到隔壁的窗外,透过窗棂缝隙,鸳鸯便看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只见那高跷起两只玉足裸露在被褥外,阵阵如痴如醉般的呻吟乱喊声,竟然是完全不管不顾,……
鸳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昏昏沉沉地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隔壁那入耳魔音依然不绝,让她用被子紧紧捂住自己耳朵也无济于事。
……
冯紫英其实听到了窗外的脚步声,习武多年,又跟着身边护卫们练过几手的他,纵然不可能像尤三姐或者护卫那般高的水准,但是像鸳鸯这种常人靠近,尤其是在深夜里,还是瞒不过他的耳朵的。
不过关键时候,他也心无旁骛,何况让鸳鸯“耳濡目染”一下也不是坏事儿,让她心态适应一下,日后她也免不了要吃这一遭罪。
红玉绷紧的身子终于软了下来,如白蛇一般缠在冯紫英身上,满脸满足的晕红,痴痴的笑容,让冯紫英也禁不住在对方的脸颊上摩挲了一番。
“爷,您要弄死奴婢了,……”许久红玉才腻声道:“也不怕隔壁鸳鸯听见。”
“听见就听见呗,你还以为鸳鸯真不知道你身子早就破了不成?”冯紫英无可无不可地道:“鸳鸯何等聪明的女子,你们府里那点儿事儿哪里瞒得过她?”
红玉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坐起身子来,羊脂玉般的上身在烛光下粲然夺目,只是夹杂着几抹瘀痕,显然是冯紫英的杰作。
“那二奶奶和爷的事儿……?”红玉有些紧张地问道,自己破了身子被鸳鸯知晓也无关紧要,冯大爷收了自己谁还能说个什么不成,便是自己爹娘知晓也不会说什么,但二奶奶那边却不一样。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这才缓缓道:“只怕是知晓一些了,不过她可能是知晓我和凤姐儿有些私情,至于说凤姐儿怀孕生子的事儿,估计也是能猜到一些吧。”
平儿走之前便和冯紫英说了这桩事儿,说鸳鸯几番刺探,也说了许多旁敲侧击的话,冯紫英心里早就明白,王熙凤这种先是搬出荣国府,然后身子不爽利,最后干脆以江南游的名义躲出去的行径,肯定会招来人怀疑。
一个离异女子,搬出去也就罢了,怎么会想到要江南一游,这显然有些不合情理,便是王熙凤在特立独行,也有些让人起疑。
好在这种事情,只要被抓住真凭实据,大家也就只能在心中嘀咕,冯紫英估摸着不仅仅是鸳鸯,只怕贾母和王氏这些人未必就没有起疑。
只不过现在这等情形下,她们也没有多少心思来关心一个和贾家在名义上已经没有关系的女人了,甚至可能在内心深处也想过,如王熙凤这样被和离的女人,攀上自己这样一座靠山,也不算坏事儿,否则王熙凤以后大半辈子该怎么过活?
“那可如何是好?”红玉惊得手足无措,如果被鸳鸯知晓,那日后二奶奶还怎么能回京师来,怎么面对这些人?
“什么如何是好?”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她也是爷的人,知晓了又能如何?难道说还能因此而到处翻弄口舌不成?说不定她还要想方设法替爷遮掩呢。”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节 吐心声二女无言
冯紫英的反问让红玉一愣,仔细一回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现在鸳鸯已经被老太君给了大爷,现在便是大爷的人,以大爷对鸳鸯的喜欢,她肯定会留在府里管事儿,那这等情况下, 自然是要维护大爷的名声信誉,和二奶奶这等私情当然要想办法掩盖隐瞒,避免外传造成不良影响才对。
“让爷有些担心的倒是这等事情好像有些瞒不住,现在还没有多少人知晓,但久而久之,爷又不可能不去看凤姐儿, 难免就会有人联想起来,到时候哪里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冯紫英揉了揉脸, 叹息道。
红玉心里也明白, 这是迟早的事儿。
以二奶奶的性子,若是大爷对她不闻不问,肯定会闹腾起来,各种作妖,但是如果大爷经常过去,原本就有些怀疑的外人,自然就会对号入座,单靠一个抱养孩子的理由,根本不具备说服力。
想到这里,红玉也忍不住问道:“爷,那就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儿?”冯紫英搓着脸苦笑。
贪图那一口,自然也就要付出代价,只是他确实没想到凤姐儿这块肥田沃土如此丰饶, 一发入魂,居然就有了, 而且还生下一个儿子,尤其是现在自己两房妻室都还没有一个男嗣的情况下,就更显得特别, 也不知道王熙凤自己回怎么想,但毫无疑问肯定会恃宠而骄,只希望这个凤辣子不要太过分就是。
“那怎么办?”红玉越发紧张,王熙凤的命运也和她系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怎么样,现在二奶奶有了儿子,和冯大爷就斩不断了,但这么一直保持往来,又摆脱不了名声影响问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喽。”冯紫英见红玉这般紧张,也有些感动,起码这個丫头很替自己考虑,“放心吧,纵然是传出这些名声,也无外乎就是我私德有亏,更何况没有其他证据,谁难道还能把我怎么地么?”
红玉心中稍安,“其实二奶奶生了儿子之后,奴婢觉得反而比原来更谨慎了,她对这个孩子十分宝爱, 奴婢在想,她肯定也是要为这个孩子的未来考虑的,这个孩子的将来肯定是要靠爷的扶持,所以奴婢想,她肯定也会小心地维护爷的形象声誉,免得对爷的前程造成影响,这一点爷倒是不必太过担心,二奶奶虽然爱吃醋,但是只要爷稍许看顾一些,二奶奶也不是不明白道理的人,应该能理解爷的难处。”
“红玉,你倒是会说话,两边儿都照顾着了。”冯紫英满意地点头,这个丫头头脑清醒,性子也机巧,好生培养一番,日后不会比平儿逊色,“你平素也多和平儿在凤姐儿跟前说说话,开导开导,如你所说,她也是有儿子的人了,一辈子也算是有了靠山,不至于老了孤苦伶仃,所以更要考虑长远,莫要意气用事,再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冯某人也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她应该明白才是。”
“爷,那这个孩子……”红玉迟疑了一下。
冯紫英看了红玉一眼,微微一笑:“怎么,担心爷把这个孩子带走不成?我还没有那么狠心,除非我真的没有子嗣,只有这一个,但那样这个孩子跟着我,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么?凤姐儿如果真心为这个孩子好,就该支持,如果我不止这一个子嗣,那跟着凤姐儿,我也会尽力扶持,让这个孩子能有一个美好前程,让凤姐儿也能有一个依靠,红玉,我的这个设想如何?”
红玉连连点头:“爷若是这般考虑,二奶奶就该心满意足了。”
二人缠绵半晌,冯紫英又问了一些天津卫那边的情况,红玉也如实答了,春宵苦短,冯紫英也不能留在这里过夜,好在红玉也明白,冯紫英又是一番恩爱安抚之后,方才悄然离开。
鸳鸯这一夜却是睡得极不安稳,虽然早就知道冯大爷和红玉有勾搭,但是这等在冯府里边,冯大爷也是如此肆无忌惮,尤其是昨夜隔窗见到那一幕,更是把鸳鸯惊得不轻。
早间她黑着眼圈起床洗漱,看着红玉也出来,悻悻地瞪了对方一眼,却见红玉却是气色极好,一反昨日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模样,居然还有了几分滋润红晕的模样,想到这里鸳鸯既好奇又有些不满。
红玉也看出了鸳鸯的神色不对,昨晚折腾得那帮响动,肯定瞒不过隔壁的鸳鸯。
红玉此时也早已经放开,反正早就是大爷的人了,别说鸳鸯,就算是其他人知晓她也不怕。
又不是偷野汉子,被大爷梳拢了,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见红玉一脸坦然,鸳鸯实在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红玉,你就不能小点儿声,也不怕府里其他人知晓?”
“姐姐,这院子里就咱们俩,除了你,还能怕谁知晓?”红玉脸微微一红,“你难道还会去搬弄是非不成?”
“红玉,你简直是……”鸳鸯反而被对方的话给弄得面红耳赤,跺了跺脚:“小蹄子,若是宝姑娘琴姑娘或者晴雯、司棋、金钏儿这些人知道了,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红玉反问:“宝姑娘和琴姑娘何等身份,难道还要和我一个下人计较这些不成?姐姐,你也太小瞧宝姑娘和琴姑娘的心胸气度了吧?至于说晴雯司棋和金钏儿她们,她们有什么资格来说三道四?怎么,就许她们能攀高枝儿,我就不行?大爷宠爱谁喜欢谁,那是大爷的事儿,轮不到别人来插嘴,她们若是有本事能把大爷迷得三魂五道,对别的女人不屑一顾,那我林红玉就服了这口气,可她们有这份本事么?还别说她们连姨娘都不是,上边还有几位奶奶呢。”
林红玉的伶牙俐齿,鸳鸯算是见识了,也不知道林之孝这对天聋地哑的夫妻,怎么却能生出这样一个巧嘴丫头。
不过林红玉说的也的确在理,这冯大爷喜欢谁,宠爱谁,起码是轮不到晴雯司棋她们来说三道四的,便是沈大奶奶和宝姑娘在这种事情上只怕也都会避而不谈,顶多也就是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罢了,说多了,只怕还会被视为妒妇了。
叹了一口气,鸳鸯摇摇头:“我说不过你,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你自个儿掂量吧。”
红玉似笑非笑,“鸳鸯姐姐,我不比伱,你是老太君给爷的,天生就定了名分,我们不一样,就得要自个儿去追求,不是么?”
鸳鸯无言以对。
冯紫英带着宝钗、迎春、鸳鸯和红玉去诏狱时,鸳鸯和红玉都还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不过冯紫英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
对他来说把这帮人带进诏狱见一见贾家这些人,安抚一下双方,已经成了一个政治任务了。
每日回去时看到迎春、鸳鸯等人的目光,他都有一种歉疚感,答应了对方,一直没有能做到,这压得他有些难受。
现在总算是和龙禁尉那边说妥,可以带她们进去看一看已经被关押了快一个月的贾家人了。
几个人都换了一身厚重朴素的冬装,斗篷,帷帽,遮得严严实,毕竟要进诏狱,这对于这些个从未精力见识过的女人们来说,都还是有些畏怯的,若非是冯紫英陪着,她们还真不敢进去。
随着嘎吱一声门响,沉重的狱门打开,冯子仪已经迎了出来,“见过冯大人。”
“子仪,你接到通知了吧?”冯紫英含笑问道。
冯子仪前两日便来过府里拜会,冯紫英专门招待了一番,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还留了饭,但冯子仪还是知晓规矩,没有留下来,礼貌地告辞了,他知道来日方长,自己不可能一下子就进入到对方的核心圈里,自己也需要用表现来证明自己值得对方信任和投资。
“接到了,张大人来打了招呼,经历司也发了话。”冯子仪奉承了一句:“大人果然神通广大,经历司那边说是指挥使大人专门叮嘱的。”
冯紫英摆摆手,示意不要提此事,冯子仪会意地点头闭嘴。
“这都是我家里人,你也知道,都和贾家那边沾亲带故,所以今日也专门来看一看,还要劳烦你了。”
冯紫英的话让冯子仪连连摆手,“大人说哪里话,不过是举手之劳,大人,请吧。”
冯子仪示意两个牢子前头带路,自己和冯紫英并行这才小声道:“小叔,这都是婶婶们?”
冯紫英想了一想示意宝钗和迎春上前,介绍道:“这是子仪,论辈分,算是我侄儿,这是你两位婶婶,……”
宝钗和迎春都有些羞涩,也有些惊讶,毕竟在这等地方怎么自家夫君还有一个比他还大十来岁的侄儿了?
不过丈夫既然如此介绍,宝钗和迎春都是上千福了一福,曼声道:“还要劳烦了。”
冯子仪也吓了一跳,赶紧低头行礼,却不敢多看。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一节 老谋深算史太君
这一趟看望也是一干人期盼已久的,无论是宝钗,还是迎春,以及鸳鸯她们。
同样对于身处狱中的贾家众人来说,同样是一份莫大的安慰。
这种身处大牢失去自由的日子,对他们来说都是从未体验过的,说度日如年也毫不为过, 关键在于你根本不知道何日是个尽头,这种绝望几乎要把精神脆弱一些的人逼疯。
冯紫英也很清楚自己必须要来走一趟,否则他不知道像探春、湘云、李纨这些人究竟能不能支持下去,相比之下像贾母、王氏这种恐怕毕竟见识过更多的人,可能还能坚持下去。
同样这对于在外边的人来说,走一趟, 既能在心理上得到慰藉满足,同样也是一份责任义务的兑现。
见到贾母和王氏、邢氏时,一干人就再也难以控制情绪了, 宝钗、迎春和鸳鸯、红玉都是哭得昏天黑地,无法自已。
对于冯紫英真的把人带进来看望,贾母和王氏等人都还是有些惊奇的,冯紫英本人进来,倒也不足为奇,毕竟他是朝廷命官,顺天府丞,找个由头进来,说得过去,但是像一干妇人都带进来,那就不是龙禁尉一般管事的敢做主的了。
这也让贾母等人内心浮起了一抹希望。
她们并不奢望立即就能开释出狱,这等附逆之罪,能不掉脑袋都已经是万幸,要想轻松出去那是痴心妄想, 但是如果能减免一些罪责, 为日后贾家减轻处理,有机会重振留下一些机会, 那就非常完美了。
这种希望也只能寄托在冯紫英身上。
冯子仪他们都知趣地早早退了出去。
实际上这帮人犯他们都清楚, 没什么太大的审讯价值,所以才前段时间讯问过之后,便基本上置于闲置的状态下。
决定他们命运的不是他们交待得如何,而在于朝廷如何看待,以及南京那边那几位“主犯”的下场,所以这种案件短期内是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可能最终需要关押到南京伪朝的命运终结,以及那些“主犯”们到案,才会一并处理,现在朝廷拿下他们的目的许多人还不清楚,但冯紫英却是知晓的,查抄所获才是首要的。
所以冯子仪他们也并不在意冯紫英这一干人单独留下来会做个什么,传递消息或者沟通内外这些都意义不大,所以能大大方方做個人情,何乐而不为?
冯紫英一直陪在一旁,任由一干女人们哭得天昏地暗,还是贾母较为冷静,招呼着大家收声慢慢恢复平静。
“铿哥儿, 你有心了,大恩不言谢, 贾家现在这般,只怕外边再无人肯多看一眼,还是你重情重义,宝钗、黛玉和二丫头没嫁错人。”
贾母气色还算不错,姜是老的辣,或许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又或者是知晓若是自己垮了,这一大家子人在就再无撑得起大局的,所以她反而是一干女人中精神状态最好的,说话也有条不紊。
“老太君言重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都是分内之事。”冯紫英温声道:“只是此案非同一般,紫英能力有限,只能尽我所能,帮补一二。”
“呵呵,这等事情出了,就不能指望靠人情关系能解脱的,这一点老身还是明白的。”贾母微微点头,“不过国法也脱不开人情,若是有人能从中斡旋,贾家的结局也许会好许多,所以这还要劳烦紫英你多操心了。”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沉吟着道:“老太君,当着您的面,我也不会说什么推托的话,其实贾家这桩事儿,赦世伯那边的情形稍微复杂一些,但是孙绍祖是主犯,赦世伯纵然辩不脱,但有孙绍祖扛着,也还有余地,至于政世叔那边,我已经差人去那边,看看又没有回旋余地,但这可能需要时间,也就是说,可能这桩案子回到南边平定之前都不会有一个结果,所以……”
王氏忍不住插言:“铿哥儿,你政世叔那边可有回音?”
“现在还没有,估计还要一些时间,等到我派过去的人回来才知道情况。”冯紫英摇摇头,他不是专门派过去找贾政的,还有其他事务,而且现在南北对峙,交通虽未断绝,但是检查还是严格了许多,时日迁延更长。
贾母犹豫了一下,这才轻声道:“以铿哥儿你的判断,伱觉得朝廷平定南边儿,需要多久时间?”
冯紫英瞥了贾母一眼。
这个老太君可不简单,虽然如此问,但未必没有存着万一南边获胜,真的反攻回京师的心思。
只是他也从贾母话语里听出了一些其他的味道,难道这位老太君还藏着掖着什么不成?
从表面上来看,朝廷似乎占着绝大优势,但真正了解内里情况的人却不会如此乐观。
朝廷纸面力量强大,但是却需要建立在钱粮保障到位的基础之上,如果能在较短时间内一举击溃宣府军和大同军,收复山东,并趁势南下,那么倒是能一气呵成,平定江南,怕就怕在山东打成僵局缠斗,一旦战局拖下去,朝廷可能就麻烦了,山陕,湖广,甚至边墙外,可能都会出问题,这些问题一旦聚合爆发出来,那就是致命的,甚至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朝廷能看到这一点,南京和牛继宗自然也能看得到,如果牛继宗要利用朝廷这种急于求战的心态来应对,说不定还能给朝廷大军以一场迎头痛击,所以这一战,朝廷既要抓紧时间,避免陷入拉锯战,但是又不能过于急于事功,欲速则不达,掌握好节奏,把握好机会非常重要。
“老太君,这个问题可问得有些大了,紫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冯紫英缓缓地道。
“紫英,没有什么不好回答的。”贾母显得格外坦然,“南北相争,自汉以来,几乎都是北方获胜,但自明、周却一反常态,两朝皆为南方取胜,所以未尝没有一些人存着南边儿获胜的心思,即便是老身也一样如此。”
贾母说得如此坦率,让周遭众人尽皆惊骇。
冯紫英倒是觉得这才是贾母的正常表现,毕竟历经几朝,便是看和听也能悟出许多道理来了才对,更何况贾母本身就是望族出身,也有相当底蕴,这从与她接触这几次的感觉就能品出来。
“那老太君觉得这一次南北相争结果又将如何呢?”冯紫英含笑而问。
“这该是紫英你来回答老身的问题吧?”贾母也笑了起来,“老身若是都能看出端倪来,又何须来问紫英你了。”
冯紫英微微颌首,想了一下才道:“其中或许会略有波折,但紫英以为,朝廷最终还是会取得胜利,无外乎就是时间早晚,拖的长短罢了。”
“紫英对朝廷这么有信心?”贾母意似不信。
“老太君,义忠亲王还是小觑了正统大义名分的意义和影响力,您看看朝中的江南士臣有几个倒向南京就清楚了,愿意去南京的,基本上都是那些郁郁不得志之辈,真正的大儒名臣,几乎都没有支持南京伪朝,而如湖广、两广和西南士人,素来不忿江南士人,这其实就相当于江南中的一小部分人就要挑战整个北地、湖广、两广和西南,您觉得这种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呢?前明北伐成功,那是北元以异族凌驾于汉人之上,民心早失,自然一鼓而灭,大周北征其实也有几分侥幸,何况张氏一族原本就源于江南,和朱明争夺的也就是江南民心,……”
冯紫英一边思考,一边解释道:“义忠亲王以士绅特权来收买江南士绅,其实已经落后于时代,江南根本看似在于士绅,但是士绅已经开始分化,工商逐渐取代土地成为富裕阶层赖以发家的重要渠道,而且这个渠道还会越来越重要,而工商对于整个大周的统一市场是急需的,远胜于那些依赖土地的士绅,这种分化会导致在朝廷南征时可以获得相当一部分江南士绅的支持,这种情形下,南京伪朝怎么能赢?”
冯紫英的话有些复杂,即便是贾母理解起来也有些困难,但是有一点她却是听明白了的,那就是冯紫英认为江南士绅内部是分裂的,对于南京伪朝的支持态度也是混沌不清的,有些支持,但有的反对,更多的可能就是观望,希望站在胜利者一方,而相较于南京方面,朝廷获得了北地、湖广坚决支持,两广和西南也基本站在朝廷一边,这种情形下,南京方面几乎没有胜利的可能。
沉思良久,贾母目光落在冯紫英身上,缓缓道:“紫英,希望你的判断是正确的的,贾家这一跤跌得很重,如果没有其他特殊机会,几乎没有再爬起来的可能性了,甚至可能就此覆灭,但有你的扶持,老身觉得贾家还是应当挣扎拼搏一番,不求能恢复原状,但老身希望能保留几分重新起家的火种和希望,……”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二节 狱中叙紫英探底
冯紫英有些讶异,自己又那么大能耐么?以贾家现在的情形,谁也没法把这个脊梁骨已经打断而且陷入烂泥潭的死狗拉出来了吧?
但听贾母的这番言语,似乎还有一些挣扎的味道在其中呢?
莫非贾家还藏着什么后手不成?
如果有,为什么不早些拿出来呢?
“老太君,当下情况就是如此,我方才也说了, 这一案其实并不复杂,但是决定因素不在这个案子本身,而在于大势,在于朝廷想法,所以最终可能会拖延到南征结果出来,这个时间可能是一年,也可能会拖到两年, ……”冯紫英略显歉疚地道:“所以……”
“铿哥儿, 老身明白。”贾母依然显得十分平静, 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贾家希望你能帮扶一把,但也明白如果自身不努力,单靠别人是难以实现浴火重生的,贾家也需要拿出自己的勇气和诚意,所以铿哥儿,你会看到贾家的诚意,……”
冯紫英真的被惊到了,自己难道还真的猜对了,贾家还有什么隐藏的底牌么?
