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六百四十一节 首尾处理,以防不测

临行前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除了公事,还有各类杂七杂八的私事。   十一月十八,崇玄观发生大火,烧毁偏院十余间屋宅,在崇玄观中祈福休养的贤德太妃与其婢女和一名内侍遇难。   京营神机营一部最先赶到与五城兵马司的人将火扑灭,随即封锁了整个崇玄观,一直到第二日清理调查结束,才重新开放。   顺天府调查起火原因,是老鼠碰倒了灯台导致木结构房屋起火,而贤徳太妃及其婢女睡得以及内侍睡得太死所以没能及时发现,最终导致三人烟气窒息而死,最终大火将三人烧成了焦炭。   一个没有子嗣且从未获得宠爱的“老”太妃,经常去崇玄观小住祈福,遇上了这种事情,那就只有自认倒霉。   每年京中这种失火烧死人的事儿不少,尤其是寺庙道观里更多,因为香火鼎盛,烛火使用更多,更容易失火。   宗人府和宫中也只是轻描淡写的慰问了一下,便匆匆了事大吉。   贾府也是一片愁云惨雾。   虽说早就对元春变成太妃之后不抱什么希望了,但毕竟还是自己的血肉骨亲,还是为了贾家而进宫而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满以为反正永隆帝都已经这样了,元春变成太妃也就老死冷宫,偶尔出来祈福小住,还能和家人见见面,也就这么过了。   谁曾想却又遭遇这等厄运,真可谓上苍无眼。   忍不住叹息一声,强忍着不舍,从身下女人身上拔出,身下女人发出一生宛如野猫叫春般娇腻的喉音,险些就要让他再度匍匐战斗,狠狠在对方胸前揉捏了一把,冯紫英才翻身歪在一边,微微喘息着。   这特么是还债还是怎么地?如后世网络上的那句话一般,自己约的炮,含泪也得要打完。   自己招惹了这女人,虽然不能说是如饥似渴刮骨吸髓,但是能和梅月溪联手把才四十多岁的永隆帝弄得清心寡欲戒绝女色,那可真不是一般女人能比的,真可谓方寸之地能埋葬一切。   孤灯如豆,将拔步床里照得清晰如白昼,女人玉体横陈,姣美无比的胴体就这样赤裸裸地躺在锦被上,双腿微微蜷起,双峰怒峙,嫣红两点惑人心神。   “怎么,和梅月溪比,我差了么?”半晌女人才如同白蛇一般缠了过来,依偎在冯紫英身边。   “怎么又和梅月溪扯上了?”冯紫英皱皱眉,这女人还是有些眼线,消息很灵啊,自己才和梅月溪见过一面,对方就知道了。   “哼,欲盖弥彰,你只说你和梅月溪上过床没有?”郭沁筠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她在隆福寺见过面。”   “是见过一面,她的意图也和你想的差不多,还是为禄王的事儿,不过你觉得我跟她一见面就得要上床?”   冯紫英拿起郭沁筠纤手,细细把玩,这女人手脚都小,娇小玲珑,肌肤嫩滑,保养得极好,当然本来人家也就才二十来岁。   “呵呵,她也在为禄王的事儿担心了?”郭沁筠不无嫉妒地道:“怎么,怕皇上对禄王下手?她不是一直到处推崇宣扬禄王最贤明,有天子之姿么?这会子又怕了?”   “你这话怎么这么酸啊,禄王表现不差,总不能自己给自己抹黑吧?”   冯紫英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看着这两个昔日皇妃的相互攻讦,但是又担心对方一旦出事儿,恐怕下一个就是自己,这种既担心又嫉妒还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很微妙啊。   “见一面就帮梅月溪说话了?”郭沁筠气哼哼地骑在冯紫英身上,“我说的是假话么?之前她不是一直觉得禄王是青檀书院里最优秀的学子,学贯古今,为人谦和大度,有贤君之相,传到皇上耳朵里,那肯定就要起别样心思了。”   “所以我劝你让恭王低调一些,这两年深居浅出才是正理儿。”冯紫英扶着郭沁筠细腻柔软的腰肢,平坦光洁的小腹玉脐如漩,格外诱人。   “朝中时局大变,那对皇上和太子之位的态度会有变化么?”这才是今日郭沁筠最关心的问题。   十一月二十,齐永泰和顾秉谦已经正式接替叶向高和方从哲担任首辅和次辅,叶方二人致仕退隐,黄汝良、官应震入阁,但是仍然兼着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张景秋致仕,都察院左都御史已经空了出来。   “你担心这个?皇上现在和内阁配合得很好,估计没什么变化,至于太子之位,朝中不是也早就行文明确过么?暂时不会有这个方面的考虑,实际上是搁置了。”   冯紫英的话也让郭沁筠稍稍放心,搁置就好,那就意味着大家都有机会。   “你会接任左都御史么?”郭沁筠好奇地问道。   张景秋卸任致仕,左都御史空缺,理论上冯紫英这个右都御史是有资格接任左都御史的,不过当然这不现实。   “别想了,这朝里朝外都知道我要去辽东几年,怎么可能接任左都御史?”冯紫英再度舒服地叹息了一声,伴随着郭沁筠哀鸣着俯下身来,二人拥在一起,“有什么也等到我回来再说吧。”   “万一这期间皇上……”郭沁筠仍然不放心,“他也五十好几了,看起来似乎身体还行,但是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那也没办法,这辽东我不去不行,所以这期间好生悠着点儿吧。”冯紫英无奈地摇摇头。   “所以你先把贾元春的事儿给解决了?”郭沁筠眼珠子一转,突然问道。   “崇玄观失火,贤德妃遇难,可和我没关系,顺天府、刑部还有宗人府都早有定论了,你可别栽诬在我头上,我没那么大能耐一手遮天。”冯紫英毫不在意,这女人还想来试探自己,也不想想这种事情她知晓了又有什么好处?   “失火遇难?呵呵,骗谁呢?”郭沁筠依然不依不饶,“要么就是你斩草除根,防止泄露,要么就是你想办法移花接木,把贾元春转移走了,怎么贾元春怀孕了,纸不包住火了?”   “要这么说,你就不怕我斩草除根?”冯紫英笑着反问,在对方紧致挺翘的臀瓣上拍了一记,“要说我对你才更该下毒手才对,你要真的把咱们的事儿给泄露出去,你我不都得身败名裂?”   郭沁筠冷笑一声,“只怕是我身败名裂,你丝毫无损吧,你要矢口否认,我能得到什么?你有内阁诸公的支持,有那些报纸替你辩解,只怕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   “既然你都知道这些了,那又何必在那里斤斤计较,……”冯紫英喘息了一声。   “那我也要你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就要去帮我兑现。”郭沁筠恶狠狠地把身体向下一沉,“你若是反悔不兑现,那我一辈子变鬼都不会饶过你。”   “怪力乱神之事,我们士人从来敬而远之。”冯紫英笑着打趣,“不过有些事情,你过于执迷,反而会落了下乘,最后适得其反。”   ……   登上马车,冯紫英忍不住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郭沁筠还是相当厉害的,大略猜出了自己在去辽东之前,要把一些事情首尾处理好,比如贾元春的事儿,至于郭沁筠自己,冯紫英倒不担心。   她和贾元春不一样,纯粹是肉体欢愉和自己帮忙的交易,你情我愿,而且自己居于绝对主导地位,就算是她想要要挟自己,都找不到门路,真要把事情捅开,只会她和恭王陷入绝境,郭沁筠还不至于那么不智。   元春不一样,这个女人是动了情,一门心思想要和自己做夫妻,自己却是个心软之人,没法拒绝,就只能走这条险路,把她给摘出来了。   原来是考虑在宫中,反正是冷宫,失火也正常,但是尸体不好带进去,所以最终还是敲定就在崇玄观中,年久失修,木质宅院,所以失火罹难,也很正常,更何况就是一个前太妃,连子嗣都没有,贾家又早就失势落魄了。   事情办成了,但后续问题一样不少,元春如出笼小鸟,盼望着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但现在怎么可能让她去和贾府那些人和自己府里的姐妹们见面,那不是一下子就给捅穿了?   在这个问题上,冯紫英也是专门和元春交代过,她也能理解,还是那句话,徐徐图之。   不过在走之前,肯定要去安抚一下这个还处于兴奋、彷徨和担心各种情绪混杂的女人。   冯紫英想给她的建议是最好去江南一行,在江南呆上一两年,可以尽情的游览江南风物,这样也可以排解内心的孤独,等到条件成熟,或者自己从辽东回来,再作计较。   反正江南那边也没有人认识她,她可以无拘无束,甚至可以在南京和扬州、杭州、苏州定居一段时间。   必要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允许元春到辽东来一游,不过前提是自己要已经控制住整个辽东局面之后,短期内还不行。   (本章完) Tg敏感资源库 https://t.me/+Gk4E1u5cvaxhYTY1 癸字卷 第六百四十二节 千娇百媚,何忍离弃   看着抱琴步履艰难却是面带喜意的蹒跚下床离开,冯紫英忍不住慨叹一声:“何苦来哉?”   “怎么,你这一走可能就是几年,连点儿念想都不给人家留着?或者是你觉得她还能出去嫁人,你能放心?你能放心,我也不放心。”元春妖媚地缠着冯紫英的身子,“她都二十二了,真要让她等到地老天荒不成?”   “可是就这么一夕之欢,我就要离开几年,你们……”冯紫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总觉得亏欠你们太多。”   元春凤目中掠过一抹喜色,“你是男人,肯定要以事业为重,辽东关乎大周安危,内阁决定你去肯定也是看好你的本事,若是两三年后你回来,肯定会有一个尚书位置等着你,没准儿万一能直接入阁呢?”   见元春眉飞色舞的模样,冯紫英知道她现在兴致正高,捶碎玉笼飞彩凤,掣开金锁走蛟龙,这会子的元春满心都是复得返自由的快活心思,所以什么事情都朝着最美好的方向去想。   “两三年就别想了,五年能了断都算不错了。”冯紫英赶紧先给对方泼一瓢冷水,莫要太乐观。   “我还是那份建议,你们先去江南一游,扬州、南京、苏州、杭州,这些江南繁盛之地,令人沉醉,一个地方休憩上一年半载的,等到那时候估计我在辽东的事情也就差不多了,当然那时候如果你们想要来辽东一游,我也欢迎,估摸着那时候辽东那边我也拾掇得差不多了。”   元春有些犹豫,“宝钗、黛玉她们可要去辽东?”   “现在还在商议中,怀孕的和孩子还小的,暂时不去,但是估计孩子满了一岁之后,就会考虑去辽东了,像妙玉、岫烟、探春这一趟可能要去,李玟李琦也可能要去,……”   这还没有一个定论,府里边这些女人们都还在计议,但肯定会有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   不过吃亏的就是二房了,宝钗和宝琴孩子都还小,迎春怀上孩子还在江南,湘云刚怀上,都没法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长房三房去人了,不过估摸着香菱、莺儿和龄官这中间里有人也是要塞入去辽东的队伍中的。   “那天津卫那边呢?”元春突然问了一句。   冯紫英讶然,没想到元春才出来没几日,连天津卫那边的事儿都知道了,这是谁走漏的风声?   “元春,你想知道什么?”   元春凤目圆睁,看着冯紫英:“看样子我猜的没错了,你真的和琏二嫂子……”   冯紫英苦笑,“元春,现在来计较这个有意思么?王熙凤和贾琏早就和离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贾琏甚至早就娶妻纳妾生儿育女了,我和王熙凤又没有私情,有那么重要么?”   元春咬着嘴唇气哼哼地道:“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又会去和她搅在一起,宝钗、黛玉还有迎春、探春、惜春她们你该不够么?”   “这是哪一年的陈年旧事儿了,过都过去了,咱们就不谈这事儿了,好不好?”冯紫英连连摆手,“看破不说破,不好么?”   元春被冯紫英的“无耻”给气乐了,狠狠扭了一把冯紫英腰际的软肉,疼得冯紫英龇牙咧嘴。   “元春,要说我连你都偷上了,在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湘云她们心目中,只怕也会一样这样觉得不可思议吧?你这未免有些双标了。”   虽然不太明白双标是什么意思,但是元春还是被冯紫英这一番话给触动了,下意识地问道:“紫英,你说日后我如何与宝钗、黛玉以及探春、迎春、湘云她们见面相处?我都不敢想象我见到她们,该怎么面对,……”   这桩事儿对冯紫英一样是一道难题,他自己都没想好。   原来考虑的是让元春以贾家在金陵那边的表亲出现,那这样可以糊弄外界,应付龙禁尉和官府,但是却根本无法瞒得住自己府中人,所以也只能是权宜之计,最终还得要面对。   “缓一缓吧,让时间来冲淡一切,王熙凤的事儿估计府里她们也约摸知晓一二了,但大家看破不说破,现在久而久之不也习以为常了,一样坦然面对了,所以你这事儿对官府是大事儿,但对姐妹们也许她们还一直很期待这是一个惊喜呢?”   冯紫英只能这样半忽悠半真的和元春说着,“现在很多大家都觉得不可能的事儿,但日后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三五年后没准儿皇帝都又换了,新皇登基,谁还能记得前两任的一个无子嗣的太妃情形?”   虽然是一些宽心话,但冯紫英所言倒也属实。   谁会想到一步一步会走到现在这种情形,当初自己和他私通不也觉得不可思议,至于说出宫隐匿更是觉得不可想象,但现在还不是就变成了现实?找了几具尸体丢在火场里就替代了自己和抱琴以及承恩,堪称天衣无缝。   元春都没想到过自己出宫会这样简单,甚至波澜不惊,几乎没有人关注,就这么平淡无奇的过去了。   自己“身死罹难”已经有几日了,了解到的情况除了贾家那边的哀伤和冯家这边几个姐妹的怀念外,似乎就没有谁在意这桩事儿了。   如冯紫英所说,也许三五年后,皇帝再换人,宫里老人也早就换掉了,谁还记得自己?   “再说了,等你怀孕生下孩子,肯定也变了一副模样,谁还能说个什么?”冯紫英再补了一刀,让元春又惊又喜又忧,各种纠结浮上心头。   这个问题元春也早就想过了,还在宫中期间,她自然不敢妄为,和冯紫英约会的时候都要各种法子避孕,选择到崇玄观祈福小住都是在安全期,但现在她却是巴不得在易孕期里和情郎欢好,以求一发入魂。   她自认为自己身体很好,而且谁看了自己都说自己的体格是宜男之相,她也盼着能早些怀孕,若是在冯紫英离京之前怀上,她也能就势下江南,在江南去把孩子生下来,江南气候宜人,物产丰富,正是生养孩子的好去处,这样两三年后,孩子稍微大一些再带着去辽东小住。   若是在紫英离京赴辽之前没能怀上,元春也打定主意,顶多去江南一游,也就是一年半载,她就要去辽东,好歹都要怀上孩子她才会离开辽东回江南,没谁能阻挡她替紫英生一个儿子的心愿。   她不确定冯紫英和王熙凤的私情有没有孩子,她也不想问,但大概率是有的。   男人对女人的痴恋能持久多久不好说,但是有了孩子这层羁绊,无疑能让这段感情更为持久稳固,毕竟血缘关系摆在那里。   像冯家这种家族,本来就人丁单薄,自然是对多两个儿子求之不得,庶出也好,外室生子也好,对这些大家族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尤其是像冯紫英这种独一根不说,而且如此强势的男主人,更是不在话下。   “那你走之前能不能多来我这里几回,万一我在你走之前就能怀上,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到时候便去江南好生生养孩子,……”元春目光里满是柔情蜜意,柔腻坚挺的双峰贴在冯紫英胸前,腻声道。   “看吧,元春,我府里也还有一大堆人呢,她们绝大部分都去不了辽东,另外我自个儿还有很多公务需要准备,这一趟辽东之行不比以往,要在走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妥帖,……”见元春凤目中泪影朦胧,泫然欲滴,冯紫英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我肯定会尽可能抽时间多来你这里几趟,……”   最后一句话终于让元春喜笑颜开,紧挨着冯紫英扭动着娇腴丰腻的身子,蹭得冯紫英心猿意马,险些又要翻身上马。   但想着夜间还得要回长房这边,不得不强压住乱窜的心火,在元春浑圆饱满的裸臀上揉捏了一把,叹息道:“争取吧,若是你能怀上,在江南你也能有个寄托,能好好把孩子生养下来。”   这也是由衷之言,不然以元春这种痴缠人的性子,冯紫英觉得多半这女人要不了多久就要浮海东来找自己。   冯紫英从元春宅邸离开时,感觉脚步都有些虚浮了。   委实有些经受不起了,郭沁筠那里就玩命折腾了一番,现在又遇上一个想要一索得子的元春,顺带还开荒犁田把抱琴给享用了,这个都二十三了的女子已经成熟到了极致,恣意欢好,也不过是先苦后甜,抱琴遂了心愿罢了。   这离京前这一个月还真的是难“熬”啊,对别人来说或许是艳福无边,但是对冯紫英来说就真的有点儿度日如年了,林林总总二三十号女人,泪眼婆娑间,你能忍心放下谁,或许一别就是几年,就不能给人家一个安慰?   哪怕是有过肌肤之亲的丫鬟们,紫英也不忍心不给个念想,万一一发中的呢?   存着这份心思,那就只有冯紫英吃些苦头,日渐憔悴了,在旁人眼中,还以为是冯右都御史这段时间为了去辽东而四处奔波准备太操劳了。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四十三节 踊跃,厚实   冯紫英在京中辛勤“操劳”这一个月间,河北战事也进入了关键阶段。   孙承宗沿袭了冯紫英之前的战略。   依仗着有机动兵力战斗力更强的优势,以正合以奇胜,将蓟镇、宣府和京营三支力量整合起来,要么用京营和宣府正面吸引乱军主力,然后用蓟镇骑兵突袭其侧翼,要么就是用宣府骑兵四处扰动,迫使乱军首尾难顾,最后以优势火器兵力进行决战,一举击溃乱军主力。   连续三战之后,真定南部和顺德、广平两府的乱军主力所剩无几,剩余乱军被压缩在了大名府北部与彰德府南部一片。   而此时刘白川率领的江北镇也接连在卫辉府和怀庆府取得胜利,乱军也被迫向北面溃逃。   现在河南北直的乱军都被围困在了大名府北部浚县、内黄和彰德府的汤阴、安阳一带,两边乱军数量加起来仍然有十余万人。   只不过从士气斗志和战斗力来说,这两股乱军已经不具备改变大势的能力了。   哪怕是把他们困在这里,拖上两个月,就能让这十多万人吃光一切可吃的东西,直接崩溃。   当然,这毕竟是十多万乱军,若是让其逃出一部来,那可能也会变成纵虎归山,所以孙承宗也不敢大意,与刘白川的江北镇随时保持着联系,不断把口袋扎紧,防止乱军逃脱,这样一步一步将其压缩在这两三县之间,只等候最终发起总攻。   冯紫英在给孙承宗去的信中就提到了没有必要发起总攻了,那白白折损兵力,何况现在吕宋、东番和虾夷都还需要大量劳动力,这要歼灭这一战,死伤几万乱军也太可惜了。   他给孙承宗建议,有两个法子可以直接让这十多万乱军一举解决。   一是挑起河南乱军和河北乱军之间的猜忌,要么说河南乱军准备向江北镇投降,但需要拿出投名状,就是袭击河北乱军,以示反正诚意,反之在河南这边也一样可以用这种方式,然后用兵挑起双方内斗乱战,进而劝降。   要么就直接选择其中一二本身就不稳者许以厚利招降,只要有示范效应,这帮乱军走投无路只需奥,想必都是可以兵不血刃的一举降服的。   冯紫英觉得自己能为河北战事所作的也就是这些了,至于如何操作,相信孙承宗会有他自己的判断和手腕,并不会比自己逊色。   写信的同时,九边的几个总兵也陆续按照冯紫英的要求陆续抵京。   北面蒙古人的袭扰并没有带来多大的影响,这让冯紫英也越发看破了林丹巴图尔的虚弱无力,其对察哈尔诸部的控制力越发有限。   前世在在明末林丹巴图尔还硬气了一阵子,甚至彰显了其对蒙古左翼的控制力,但是今世中,宰赛带领内喀尔喀五部在冯紫英的支持下异军突起,极大不但控制了科尔沁人,同时也对察哈尔诸部形成巨大的冲击,使得林丹巴图尔的雄心壮志在宰赛面前都成了虚幻的泡影。   察哈尔人诸部贵族都不相信林丹巴图尔的吹嘘,更担心内喀尔喀人的崛起可能会给察哈尔人带来巨大威胁,现在还要去挑战大周,岂不是腹背受敌?   这种情形下,林丹巴图尔和建州女真的合作南犯在很多察哈尔贵族心目中就成了替建州女真火中取栗,完全成为了建州女真的替死鬼,而察哈尔人没得到任何好处。   所以表现在袭扰宣府和蓟镇控制下的边墙中,就十分零落,几乎没有像样的攻击,远小于当初兵部和冯紫英的预估。   到后来在建州女真在辽东大获全胜夺取沈阳之后,察哈尔人甚至会停下了对边墙的进攻,偃旗息鼓。   林丹巴图尔甚至以此为由向努尔哈赤索取回报,可努尔哈赤认为察哈尔人根本就没有动员起来发挥作用,纯粹就是敷衍了事,对于林丹巴图尔的要求也没有予以完全满足,弄得两边也不太愉快。   这些消息都反馈到了兵部,冯紫英也做过一番分析。   从这一次开始,双方裂痕已经开始显现,努尔哈赤要再想让林丹巴图尔为其所用,协同策应其进攻袭扰大周,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说绝对不可能,但是察哈尔人肯定要不见兔子不撒鹰,而且敷衍搪塞的可能性更大。   