见冯紫英双眉猛挑,贾母也知道自己的话打动了对方,笑了笑:“铿哥儿, 贾家好歹也是金陵四大家之一,几十年深耕南京,搬到京师也不过三四十年罢了,朝廷南征不会一帆风顺,那么也许就需要外力的帮助呢,……”
冯紫英大感兴趣, 贾母不是那等不知天高的妄人,敢这么说,而且是拖到入狱大半个月之后才吐露,自然也是有些把握的。
他点点头:“若是有利于朝廷的帮助,那这种事情就要好操作许多了,将功赎罪任何时候都是受欢迎的,贾家若是能有此举,自然会得到宽恕和奖励。”
贾母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铿哥儿,在你面前老身自然不会遮掩什么,贾家原来在南边是有些布置,但未必像你想象的那么美好有效,成不成,能不能发挥作用,老身也不知道,但贾家都这样了,任何能对贾家命运有改变的可能, 老身都要尝试一下,但更重要的还是得靠你从中帮忙斡旋扶持啊,……”
一直到最后, 贾母也没有具体言明,冯紫英也不深问,只是把鸳鸯留了下来多陪老太君一会儿。
这位老太君估计还要好生掂量一番,冯紫英估计应该是原来贾家这种豪门望族早年布下的一些闲子,这不奇怪,这等大族都要有狡兔三窟的准备,但就要看他们布下的闲子够不够分量,能不能发挥作用了。
冯紫英和迎春又去看了贾赦,这厮倒是刚硬,居然嘴还相当铁,一口咬定一切都是孙绍祖的过错,他对一切全然无知,只不过做营生出了些本钱,分了一些红利罢了,其余一概否认,不过似乎刑部和龙禁尉也对其的口供不那么重视,丢在了一边儿。
林红玉自然去看了爹娘,而冯紫英则带着宝钗、迎春又去看了探春、湘云、李纨和惜春几个,当然他也去见了宝玉、贾环、贾兰几人。
姐妹们相见自然又是一番相拥哭泣,冯紫英也告知她们黛玉之所以没来是因为受了凉,身子不方便,等到下一次再来。
这等见面委实是让人心里难受,无论是宝钗还是迎春都哭得如带雨梨花,眼睛红肿,情绪不佳。
至于说宝玉、贾环他们那边,要相对好一些,时日已久,大家也慢慢接受了这個现实,另外也还盼着冯紫英他们这些人在外边儿能帮着想办法,争取能早日出去。
虽然知道这种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无论如何只要冯紫英还在外边儿,就多几分希望,而冯紫英自然也要尽可能地给他们打气,让他们心里留有几分希望。
“宝玉,环哥儿,兰哥儿,琮哥儿,你们都不小了,贾家出了事儿,谁都不愿意见到,但是这就是现实,既然我们无法回避,那就要面对,尤其是你们几个,是贾家的爷们儿,是男人,那就更应该坚强。”冯紫英这种鸡汤话已经不知道酝酿了多少次了,随口就来,“任何一个家族都免不了要经历风风雨雨,贾家也不例外,如果能熬过这一关,贾家未尝不能迎来一回破茧重生,所以无须过于悲观,……”
此时的几人都已经无从选择,只能选择相信冯紫英,听得冯紫英的鸡汤都是点头。
“我方才和老太君说了一阵子话,说实话很佩服老太君的淡定沉静,贾家能有这样的顶梁柱,可谓难得。”冯紫英抿了抿嘴,“但老太君不关心贾家是否抄家,也不关心朝廷会如何处置贾家,却关心你们几个的将来,再三恳请我可以不管贾家其他,但一定要想办法为你们几个寻到一条出路,她说,只有你们几个摆脱这场厄难,才能有贾家的将来。”
贾宝玉、贾环几人眼圈又红了起来。
“我答应了老太君,会尽我所能帮你们,让你们能有机会出去,但这需要时间,所以我希望伱们在狱中不要自暴自弃,不要颓废消极,更不能产生其他不必要的想法,沉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将来,我下一次进来,会给你们带一些书籍进来,宝玉你可以好好读书,也可以写一写你想写的东西,而环哥儿、兰哥儿以及琮哥儿,要继续周教谕给你们布置的任务,坚持读书,哪怕明年的秋闱大比你们可能没机会参加,但再下一次呢?”
冯紫英的话又给了一干人以希望,贾宝玉最是心急:“冯大哥,您是说,我们有机会出去?”
“一切皆有可能,但现在肯定不可能。”冯紫英摇头,“但我希望你们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学习读书不能松懈,……”
“冯大哥,您说我们以后还有参加秋闱春闱的机会么?”贾环是最看重这一点的。
在此之前他是恨透了自己的出身,在内心中已经无数次诅咒贾家,在他看来,如果不是贾家的拖累,明年他就能参加秋闱大比,也许他就能一举考中举人,哪怕是丝毫不依靠贾家,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地来,谁曾想没有享受到贾家多少好处,却还要在关键时刻被拖累。
他不希望冯紫英只是一番安慰他们的虚言,那会让他绝望。
“怎么,连我的话都不信了?”冯紫英看出了贾环,包括贾兰和贾琮内心的担心,平静地道:“我说过,哪怕明年这一科不行,那么下一科我也会让你们能有机会参加,这是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冯紫英斩钉截铁地承诺终于打消了贾环等人的担心,冯紫英鲜有如此郑重其事的承诺,一旦做出,便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说过,贾家的事,和案子本身无关,而取决于朝廷的态度,而朝廷的态度取决于南征的结果,所以这需要一个过程,需要时间,你们也许会错过明年秋闱大比,但是以我的了解,即便是环哥儿,你这一科的秋闱春闱也未必有太大机会,如果多沉淀三年,也许还能一跃龙门,破茧成蝶。”冯紫英看着贾环眼中跳跃的火焰,语气里充满了鼓励,“牢记我的话,胜不骄败不馁,你们还年轻,多少三十过后才考中举人进士的,而你们呢?才十六岁不到,急什么?”
给贾环等人打了一圈气之后,这一波入狱看望就算是告一段落了,因为有这么多人相伴,让冯紫英对探春、湘云、惜春、岫烟和李纨等人都没能有太多的私语,只能泛泛地安慰一番。
即便如此,冯紫英也能从姑娘们依恋盼望的目光里感受到许多,这种时候往往是最能收获女孩子们的一缕情丝的,缺乏安全感,朝不保夕,命运多舛,种种不确定性,让她们会把自己的一切寄希望于那个能够给他们带来最大安全感的男人身上,更别说冯紫英早早就在她们心目中确立了最完美情郎的形象。
从诏狱一离开,冯紫英就把这点儿儿女情长抛之脑后了,顺天府还有无尽的公务等着他,而朝廷也从不会让他安生,还会有各种顺天府丞分外的活儿朝着他抛来,让他无从躲避。
他很清楚,自己只有越是对朝廷诸公显现出自己的能力作用,也才越是能让卢嵩意识到自己的价值,那么自己若是想要拯救出千红万艳那几位出来,才越有机会,否则,以卢嵩的现实,起码自己现在顶多也就能把林之孝夫妇或者邢岫烟这样的边缘人物捞出来罢了。
不过冯紫英也不会浪费这样的机会,既然卢嵩表现出了亲善之意,那么冯紫英自然也要利用到极致。
三日之后,冯紫英已经通过交保侯审的方式将林之孝夫妇和邢岫烟一家人给保了出来,其代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家两千两银子而已。
这边是睡了人家女儿的代价,以及想睡人家的代价,当然还有妙玉那有意无意在冯紫英身旁欲言又止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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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三节 细揣摩紫英巧夺心
看着林红玉满脸兴奋恨不能立即投怀送抱满足自己一切的媚人姿态,冯紫英觉得也许找个时候自己可以解锁发挥一些平素不好在其他人身上的“高难动作”了,比如某些春宫画或者绣春囊上的所绘所绣的动作姿势。
说实话,虽然这年头高门大户人家内宅里如春宫画、绣春囊这类东西比比皆是,便是荣宁二府里边也少不了这些东西,但在冯府还真的不多见。
不是说冯府就自命清高不屑于这些东西了,而是真的没有。
其实这也是一种底蕴, 只有那等养尊处优几十年,家族里闲人众多,闲极无聊才会“开发”出这一类爱好来,而冯家的资历积淀实在太浅薄了一些。
前几十年冯家几乎都是在边关打拼,而且冯紫英的两位伯父几乎都是战死沙场,根本没有多少闲暇来“积淀”,一直到冯唐被免职进京,才算是真正从一个边地大族开始向京中望族进化。
而且冯家人丁单薄, 这又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能改变的, 所以冯家在京中真的只能算是一个“暴发户”,只不过这个“暴发户”爆发的太凶猛,而且是文武两开花,所以才会让外人觉得太过耀眼罢了。
好在和贾家这边的联姻还是有一些好处的,比如大胆豪放如司棋就敢替冯紫英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突破”,别看迎春胆小保守,但是她身边这个大丫头却是恁地大胆,在觉察到冯紫英有意无意的撩拨后,便会主动满足冯紫英的一些放肆出格举动,渐渐地也就成了二人的秘密。
有些时候司棋也会从荣国府那边悄悄拿来一些诸如绣春囊这样的“心跳物件”,算是一种小调剂,倒也让冯紫英对司棋多了几分别样的喜欢。
若是换了别人, 只怕对司棋这种丫头早就断然处置或者冷落打发了,不过对冯紫英来说, 床上荡妇的风格如果对象只要是对自己一人, 那就是再好不过了,而司棋这种狂放大胆的作风还真的让自己身边女子多是保守谨慎风格的冯紫英平添几分禁忌之快感。
其他诸如晴雯、金钏儿、云裳和香菱这些丫头对于冯紫英稍微出格一些的举动都是有些抗拒的, 唯有红玉这丫头似乎还没那么反抗, 倒是让冯紫英多了一個选择。
邢岫烟一家被弄出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盖因邢家的确和贾家的事儿没太多关联,无外乎就是刑忠在进京之后在京师城里厮混烂赌烂酒,在贾赦邢氏夫妇那里借了一些银子,还有些乱七八糟的赌债是贾赦邢氏帮忙处理的,而贾赦的所得又和孙绍祖在平安州的营生息息相关,所以这样一牵连下来,便是没有关系也能扯上关系了。
不过龙禁尉的诏狱素来是好进不好出,邢岫烟一家子在京城也有几年了,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尤其是牵连上贾家附逆一案,所以邢家一家三口都是自叹晦气倒霉,卷入这种事情,刑忠更是在狱中骂骂咧咧,只说进京来没沾着妹妹几分福气,却是受牵连遭如此大罪,而邢岫烟也是心中暗叹时运不济,会赶上这种事情。
谁曾想在贾家其他人都还在狱中苦苦煎熬时, 邢家一家三口却率先被放了出来。
看着眼前这个清理出尘的女子在自己面前盈盈一礼道谢时,冯紫英倒没有假客气, 他也当得起这一礼。
虽说邢家的确和贾家附逆没太大关系, 但是要扯上关系实在太简单,而且进了诏狱,哪里就这么简单能出来的,不死也要脱层皮那就是指这种既没有钱又没多少厚实关系的人。
从狱中出来换了一身素白衣衫的邢岫烟脸色还有些苍白,毕竟在狱中一呆就是二十日,除了寝食难安外,更多的还是对自己未来不确定的精神压力,这对于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是莫大的煎熬,饶是邢岫烟性子淡泊,但也一样无法免俗。
“好了,妹妹现在出来,便好生休息就是,黛玉和妙玉都成日里惦记着妹妹,宝钗宝琴她们也是如此,……”冯紫英看着坐下的岫烟,温言道:“出来就好生将养,莫要再去想那等烦心之事。”
“大恩不言谢,但小妹还是要代家父家母感谢冯大哥的厚爱了,若非冯大哥一力帮忙,只怕我们一家还不知道要在诏狱里呆多久。”邢岫烟目不斜视,侧坐在下首的椅中,细声细气地道。
此情此景,她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来面对眼前这个男人了。
如果说之前对冯紫英的感觉是带着某些感激、仰慕、喜欢的复杂情感,但现在经历了这种一家人救命之恩的故事之后,邢岫烟就有些茫然了。
感恩当然是感恩的,但如果说恩重如山的这种感觉反而让邢岫烟有些把不准自己未来究竟该如何了。
“没那么夸张,愚兄也不过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帮一把罢了,本身你们和贾家就不是一家人,强行要拉扯到一起也没有道理,和龙禁尉交涉一番之后,他们也承认先前把你们羁押的理由有些牵强,另外贾家被羁押那么多人,朝廷哪有那么多钱粮来供养,还不是希望早些处理掉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更好?所以也借着这样一个机会,愚兄才能把你们邢家和林家这边人弄出来,下一步愚兄也会继续努力,争取再弄出一些人来,只是唯一遗憾的就是像贾家那些如老太君和宝玉这些成员,怕是不能,……”
冯紫英的话倒是十分中肯,但邢岫烟却知道哪有那么简单。
龙禁尉的诏狱若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弄出来,那也就不叫诏狱了。
固然有他说的那些原因,但是若没有冯大哥的全力帮忙,岫烟清楚,自己父亲肯定是别想出来的。
至于林家那等下人,岫烟也隐约知晓肯定是和红玉求到了冯大哥跟前有关系。
即便是自己,只怕妙玉黛玉也在冯大哥面前不知道念叨了多少回吧。
想到这里邢岫烟心中也是微微一动,欲言又止。
“怎么了,岫烟?”冯紫英也觉察到了岫烟情绪变化。
“冯大哥,小妹知道妙玉姐姐和黛玉妹妹她们都很关心小妹,宝姐姐、琴妹妹她们亦是如此,冯大哥可是因为她们的恳请才会来努力帮小妹一家么?”
岫烟澄澈如镜的目光落在冯紫英脸上,一动不动。
冯紫英心中暗叹,又来了,又来了,似乎每个女孩子都特别在乎她自身在对方心目中的印象和分量,论迹不论心在这上边是半点都不管用的,不过对于冯紫英来说,这种回答他也是早就有所准备了的。
“妹妹为何这般说?”冯紫英一脸讶然,看着岫烟俏脸,“林妹妹和妙玉、宝钗她们的关心是她们的一分心,妹妹该记着,但是便是没有这些,难道妹妹就觉得愚兄能对妹妹一家人的情形无动于衷么?妹妹就这么看愚兄?”
岫烟一窒,赶紧摇头:“不是,冯大哥,……”
“妹妹,愚兄在这里肯定剖肝沥胆地说一句,妹妹在愚兄心目中如孤云出岫,空谷幽兰,和其他姐妹是完全不一样的,……”冯紫英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而岫烟则是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他,似乎是想要把冯紫英话一字一句都镶嵌入自己心版中。
“那冯大哥对小妹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呢?”岫烟脸颊已经有些发烫,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说不出来,千言万语口难开,嗯,很复杂,清新隽永,历久弥新,……”冯紫英在对方目光逼视下有些口不择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很清楚,也许就会在这短短几息之间,决定自己和眼前这个女孩未来的关系。
邢岫烟不像其他人,如湘云、探春,她们已经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而岫烟不一样,她本来就是小家碧玉出身,对她自己未来没有那么高的期望值,所以她甚至可能会对嫁入冯府与其他女人一起竞争来博取丈夫宠爱没那么热衷,甚至会有些抵触,唯一能打动的也许就是冯紫英的特别性,以及冯紫英对她的特殊感觉了。
贝齿轻咬樱唇,岫烟深吸了一口气,胸前微微起伏,点了点头,“小妹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冯紫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怎么对方就知道了自己说的什么了?
有些发蒙,但是冯紫英表面上却是一脸诚挚湛然,“岫烟,愚兄这个人口齿笨拙,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但从见到妹妹那一刻起,愚兄就觉得妹妹是一个不一样的人,这种感觉随着和妹妹的接触越多,就感触越深,如一盏歙县松萝,初品清新鲜润,再品齿颊留香,而后越品越回味悠长,……”
岫烟连唰的一下红到了极致,面对这样一个好感甚深的男子,用这般近乎于示爱的话来当面挑破,绕是她心中亦有爱意,也难以接受,只能举袖掩面,悄然而出,留下有些发愣的冯紫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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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四节 危难时倪二表忠心
撩一撩女孩子们,博取她们芳心的事儿,不过是冯紫英繁杂的日常事务中一个调剂心境的小插曲,面对日益增长的流民数量和日渐严峻的物价形势,这些才是困扰冯紫英,让冯紫英压力山大的大事儿。
冯紫英越发发现顺天府之所以是顺天府,之所以要比其他府高出几个等级,是有其理由的,一国中枢所在,一国菁华聚集,些许声音都能被放大无数倍,传遍全国,可以一发动全身,绝不为过。
可以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在永平府饿死一百人也不及在京师城里饿死一个人影响大,信息的不对称和闭塞性,使得京师城内的任何一個动作,任何一个影响都会被提升到不同的站位高度。
冯紫英发现自己现在的工作时间分配也出现了一些变化,以一旬十日为计,基本上只有七日左右在顺天府及下边州县里奔波处理事务。
剩下三日,文渊阁那边起码要占去一天,而剩下两天几乎都是在户部、兵部、工部、刑部这几部里打旋儿。
尤其是户部去得最多,如他自己给黄汝良所言,他这个顺天府丞都可以成为一个编外的户部侍郎了。
流民进京已经成为永隆十年一开年的最大一桩事儿。
事实上这波流民潮从永隆九年的十二月便开始出现,来自山西大同和太原二府的流民,经北直保定、真定,并裹挟了大量当地灾民汹涌北上,宛如洪水泛滥不可阻挡。
虽然地方官府也是想尽一切办法拦阻劝返,但是很显然,到了这种层度,除非诉诸于暴力,否则根本无法阻挡得了这些为了求活的流民。
哪怕是朝廷和顺天府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当远远超出大周立国百年,尤其是元熙年间和永隆前十年规模的流民到来时,还是引起了整个京畿上下的恐慌。
尤其是这种流民潮带来的影响还在发酵,以至于诸如河南、北直其他一些府州和山东地界内的灾民也都受此影响,开始自发地向他们认为最便捷最富裕最能求活的地方——京师进军。
谁都知道,现在京畿粮价已经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但是在朝廷压制下还能勉强承受的高度,而这些流民的到来不仅要消耗更多的包括粮食在内的物资,而且还会带来更大的恐慌心理,在漕运暂时无法恢复的情况下,京畿能承受得起这样的压力么?
朝廷部分官员也在担心,如此大规模的流民进京,一旦粮价涨到京畿百姓无法承受的高度,恐怕就会陷入一场不可收拾的混乱之中,而京畿动荡混乱势必影响到朝廷正在紧锣密鼓准备的山东攻略,一旦山东攻略失利,那对于朝廷将是致命的。
就地拦截流民,甚至动用军队处置的想法不是没有人提出来过,但是困难很多。
一来地方官府动力不足,能够减轻自己本地压力,将这些风险转移到别地,何乐而不为?更何况朝廷的财政赈济没有兑现,这不完全是地方官府的责任;二是一旦处置,极有可能就在保定、真定这些白莲教最猖獗的地区引发民变叛乱,而这些地方的卫所军队相对薄弱,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出现无法收拾的局面,那会适得其反。
“秋生,情况如何?”看着瘦了一圈儿的傅试进来,冯紫英放下手中的狼毫,沉声问道。
“太混乱了,工部根本就没有做好充分准备,这样拖下去要出事儿!”傅试气恨恨地道:“早就把方略递交给了工部,但是上热下冷,崔大人他们倒是十分重视,但是下边具体做事的却是推三阻四,阳奉阴违,第一批筛选出的流民六千余人已经安排到了大兴那边,县衙里也做了准备,有人牵头,有人布置,但是工部这边迟迟拿不出修缮建设的方案来,而且据说节慎库那边也在扯皮,……”
“节慎库能扯什么皮?”对工部办事的拖沓冯紫英早有预料,崔景荣担任工部尚书时间不长,而且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强势的主官,所以工部做事效率不能指望太高,但节慎库目前是比户部银库还重要的所在,若是那里都要出问题,那这以工代赈消纳流民的计划就麻烦了,这是万万不行的。
“大人你该清楚节慎库虽然是工部管理,但是主要供应内府使用,朝廷提出要临时挪用节慎库的钱银和物资引起了宫里边的强烈反对,其中二位监国都表示不能开此先例,由于掌管节慎库的工部员外郎历来是由皇上直接任命,所以现任工部员外郎刘世禄拒绝接受工部指令,节慎库的守卫也是由勇士营和四卫营负责,所以工部到现在也没法从节慎库里调用钱银物资,……”
傅试舔着嘴唇,有些艰难地介绍着节慎库的情况。
冯紫英只知道节慎库是属于工部掌管,但是的确主要是供内府所用,也就是说这是皇帝内库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因为这是朝廷体系中的工部体系来完成收纳的,而非像以往用矿监、税监方式来直接收取。
矿监、税监收取的矿税既可以入节慎库,但更多的还是直接进入皇帝内库,就像是当年冯紫英在临清时遭遇的民变,其实就是税监在临清设立关卡,收取关税,结果导致民变。
但节慎库不一样,它是属于朝廷体系一部分,有着大周律法规定的收取规则和渠道,只不过收取来的钱银物资主要是供内府宫中使用罢了。
像节慎库收取储存的钱银物资只要是白银、铁料、铅、铜以及少量木材,每年工部四司以定额形式向各省收取料银,按照永隆六年标准,每年收取的料银大概折银在八十万两左右。
由于这部分钱银物料主要是供宫中内府使用,在元熙帝期间,宫中奢靡,挥霍无度,是从无结余,但是永隆帝继位之后,以永隆帝相对节俭的性子,基本上每年都能有二三十万两银子的结余,至今估计节慎库的结余应该在二百万两银子以上,对于当下的朝廷来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益。
“会有这种事情?一个工部员外郎,就能拦阻朝廷的决策?”冯紫英觉得不可思议。
“大人,刘世禄是皇上任命的,这是本朝惯例,类似于两淮巡盐御史一般,须得要皇上点头,方能任免。”傅试也很无奈。
“那也就是说只要刘世禄不答应,朝廷就束手无策了?”冯紫英觉得太荒谬了,“吏部和工部怎么说?”
“工部那边还在劝说刘世禄顾全大局,但是刘世禄以二位监国都不同意为由,表述恕难从命。”傅试回答道。
冯紫英怒极而笑,“成千上万的流民现在就拥堵在城里城外,还有数万人在源源不断地蜂拥而至,就因为这么一桩稀奇事儿,如此大计就被搁下了,我真不明白这户部和工部一帮人究竟在干什么?这得窝囊到什么程度才能有这种事情发生。”
傅试不语,他也一样觉得无法理解。
强压住内心的怒火,冯紫英沉吟了一下。
要解决这桩事儿看样子还得要从刘世禄身上着手,工部和吏部都这般态度,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紧迫性和严重性,这些流民进了城,无所事事,一二日还好,拖上几日,只怕就要焦躁不安了,谁来供应他们吃喝用度?顺天府的计划是起码要吸纳消纳掉三成到一半的流民中的精壮,否则就这就是一个火药桶。
刘世禄把责任推给了两个狗屁监国,而看样子寿王和禄王也是趁机拿捏滋事,显然也是不满朝廷把他们当做摆设了,要想表现一番自我存在。
只是现在六千多流民已经进了城,相当于是交给了顺天府这边,工部钱银物料没到,没法开工,真要出了乱子,都有责任,顺天府一样落不到好。
“让人去把倪二叫来,我和他谈谈。”冯紫英想了一下,他还只能先让倪二扛着。
倪二来得很快,就像是一直等候在府衙外一般。
“见过二位大人。”现在的倪二已经和前两年的倪二截然不同了,一身紫色镶边长袍,头顶一袭四方巾,粗壮的手指上一枚碧绿的祖母绿扳指,步履从容,进来是虽然态度依然恭谨,但是换一个场合,已经能感觉出来气度大不一般了。
养移体居易气,短短两三年见,倪二就已经褪掉了昔日那股子流氓无产者的气息,而摇身一变成为城中士绅的模样了。
“你可知道找你来何事?”关系不一般,冯紫英也不和对方绕圈子,直接问道。
“傅大人已经和小的说过了,工部和顺天府定下来的城中维修方略,现下民壮已经进城,但是节慎库那边出了岔子,……”倪二很坦然。
“唔,此事不能拖,而且三日后,还有八千人要筛选完毕进城,你的人准备好没有?”冯紫英没有先说工部的问题,而是问倪二。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五节 节慎库内里有秘情
“大人放心,小的这边十日前便开始准备,而且这么些年来,小的手底下几百号人都是靠这个吃饭,做了多年,熟门熟路,工部这些活儿也不是什么讲究活儿, 粗苯活计罢了,……”倪二胸有成竹。
“倪二,这可不是几百人,恐怕最终进城的人数会达到二三万人呢,你才几百人,能带得下来么?能保证不出事儿么?”冯紫英看着对方问道。
倪二搓了搓手,斟酌了一下言辞才道:“大人, 二三万人,便是搁在那里任由他们好吃好喝也免不了要出事儿, 这么多人难免没有个磕磕绊绊,哪儿能不出事儿?便是我那手底下几百号人,都是熟的不能再熟了,一样隔三差五打架闹事儿,关键是能不能控制得住。”
“唔,有道理,那这几万人交给你,你打算怎么管好?”冯紫英问道。
“还是大人您说的,连坐法,一人出事儿,集体受罚,表现良好,那就人人有奖。”倪二对于这些事儿已经烂熟于胸,对于管理这些下边这些苦力,几年下来, 再不会也练成了行家了。
“分地区, 分年龄, 三五十人一组,让他们内部推选头儿,我的人只管头儿,出了事儿,那就连坐受罚,既可以是打板子抽鞭子,也可以是扣口粮,还可以与他们的家人挂钩,小的倾向于后边两者,当然太过分也不能放纵,该打该杀不能手软,这一点大人放心,我手里有的是人来做这事儿,保证做好,……”
倪二语气里满是自信,“做得好的,听话的,也得要赏, 赏休息, 赏多给口粮,根据情况而定, 不在于多少,而在于一定要兑现,做到令行禁止,……”
“还有呢?”冯紫英微微颌首,这倪二是操练出来了,难怪能成为京师城中一霸,有头脑,有手段,有钱有人,关键还在于有眼光,知分寸,想不成功都难啊。
“还有就是一些见不得人的把戏了,无外乎就是在各个群体里边掺沙子,布棋子,安插我们自己的人,或者收买一些人为我们所用,这都免不了,……”倪二在冯紫英面前十分坦承,没有半点遮掩,“另外,拉一派打一派,挑动各家不和,这样也便于我们能从中来管理,免得他们联合,这也少不了,……”
听到倪二说到这些,冯紫英知道自己就没有必要听下去了,能熟练地把这些手段把戏玩转,冯紫英相信倪二就能把这些目前阶段只想求食的流民给收拾得服服帖贴的,更何况倪二背后还有帮会支持,所以应该不是问题。
“嗯,我知道了,你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现在来说说具体的事儿,节慎库那边出了点儿问题,估计要拖一拖时间,但是和工部约定的事情不能拖,……”冯紫英双手放在书案上,若有所思,“这就需要倪二你先接下来,干起来,……”
倪二其实也预料到这一点,并不意外,“大人,这都没有问题,但是您这是二三万人,现在城里粮价腾贵,便是布匹、石炭、木柴价格也都上涨,三五日,甚至十天半月,小的都能扛着,再久,小的怕就吃不消了,……”
冯紫英当然明白这一点,几万人的开销,光是吃这个问题都要拖死人,这几万人虽然没有工钱,但是倪二手底下这几百号人,相当于是管事的,那也是要给工钱的,短期内都没问题,但长久下去,皇帝也不差饿兵啊。
“这一点我知道怎么做,以半月为限,所有一切你都先垫着,我知道你有门道,京师城中这些粮铺米铺、石炭行和布行,你都能赊着,半月之后若是节慎库那边还没能解决,你只管来找我,怎么样?”
冯紫英大马金刀,倪二也是笑嘻嘻地应承下来:“大人既然这般说,小的自然敢不从命,您发了话,便是一个月,小的也咬着牙扛了,但再久,就真不行了,小的也没那么大面子,若是寻常年间这京师城里各家各行都要给小的几分面子,但今年天时不好,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所以小的这张脸,未必就有那么管用了,……”
“好了,说定半月,就是半月,难道我还能多占你便宜不成?”冯紫英不耐烦地摆摆手,“但这段时间里,不能给我出一点儿岔子,否则我唯你是问,另外吴耀青到时候还要和伱交涉,这内里几万人若说是没有白莲教,我是不信的,这帮贼人惯会煽风点火,趁机滋事,你须得要小心,若是能从中挖出一二可疑可用的线索,我也是当奖不让。”
“这一点大人放心,小的和吴大人一直配合默契,断不会放过半点可疑,另外,大人,那节慎库管事儿的不就是那工部员外郎刘士禄么?”
倪二的突兀一问让冯紫英扬了扬眉,“没错,你认识?”
“认识倒也说不上,打过几回交道,……”倪二脸上浮起一抹诡异笑容。
“打过几回交道?”你一個京师城里的光棍剌虎头儿,怎么就还和掌管皇上内库的管事打交道起来了?冯紫英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看样子你这里边是有故事啊。”
“嘿嘿,大人,蛇有蛇道,狐有狐踪嘛。”倪二也笑得很腼腆,“节慎库里花样繁多,各色物料齐全,都是替宫里准备的,不满大人,便是荣国府修园子,内里也有不少物料来自节慎库呢。”
“什么?!”饶是冯紫英也有些心理准备,也被这个话给吓了一跳,“真的?”
“大人,这还能有假?这京师城里那些藏头缩尾的事儿,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小的。”倪二笑了笑。
“那也就是说你当初也是经手了的?”冯紫英脸色有些难看,这倪二居然如此大胆?
见冯紫英脸色不好看,倪二意识到对方误会了,赶紧摆手,“大人,小的岂能那么不知分寸?是赦老爷找的那拨人,他们图便宜,便在市面上采买了一些来路不明的物料,据小的所知,便是那节慎库里调换出来的石料木料,每年节慎库里都要报一批折损消耗的物料,另外宫中物料消耗的数目也就那么回事儿,倒腾出来,就能卖个好价钱,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都是挣贾家的钱,没必要撕破脸,……”
“唔,那这从节慎库出来的物料可是下边人自行其是,还是和刘士禄脱不了干系?”冯紫英更关心这个。
“这却不好说了,因为当时和我们无关,也就没有去多打听,但小的听说那刘士禄管事儿极细,若要说瞒得过他,一回两回也许有可能,多了久了,怕是不可能。”倪二又补充了一句,“刘士禄和寿王殿下关系也不一般。”
“哦?”冯紫英忍不住又是一挑眉,“刘世禄与寿王是何关系?”
“据说是姻亲关系。”倪二沉声道:“寿王妃姓刘,真定府曲阳人氏,其父是后军都督府一名武官,现在好像在神武右卫担任军职,而刘世禄也是曲阳人,元熙三十八年的举人出身,原本也只是工部一名小官,后来不知道怎么入了皇上眼,便当了工部员外郎,……”
冯紫英捏了捏鼻梁,觉得有点儿意思,这刘世禄看来也是有所仗恃,才敢这般,但是寿王和许君如这样就未免有些出格了,真觉得他这个监国坐稳了?要显示一下存在了?
“这节慎库物料出来这般倒腾,都是惯例么?”冯紫英又忍不住多问一句。
倪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大人,这种事儿,哪里不是如此?不说国朝,前明不也如此么?无外乎有的时候朝廷查得严一些,大家手就紧一些,朝廷如果松一些,那大家自然就更大胆一些罢了。”
冯紫英默然无语,饶是再多的制度,再多的机构,朝堂上喊得再响亮,你你执行的人出了偏差,终归是无用,这都察院,龙禁尉,刑部,要说家家都有职责,敢说对这种事情一无所知?但京通二仓也好,西山窑也好,这节慎库也好,却样样都是窟窿。
再联想到自己岳父林如海,几年巡盐御史做下来,宦囊丰厚,能拿出几十万两银子,这还是当御史的啊,怎么说?
冯紫英不愿意深想了,哪怕是个穿越者,面对这种情形,一样感觉到束手无策,也许等上十年自己资历熬够,位极人臣,然后再学着张居正那般来搞一场新政,看看能不能有点儿作用吧。
打发走了倪二,冯紫英又和一直没有说话的傅试说了一些具体事宜,除了涉及到城中的工部修缮外,那么城外的一些水利沟渠,是不是也可以考虑进来,再比如也需要考虑这些流民再熬过明春之后,如果不愿意返乡,或者说明年继续旱情,没法返乡,又当如何,都需要筹划筹划了。
冯紫英也琢磨着梁城所那边荒地如此之多,大沽未来可期,那么将这些劳力用在港口建设和卫河疏浚上亦是大好。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六节 聚京师众商欲开眼
无论是龙游商人,还是徽商、江右商人和洞庭商人,他们都在京师城中有自己的会馆。
这种会馆一般都是公开设立在京师城中最繁华最当道的区域,招牌显赫,金碧辉煌,以显示会馆所代表商人们的实力。
像洞庭会馆就建在大时雍坊和小时雍坊交界的西长安街上,而江右会馆则设立在南熏坊玉河北桥边儿上的东长安街上, 同样徽州会馆则设立在崇文门里街上,山陕会馆则坐落在皇墙西大街,这几条街都是京师城里最繁华最热闹也是最显眼的街道,而且紧邻的要么就是官署衙门所在,要么就是达官贵人们聚集居住的豪宅区域。
翁启阳从洞庭会馆出来的时候,便径直上了马车。
一直跟随着他的老仆也悄然上了车。
“翁福, 情况怎么样?”翁启阳半闭着眼睛, 仰靠在车厢板上,沉声问道。
“按照老爷的吩咐, 这两日老奴和翁礼都四处走了走,看了看,也打探了一番,京师城里情况的确和上一次来的时候有很大变化,最明显的就是流民数量明显增加,街面上显得有些杂乱,……”
老仆恭声应道:“但街面上公人也不少,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都能见到,所以虽然有些杂乱,但秩序也还过得去,……”
“过得去就算不错了,听说从山西、保定、真定那边来了十来万人进京,我当初都还有些担心上京会不会出事儿呢, 现在看来好像情形没想象的那么糟糕呢。”翁启阳语气很飘忽, 明灭不定, “还有呢?”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重要查探了一下市面情况, 粟米和小麦价格比去年八月都涨了两倍以上,粳米涨得略少一些,但也差不多,比起金陵那边时价,也高出了接近六成,不过……”
老仆迟疑了一下,翁启阳却睁开眼,问道:“不过什么?”
“感觉价格似乎有点儿到顶的感觉,老奴了解了一下,粮价其实在一个半月前似乎就见了顶一般,十二月下旬的时候还有些下跌,但随即又涨上来,但随即又落下去,就这么起起伏伏,……”
“老奴打听过,京中也有一些粮商想把价格拉起来,但始终未能如愿,从永平府那边过来的粮食一直源源不断,每每价格要起来的时候, 就会有几十车粮车进城, 另外丁字沽那边听说也囤着不少粮,有人专门买通了丁字沽那边守粮的人进去查看过,全是满的,起码是二十万石,据说是等着买个好价钱,弄得京中粮商们心里七上八下,……”
老仆的话让翁启阳微微动容,二十万石粮食压在丁字沽,估摸着在榆关和岳婆港那边也是如此,再加上海运不断,朝廷虚虚实实,让京中粮商们摸不清楚底细,京师城中的粮价便涨不起来,只要人家不全数出手,就能把你压得没法拉起价格。
“流民的情况如何?”翁启阳又问道。
“乱七八糟,到处都有,但是好像被划分成了许多块,都有人盯着,不像是官府的,但说话很算话,这些流民都挺怕的,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就被官府放进城里了,而且似乎还发了不少铲、锹这一类的工具,……”老仆接上话:“老奴也没敢去深问。”
“这么看来,朝廷局面好像并没有我们原来担心的那么糟糕嘛,起码流民都被控制住了,翻不起风浪来。”
翁启阳很清楚要把十来万流民给控制住,很不容易,现在看来似乎朝廷没有亲自出手,而是用其他人就把这桩事儿给办下来了,这很不简单。
至于或发铲、锹这类工具,只怕还是走以工代赈这条路,话说回来,这么多流民,不用这个法子,又能有哪条路来解决?而这京师城里晴日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也实在该好好整修一番了。
“除了粮价这些外,其他物料可有上涨?”翁启阳闭着眼睛又沉默了一阵,才又问道。
“其他物事,若是和衣食相关的,皆有一定幅度上涨,比如油价也翻了一番,还有羊肉价格更是涨了三倍,猪肉倒是涨得少些,不过,像铁料涨势不太明显,大概比去年上涨了约莫三成,水泥价格涨了七成,……”
翁启阳默默盘算着,如果走海路,那么相比于漕运,成本会上涨,但不会超过四成,甚至如果用熟手,也就是三成左右,而且还会随着来往路线越发熟悉,港口码头设施越发完善,以及所用船只越大,持续下降。
如果按照当下南北物价对比,北方铁料、水泥这一类大宗物料南运,依然有相当可观的利润,而南方粮布北运,利益更是极为诱人。
马车一直沿着西长安街走,一直到石碑胡同处才拐弯向南,最后到了和松树胡同交汇处的一处闹中取静的宅院。
进了大院,已经有好几辆马车停在了马厩边上,翁启阳知道应该是龙游商人、江右商人以及扬州盐商们的代表都到了。
冯紫英派人到江南江北发通知的情况并没有瞒这些人,虽然商帮之间竞争免不了,但是基本的规则大家都还是要遵守,而且和朝廷之间的合作和斗争从来就没有歇停过,所以相互通气,避免被朝廷所误,也是大家的底线。
这一轮来京师城里参加发卖,真正的主事人都不会参加,派出的人也都是基本上是从未在外边儿露过面的角色,从表面上是半点都看不出他们的来历,但是这并不代表江南商人们就不关心了。
相反,他们更为重视,因为他们需要从来这一趟的所见所闻点点滴滴,结合他们在朝中的代言人们给他们提供的情报信息来观察和分析当下朝廷的局面究竟如何。
说着关系到所有人身家性命未免有些夸大其词,毕竟他们在两边都下了注,但是如果押错了,那么错失一个巨大的机会,甚至可能要陷入黑暗中挣扎许久,那却是真切实在的。
中院里人影幢幢,不过都没有出来,翁启阳也没有理睬,径直而入内院。
不出所料,内院里已经有几个人在了。
龙游商帮的童海山、江右商帮的杜三保,还有徽商中盐商何氏的代表何廷发,山陕商人没有来,他们也没有邀请对方,人家是早早就坚定不移地站在了朝廷一边儿。
“翁公来了?”何廷发是個面容富态的白面胖子,温润如玉的肥手上一枚普普通通的银扳指都能透出几分贵气来,见翁启阳进来,笑着迎了上来。
他其实和翁启阳并不算太熟悉,洞庭商人和盐商交道不多,而且也不太看得起盐商,反倒是廖友发和杜三保他们与翁启阳很熟络。
“何公来得早啊。”翁启阳拱了拱手,“童兄、杜兄也早。”
“不早不行啊,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啊。”何廷发念叨了一句,摇了摇头,“我是五日前就到了,但还有比我还早的,苏老板比我还来得早,但今日却似乎迟到了。”
“正弦兄稍微有点儿事儿耽搁了,估计也该到了。”接话的是童海山。
他们口中的苏老板苏正弦是宁波商人中的翘楚代表,既是大船东商人,还是宁波最大船厂的老板,而且还在东番与安福商人合作,砍伐巨木,运到宁波用作船用。
正说间,门外脚步声便响起,进来一名黑瘦男子,一身青衫步履,步伐矫健,进来便是拱手:“小弟来迟了,翁公,童兄,杜兄,何公,……”
这人便是宁波巨贾苏正弦。
翁启阳微微颌首,其他几人也都是见礼。
仆从将茶端了进来之后,便消失再也不见踪影,花厅内只剩下几人。
这里是杜三保的一处别宅,十分隐秘,像会馆那等地方委实不适合作为商计之地。
“何公既然来了京师一段时间,想必也是有所获?”杜三保先问起这个话题。
何廷发面色柔和,白皙富态的面庞越发阳光,“唔,我是见到数万流民抵京,但朝廷似乎早有方略,在城外便分流,老弱妇孺留在城外,该赈济赈济,精壮便被分成几拨,陆续引入城中,听说是要大修京师城中街道沟渠,……”
“物价倒是上涨不少,但是却不乱,并没有涨到离谱的境地,……”
“据说今科秋闱大比依然要正常举行,这是小弟从礼部一位熟人那里得知,包括南直、江西、浙江、福建尽皆如往科,……”
“听说山西军已经过了宁晋泊,在新河、枣强一线了,蓟镇军也在河间府开始集结,……”
“两位监国听说和内阁有些龃龉,前日里禄王殿下据说还被齐阁老当面训斥,……”
“忠惠王欲调整京营人事,但听说阻力不小,……”
一干商人们开始交换自己所获知的消息。
对于商人们来说,评判形势的渠道有许多,物价、朝中局面、军队、治安这些都在他们观察考量治中,如果站在冯紫英的角度来看,这其实更科学。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七节 析细节计议定立场
细节决定成败。
南北之争,决定胜负的绝不只是军队这一单纯表面的力量对比,甚至可以说战场上表现更多的隐藏在这种种细节之中。
作为商人,他们更关心的是物价,在他们看来,他们最熟悉的各类物价,往往更能体现出一个政权的韧性和支持能力。
这种情况信息交换持续了接近一个时辰, 相互之间免不了也要就所获知的这些情况进行探讨分析,提出各自的看法见解。
翁启阳觉得差不多了,这才轻咳了一声,几位也都安静了下来。
“情况就是这些,我估摸着大家心里也都有数了,若是单纯是朝廷的一场发卖,用不着你我如此大动干戈过来,实际上我们也就是来看一看朝廷的表现,……”
翁启阳知道若是自己不开口, 这些人是断不会主动发声的,这既是翁氏的一份地位,同时也是一份责任和压力。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我觉得朝廷的表现似乎要比南京更好,……”翁启阳淡淡地道:“或许还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是单单是这十来万流民进京,京师城里还能有条不紊地包吃住现在的局面,居然还敢让流民入城,这很不简单,若是没有点儿底气,怕是不敢,我想南京遇到这种场面,恐怕是没这份魄力吧?”
“翁公,可是京师物价腾贵,也超出了我们的预料啊, 尤其是粮价, ……”杜三保迟疑了一下,方才道。
“粮价腾贵,这不假,但若说是超出了我们预料,我倒是觉得未必,看价格是方面,但我以为关键是要看是否能控制住,这才是关键,……”翁启阳显得很有把握。
“我专门让人查过从去年七月开始到现在的粮价,也对比过去年这个时候的粮价,涨势最初的确很凶猛,但是从去年铁网山秋狝之后暴涨了一波之后,很快涨势就趋缓了,当然涨肯定是还在涨的,北地大旱,漕运中断,有这两个因素都还不涨,那我们江南就不成其为江南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是他们的底蕴, 货通南北, 这大周的商贸流通就是他们这些商人支撑起来的, 尤其是南粮北运。
“粮价在涨,但涨势幅度已经落下来了,甚至还有涨有跌,当然总体还是上涨势头,可是丁字沽和榆关的存粮有多少,我们知道么?大概知道,但老百姓知道么?不知道,可他们就觉得丁字沽和榆关粮充足,没见着《今日新闻》成日里都是这般说的么?京中百姓对其的信任度甚至比朝廷邸报更强,……”
苏正弦接上翁启阳的话头,“翁公说得是,京中百姓若是觉得粮食无虞,那便不会去抢购,而只要这股风潮起不来,粮价便是可控的,这还没有说海运的问题,朝廷和这份《今日新闻》似乎有某些默契啊。”
“海运是朝廷后手,这也是防着有其他变故,这一手亮出来便可应急来稳定民众情绪,……”何廷发语气阴柔,“我估摸着朝廷多半还有其他后手,看来是胸有成竹啊。”
“也未必。”杜三保摇摇头:“涨得这么高,京中百姓能支撑多久?能坚持到年底么?今年北地就能丰收?我听钦天监那边消息,弄不好今年北地还要继续旱下去。”
“可朝廷只要年底之前打下江南就足够了。”何廷发反驳。
“但朝廷能做到么?”杜三保摇头,“偌大山东,牛继宗和孙绍祖集宣府大同精锐大军,又有运河可用,运输补给异常方便,朝廷能轻易打败他们?只要拖到夏秋时节,只怕朝廷就难以为继了,你不会觉得牛继宗和孙绍祖连几个月都撑不下去吧?而且还有淮扬镇作为后盾,这还没有说湖广那边如果王子腾北上,朝廷如何应对?关外的女真人和蒙古人会无视这個机会?”
这一番话又有些让在座众人有些动摇。
朝廷是四面受敌之势,一旦这些敌人联合起来,南京只需要采取拖延战略,就能把朝廷拖垮,海运济得一时,却不能管长久,起码现在还不行。
这些敌人会联合起来么?
肯定会,哪怕他们之间没有联系,但这种默契也会让他们迅速行动起来,而朝廷要想打败南京方面,不是三五个月就能结束这场战事的,这足够周围的敌人们行动起来了。
不得不说杜三保的观点还是很符合现实的,朝廷除非一蹴而就彻底打垮南京,一旦拖下去,周遭敌人联合起来发起进攻,朝廷会不会顾此失彼,甚至陷入危机之中?
“其实年底打不下江南也没什么,只要拿下山东就足够了。”苏正弦缓缓道。
“正弦兄何以如此说?”杜三保不解地问道:“山东难道能供应京畿所需?”
“山东肯定不能满足京畿所需,但是起码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缓解京畿压力,漕运便可以直达济宁,甚至徐州!”苏正弦回答道:“这还没有算海运这一块依然是一条无法阻绝的通道,只是不如漕运那么作用大而已。”
“徐州?”众人尽皆疑惑。
“陈继先首鼠两端,一旦朝廷拿下山东,陈继先什么态度,谁能说得清楚?就算不是马上向朝廷投诚,起码也要暗通款曲了,弄不好现在就在和朝廷暗通款曲呢。”苏正弦撇了撇嘴,这是顾登峰带来的风传消息,“如果陈继先态度暧昧,廷发兄,扬州和淮安敢断绝与徐州的往来?”