既然要彻底解决辽东问题,单靠辽东镇和东江镇肯定不行,而且辽东镇现有武将和武官相当数量都存在这可疑和懈怠心思,在冯紫英看来,这都是需要调整的范畴,谁来换他们,当然就是其他几镇的兵马了。   山西镇的刘东旸、蓟镇的杨元,宣府的尤世功,大同的刘铤、榆林总兵柴国柱、登莱总兵曹文诏都陆续抵京。   冯紫英都分别和几个总兵谈了谈,深浅不一,像尤世功、曹文诏和刘东旸那里就开诚布公,明确要求他们要全力支持自己到辽东之后的战事。   三人也都拍了胸脯,要什么给什么,要哪一部支持哪一部。   刘东旸甚至主动请缨,希望到辽东作战,这倒也让冯紫英很动心。   若是刘东旸和赵率教交换出任辽东总兵,那无疑如臂使指,但这还需要慢慢来,不是一步就能做到的。   对杨元、柴国柱、刘铤三人,谈得就公事公办许多。   杨元好一些,他也知道到蓟镇担任总兵就算是他的极限了,而且他也清楚蓟镇被尤世功经营了这么多年,算是冯家嫡系,自己这把年龄干两年可能就要致仕了,何必得罪人,所以也很爽快,明确表态等到尤世威从南线回来,蓟镇肯定鼎力支持。   柴国柱和刘铤这二人态度也还算积极,当然因为没有那么多私交,亲近程度不及其他人,但冯紫英作为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如日中天,所以也都态度鲜明地表示支持。   把这一系列的事务安排好,冯紫英心中也才算踏实下来。   “怎么东旸,还没走?”对于刘东旸的二度拜访,冯紫英也觉得挺有意思。   这个家伙和刘白川都算是老爹的嫡系心腹了,哪怕老爹已经在五军都督府里去和清茶了,但在外人心目中,二刘加上曹文诏、贺世贤等人仍然是冯家的绝对嫡系。   如果再加上尤世功以及新晋纳入的毛文龙,某种意义上,九边加上登莱、江北二镇,十一镇中已经有六个边镇和冯家关系匪浅了,这还没有算什么马孔英、土文秀、祁炳忠这一类副总兵级别的武人。   就这一点来说冯紫英自己都觉得朝廷不心生疑忌说不过去。   好在现在老爹已经隐退到了五军都督府里去喝清茶,自己是文臣,赶赴辽东一去就是几年,这种担心才慢慢消减。   在朝廷看来,只要拖上几年,冯家在军中的影响力也会慢慢衰减,冯紫英总不能入了阁还一味倾向于武人吧?   “还没走,去见过冯老大人一面。”刘东旸也不讳言,“山西现在局面平静土默特人,素囊部翻不起多大风浪,冯老大人也给素囊去了一封信,估摸着也应该有作用,加上现在连察哈尔人都折腾不起来了风浪,所以卜失兔和素囊之间又慢慢安分下来了。”   “呵呵,这样一来你反而觉得山西镇这边没事儿可干了?”   冯紫英听出刘东旸的意思了,没仗可打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可就是最难捱的了,想去辽东。   “没错,大人,我想去辽东。”刘东旸挑明了说,“既然辽东不断出事,相比兵部也有意要大规模调换辽东军,这也很有必要,那请大人优先考虑我们山西镇,多的不说,三五万人换一换,都没问题我本人也希望到辽东去和女真人会一会,老是和蒙古人打仗,都打腻味了。”   态度鲜明,语气自信,冯紫英也很欣赏刘东旸的这份昂扬斗志。   “真的这么想去辽东?辽东和西北可不一样,雪厚泥深,山林广布,地理环境和风土人情都不同,要想去,就要做好适应各种情况的准备,……”冯紫英倒真的有点儿意动。   按照他的想法,去的第一年,陆续换掉一些参将、游击、守备这一类的武官,等到第二年就要考虑换掉赵率教、杜松以及祖氏兄弟这些人了,第三年就要考虑发起全面的反攻。   即便这两年间,大周也要不断地对建州女真发起攻势,但规模不一样太大,这样不断消耗建州女真实力,迫使其不断流血,难以恢复休养,也就是采取轮战方式来不断以老带新地打仗。   到第三年就要考虑战略性的反攻,根据情况来打一些关键性战役了,比如打沈阳,又比如从南向北进攻赫图阿拉。   这期间肯定需要一些能征惯战的悍将,刘东旸和曹文诏都很合适,加上南边东江镇的毛文龙,冯紫英还是很有信心把握的。   不过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综合性战略,也只是自己有这个想法计划,具体操作还得要等得到自己去了辽东才行,不过可以给刘东旸一个准信安他的心。   今晚十二点还有,兄弟们的保底月票请留好。   (本章完) 癸字卷 第五百四十四节 铺路,远大安排   将自己洋洋洒洒数万言写成条陈递交给已经成为首辅的齐永泰手中五日后,冯紫英终于接到了齐永泰的召唤。   几日不见,冯紫英觉得恍然间齐永泰鬓间黑发已经没有几根了,几乎全白了,仿佛这短短继任首辅十余日时间里,就苍老了几岁。   首辅之责重于泰山,大概在齐师身上就得到了最直观的体现了。   不过冯紫英这几日见到的顾秉谦却并非如此。   荣登次辅之位的顾秉谦满面红光,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都是自带一股大家风范,让人为之心折。   若是他和齐永泰走到一起,只怕大家都会觉得顾秉谦的风范更甚于齐师了。   当然,这只是冯紫英内心的感觉。   真要让顾秉谦现在就要来承担这首辅之位,只怕就能把顾秉谦给压趴下,再无复有那份潇洒从容。   首辅和次辅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字之差那么简单,也不是一个位次的差异,这一差别可谓天差地远。   可以说百斤担子压下来,首辅起码要承担九十斤,次辅和其他阁臣合起来才承担十斤,这就是首辅之责。   大周亿兆子民生计皆系于首辅一身,他的决策决定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好在齐永泰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冯紫英仔细观察下,感觉得出来,应该算是气色尚好,略有忧虑。   这才是一个正常的首辅心态或者状态。   每临大事有静气,这是冯紫英给自己的座右铭,也是自己亲自撰写并裱糊好后放在自己书房里的一副最得意的书法,但在齐师担任首辅之后,他将这副自己手书赠送给自己师尊,齐永泰深喜,珍而藏之。   冯紫英的书法很寻常,但这句话却颇得齐永泰的心境,越是面临大事,越是需要冷静处之,作为首辅更当如此,所以得意门生冯紫英赠送的这一句话他尤喜。   “坐吧,准备什么时候离京?”齐永泰淡淡地问道。   “我倒是想等到明年春暖花开时候再去,可朝廷准许么?”冯紫英开着玩笑。   现在辽东已经大雪厚盖,港口也已经封冻,要走只能走陆路,也就是走辽西走廊山海关和广宁这一线过去了。   不过本身冯紫英也打算走陆路过去。   现在自己要接任蓟辽总督,蓟镇这边的军务哪怕不是最重要的,那也是要视察一番的。   尤其是紧邻辽西走廊这一线,从三屯营到山海关,也就是自己原来担任同知的永平府这一片,他是要去看一看的。   这一线是保障辽东地区陆路运输的命脉,一旦海运不通,就只能通过这一线来补给。   不过随着牛庄和金州的开发,海运日益取代陆路成为辽东地区军资保障的主要线路。   但万事都要预防万一,辽西这一线还关系到对蒙古人的战略,一样不容小觑。   “预计还要几天,准备十二月中旬出发,先去三屯营到山海关一线看一看,然后走广宁沿线视察一下,估计一月中旬能到辽阳。”冯紫英接上话道:“老师放心,我这身子骨,硬着呢,去辽东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经得起。”   “哼,你自个儿也该好好看顾一下自己身子了,原来我不说你,因为你们冯家的确子嗣单薄,要不也不能三房兼祧,现在伱嫡子庶子加起来也有五六个了吧?家中妻妾众多,那你自己就该好生将息着一些了,色是刮骨钢刀,这句话对中年人适用,对你一样适用。”   作为首辅,这等话齐永泰是不可能对其他人说的,也只有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他才会如此苦口婆心。   从龙禁尉那边传递过来的消息,自己这个弟子啥都好,啥都强,唯独在女人跟前就站不稳,风流修撰的名声在京中也是广为流传,他和一些身份尴尬的女人的关系也是让齐永泰大为头疼。   说明不好,不说明也不好,只能这般含糊其辞地提醒了。   冯紫英心知肚明低头受教。   “这一趟去的想法你也谈了不少,内阁这边基本赞同,也会鼎力支持,户部和兵部都会全力配合,你之前一旦担心的辽东军内部问题,我也和道甫、怀昌谈了,从明年开始,你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意图来,对辽东军进行轮换,同时也对建州女真进行轮战,具体方略你自己决定,……”   齐永泰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波动,像是阐述一件很寻常之事,但目光中坚毅和决绝让冯紫英明白这是内阁的最终决定。   这就意味着冯紫英可以在九边包括江北、登莱二镇中任意调动自己中意的各部兵马,选择自己认为合适的武将,甚至包括总兵官。   另外户部的支持至关重要,意味着在粮饷问题上,结束了河北战事之后,大周将最优先保障辽东的战事需求,直至彻底剿灭建州女真。   “齐师,户部那边……”冯紫英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究竟谁当户部尚书,这很关键,黄汝良入阁,谁来继任户部尚书。   “存之今日提交了辞呈,我和六吉、道甫他们商量了,同意了。”齐永泰语气淡然平和,“他愿意回乡筹办书院,户部和江南省都会给与支持,……”   虽然这和冯紫英询问的话题看似无关,但是冯紫英知道高攀龙的辞任,意味着吏部尚书空缺出来,就要好办许多。   “当时(缪昌期字)希望到吏部或者户部,我没有同意,也和嘉宾(汤宾尹字)交换了意见,还是让当时去礼部,子舒到户部担任尚书。”   冯紫英心中一下子就笃定了。   柴恪担任户部尚书那就再好不过了,自己就再无后顾之忧。   兵部那边张怀昌等到河北战事彻底结束孙承宗回来继任兵部尚书,那自己有柴恪和孙承宗的支持,对阵努尔哈赤,自己就有把握了。   “那吏部和都察院这边呢?”冯紫英现在也有资格过问这些情况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我有意让自强(崔景荣字)接任,吏部尚书我有意让汝俊(乔应甲字)来接任,虞臣(韩爌字)接任工部尚书,”   崔景荣性格平和公正,在工部尚书任上口碑极佳,即便是江南士人对其都颇有好感,接任吏部尚书应该是一个皆大欢喜大家都能接收人的人选,韩爌接任工部尚书也没问题,但是顾天埈接任左都御史却又是一个什么路数?   要知道汤谬朱顾这四人可是原来义忠亲王在江南士人的四大金刚,汤谬被收编也就罢了,什么时候左都御史这样的位置都还能轮到顾天埈来了?   似乎是看出了冯紫英内心的疑惑,齐永泰淡淡一笑:“升伯(顾天埈字)和六吉都是昆山乡人,关系素来不差现在六吉都是次辅了,他提出来希望让升伯去都察院,我也就同意了,你这个右都御史改为挂任,文孺(杨涟)任右都御史,修龄(杨鹤字)任左副都御史,……”   顾天埈口碑不是很好,但是遇上杨涟这个铁骨头,也够他受的,再加上杨鹤这个与杨涟同为湖广士人的角色担任左副都御史,那顾天埈要想在督察院里兴风作浪,就没那么容易了。   两名湖广士人进入都察院担任都察院的二三把手,也对官应震是一个交代,这也是北地——湖广士人联盟的一个合作。   冯紫英也不得不承认齐永泰一旦坐上首辅之位,如何权衡取舍和平衡运作就迅速进入了状态。   对这些冯紫英自然不是太关心,自己去辽东的后续事宜能够得到保障即可。   “老师,现在其他的我倒是不担心,我最担心的还是你的年龄和身体,这首辅的活儿可不是人干的,一切压力都得要压在您肩头上,我也不是贬低六吉公,若是您要指望他来替您多分担一些责任,恐怕要失望,道甫公和您一直有嫌隙这一次您又没支持他去争这个次辅,我担心……”   冯紫英没有说下去。   齐永泰倒是很清楚自己弟子想说什么。   李三才这次没能争到次辅之位,相当于也就是绝了未来的首辅之位,这里边很大原因就是因为自己没有全力支持他。   但从大局来说,齐永泰也不可能让李三才接任次辅,那样一来,自己在朝中就很难赢得江南士人的合作了,就算是有湖广士人的支持,但缺了最重要的江南士人一环,朝局肯定运行不畅,这是他绝对不想见到的,所以他只能把李三才按下来,让顾秉谦上。   何况顾秉谦的性格要比李三才好处得多,齐永泰更愿意和顾秉谦来合作。   “我的身体还过得去三五年估摸着还能扛得过去,我也希望三五年里你能在辽东那边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回来之后,我下来,自当举荐你入阁,六吉和明起这两位江南士林首领对你印象颇佳,加上有东鲜的支持,应该可以入阁,哪怕敬陪末座,那也总是可以入阁,……”   齐永泰是第一次如此坦率地谈到他对冯紫英的安排,这也让冯紫英心中震动之余也是感动无限。   六月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六月求票,1000票期待!   应该是最后一个月求票了,本书进入收官阶段,兄弟们有票的支持一把,留个豹尾! 癸字卷 第六百四十五节 梦想开启,谁来见证   五年后,齐永泰要致仕的话,李三才年龄比齐永泰甚至还要大一岁,也肯定要下才对。   北地士人中两个退出阁臣,至少也要补上两个进来,估计崔景荣或者乔应甲二人也有可能,但自己三十岁之龄入阁,能行么?   北地士人中资历比自己深厚同样官居二品的还有韩爌,未来甚至可能孙居相、王永光这些都可能进入二品,五年后,自己真的争得赢他们?   就算是齐永泰威望高隆,但是要强推自己得意门生入阁,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毕竟涉及到一个官员一辈子的命运,自己进了,也许另外一个人就一辈子都失去了这个机会。   而相对来说,自己才三十之龄,哪怕再拖上三五年,一样还有大好的机会,这种情形下,能赢得其他重臣们的支持么?   “齐师,三五年后,弟子也才三十岁,入阁是否会有些难以服众?”冯紫英沉吟着道。   “资历年龄固然是一方面,但我历来主张唯才是举,唯绩是举,你的表现有目共睹,虽说到时候你年龄才三十岁,但是你入仕经历也有十多年了,也又庶吉士和翰林院修撰的资历,又是从州府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上来的,又多次赶赴最艰难困苦之处救民于水火,若是哪一个还对这些有什么异议的话,我相信不用我说,其他人都会不答应,……”   这一点齐永泰肯定也是早就考虑过。   冯紫英最大短板就是年龄,若是论资历,他这十多年经历的职位可不算少,少说也是五六个,并不比有些在某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七八年的官员差,甚至正因为他频频擢升,也能证明其优秀。   “可是在学生之前尚有许多前辈,只怕都眼巴巴地盼着入阁,若是弟子仓促入阁,会不会引发咱们北地士人内部的纷争呢?”冯紫英又问道。   “紫英,你能问出这一点来,说明你内心无私,要说有没有纷争,哪里又没有?即便是没有你说的这些,一样会存在各种纷争,我们要做的就是坦然面对,有理有据有节地处理好,偌大一个朝廷,要想人人都满意,怎么可能?我们能做的就是让绝大多数人都认可满意就足够了。”   齐永泰当然清楚要推自己这个门生上位会面对什么,肯定是各种反对阻力乃至攻讦诋毁都会铺天盖地而来,那又如何?   自己把李三才按下来推了顾秉谦上位不也一样?李三才不一样牢骚满腹怨气冲天,那又如何?   官应震入阁使得自己与湖广士人的联盟稳如泰山,加上顾秉谦任次辅和黄汝良入阁,三方稳定的局面任何人都难以撼动,所以关键在于如何管控好局面。   当然,齐永泰也深知现在看似稳固的局面三五年后未必会一直如此,汤宾尹是一个不稳定因素,万统帝现在隐忍蛰伏,肯定不会一直如此,太子之位的争夺最终还会激化,现在大家都在积蓄力量而已,不过齐永泰有信心控制住局面。   “师尊这般考虑,弟子自然感激,但求朝野安宁,弟子也能安心做事。”冯紫英只能这样假模假样的谦逊一番了。   “这些事情都不是你该考虑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这三五年间好好把辽东整治好,你任蓟辽总督,加挂的右都御史,已经是大周朝能给总督加挂职衔的最高位了,之前还从未有过加挂二品职衔的总督,蓟辽之事你一人可处之,我只要你诛灭建州,还辽东一个安宁。”   齐永泰的语气严肃。   建州女真对北方边境的威胁实在太大了,随着以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为首的蒙古人逐渐式微,建州女真这个心腹大患解决掉,大周就可以从容面对蒙古人,必将迎来一个崭新的时期。   齐永泰希望自己成为这个承前启后时代的担当者,日后也能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于说你给为师提交的这些东西,有一些很有启迪意义,还有一些可以探讨,为师和自强探讨过一些,他跟感兴趣,也有些担心,觉得需要一步一步来,如你所言找一些地方搞一搞试点,应该是一个好的路子,……”   冯紫英最关心的《考成韬略》也是齐永泰觉得很有价值的东西,他把即将出任吏部尚书的崔景荣招来细细探究了一番,觉得内里的确有不少值得认真琢磨的东西,也有不少可以尝试着实验一下,看看效果究竟如何,但不宜一下子铺开。   得到这样一个回复,冯紫英也心满意足了。   在整个《考成韬略》中,冯紫英也列举了许多自己预设的情况,这其实就是一种代入,也能够让齐永泰和崔景荣先入为主地将比如发展工商、推广新作物、兴修水利等等优先代入作为考核地方官员的一个指标,哪怕是试点,只要搞起来了,对地方上的好处也是肉眼可见的。   冯紫英相信只要扎扎实实搞下去,朝廷是看得到效果的,那么持之以恒的推广下去,哪怕是步伐迈得不那么大,也一样会产生积累效应,最终实现从量变到质变。   齐永泰还和冯紫英提及了朝鲜和日本的问题。   朝鲜的国王李珲在大周丢失宽甸六堡努尔哈赤日益显示出强势之后态度就有些变化,从原来的一直追随大周慢慢变成了两边不得罪,甚至开始和建州加强了往来。   这也是冯紫英一直坚持要尽快组建东江镇的缘故。   如果不能及时遏制住朝鲜的这种态度转变,冯紫英担心日本也会效仿。   哪怕不谈虾夷的利益,日本一旦与建州女真有了勾结,也会在海上给大周带来很大的麻烦。   或许整个大周其他人不清楚未来东北亚的情形,但是冯紫英这个穿越者就太清楚了。   虾夷(北海道)被日本吞并,苦兀(库页岛)乃至整个本来是属于大周势力范围的前明奴儿干都司地区都会慢慢被从西面不断拓殖征服过来的沙俄所吞并。   这是冯紫英绝对不能接受的。   这也是当初他为什么一定要保留在甘宁镇那边的兵力和补给线,就是要在解决了东边建州女真威胁之后,大周应该重新启动向外拓垦探索之路。   偌大的西伯利亚和西部地区本来是蒙古和亦力把里这两方边陲势力的活动区域,时移世易,居然就成了沙俄的盘中餐,而大周这个正主儿却被置身于事外了,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东控、北扩、西进、南拓,这是冯紫英确定的大周未来疆域推进原则,随着人口的增长,要么是内战消灭或者灾荒饿死,要么就是对外的拓垦来不断为百姓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冯紫英当然只能选择后者。   哪怕北面和西面很多土地现在还并不适宜大规模的人口居住,但你首先得从法理上确立属于自己的疆域领土,在文字档案上确立这个依据,日后你才能证明自己的合法性。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和生产力的发展,所以有些时候冯紫英又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者真没有做出什么像样的事儿来,十多年了,除了在官位上的不断升迁外,其他好像真的乏善可陈,一切都还是和前世中晚明或者明末时差不多,这未免太有损于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形象了。   但历史的惯性,或者说这个时代社会的固有属性又让自己这一个人显得无比孤独和无力,想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社会无疑是不明智的,自己只能选择借势、用人乃至培养人开始做起,这需要一个持续几十年的长久大计,冯紫英希望能够随着自己地位升迁,这个步伐可以不断加快。   ……   “怎么想到到我这里来了?你不是很快就要离京了么,该和她们在一起多待一待才对。”秦可卿奉上枫露茶,这是冯紫英很喜欢喝的。   “不希望我来你这里?”冯紫英现在也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和秦可卿的关系了。   要说是情人或者外室吧,自己和她还没有那种关系,不过冯紫英觉得自己如果想要的话,秦可卿应该不会拒绝,但冯紫英不愿意打破这种特定的亲密却又保留着最后一道防线的关系。   