何廷发摇头,“那不可能,除非南京方面派大军进驻邳州一线,即便那样,效果也不会好,甚至可能引发陈继先率先发兵江南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担心什么?”翁启阳一锤定音,“以我们现在观察了解所得,朝廷不可能连一年时间都支撑不下去,而且,就算是外敌联手,像蒙古人和女真人就算是打下辽东,王子腾兵出河南,那又如何?朝廷好歹还有辽东镇在,拖一年难道都扛不住?一年时间解决掉山东,江南就根本无法撑下去了,届时大军一举南下,江南只怕就传檄而定了。”
杜三保迟疑了一下,“南京方面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朝廷拿下山东而没有动作吧?”
“南京能有什么动作?”苏正弦嗤笑一声反问:“江南卫所那些士卒,三保你不是不清楚吧?”
众人皆轻笑。
的确,江南卫所军队的情形众所周知,不堪一战,前几年几百倭寇都能在南直隶诸府纵横,难以制约,说来都是丢人。
“也不能那么说,如果王子腾的登莱军腾出手来,拱卫南直隶,也许还能拖一段时间,但是一旦山东丢失,宣府军和大同军失利,朝廷就能占据主动,而这种民心所向和风势变化,南京就很再扳回来了。”
翁启阳的这一番话倒是十分中肯,包括最担心的杜三保以及还有些犹豫的何廷发都不得不点头。
“再说了,我们现在只是评估分析,并不是说我们就一定要站在哪一边,我们是商人,做好我们自己分内事儿,倾向于哪一方,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儿,如我们来京师一样,走一走,看一看,采购一些合乎我们需要的东西,这有什么?”翁启阳说得越发淡然,“甚至其他人购屋买地,好像也和我们没太大关系,不是么?”
一干人都是微笑点头。
“好了,大家伙儿说了这么久,大家心里也就敞亮了,什么也没发生过,也没什么态度,还是和原来一样,自个儿小心一些就是,……”翁启阳拍拍手,站起身来,“大家各自早些回去吧。”
这一轮发卖会延期到了一月中旬,户部对此十分担心,对能不能实现目标也相当悲观,不过冯紫英却是胸有成竹。
一百二十多处宅院田庄,说多也多,说不多也不多,单靠京师内的购买力是肯定没办法的,但是如果把江南这些商人们都吆喝起来,那就不够看了。
而且这一轮发卖在底价上都打了很大的折扣,也欢迎参加竞买的买家提前察看。
相较于京通二仓案时的以各类古董物件为主,这一轮主要是宅邸和田庄,占绝大头,所以这些宅邸田庄无须什么行家里手,随便什么人走一圈,问一问,也就能掂量出一个大概来。
“我和户部那边说了,准备买下荣宁二府的宅院。”冯紫英端坐在床畔,用热水泡着脚,旁边却是宝钗、宝琴、迎春都坐着,莺儿、龄官替冯紫英搓脚,司棋则在一旁捶背。
“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当冯紫英郑重其事提出来,宝钗、宝琴和迎春都还是有些震惊,“相公,会不会有什么关碍?”
“什么关碍?黄大人还盼着求着有人买呢,荣宁二府的位置太偏了,远不及大小时雍坊、安富坊、鸣玉坊、积庆坊和南熏坊、保大坊、澄清坊、仁寿坊这些位置好,而且面积太大,违制的东西也多,需要改造花费也不小,前段时间看的人就少,听说只有区区两三家人,看了便无人问津了,真要砸在户部手里,就难受了。”冯紫英一脸漫不经心。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八节 大观园寿王起色心
见冯紫英说得这般轻松随便,宝钗心中稍安,犹豫了一下才又道:“那相公的意思是买下二府,可是要改造一番?”
冯紫英听出宝钗话语里的意思了,笑了笑,“妹妹的意思呢?”
宝钗摇头不语。
冯紫英这才正色道:“既然要花偌大价钱买下来,当然要改造,那园子里的省亲别墅肯定要改一改,牌坊、屋舍都要改,日后……”
冯紫英还没有说,宝琴却接上了话:“相公可是真的要搬过去?”
说实话,冯紫英还没想好.
大观园固然好,对于自家屋里一大家子女人来说,肯定故地重游,都是心情不一样,的确适合生活,但这就意味着三房各立可能要变成混居了。
这对于沈宜修、宝钗、黛玉来说,恐怕也是一个心理上的挑战,但从自己角度来说,这样才能避免三房之间隔阂日深,弄得自己夹在其中难以做人。
不过搬进园子就能解决这些问题么?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想到这里冯紫英又有些犹豫了。
“现在还没想好,但初步想法是要搬过去,随着咱们家里日后肯定要添丁增口,这边还是小了一些,荣宁二府那边要宽阔许多,我若是不买下来,被别人买下也就罢了,就怕搁在那里无人问津,放上几年,就彻底毁了。”冯紫英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君其实也是这个意思,贾家肯定是没法再住那里了,那与其让别人来糟蹋作践,或者被废置荒芜,不如冯家买下来,也算留个念想,几位妹妹也能住回去,想当初几位妹妹住在里边宛如神仙中人,连愚兄都是艳羡无比,……”
荣宁二府都是从外边儿专门引了溪流进去,所以若是荒下来,要不了两年就得要破落下去,像内里的宫苑宅屋无人打理,三五年就要破败不堪,委实太可惜了。
冯紫英这么一说,也让宝钗、宝琴和迎春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要说居住生活最愉悦的阶段,无疑就是刚住进大观园那段时间了,草木葱茏,翠嶂假山林立,亭台楼榭鳞次栉比,山水交融,可谓蔚为大观,只可惜这种日子太短,原本还提出要建诗社,可吵嚷一阵后,荣国府里财政拮据,大家也都没了那份心思,没多久宝钗宝琴就嫁人,王熙凤也和离出走,顿时烟消云散。
所以一说起这份时光,让宝钗和宝琴也格外怀念。
“相公所言倒也在理,不过荣宁二府都买下来,那也未免太大了一些,便是容纳上千人都能绰绰有余了。”宝钗想了想,才轻声道。
“宁国府那边面积要小一些,而且主要是在会芳园后边那一片占地大一些,如果把大观园和会芳园后面那一片打通,水面就要大许多,那样一来,总体也更宽敞,到时候可以裁撤一部分无用的老旧建筑,多保留一些草坪、树林、竹林和水面这样的地方,……”
冯紫英一边想一边构思着,宝钗见丈夫都已经有此想法,也就不再多言,看了一眼宝琴和迎春也都是满脸期盼的表情,才意识到其实大家都还是盼着搬过去。
这边委实还是太小了一些.
别说云川伯府这边,就算是更大一些的长房呼伦侯府那边,其实也就是一個三重院子,现在只有一个孩子便略显拥挤了,云川伯府这边更小,唯一大点儿的就是神武将军府那边,可那边还住着婆婆和几个姨太太一大家子,黛玉若是嫁过去,带着妙玉的话,只怕更拥挤不堪。
而且大观园还承载着大家最美好的一段时光记忆,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亭一榭,都能勾起无限美好的回忆。
宝钗是如此,迎春是如此,冯紫英何尝不是如此?
这一生一世,总归是要有纪念的。
大观园里除了住在里边的宝玉外,估计男人就是他去得最多了,潇湘馆,蘅芜苑,秋爽斋,缀锦楼,藕香榭,还有栊翠庵和凹晶溪馆,哪一处都能唤起无数回忆。
“相公,不知道这要把二府买下来须得要多少银子?”薛宝钗有些担心价格,“但是那大观园不是都说花了四十万两银子,如果再加上荣宁二宅,岂不是要五十万两银子?”
薛宝琴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姐姐,那怎么可能?且不说这是官府发卖,必定是要打折的,而且相公也说了,这荣宁街所处的金城坊远不及大小时雍坊、南熏坊、保大坊、积庆坊这些靠近宫里周围的这些坊市,加上又是查抄发卖,还有违制建筑需要改造,这一大堆事儿,所以才会没几个人愿意买,而且这一次发卖的宅院如此之多,可选择的余地太大了,人家何苦来选这个?像王家、牛家这些宅邸位置要比荣宁街这边好得多吧?”
冯紫英微微颌首,“宝琴说的没错,而且这修大观园说是花了四十万,但是我估摸着起码十来万都是被人贪墨了,二十来万已经是极限了,况且这种修园子的花销,谁会认这个数啊?本身各人喜好也各不相同,你喜欢欣赏的,我未必喜欢,所以你要说园子值四十万,旁人给你认十万都算不错了,也就是咱们,毕竟大家在那里呆得久了,久而久之都有感情了,所以才会认可,换了别人,怎么可能接受?”
宝钗吃了一惊,“照相公和宝琴这么一说,这荣宁二宅岂不是卖不了多少银子?”
“荣宁二宅毕竟还有那么大,若是没有大观园,估摸着荣国府能卖上六七万两银子吧,宁国府略小五六万银子差不多,大观园不太好估算,喜欢的,给上二十万也不为过,不喜欢的,八万两估计都嫌多,所以还是要看买主的心思,但我以为整个二宅不会超过十八万两银子。”
冯紫英这么一说,让薛宝琴都为之咂舌,她估计再怎么这荣宁二宅加上大观园,论地皮那么大,也得要值七八万两银子,这怎么听相公一说,全数加起来,也不过十八万两银子的话,那就真的是太便宜了。
当然,这里边关键原因还是没人愿意买,这没人竞价,那就真的是卖不起价,朝廷又急着用银子,不可能一直搁在那里,那十来万两出手,也未必不可能。
朝廷永隆十年的春季发卖会终于揭幕了。
这一次的发卖和前一次不一样,不但允许匿名参加,同时也允许购买之后暂时不用到官府过户房契地契,而将其延伸到两年内任何时候均可凭藉发卖缴款凭证来办理。
宅邸太多,出价的人却不太多,如果不是冯紫英提前将江南商贾们邀约来,冯紫英估摸这一百多处宅院田庄,起码又有一大半都难以卖掉,这对于朝廷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也幸亏采取了这种匿名发卖的方式,加上冯紫英在背后的做工作,江南商人们都纷纷慷慨解囊,基本上人人都要入手一二宅邸和田庄,即便如此,一百二十余处宅邸和田庄,也还剩下有三十余处。
大观楼。
张驰斜靠在椅上,漫不经心地瞧着对面的戏台上正在举着图画进行介绍的发卖人,“赖大,这就是你说的荣宁二宅?金城坊那鬼地方,谁会去买?”
“王爷,荣宁二府虽然位置在金城坊,但是您瞧,其实也紧邻着咸宜坊,要论方便也挨着西城中心挺近的,另外这二宅中间只隔着一条夹道私巷,如果王爷你喜欢,完全可以打通,这样荣宁二宅就连为一片了,这两宅连起来占地极广,在咱们京师城中也是极为难得了,而且您也知道那大观园便是按照贵妃省亲时的省亲别墅规格来建造的,美轮美奂啊,一下子就花了四十万两银子,差点儿就让贾家破产了,……”
赖大说得唾沫横飞,张驰忍不住笑了起来,“四十万两修一个贵妃省亲别墅?你逗孤玩儿呢?能花上一半银子,孤都觉得能比上宫里了,这不知道里边有多少人上下其手,大概也只有贾家这种蠢货才会上当受骗,……”
“王爷,您是没去过,你若是去看过,就知道了,那里边一草一木都是用银子铺筑起来的,小的在荣国府那么多年,最是明白不过了,绝不敢蒙骗您啊。”赖大好不容易才算是投入到寿王张弛门下,现在更是一门心思要图表现的时候,所以也是极力劝说,“尤其是那省亲别墅花了许多工夫,一切都几乎是全新的,就是贵妃娘娘回来省亲是住过两回,……”
“哦,真如你所说那般?”想起贾元春那姣美宛若芙蓉的玉靥和丰腴的身段,张驰心中一热,顿时来了兴趣,“那贾贵妃省亲时,便住在那里边?”
因为此番发卖是以宅邸为主,所以采取的是上午图画文字介绍,下午实地介绍,晚间才是正式发卖,所以程序相对冗长,但考虑到这每一处宅邸庄园基本上都是上万两的大交易,所以谨慎一些倒也说得过去。
壬字卷 第二百二十九节 初交锋紫英露锋芒(1)
赖大哪里知晓此时的寿王已经想入非非,连连点头:“贵妃娘娘省亲时便住在那里边,都说那里用料做工太过奢靡考究,但是还是很喜欢那里的。”
“是这般啊。”张驰微微点头,“既如此,我们一会儿便去实地看一看,听说那里是无甚人问津,也许能捡一个大便宜。”
“那是那是,京师城里贵人们都喜欢住大小时雍坊和南熏坊,要不就是保大坊、积庆坊,再不济也是昭回靖恭坊、咸宜坊、鸣玉坊这些地方,哪里会选金城坊的宅子,可荣宁二府不一样,虽然位置看起来不佳,但是却引了活水进去,而且面积广大,可谓内藏锦绣,……”
赖大卖弄着从儿子赖尚荣那里学来的几句词儿,一门心思想要博得新主子的喜欢。
“你倒是知晓甚多啊。”张驰也很喜欢这样一个对这等后宅事务十分精熟的老货来帮衬,此人被贾家逐出之后便如丧家之犬,现在贾家落难,更是跳出来要踩贾家一脚,和贾家彻底划清界限,倒是很符合他的胃口。
“王爷,小的一家人在贾家卖命几十年,最后却被他们一脚踢出来,连犬子原本都捐官要成行了,最后都被搁置了,这等无良家族,早就该被朝廷惩处了,此番和南京伪朝勾结,更是当好生清查一番,断不能让其蒙混过关。”
赖大咬牙切齿地道。
张驰颇感有趣,“你对你这原来的主子家就这么痛恨?”
“王爷,小的一家几口为他们卖命几十年,就为了一些微末小事儿弄得我们赖家倾家荡产,这等凉薄之家,如何能让下边人忠心?”赖大气哼哼地道。
张驰也不在意,这等跳家而出的老货,本事可能有点儿,但论忠心还得要观察,不过现在能为自己效力,也还有些用处。
只是不知道那荣宁二府以及那为贾贵妃修的省亲别墅究竟如何,倒要亲眼看了才知晓,不过他一直对贾贵妃垂涎三尺。
现在那贾贵妃虽然被解除了幽禁,重新回到那凤藻宫中,但今时不同以往,现在这些个贵妃们可就没什么可仗恃的了,尤其是像贾贵妃这种,其家都已经被打为附逆家族,关进了诏狱,现在她便只能躲在那凤藻宫中夹着尾巴做人才是,自己倒是可以找机会好生戏谑一番才是。
若是能夺其老宅,也算是好生折辱一下对方,届时也能成为一大乐趣了。
就在张驰心思满满的时候,冯紫英也在另一端看着场上发卖人介绍。
发卖人是户部专门让工部聘请的专业人士,这京中多有中介掮客,从中介绍生意为生,这個群体数量不小,而且多是有些人脉门道之人,所以此番发卖也是请了几个专门从事此行的掮客,鼓弄三寸不烂之舌,来为这些发卖物造势。
相较于平常直观所见,专业掮客对荣宁二府的具体介绍就要细致详尽许多,包括荣宁二府的占地面积,形状规则,内里建筑物的数量,山石水流,草木动物,都有介绍,加上整体一张图画的解构,一下子就能让人能对这两处宅院知晓一个大概。
“蔷哥儿,可打听清楚没有,对这荣宁二宅有兴趣的现在有几家?”冯紫英端起茶抿了一口问道。
“现在好像还没有人感兴趣吧?”贾蔷现在当这个大观楼的管事儿是当得舒心畅意,生意红火,收入不菲,而且还能结交京中各类人物,可谓志得意满,“前几日里问了问,好像都不太喜欢金城坊那边,觉得偏了,倒是大小时雍坊和南熏坊的宅子大受欢迎,不过此番发卖数量太大,僧少粥多,价格是肯定抬不起来的,另外也听说还是有不少江南商人进京来添置宅邸,不过他们好像都很低调,也远不及前次那么多,那么招摇了,……”
贾蔷现在是冯紫英在京师城中另外一个包打听,如果说倪二的情报体系主要建立在中下层,那么贾蔷这边的消息来源就主要集中在中上层,尤其是那些喜好这一口的来戏园子里八卦一番,总能最快速度地传递到贾蔷这里,经过汇总到吴耀青那里。
“哦,能知道是哪些人么?”冯紫英笑着问道。
“这却难以打听出来,侄儿也是从一些端倪观察出来的,只说有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江南人来报名参加发卖,而且多是匿名,便是不是匿名,也都是不认得的,这显然有些蹊跷,而且朝廷也说可以两年过户,这不是替他们打掩护么?”贾蔷站在一旁笑着道。
“那城外田庄和城里的铺子你可有合适的推荐给我?”冯紫英也就不再关心。
就算是南京那边知晓,这也是一个阳谋,就是光明正大地搞这么一出,你知道又能如何,既不清楚究竟是那些人在做这些事儿,又没法去细细查证,那样反而容易弄得内部疑神疑鬼,人心惶惶,只能忍气吞声不予理睬为上。
“大爷想要在城外买些庄子还是城内铺子?”贾蔷一听,连忙道:“那可瞒不过侄儿,此番朝廷发卖的一百多处宅邸田庄里,田庄只占到三十处,而且远比宅邸受欢迎,价格上也比宅邸要卖得好,估摸着不少都有下家了,若是爷有意,那侄儿便马上替爷寻摸一二处,至于铺子却没有计算在内,数量亦是不少,但现在铺子价格也挺合适,……”
“你帮我瞅瞅,有合适的,我也一样买二三处,不需要太大,庄子一二百亩大小即可,铺子当街迎面,能做些营生最好。”冯紫英点点头。
除了庄子,比如铺子,他也要趁着现在京师物价腾贵但这些固定资产价格却下跌的机会买一些,倒也没有其他意思,也算是替一些女人安排一番,比如林红玉的父母,鸳鸯的哥嫂,乃至二尤的老娘。
这从大狱里出来,腰无分文,总不能都弄到家里来,自然就给些资产营生打发,以他们的精明,也能活得滋润。
冯紫英努力想要做或许在现代算是一个渣男甚至无良男人但在这个时代却是情深义重的优秀男人,像鸳鸯、红玉、司棋这样的女子,人家清白女儿身给了自己,自己给不了人家好的名分,也无法像现代社会那样孝敬人家的父母家人,那么从经济上予以一些资助补偿,这一点却是举手之劳,这更能让自己的人设变得更加光辉体面。
“大爷放心,这等事情您交给侄儿,侄儿定能帮你选得妥帖合适的。”
贾蔷满脸兴奋,这等事情做得多了,自然也就成了冯大爷的心腹了,没见着连倪二这等人都能飞黄腾达,俨然城中显赫人物,芸哥儿也趁势而起,一举成为城中上流人物,自己为何不能?
抵达荣国府时,门上的公人差役们见到是冯紫英,都迎了上来。
大家伙儿都知道冯紫英和贾家的关系,见他来,便都揣摩着冯大人是要买下荣宁二府了。
不过一个龙禁尉的番子悄悄走到一边儿,小声道:“冯大人,方才寿王殿下也进去了,也是要看看荣国府,……”
“哦?”冯紫英略感吃惊,“他也对这宅院感兴趣?”
“这不太清楚,不过听外边儿人说,是原来贾家一个被赶出去的下人带着来的,好像姓赖,一直在寿王殿下身边劝说着,寿王殿下好像兴趣挺高。”
番子的话让冯紫英猛然明白过来,是赖大这一家子,没想到这厮居然这个时候还要来咬一口贾家,只不过他大概没想到咬到自己身上来了。
“寿王现在在里边?”冯紫英沉吟了一下,他不确定张驰是否真要买,还是被赖大撺掇着这般,又或者张驰知晓自己和贾家关系,但就要来插一脚?但现在自己已经决定要买,却要因为对方要买就退让么?那未免太可笑了。
“寿王殿下进去一会儿了,估计这是在看一看吧。”番子回答道:“有意购买的,都可以进去一看。”
冯紫英默默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心里边却不是滋味,就好像自己早就预定好了的东西,却被别人抢先来观摩一番了,不过这也说不上个什么,没有理由说别人就不能看好了,只是对赖家却是越发不爽。
既然来了,冯紫英当然不会离开,在贾蔷的陪伴下,与瑞祥一起进了荣国府。
荣国府里是一片冷清,园子里原来住着的人,要么入狱了,要么就被撵了出去,一月未曾有人管理,枯枝败叶,尘灰蛛网,再加上下雪雪化了之后留下的一滩滩水渍无人清扫,更是显得无比萧索破落,这才一个月时间就变成这样,若是再多搁上一段时间,就真的难以买上好价钱了。
冯紫英内心也是叹息不已,便是现在买下来只怕都要好生整修一番了,这一旦缺了人气,建筑物败落的速度惊人的快。
转过仪门,冯紫英便向着东面,直奔那大观园而去。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节 初交锋紫英露锋芒(2)
步入大观园,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大门依旧,翠嶂故我,但却恍如隔世。
在翠嶂前伫立良久,冯紫英才走进大观园。
沁芳亭,翠烟桥,沁芳溪,历历在目,千红万艳,余香袅袅。
冯紫英感慨万千,才不过一月而已,似乎这里距离自己就显得格外遥远了,多了几分陌生。
“大爷,您从哪边儿开始瞧?”贾蔷含笑问道:“这里边您比侄儿还熟悉,侄儿也是尚未建好之前进来过两回,以后姑娘们住进来之后,便没有来过了。”
“从右边儿吧。”冯紫英突然间有些失了兴致,想到张驰这种货色也在里边徘徊,更觉得无趣,想要离开,却又找不到合适理由,和贾蔷说得这般兴致高昂,现在都进来了,却又看都不看就离开,未免有点儿古怪了。
过了沁芳亭,沿着右边宽阔的石径,冯紫英漫步而行,看着隔溪相望的怡红院那一处院落,却已是寂静寥落一片。
“爷,也不知道宝二叔现在情况如何了?”贾蔷似乎注意到了冯紫英的目光,漫声问道。
“在狱里边我打了招呼,倒也没怎么吃苦头,不过他养尊处优惯了,现在骤然失了自由,肯定是不适应的,再说了,狱里边,再是怎么打招呼也不可能像外边这边这么逍遥安逸,吃穿用度能让你有个温饱都还得要花银子打点,狱里边的人可和外边没多少纠葛,便是卖我面子,一样也得要打点。”冯紫英叹了一口气,“好在鸳鸯会做事儿,我交待了她,她便知道如何去办,倒也放心。”
宝玉、贾环他们进去时其实还是吃了些苦头的,那等牢头狱卒,可不管你进来是什么人有什么关系,便是上边打了招呼,也不过就是不额外敲诈苛待你罢了。
但如果你不懂事儿,不知道孝敬,那方方面面肯定是要拾掇你的,便是那每日收倒马桶的收敛就能让宝玉、贾环这些从未经历过的腌臜事儿都能让你欲哭无泪。
不说饮食上如何寡淡刻薄,多两日马桶不让你倒出去,这味道弥漫在整个牢房里,便能让你七窍生烟,坐卧不安,那份滋味寻常人是体会不到。
哪里都是这般,你要不使银子,这下边的小角色各种小把戏,就能折磨得你欲仙欲死,这些人在诏狱里多年,就靠这一手吃饭,论收拾折腾人,他们可是最专业的的。
一直到冯紫英进去了一趟之后,局面才稍有改观,后来鸳鸯也时不时去一趟,便是不能随便进去,但多使些银子,偶尔也能进去一回,好生慰藉一番众人。
“也是苦了宝二爷和环三爷他们了,以前都是在外边享福惯了,哪里吃过这等苦头?”贾蔷也是叹息,“就是不知道官府对他们这等附逆大罪如何处置?能够早日出来便好了。”
“但愿吧,兹事体大,没那么容易,不过只要不定罪,拖到朝廷解决了南京叛党就要好办许多了。”冯紫英随口道。
三人一路前行,走过栊翠庵前小道和掩映在树林山石中达摩庵和玉皇庙,过了沁芳闸桥,沿着缀锦阁背后溪畔,一直走到凹晶溪馆门前,便看着几个人在对面指画着凹晶溪馆评头论足。
“咦?什么人?监国殿下在此,闲杂人等回避!”
几名王府护卫已经逼了过来,盛气凌人气势汹汹的架势,有如赶鸡驱犬的口吻,让冯紫英都有些意外,他也很久没有遇见这等情形了。
看着对方的架势,贾蔷都有些怂了,忍不住小声道:“大爷,好像就是寿王殿下他们啊,我们……”
冯紫英倒不在意,站定身形,沉声道:“是寿王殿下么?下官冯铿。”
几名护卫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张驰已经带着赖大露面了。
见是冯紫英,张驰一愣之后又觉得合理,都说这冯家和贾家关系匪浅,连龙禁尉那边都在帮着打点,现在来荣国府里边,弄不好也是想要把荣宁二府买下来呢,这让张驰更觉得有点儿意思。
“原来是紫英啊。”张驰和冯紫英有过几次交道,但是不算愉快,几度邀请对方参加诗会文会,都被对方婉拒,这让张驰很是恼怒,好在此人对自己如此,对张骐张骥亦是如此,这才让张驰内心稍微平衡一些。
不过现在情形又有些不一样了,自己现在已经是左监国了,距离登上大宝之位只有一步之遥,虽然也知道这里边少不了还有一番纠斗,但张驰倒是信心满满,毕竟优势在我,朝中诸公都是支持立长,这一点优势任何人都无法匹敌。
“见过殿下。”冯紫英浅浅一礼,面带微笑:“不知道殿下也在此,……”
“呵呵,贾家附逆,朝廷查抄发卖其府邸,孤听闻这荣宁二府占地颇广,内有乾坤,所以也来一观,……”张驰微微点头,四处张望。
“那殿下所见如何呢?”冯紫英瞄了一眼躲在张驰被后的赖大,那厮虽然仗恃有人,但还是不愿意和冯紫英正面相对。
“其他倒也寻常,不过这大观园据说是为贾贵妃省亲所建,倒也别有一番洞天。”张驰看着冯紫英,“怎么,紫英也想买下此宅?倒是和孤喜好一致啊。”
若是换了别人来买下荣宁二府,冯紫英纵然心里不爽,但也能接受,但是遇上张驰这厮,他就真的有点儿腻歪,而且那一句“喜好一致”也听得冯紫英有点儿说不出的膈应。
还别说,张驰还真有点儿别样味道,冯紫英好像就娶的是贾贵妃的表妹吧,这么说自己若是能偷香得手,还真的要和这冯紫英作连襟呢,想到这里张驰忍不住多看了冯紫英一眼。
在张驰看来,自己只要表露出想要买下荣宁二府的心意,冯紫英再是不懂事儿,也该退让才是。
小冯修撰的大名固然在京师很吃香,不过那是在百姓小民心目中罢了,对于自己来说,那也不过就是一介臣子,而且还不过是父皇之前对其有些青睐罢了,能爬到现在这個位置上,也算是邀天之幸了。
“寿王殿下喜欢此宅?”冯紫英淡淡一笑,“紫英自幼多在荣宁二府走动,对这边一草一木一房一舍多有亲切之感,贾家虽然出事儿,紫英也想着国法难容,但若是能保有这些老宅,也算留个回忆吧。”
张弛一愣,他也听出冯紫英话语里似乎并无退让之意,有些意外。
不过是两个宅院罢了,也值得这般计较?
张驰并不在意这两个宅院,虽然他看过之后也的确觉得不错,尤其是那省亲别墅美轮美奂,的确是花了一些血本的,但对他来说宅院也不过是身外之物,拿到固然好,拿不到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冯紫英这个态度就让他有些不太爽了。
深看了冯紫英一眼,这才似笑非笑地道:“紫英,这可是朝廷发卖之物,而且孤看这里边,那省亲别墅颇多逾制之物,谁买下都需要拆改啊。”
“嗯,这一点紫英也知道。”冯紫英不动声色:“些许小改,无足挂齿,紫英是个念旧之人,所以……”
这言语中的机锋,外人也是似懂非懂,但张驰却是明白,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起来,对方似乎是已经认定此宅为囊中之物,对自己的态度视若无睹,自己是亲王,是监国,这让他如何能忍?
不过他也知道冯紫英是齐永泰得意门生,齐永泰在朝中还是很有权柄的,但他同样知道叶向高和方从哲以及李廷机这几个江南出身的文臣和齐永泰不是一路人,便是那和齐永泰同为北地出身的李三才也与齐永泰不是很和睦,齐永泰孤高清正的性子其实在内阁里边并不太受欢迎。
心念百转,张驰一时间也没有想好怎么对对方表明自己的态度,其实如果冯紫英能够姿态柔软一些,甚至对自己表现出必要的尊敬,张驰不在意退出这一场竞买,再好的宅邸也不过就是身外之物,如何能和权力相比较?
只是对方的那种态度让他很不舒服,尤其是联想到贾元春对自己那种居高临下的倨傲孤高和冷淡,似乎和冯紫英的这种姿态有些相似,他心里就更是有一份邪火。
阴柔一笑,张驰故作大度地摆摆手,:“这宅子的确不错,难怪紫英也这么喜欢,不过位置差了一些,拿来做个别宅还行,我正说寻个清静所在,正好赖大来说,现在看了也觉得挺合适,……”
这已经是隐隐地威胁了,却又留着后语,冯紫英哪里能听不出,无外乎想让自己割爱罢了,不过这厮有那么多银子么?
许君如和寿王家底儿如何冯紫英不清楚,但是像这种亲王都在都察院和龙禁尉的眼皮子下边盯着呢,比起文臣武将们来,监督更严,想做点儿营生一般都要找白手套,一二十万两银子,也许他们拿得出来,但却也没有那么轻易拿出来才对。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一节 初交锋紫英露锋芒(3)
“是么?”冯紫英淡淡地道:“其他我倒没在意,我这个人就是念旧记情,所以才割舍不下,看看朝廷发卖的价格吧,……”
没说不买,也没说一定要买,冯紫英的态度也是软中带硬, 让张驰心里更觉不爽,你不该问一问自己的态度么?又或者主动示弱么?
张驰也在琢磨自己是不是该主动示好,大方地表示就不和对方争这荣宁二宅了,但想起贾元春那丰腴娇美的身段面庞,以及那略显疏淡的态度,他就有些按捺不住欲望,再看冯紫英眉宇间那份昂扬英气中带来的压力,他心中就有一种说不出不服气, 不该是对方退让么?
自己现在是监国了,下一步只要父皇驾崩,自己就能登临大位,便是无上之君,便是阁臣亦要听从自己的安排,对方不过是一个小小四品顺天府丞,也敢如此傲岸?
联想到他以前拒绝自己那么多次的耀青,张驰没来由的一阵火气,自己若是登临大位,不说立即要对此人出手,但是任命一个顺天府尹总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没人能说什么不对吧?
“呵呵,念旧情是好事儿啊。”张驰没来由的突然一笑,“贾家附逆大罪,一律被打入诏狱,难怪紫英你经常去诏狱呢, 呵呵,只是这附逆之罪,便是三法司也不敢轻易决断啊。”
冯紫英脸色也变得冷了一些, 但语气依然沉稳:“无论什么罪,无论什么人,自有朝廷律法,外人都无法干预,紫英虽然驽钝,也不敢去触犯,只是念旧记情乃人之常情,紫英要多谢殿下提醒了。”
被冯紫英不软不硬顶回来,张驰脸色阴晴不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无妨。好了,紫英你也是才来,孤却是看了一圈儿了,先走了。”
冯紫英也依礼拱手道别,张驰才带着一干人沿着道路走了。
贾蔷和瑞祥都在一边不敢作声,面对身为左监国的寿王殿下,他们都还是有些发憷。
毕竟人家正宗皇子,皇上现在是昏迷不醒, 一旦驾崩,就该是这位殿下登基为帝了。
可今日二人的对话便是贾蔷和瑞祥也能听出双方之间似乎并不太和谐, 都有些暗藏机锋, 这让二人脊背都有些发凉。
贾蔷对冯紫英的霸气这一次才是算是深有体会,换了旁人,谁敢和寿王殿下这般态度言语?若是荣宁二府的人只怕都吓得两股战战,俯首帖耳了,可这位爷竟然还能冷然相对,这太……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其实没必要去和这位寿王殿下较劲儿置气,当然不是因为对方是什么监国,而是现在自己身份在这里,很容易给人以再替其他人张目壮势一般,尤其是那几位都在针对这一位的时候。
在外人眼里,这监国位置位高权重,似乎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但是冯紫英却清楚,左右监国未必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最后继承人,寿王和禄王的争锋,苏菱瑶和福王礼王的暗中蛰伏,恭王的蠢蠢欲动,都表明这個皇位之争短时间内是见不出分晓的。
真以为内阁诸公对这几位在暗地里的种种表现不知道?那才是笑话。
龙禁尉是对皇上负责,但不是对未登基的皇子们负责,而实际上内阁诸公也已经在考察这几位了,应该都不太满意。
“蔷哥儿,都说这荣宁二宅位置不好,诸多缺点,怎么就还入了寿王殿下的眼了?”冯紫英背负双手,一边悠闲地走着,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赖大这两年在做什么?”
贾蔷知道冯紫英其实是问的第二个问题,赶紧道:“听说赖大才靠上寿王殿下,赖尚荣捐官未成,一直在四处奔波,据说寿王殿下帮忙,最终还是补入,现在是工部一个小官,具体做什么,侄儿也不清楚。赖升这段时间却不知去向了,许久都没见着了,……”
就在冯紫英询问贾蔷赖家的情形时,走出大观园的张驰脸色已经变得铁青而狰狞,但他也知道此时不是恼怒的时候,强压住内心火气,一直到上了马车,回到府中,方才将赖大唤来,细细询问。
“你说冯家和贾家关系究竟如何?贾家附逆大罪,他居然还敢如此猖狂地和贾家牵缠不清,甚至还要买下荣宁二宅,也不怕外边检举告发他?”
张驰喘着粗气,把茶盏在茶几上重重一顿,茶水都溢出大半,吓得赖大也是一哆嗦。
“这,小的的确不清楚。”赖大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道:“要说十年前,冯家虽然和贾家算是世交,但是往来的确是不算多的,据小的所知,那小冯修撰虽然在国子监读书,但也来荣国府也不过一二回,其父冯唐和贾赦贾政也不过是泛泛之交,……”
“哦?”张驰摩挲着下颌,眼睛中凶光毕露,“那为何后边儿就热络起来了?”
“好像是小冯修撰去山东正巧碰上了林家姑娘从江南来京中投奔贾家,那林家姑娘就是贾家老太君的外孙女,其母就是贾赦贾政胞妹,嫁给了前两淮巡盐御史林海,后来小冯修撰兼祧便与林家姑娘订了亲,两家关系就迅速密切起来,再后来小冯修撰又娶了薛氏女,另外还纳了薛氏女的另一名堂妹为媵,薛氏女之母薛王氏和贾王氏皆为反贼王子腾之胞妹,另外小冯修撰还纳了贾赦庶女为妾,所以这两家关系就特别紧密了,对了,宁国府现任家主威烈将军贾珍据说已经跑到南京,其妻两个妹妹也被小冯修撰纳为妾室,……”
赖大对贾家和冯家的渊源自然是了如指掌,三下五除二就把冯紫英与贾家的关系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他倒也没有添油加醋,说得也很客观。
为寿王殿下效力做事儿没问题,但是他也看出寿王殿下对小冯修撰还是有些忌惮的,否则也不至于先前在大观园里言语交锋都还留有余地,这么久了他可没见过寿王殿下对别的什么人有如此客气过,所以这等大人物之间的纠葛他是断断不会去搅和的。
张驰虽然知道冯家和贾家关系不一般,但是具体情况如何他却从未认真了解过,今日赖大这么一说,才明白贾家和冯家关系是怎样的。
原来上一辈的关系说不上多么密切,所有一切原因都是源于小冯修撰娶了纳了贾家和贾家姻亲家族的许多女儿,算一算都是五六个,难怪冯铿这般卖力地替贾家奔走出力,睡了人家那么多女儿,也是该出出力才是。
心思百转,张驰在琢磨如何应对此事之余,顺口问及:“赖大,这贾家女儿就都这么出色么,冯铿订亲林氏女,还娶了薛氏女姊妹,又纳贾家女为妾,怎么就围着贾家打旋儿了?”
“嘿嘿,王爷,小的在贾家数十年,原来这京师城里四王八公十二侯都算是武勋家族往来颇多,也算是见过些人才了,但贾家的姑娘们还真的是与众不同,十分出色,不知道王爷见过贾家大姑娘也就是现在的贵妃娘娘么?能入宫的,肯定是不一般了,姑且不说,但贵妃娘娘还有一个妹妹,三姑娘,那也是十分出众,而小冯修撰娶得薛氏女和林氏女算是贵妃娘娘表妹,都是万里挑一的,容貌才华都是出类拔萃,……”
赖大嘴里满是赞叹之语,“便是那史大姑娘,贾家老太君的侄孙女,王爷恐怕知道,就是那史家史鼐史鼎的侄女,孙绍祖的未婚妻,也有沉鱼落雁之貌,还有那贾敬的庶女,年龄虽小一些,但也早早就有貂蝉昭君之容,……”
把贾元春一联系起来,张驰心思就顿时有些变化了。
可以说自打那一次见过贾元春之后,张驰就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明知道义忠亲王的先例就在前,但是那股子邪火就一直蕴藏在心里难以熄灭,总是控制不住去幻想把那个美人压在身下的种种。
这种情形也只有在他少年时代看到梅妃和郭妃时有过,随着年龄增长也就慢慢淡忘了,谁曾想自己都已经成年了,却又被贾贵妃给勾起了这份心思。
好在他也算是有些理智,知晓招惹了这种事情被人察悉那就与大位无缘了,所以一直隐忍,但现在左监国位置坐上了,又被这荣宁二宅里的贵妃省亲别墅给勾起了几分心思,加之知晓现在贾家附逆覆灭,贾元春在宫中也是如丧家之犬,若非母亲开恩,都还在被幽禁,现在也只能枯守在凤藻宫里不敢出门,各种活泛心思便又萌生出来了。
拿下荣宁二宅倒是可以在贾元春面前去好生说道说道,看看对方的态度,没准儿这女人为了要救她家里人,还得要求到自己头上了,若是这般,那就再美妙不过了。
想到这里,张驰心中一阵火热,甚至有些按捺不住,至于说冯紫英的意图态度,也就被他下意识地抛在一旁了,想必那冯紫英也只敢在嘴巴上硬一回,是不敢和自己真的作对的。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二节 生邪念寿王欲伸爪
赖大也觉察到自己这位新东家似乎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但又不敢多问,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候着这位爷从神游九天中回来。
张驰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一刻他从当年的梅妃和郭妃的种种魅惑情形回到现在的贾妃模样,让他心潮澎湃不已。
只不过他也清楚梅月溪现在是张骕的母亲,张骕还是右监国,现在和自己是死对头,而恭王现在虽然不值一提,但郭沁筠背后也还有陈敬轩和张景秋,一样虎视眈眈,这两个女人再是勾人,也不是自己现在能招惹的,只有等自己坐上大宝之位之后,先行把张骕张骦这两个威胁彻底消除掉,才能谈得上其他,到时候这两个女人都别想跑掉。
现在没法动梅月溪和郭沁筠,但是并不代表不能碰贾元春。
这個现在夹着尾巴做人的贾妃,只怕是惶惶不可终日,她的娘家贾家垮了,其舅王子腾更是头号叛逆,现在之所以没有把她打入牢狱,也不过是现在父皇昏迷不醒,朝廷主要精力放在要对付南京伪朝,不欲多生事端,而宗人府那边是忠顺王爷掌管,没有心思来过问这些事情罢了。
趁着这个机会,也许自己可以找准机会,一亲芳泽?
越想心中邪火越盛,竟然有些按捺不住的感觉,张驰忍不住咂了咂嘴,这才发现旁边赖大还站在一旁,赶紧收敛心神,恢复成正经模样,清了清嗓子道:“你说这贾妃几个妹妹也都是天姿国色,有闭月羞花之貌,难道她们都待字闺中,没许人?”
赖大一怔,没想到寿王殿下一张口就是问这个,愣了一下之后才道:“那位史大姑娘是许给大同副总兵孙绍祖的了,但王爷知道孙绍祖现在是叛贼,其叔父史鼎史鼐也都是倒向了南京伪朝,所以史大姑娘也受了牵连;二姑娘是贾赦庶出女,被小冯修撰纳为妾室了,那三姑娘是贾政庶出女,听说原本是要等到其兄贾宝玉娶妻之后才许人,南安郡王陶潜有意为其庶出三子说亲,但现在陶家也被查抄了,所以自然就不必说了;还有那四姑娘,是宁国府那边贾敬庶出女,威烈将军贾珍妹妹,现下年龄不过十四五岁吧,所以还未适人。”
顿了一下之后赖大才又补充道:“这几位姑娘好像现在都在龙禁尉的诏狱中,一辈子就这样被毁了,说实话,是真有些可惜了。”
“贾赦好歹也是一等将军,居然肯把自己女儿许给冯铿做妾?”张驰一边摇头,一边嘬着牙花子,“有辱斯文,有辱门风啊。”
“王爷有所不知,那贾赦惯是个只认银子的,原本是要把自己女儿许给孙绍祖作续弦的,谁曾想那史家钻出来,想把史大姑娘许给他,所以没奈何,冯家也是颇有家资,又愿意出银子,所以就这么捏着鼻子认了。”赖大按着自己的理解解释道。
“呵呵,这倒是一个妙人啊,为了银子,把自己的女儿都肯卖给人做妾。”张驰冷笑一声,似乎想起什么,“对了,那宁国府贾敬贾珍都逃了,难道他们那一支就一个都没留下?”
“那贾蓉倒是没逃,也被打入了诏狱。”赖大摇摇头,“还有就是几个妇道人家,……”
“妇道人家?”张驰问道。
“嗯,就是珍大奶奶,和蓉哥儿媳妇,……”赖大没想到张驰问得这么细。
张驰略一沉吟,“你说那蓉哥儿媳妇就是贾蓉的嫡妻吧?”
“对,贾秦氏,其父秦业是工部营缮郞,也不知道当初贾敬看上了秦家什么,居然就为宁国府的嫡孙定下了这门亲事,娶了秦氏,……”赖大一愣之后才把秦家情况介绍了,这位寿王殿下怎么知道秦氏?难道秦氏的美貌连寿王殿下都知道了?可秦氏鲜有出门,基本上就是在荣宁二府走动罢了,便是自己娘家也少有回去,也不知道寿王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这秦氏是个什么情况?在贾家过得怎样?”
张驰自然知道这秦氏是自己大伯父义忠亲王和皇爷爷宠妃英妃私通之后怀孕所生,大伯父之所以当了二十年太子而被废,很大程度就是源于和英妃的这段私情孽缘,单单是私通也就罢了,关键是还生下了这个秦氏,成为皇室一大丑闻,所以才会让皇爷爷勃然大怒最终废了大伯父,给了自己父皇这样一个机会。
赖大没想到自己还真的猜“准”了,秦氏的美貌不知道怎么传到寿王殿下耳朵里,让寿王殿下也感兴趣起来,讷讷道:“这秦氏虽然生得漂亮,但是却也十分本分,在宁国府那边终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就是和贾家的妇人们来往,十分低调,平素也少有听到什么。”
张驰自然不清楚赖大心里想法,他只是想要问一问从血缘关系上算是自己堂妹的这个女子现状罢了,只是没想到也被打入了诏狱。
“这么说来贾家女子都在诏狱里关押着?”张驰突然间想到,贾元春都是那般姿色,而赖大又把这几个女人夸得天仙一般,若是无意外,这些女人都是要被发配教坊司的,若是能抢在被发落入教坊司之前,好生享用一番,岂不美哉?
越想越觉得可行,张驰忍不住心驰神往,但这诏狱却也不是好进的,龙禁尉只听父皇的,以前自己便是亲王,那卢嵩也未必买自己的账,但现在情况又略有不同,自己好歹也是左监国了,那卢嵩怕要尊重自己几分了吧?
玩几个犯妇而已,想必这等事情卢嵩应该要给自己几分薄面,尤其是那几个犯妇和冯铿的妻妾还都是姐妹,想到这里,张驰心中更是快活,恨不能立即便去那诏狱,先看个究竟,若是真的如赖大所言那般美貌,定要弄出来玩个够。
冯紫英哪里会想到这张弛会这般龌龊,堂堂大周左监国,理论上都该是要如何谋划坐稳大位的人了,却一门心思去谋划钻女人裙子下去了,而且这心思的阴暗腌臜程度,更是让人无语。
其实他自己也差不多,起码这个时候的情形是如此。
司棋毫无遮掩的匍匐在床炕上,口中粗豪放浪的呻吟声不绝于耳,便是早早败下阵来的迎春都羞得只能掩住耳朵蜷缩在一旁,深怕这被屋外的丫头们听了去。
……
最终冯紫英还是搂着迎春彻底放松下来,斜靠在床炕上,说着闲话。
司棋也不在意,赤裸着身子下了炕,那胸前沉甸甸的两团看得迎春都忍不住眼热。
冯紫英忍不住捏了迎春一把,“二妹妹其实也不比她差多少,无须艳羡这小蹄子。”
正在收拾的司棋披衣趿鞋,得意的挺了挺胸:“那还是有些差距的,姑娘若是生了孩子之后,兴许还能赶上奴婢。”
一说起孩子,迎春脸色便是一黯,冯紫英也注意到了迎春的心情变化:“妹妹无须着急,宝钗和宝琴比你先入门,现在不也没有动静?”