或许这可以算是一种另类的红颜知己,她的特殊身份以及对自己的了解认知,让自己有一种很刺激很愿意去挑战的感觉。   “如果我说我会跟着你去辽东,你会怎么想?”秦可卿笑了起来。   冯紫英挑了挑眉毛,似乎对这个女人做出任何决定都不感到意外,“真的?”   “嗯,有此打算,否则我留在京中又有何意义?我想一直在你身旁见证某些东西。”秦可卿话语里充满了玄机。   冯紫英笑了起来,很恣意狂放,“你会看到的,或许未必和你猜测和想象的一致,但是肯定会让你觉得很有新鲜感和成就感,建州女真会在我的手底下变成历史记忆,还有一些你想不到的东西,甚至我自己都很期待这一切的发生。”   第二更求500票!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四十六节 不仅于此,步步玄机   “真的?建州女真在你手下变成历史我倒是不觉得惊讶,但是还有没有更多的我所期待的东西呢?”   秦可卿目光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探究,手里捧着的茶盏微微晃悠。   “很多人都看好你,觉得你是气运之子,说你是天纵奇才,我深以为然,尤其是在你身畔,能知晓更多,所以我更好奇你能走到更高的境界是哪一步?而不仅仅是依靠于你的师长们的助推扶持,你应该可以凭借自己走出他们眼中的你自己。”   “可卿,你这话里话外都有些挑拨撩拨的意思啊,你这是要送我走上不归路么?”   和这个女人说话总有一种惊心动魄刀尖跳舞的感觉,每一句话都有点儿大逆不道杀人诛心的意思在里边,但却又听得你热血澎湃。   “紫英,你会怕这个么?若是怕,你就不会去尝试,可你这么说了,也就意味着其实你内心早就确定了要去尝试,谁也阻挡不了你,不是么?”   秦可卿笑起来像一只狐狸,冯紫英突然发现秦可卿骤然间媚态浓了几分,对自己的话语语气和神态都变得更随意和亲近,在别人眼里也许就是妖媚轻浮了。   “可卿,我或许有一些雄心壮志,但未必有你和你所提及那些人那样的想法,但你们似乎很期待着,甚至很愿意看到,对你们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冯紫英反问。   “呵呵,紫英,有时候是事在人为,但有时候却是大势推动着你自觉不自觉就往那条路上走,你未必退得下来,你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几个人,是一大堆人,涉及面太多。”秦可卿好整以暇地放下茶盏,扭动着腰肢走到冯紫英身畔依偎着他坐下,“到那时候,你能辜负你背后一直支持和追随着你的这些人么?”   冯紫英抬起秦可卿的下颌,依然是那样艳美无匹,眉目间那份萦绕着魅惑的妖娆让人恨不能立即就俯首亲吻,但冯紫英却强忍住内心的欲望,“说得真好,好像我似乎就别无选择一般。”   “你不是别无选择,关键在于你只会选择你的本心,若是你真的无意走那条路,谁也逼不了你,但如果你想走那条路,谁也拦不住你,不是么?”   秦可卿此时倒是轻描淡写起来,“看吧,也许你走到那一步时心意又变了呢?所以我才说我想要站在你身边,见证一切,看看究竟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引领时势,看看是不负本心,还是顺应大势,又或者二者并不矛盾?”   冯紫英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也是一个装逼犯,拿住了自己心中一些想法,便在那里尽情显摆起来了,好在这女人口风甚稳,还不虞有太大风险。   在秦可卿这里冯紫英并未指望得到什么,纯粹就会一种排解情绪。   但不得不承认秦可卿的悟性嗅觉都是一流的,在京中也就利用她这个不尴不尬的身份,居然有如鱼得水的感觉,既能和万统帝一系的人手拉得上关系,还能和龙禁尉那边也牵扯上,再加上和自己这边的瓜葛,反而成了消息灵通人士了。   “紫英,你悠着点儿,别的女人也就罢了,那秦氏女什么来头你很清楚啊,而且他和皇上那边,还有英太妃,包括顾诚下边那些人都有往来,存着什么心思,孤不确定,但能游走于这些人之间,不简单呐。”   能这么推心置腹地和冯紫英说话的皇室中人,也就只有忠顺王了,不过经历了几番风波交情之后,忠惠王也加入了进来。   “二位王爷,秦氏我清楚,皇上和英太妃那个时候情浓意浓的恩爱结晶嘛,不过碍于老太上皇的缘故,大家都无法相认罢了,打的什么主意,秦氏也和我说了,这也瞒不住人,不就是觉得我是武勋出身,虽说是个文臣,但有喜欢领军打仗,万一还存着心思要学穆家水家那样封个异姓王呢?开出个世袭罔替的条件,没准儿我就脑袋一热信了呢?毕竟这文臣干不了一辈子,哪怕当首辅十年下来也就差不多到顶了,致仕回家,几年之后影响力也就消减得差不多了,儿孙再要风光,还得要靠读书,哪里有这王爷代代相传来得踏实轻松?”   忠顺王和忠惠王两兄弟面面相觑,脸上都是露出震惊之色,“皇上连这个条件都开出来了?”   “怎么可能说得这么露骨?我才多大年龄?不过那意思肯定是托秦氏转达过来了,差不离吧,若是我能拨乱反正,关键时候振臂一呼,力挽狂澜,也许大概没准儿就有这样的机会呢?”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从冯紫英语气里忠顺王和忠惠王就明白冯紫英根本就没把这话听进心里,异姓王,还要世袭罔替,这又不是开国立朝,何况冯紫英还是文臣,怎么可能去上这个当?   倒是忠惠王很实诚:“紫英,别听这些,皇兄那些话你听着就好,而且还是托人转达来的,再说了,他有这个机会么?他现在自顾不暇,为了太子之事成日里愁眉不展,真要做那等事情,哼哼,我看他也没有那份胆魄。”   冯紫英也笑了起来,点头:“还是惠王爷说话耿直,当下的情形,哪里轮得到皇上封王许爵的?不过是画个饼在哪里引人上钩罢了。”   忠顺王也微微点头,“老大一辈子就是那样,若非四哥遭遇不幸,若不是他身边那些人推着他走,这皇位什么时候轮得了他来?现在连汤谬朱顾都把他给丢了,武勋们现在也是凋落落魄,他还能有什么机会?看看讨好齐相,能不能有点儿可能吧?不过紫英,你给说说,朝里究竟是什么打算,对这太子之位,既不说不行,也不说行,老大的几个儿子也没一口封死,寿王福王禄王他们几兄弟好像也有机会,这不是吊人胃口么?”   冯紫英对内阁的这个策略也有些疑惑,但是齐永泰没有向其解释其中原因。   不过他能大略猜测得出来,内阁还是倾向于由永隆帝的子嗣来接替皇位,而万统帝其实就充当了一个类似于前明景泰帝那样的角色。   不过永隆帝五个子嗣,选谁也是一个麻烦,但主动权掌握在内阁手中,内阁还可以用这个主动权迫使万统帝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早早暴露了意图,反而可能会导致朝局出现变化,这也是齐永泰不愿轻易表态的原因吧。   “二位王爷,内阁的心思,咱们不好猜度,谁让咱还不是阁臣呢,或许等到我从辽东回来,灭了建州女真,没准儿还能去争一争大周朝最年轻的阁臣这一个噱头,现在咱们还是不去考虑那些事儿了。”   冯紫英乐呵呵地岔开了这个话题。   忠顺王背后还是有些想法的,永隆帝几位皇子好像都和他有往来,但是具体对方究竟支持谁,或者说态度有没有变化,不好说,不过这反正不影响自己和对方的关系。   见冯紫英不愿意就这个话题深谈,忠顺王和忠惠王也知道肯定和齐永泰的态度有关系,好在冯紫英没有明确态度,也说明万统帝想要推动的事儿肯定暂时也没戏,所以也算安心。   “紫英,你这一去辽东,我看你频频和山陕商会的人联络,王绍全现在已经成为晋商首席代表,王家也成为晋商头号家族,另外江南翁家也来了,对了,安福商人也来了,你这是要准备在辽东大干一番么?”忠顺王对这一点也是很感兴趣。   “王爷,我这一去辽东可不是一年半载能回得来的,而且内阁交给我的任务可不是简单铲除建州女真那么简单,还要震慑朝鲜和日本,辽东镇和东江镇都得要建成我大周东部边陲的百战雄师,可你们也清楚朝廷财力,就算是再支持我,几年里能拿出多少?远远不够啊。”   “我就琢磨着和户部商量,以辽东战事发行债券,那整个辽东包括原来前明奴儿干都司的整个辖地的采参权、采金权、毛皮交易权就可以作为抵押物,甚至也包括整个建州女真一族的人口苦役,都可以用作抵押,我也不要银子,就要粮食、草料、军械、车辆以及各类物资,甚至也包括夫子的劳役都可以折抵为银两,他们只要能做到帮我输送来,一切都好说,……”   忠顺王和忠惠王听得目瞪口呆。   这仗还没有开始打,冯紫英就已经把整个辽东一战之后的所有一切都已经拿出来打包发卖了?   这仗现在还可以这么打法么?   朝廷也不管不问?   “紫英,你是说这些商人都是应约而来?”   忠顺王都忍不住要吞一口吐沫了。   这辽东的采参、采金和毛皮可真的都是暴利行业,若是被他这个总督先就发卖了,日后就是被这些商人垄断了,利润更是可观,冯紫英这心思真的无人能及,别的人只能瞅着户部那点儿,他就能变着法子搞出新花样来。   收官阶段,继续求票! 癸字卷 第六百四十七节 利益捆绑,联手   “算是吧。”冯紫英也不讳言,“也不仅仅是把这些权益提前进行发卖,更重要的是我日后是打算把辽东当成山东一样来经营。”   忠顺王和忠惠王都凝神认真倾听。   这肯定是得到了齐永泰支持的,未来辽东这片土地若真的是建州女真溃灭之后,那就是要由冯紫英一言而决了。   而辽东物产丰富,也就是因为人口稀少加上建州女真肆虐,才变成这样。   解决了建州女真,而现在海运发达情形远胜于十年前,从西夷引入的多桅大帆船更是被广泛使用,不仅仅适用于近海,远海更适用,载重也更大,从登莱去金州这两三百里海路已经如同坦途了。   也就是从金州沿着辽东半岛这条轴线到辽阳沈阳路况不太好,若是这条路也能修好,那辽东的条件就远胜于什么东番吕宋了,真要迁民,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去东番和吕宋,就是给银子也不愿意去。   “从登州到金州,海路其实算下来也就是三百多里,如果顺风,乘船也就是两日可到,气候上也许辽东略微寒冷一些,但是轮土地肥沃,辽东丝毫不亚于山东,山东地狭人稠,我自己就很清楚,老百姓安土重迁,让他们去吕宋去东番,气候不一样,更遥远,可能不到生死关头,很难说动他们,但辽东挨得很近,气候相似,尤其是通航方便可以随时来往的话,辽东广褒的土地还是对他们很有吸引力的。”   冯紫英也没有隐瞒什么,侃侃而谈自己的意图。   “既然大周要拿下辽东解决女真,那就得要把辽东当成本土来好好经营,不能像前明那样设立一个奴儿干都司羁縻管治就糊弄了,辽东省就得要建立起来,起码要从山东河北河南这些地方迁上一二百万百姓过去,你这才能把辽东真正建成我们大周东进的桥头堡,也才有资格去过问虾夷、苦兀这些地方。”   “人都没有,谈什么开疆拓土?可要吸引人,光靠朝廷政策强制肯定不行,毕竟那里是一片荒天野地,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原来有的一点儿基础也早就被丢得差不多了,那就得有商人开出更好的条件来吸引,我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安福商人有经验,我就用他们,其他人协助。”   迁移一二百万人去辽东,这可就真的是一个大的构想了,现在东番朝廷都要建府开衙了,也不过才多少人?   辽东若是真的迁上一二百万人去,那就是妥妥的要设省,而非行省了。   不过辽东地域辽阔,森林河流草原沼泽广布,论面积比山东还要大很多,一二百万人看起来很多,真要分散下去,那又不足为奇了。   所以冯紫英还要打算从北直、河南也要迁民,开出更好的条件,商人提供更有力更周全的保障来支持,这样才能让这个迁民政策成为一项国策持续下去。   如果连辽东这样肥沃的地方都不能推动迁民政策,那日后西面的推进更不用提了,这也算是一个对未来西部大开拓的预演吧。   忠顺王和忠惠王大概明白了冯紫英的设想,这家伙可不只是去辽东打一场仗那么简单,这已经是把未来辽东十年乃至二十年的规划已经确定了,他当然不可能在辽东呆上十年二十年,但是他要把辽东未来的发展路径给确定下来,让后来人沿着这条路去发展。   甚至他提出的辽东还要作为经营虾夷、苦兀这些苦寒但是却又物产丰富之地的根据地。   其实对京中达官贵人们来说,越是苦寒之地,也是有丰厚的利润,毛皮、人参、鹿茸、金砂,这是传统的辽东四宝,垄断哪一样都是横财无数。   而虾夷、苦兀一样如此,按照冯紫英先前提到的当下在登莱已经开始尝试着用大船捕鱼,尤其是捕鲸,这个产业油水极大,鲸鱼全身皆为可用之物,而虾夷、苦兀未来也会成为捕鲸产业的重要根基所在,这也让他们两人怦然心动。   “紫英,不知道我们两兄弟现在参加进来,算不算晚?”忠惠王终于忍不住了。   他卸任京营节度使之后就不再想其他,一门心思为自己这一房人谋取经济利益了。   虽然朝廷对张氏一族的政治动向很警惕,但是对张氏一族谋取经济利益却是持宽容和支持态度的,尤其是像忠顺王和忠惠王这些素来与朝廷主流走得比较近的,更是很多事情上都可以抢先一步参与。   海通银庄成立的时候,忠惠王也加入了的,但是就远不及兄长忠顺王那么大胆果决,现在看来是一大失策,兄长现在其他什么都可以不管,就凭着这海通银庄的股子,他这一府人,子子孙孙都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受下去了。   这就是跟着冯紫英走对路的好处,现在新的机会又出现了,被冯紫英这么一规划,日后这辽东必定是冯紫英的势力范围,就算是接任者,也必定也是冯紫英亲自挑选的自己人,若是能提早在辽东这块版图上插一脚,日后也许有能成为一块稳定的收入来源。   听得忠惠王开口,冯紫英都有些讶异。   这辽东的确是有丰厚的利益,但是这要见到利益,恐怕也是十年后的事情,这可不太符合他们原来的做法。   “王爷,您可要明白,这迁民也好,开发也好,都得要剿灭建州女真之后了,但是前期投入却不能停,包括各项道路、水利、港口的基础设施建设,朝廷不可能投入那么多,我就得要自个儿筹资,就是从各地商人们那里来找银子,这回报肯定不差,但可能是细水长流,十年二十年才能说得上回本利啊。”   忠惠王点点头,“孤明白,但是肯定会相当稳定长久,不是么?”   “那是自然。”这一点冯紫英倒是相当肯定,“辽东现在看起来偏远,但一旦发展起来,对朝鲜,对虾夷、苦兀,对更遥远的北面,都会成为其根据地,……”   忠惠王微微颌首,“你这么看,那就没问题,孤就认定你的眼光了。”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四十八节 权力滋味,何人能敌?   忠惠王这一次的如此果决,连其兄忠顺王都刮目相看。   等到离开冯紫英府邸回到马车上时,忠顺王都忍不住问道:“老十,怎么这一次你的态度有些不一样啊,如此积极地要参与进辽东开发去了?”   “怎么,九哥你觉得不妥么?”忠惠王稳稳坐在马车里,气定神闲地反问道。   “不是不妥,以我们和紫英的关系,他不会害我们,但紫英也说了,这可能是一笔长期投资,三五十万两银子人家都看不上眼,动辄要百万计,朝廷户部都喊吃不消,才同意他自己去找门路,要不山陕商人和江南商人为何都派出头面人物来交涉?咱们要投入进去,恐怕十年内就不要指望收回本利,……”   忠顺王提醒道。   “我原本也没有想过十年收回来啊,我就琢磨着凭着这个入股最好能三十年五十年稳稳当当地吃着红利不好么?九哥,你我还能活多少年,和紫英的交情固然不差,但是咱们的子孙后代呢?紫英这起势的架势谁能挡得住,齐永泰已经在为其铺路了,五年后他从辽东回来,给个尚书恐怕都嫌轻了,弄不好就要入阁,他要当上了首辅,恐怕就得要一干二十年都有可能,……”   忠惠王嘴巴一边啧啧,一边道:“你看看现在的阵势,他一声召唤,晋商头面人物王家,江南商人的魁首翁家,盐商头号首领何家,纷纷抵京,真有点儿号令大周商界,莫敢不从的味道,就凭这个,辽东的事儿他可能干不成么?”   “干成我从不怀疑,但和咱们……”忠顺王沉吟了一下,“你是觉得现在我们该进一步加强和他的关系?我们和他现在的关系已经都到这一步了,还用得着再进一步么?”   忠惠王悠悠一叹,“九哥,咱们得想远一些才行啊,你我老了,一二十年后未必还在,但子孙呢,另外以当下朝廷和皇上的关系,很多事情真的说不准啊,你说我杞人忧天也没错,可咱们张家取代朱家,大周取代前明,在此之前,谁又能预料得到呢?再看看当初的从龙武勋们,还有几个得了善果?呵呵,所以狡兔三窟,咱们多走一步棋总没错。”   忠顺王陷入了沉思,许久之后,这才点头道:“紫英前途未可限量,无论日后会发生什么,和他密切关系总不会错,不如这样,我去把老八也叫上,你去和五姐说一声,看看他们愿意不愿意也参与到这一轮辽东大开发中来,日后红利回报是一回事,现在结下善缘,只怕以后收益会更大呢。”   忠惠王听得忠顺王这么说,这才笑了起来,“还是九哥厉害,一下子就到了咱们这一大家子人,皇兄那里咱们也不操心了,他既然坐上那个位置,也就退让不得,他那一房自有他的命,我们这些靠边站的就得要靠自己不是?海通银庄那一步我们走对了,但还不够,辽东更值得押注,……”   *******   牛继宗来到王子腾府上时,瞥了一眼跟在后边若隐若现的尾随者,没有理睬,大摇大摆地进了王子腾家门。   虽然都在五军都督府里挂职,但是实际上他们都不需要去五军都督府,而且五军都督府里那些挂着职衔的都督、都督同知、都督佥事这一类人也都不会到五军都督府里办公。   真正在五军都督府里边办公的就只有一个经历,从五品,还有几个从七品的都事,说穿了就是一帮打杂守门,兼传达日常事务的,真正什么军国大事,也轮不到五军都督府这边来操心,自然有兵部。   随着江南之事落幕,原本激荡起来的风波,也无声无息就这么暗淡下来了。   牛继宗和王子腾算是安排得不错的,当然他们年龄在这里摆着了,不可能像孙绍祖那样还能削尖脑袋去重新谋得一个副总兵去搏一番。   他们俩年过六旬或者说逼近六旬,已经没有那个精力和体力在东山再起,而且朝廷也不会同意,毕竟他们和孙绍祖的情况还不一样。   但牛继宗内心那股子压抑在深处的火,却始终没有熄灭过。   径直进门,直奔王子腾的书房,却看着王子腾挥毫泼墨,正在临摹着一幅书法。   “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骤时,立得定,方见跟脚”。   没有理睬进来的牛继宗,王子腾一口气写完,这才丢下狼毫,背负双手,细细品味一番之后,满意地仰起头:“如何?”   “这幅字,还是字的内容?”牛继宗冷冷地道。   “都有,字的意境可见心胸,从字的内涵可知境界。”王子腾瞥了一眼有些浮躁的牛继宗,不以为然撇了撇嘴,“就这点儿城府,怎么图谋大事?”   “哼,你我都六十岁的人了,哪来什么大事?”牛继宗讥诮道:“我只是觉得你现在似乎真的一切都丢下了,皇上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再无复有往日那种气概,……”   “行了,他何曾有过什么气概?还不都是我们赶鸭子上架逼着他走的?现在才是他的真实面目,哼,也难怪汤谬朱顾都要义无反顾弃他而去,现在他还能想什么,不就是想用各种方式来谋求让他这一脉继任太子么?去和内阁说啊,下旨和内阁达成一致,说愿意放弃一切,就当一个用印用玺的傀儡,内阁肯定同意,心里却又不肯,又没其他本事折腾,不就只有这样装聋作哑地受着?”   王子腾言语如刀,一下子就剥开了万统帝的面具。   牛继宗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好半晌才长叹一口气,坐了下来,“那我们之前所说的,所憧憬的呢?难道也一份希望都没有了?”   “谁说没有?”王子腾反问,目光更加清亮起来,“我倒是觉得希望越来越大,我赞同他的一句话,品尝过权力滋味的人,很难再放下,任何人都不例外,他也一样。”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四十九节 步步惊心,所谋乃大   冯紫英回府里时,没有回自己这边儿,而是径直去了东府。   虽然东西二府都变成了冯府的一部分,但实际上也只有后院,也就是大观园和会芳园这一片儿连通了,但在前边,还是分开的。   冯紫英这一大家子包揽了整个原来的荣国府,也就是西边这一片儿,而宁国府,或者说西边那一片,就成了冯唐和大小段氏、苏氏、谢氏住的所在。   老爹现在的日子似乎很清闲,每天出去走一遭,嗯,就去五军都督府那边溜达一圈儿,虽然不需要每日点卯,但冯唐闲不惯,还是习惯性地去那边和兵部门口走一走,如果能遇上几个熟人,那就一起说说话,凑个热闹。   但即便是这样的生活,冯唐也不习惯,到后来干脆就带着冯佐冯佑他们,时不时地去蓟镇和宣府那边的堡寨去走一圈儿。   无论是现在尤世功新去的宣府镇,还是现在杨元才去的蓟镇,都有着一大批老部下老熟人,遇到老上司来了,而且老上司的儿子更是刚从兵部右侍郎升任了右都御史,甚至马上要走马上任蓟辽总督,自然都是热情接待。   “今儿个王子腾来见了我。”没有和儿子绕圈子,冯唐示意儿子入座,便直接道:“这家伙野心未熄,我总感觉不是好事儿,总得要折腾出点儿什么事儿来才肯罢休。”   “他若是真的肯偃旗息鼓,那我还真要起疑了,当初我劝服他不也就给了留了几分希望么?”冯紫英倒是不太在意,或者说不惊奇,王子腾这种人岂是轻易能降服得住的?   “看来还是你了解他啊,我还琢磨这么大一把年龄了,何必这么大火气欲望?”冯唐摇摇头。   “爹,好像你也没有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就彻底放下,彻底释怀啊。”冯紫英反倒是笑了起来,“要不你一直跑宣府跑蓟镇这边做什么?”   “王子腾还是带了话过来,你原来和他说的,会成功么?或者说会兑现么?”冯唐看着儿子,“你当初和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他就是不服气怎么打天下时,武人冲锋在前死亡无数,现在天下太平了,武人就弃之如敝履了,而且质疑以文驭武这个法则在当下并不合适,说赵宋之所以用以文驭武的法子来巩固赵家皇位,那是因为赵匡胤得位不正,所以担心武人效仿,所以才用文人治军,压制武人,大周现在根本就不该如此,……”   见儿子说得漫不经心,冯唐也是一惊,“你答应他什么了?”   “儿子能答应什么,只说时移世易,也许现在合适的,几年后就未必适合了,军队需要专业化,武将也需要专业化,打仗更需要专业化,那么文臣治军的形式也需要不断变化和调整,文臣治军更应该停留于后勤保障和大的战略规划,真正的打仗,还是应该交给更专业的武人,但我强调了,武人的专业化一样是需要不断积累和改进的,现在随着火器的大幅度推广使用,原来冷兵器时代的战略战术已经越来越不适应形势了,武人一样需要与时俱进的提升自我,……”   冯唐摇了摇头,“王子腾可不像是你这么说的,他和我提起了文武分治的意义,谈了枢密院和大都督府专管军事的必要性和重要性,我没有搭理他。”   “哼,看样子王子腾是真的坐不住了,枢密院也好,大都督府也好,关键在于武人的地位定性问题,如果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矛盾始终存在,文武不睦,国将不国,他还是太片面了。”   冯紫英想了一想,“若是他再来问起,父亲不妨告诉他,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和实现路径,急于求成只会欲速不达,他若是信得过我,就安心等待,有需要他的时候我自然也会请他援手,但现在毛毛躁躁地四处折腾,毫无意义。”   冯唐知道自己儿子现在已非吴下阿蒙,其考虑的问题恐怕比自己更深远慎密,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提醒儿子莫要草率孟浪,这关系到政哥哥冯家的命运。   “紫英,你已经成年,也无需为父多说什么,做什么事情之前多考虑周全,你现在得来这一切也非容易,你有雄心是好事,但是也需要一步一步来,……”冯唐叹了一口气,响鼓不用重锤,点到即止最好。   他很清楚王子腾、牛继宗和自己儿子是有某种默契的,否则当初宣府军和登莱军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全军归降。   王子腾和牛继宗当时对这两军的掌控力不言而喻,而且大多数高级武将都是牛王二人一手擢拔起来的,岂会因为战事不利就那么容易一枪不发就投降了?   甚至牛王二人还主动解甲归田与自己一样来到这五军都督府里喝清茶,以二人的性格,若是与儿子没有一些私下的计议,说不过去。   牛王二人大概是希望恢复武人在朝廷中的地位,最好能像大周立国当初那样,打仗专由武人来,重建大都督府,兵部对军队的领导和统帅侧重于人事和后勤,日常训练和调动、打仗由大都督府来决定。   不过这里边有一个问题,大都督府历来是归皇帝直辖,在连上三亲军和京营的控制权都被内阁收归的趋势下,还要奢望重建一个大都督府,有些不可想象,除非这个大都督府归内阁直管,但这又把兵部置于何处?   ******   “永芳,消息传回来了?”努尔哈赤站在沈阳城头,遥望着西南方向,丝毫没有大胜之后的喜悦兴奋,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的忧虑和疲惫。   “嗯,三贝勒那边和我这边的消息基本吻合,的确是如此,除了是冯铿任蓟辽总督外,其他渠道反馈回来的消息都是反应冯铿已经回到京中一段时间,但是一直没有启程来辽东,而是频频和朝廷各部的官员会面,以及各地商人代表见面,……”   李永芳的额际也是皱纹密布,很显然冯紫英并没有立即来辽东也引起了他的警惕。   “右都御史兼蓟辽总督,却没有再兼兵部右侍郎或者左侍郎,这是个什么意思?”努尔哈赤转过头来问李永芳:“不兼兵部侍郎,他能调得动其他军队么?”   李永芳苦笑,“大汗可能还不太了解大周朝廷这边的一些规矩,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均为正二品的官员,实际上已经是和兵部尚书平级了,而且都察院的都御史身份在朝中官员里边十分特殊,他有查访惩处军政所有官员的特权,冯铿原来是兵部右侍郎,不过是三品,但现在是正二品都御史,而且现在其座师齐永泰已经是内阁首辅,可以说他现在是如日中天,大权在握,如果来辽东的话,没有人敢反对和违逆他的命令,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   “哼,这么说来,他来辽东的话,有可能把辽东、东江甚至蓟镇的军队拧成一股绳,又会成为我们建州最危险的敌人?”努尔哈赤目光里多了几分冷厉,“上一次我们吃了大亏,此番全赖永芳你多年的经营,而他又陷入了内部战争中,我们才能一鼓作气夺下沈阳,但现在这个危险的敌人又来了,我们又要面对一个可能更强大的敌人,永芳,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李永芳也觉得头疼。   原来冯唐还在担任蓟辽总督时,他就感觉得到冯唐做事的老辣,远胜于如曹文诏、赵率教这等纯粹的武人,丝毫不亚于当年的李成梁,所以他也只敢蛰伏,不敢轻举妄动。   但没想到这个冯铿的老练不亚于其父,而且狠辣犹有过之。   更为重要的这厮是个文臣,还兼着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身份,加上其上一次辽东之战所积攒下来的声威,这几乎就是君临辽东。   现在辽东这块土地上的文武官员就没有谁敢违背他的意志。   一旦被他凝合在一起,这仗就不好打了,就算是自己在辽东军中还有一些内线,但是这种氛围下,未必敢轻举妄动了,而且也没有那么多机会了。   “大汗,我们现在是采取守势,更重要的是赢得时间,慢慢消化掉我们刚夺下来的这么多城镇和人口,这才是最重要的,不能再轻启与大周的战端了。”李永芳思前想后,勉强应了一句:“冯铿此番来,若是马上要开战,天时也不合适,而且辽东军受挫甚重,未必有斗志士气主动一战,这一点我们还是占优的。”   “我明白,我正是担心这一点啊。”努尔哈赤长吁一口气,“若是冯铿马不停蹄地赶来辽东,就要和我们决战,我倒是不担心了,冰天雪地,那帮辽东兵野战能拼得过我们,他们的粮草物资能供应得上?可你注意到没有,冯铿只是在京师一味见官员和商人,却没有忙着来辽东,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啊,他这是所谋乃大啊。”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节 登门,杀心   李永芳目光微凝:“您是说他是要准备充分,与我们来一场长期作战?”   努尔哈赤面色凝重,“除了这个理由,你找不到其他原因来解释,官员,商人,大量的接见交谈,谈的什么?却不肯先来辽东,他这个蓟辽总督倒是当得很安心啊,大周朝廷也就这么放任他?”   李永芳迟疑了一下,“大汗,现在冯铿的地位在大周朝廷中很稳固,齐永泰是其座师,另外一位阁臣官应震亦是其座师,这种师长学生的关系在汉人士人体系中视同与父子,所以寻常人根本难以撼动其地位,纵有小过,亦无足挂齿,不会影响到他的仕途前程。”   努尔哈赤叹了一口气,“我们在大周内部的情报体系倒是好了许多,但是对其朝中的影响力却毫无进展,这个冯铿如此年轻就已经有这般权势,能调动的各种资源已经相当可怕,那日后对我们的威胁还将倍增,特别是他来辽东,我们该如何应对?”   对于努尔哈赤提出的这个问题,李永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只是一个辽东武将,昔日在辽东镇中还能勉强说得上话,但是要说放在大周这样一个庞大的文武体系中去,那就不值一提了,而且他一辈子都在辽东这个圈子里厮混,对于辽东以外的区域并无多少了解,冯紫英所见所接触那些人他也认识不到。   他在大周朝廷内也有一些熟人,但那多是武人,而且层面也不算高,像朝廷阁臣变化,冯紫英的基本人脉,这些都不是秘密,便是京师城中寻常市民亦然知晓,那《今日新闻》等报刊上也有少报道,所以算不得上什么秘密。   但冯紫英具体见了哪些客人,谈些什么,这就不是随随便便能打听到的了,那阿拜的情报网络就更不行了。   “大汗,现在恐怕还真的做不了什么,只能镇之以静,先观察了。”李永芳苦笑着摇了摇头,“好在咱们现在本来也需要时间,如果他要打算拖一拖,我们也正好可以来消化我们前期的战果,如果他想一来就打一仗,那我们也不惧,……”   “永芳,就怕对方不会如我们所愿啊。”努尔哈赤却没有那么乐观,“他密集地见官员和商人,所谋为何?肯定是要在辽东这片土地上大干一场,若是他愿意花两三年时间来辽东修筑城垒,铺设道路,建立工坊,那我也乐见其成,我们也一样干我们的,就怕他既要建设,又要打仗拖住我们,不让我们消化,这才是我最担心的,而他有这个能耐和实力,东江镇那边我就很担心。”   现在建州军的主力都在沈阳这一线,并不惧怕辽东镇在这一线发起进攻,可是在南面宽甸六堡那边却成了一个软肋,前一番战事中东江镇就开始在宽甸六堡那边频频发起攻势,弄得建州这边很难受,但当时东江镇只是策应性的进攻,并未发起全力,夺下了两堡之后并没有再继续向北进攻,但冯紫英来了之后呢?   毛文龙那厮为了讨好冯紫英,在冯紫英面前挣表现,还会这么保守么?   可现在建州军的主力和精锐都在沈阳这边,南面已经没有多少力量了,恐怕还真顶不住东江镇的进攻。   “那大汗,可否让朝鲜人那边……”李永芳尝试性的建议道。   “不,决不能去请朝鲜人帮忙,现在朝鲜人那边很敏感,大周表现出来的强势已经让他们有些疑虑的,我们从朝鲜那边的情报回来称,大周的使者已经先期抵达平壤了,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去求援,只会让朝鲜人更担心我们抵挡不住大周的反攻了,那会加速他们倒向大周一方,甚至出兵相助大周亦有可能。”   努尔哈赤对朝鲜人事大的心态很了解,一旦确定大周对建州重新确立优势的话,其势必又要重新倒向大周,这对建州更为不利。   “那我们现在如何应对呢?日本人?”李永芳也苦苦思索,“日本素来对中原有野心,但其现在的执政将军态度不明,原本还经常袭扰江南沿海的海寇现在也已经烟消云散,再无复有壬辰倭乱时的盛景,就算是我们现在联系上他们,他们也未必有此胆量去挑衅大周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日本人或许日后可能会是大周的一个肘腋之患,但现在还说不上,我们还得要找蒙古人。”努尔哈赤神色严肃,“科尔沁人现在被宰赛那厮给吓住了,内喀尔喀人算是被姓冯的给培养出来了,宰赛这厮也不明白兔死狗烹的道理么?我们建州女真若真是倒了,他们内喀尔喀人难道就能有一个好结果?”   “但宰赛现在和姓冯的关系不一般,若是要说动其不偏不倚恐怕很难,更别说要倒向我们这边了,那厮也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角色。”李永芳摇摇头。   “那我们就给他们兔子!”努尔哈赤咬牙切齿道:“他不是一直担心我们不同意他控制科尔沁人么?我应允了,甚至连叶赫部和乌拉部的残部也可以交给他,只要他吞得下!还有那个布喜娅玛拉,我就不信他不动心!”   努尔哈赤的话让李永芳也吃了一惊,这个条件不可谓没下血本。   要知道科尔沁人一直是建州女真努力拉拢的目标,为此之前已经做了许多铺垫,叶赫部和乌拉部都是属于女真而非蒙古,是海西女真的一部分,如果也同意交给宰赛处理,那无疑是将女真一部卖给了蒙古人,这对于努尔哈赤本人的威信肯定会有很大打击。   “大汗,不至于如此吧?”李永芳下意识地反对道:“要不先和额亦都、安费扬古以及何和礼他们几位大人商量一下,……”   “不必商量了,我意已决,如果不这样很难说得动宰赛那厮,我需要时间,就得要有人在辽西给大周施加压力,让其不能把主要心思用在我们这边,只要给我两年时间,我们就能消化大半今年所得,到时候我们就能有应对的余地,而现在,还不行。”   努尔哈赤还是相当果断的,“察哈尔人现在越来越不堪了,林丹巴图尔太让人失望了,看来我们还得要心思放在宰赛身上,只要说动宰赛,冯铿要全力来对付我们就不可能。”   ********   “你也要去辽东?”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布喜娅玛拉直接登门,还是让冯紫英吃了一惊。   “我不陪你去,谁陪你去?”布喜娅玛拉泰然自若地四下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恐怕我这一登门,你府里的各位夫人们现在都是震惊莫名,以为我找上门来是要做个什么了吧?”   冯紫英哑然失笑,摆了摆手:“不至于,她们早就知道你,只不过没有正式接触过,交流过罢了,三姐儿也早就被她们问起过你,也都实事求是的介绍过你的情况,这么多年了,哪里就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何况我这个人,认准的女人,她们心里都有数。”   “哟,这么一说,感觉倒是成了你自卖自夸的底气了呢?”布喜娅玛拉也笑了起来,“也是,这么多年来,我也没有正式见过她们,这一回我要陪你去辽东,也该和她们正式见一次面,另外也好让她们放心,我不是来和她们抢男人的。”   “其实她们应该猜得到你登门的目的,这么几年你都没来说什么,现在这种时候来,自然是有为而来,辽东是你的故乡,关乎你们叶赫部的命运,你来也正常。”冯紫英点了点头,“见见面也好,她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现在她们暂时还去不了,可能日后也都是陆陆续续要去辽东的。”   “那什么时候见面?是先和你说完话见面,还是这会儿就去见?”布喜娅玛拉很洒脱,丝毫没有什么别扭尴尬和不适的感觉,这种通透大气的姿态连冯紫英都暗自佩服。   “嗯,待一会儿吧,我们先说说,你来肯定是有什么想说的。”冯紫英想了一想,“是内喀尔喀人?”   “宰赛肯定出了问题了,我估计努尔哈赤应该会下血本去拉拢内喀尔喀人,具体开出什么条件不好说。”布喜娅玛拉直接挑明,“察哈尔人表现不争气,现在朝廷定了你出征辽东,努尔哈赤肯定会感到危机和压力,建州女真需要时间来消化夺取沈阳之后的所获一切,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你这一去肯定不会让他们歇着,……”   “那努尔哈赤能开出什么条件?科尔沁,还是你们叶赫部?或者要和内喀尔喀人联手,这么快就要反目成仇,上演一场从友变敌,从敌变友的故事么?”   冯紫英也有感觉,随着大周内乱的日趋结束,边墙外的这些游牧民族都会感觉到压力,九边的大军如果都要陆续东调入辽东,都知道这是大周要起杀心,要彻底解决建州女真了。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一节 家事国事,件件不落   “恐怕一切努尔哈赤能拿出来的他都敢拿出来,努尔哈赤的枭雄心性,这份魄力还是有的,我估摸着你的出现让他感觉到巨大的危机压力,从李成梁后期,努尔哈赤就从未再任何人身上吃过这么大亏,就算是令尊那两年,说实话,面对努尔哈赤,也是居于守势,很被动。”   布喜娅玛拉实话实说,“如果不是你在永平府那一役之后折服了宰赛,最后结盟,科尔沁人肯定倒向建州女真,我们叶赫部和内喀尔喀人就都很危险了,没准儿现在叶赫部已经没有了,内喀尔喀人也要唯建州女真马首是瞻了,草原上就是这样,如你们所言,畏威而不怀德,因为怀德在草原上是生存不下去的。”   冯紫英对于布喜娅玛拉的坦率倒是很认可。   草原上诸部落的盛衰起落比中原王朝更为频繁,甚至几十年就有可能不留下一点儿痕迹的消失,所以奢求他们怀德守信这些,就有些夸张了。   宰赛不蠢,能驾驭内喀尔喀五部,岂会看不到纵横术和兔死狗烹的利弊?   在建州女真威胁到大周,甚至居于优势时,那么内喀尔喀人当然会选择和大周结盟,因为一旦建州女真在辽东取得胜利势必危机紧邻的内喀尔喀五部生存。   同样一旦大周真的在辽东把建州女真给灭了,那周边的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这些部落,又该如何自处?   大周的刀锋会不会指向他们?   谁都会仔细掂量掂量。   内喀尔喀五部不像科尔沁或者叶赫部,科尔沁和叶赫部已经没有能力独立自主地在这个区域生存下去了,他们只能依附于强者,但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与建州女真一样,他们还有雄心野心,所以这就注定了他们和大周的关系会很复杂,不可能像科尔沁和叶赫部那样可以彻底倒向某一边。   “看来我们和内喀尔喀人的蜜月期如此短暂就结束了,我和宰赛岂不是又要成为敌人?”冯紫英眼角掠过一抹冷意,这都在预料之中,只是来得未免太快了一些,“也罢,该来的始终要来,布喜娅玛拉,那叶赫部怎么办?”   布喜娅玛拉脸上也是露出一抹黯然之色,“我也不知道,或许草原上这些部族都是这样生生死死分分合合吧?当这些部族的头人,就是要有这样的自觉吧。”   见布喜娅玛拉能这么看得开,冯紫英心中稍安,“也许我该给伱一个承诺,叶赫部日后就算是纳入大周领域内,也一样可以保留你们原来的习俗,我们大周也没有入建州女真那么霸道野蛮,非要谁彻底臣服在谁脚底,一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味道,我们更愿意平等相处,都是大周子民,无分高下彼此,……”   布喜娅玛拉似笑非笑,“紫英,你现在就可以表这样的态了么?蓟辽总督有这么大权利?不该是你们内阁或者皇帝才有这样的权力吧?”   冯紫英对布喜娅玛拉的调侃不以为意,“布喜娅玛拉,你只需要记住,我承诺过的事情,从来都是兑现过了的,否则小冯修撰也好,小冯督师也好,小冯侍郎也好,口碑不会一直如此坚挺!”   这一句话冯紫英倒是说得中气十足,信心百倍。   他冯紫英能有这么好的口碑,无论是在武人还是商人心目中信誉比十足真金更真,靠的就是诺不轻许,许则为之。   应该说布喜娅玛拉的登门还是在后宅引起了一阵轰动。   虽然说很多人都对布喜娅玛拉不算太陌生,毕竟之前两年布喜娅玛拉也曾经多次登门过,但是对很多人来却只有一个印象。   那就是这是一个关外海西女真叶赫部的一个贵女,因为和建州女真有生死大仇,所以要借重大周对抗建州女真,在自家相公担任永平府同知期间曾经帮助过自家相公大忙,而后自家相公能一路高升到顺天府丞也得益于三屯营那一仗,甚至还和内喀尔喀人拉上了关系。   总而言之,这个女人和其背后的海西女真叶赫部,对自家相公帮助很大。   至于说自家相公和这个年龄明显比相公大不少的女真女人有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众女反而不太在意。   就算是有又如何,难道相公还能把她娶回来不成,真要娶回来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这后宅女人难道还少了么?   再后来大家也从尤三姐那里零零碎碎知晓一些,约莫就是这个女人似乎和相公很投缘,也一直未嫁人,也不知道草原上的习俗究竟是怎样对的。   反正大概意思就是这女人和相公有些黏黏糊糊不清不楚,众女就更不在意了,大不了也就是一个外室的命,还能怎么着?   不过这个女人高大健美的身材和堪比司棋的大胸还是让女人们都有些别样心思,后宅里边的女人们多是娇小玲珑的,身材高大一些的也就只有妙玉和迎春,还有就是李玟李琦姐妹高挑一些,但是要和身高比冯紫英都还要高半头的布喜娅玛拉相比,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所以这样一个格外独特的女人,突然登门,还是引起了大家的浓厚兴趣。   究竟是来做什么?有了孩子,要一个身份?还是觉得年龄大了,要求一个安稳,希望进府?抑或就纯粹还是公务?   只不过相公一直在书房里和那个女人单独谈话,后宅中的女人们也非不识大体的,都很默契地没有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候。   此时尤三姐就成为了众女询问的对象。   “很厉害,论武技,只怕我都要逊色一筹,她的圆月弯刀不但可以近身杀人,而且还能飞射回旋,杀人于十步之外,所以当初去江南和辽东那边,布喜娅玛拉都跟着去了的,有她在,我的压力也能小很多。”   