“莫不是这宅子风水不对?真要这样,那爷买下荣宁二宅就还挺合适了,姑娘也可以回缀锦楼去住着。”
司棋一边从门外接过小丫鬟递进来的水盆和毛巾,一边走进来道。
“沈大奶奶才过门没多久就有了大姐儿,可咱们这边,宝姑娘和琴姑娘过门都一年多了,便是姑娘也过门这么久了,怎么却半点动静都没有?要说爷也如此疼爱姑娘,日子时间也是选了又选,可就是不见动静,难怪太太和姨太太都有些着急上火了。”
“哦?”冯紫英没想到自己母亲和姨娘也有怨言了,难怪迎春这么着忙,“太太姨太太怎么说了?”
“太太姨太太也没怎么说,只是又去了大护国寺上香,带着大姐儿去的,宝姑娘和琴姑娘脸色都不太好看,……”司棋大大咧咧地道:“也难怪太太姨太太着急,爷都过了二十了,还没有一个子嗣,就大姐儿一个,要说长房二位尤姨娘,还有宝姑娘和咱们姑娘,都是能生养的体格子,可就是不见动静,换谁都坐不住啊。”
难怪宝钗这段时间也抓紧了”压榨“自己的力度,原来有时候还要大度谦让一下宝琴,现在也是”寸土必争“了,该是谁就是谁,公事公办了,甚至有时候午间歇息,自己撩拨一下,居然也羞羞答答就范了,以往宝钗素来是大妇自居,这般”白日宣淫“,可是断断不肯的。
冯紫英心中也是嘀咕,要说自己也有子嗣了,只是却见不得光,还得要留着给王熙凤傍身,除非自己真的没子嗣。
不过他就不信在王熙凤身上都能开花结果,其他女人就不行?
王熙凤那块地就这么肥沃?
还是自己面对王熙凤时的特殊心理时候才能迸发出最好的种子?
不会吧,不会吧?冯紫英下意识地摇摇头,但似乎又觉得自己真的好像在凤姐儿身上折腾时候更为卖力一般。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三节 竞买场紫英设套
冯紫英听说冯子仪夤夜来访时还有些诧异,莫不是这狱中出了什么状况?
可这能出什么状况?
都安抚到了,鸳鸯也是隔三差五去打点一番,自己看这些人的心境也基本平复下来,接受了这个现实,不至于到这个时候谁还突然想不开要上吊撞墙自杀吧?
冯紫英不太相信。
但冯子仪这么急匆匆地跑来,还能有什么事儿?
怀着疑惑不解的心思,把冯子仪让进屋里来,见冯子仪有些着急着忙,冯紫英更觉诧异。
听完冯子仪说的情况,冯紫英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张驰这厮鬼迷心窍,色胆包天,居然想要打狱中几女的主意,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这厮难道不知道梅月溪和禄王一门心思想要把他拉下马来吗?
难道不知道告到都察院他在西山窑里边有利益勾结的检举络绎不绝吗?
他不知道其实他这个左监国如沙滩楼阁随时都可能坍塌么?
现在居然搞出这一出来,这等时候,不思怎么为大周王朝谋划打败南京伪朝,却琢磨起怎么从诏狱里弄出女人来玩的这些下作勾当来,这简直太让人无语了。
若是永隆帝知道这厮的种种表现,是不是会一下子气得醒过来或者一命呜呼?估计后者可能性更大。
“那他想怎么做呢?”冯紫英摇了摇头,这才是我不犯人,人要犯我啊,自己还琢磨究竟要不要“夺人所爱”拿下荣宁二宅呢,可没想到人家都已经想要骑在自己头上来拉屎了。
冯紫英不信张驰对自己和贾家关系一无所知,便是真不知道,那赖大在,也会提醒对方。
对方这般要么就是故意要来恶心自己,要么就是色欲熏心,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就无须再忍。
“寿王倒也没说,但侄儿能感觉得到他存了这种心思,那话里话外都问了不少,怎么才能把这些人给弄出去,……”冯子仪笑了笑,“侄儿回答说这肯定不行,除非三法司会审之后,又或者我们龙禁尉审查发现冤假错案,与人犯无关,报经卢大人批准,……”
“呵呵,前者不可能,但后者,不知道这位殿下有无胆去找卢大人呢?”冯紫英还真有些担心万一这张驰被色欲烧昏了头,就要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找卢嵩呢?
冯子仪略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摇头:“寿王怕是不会这么愚蠢吧?现在是什么时候,其他几位王爷都虎视眈眈盯着他,就盼着他犯错呢,他要这般去折腾,岂不是授人以柄?宫里几位可都不是吃素的,一旦咬上,不撕下你几块肉来,岂能容你脱得了身?”
苏菱瑶,梅月溪,郭沁筠,也包括寿王的母亲许君如,哪一個是好相与的?
为了自家儿子的前程,谁不是殚精竭虑寻找对方的茬儿来达到打倒的目的?
“这却不好说,这位寿王殿下有时候就是心思不够用啊。”冯紫英似笑非笑,“色迷心窍怕就是说他这种人了,甚至连见小利而忘大义都算不上,纯粹就是……”
傻逼两个字都涌到嘴边儿上了,又被冯紫英吞了回去,这词儿要出来,没准儿又要在京师城里流传开来了,他冯紫英就能这么带动潮流。
“那就要看卢大人的态度了,不过寿王要真这么纠缠不休,还真不好说。”冯子仪有些苦恼地挠了挠脑袋:“连侄儿都弄不明白这位寿王殿下是怎么想的了,……”
“唔,他看上谁了?”冯紫英定了定心神,这才问道。
“呃,……”冯子仪期期艾艾地犹豫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道:“他似乎看上了贾李氏,还有史大姑娘和贾秦氏,……”
冯紫英一愣,这贾李氏是谁?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李纨啊,一股子火就从心里腾地冒了起来,这厮是纯心要和自己过意不去啊。
还有史湘云和秦可卿?史湘云也就罢了,这秦可卿可是他的堂妹啊,虽说这里边辈分有些乱,但从血缘关系上来说,却是张驰的堂妹才是,这厮居然也想打主意,也不怕外人知晓?
心中怒火中烧,但冯紫英面色却不变,反而更加温和,“这厮,有点儿放飞自我了啊,也不怕让福王礼王和禄王他们知晓?”
听得冯紫英毫不在意的用“这厮”来称呼对方,冯子仪知道冯紫英是把自己当作了自己人,看来今天这一趟是跑对了,寿王能不能登上大位他不知道,但是冯紫英的前程无限光明他却是知道的,这根大柱抱稳了今后自己的前途也会光明许多。
“谁说不是呢?”冯子仪想了一下才道:“小叔也不必太过担心,就算是寿王找上卢大人,卢大人也未必会答应,再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卢大人答应了,侄儿这边也能寻些由头拖延一番,让小叔您能有时间斡旋,这一点小叔您放心。”
“唔,话虽如此说,可我却不能把这等事情寄托在你们卢大人的心情态度上啊。”冯紫英摇了摇头,“还是得寻个法子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才行。”
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要么就是解决几个姑娘的去处问题,要么就是彻底解决寿王本人了。
前者只怕不容易,后者那就更麻烦,而且现在由自己来发动也不现实,不过戳一戳其他人来让张驰“活泛活泛”,这却不是难事。
冯紫英和张驰的交锋很快就在竞买荣宁二宅上展开了。
“二号买家出价十五万五千两,宁荣街的宁国府和荣国府,大家请看,这里边的建筑群落是当年敕造,而且其中还有一座大观园,更是美轮美奂,总占地三百二十亩,……”
竞拍人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开始介绍整个荣宁二宅,因为这二宅是打包一起卖,所以要买下来再怎么打折压价,都价格不菲。
展示的荣宁二宅全景图也是专门请画师所作,相当精美,虽非名家,但是也算是一副十分标准的构架图了。
“四号买家出价十五万八千两,好,这一位贵客加价三千两,不知道还有没有……”
“一号买家出价十七万两,好,这一位豪客果然出手不凡,直接加价一万二千两,……”
台下一阵轰动,实际上真正竞买荣宁二宅的买家并不多,粗略一算不过六位,而且有两位还在一开始突破了底价十五万两之后便直接放弃了,显然是想来捡一个漏,看看能不能底价拿下,既然无此机会,自然就没心思跟进了。
剩下真正有意愿的就只有四个买家。
“三号买家举牌了,十七万五千两,加价五千,有没有哪位买家继续跟进,……”竞卖人越发热情,原来都觉得这荣宁二宅位置不好,面积太大,不太好卖,现在看来卖出超过二十万的价格并非不可能。
“好,二号买家出价十八万两,已经出价到十八万两了,还有没有人更喜欢这二宅,绝对是物超所值,好,一号买家,天啊,加价二万两,二十万两,这绝对是一个非常动人的数字,但是对于三百二十亩的占地,上千间屋宅的荣宁二宅来说,绝对是值得起这个价的,……”
价格扶摇直上,一路攀升,因为都可以匿名出价,只知道是几号买主出价,所以台下哄闹喧嚣声丝毫不影响到各方的竞价。
冯紫英并没有出面,他只是寻了一处角落里静静的观察着。
他是让人出面的,甚至没有找熟人,而是安排了一名山陕商人替他去出价,他倒是要看看这张弛会为这荣宁二宅出多少血本来。
价格很快就涨到了二十四万两,这个数目已经超出了冯紫英的预计,如果按照去年的市价,这荣宁二宅便是卖出三十万两也不是什么问题,但是今年,尤其是大批被查抄的宅邸发卖,京中府邸价格被打压到了一个最低位,二十四万两已经十分出格了。
前期保龄侯和忠靖侯两座府邸也是打包发卖,虽然面积要比荣宁二宅小许多,不过八十余亩地,但是人家位置却在积庆坊,要比金城坊这边好得多,也只卖出了十二万两银子的价格,在很多人看来荣宁二宅能卖过十八万两银子,就需要考虑值不值得了。
“二十五万两!好,二号买家出价到二十五万两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愿意出价,……”
二十五万对于近期的宅邸发卖绝对是一个天价了,前几场的发卖中,卖得最高的价格也不过就是十五六万两银子,比如南安郡王府,比如北静郡王府,都不过十五万到十六万两银子就成交了,面积最大的翼国公陈家,其家族人口众多,多座宅院占地大概在四百亩左右,没法打包卖,只能分拆成五六处来发卖,总价也不过十九万两,而且人家位置也在昭回靖恭坊,同样比金城坊这边好得多。
“二十五万五千两!”竞卖人声音发出一个悠扬的高颤音,几乎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一号买家出价二十五万五千两,还有没有……,二十五万五千两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好宁荣街荣宁二宅由一号买家买下,二十五万五千两!”
冯紫英微微一笑,很好,他倒是想要看看,张驰买下来捧在手里能捧多久。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四节 巧用计一箭双雕
说实话,当那个山陕商人将价格喊到二十五万两时,冯紫英心里也还是有些发虚的。
万一张驰这厮不跟进,这二十五万两砸在自己手里,虽然自己拿得出来,但是明明只需要十五六万银子就能买下来的,却要花二十五万两银子来买下,那就有些肉痛了。
好在张驰没有让自己失望,加价五千两跟进,那自己自然就拱手相让,先让这厮得意一番吧,很快就会让他意识到这作为“左监国”在国事日艰的情形下,不思为国谋划,却在这些事儿上去炫富,会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满心舒畅地出门上车,远远也看见了志得意满的寿王张弛也出门准备登车,冯紫英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拱手一礼:“恭喜王爷,拿下荣宁二宅,这宅子绝对能让王爷住得舒心畅意,……”
“紫英,你可莫要怪孤啊,孤也是太喜欢这里了,打算改造一番作为日后别宅,夏日里来小住一番,也别有情趣。”张驰假惺惺地道:“你不是也喜欢么?那该也出出价啊。”
“哎,紫英本来就盼望着能以底价捡个漏呢,谁曾想这一来就有人加价,那就只能遗憾放弃。”冯紫英也假模假样地道。
张驰一愣,原来这家伙只是来报个价就放弃了,那二号买家是谁?和自己叫了这么多轮,愣生生炒到二十五万两以上,当初赖大也说二十万两肯定能买下来,没曾想超出了足足五万两预计。
心情有些复杂,张驰看了一眼冯紫英,这厮不是说他对荣国府有着深厚的感情么?怎么就一轮价都不出就放弃了,难道这家伙就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说那番话,惹得自己起了胜负之心,结果却上了这個套?
脸颊抽搐了一下,张驰也只能勉强笑了笑,“呵呵,花钱就是图买个自己喜欢吧,孤觉得还行。”
“只要殿下觉得值就行,有钱难买我乐意嘛。”冯紫英也是点头称是,然后告辞离开。
张驰咀嚼了冯紫英的话,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儿揶揄的意思在里边,但又说不出个什么来,只能闷闷不乐地离开。
冯紫英回到府中,便悄悄把曹煜叫来,将今日竞拍的情形简单说了一说,只说左监国寿王张弛花费巨资购买豪宅,让《今日新闻》采取何种方式来对对此事做一个探讨,未必需要多么负面的攻讦,只是就事论事的一个介绍,把这事儿给炒作一下,让朝里朝外都知道这事儿就行。
只要炒作起来,那些早就看张驰不顺眼,甚至煞费苦心寻找张驰漏洞的人们,就会如获至宝地运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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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大人,此番发卖大获成功,……”冯紫英见到眉花眼笑的黄汝良时,也是笑着恭贺,“紫英也算是圆满完成了大人的交待,没有辜负朝廷的期望了。”
“呵呵,紫英,此番还要全赖你的手段啊。”黄汝良颇为感慨。
原本一直担心发卖事宜不能尽如人意,但是未曾想结果却远比自己预测的好,尤其是这匿名竞拍和延后过户这一政策调整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变成了匿名竞拍,而且竞拍人数也大大超出了想象。
虽然在竞拍价格上比上一轮要低许多,但是这早就在预料之中,而这么大的数量也保证了这一轮发卖所获足以应付今后一段时间的朝廷所需了。
“大人过誉了,紫英不过是一个建议罢了,关键还是朝廷的政策活泛,才能让江南商人们有了报效朝廷的渠道啊。”冯紫英笑了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是绝对划算的双赢政策,冲着他们对朝廷的报效和支持,他们也能放下心里石头,不可能在一心一意要替南京伪朝效力了,甚至会在一些关键时候站在我们这一边。”
“唔,紫英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山东这一战的结果,这些商人多有见风使舵,一旦我们战事不顺,只怕他们的心思又要活泛起来,没准儿又要主动去报效南京伪朝了呢。”黄汝良叹了一口气。
“这在所难免,甚至他们现在就已经在两边下注了,但是钱粮对南京伪朝来说也很需要,但是却远不及我们这边的重要,南京朝廷缺的是能打仗的军队,可这却不是单靠钱银就能解决。”冯紫英气定神闲,“海运不绝,补给不断,军队不乱,我们便赢定了。”
冯紫英肯定的语气让黄汝良心里似乎都要放下了不少,这段时间他压力也是颇大,想方设法稳定京畿局面,还得要替北面西面两路大军筹划充裕的粮饷,这都不是简单事儿,也幸亏冯紫英的建言献策,解决了大难题。
“紫英,我就爱听你这类话,我也盼着朝野内外都能有这种信心,那我们就立于不败之地了。”黄汝良慨然道。
“可我听说还是有些杂音出来?”冯紫英假作随意地问道。
黄汝良一听冯紫英提起这个就来气,“哼,志大才疏,得意忘形,难怪皇上……,你是说寿王和禄王的事儿吧?这可真的是成了京师城里的笑话了,这等时候,寿王伱要去报效朝廷替朝廷分忧竞拍宅邸没错,但被炒作得沸沸扬扬,说是创下了此番朝廷发卖的天价豪宅,怎么却被人拿住把柄,说他这竞买的银子来历不明,是收了人钱银替人办理捐官事宜,闹得不可开交,京师内外都是鼓噪不已,……”
一说起这事儿,黄汝良便连连摇头。
禄王那边抓住这事儿拼命炒作,说寿王不但收人钱财替人跑官要官,而且还包娼庇赌,放印子钱,否则怎么可能一出手就是二十多万两银子来买一处宅子?
这一盆盆脏水泼在寿王头上,弄得寿王焦头烂额。
要辩解吧,许多事情也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要么就是确有其事,但是却有出入,要么就是当事人消失找不到了,总而言之一团乌烟瘴气。
寿王这边也不甘示弱,攻讦梅月溪在老家承揽诉讼,涉及多桩案件,甚至还有一人是举人出身,愿意出面检举,同样也是在朝中引发大哗。
许皇贵妃和梅贵妃甚至在宫中对峙怒骂,最后闹到了内阁这边,都要求解除对方的监国身份。
内阁这边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推到宗人府那边调查,这等事情自然不是一天两天能有一个结果的,最终能不能有一个结果也未可知。
“内阁大概有些失望吧?”冯紫英笑了笑,“我出的这个左右二监国的主意是不是馊主意?”
“呵呵,这是人自己不争气,怨得谁来?若是自家无愧于心,谁又能造谣诬陷你不成?”黄汝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那福王礼王和恭王岂不是坐享渔翁之利?”冯紫英眨巴眨巴眼睛。
“寿王和禄王那边现在倒是有些怀疑起是福王礼王和恭王故意在中间挑事儿,想把他们拉下馬来呢,現在偃旗息鼓握手言和,开始寻福王礼王和恭王那边的不是了。”黄汝良也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查又没法查清楚,那《今日新闻》、《北方快报》等报刊都说是收到了匿名信投稿,说得言之凿凿,他们也派人去了解了,的确有这么些事儿,所以才没点名地披露了,谁曾想这些人就会自己去对号入座了?蠢不可及!”
冯紫英忍俊不禁,有些时候只是想要煽风点火给对方制造一些麻烦,谁曾想这火势一起来,就连自己都预想不到了。
“内阁还是该好生教诲一番,虽说这监国也不过就是临时应景儿的,但隔三差五曝出这等乌七八糟的事儿,对朝廷威信也是一种损害。”冯紫英一脸坦然,“久而久之,民间的风评也会影响到日后朝廷施政方略。”
“誰说不是呢?寿王又找到户部说他不买那宅子了,原本就只交了三万两押金,生下二十多万两就一直欠着,现在闹成这样,摆明是不敢再去接这个烫手山芋,免得遭人攻讦了。”黃汝良无奈地道:“这等出尔反尔,哪有……”
“哪有人君之相?”冯紫英低声接上话道。
黄汝良瞪了冯紫英一眼,“我可没说,你也别乱说。”
二人又是一阵谈笑,也说到了这节慎库的事儿。
也算是因祸得福,就因为这一场闹剧,寿王和禄王都不好再在这节慎库的物料银子上再生枝节,所以这顺天府和工部关于从流民中调集精壮来修缮整个京师城的街面和沟渠一事也就顺利地推动起来。
从户部回到府中,就得知山陕商人那边传来消息说户部竞拍一方问是否还有意买下荣宁二宅,户部会重择期新举行竞拍,欢迎原来参加过的客户们继续踊跃参加。
看样子是寿王认亏离场,折了三万两银子押金,再也不肯接手这引来一场无妄之灾的烫手山芋,这也算是朝廷自发卖以来的破天荒第一遭炒回锅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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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五节 风云起杀机暗伏
阿拜远远地缩在马车里,观察着正在吆喝着前行的队伍。
这帮人口音明显不是京畿的,如果自己所料不差,应该是山西那边来的。
来京师城也有两年了,在讷图的帮助下,阿拜迅速融入到了京师城中。
原本在辽东时他就会一口流利的汉话,只是辽东口音重一些,在来京师城之后,成日里和早已经彻底汉化的讷图等一干人在一起,一切都完全以一个汉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阿拜很快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汉人。
无论是说话语气还是生活习惯,亦或是结识的熟人朋友,阿拜都力求让自己以一个汉人身份去适应去融合,他觉得自己干得不错。
作为父汗的庶子,阿拜自己从未奢望过接替父汗的汗位,上下兄弟如此之多,无论是论身份,论资历战功,论才华谋略,阿拜都清楚自己排不上号,所以他从未痴心妄想过。
安排自己来大周京师接替代善专事掌握了解大周内部朝务变化,为建州女真下一步在辽东的攻伐做好准备,既重要,还有莫大风险。
这個活儿不好干,几兄弟中没谁愿意来干,但阿拜却毫不推却,欣然前往。
呆在赫图阿拉也一样不好过。
虽说来大周有风险,但是相较于在赫图阿拉与兄弟们勾心斗角,与费英东、额亦都、安费扬古他们几个重臣斗智,阿拜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子,玩不过这些人,尤其是褚英、代善、黄台吉几人的矛盾日渐突出,为了博取父汗欢心,争斗日趋激烈的情形下,阿拜就更不愿意掺和其中了。
所以来大周反而是一个相对安全的选择了,避开了赫图阿拉的刀光剑影,在这里甚至更单纯一些。
他甚至都给老四汤古代写过信,让他干脆来大周和自己一道做事儿,避开家里的纷争,因为汤古代也一样不是那块料。
从家里来信得知,自己居然被授予了镶白旗旗主,这大大出乎阿拜的意料,甚至让他有些诚惶诚恐。
在别人看起来是显赫无比甚至得到看重的机会,对他来说却更像是可能被卷入火中的枷锁。
他甚至想要推拒掉,当然理智告诉他,推拒掉恐怕会更糟糕,更引人怀疑,所以他只能悄无声息地接受。
他也很清楚,只要自己不回赫图阿拉,不去管理旗务,那这镶白旗主也就是一个荣誉上的,也不至于招来其他兄弟们的敌视。
“舒尔善,这些流民是山西来的,有多少人?”一阵冷风吹过来,钻入毡帘缝隙中,让阿拜也是打了一个寒噤。
在汉地多呆了两年,养尊处优,居然也有些怕冷的,想当初在辽东自己可没有这么金贵,天寒地冻一样出门狩猎,也没见怎么着,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还能不能适应过来了。
“爷,奴才之前就找人打探过了,这边的全是山西过来的,蔚州、广昌的居多,都是挨着保定、真定这边的,那边旱情严重,许多老百姓过不下去,都只能往这边儿跑,据说来了好几万人呢。”
舒尔善是阿拜带来的人,也来了汉地两年了,不过口音还没有改过来,但脑子却是很灵光够用,冒充辽东那边跑单帮的药材贩子像模像样。
照理是用不着自己亲自出来查探的,但闲着也是闲着,阿拜更愿意出来实打实地查探一番,看看当下大周南北对阵,战事将起的情形下,京畿这边形势究竟如何,对建州女真来说,是否有机会,而不是坐在屋里听下边人打探。
“究竟有几万人?”阿拜皱了皱眉,三万也就是几万,九万也是几万,差距大了去。
“听说是六七万人,还在保定、真定那边裹挟了一些过来,总共能有十来万呢。”
舒尔善算是精细人,知晓自己这位爷素来谨慎,每一次向家里报告这边情况时都是格外讲求细致准确,不肯糊弄了事。
阿拜默默盘算了一番,若是十多万人,对整个京畿周边压力也不小了,而且今年整个大周北地都是旱情连连,只是各地程度不同而已,但是歉收却是普遍性的。
前日他去了通州,甚至还专门到了天津卫去了一趟,亲自实地查探情况。
漕运彻底中断无疑,这等情况下,京师百姓官民所需物资如何保障必然是一大问题,越是往后应该越是严重。
可现在大周还在抽调蓟镇军和山西军准备南下,加上从陕西过来的西北军准备进攻山东,他们哪里支应得起?