尤三姐也是一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除了布喜娅玛拉替冯紫英早就生下一对龙凤胎没说外,其他她都没有隐瞒,也遮掩不住。   都上门来了迟早也是要摊开的,再说了,这一回去辽东,估计肯定要借重布喜娅玛拉的时候也很多,布喜娅玛拉肯定也要跟着去。   “这么说相公是早就和这位女真贵女有瓜葛了,三姐儿,你可是替相公瞒的好啊。”沈宜修似笑非笑,敲打着属于自己这一房的这位妾室,一点儿妾室的自觉都没有,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贴身保镖了,和尤二姐完全是两个概念。   “沈姐姐你也从没有问过啊,何况小妹感觉沈姐姐你好像也完全不在乎这个,相公不都是被你们攥在手掌心的,难道还能飞得掉?咱们阖府上下都八九个孩子了,难道相公还能和谁私奔不成?”尤三姐满不在乎地道:“何况相公素来也是有分寸的,知晓轻重,若是因为公事,那我就更不能插话了。”   尤三姐这一番话说得情通理顺,理直气壮,一时间沈宜修竟然觉得自己无法反驳。   当然那话里话外也是把自己几人夸到了极致,相公都被自己几人攥在手心儿,如孙悟空飞不出如来佛的手心一般。   薛宝钗和林黛玉也都是抿嘴微笑,还是宝钗搭话,“沈姐姐尤家姐姐这话好像也很有道理,我们是不是太过敏感了?或者说我们有了孩子,反而不自信了?”   其他诸女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嗯,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诶,咱们姐妹反倒成了气短心虚的一边不成?”沈宜修嫣然一笑“要说也该是那布喜娅玛拉来拜见我们才是,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先过门儿的,她要进府也好,讨个身份也好,不该是她来么?不过若是只是纯粹要和相公说公事儿,那我们就不好过问了,也罢,那我们就等吧。”   “是啊,若是我们急切切地去遣人询问,相公反而要觉得我们是不是小心眼儿了,那布喜娅玛拉只怕更要觉得我们容不下她,可我们姐妹何曾是那等人?”宝钗淡淡一笑,“大家索性就散了,她若真要来,或者相公要相招,咱们再说也不迟,也不急着这一会子。”   “其实几位姐姐无须这么担心,以小妹看,布喜娅玛拉也是一个豪爽性子,若是没有其他特殊原因的话,她今日既然来了,是多半要来拜会几位姐姐的,至于说她会不会进府,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她是个受不得羁绊的性子,宁肯自己一个人在外边自由,和咱们汉人女子的心思不大一样,……”   尤三姐见诸女都还有些吃不准的样子,忍不住替布喜娅玛拉解释了一番。   她和布喜娅玛拉的交情可要比宅中其他女人深多了,这么些年来和布喜娅玛拉也一道出生入死过,都是那种没太多心眼儿的直爽性子。   另外冯紫英也基本上不避讳尤三姐,像去天津卫那边王熙凤宅子里,也从带着尤三姐,这些方面尤三姐的口风还是很稳的。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二节 坦然,各有路走   后宅里关于布喜娅玛拉的讨论还在继续,不过冯紫英却没想那么多,和布喜娅玛拉仍然在探讨着去辽东之后的打算。   “我去辽东的时间可能不短,三年起步,五年正常,甚至更长,不解决建州女真,不会回京,你若是要去,孩子呢?”   “哲哲帮我带着,当然,我可能不会一直待在辽东,但你现在刚过去,我肯定要过去看一看,哲哲也想回去看看她的父母。”布喜娅玛拉早有打算,“不回去看看,我心里也不安,另外,孩子也有这么大了,去见识见识草原的风景,也挺好。”   “哲哲也担心她们科尔沁被卷进去?”冯紫英点了点头,“暂时还不会。”   “谁不担心?这一仗是你死我活之战,若是努尔哈赤把内喀尔喀人也拖了进来,现在科尔沁人在内喀尔喀人的压迫下,他们怎么选择?”布喜娅玛拉反问。   “宰赛纵然有些野心,但是这么大的事情,他还不会遽下决断,还得要观察观察,转向也需要一个过程。”冯紫英哼了一声,“现在内喀尔喀人对我们物资的需求依赖可不轻,如果宰赛真的打算要和大周翻脸,那就要做好他们内部动荡的准备,内喀尔喀人已经习惯了我们大周的各类商品,包括武器铁器这些,一旦断绝这些,他们靠谁来补充?有些东西一旦用过了,他们便再也断不了了。”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有谋划?”布喜娅玛拉目光一凛,“那我们叶赫部已经科尔沁人也一样早就被你们算计进去了?如果我们……”   冯紫英神色从容,“这本来就是一个阳谋,任何部落任何人都会追求更美好的生活,宰赛也好,你叔叔和兄长也好,哲哲的父亲也好,作为头人,他们想要坐稳自己的位置,想要让自己的地位更稳固,让族中贵人和族人更拥戴,他们不这样做,怎么做?能自己生产出这些价廉物美的东西么?不能,当然就只能通过与盟友的交易来获取了,这不很正常么?至于说形成依赖,只要大家人仍然亲如一家,相互提携支持,大周难道会断了这些货物的渠道来源么?至于说你对大周怀有敌意,甚至要意欲不轨,那怎么还能指望大周像以往一样满足你各种需要?想想也不可能嘛。”   冯紫英振振有词的解释让布喜娅玛拉也无言以对。   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冯紫英的话也没错,只要能保持着双方密切的关系,你又何必担心大周对你这些部落急需的各种物资断供?   如果你真的心里有鬼,要对大周不利,大周当然要对你采取措施,断供不过是最理所当然的举措罢了。   见布喜娅玛拉还在那里纠结,冯紫英笑了起来,“好了,不要在那里杞人忧天了,府里的人恐怕都等你等急了,其实她们肯定都很想和你认识,更愿意从你这里了解你所经历的一切,她们也远比你想象的友善,……”   被冯紫英这么一说,原本还有些不在乎的布喜娅玛拉突然间变得有些忐忑起来了,犹豫着:“要不今日我还是不见她们了吧?以后有机会再见,……”   “来都来了,方才还气势如虹,怎么现在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她们都是弱不禁风的的闺阁女子,你怕什么?何况你又不求她们什么,无欲则刚,所以拿出你先前怼我的气势出来,大度坦然一些,……”   冯紫英也觉得好笑,看着左顾右盼坐卧不安的布喜娅玛拉,还是第一次有如此姿态,英姿飒爽巾帼英雄的形象荡然无存。   “可是她们是否知晓我和你有了孩子呢?”布喜娅玛拉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看来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久了,或者说她对这个事情一样很在意。   “这一点恐怕她们不清楚,不过就算是你坦然相告,我相信她们也能接受,毕竟做母亲是每个女人的基本权利,她们都有自己的儿女了,没有理由不允许你有自己的孩子,更何况你也没有向她们要求什么,所以你完全可以挺起胸膛面对她们。”   终于在冯紫英的再三鼓动下,布喜娅玛拉还是鼓足勇气和冯紫英走近了大观园,而冯紫英也让平儿去通报。   这一番见面也是在己方都充满好奇和忐忑的心态下相见的。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见面的气氛很好。   或许是沈薛林三人都有了儿子傍身,又或者是布喜娅玛拉的年龄和身份很难对她们构成威胁,亦或是布喜娅玛拉未来可能对丈夫的辽东之行带来很大的帮助,再加上本来也的确对这样一个奇女子充满好奇,尤三姐把草原上那一句“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谶言也告知了几女,所以这一见面之后,话题被尤三姐打开,居然也谈得很投缘。   布喜娅玛拉也没想到冯紫英的几位嫡妻不但美艳,而且谈吐高雅,她在汉地也已经生活了这么久,尤其是长期和王熙凤在一起,实际上很多时候潜移默化之下,也习惯了汉人的生活饮食习惯,也包括相互之间的交谈沟通。   甚至在沈薛林三人也能感觉到布喜娅玛拉完全不类她们想象中的那种异族女子,很多话题都能说得来,特别是在得知布喜娅玛拉定居在天津卫后,三女也约摸明白布喜娅玛拉多半是和王熙凤有瓜葛的,而这毫无疑问肯定是丈夫的安排了。   联想到种种传言和可疑之处,沈薛林三女也能猜得出来布喜娅玛拉多半也是有孩子,只不过布喜娅玛拉半句不提,而且看得出来布喜娅玛拉那种独立的性子,似乎也完全没有要依附于冯家的意思。   布喜娅玛拉没有在冯府呆太久,和几女见了面,说了话,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同时也在几女面前显示了自己的存在,至于其他,她本来也没想过。   儿孙自有儿孙福,真正到了日后长大了,冯紫英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也不可能真的不闻不问,但现在还不需要。   过渡一下,还在琢磨怎么写好结尾。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三节 多手准备,务求完胜   终究还是要离开了。   经历了十多天的准备,冯紫英要准备马上启程北上了。   此番作为蓟辽总督,他是要走陆路北行。   蓟镇是第一站。   蓟镇总兵杨元身体已经有些问题了,六十好几的老爷子了,从大同转任蓟镇总兵,这番折腾,也对他来说是一个考验。   朝廷有些后悔,该让杨元早些致仕,这样一来,也可以让杨元回家休养,多活几年。   现在这架势,弄不好就得要让杨元病殁在任上,太不近人情,而且这刚换了总兵,又要选新官上任,未免太不严谨了。   “杨元递交了辞呈了,身体的确扛不住了,兵部刚收到,还没有来得及和内阁禀报呢。”   冯紫英去和张怀昌告别时,张怀昌提起了这桩事儿。   “祸不单行啊,杨公为国劳累一辈子,从壬辰倭乱结束之后其实就已经有病在身了,又扛了十来年了,该让他休息休息了,朝廷该考虑后续了。”   冯紫英也点头。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张怀昌顿了顿,“稚绳还没有回来,我也给他去了信,征求他的意见。”   “怀昌公我都不在兵部任职了,……”冯紫英挠了挠脑袋。   “少废话,我就私下征求一下意见,何况你也是蓟辽总督,蓟镇总兵人选对你下一步的辽东攻略至关重要,伱敢说你不重视?”   张怀昌横了冯紫英一眼。   “嘿嘿,要这么一说,那我就举荐一个吧,祁炳忠如何?他是骑将出身,而且对火器使用学习也很快,是个人才,当然如果让江北刘白川来也很好,刘白川在河南打得很漂亮,连稚绳兄都来信赞不绝口。”   冯紫英思索了一下,“其实麻承勋也可以,但是京营现在刚易人,估摸着朝廷不会同意。怀昌公,你我都清楚,现在能担大任的武将就那么几个,很多都是刚调整到位,总不能前脚刚走马上任,后脚就又要让人家卸任再赴新任吧?”   张怀昌默默地点了点头。   现在真正担得起重任而且能独挡一方的就那么几个。   最受信任的就是尤世功,放在哪里都放心,紧接着的就是刘东旸,在山西打出了威风,曹文诏也不差,刘綎还没有证明自己独挡一面的能力,萧如薰、赵率教、柴国柱和贺世贤经验丰富,资历够深,但表现一般。   接下来像毛文龙、刘白川、祁炳忠、马进宝、贺人龙、尤世威、尤世禄、段喜荣、土文秀这几个,前两者是才冒出来的新锐,执掌的也是小边镇,后边几人都还只能算是中坚力量,顶多也就是干个副总兵,尚未走到独挡一方的位置上。   像冯唐、牛继宗、王子腾这都是老一辈的武人了,能力经验都没问题,但是现在朝廷是绝不可能再让他们出山了。   另外还有一个孙绍祖能力也不差,但鉴于他的表现,朝廷对使用其始终还有一些疑虑,冯紫英花了一番心思也只能让其在山西镇当个副总兵。   不过冯紫英考虑的是一旦刘东旸要来辽东,那孙绍祖倒是可以代理山西镇总兵。   朝廷对武人的使用也是煞费苦心,既不能让其在一个地方呆太久,否则后患无穷,李成梁就是先例,但呆的时间太短也是问题,不熟悉情况,很容易脱节,战斗力要受到影响。   “我还以为你要推荐贺人龙和段喜荣呢。”张怀昌笑了笑。   “贺人龙性子急躁了一些,但是打仗也很有章法,而且够狠够凶,如果是山西、东江、江北、登莱这一类没有那么重要的边镇可以,但大同、宣府、辽东、蓟镇这一类位置太过重要的边镇,还得要在磨练两年。”   冯紫英的评价很中肯,“段喜荣毕竟是我娘家那边的亲戚,能力有,也很沉稳老练,在大同镇其实表现不差,放在山西都司指挥同知位置上表现也很不错,稚绳兄大概是向怀昌公举荐了吧?但我来说就不合适了,而且他就算是要提拔,也只能当一个副总兵,距离总兵还差一截。”   段氏几兄弟,段喜荣、段喜泰、段喜生、段喜昌几个都表现不俗。   段喜荣当了山西都司指挥同知,指挥卫军配合孙承宗在山西打得还行,孙承宗对其印象不差。   段喜泰去了甘宁镇升任参将,算是成为了贺世贤的嫡系,而段喜生也已经升任大同的游击了。   这一大家子现在在军中混得都不差,当然这肯定也有冯紫英的一些关系。   孙承宗的确在给张怀昌信中提到了段喜荣,但他更推崇刘东旸,认为刘东旸堪当大用。   不过刘东旸要接任蓟镇总兵,就算是张怀昌同意,内阁那边也通不过。   所以算来算去,可能还是冯紫英提出的祁炳忠更靠谱一些,好歹也是忠心无二,在西北戍守了多年,一步一步打拼上来的,只是上一轮没赶上好机会,又加上甘宁二镇合并和固原镇裁撤,所以才拖下来了。   “嗯,祁炳忠可以考虑,不过辽东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调整?”张怀昌更关心辽东那边,他是知道冯紫英的计划的。   “争取明年秋来进行一轮调整,赵率教、杜松、祖氏兄弟可能都会陆续调整到大同、宣府这些边镇来,但不宜一步调整完,明年上半年我想先换一些不太稳妥的中级武官们,如游击、守备这一类的,这应该是李永芳渗透收买的重点。”   冯紫英谈了自己的意见:“当然,也不是说一定都要换,但换一部分是必须的,一切根据实际情况来定。”   “嗯,你自己斟酌好,选哪些人去辽东,你也考虑清楚。”张怀昌捋了捋胡须,“刘东旸其实很不错,打仗勇猛,而且惯出奇兵对付建州女真,需要这样的武将。”   没想到张怀昌对刘东旸也如此欣赏,倒是让冯紫英颇为意外,看样子山西一战这家伙是入了高层的眼了,只可惜宁夏叛乱给这家伙打上了烙印,就算是张怀昌看好他,但很难在内阁那边获得认可。   “怀昌公,我有这个考虑,届时让刘东旸出任辽东总兵,有我坐镇辽东,想必朝廷也能放心,若是让刘东旸去宣府、大同,甚至蓟镇估摸着朝廷诸公又觉得不踏实了,您先帮我和六吉公、道甫公、明起公他们几位说说,齐师和官师那里我到时候去说。”   冯紫英吐出一口浊气,“时不我待,不能给建州女真太多喘息机会,必须要拿住狠打,让他们缓不过劲儿来,另外就是东江镇这边,我有意让登莱镇现在就可以开始向东江镇海运进发了,第一战就要从辽南那边开始打,拖住建州女真。”   张怀昌也知道朝廷诸公的心结,要说服不容易,但他还是准备在卸任致仕之前努力一番。   他是辽东人,但现在只能定居京师城中,有朝一日他希望自己能在有生之年能畅游辽东故地,再无复有外患威胁。   在张怀昌那里得了准信,冯紫英也就放心了,军事上的准备有了刘东旸、曹文诏和毛文龙等人相助,冯紫英自信不再担心什么了。   现在剩下的就是后勤保障了。   朝廷的财力有限就算是全力以赴支持自己,但是也不可能置大局于不顾,这一点上冯紫英宁肯有备无患,所以他才会把山陕和江南商人以及盐商都召集起来。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辽东的资源了,无论是煤还是铁,在辽东都不缺。   现在的辽东除了人口少外,其他条件都具备,鞍山到本溪这一带,冯紫英早就勘察过了,鞍山现在叫鞍山驿,本身就是东宁卫(辽阳)——海州卫(海城)——盖州卫(盖县)——金州卫(大连)的咽喉要道上,距离辽阳很近。   辽东人口少,但辽阳附近还算是人口较为密集的,当然这里主要是以士卒家眷较多。   冯紫英的设想就是沿着辽阳、鞍山驿、海州到辽河口以及到金州卫这一线进行建设布局,无论是山西还是河北、河南的乱民俘虏,都直接往辽东这边运送一部分来,然后想办法从山东迁民一部分来,这样将辽东半岛南部这一片打造成为日后辽东发展的工农业基地。   对鞍山煤铁资源的开采已经和山陕商会、江南商人以及盐商谈得差不多了,在保证资源、产能和销量会达到甚至超越京畿煤铁联合体的诱惑下,没有哪个商人能够拒绝。   冯紫英甚至明确提出要建设一条从辽阳——鞍山驿——海州卫——牛庄的铁轨,这是一条长达二百里的铁路,届时从南边来的物资可以从牛庄码头登陆,用马拉列车,一天一夜时间就可以直接运到辽阳,这比现在通过陆路或者水路将会快上五倍,运输成本也会大幅度下降。   而光是这条铁路就需要天量的铁料,足以消化掉一两年内鞍山煤铁复合体的产能。   冯紫英甚至向商人们展示了自己手绘的铁轨、枕木的草图,也引起了商人们的巨大震动。   这可比原来在永平府的一些设计更大胆了许多。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四节 公私兼顾,后续准备   纯铁铺筑的铁轨?   马拉成列连串在一起的大车?   冯紫英的设想是一列马拉列车可以拉四到五辆车厢,一辆特制车厢运送一到两到三顿货物是完全可以承受的。   在铁轨上的滚动摩擦要小得多,不需要多快的速度,刹车问题可以解决,一小时跑上十里地是可期的,如果一路采取换人换马不换车的模式,一次性拉上两三万斤货物从牛庄到辽阳,一天一夜可到。   可这条轨道要全数用马车来运输使用,之前在永平府时冯紫英就提出来过,但是那时候各方面条件也不成熟,只是在局部路段用水泥铺路已经引起了商人们的很大不安,觉得这太奢靡。   现在更是直截了当要修建从辽阳到牛庄码头的铁轨路,这太疯狂了,但是却又让无数人怦然心动。   这种惊世骇俗的东西大概只有小冯修撰的脑瓜子里才能想得出来吧?   无论是山陕商人还是江南商人,都没有人质疑这种玩意儿的可能性,因为冯紫英这么些年来的种种奇思妙想早已经征服了这些商人,让他们对冯紫英信心爆棚。   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产量还在不断的增长,不断在整个北地需求大幅度普及推广,而且通过海运也源源不断地外销到了南边和海外,但产能的不断扩张让内陆地区的铁轨运输也成为了一种可能。   如果这鞍山煤铁复合体的产量真的能达到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那样大的产能,那辽东是肯定消化不了这么多铁料的,也只能大量外销。   但辽东孤悬一隅,如果要外销,只能靠船运出来,无论是朝鲜、日本乃至山东、江南,都只能通过船运才能最大限度减少运输成本。   可鞍山距离牛庄也好,金州也好,都有相当距离,而铁料又沉重,如果如冯紫英所言,干脆就用铁料铺筑一条铁轨,从原料产地直通牛庄码头,那简直就是最划算不过。   而且关键在于小冯总督已经明确要大力发展辽东,从牛庄到辽阳这一线,也要大量迁民,这意味着沿着这铁道一线,都将成为发展中心区域。   有这条铁路的便捷运输,从江南、山东乃至京畿这些地方的各类物资都可以源源不断从牛庄码头登陆,轻松运到辽阳这一线了。   铁轨的成本是最让商人们关心的了,但是如果能确保鞍山煤铁复合体产量向当下的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那样高的产量,大不了高炉再多建几座,只要解决了从陆地到港口的运输问题,那回报将是无比丰厚的。   所以冯紫英给商人们规划出的是一个综合性的发展计划,朝廷的支持,要彻底收复辽东,解决建州女真,还要迁民,将辽东建成一个人口在三百万以上的省,同时也要解决辽东的基础设施建设问题,那就是效仿当初在永平府搞的那样,建立煤铁建材联合体,这才是商人们最感兴趣的。   这几者也是相辅相成的,人口增长需要良好的基础设施,同样基础设施需要足够人口来建设,那么前期朝廷的支持和商人们的先期投入就很有必要了,这样一个良性循环才能实现。   商人们的积极性很高,尤其是在冯紫英给出了明确保证之后,甚至冯紫英也表示可以以总督府的名义发行债券等多种方式来进行筹资,这也更增加了商人们的信心。   在他们看来,小冯总督的信誉度值得他们押这一注。   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启动起来,原来牛庄就确定为日后辽东最重要的港口,所以码头建设也早就开始了,但是从牛庄到辽阳,原来更多是通过走三岔河水运上溯到东昌堡一带,再走陆路到辽阳,现在如果要修铁路的话,那么就是直接从牛庄三岔河口到辽阳了。   而三岔河口经海州卫到辽阳这一段路城中,海州卫到辽阳是正经八百驿道,一直延伸到复州卫和金州卫,而三岔河口到海州卫这一段就是便道了,路况并不好,也幸亏是前期就开始铺筑准备,勉强能用。   但冯紫英已经做了决定,道路建设就先从三岔河口到海州卫这一段开始,甚至直接就从王熙凤那里订购了相当数量的水泥,先行运往三岔河口的牛庄。   如果不是考虑到王熙凤的水泥工坊还需要向南边供货维系生意,单单是这一笔,就可以把王熙凤的产能全部吃光。   这也算是公私兼顾,但一切都按照市场规则来运作。   “都按照你的要求准备得差不多了,第一船水泥已经运往牛庄了,是薛家船队。”   王熙凤是悄悄抵京的。   知晓冯紫英离京走陆路,不会再过天津卫,想到这一别可能就是一年甚至两三年都不能见到,王熙凤相思成疾,带着虎子悄悄来了京师城。   阖府上下,除了平儿知晓,其他人都不知道。   王熙凤的名字现在已经在冯府成了一个“禁忌”,大家都知道她和相公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而且她们又都和王熙凤沾亲带故不说,还很亲近,但现在却又成了这种关系,所以难免都觉得尴尬古怪,比起布喜娅玛拉来更难为情。   双方都是如此,冯紫英琢磨着,这种情形只怕还要出现在李纨和元春身上,自己似乎就认定了只要自己不尴尬,哪管其他人有多尴尬这个道理了。   把虎子抱在自己怀中,让孩子坐在自己腿上,冯紫英叹了一口气,“何苦这么辛苦跑这一趟?”   王熙凤白了冯紫英一眼,“我自作多情了好吧?想你了,虎子想爹了,难道还有错?天下有你这么没良心的么?”   冯紫英苦笑着揉了揉脸颊,“我不是觉得你这来回跑一趟,明日又要回去,太辛苦么?”   “能见你一面,再辛苦我也心甘情愿,总不能虎子又几年都不见爹吧,没准儿等你从辽东回来,孩子都不认识你了。”王熙凤气哼哼地道:“布喜娅玛拉都敢光明正大地来,我却只能偷偷摸摸做贼一样,还要我怎么样?”   “好好,算我说错了,你来,我求之不得。”冯紫英只能认输求饶。   “那好,今晚你就陪我,不准回去。”王熙凤凤目中早已春情荡漾,媚眼如丝,“你一走就是经年,我怎么办?”   “也没什么大不了,你要真想我,乘船来辽东,不过就是一路颠簸辛苦一些罢了,估摸着从牛庄到辽阳的铁轨铺上,也就是一两年的时间,到时候不仅仅是马拉运货列车,到时候还能拉人一次性拉上三五十人也很方便的。”冯紫英倒是觉得这不是问题。   “那是日后的事情了,我总不能你才去就跟着来吧。”王熙凤不以为然,“所以我才来一趟,见个面,心里也踏实。”   来都来了,还要争论这个,就毫无意义了,冯紫英索性一把就把王熙凤揽了过来,挨着自己:“行了,我还巴不得你来呢,许久没亲热了,正念着呢,……”   王熙凤只觉得全身发热,呼吸都急促起来,不过虎子还在,还得要端着,“行了,孩子还在呢,你还算聪明,把平儿也叫来了,让平儿把虎子带着,……”   冯紫英喊了一声,平儿抿着嘴笑着进来了,把虎子抱起,虎子和很喜欢这个姨娘,高高兴兴跟着去了,屋里又只剩下两人。   都是轻车熟路了,冯紫英和王熙凤自然没有多少忸怩,三下五除二,冯紫英就在王熙凤自己的配合下把她剥成一头赤裸的大白羊,丢在热炕上,虎吼一声骑了上去,恣意放纵起来。   放浪的呻吟声几乎要透壁而出,平儿把虎子都哄着睡着了过来,都还能隐约听到屋里的声响。   好在平儿也非当日未经人道的女子了,早就和冯紫英有过夫妻之实的她自然明白这对男女现在正是男欢女爱的春宵一刻。   二奶奶现在也不容易,几个月未必能见到爷一回,虽说生意忙碌能排解内心的渴望,但是正值虎狼之年的二奶奶这么久孤枕难眠,现在爷又要去辽东了,眼巴巴地赶上来见一面,也算聊慰相思。   自己呢?   上一回去江南,鸳鸯和金钏儿都去了,留自己留守京中府里,结果鸳鸯怀了孕,留在金陵了,这一趟也该轮到自己陪着爷去辽东了。   想到这里,平儿脸也有些发烧,鸳鸯的怀孕让府里不少人都艳羡不已。   这是府里第一个丫鬟出身怀孕的,这也意味着鸳鸯日后抬妾也就有了底气了。   平儿对于抬妾倒不是很在意,但是作为女人当然渴望能早日有一个孩子。   她也不年轻了,正是生育的好时候,去辽东也能多几分机会,尤其是在奶奶们先期恐怕都还因为孩子太小没法去的情形下,更是机会难得。   府里边为哪些人去还在计议,不过除了三房几位确定要去外,也就是长房李玟李琦要去,二房反而没人了,不过听说晴雯和莺儿可能也要去辽东,看样子也都是动了心。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五节 离京赴任,终须一别   屋外的平儿托腮望月,浮想联翩,屋里的二人肢体交缠,鏖战正酣。   等到屋内风雨声慢慢平息下来,平儿才悄悄推开门蹩进去。   虎子有善姐带着,不需要平儿一夜陪着,这主仆相见,也是格外亲热,自然是要一床三好,睡个囫囵觉的。   左拥右抱,佳人在怀,冯紫英靠在床头上,若有所思。   “是不是辽东的局面很难?”王熙凤能感受到男人有心事。   “说难也难,偌大一个辽东,建州女真频频得手,若说这辽东镇内部没有问题是不可能的,我去就是要解决问题,但这不是一下子能解决好的,这就需要时间,我这一去就是三五年,从我个人来说,肯定还是有些不太愿意的,但又不能不去。”   冯紫英和王熙凤说话也没有太多约束。   现在王熙凤水泥生意越做越大,对时政也越来越关心,甚至会主动地订阅报刊,同时派人在京中收集时政消息了。   “那说不难呢?”王熙凤再问。   “现在白莲一平,朝廷心思都放在了解决建州女真问题上,所以肯定大力支持,另外我好歹这么些年来也算是积累了一些人脉和威望,朝里官员和南北商人们都还算信任我,加上冯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我都拥有了,没有理由这种情形下都还解决不了辽东问题。”   “既然如此,你还忧心忡忡做什么?”王熙凤不解地问道:“难道是因为府里后宅之事不成?平儿不是说府里也算安稳,几乎个个都有了孩子身孕,连湘云和惜春这些才入你府里几天的都有了,你去辽东也就没有后顾之忧,还担心啥?”   “也说不上来,齐师年龄太大了,而且精力和身体都有些吃不消了,我不确定齐师能干到我把辽东问题解决,解决建州女真是一个综合性的大战略,光是军事手段不足以根除,所以我才会把商人们都拉上,辅之以迁民,这样才能让辽东变成第二个山东,这没有五年十年做不下来,但我又不可能在辽东呆那么久,……”   冯紫英摇了摇头,“也说不上来,大概是我的杞人忧天,或者说总想把任何事情都考虑得尽善尽美吧,另外也就是皇帝这边,也不太好说,总感觉不那么稳当,……”   “紫英,你现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我们也不是神仙,不可能把任何事情都算到,你去辽东,大家都信任你,连你自己都觉得已经具备了天时地利人和,所以就别瞻前顾后了,大胆去做,纵然其间出点儿什么小纰漏,我相信以你的本事,也不会有大碍,三五年内你肯定能把建州女真平定,……”   王熙凤很少看到冯紫英居然有了一些患得患失的心态,“至于皇帝这边,你觉得他还能扭转乾坤么?军权都被兵部全数收了,而且你也做了周密安排,难道还能出什么意外不成,……”   “万事无绝对,我不在京师城,很多事情一旦发生就无法做出最快的应对,内阁和皇上之间的纠葛,很难说谁对谁错,现在皇上是处于下风,但是民众,还有朝中官员,包括一些武人,是不是都一直认可这种情形呢?”冯紫英悠悠地道:“现在很多东西并没有用一副体系制度的模式来确定下来,双方都还处于一种博弈的状态中,谁又能保证这种局面会一直如此呢?”   冯紫英的话让王熙凤多了几分担心,她是有些多疑敏感的性子,原本以为这朝局就会彻底稳定下来,自己的情郎日后辽东一定就能回京,尚书也好,阁臣也好,都在向他招手,但没想到冯紫英居然还有这份担心。   想想自己的二叔都一直对当下的局面耿耿在心,难以释怀,也就能想得到昔日受惠于皇帝的许多人肯定还是心有不甘的了。   不过这都不是她能过问的事情,她来京中,也就是盼着能和情郎一夕欢好,以慰相思,也把孩子带来给冯紫英看看,加深一下印象。   虽然没有要掺和进冯家的心思,但是毕竟自己儿子也是他的血脉,日后必然会有仰仗的时候,她不能容忍冯紫英对这个孩子熟视无睹,其他的她不会多要,但是该有的,冯紫英也该考虑到。   王熙凤来得快,走得也快,冯紫英也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卿卿我我,他也该离京了。   十二月十八,冯紫英终于启程离京。   离京时,柴恪和张怀昌亲自来送。   “京中之事你不必多担心,该为辽东争取的,我们会尽力为你争取,但是你也知道现在河北战事将平,朝廷面临的难题也很多,所以你的宏图抱负恐怕很大程度还得要你自己去努力,内阁既然允了你全权处理辽东军政事务,你也可以大胆施为,……”   柴恪的话永远都是有足够底气的,让冯紫英很是满意。   “子舒的话你悠着点儿,别听得太过。”张怀昌要老成持重一些,但话里话外却还是希望冯紫英能够在辽东大展宏图,“辽东天气虽然苦寒一些,但是土地肥沃,人口稀少,我会督着河北和山西那边陆续将那些乱民俘虏尽快送来,你自己掂量着用,谁也不确定这帮人会不会和建州女真有什么沾染,莫要送过来成了祸患,那才是贻害无穷了,……”   “怀昌公放心,这一点我心里有数,白莲教若说是中高层是些狂热分子和野心家,那没说的,真正最下边这些人还不都是些吃不起饭的苦哈哈,一大家子都要衣不蔽体吃不起饭得病看不起病用不起药的人,谁能给他们一碗饭或者替他们治病他们就信什么,在其他地方我没办法,但是辽东,我是要好生按照我自己的意图来行事的,……”   冯紫英这方面倒是信心十足。   对于白莲教他是有深刻了解的,你说王森、王好义、王好礼父子乃至于米菩萨、张海量这些高层,那他们的生活一样富甲王侯,和下边那些个充当马前卒的寻常白莲弟子是完全两回事。   这些弟子绝大多数还不是穷苦潦倒走投无路才会笃信这些东西,通过这一仗将他们的组织体系彻底摧毁,再将他们送到辽东这个陌生环境里,给他们足够的土地、种子和工具,面对一大家子都要吃饭的困境,外有严阵以待的边军,他们怎么选择不问可知。   当然防患于未然也是必须的,这就需要有足够的应对举措。   分而治之,连坐保甲,相互监督等等,但冯紫英坚信只要坚持一到两年,这些人安定下来,看到安宁美好生活的可能性,他们就会自觉地摈弃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当然也不排除有部分顽固不化的极端者,那也简单,格杀勿论即可。   “我们知道,连山陕商人和江南商人,甚至盐商们都蜂拥而至,对你趋之若鹜,说实话,连明起公都艳羡不已,说他枉为江南士人首领,但在江南商人心目中的地位还不如你呢。”柴恪也是哈哈大笑,“京中宗室也是蠢蠢欲动,都觉得跟着你能发财,我就琢磨这朝廷的信誉似乎都赶不上你个人的名声了。”   冯紫英心中一凛,但是却不动声色地笑着道:“若是没有这蓟辽总督和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身份,您瞧瞧这些人会不会对我弃之如敝履呢?呵呵,说来说去,我还是借重了朝廷的声誉,当然我本人的品质还是值得信赖的,……”   张怀昌倒是不在意,“紫英口碑好,那是好事,大家信任他,也足以说明他的品性,你对辽东的大规划内阁那边都是心存疑虑,但我坚信你能成,或许这会要很多年,但只要坚持,辽东日后一定能变成第二个山东,内地迁民的事情,朝廷也允了,但这需要一个过程,安福商人是做惯了这一套的,你可以将乱民和正常迁民结合起来,这样也有助于减轻风险。”   张怀昌的建议冯紫英当然考虑到了,他甚至也和安福商人说了,福建地狭人稠,只要可以,也能迁一部分人来,不拘于一地。   像土豆的种子冯紫英也早已经从天津卫这边调配好了,徐光启这边得到朝廷支持之后,开始在天津卫周边进行大规模的栽培育种,在冯紫英的力荐下,徐光启重新出仕出任工部右侍郎,专司这些新作物的引入和培养。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和柴恪、张怀昌二人絮絮叨叨谈了许久,那边候着的一行人也终于等来了冯紫英的登车。   大雪覆地,前路漫漫,冯紫英却是兴致昂扬,和二人道别,这才登车而去。   他的第一站就是三屯营,杨元身体欠佳,只有他去拜会,但是尤世禄还在,很多事情也可以和尤世禄交代。   蓟镇会作为自己在辽东展开大攻略的一个坚实后盾,这一点无论是谁当总兵都一样,杨元离任,祁炳忠只会更好。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六节 大幕掀开,收复之战   万统三年一月廿三,冯紫英从陆路经辽西走廊的广宁诸卫和海州卫抵达辽阳,开始他的蓟辽总督生涯。   与此同时,五船共计二千二百余人的北直乱民也在登莱水师的押送下,从大沽运抵牛庄港下船,于这五艘船一道运抵的还有三船包括粮食、木材、工具等在内的各类生活生产物资。   冯紫英给提前前往辽东的杨嗣昌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安置和整肃好将会源源不断从大沽运过来的北直乱民,并且要将他们最短时间内组织起来,一开春就要开始建设牛庄到辽阳的道路,这会为将来修建铁道打好基础。   在抵达辽阳之前,冯紫英专门在距离辽阳只有九十里地的鞍山驿驻留了一日。   在这里,冯紫英与提前抵达的部分从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抽调过来的工匠工人以及山陕、江南商人一道座谈,谈了对鞍山驿这一片建立煤铁联合体的构想。   从这一天开始,也就成为日后长期与京畿煤铁联合体、江南利国煤铁联合体两大煤铁联合体争夺全国排名第一的鞍山驿煤铁联合体成立之日。   提前赶到的商人包括新当选的山陕商会会长、晋商王家代表王绍全,江南商会会长、洞庭商帮代表翁家的翁启阳,盐商商会会长、扬州盐商代表何廷发,都是冯紫英交道多年的老熟人。   这里还是一片白地,鞍山驿虽然距离辽阳城很近,但是毕竟也还只是一个驿站,距离冯紫英所期望的那个工业中心也还差得远。   但冯紫英有信心能够在三年里,让这里来一个山乡巨变,让这里成为未来辽东最重要的工业中心。   两个时辰和匠人工人们的座谈,并且承诺将会把未来这个联合体盈利之后每年一成的红利用于奖励所有在建设和生产过程中的做出贡献的工匠们,冯紫英的诚恳态度让本来被抽调到荒田野地的匠人工人们心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辽东是苦了一些,但是连总督大人都愿意在这里呆几年,到那里都干活儿挣钱糊口的工匠们又有什么不行的?   再说了,总督大人也承诺了,会迅速将道路修通,到时候从大沽也好,从登州也好,甚至从江南,各种物资将会源源不断地运到这里,让这里迅速成为一个拥有数万人甚至十万人的城镇城市,到那时候,还回不回去真要两说了.   特别是总督大人还表态会给大家无偿分地,这对于匠人们来说又是一个难以抵御的刺激。   不管日后子孙会干什么,但是能有几十亩地传家,那对任何人都是具有莫大吸引力的。   画饼也好,打气也好,总而言之,冯紫英的座谈是彻底把之前还有些怨气和抵触情绪的匠人工人们的情绪给安抚和调动了起来。   这帮人不比乱民,煤铁联合体未来的发展需要这些人来打主力,不给予足够的好处,一个在荒天野地里新建的工坊凭什么和已经有相当根基的京畿煤铁和徐州利国煤铁联合体竞争?   匠人工人们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商人们这边就要好办得多。   凭借着自己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声誉,冯紫英并不担心商人们的担心。   拉上他们去看了一圈早已经被勘探出来的矿区,商人们心里便踏实了大半。   只要有矿,如果再能用不断运来的乱民修好从牛庄到鞍山驿的路,那么销路是不愁的。   而且鞍山驿这里煤矿、铁矿都不缺,加上紧邻辽阳这个未来整个辽东发展的中心,特别是军事上的需求只会更大,那么前期的销路可以得到保证,再加上冯紫英提出的要建一条纯铁轨道路,那更是海量需求,只要熬过前几年,日后就是滚滚银子源源不断落入腰包了。   商人们的态度越发积极,冯紫英底气也就更足。   在朝廷给予的财力支持有限的情况下,冯紫英只能通过索要更多的自主权,用自主权转化为资源来换得商人们的支持。   像采参、毛皮、采金这些贸易特许权,在冯紫英心中看来都不值一提,辽东未来要发展,归根结底还得是要在工业上。   鞍山——本溪这一线的煤钢产业和建材产业,加上黑土地上日后通过水利设施的建设可能带来的农业反哺,足以容纳一二百万人绰绰有余,未来发展到三五百万人也不是不可能,而金州和牛庄这两座港口也会成为带动辽东海贸的吞吐枢纽。   在抵达辽阳之后,冯紫英并没有立即召集众将开会,而是开始了他的调研之旅。   从一月廿五开始,一直到四月十九,接近三个月时间里,冯紫英从第一线的最东北端的十方寺堡到最东南端的九连城(镇江堡),从最直面建州女真的威宁营——清河堡一线到虎皮驿——奉集堡一线,都逐一进行了走访视察和座谈。   一直到家眷们都陆续来到辽阳时,冯紫英仍然在下边的堡寨中穿行走动,这种情形和冯唐当初担任蓟辽总督时截然不同。   四月廿八,辽东军事会议在辽阳召开。   包括已经正式抽调到辽东进驻东江镇防地的登莱镇,已经抽调到辽阳一线的山西镇大军诸将,都接到了通知,召开此次军事会议,意味着对建州女真的全面反攻正式吹响了号角。   赵率教、毛文龙、曹文诏、刘东旸,四大总兵云集,整个辽东镇的驻军数量已经超过了十八万,也是历年来最多的时候,而源源不断的粮食物资通过金州和牛庄分别输入南边的九连城和北面的辽阳,而鸭绿江口的九连城(丹东)也开始修建码头,准备开始承担运输任务。   ……   从万统三年五月开始,长达三年的辽东战役正式拉开了序幕。   按照冯紫英确定的方略,前期是以辽东镇、山西镇军队在北线以守为主,而南线则是以东江镇和登莱镇主攻,尤其是从宽甸六堡开始着手,对建州女真在赫图阿拉——鸦鹘关这一线边墙内外展开攻势。   由于沈阳的丢失,整个原来的辽东边墙其实已经名存实亡,对双方来说,堡寨才成为了唯一可以据守的焦点。   不过从万统三年五月划断,之前都是建州军频频对大周方面采取进攻姿态,一直到冯紫英抵达辽阳之后,这种局面才稍微平缓下来。   但从五月过后,随着从山东、江南的大量物资运抵,以及两大边镇的增员军队抵达并经过一段时间熟悉之后,大周就已经具备了对建州军的局部优势了,尤其是在南线。   孙承宗在四月完成了河北战事返京,正式接任兵部尚书,张怀昌致仕。   他给冯紫英的信中也明确表示朝廷会尽全力支持辽东解决建州女真这一后患,让冯紫英无须担心朝廷这方面的态度变化。   随着九连城(丹东)港的建设也在加快进度,九连城和牛庄逐渐成为来自南方物资的主要吞吐港口,这比金州更为便捷。   大量物资的运抵,也使得南线的毛文龙和曹文诏都是磨拳搽掌,意图大干一番。   他们二人原来在辽东镇内都属于被排挤或者冷落的对象,现在二人联手,倒也没有多少隔阂,当然这也得益于冯紫英作为蓟辽总督,与两人的交情都非同一般。   二人议定,登莱镇沿着边墙向南,集中力量由西向东一线展开进攻,而东江镇则发挥情况熟悉的优势,从东面边墙外沿着前期控制的永奠堡向北发起进攻。   五月十一,宽甸六堡收复战正式打响。   事实上从一开始努尔哈赤就已经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性。   南线一直不是建州女真的重心,尤其是在拿下沈阳之后,努尔哈赤已经在考虑将大金都城迁到沈阳了,只不过由于时日尚短,赫图阿拉那边对于族中的贵族们来说仍然具有历史意义,所以一直迟迟未定,不过主要的家眷和一些重要部门都已经搬到了沈阳这边。   随着大周大军陆续抵达辽东,并且开始加大力度建设牛庄、九连城港口码头,而且一船接一船的人丁抵达牛庄和九连城,源源不断的民众迁移到辽东这边,并开始修筑牛庄到辽阳和九连城到辽阳的道路,努尔哈赤就知道这一回大周和以往的意图恐怕不太一样了。   大周看样子不仅仅只是想要复仇打一仗挽回面子,甚至不是想要夺回沈阳和铁岭卫那么简单了,而是要与建州女真来一场生死大战的架势。   而且从大周内部也不断有情报传回来,表明大周朝廷上下的意图都是十分明确,就是要通过这一战,彻底解决建州女真的威胁,大周甚至愿意用五到十年的时间来投入这一战。   这样一个姿态也让努尔哈赤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但面对山西镇的数万大军抵达辽阳,并在辽阳周边开始做出了适应性训练和进攻姿态,建州军的精锐基本上都被陷在了北线,无法增援南线。   所以在南线宽甸六堡收复战打响时,努尔哈赤只能派出不到一万人南下增援。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七节 肥的拖瘦,瘦的拖死   五月十七,大奠堡攻防战和新奠堡攻防战几乎同时开打。   毛文龙的东江镇动用了京畿军工联合体为其生产的大型长管攻城炮对大奠堡发起猛攻。   在九千多士卒的助阵下,新型攻城炮仅用了两个时辰不到就轰塌了经过全面加固的大奠堡城墙。   东江镇士卒一拥而入,双方在大奠堡内展开激战,经过一天一夜苦战,东江镇歼敌两千余人,其中女真八旗精锐八百余人,彻底攻占了大奠堡。   与此同时新奠堡攻防战由登莱镇的贺人龙部发起,新奠堡的防御体系比起大奠堡更为完善,但是相较于才组建起来不久的东江镇,登莱镇明显实力更强,武器和战术配备都更为完备。   贺人龙采取声东击西之策,先用攻城炮猛轰堡西墙,摆出要强攻破城的架势,迫使建州军将主要精力集中在西面防御,然后这才动用奇兵从东面城墙越城而入,在东城内墙下与如梦初醒的增援过来的建州兵展开了激战。   