难道要就地就食?地方上岂不是要一片大乱?
阿拜皱起眉头,他知道这里边肯定有些问题。
他也听说了,永平府那边榆关港开港,现在很是红火,不少南边儿的船只走海运北上,但是冬日里海边封冻,根本不可能运送多少,起码要二月份去了,才能彻底解冻,而且榆关港他知道两年前还不过是一个破烂不堪的小渔村,能有多大变化?
可从科尔沁人那边得到的消息,內喀尔喀人、科尔沁人、海西女真乃至察哈尔人东部所获物资尽皆是从榆关港输入进入东蒙古草原上,甚至辽东镇在辽西走廊上的广宁、宁远诸卫补给也都是通过榆关港,这就让他有些震惊了。
什么时候榆关港一下子变得如此重要了?而且榆关港还就在山海关下,如果榆关港真的变得这样繁荣,这就意味着整个辽西走廊不再需要从京畿走陆路运送物资补给,这起码要减少七成以上的运输成本,这一点简直是太利好大周辽东镇了。
可就算是榆关港开通,但从榆关运粮到京师仍然有几百里地,陆路运输一样不方便,损耗大,单单是一个榆关港能支撑得起整个京畿需求?
阿拜还是觉得在汉地这边的消息来源不够宽泛,只枯守在京师城里显得太过狭窄,许多消息都是支离破碎零散的,难以汇聚成一个完整的情报,所以没法判断出情势的变化。
就像这北地大旱,流民涌入京师,按照以往获知的情况,如此大规模的流民涌入,京畿早就乱成一片了,但是现在看到的这一切并非如此。
虽然依然有些杂乱,但是却不是那种毫无秩序的,除了公人之外,明显还有一些属于京师城里的光棍剌虎这一类的角色也在配合官府对这些人进行管治,而且破有方略,一旦遇上有什么事儿,公人和那些闲汉配合十分默契,迅速就能解决问题。
方才自己就看到了两拨人因为分食粥饭打了起来,凄厉的哨声响起,几名闲汉立即跳出来,一边遏制双方争斗,另外公人押着双方话事人出面协调,很快就压了下去。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流民进京之前,大周朝廷官府就早有对策预案,那也意味着他们并不担心这么多移民的到来带来的物资保障压力,甚至早就做好了应对准备。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同样意味着大周朝廷不认为北地大旱和流民进京能影响到他们对山东一战,这就不能不让阿拜警惕起来了。
从赫图阿拉传过来的消息,父汗是要打算在春末夏初的时候对辽东发起全面进攻的,甚至还拉拢了科尔沁人和察哈尔人。
父汗判断到春末夏初应该会是大周北方最艰难的时候,甚至北地灾民可能会因为难以果腹发起叛乱,特别是在山陕地区,这可能会对大周朝廷造成沉重打击,甚至迫使辽东镇无法得到关内的支持,那么这就是建州女真的机会。
可从现在的迹象来看,漕运中断和北地大旱似乎并未对大周朝廷造成想象那么大的影响,大周朝廷的应对有条不紊,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这一点,自己恐怕需要立即向父汗报告,不能误判了大周朝廷的实力,一旦大周朝廷能够腾出余力来支持辽东镇,那父汗的南征就未必会如想象的那么顺利,甚至可能遭遇挫败。
想到这里,阿拜心思更为复杂。
从内心来说,在见识了大周的富庶强大之后,他不认为父汗的南征是一个明智之举。
辽东镇只是大周一隅,便是边地,那也是九边,大周朝廷如果能腾出手来全力以赴对付建州女真,己方没有任何机会。
但父汗一直认为大周内部矛盾重重,这一次南北之争是最好的机会,无论如何要利用大周南北对峙的时机来打开局面,只要能夺下辽东,那么建州女真就有了成就霸业之基,这一次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也要尽所有可能来调动一切力量来实现这个目的。
想到这里,阿拜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问道:“舒尔善,南边儿约定的是什么时候见面?”
舒尔善一愣,“爷,您不能去,那太危险了,那边儿做事不精细,奴才怕出纰漏,……”
“不,我必须要亲自去见一面,了解一下情况。”阿拜断然摇头,“另外,你赶紧联络一下西南那边,我觉得我们还是有些过于乐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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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六节 细查探耀青拨草寻蛇
钱克礼吐出一口白雾,跺了跺脚,双手缩在怀里,转了一圈儿,又回到原地。
这天时太冷了,稍微多站一会儿,身子就要发僵,还得提气走几个周天才能让身体保持活络状态。
钱克礼是三个月前进的顺天府衙。
三班衙役的大调整,一大批混日子的角色被清退出去了,给了他们这些江湖汉子们机会,才能有机会进来。
钱克礼就是土生土长的宣北坊人,家就挨着惜薪司南厂边上,他自幼拜师大河帮一位长老,那是他一个远房亲戚,也顺带了加入了大河帮。
虽然有此机会,只是学武的天资稍微差了一些,鹰蛇十二变只练就了前三式就再无进境,不过他头脑灵活,鹰蛇十二变中鹰翔蛇行他练得尤为精奥,所以在轻功上颇有几分造诣。
顺天府衙三班衙役调整,各方都在角逐,争取让自家弟子能进入,钱克礼虽然武技不高,但是心思活泛,加上轻功也过得去,所以便被推荐进入,留在了府衙里。
随着目标马车移动,钱克礼不动声色地也缩着脖子一路小跑,从旁边巷子离开,迅速将消息传递给了在巷子另一头的伙伴,“赶紧,他们从那边离开了,估计是走崇文门里街往北面走。”
“哦?”伙伴点点头,“知道了,马上去前面接住,这边你盯着点儿。”
“放心,这边他们只留了一个人。”钱克礼拍了拍对方肩头,“那边结束赶紧回来,这几天的动静我们得汇总,大人等着听消息。”
两个时辰后,钱克礼和伙伴一脸疲惫但是精神抖擞地回到府衙里,扑面而来的热气让满身雪花的他们也是身心松懈下来。
照理说吴耀青在顺天府衙里是没有资格有房间的,不过作为冯紫英的心腹幕僚,专门腾出一间来给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所以他也就有了专门的公房。
听完钱克礼二人的报告,吴耀青点点头,心里有一個大概,“对方先是在崇文门边儿上逗留,还去和翻修崇文门流民搭了话,逗留时间多长,问了谁,说了些什么,掌握了么?”
“逗留了小半个时辰,就在那边儿一个卖炊饼和羊肉汤的摊儿边上,搭话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倪二的人,还有一个就是来自蔚州的本地头儿,……”钱克礼应答如流,“我后来去问了二人,就是问哪儿来的,山西那边旱情如何,又说了他有个亲戚在那边儿,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估计就是攀关系,还问了来这边儿有多少人,家人怎么办等等,……”
吴耀青点点头,他早已经知悉目标是建州女真过来。
这是龙禁尉那边转过来的线索,盯了很久了,但此人隐藏很深,十分低调,但经常外出,前段时间还去了通州和香河,让人看不明白意图。
“后来又去了哪里?”
“去了日忠坊那边,其中有一个人单独离开了,我们专门盯着了,最后在保大坊那边一家药铺里好像和人见了面,现在还在核实那个人的身份,已经查到了对方的居住地,……”钱克礼的伙伴回答道:“应该不是京师城本地人,他所居住的仁寿坊双碾街大多是外地来京的商旅居住,尤其是湖广那边儿的。”
“哦?湖广那边的?”吴耀青微微意动。
虽说双碾街那边住着湖广籍商旅较多也不能说明什么,但来京师的人多有聚居的情形,而且有一点吴耀青是知晓的,这帮建州女真和西南播州杨应龙是有勾连的,至于说因为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南,相隔万里,如何勾连上的无从得知,但仅此一点也足以让吴耀青警惕了。
西南播州的战事进展很不顺利,尤其是在南京伪朝竖起大旗之后,王子腾表面上并没有和播州那边有什么沆瀣一气的举动,但是在行动上却主动脱离了与播州对峙作战的主战场,而是迅速回撤到了湖广,开始对湖广实行军事管制。
登莱军东移,一举抢占了岳州、常德、宝庆、长沙、衡州、武昌、黄州、承天诸府,将整个湖广精华地区纳入囊中,而且打通了与江西、南直的联系,转而彻底放弃了西面诸如施州、辰州、郧阳、靖州、永州这些偏远地区。
其目的不问可知,就是要控制住整个湖广的产粮区,彻底断绝北方获取粮食的渠道,让北方不战自溃。
这个意图是好的,动作也足够敏捷,但是湖广不比其他地方,地域辽阔,而且湖广历来和北地联系紧密,士绅也是倾向于北地,在朝中以官应震、柴恪、杨鹤、郭正域为首的湖广士人领袖,无一站在江南方向,这也给王子腾的军事控制带来极大的阻力。
阳奉阴违已经成为湖广地区地方官府常态,而王子腾却还不敢随意翻脸,失去了地方官府的支持,他寸步难行,所以大家都在试探各自的底线,这也让王子腾急切地希望南京方面尽可能快地对湖广官吏进行调换。
可问题是现在南京方面也是在拉拢湖广,哪里敢轻易撤换湖广这边官员?一旦和地方官府撕破脸,而又得不到地方士绅的支持,那湖广局面就会顿时失控,王子腾的局面会更艰难。
这个时候这个朝廷正朔的大义作用就显现出来了,这一点无论是南京方面还是王子腾都才感受到。
王子腾虽然手中有数万大军,但是真要分散到诸府,那就不够看了,而且他也不敢那么做。
孙承宗出任兵部右侍郎兼荆襄镇总兵,开始整合整个西南地区的朝廷军事力量,不再像以往那样多头指挥,立即就让王子腾感觉到了压力。
孙承宗可不比杨鹤那个文臣行武事,这是个真正精擅武事之人。
他执掌荆襄镇之后也没有立即对播州或者己方展开进攻,而是有条不紊地进行了整训,与冯唐在西北所作的一模一样,这更让王子腾感到忌惮。
吴耀青沉思良久,方才道:“克礼,你们俩多带一组人,把这帮人盯牢了,不能光指望龙禁尉那边,可以协调配合,互通消息,但要以我们自己为主,这帮人前期一直很隐忍,但这段时间开始活跃起来,必定有图谋。这几日里,你们轮班盯着,不管龙禁尉他们那边怎么做,我们按照我们的路子来,如果人手不够,我授权你们可以先再招几个合手的进来,经历司那边我会去打招呼,要彻底给我盯死他们每一个,他们每天和谁见面,去了哪里,逗留时间,都要给我一条一款地详细写出来,不能有半点疏漏,……”
钱克礼二人都是精神一振,这可太难得了。
授权自己再多招几个人进来,这就意味着可以列入编外人员,而要进顺天府衙的编外人员太难了。
尤其是在完成了顺天府衙的新一轮三班衙役整合后,顺天府衙就基本上不再招收新人,而且对编外人员也控制很严格,这些编外人员基本上就是作为三班衙役的后备补充力量,一旦三班衙役有空缺,便从编外人员中补入,所以这编外名额竞争也是相当激烈。
按照冯紫英的说法,这顺天府衙编外人员有点儿近似于后世首都的事业编制了,一旦确定,基本上旱涝保收,出了事兒,官府還要管妻儿老小生计,这对于混迹于江湖中下层人士,尤其是那些个大字认不到一箩筐,只有些拳脚工夫全靠勤勉出头的寻常江湖人士来说,这简直就是人生巅峰。
便是钱克禮他们也一样肩负着多为自家帮会门派多招募一些同乡、同门进入顺天府衙的任务,几乎每次门派的长辈们都会提及这桩事儿,盖因他们也一样是通过这样的渠道进来的,也是耗费了门派的人脉资源的,而不仅仅是他们能打能跑忠心那么简单。
“大人放心,这桩事儿交给我们,定会给大人一个满意交待。”钱克礼和伙伴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色,赶紧躬身行礼。
“唔,你们也知道今年情況特殊,京中局面复杂,流民众多,府衙里各方压力很大,但是情报这一块我们却是半点不能懈怠,所以大人也交代了,人手不够,你们可以自行招募进来,我审查合格之后就可以暂行使用,只要表现优异,府衙不吝给出一些奖励,你也和他们说,好好表现,机会多多,……”
吴耀青的一番话也让钱克礼他们更是兴奋,忍不住握拳示意。
“好,你们去吧。”吴耀青整理了一下思绪。
现在还不能确定建州女真的意图,就目前来说,似乎还不是建州女真发难的最好时机,但他也需要提醒一下大人,可能要和辽东那边打个招呼了,单靠京师这边的消息是很难判断出什么来的,而要结合辽东镇那边对建州女真和他们周边形势的了解分析判断,但无疑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七节 动州县渐显声威(第四更求票!)
城里的局面总算是慢慢稳定下来了,冯紫英心里也放下大半。
流民来势很凶猛,但是只要安排得当,尤其是在粮食上有了底气,分化瓦解,再加打乱之后编入建筑队伍中,很快就让他们形成了习惯,进而变得有规律秩序起来。
只要干满活儿,就能吃饱肚皮,家里老小也能有粥饭接济,这些人心思都相对单纯,要求也不高,自然心气就落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充当起了“建筑工人”。
稳住了这十来万流民,京师城就不会乱起来,从现在各条线反馈回来的消息,白莲教似乎还没有做好要大规模起事的准备,而因为有针对性的安排,这些流民也没有那么容易就被白莲教拉走,所以这也让冯紫英心中稍安。
但白莲教始终一大祸患,刑部那边的观点也和冯紫英的观点一致,或者说刑部刘一燝一门心思想要通过一桩大案要案来凸显自身的能力本事,所以自然也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契机,那么深挖细查,打入内部,进而实现一网打尽斩草除根自然就成了最佳选择。
冯紫英当然也乐于见到与刑部合作把白莲教这个隐患彻底拔除,单靠顺天府的力量是不足以做到的,所以依托刑部的力量资源来办这桩案子就是最佳选择。
不过就目前来说,案子深查还算顺利,但要想采取放长线钓大鱼的方式彻底解决这个祸患,还需要时日。
京中局面稳定下来了,但山东战事就迫在眉睫了。
随着山西军和蓟镇军陆续抵达河间府一带,而西北军主力也进入归德一线,围绕着鲁西鲁北的运河一线形势骤然紧张起来了。
而超过十五万大军云集在鲁西鲁北周围,整個大军的后勤保障也成为一大难题。
河间、大名、归德等几府成为粮草物资的主要补给区域,也使得这几地的官府压力巨大,这份压力也向周遭传递,朝廷也派出了都察院和兵部的人员前往这几个区域督导补给到位。
冯紫英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南下,只要就是要去东安、大城、文安、武清这几个县,一方面这几个县要承担起向河间方面输送物资的重任,负担大量夫子劳役和粮草,一方面还要做好后续的跟进准备。
当然南下的另外一个目的自然就是要去天津卫一趟,眼见得王熙凤产子都一个多月了,若是再不去,冯紫英还真有些担心王熙凤会不会发飙了。
乘船南行,虽然漕运已经中断,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整个运河就不通航了,船只照样南来北往,只不过在山东德州以北与河间府这一线被中断了,尤其是重要的如粮食、布匹、铁料这些物资运输更是被中止,列入了禁运物资。
冯紫英第一站到了武清。
武清和东安紧邻,两县中间的凤河其实就是桑干河在卢沟桥分叉之后注入三角淀的一条分支,这一片皆是一马平川,上好良田,只有在临近三角淀一带才是多沼泽和丘陵,沙地颇多。
冯紫英在武清逗留时间不长,然后就去了东安。
贺逢圣在东安干得颇为出色,虽然到东安时间很短,但是礼贤下士,问农奖耕,借着大旱又广施赈济,并将部分灾民精壮组织起来,沿着三角淀一带挖沟修渠,不但获得了民众好评,就算是素来苛刻的东安士绅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湖广佬还是有些本事的。
当然这也离不开冯紫英的鼎力支持,若是没有足够的赈济粮款支持,贺逢圣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打开局面,你要走去连什么事儿都没做像样,就想要让地方士绅听你号令捐粮捐款,那根本不可能。
“紫英,从土豆的种植情况来看,东安其实并不是最合适的地方,只有一些丘陵地带才更合适,你该用在北边几个州县可能效果会更好。”陪着冯紫英走了一大圈,黑瘦了不少的贺逢圣满脸风尘之色,显然这一段时间都是在先例奔忙,忙碌劳累,但是格外充实。
“我何尝不知?原本想让鹿友到密云,但不是搁置了么?只能让鹿友到香河,他这才去不久,所以我也没有打扰他,先让他花几个月好好适应,他一个江南人要在咱们北地立足,就得要更努力,花费更多的心思。”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不过反馈回来的消息,鹿友比我预料的还要活泛,手段也很高明,将他们县里一个乡绅借故枷了十日,一下子就打开了局面,而且那士绅还得要磕头求饶,感谢放了他一马,让我刮目相看啊。”
“鹿友的本事其实在我们这帮同学里算是厉害的,只不过他素来低调,香河在他手里,紫英你无须担心,最多两年,就能替你梳理得顺顺溜溜,……”贺逢圣由衷地道。
“鹿友能做到,那你呢,克繇,你可别说你也要两年。”冯紫英似笑非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三角淀周边地区,你有打算了?”
“三角淀的水匪我联系上了,……”贺逢圣也不遮掩,“本来就是一帮过不下去的穷人,还有部分从天津卫那边的逃卒,而且要说这一部分数量更大一些,当然他们原籍也本来就是这周围州县的,……”
“你打算怎么做?”冯紫英来了兴趣,这湖匪可不是说招安就能招安的,别说一个知县,就算是他这个顺天府丞,也没有本事敢拍胸脯把两三千湖匪招安,这是朝廷才有的权力。
“我找了柴大人,正巧蓟镇大军南下需要夫子,我便以夫子的名义将这帮人收编为民壮,先行整训,准备三月便让他们南下跟随尤大人的蓟镇军行动,这样等到这一战打完,他们便可以回来,梁城所那边的荒地甚多,如果愿意从军的,可以去梁城所那边,如果不愿意从军的,我打算就替他们安排在三角淀边上垦荒。”
贺逢圣显然是早就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性,策划很周全。
冯紫英觉得自己还是小瞧了自己这帮同学。
原来一直觉得自己有着穿越者的莫大优势,前期的自己也的确不是如贺逢圣、范景文、练国事这些同学能比的,自己能跳出窠臼的许多观念想法都能收到奇效,所以自己也就下意识地把自己身边这些关系密切的同学视为了和这个时代其他人一样的土著。
但很显然这些同学在和自己长期相处中,许多观念想法都受到了喜欢特立独行的自己的影响,一旦给了他们独立掌舵的机会,他们就立即能迸发出不一样的灵感,一样敢于向自己学习,拿出别的官员不敢想不敢作的路数手段来。
“克繇,你这可够大胆的,绕过兵部,就直接招安这么多人,而且还打梁城所的主意,……”冯紫英似笑非笑。
“紫英,我这可是替你着想,三角淀的湖匪,文安、大城、保定、东安、永清、武清诸县都深受其害,现在我冒奇险把这帮人给安顿了,一下子就消除了整个这一圈儿地方的祸患,治安大安,你这个顺天府丞该是好好感谢我才是。”贺逢圣笑了起来,“到时候连梦章都肯定会感谢我,这可是一劳永逸的大好事儿,对于蓟镇军来说,也减轻了对地方上夫子需求的压力,可谓一举两得了。”
冯紫英沉吟了一下,这才道:“克繇,此事还需要谨慎一些,如你所说,涉及到诸县,看起来是对诸县都有好处,但你也知道这年头,自己做事不行,眼红别人做成事的人却不少,你敢说永清、武清、文安这些县里的官员就都一个个对伱替他们解决了麻烦而感恩戴德?只怕未必。”
冯紫英是从人性本恶的角度来考虑问题。
贺逢圣和范景文加上吴甡被自己安排来顺天府各县担任知县做事儿,毫无疑问还是让原本这些阳奉阴违的官员感到了压力和危机。
原本他们在这些地方作威作福,许多和地方士绅勾结起来,朝廷谕令有利于自家的就执行,不利于自己的就选择性的执行,或者阳奉阴违,更有甚者就干脆抵制,这种情况在吴道南时代尤为突出。
自己来了顺天府之后,因为各种原因,前期很多事物都还停留在府这一级层面,并未触动州县这一级,一直到北地大旱成定局,朝廷与南京伪朝的对峙可能引发大战带来危机确定无疑之后,冯紫英才不得不考虑提前对州县进行动手,因为一来这是一个契机,二来再不动手日后真要指挥不动下边县份,自己这个府丞代理府尹行府务,就会陷入困境了。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不惜动用各种人脉资源,走上层路线,甚至把都察院那边都要用起来,也要安插几个自己人,来壮大自身力量,同时也算是给下边的官员们敲警钟,杀鸡吓猴,以求能尽快掌握顺天府的局面。
就目前来看,贺逢圣和范景文都没有辜负自己,做得有声有色,吴甡时间太短,还看不出来,而这种动作带来的触动和影响,也在逐渐显现出来。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八节 得麟儿凤姐起心思
贺逢圣的兴头给冯紫英迎头泼了一瓢冷水,骤然清醒了不少,一时间沉默无语。
从部院到州县,贺逢圣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下边做事的艰难。
同僚的不信任,士绅们的抵触,百姓的冷眼旁观,就算你是灭门令尹,大权独揽,那又如何?
没有这些人的配合,你根本就推不动任何一项工作,这也是当初冯紫再三叮嘱贺逢圣,哪怕是借钱也得要招募一批属于自己的幕僚,而且必须要是精擅诸如刑名、文牍、户工等等事务的幕僚,最好是在其他州县干过几任的。
只有这样,你初来乍到才能避免被人蒙蔽,才能通过他们迅速掌握了解情况,才能让县里的各方人士无法轻易将你排斥在外。
即便是如此,贺逢圣还是深刻感受到了做事儿的难度,若是没有冯紫英的鼎力支持,若是没有自己殚精竭虑地与地方交好,若非面临着山东大战而使得整个北地工作重心都向此倾斜,他不知道要想打开局面还要多费多少时间。
但就算是做到这一步,这中间一样牵扯太多的利益纷争,可以说这段时间里,贺逢圣四成精力在做事,六成精力都在如何平衡和化解种种矛盾冲突,以求能迅速打开局面。
所以当冯紫英给他泼了冷水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见贺逢圣被自己打击到了,冯紫英也不在意,笑了笑:“梦章,怎么,就这点儿事儿就把你给难住了?你可是要当部院大员的人啊,这点儿信心意志都没有?万事开头难,你已经开了一个好头了,初步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如果说把你在县里做事形容为敌我矛盾,那就是此消彼长,你会越来越得心应手,对方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一样有分歧矛盾,所以只要你善加利用,你会发现很多时候未必就有你最初想象的那么难,这也是我在永平府和顺天府这两年,慢慢总结出来的经验。”
贺逢圣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难住了吓住了倒说不上,就是觉得怎么要想做点儿实事就这么难呢?要说这些人个個都是人精,但就是看不清大势,就是舍不得蝇头小利,明知道不可为而为,不说是螳臂当车吧,起码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好了,你也别感慨万千了,现在也不是感慨的时候,安安心心做你的事儿吧,我支持你。”冯紫英拍了拍对方肩膀,“东安是个好地方,你好生规划经营一番,力争今明两年干出点儿成绩来,有了在州县的经历,日后也能有晋身之资了。”
冯紫英不和贺逢圣藏着掖着,直截了当。
贺逢圣略感吃惊,但也没觉得什么,只是以为冯紫英继续这帮同学帮他,以便于他在顺天府确立地位,做出成绩,现在大家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做出来成绩也是永隆五年这一科同学的光荣。
“我听说朝廷鉴于当下形势,没准儿会让永隆八年这一科的进士们提前结束观政,早些下去做事儿,届时虎臣、玉铉、仲伦、一衷这些同学也都要入仕了,这可对咱们这一科的人形成压力了,可不能被他们给比下去了。”
冯紫英笑吟吟地看着贺逢圣,贺逢圣没好气地回击:“你这是在给我们这些人压力么?伱有什么好担心的,该担心是我们几个吧?不过劳您关心,我和克繇、鹿友三个都是在替您卖命了,会不会被他们比下去,您自己看着办吧。”
在东安呆了半日,冯紫英便直奔大城,范景文这边比贺逢圣这边相对要好一些,毕竟他就是旁边河间人,人熟地熟,而且人脉也更厚实,所以做事也更有力,冯紫英只是简单看了看,放了心,便沿着运河直奔天津卫去了。
走进天津卫城里这座大宅时,冯紫英还有些恍惚。
也说不出是怎么一种滋味,就像是做梦一样,怎么自己就糊里糊涂来到这个世界,然后就顺着大势潮流扶摇直上,现在也成了一方大员了。
这也罢了,还与自己离开前世时无意间抓扯到的那本《红楼梦》有了如此密不可分的渊源,其间无数人,都和自己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了,斩不断理还乱了。
琏二嫂子,琏二奶奶,二嫂子,二奶奶,凤辣子,凤姐儿,这种种称谓,那娇俏泼辣却又妖娆魅惑的形象居然就活脱脱地出现在自己生活中,而且还和自己纠缠不清,到最后居然走到了这一步,有了私情不说,她,居然还替自己生了一个儿子。
自己可还是没有子嗣的,现在竟然就和一个野合的女人有了儿子,而这个女人却还是自己前世中印象最深的一个,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无能接受。
接受不了也得要接受,这是活生生的现实,自己要在这个世道里挣扎求活,甚至要活得更畅意更自在更潇洒,那就只能一步不退的往下走下去了,而且还要走得更高更稳。
缠绕在自己身上这一切,他都要坦然承受,甚至乐在其中,这才不负如此走一遭才是,所以一切流言蜚语诽谤攻讦他都认了接了,尽管来就是。
到这一步,他也不惧于用任何手段来应对和反击,他也有这个资格和底气了。
深吸了一口气,冯紫英终于迈步踏入大宅门。
瑞祥早早就进去通报了,跟随着的护卫们早已经按照惯有路数四处查探了一番,然后归于正常。
冯紫英进院入门,自然免不了是一番鸡飞狗跳喧嚣嘈杂。
王信、来旺几人脸上都快笑出了褶子,弓腰驼背来问安问好,平儿和小红也早早就在门上迎候着,这才一并入内。
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让冯紫英还有些不适应,但他立即就被坐在炕上的这个女人给吸引住了目光。
一条杏黄绸带缠在额际,略显慵懒的面庞似乎比离开时反而要匀净了一些,不像走的时候那么圆润丰满了,或许是没怎么休息好,白皙如玉的脸盘上还有几分疲惫憔悴,但模样气息却比以前少了几分燥性,多了几分明媚柔润,或者说是多了几分母性?
宽松的葱绿里衣斜着露出小半个胸脯,一条嫩黄抹胸横过,恰到好处的露出两抹丰隆一条沟壑,紫红色的双凤丝绣锦袄披在肩头上,就这么靠在炕头,一只手撑在颔下,眼睛半闭,似乎在打盹儿,又似乎在看着身旁那个熟睡的婴儿。
冯紫英微微一笑,这显然是在做给自己看了,外边儿吵嚷得这么厉害,这王熙凤岂有听不见之理?无外乎就是要在自己面前拿捏一番,以示身份了,越是自卑的人才越是需要这种来掩饰内心的惶恐不安,冯紫英哪里不明白?
挥了挥手,冯紫英示意平儿和小红她们都出去,平儿她们也都知趣地退出去,掩上门,平儿走之前还专门小声红着脸叮嘱日子不够,王熙凤身子还没大好,可千万不能和王熙凤行房,可真是一个贴心秀慧的棉袄。
屋子里静了下来。
好半晌,王熙凤却没有听到半点声音,有些疑惑,又有些矜持,又是几息,实在忍耐不住,这才抬眸,却见那张魂牵梦绕充满男性气息的面孔就这么在自己面前,相距不到一尺。
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羞恼红了脸的王熙凤抬手就要锤冯紫英,却早已经坐在炕头的冯紫英一把拿住皓腕,另一只手已经从王熙凤背后腋下绕了过去,把她揽入怀中。
带着奶香的气息扑入怀中,冯紫英先前还有些不太适应的生疏感顿时消融无踪。
说实话,在之前冯紫英和王熙凤之间并没有多么熟悉亲近,有数的几次欢好恩爱,都更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或者说是兴之所至难以自已,真正在情感上的沟通交融反而不及和平儿、鸳鸯甚至李纨这些女人。
但这一切都在闻到那股子奶香和女人爆发出来的那种惶恐中夹杂纠结的情绪中消释了。
毕竟这个女人替自己生下了儿子,怀胎十月,又处于这样一种环境下,对于王熙凤来说无疑是一种度日如年的煎熬,冯紫英能够体会。
肩头的剧痛,温热的泪水,无言的哽噎,还有夹杂着歇斯底里的低声咒骂,冯紫英都坦然承受,只是搂抱着对方,让对方尽情倾泻。
阳光透过窗纸扉白钻了进来,冯紫英有些惊讶地瞅了一眼那个躺在一旁睡得十分香甜的小家伙,居然没有因为母亲的情绪爆发导致的种种而醒来,依然沉睡如故。
似乎是感觉到了冯紫英的目光,王熙凤目光变得温柔沉静,“我刚替他喂了奶,才入睡你就来了,他可要睡一个时辰去了。”
“能睡就好,小孩子多睡只有好处。”冯紫英斜靠在炕头,活动了一下身体,王熙凤却不依不饶地仍然抱着对方。
这种感觉很奇妙,女人有了儿子,便自然而然对男人有了依赖感,而在之前,哪怕是和冯紫英有了私情,王熙凤也从未有如此感觉。
壬字卷 第二百三十九节 大营生凤姐动心
瞥了一眼王熙凤本钱雄厚的胸脯,冯紫英不得不承认大胸女人这方面优势突出,估摸着这孩子便是不要乳母都能管饱。
王熙凤觉察到了冯紫英这一瞥,居然有些羞意的拉了拉抹胸,“看什么?”
“还能看什么?”冯紫英淡淡一笑,“能看不能用,奈何?”
王熙凤妩媚地白眼,气哼哼地道:“成日里就琢磨这些,你屋里女人还少了不成?实在不行,你把平儿收了房便是,难道我还能拦着耽误平儿一辈子?”
“哟,难得如此大方一回,看样子生了孩子变化很大啊。”冯紫英微笑道:“巧姐儿我已经让人接出来了,我暂时先让她跟着林之孝两口子,……”
王熙凤心中一暖,这个男人有心了,并非只是图自己身子,还知道把巧姐儿的事情记在心上。
“另外我也去信扬州贾琏处,估计很快会回信,他现在在扬州处境也比较尴尬,主要还是南京伪朝想要找扬州分号的麻烦,但是却又不敢做的太过,所以凡是江南那边分号都很低调,苏州、扬州、金陵,这三家首当其冲,我和他们交待了,维持着场面就行,实在不行开门不做生意也没什么,反正就这么一年半载,和商家解释清楚就行,但门必须要开着,让大家明白,海通银庄永远不会关门歇业。”
王熙凤迟疑了一下,“你要把巧姐儿送到扬州去?”
“暂时不必吧,就留在京师吧,小红娘老子也都是精细人,照顾巧姐儿也没什么问题,他们现在也没有别的事儿可作,我打算替他们找一个铺子谋些营生,生计无忧,顺带照看巧姐儿,日后这边安顿好,身子康健了,自然可以把巧姐儿接到身边来了。”冯紫英毫无芥蒂地道。
王熙凤又有些感动,她发现自己似乎生了孩子之后就变得有些多愁善感起来了,和以往大不一样,这让她自己都有些警惕,怎么会这样?
“你觉得朝廷一年半载就能把江南拿下来?”王熙凤犹豫了一下又问道:“但我感觉好像周围的人并没有这么乐观啊。”
“周围的人?你周围哪些人?”冯紫英随口问道:“现在的局面内行外行都未必能看清楚,不过稍微等一段时间就能慢慢看出端倪了,山东这一战的走势就基本上能决定未来朝廷和南京方面的结果,你就不用操这些心了,听说你想要在天津卫这边做些营生?”
王熙凤倒也没有遮掩,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冯紫英也赞同。
卫河和运河交汇决定了天津卫的地理特殊性无人能替代,尤其是朝廷意识到漕运再重要也需要一个备用路线,那么海运会在今后迅速发展起来,而天津卫会成为兼有漕运和海运之利的北方枢纽,大沽的迅猛发展势头也已经印证了这一趋势。
“你是想要做什么营生?”冯紫英之前是听说王熙凤想要做些贸易方面的营生,但现在看王熙凤野心勃勃的架势,觉得可能没那么简单。
“水泥。”王熙凤一字一句地道:“大沽那边修建对水泥需求极大,而且天津卫城这边日后肯定也会大建,另外我觉得如果在天津卫这里建一座水泥工坊,还可以向河间以及山东这些地方售卖水泥,据我所知永平府的水泥基本上都是销往江南,也有少部分卖到登莱,京师那边也有一家水泥工坊,但是连满足京师的需求都不够,这还没有算通州、香河、顺义这些城外地方的需求,所以这会是一個长久营生,我想要和山陕商人那边合作,在天津卫城外建一家工坊,……”
冯紫英忍不住上下打量一下王熙凤,嘬了一下牙花子,好一阵后才道:“凤姐儿,看样子你是花了心思啊,这年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临清的时候就有了,大着肚子成日里在待在屋里,不想点儿事情也闲着无聊,临清贡砖生意极好,我本来是想做这们生意的,但是我打听了,运河两岸作贡砖的窑房不下数十家,生意虽好,但是市场基本上都被占领了,而且人家也未必愿意和我合作,而从天津卫经德州、临清到东昌府一直到济宁,水泥都是紧俏货,根本就买不到,依托运河,这完全可以做成一门大生意,……”
王熙凤眼中闪动着光芒,连语气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我不知道这水泥究竟是怎么造出来的,但是既然在永平府和顺天府都能造,没理由在天津卫就不行,我也打听过,那帮山陕商人也就是你在永平府当同知时才开始在永平府折腾起来的,多半是和你有些瓜葛的,所以这桩生意我觉得能成!”
只要自己答应,当然能成,冯紫英无奈地犯了翻白眼,本来就是自己琢磨出来的,甚至是一手一脚传授然后慢慢摸索改良试验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多高科技的玩意儿,尤其是有着自己记忆里的方向,不至于走太多弯路,弄出来也很正常。
问题是山陕商人们现在正在力求将利益最大化,人家给了自己太多支持,冯紫英当然不能去断人家财路。
除了永平府所产水泥几乎全数销往南边外,顺天府的水泥工坊也建起来了,现在京师城里大肆整修维护,不就是用这些水泥么?
另外山陕商人已经确定要在大同兼一座水泥工坊,前期选址已经结束,即将动工建设了,另外还在洛阳、西安两地进行勘测选址,今年这两地的水泥工坊都要建成投产。
之所以没有在山东兴建,也就是因为战事原因,否则东昌府和徐州都是考虑范围。
现在如果在天津卫要建水泥工坊,那就意味着整个东昌府到德州都可能会成为天津卫这件水泥工坊的销售市场了,甚至连济宁州也一样。
不过冯紫英也很清楚,一旦江南被平定,水泥工坊可能会迅速在江南各地开花,因为江南不但经济发达,而且气候潮湿,对水泥需求更大,现在只能靠海运南运,但是哪里比得了就在江南本地生产?
如果说铁料对原料需求限制太大,但是水泥的原料就是哪里基本上都能找得到,只不过就是储量和品质差异罢了。
见冯紫英不做声,王熙凤有些急了。
这可是她琢磨许久方才敲定的事项,而且也经过反复思量,觉得这应该是最适合的门路,选址天津卫,不远不近,到时候自己就算是住在京师城,亦可经常往来于两地之间,查看照顾生意,而且山东也是冯家的老家,这生意做到山东那边,也能有人照看,不虞其他。
“铿哥儿,你说句话啊,到底成不成?”王熙凤推搡了一下男人,“不管你怎么想,我是下定决心了,这后半辈子我不打算指望别人,就算是你也不例外,人总要走自己的路,只有凭着自己本事,你才能活得腰板儿直,才能不受人约束,……”
冯紫英听的这一番话倒也有些感慨,这个女人看样子是真打算走女强人的路径了。
虽说话里话外要自立要凭自己本事,但这年头一个女人要想有这般心思那简直是大逆不道的,也不可能被世俗所接受,王熙凤能有这般心思固然是与她本身性格有关,但是何尝不是被她自个儿所面临的形势逼成这样的?
既然她真有心要去尝试走这条路,自己为什么不能支持扶持一把呢?
开风气之先河也走要有人来吃第一口螃蟹,王熙凤这样一个和离的女人,身世背景也不一般,有自己的暗中照拂,未必不能蹚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来。
自己来这个世界许多时候都循规蹈矩,若是样样都没甚风波挑战,那也太无趣了一些,有王熙凤这么一出来,正好来破一破局。
“看样子你是打定主意了,也罢,你既然想做,那就做,只是伱可知道这门营生也不简单,除了需要选址外,所需银钱也不小,山陕商人那边人家肯定是不缺银子的,要合作,人家也不会和你,所以既如此你不如自己单干,怎么样?”
冯紫英坐直身体,看着对方。
“我自己单干?!”这可把王熙凤吓了一跳,“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冯紫英脸上露出轻蔑之色,“莫非你就是打算出点儿银子靠着别人挣钱?”
“我可没有那意思,这合作,我也是想要以我为主的。”王熙凤怒了,“你说单干,那哪里有人懂这个?都在山陕商人那边掌握着呢,听说都和他们签了‘卖身契’呢,根本不可能脱身。”
“这些都不是问题,我自有办法替你招来这些人,但这些人也顶多是懂怎么建造生产,但贩运销售这些就要你自己去办了。”冯紫英目光炯炯地看着对方,他就要看看对方是真有这个魄力,还是只想入股分红但不管事儿,如果是后者,那就没甚意义了。
壬字卷 第二百四十节 定后方大战将起
王熙凤似乎也意识到冯紫英话语里隐含的意思,脸色微微潮红,饱满凸起的两团急剧起伏,贝齿狠狠咬住嘴唇,许久才沉声道:“那便如此,就这么定!王信虽然差点儿,但是应付外边儿日常事务也能行,他在荣国府里也就一直盼着能外出做事儿,对余信、吴新登、林之孝他们艳羡得紧,此番我去让他跑外边儿,另外让小红去把林之孝两口子叫来,他们主内,小红居中联络,……”
没想到王熙凤倒是如此果决,冯紫英也不在意,点点头:“好,既然你打定主意,那就放手干吧,具体怎么做,你自个儿琢磨,论理你也是有些经验的,不至于什么都不懂,王信学着做也没问题,小红机敏,跟着你这么久也多少懂一些,慢慢来,也不急于一时,反正你现在还在哺乳期,段时间里也还做不成,……”
“不行,时不我待,山陕商人的风格我还是知晓一二的,只怕他们早就有计划,如果我不能尽早在天津卫做起来,说不定下个月他们就能在天津卫或者沧州搞起一家来,到时候我们怎么办?”王熙凤断然摇头:“这等大赚特赚的营生,山陕商人若非因为南北战事,只怕早就铺开来了,先前还可以说是尝试,现在南北都证明了水泥这玩意儿用处太广了,无论是大户豪门还是官府营造,都更喜欢用这个,还不趁着这个时候抓紧时间做成,岂不是自误误人?”
见王熙凤陡然间变得如此雷厉风行,冯紫英也是颇感意外,“可孩子才一个多月,……”
“那也没甚要紧,请个奶娘便是,我又不是要出去跑,不过是在家里帮着策划,有小红帮着居中联系,王信主外,林之孝帮衬我,这事儿能成,……”
王熙凤越说越兴奋,“德州和沧州那边我还有些熟人,都是卫所里的,临清时是你们冯家老家,东昌府原来你长房岳丈曾经在那里当过知府,这一线便无虞了,我让王信去跑一圈,应该没有问题,现在关键是要尽早选址建起来,我准备了八万两银子,再打算从海通银庄借七几两,十五万两银子想必能勉强建起来了,……”
冯紫英吃了一惊,“你有八万两银子?海通银庄借贷可是要抵押的,你用什么抵押?”
王熙凤娇媚地一挺胸,“真以为我是要饭的不成?八万两银子算是倾我所有了,若是折了,那就真的只有靠着你吃饭了,另外海通银庄这边儿,那保大坊的宅子你不是给我了么?我用去抵押,我还在京郊有一个庄子,是当年出嫁是王家陪嫁的,另外我也打算让林之孝和王信他们都入股,……”
冯紫英又是一愣,“林之孝夫妇只怕是一无所有了,他们在贾府里边所有都被……”
王熙凤冷笑了起来,“铿哥儿,都说你精通世故,连这些都不知晓?林之孝夫妇还能不懂狡兔三窟的道理,连贾赦都明白鸡蛋不能装一个篮子里,他们岂会将所有一切放在贾家里?他们在外边肯定另有安排,别的不多说,八千一万两银子还是能拿出来的。若说是其他,他们未必肯,但现在小红跟了你,又是这水泥营生,我也是抬举他们才给他们一个富贵机会,而且他们就在我身边守着,我的隐秘他们也知晓了,还能不放心?”
“便是王信我若是让他拿出三五千两银子,那也是一样拿得出来的!”王熙凤悠悠地道:“既然我王熙凤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了,便是靠山的你,也只能悄悄隐藏在后边,所以我索性便给相信我的人一场富贵,来旺夫妇我也给他们入股二千两的机会,你信不信,便是去抢去偷他们也能给我凑出来?”
不得不说王熙凤深谙人心,把人心人性都能揣摩得入骨三分。
林之孝夫妇算是荣国府里最是精明的,天聋地哑也不是白叫的,贾赦能想到的,他们岂能想不到?一二万银子说不定还真能拿出来。
另外王熙凤以自家隐秘为“质押”,博取林之孝夫妇和王信、来旺等人信任,也是一着高招,而且这水泥营生的赚钱大家有目共睹,所以王熙凤便能轻而易举地把这一干人以利益捆绑起来,且不说他们日后能不能成,但是这帮人绝对是铁了心会替王熙凤卖命的。
“行吧,既然你意已定,那我就不多问了。”冯紫英也觉得这是好事儿。
以王熙凤的性子,若是不给她找点儿事情做,铁定要生幺蛾子的,这一点上,冯紫英甚至觉得她和薛宝琴有些相似,都是一个个喜欢折腾不愿安分的主儿。
现在这么大一桩事儿压在她肩上,短时间内她就根本没有多少心思来考虑其他了,至于这孩子,冯紫英也没指望她能好好带着,现在还要把小红支使起来,那就只能是平儿来负责照顾了。
敲定心中事儿,王熙凤心里的顾虑担心顿时放了下来,连带着身子都软了,话语里也就柔媚许多:“孩子都一个多月了,也还没有起小名儿,你给起个名儿吧?”
冯紫英没想到还遇上这一遭,起大名倒也简单,寻着那规矩来便是,这小名儿既要讲求俗贱易养活,就有些费思量了。
看着孩子沉睡的模样,冯紫英略微想了想,便道:“我家大姐儿小名桐娘,得名凤栖梧桐,这小子看着虎头虎脑,那就小名虎子吧,至于大名,还得要斟酌斟酌。”
这斟酌的意思也包含着孩子日后跟着谁姓的问题,便是王熙凤也得要掂量掂量。
在王熙凤房中盘桓了一阵,见王熙凤有些困倦了,冯紫英也就出来了。
虽说不是老夫老妻,但有了孩子,实际上已经将二人捆绑在一起,只不过这种捆绑有些特殊罢了,倒也不必再像之前那般斤斤计较了。
冯紫英一出来,王信、来旺等人都是来见礼问安,少不了也要问一问京师城里情况,自然也是一番唏嘘感慨。
冯紫英倒也还有些佩服王熙凤,王信来旺等人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贴,忠心无二,不管用什么手段,一个和离了的妇道人家,能做到这一点也算不简单了。
把平儿和小红召到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