贺人龙用重型火铳营硬生生封锁住了建州披甲兵的冲锋,连续的射击使得三百步内血肉横飞,尸横遍野,竟然无一人能通过这个区域。   这一战新式重型鹰嘴铳建功,一共射杀了建州披甲战兵精锐四百余人,封死了对方三轮冲锋,为拿下新奠堡立下了汗马功劳。   两战皆捷,东江镇和登莱镇会师于宽甸堡。   也许是在前两战被消耗了主要精锐,建州军没有在宽甸堡多纠缠,直接撤离了宽甸堡。   五月廿九,宽甸堡收复,整个宽甸六堡收复战宣告结束,而此时南下的建州军才刚刚到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原本以为宽甸六堡那边经过前期的修缮加固,而且也还有近一万二千大军驻守,再怎么都能坚守到六月中旬,自己这一万援军赶到,足以挽救局面。   但没想到只坚持了三天时间,大奠堡和新奠堡就失守,而宽甸堡守军更是连坚守的勇气都没有了,直接撤退了。   接到这个消息是努尔哈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现在大周军正在进行紧锣密鼓的改制换装,原来的辽东镇也好,东江镇也好,以刀盾兵和长矛兵为主的步军几乎全数向火器兵改制,只保留了少量用于短兵相接时冲阵陷阵的精锐刀盾兵和长矛兵。   而骑兵虽然保留较多,但是更让他们头疼的是现在大周骑兵也在开始配备用高品质锻钢打造的新式斩马刀。   这种斩马刀不类厚重的陌刀、环刀,在重量上轻了不少,但是其锋利和坚硬韧性强度却远胜于寻常刀剑,尤其适合冲锋时的劈砍,哪怕是身披重甲也根本顶不住对方这种斩马刀的砍杀,更让人绝望的是这种刀刃多次劈砍都仍然能保持较完整的刃口,这才是最让人棘手的。   但无论大周如何改革军制,努尔哈赤也不相信对方的战斗力就能在一两年间发生脱胎换骨的提升变化,昔日辽东军对上建州军的精锐,基本上只能采取守势,野战中更是一边倒的优势在己方,但现在情形似乎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这种变化是是从上一轮战事中他就感受到了,但是却远没有这一次来得如此直接和强烈。   败退得如此彻底,也让努尔哈赤觉察到了危机的逼近。   宽甸六堡一丢,整个边墙外都是野地,再无防守的要塞,如果说换在以前倒也罢了,本来就是己方采取攻势大周采取守势,但还是形势倒转,大周军现在攻势咄咄逼人,自己一方却要防守,那就只能退到赫图阿拉,否则就只有在野地中对战了。   努尔哈赤第一次感受到在野战中都没有了信心,对方两镇边军超过十万大军,而己方只有两万军队,面对绝对优势的兵力,努尔哈赤不认为野战就能取得优势,甚至极有可能出现被围歼的可能性。   边墙内还有部分建州军,但数量有限,而且都驻扎在孤山堡、碱场堡这种重要堡寨中,要让他们出城一战,一来数量不足,杯水车薪,二来可能得不偿失。   一旦这些堡寨被袭击,以现在的局面,那再要夺回来就难了,可丢失了这些堡寨,又会对整个中北部的战局产生深远影响,直接冲击到好不容易才吞并下来的沈阳——铁岭卫——鸦鹘关这一线的地盘和人口。   现在己方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披甲骑兵的机动优势了,但这种优势在北线驻守沈阳一线体现不出来,因为双方现在还处于静默期,但南线却能发挥作用,只是要抽调大量披甲骑兵精锐南下,一旦损失,短时间内就很难弥补得起了。   只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选择了,总不能放任大周军一路北上,连赫图阿拉都不要了吧。   从六月开始,随着大批建州披甲兵南下,东江镇和登莱镇大军在鸦鹘关到孤山堡这一线边墙内外与建州军展开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建州军利用其机动优势和对地理环境的熟悉,采取缠战和游击战相结合的方式,利用宽广的野地作战,时而袭扰,时而小规模会战建州军的战斗力也开始体现出来。   登莱军和东江军则利用自身兵力优势,抱团作战,以守待攻,稳步推进,双方的缠战从六月一直持续到十一月,横跨了整个夏秋两季,可以说双方都被拖得精疲力竭。   由于建州军抽调了大批精锐南下,辽阳一线的辽东军压力顿减,刘东旸开始率领山西镇主动出击,在武靖营、虎皮驿一线展开进攻,与莽古尔泰等部展开了激战,也使得辽阳到沈阳这一线的局面出现扭转。   不少原本被建州军控制或者掳掠过去的汉人都开始越过实控线向西跑回大周控制区,这也让努尔哈赤大为焦躁不安,却又无可奈何,现在的建州军已经不足以控制这样大一块地盘,尤其是在南线激战正酣,北线周军频频出击的情况下。   双方的战事一直持续到十一月,大雪将整个辽东覆盖,才逐渐平静下来。   在这一年里,从北直运来的乱民数量从牛庄和九连城登陆的数量超过了八万人,还有接近五万驻留在天津卫一带,等待着转运。   从牛庄到辽阳的道路要从三月份就开始动工兴建,分成多段建设,按照冯紫英的预计,明年九月基本上这条路就能大体完工,寻常马车大车都能够在上边畅通奔行。   与此同时鞍山驿煤铁联合体也已经进入了正式建设阶段,几万乱民中有超过四千精壮进入联合体,开始修建便道和开采矿山,同时第一座高炉早在九月就已经建成,而第二第三座高炉在十月也完成了建设。   一座水泥厂也开始建设,预计到年底就能建成投产,同样吸纳了超过一千民壮进入。   同时三座伐木场、一座木材加工厂也陆续建成,纳入了超过两千人的劳动力,随着道路建设推进,陆陆续续也来了不少来自山陕的商人开始在沿线建房设铺,鞍山驿已经隐隐有了一个大镇甸的模样。   “大爷,京中来信。”宝祥悄悄走到身后,把信递了过来。   冯紫英收回目光,嘘出一口白雾,在面前袅袅浮动,慢慢散去。   接过信一目十行,看了一个大概。   是汪文言来的,几乎每隔一个月,汪文言就会有一封介绍京中情况的信件送来,有时候间隔时间更短。   朝局变化不大,主要是缪昌期担任礼部尚书期间行为不端,遭人攻讦不断,连汤宾尹都对其十分不满,认为他破坏了江南士人的形象,顾秉谦更是对其深恶痛绝,只是碍于都是江南士人,没有挑明发作。   齐师大概是想要换掉缪昌期了,但估计还在斟酌阶段。   这都无关紧要。   汪文言重点介绍了预计年后第二批入辽轮战的边军就要到来了,是大同镇和甘宁镇的军队。   按照当初的约定每年一轮换,头年就是山西镇和登莱镇,因为是开局,冯紫英需要更为得力和如臂使指的旧部,所以才选了登莱和山西,现在马上就是万统四年了,大同和甘宁两镇的边军也会入辽了。   这两部的战斗力是肯定不及登莱和山西的,但来辽东一战也好,冯紫英也没有指望一两年就能把建州女真彻底打趴下,从南线的战事来看,建州女真的精锐依然很能打,便是曹文诏都来说其战斗力不可低估,每每都要打到最后才能见出分晓。   登莱镇从入辽时的七万多人,这一年下来损失了一万多近两万,东江镇损失了接近一万人,但建州女真损失预计不超过两万,而且也得到了不少补充,不过补充进来的新军战斗力明显下滑。   这就是冯紫英要的结果。   不断的挑起战争,给对方制造伤口,让其失血能够不断补充进来又如何,新军的战斗力还能向老卒一样抗打么?   而自己明年一样有大量的边军老部队进来轮战,这就是自己的底气。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八节 各探虚实,寻求突破   把信递回给宝祥,冯紫英背负双手,站在门前,依然看着远处。   暴雪覆地,已然是隆冬,当下便是最能耐寒的勇士也难以在野地间行进作战,建州女真那边和周军这边都收拾了火气,偃旗息鼓,等待一年最寒冷最恶劣的季节过去。   “大人,杨大人来了。”又是宝祥的声音。   “文弱来了,请他进来吧。”   杨嗣昌这一年也是忙得飞起,一方面无比充实而辛苦,一方面也见识到了自己和冯紫英之间的巨大差距。   原来他还一直有些不服气,总觉得冯紫英能够飞黄腾达里边有很大的运气成分,每次打仗都能赶上好时机,加上也的确有些才华,又有阁臣为座师,所以才能这样青云直上二品大员,但经历了这一年的做事,他才明白自己甚至都低估了冯紫英,高看了自己,自己是连其项背都难以望见的。   一到辽东冯紫英就把他打发到牛庄,负责安顿布置那几万乱民的生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之前他在兵部更多的是干情报谋略方面的工作,骤然到了地方上就直接干这些具体事务,可以说是手忙脚乱一片昏天黑地。   好在冯紫英安排了几个熟手帮他,花了两三个月才算是慢慢熟悉下来,紧接着源源不断的乱民涌来,全数交由他来处理。   不但要修筑码头,还要铺筑从牛庄到辽阳的道路,偌大的工程所涉及的事务之繁杂,对于杨嗣昌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挑战。   但既然冯紫英交给了他,杨嗣昌知道自己就无可推卸,更因为郑崇俭也一样接了不亚于自己的活儿,整个鞍山驿煤铁复合体的规划建设全数由郑崇俭来负责,时间比自己这边压得更紧,据说郑崇俭吃住都在那工地上,比自己更亡命。   这里边各种生活物资的安排,建筑材料的运送,从山东、大沽那边来各种物资的安顿,加上乱民的安全和整肃,所有事务都压在他头上,可以说让他迅速成长起来之余,也把他累得欲死欲仙。   正因为这一年的锻炼,让杨嗣昌气度变得更加沉凝稳重,也多了老成练达的架势。   “粮食不够了,这帮北地乱民还吃不惯湖广稻米,更愿意吃粟米,土豆第一季的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留种的,另外不知道大沽那边还能不能再运来一批,我看这帮人干农活儿也不差,就沿着路边拓荒,也能种不好,好歹也能减轻一下明年运粮过来的压力,……”   一进门来,杨嗣昌便滔滔不绝,和冯紫英在一起他没有其他人那么大的压力,也显得更随意:“若是可以的话,我倒是觉得这帮人好生调理一下,用作夫子亦是不错。”   “文弱,你能保证他们当夫子上战场不背后反水?”冯紫英笑着反问:“龙禁尉和行人司的消息都表明努尔哈赤和白莲教高层是有瓜葛的,起码也是相互利用,你我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哼,辽东你说了算,只要你有这个担待,谁还敢说什么不成?要等到关内来夫子,消耗太大不说,而且进度就慢了,这帮乱民,我觉得把那些拖家带口的给跳出来,只让他们去当夫子,为了自家家儿老小,他们不敢乱来,另外你不也说真正可恶的是那些白莲教的高层,这帮下边的蝼蚁,其实都是上当受骗的可怜虫么?”   冯紫英笑了起来,“文弱,你倒是一下子把我给套上了,高帽子一顶一顶扔过来,不是我没担待,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下一步怎么打,还要计议一番,今年我们的这种打法努尔哈赤不会没有觉察,明年他还会这样放任我们这样不断地放他的血,我估计他不会,肯定会另寻路径来避开这种对他极为不利的策略,且看看吧。”   杨嗣昌目光一凝,“你觉得努尔哈赤会变招?”   “嗯,若是这样和我们耗下去,他能耗得起多久?”冯紫英摇头,“他肯定会变招来应对,但我们就是要以不变应万变,优势在我,主动权在我们,但他肯定会拿出更大的诱饵出来,就看我们愿意不愿意上钩了。”   杨嗣昌低头细细思索,良久才道:“的确如此,再拖下去,明年我们就能把建州女真拖个半死了,努尔哈赤耗不起了。”   冯紫英猜得没错,一年的这种拉锯战让努尔哈赤真的有些感觉到吃不住劲儿了。   在南线的拉锯战中,虽然东江镇和登莱镇损失还高于建州军,但是东江镇和登莱镇人家不在乎这两三万人的损失。   人家每个镇都投入了四五万人的兵力,而且还有背后大周源源不断的庞大后备兵力补充。   九连城港已经开港运行,从登州,从大沽来,甚至从江南来的船可以直抵九连城码头,兵员、武器、粮草各类物资都可以轻松补充到位,这一点己方那什么去和人家比?   南线的战局给努尔哈赤的感觉就是对方并不急于推进,而是采取缓步的吃香肠方式,每推进一步,便在那里开始建设堡寨,也不怕运输损耗有多大,就这么一点一点儿修建,迫使己方投入兵力争夺和破坏,然后又是一场消耗战。   这种战斗打得很辛苦,也让己方很不适应。   每次都是周军好整以暇,等待己方一战,始终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但是如果不去破坏的话,一待堡寨建成,那就又成为一颗钉子,牢牢的嵌在那里,凭借着周军强劲的火器加上丰厚的后勤保障,如鲠在喉,让你进退两难。   正是这种模式,让南边的费英东和代善打得憋气无比,始终找不到突破的方向。   无论怎么做,对方始终按照他们的节奏在行进。   唯一称得上一场大战的就是边墙内孤山堡一战,周军损失了六千余人,但建州军同样付出了三千余人的巨大损失。   看起来仍然是己方占优,但是建州军又有几个三千人来损失,这也迫使努尔哈赤考虑还有无必要坚守这些堡寨。   可如果连边墙内的堡寨都不守的话,那周军的兵锋要不到明年底就能直抵沈阳城下,这更是让努尔哈赤无法接受的。   何去何从,摆在努尔哈赤的面前,竟然让努尔哈赤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彷徨无计的感觉了,哪怕是十三副甲胄起兵时,虽然艰难,但是起码找得到方向,心里有目标,但现在,面对周军这种不计消耗,无惧损失的拉锯战,他如老鼠拉龟,找不到下口的地方。   关键就在于后勤。   这是努尔哈赤得出的结论。   牛庄和九连城以及金州港的建成,加上道路体系的不断完善,这一点是姓冯的来了之后不惜一切代价加强的,之前还没有看透,但现在看来这是姓冯的最厉害的一招。   原来辽东的物资基本上都是靠走陆路辽西走廊过来,陆路输运慢,损耗大,而且自己还可以时不时请察哈尔人袭扰辽西走廊一番,弄得起周军后勤补给更是困难,所以辽东军根本没有力量发起反攻,连守城都困难。   但现在不一样了,几大港口的优势被大周强大的海运能力显现得淋漓尽致,据说连九连城附近的朝鲜人都开始借重九连城港口转运货物,看这架势,朝鲜人转变态度倒向大周也是时间的问题了。   想到这里,努尔哈赤就更感到心烦意乱。   北线的局面一样不容乐观。   虽然北线有沈阳大城在手,周围的堡寨也基本上被己方控制了,加上主力大军驻扎在这一线,努尔哈赤并不担心大周军能在这上边有什么突破,哪怕那个刘东旸的确很凶悍,但建州精锐摆在这里,并不惧怕任何挑战。   但同样让努尔哈赤头疼的是后勤保障和消耗。   十万大军的消耗对于努尔哈赤来说是压力山大,每一天人吃马嚼的都是海量的粮草,哪怕是夺下了沈阳、铁岭卫这一片,获得了相当物资补充,但是这一年下去,也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一直这样拖下去,自己地盘里的物资生产是远远无法满足需求的,这才是最大的危机。   他已经看穿了冯紫英的意图,就是要和自己拼消耗,拖死自己,而自己不能落入对方的套路中,必须要破局。   说易行难,怎么来破局?   对方也早就看穿了双方各自的优劣,就用这种方式来消耗拖垮,不主动出击,或者不是百分之百的胜券在握,就不肯入彀,这样的仗怎么打?   这个姓冯的还真的成了自己这一辈子遇上最难对付的对手了。   努尔哈赤陷入了沉思,对方如此年轻,早已晋位大周最顶级的二品大员,照理说该是一个好高骛远急于事功之辈才对,为何却这般老练深沉?   难倒这家伙就真的这么能稳得住,没有半点破绽?   他不该是想早些赢下这一战,早些回去奔着那尚书甚至阁臣去么?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五十九节 开花结果,多子多女   万统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冯紫英也知道要打垮建州女真非一朝一夕之功,若是急于求成,反而要坠入其彀中,就是这样不断的消耗战,才能把底子不够雄厚的建州女真给拖垮。   他也能料到努尔哈赤肯定不会这样被动地拖下去,必定会采取各种手段措施来干扰和破坏,甚至迫使自己这边先乱阵脚,不过只要自己在辽东掌舵,努尔哈赤的意图就休想达到。   春夏之交,宝钗会先来辽东,她的孩子要大一些,沉宜修和黛玉可能要晚一些,可能会到秋季或者明年的春夏之交才来,沉宜修是因为有了两个孩子要带着,而黛玉的身子骨要弱一些,辽东气候太冷了,孩子也更小,所以等到大一些,恢复好一些之后再过来。   迎春在金陵产下一女,惜春生下一子,鸳鸯也生下一女。   甄宝毓也在金陵悄然生产,生下了一女。   李纨则在天津卫悄悄生下了一女,这也是王熙凤带信来的消息。   湘云在京中也生了,是个女儿,让湘云很是遗憾。   不过冯紫英给湘云的回信中也说湘云的体格是多子多福之相,下一胎定能是儿子,才算是让湘云心中释怀不少。   这一轮的女人们以生女儿居多,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知道是不是江南水土更具柔美气息,所以怀的都是女儿。   探春终于怀孕了,喜出望外。   眼见得宝钗都要来了,自己若是在没能怀上孕,那宝钗来了,而后还会陆陆续续有其他府里女人到来,自己机会就会骤然减少。   正着急得不行,忽然间天癸就停了,一番纠结交集之后,郎中终于给出了有孕的答桉,让探春欣喜若狂之余也是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   没理由宝钗、迎春、湘云她们都能生,甚至像黛玉和惜春这种瘦弱体格都能生,反倒是自己和宝钗、迎春、湘云体格相若的,反而怀不上了,走到哪里都说不过去,现在总算是了却心愿了。   看着探春那眉花眼笑走路小心翼翼的模样,冯紫英心中也感慨。   的确没理由怀不上,妙玉和岫烟都能理解探春的焦灼,所以许多时候夜宿都让了一番。   自己在探春身上也花心思更多,到后来心急的探春甚至把侍书翠墨都拉上来助阵,好歹算是有了一个好结果了。   “相公回来了?”探春舒了一口气,款款走到冯紫英身畔,“这几日相公又开始忙碌了?别宝姐姐来的时候,相公又要忙得回不了家吧?”   “春暖花开,大地解冻,休整了一冬,我们和建州女真都待不住了。”冯紫英抚了抚探春小腹,还看不出半点迹象,但是探春已经格外谨慎了,抿着嘴微笑,“相公不必如此紧张,还早呢。”   也不知道是谁紧张,冯紫英心中暗笑,自己好歹都有这么多儿女了,但对探春来说却是她的第一遭。   “小心一些好,你是头胎,还得要按照我说的那样,适度活动,否则生产的时候就要受苦了。”冯紫英爱怜地又抹了抹探春有些圆润起来的脸颊,“也算是我们冯家在辽东生产的第一个孩子,很有纪念意义呢。”   “那相公您说小妹肚子里会不会是个儿子?”探春满怀希望地腻声道。   冯紫英托了托探春更加饱满鼓胀的胸房,很肯定地给予了回答:“必然是儿子,昨日我看你肚脐眼尖尖,都说脐儿尖尖,必定是男儿,……”   这等预言谁都知道不准,不过用来讨好安慰孕妇却是再好不过,至于说如果真的生下女儿,再寻个其他理由来解释就行了。   果然探春也是喜笑颜开,攀着丈夫的胳膊一路往里走,“小妹是知足的,从今日开始相公便不需要歇在小妹屋里了,妙玉姐姐和岫烟都盼星星盼月亮了,还有晴雯那小蹄子,成日里做脸作色,相公也该好生安慰一下才对,怕是这帮小蹄子都看着鸳鸯的榜样,恨不能都早些能怀孕抬妾呢。”   探春的话语里倒没有多少情绪。   虽说晴雯和她之间关系很一般,但侍书翠墨和晴雯关系也还不错,另外将心比己,她也能理解这帮年龄不小的丫头们的心思。   甭管生男生女,有一个孩子日后也是一个倚仗和记挂,庶出也好,总归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也是男人的血脉,总不能一辈子到老却连个牵挂都没有吧,尤其是自家男人对女儿显然更宠溺的情形下。   正说间,晴雯便从内院里过来,见着探春攀着冯紫英胳膊,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复杂神色。   探春抿嘴一笑,便松开了冯紫英的胳膊,朝冯紫英挤了挤眉。   倒不是怕晴雯,而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事儿没必要,何况晴雯这得宠劲儿,迟早也要抬妾,没必要。   看着探春在侍书翠墨的陪同下离开,晴雯这才耸了耸琼鼻,珊珊过来,福了一福。   “奴婢侍候爷午休。”   冯紫英舒坦地靠在炕上,任由晴雯把自己的脚放在浴盆里浸泡,在外间走了一大圈,脚也冻得发僵。   三月的辽东依然冷意彻骨,但士卒们都要活动起来了,为接下来新一轮的战事做好准备了。   冯紫英这个主帅也不能闲着,虽然不像去年才来时那般一个堡寨一营人马那般一一走到,但是几个重点部位,还得要跑一圈。   一些武将武官的沟通谈话,也必不可少。   另外后勤保障上虽然交给了杨嗣昌,但他也不敢大意,还得要随时盯着。   眼前这丫头随着年龄增长也出落得越发标致俊俏了,那张脸隐隐有了一些和黛玉不同的味道,很有点儿肤若凝脂的娇腻,那颈项下圆润的曲线也比当姑娘时候丰饶了许多,更为难得是比起最初时的拘谨忸怩,此时的晴雯也大方了许多。   替冯紫英泡完脚,侍候冯紫英上床,晴雯便歪着身子坐在床边,拿出女红来做绣活儿,是替岫烟儿子做的。   晴雯虽然是个刀子嘴,性格也有些急躁,人缘关系也不是很好,但在府里边也还是有几个关系密切的,像邢岫烟便是其中之一。   晴雯很喜欢邢岫烟那股子澹然不争的味道,而邢岫烟和晴雯接触多了,也了解晴雯这种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所以一来二去也就亲近起来了。   岫烟的孩子也有两岁了,正是活蹦乱跳的时候,晴雯女红最是擅长,所以也主动替岫烟孩子绣一顶帽子。   冯紫英很享受这种温情脉脉的日常生活,尤其是晴雯歪着身子靠在自己身畔,一针一线绣着,侧面看去,那秀丽无俦的姣靥更动人心魄。   冯紫英忍不住探出手去拿住那略显丰腴的大腿隔着薄夹裤摩挲起来,晴雯也不理睬,自顾自地绣着。   一直到冯紫英手向上钻入小腹下,拉松裤带,晴雯才娇媚地白了冯紫英一眼,放下手中针线,把身子滑了下来钻入锦被中。   很快薄夹袄夹裤便丢了出来,然后肚兜里裤也都褪下扔在了一边,喘息声呢喃声,有节奏的韵律声,充斥在屋里。   “爷,奴婢这几日正是好日子,……”   “嗯,爷也算着呢,也该你了,……”   ……   “奶奶来信说,想要早些来,她觉得自家身子都挺好,兴许要提前过来,……”欢好之后的晴雯蜷缩在冯紫英怀中。   “那也好,宛君身子比黛玉好一些,提前来也好,不过别是觉得宝钗要过来,她这个长房大妇不来不好吧?”冯紫英笑了笑,“没必要比这个,……”   “爷把奶奶心思也想得太小了,奶奶这两年心胸格局越发大了,都不太在意二房三房这边的事儿了,拿奶奶的话来说,做好自己的事就好。”晴雯不以为然,“没见奶奶对梧娘也一视同仁,爱如己出?”   梧娘是尤二姐生下的女儿,尤二姐很是金贵,而沉宜修也待梧娘十分亲近,那桐娘更是把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成日里视若拱璧,甚至比自己嫡亲弟弟还亲。   “嗯,说得好啊,宛君的确是大妇之姿,我也很欣慰能选了她作为长房大妇,当然宝钗和黛玉也不差,只是个人性子略有不同,但都得要承认,我选女人的眼光不差。”冯紫英自吹自擂。   晴雯在被窝里轻笑起来,“是都不差,可就是太多了一点儿,都说爷就是见了漂亮姑娘就迈不开脚步,恨不能都抖落到自己碗里来,……”   冯紫英脸一热,这话肯定不是沉薛林三女说的,多半是司棋或者晴雯自己说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湘云或者探春这些嘴上不饶人的说的。   “谁这么在背后污蔑爷,让爷知道定要好好收拾收拾,简直是对爷的名声的一个败坏,爷小冯修撰的名声得来不易,可不能让这些人给污损了,日后爷还要入阁拜相的,……”见晴雯眉目间风情万种,光熘熘的身子妙相毕露,冯紫英又忍不住抱紧对方,翻身上马,……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节 变化,根基   欢好无限,情意缠绵。   随着时间流逝,床笫间的恩爱终于歇息下来,转变成为更为温情脉脉的依偎。   “你父母的事情知道了吧?”冯紫英抚弄着晴雯脸颊和耳垂以及略显散乱蓬松的乌发,轻声问道。   “谢谢爷的体恤,奴婢都知道了,其实后来奴婢也有些怀疑,但毕竟那么久了,下意识地不愿意去多猜测,所以就这么自己湖弄自己,一直到……”   晴雯把脸贴在冯紫英胸前,眼角也有些湿润。   爷很照顾自己情绪,虽然早就知道这二人有问题,但到最后也只是悄悄把两人拿下交予官府处置,没有大肆声张,这边也是可以宽慰自己,所以才把自己带到辽东来。   “嗯,这也很正常,易州那边穷苦,白莲教在那边势力也是根深蒂固,许多穷苦人家对生活和未来失去了目标和希望,被这些妖人稍加蛊惑和引诱,就昏了头加入,也不奇怪,不过这帮人倒是很花了一番心思在爷身上,居然因为爷替你查找父母,在易州府衙里做了手脚,让这二人来冒充你父母混入我府邸中来刺探消息,……”   冯紫英其实也不想因为这事儿伤及晴雯的感受,可白莲教已经被剿灭,不可能在放任这二人留在自己府里成为隐患,所以只能断然处置。   这边好在晴雯还算理性,或者说早已隐约有些怀疑了,所以虽然伤心,但也能接受。   “爷的恩情,奴婢一辈子都报答不了,只能留待下一辈子……”晴雯把脸贴得越发紧了,言语有些哽咽。   “诶,说什么呢,什么下一辈子,这一辈子就能报,好好替爷生几个儿女,再替爷把他们养大养好,就算是报答了,……”冯紫英揉捏了一把晴雯比起当姑娘时已经饱满了不少的双峰,打趣道:“这一辈子可还长着呢,爷可要你侍候一辈子呢。”   一股热意沿着冯紫英胸膛流下,冯紫英知道这丫头怕是感动得不能自已了,索性把好消息一并告知了,“另外也顺带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晴雯抽泣了一下才抬起略微有些红肿的双眸。   “虽然府里那一对是冒充你的父母来的,但是易州那边好生查了查,你父母的情形还真的给查到了,都还在,只是过得很贫苦,你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已经成家,还有一个尚未娶妻,可能也娶不起吧,……”冯紫英把自己获知的情况和盘托出。   惊喜交加的晴雯一下子坐起身子,也不管大半个身子裸露在空气中,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当真?爷莫不是在骗奴婢?”   “这等事情,你觉得爷会骗你么?”冯紫英探手遮掩住那一点嫣红,拉起被子遮掩住,“莫要这么激动,这是易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我让龙禁尉帮忙查的,应该不会有差错,龙禁尉也不知道内里情形,所以府里并不清楚,我已经去信让府里帮忙照看,想必你家奶奶会替你安排好的。”   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有些难以自抑,晴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只能喘息着献上樱唇,以示自己的感恩。   冯紫英也吻了吻晴雯翘唇,搂紧对方:“你也莫要太过于在意,回去之后见了面就好了,日后和香菱的母亲一般,做个伴,安享日子便是,……”   晴雯俏眸中已然满是泪水,感动得连连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倒是把冯紫英弄得有点儿唏嘘感慨。   ******   随着天时转热,躁动的气氛又开始在辽东大地萦绕,无论是周军还是建州军都知道战事又将拉开。   三月初八,赵率教改任山西镇总兵,刘东?任辽东镇总兵。   这个转任也早就吹了风,无论是赵率教还是杜松等人都早有心理准备,朝廷不允许武人这种久居一镇的趋势越来越明显,所以转任离任都很正常。   甚至杜松都来冯紫英这里主动问起,自己什么时候能像刘铤那样回内地边镇去,他本来就是榆林人,只不过来辽东时间太久,许久没有回过老家了。   对大周和建州女真两方来说,春天这个时候的战事都是对农业生产的巨大破坏,即便是建州军那边,现在相当大一部分已经开始从游牧转为农耕,但是战争一旦打响,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可对冯紫英来说,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一起打烂,一切荒废,什么都没有,但他可以通过牛庄和九连城源源不断地从内地输入粮食和各类物资,朝廷的支持和商人们的鼎力相助给了他莫大的底气。   去年湖广丰收,粳米价格有所下跌,加上土豆和番薯的推广日益见效,河北战事一结束,整个北地也开始安定下来,可以说,现在的大周朝廷稍微缓过两年气,就基本上能恢复到元熙三十几年的情形,纵然比不上最极盛的元熙二十五年时,但也绝对是近十多年来最好的光景了。   正是这种情形下,才让朝廷有底气支持辽东打这一仗,当然还得要冯紫英自己去和商人们协商最大头的物资来源。   宝钗一行人到的时候,冯紫英也正在接见来自甘宁镇和大同镇的边军。   都是从大沽这边过来,船运到牛庄,然后行军到辽阳,两镇共计四万人。   对于来辽东轮战,两镇边军都没有任何意见,甚至充满期待。   毕竟这是在辽东和建州女真作战,能打赢,就能证明自己这一部回去之后极有可能得到晋升,而去年传来的消息是登来镇和山西镇都打得不错,而登来镇和山西镇起码在大同镇边军心目中比自己还是略逊一筹的。   山西镇诸部已经开始返回原驻地,但登来镇这边没有轮战返回。   按照冯紫英的意图,登来镇就要以战养战,山东那边没有边防压力,那么登来镇就要以东江镇为防地,协助东江镇对赫图阿拉这一线展开攻势。   接过宝钗递过来的孩子,冯紫英认真的观察了一下,眉目间看不出多少究竟是像自己还是像宝钗,细眉嫩目,粉都都的,委实招人喜爱。   “嗯,栋郎看起来倒也壮实,……”冯紫英亲了一口孩子,抱在怀中,这小家伙倒也胆大,许久不见父亲,也不惧怕,还格格笑个不停,倒是让宝钗十分喜欢。   从丈夫手里接过孩子,交给了一路来的莺儿,宝钗这才陪着丈夫进了花厅:“妾身怕是来得不是时候,相公又要开始忙碌了吧?”   “嗯,也该忙了,这辽东真正适合打仗的就这几个月,过了十一月到第二年三月,想打也打不出一个像样的结果来,把自己还得要累得半死,……”   冯紫英接过香菱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你从京中来,一路还算平顺吧?”   “真没想到辽东的情形也这般不一样了,原来以为这边肯定是荒田野地,不见人烟,但没想到在牛庄下船,那码头规模和人烟稠密,纵然比不上内地城镇,但是和山陕那边只怕也差不了多少了,而且一路道路平坦,马车来往如梭,甚是众多,一路上听得都说是相公的功劳,妾身也是与有荣焉。”   宝钗这番话也是由衷之言。   来之前所有人都对来辽东是有些畏怯的,天寒地冻气候苦寒是一方面,更为担心的还是生活艰苦。   这里甚至比陕西那边更偏远,山陕毕竟连片,只是隔着一条黄河而已,而西安好歹也还是汉唐时候的国都,也曾盛极一时。   但是辽东呢,自汉唐一来就是边地,人口稀少,素来就是死囚戍边之地,便是前明也是设立奴儿干都司这样羁縻之所来管治,在本朝也是军镇镇守来显示存在。   但出乎意料,从牛庄下船登陆,看到的却是一派繁盛景象,虽然略显混乱,但是显露出来的勃勃人气却是遮掩不住的。   一路上行来,车辆骡马往来不断,驿站和镇甸亦是不少,道路两边不少的土地已经种下小麦和土豆,一派生机盎然。   虽然再往远一些就是荒地了,但这可是二百里地,沿线基本上都能看到人烟和屋宅,就足以说明这里并非什么边荒之地,足以支撑得起寻常百姓的生计了。   数万“乱民”的到来的确改变了从牛庄到辽阳这一线的整个生态。   道路和港口的建设,加上鞍山驿煤铁联合体的兴建,有了商人们的物资支持,使得这一两年里这些乱民依靠筑路建造码头和建设厂房的收入就能维持生计。   而两年时间足以让他们把拿到手的道路两边土地开垦出来了,哪怕这等生地第一二年的收成会很差,但是在免去租税的情况下,总能有一份收成。   没有谁能拒绝得了一份免费的土地,而且这块土地还称得上是肥田沃土,也就是一年只能一季,但胜在土地够大,而且有大军驻扎,安全无虞,对经历了生死的这些乱民来说,这就足够了。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一节 固基,风变   对于妻子的谀赞,冯紫英自认为还是当得起的。   若是只想要一举击败建州女真,而不考虑日后辽东的发展,其实他是不需要如此煞费苦心的。   正因为考虑到对辽东日后发展的长远布局,对建州女真要彻底根绝后患,冯紫英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搞出了偌大规模的迁民和建设相结合的一整套方略。   除了河北乱民,也包括部分来自山东和福建的无地农民,都在陆陆续续登陆辽东。   当然,相较于规模庞大的河北乱民,这两省的移民数量要小得多,但毕竟也是一个来源多元化的举措。   冯紫英不希望整个辽东变成一个乱民窝子,哪怕长时间下这些乱民的思维也会得到改变,但他还是需要未雨绸缪。   一个地方要发展,在这个时代,只要与足够多和足够肥沃以供他们种植粮食的土地,并能为其提供必要的安全环境,其实就足够了。   辽东无疑就是这样一处所在,只不过在前期由于边地游牧民族带来的威胁,加上相对苦寒的气候,使得这里荒废下来,实际上在唐代时候的渤海国,以及两宋时候的金辽,这一区域的发展并不算差。   现在海运一旦打开,整个辽东就算是有了大周这样一个强大的后勤保障支持,再加上大军驻扎的轮战,整个辽东,只要不是在最前线,特别是在牛庄到辽阳一线,已经成为了一个无地农民的乐土了。   冯紫英宣布的五年免租赋、连续十年耕种归自己的政策激起了乱民的极大热情,甚至不少乱民已经去信给老家的亲戚,把这一政策带到了老家,邀约老家那些地狭人稠难以为生的亲戚们来这里谋生。   即便是没有这个政策,筑路、修建码头以及后续陆续建厂的煤铁联合体、水泥工场、伐木场、木材加工厂、车厂、马场、车行也对劳动力提出更多的需求,再加上本身就可以在林中采参、淘金、挖药以及狩猎毛皮等需求,可以说辽东要想谋生远比在中原更容易轻松。   这也是山东和福建无地农民之所以慢慢接受这里,并陆续开始迁来定居的缘故,若真的是苦寒难以为生之地,就算是安福商人们能把他们哄来,最终也还是留不住。   从牛庄到辽阳这条道路的建成应该说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一方面是这条道路的建设为前期这些人谋生提供了一个最基本的途径,让这些乱民一大家子都能借此糊口,到后期他们就可以沿着道路拓荒开垦种地建房,四处覆盖的森林也为他们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木材资源。   到现在,可以说辽东的建设发展已经基本上走入了正轨,当然正在进行的战事不算,乱民还在陆续进入,但后续已经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自愿迁来的各地无地农民。   这一度引起了中原各省的不满,但是在朝廷态度明确的支持下,这一政策依然坚持执行下来了。   没有这个政策的支持,辽东很难继续保持这样一个高速增长发展的势头。   虽然尚未有一个精确的计算,但是如果加上迁入的乱民和安福商人组织起来迁入的山东、福建无地农民,在牛庄——辽阳一线,以及九连城定居下来的人口,仅万统三年一年就达到了九万多人,万统四年前五个月,又陆续迁入了三万多人,多的时候每天牛庄、金州和九连城都会有七八艘船抵港。   到后期乱民减少,自动迁来的农民增多,按照冯紫英的预计这种趋势如果能够持续下去,特别是在解决了建州女真之后重新收复原来对的沈阳、铁岭卫和安乐州之后,辽东人口可以在未来十年里达到八十万左右。   八十万人口,对于中原内陆一个省不值一提,但是对于大周最高峰辽东也不过三十万人口,这还是包括了十万驻军在内的人口,已经是一个相当惊人的增长了。   “行了,与有荣焉这话你家相公当得起,这辽东的情况这一年多的确变化不小,但是也还没有到让人满意的地步,按照你家相公的预计,起码要三年后才能初见成果,五年后小有成就,十年后估计就可以上一个台阶了,但现在还差得远。”   冯紫英的话让薛宝钗也微微一笑,“妾身最是相信相公能实现这个目标,朝廷能选择相公来,那也是信任相公才能担当起这份重任,但相公不会只是囿于旧有格局,总是要做出让朝廷都为之侧目的成绩来。”   冯紫英忍不住握住宝钗柔荑,“知我者,吾妻也。”   宝钗的到来,算是替冯紫英解决了中馈无人的局面,妙玉是一个不管事的,探春又怀了孕,只剩下一个岫烟,宝钗来了,作为正妻,自然也就扛起了重任。   在辽阳作为总督大人的正室,宝钗的工作可就不只是把后宅管好那么简单了。   和武将们的妻室结交联络,也是一项重要工作。   辽东镇不少武将妻室都在辽阳,包括广宁路和东江镇那边,她们的丈夫在前线打仗,妻室儿女在辽阳,宝钗作为总督大妇,时不时约见一下这些妇人,闲聊也好,饮茶也好,也算是一种拉近关系的方式和手段。   岫烟虽然处事不错,但是对于外部交往,她作为一个妾室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宝钗到来完美地弥补上了这一环。   从五月开始,陆军军官学校的第一批学员已经陆续毕业并开始到辽东战场上来进行检验。   第一批的学员来自几乎各个边镇,但是以登莱、榆林、蓟镇三镇最多,京营中也不少,还有少量筹建中的东江镇武官,因为当初登莱、蓟镇、榆林三镇才算是冯家控制力最强的边镇,加上后期京营大调整后西北系大举进入京营和上三亲军,所以这四块应该是冯家基本盘,大同反而要退居其次了。   第一批学员总数大概在九十名左右,分成了两个班,一个是二十多人以千总以上为主的中级武官班,一个是以千总以下为主的初级武官班,大概在六十多人。   两个班结业后,都被兵部直接安排到了辽东来进行轮战实战。   本身登莱镇和东江镇就有大量军队在这边,所以原登莱镇的武官就能直接进入登莱镇,而刘东旸接任辽东镇总兵之后也急需大量的中低级武官来补充和夯实辽东镇调整后面临的情形,所以正好这批武官就可以补充进去。   第二批培训学员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培训,第三批学员也已经入校开始培训,预计到十月份第二批学员就能毕业到辽东,而那时候第四批学员也已经入校。   这种短期的培训是冯紫英考虑在整个陆军军官学校的基础还相对薄弱的情况下能做的,等到两三年后一些优秀学员崭露头角,可以承担起教谕的责任,那么他才会考虑组办学制为二到三年的长期训练班。   ***********   “你是说褚英通过你们在建州女真内部的渠道传递过来的消息?”冯紫英有些不敢置信,注视着淡然自若的布喜娅玛拉,“什么时候你们在建州女真内部也建立得有消息渠道了?”   “紫英,我们叶赫部一直都和建州女真有往来,难道你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布喜娅玛拉挑了挑眉,“别说你们在建州女真那边也没有线人,李永芳策反数万人过去,难道都是心甘情愿投效建州女真的?没有后悔的?没有趁势混进去的?我不信。”   “呵呵,也是,你姑姑孟古格格虽然去世有几年了,但她生的儿子皇太极却很得努尔哈赤的宠爱和信任,超过了莽古尔泰和德格类以及阿拜这些人,仅次于代善,根据我们的消息,如果建州女真能存活下来,他是最有可能获得建州女真汗位的人选之一,另外一个是代善,所以你现在一说褚英居然还能有动静,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冯紫英打了个哈哈,目光转悠。   叶赫部与建州女真虽然不共戴天,但是一样有往来,这一点老爹在辽东时就有所觉察,但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大周当然也在建州女真内部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无论是行人司还是兵部职方司,还是龙禁尉,乃至辽东镇和东江镇本身,也都各自有自己的情报渠道打入建州女真。   建州女真这么些年来大踏步扩张,汉人数量在建州女真内部已经超过了十五万,而且还有大量汉人商人与建州女真有着或明或暗的商业往来,其中不少也就是和建州女真贵人直接搭上线的,为他们赚取暴利的,所以为己所用也不可少。   李永芳在辽东这边大肆活动固然让辽东镇这边受创匪浅,冯紫英自然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在兵部时,也就指示职方司与辽东镇这边一道要各自组建情报网络进入建州,而龙禁尉那边则是他们自己的单独渠道。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二节 势大压人,不变应万变   也许是蝴蝶翅膀煽动带来的变化,历史上褚英早就该幽禁处死了,但是这一世中,褚英虽然被圈禁,行动言语收到约束,也不得努尔哈赤的喜欢,但是却一直没被努尔哈赤处死。   或许是几年前开始那一场战事建州女真遭受重创,让努尔哈赤觉得褚英这个打仗相当厉害的儿子还是有几分作用,留一留看一看更合适,所以褚英活了下来。   连冯紫英都很惊讶于褚英能活下来,要知道舒尔哈齐父子是早就死翘翘了,努尔哈赤的狠辣不输于任何人,不会因为褚英是自己嫡长子就下不了手,历史上也是如此。   但褚英就是活下来了,而且现在看样子应该是随着建州女真局面的不妙,话语权也有点儿了。   “乌碣岩之战之后褚英其实就陷入了何和礼、扈尔汉、费英东、额亦都、安费扬古等人的攻讦中,努尔哈赤疏远了褚英,再后来就是圈禁了,但褚英前期的战功还是摆在那里的,只是这人脾气太坏,嘴巴太臭,狂妄不堪,所以努尔哈赤几次想释放他,都又没能成,……”   布喜娅玛拉的解释让冯紫英笑了起来。   “也还有代善、皇太极以及莽古尔泰这些人在里边天天进谗言的缘故吧?褚英要一出来,以嫡长子的身份得宠,哪里能有代善和皇太极、莽古尔泰这些人的份儿?”   “孟古格格都死了,富察氏年老色衰不得宠,所以皇太极和莽古尔泰也借重不了母亲的力量,得宠的阿巴亥最大的儿子阿济格才十一二岁吧,难道努尔哈赤还敢把汗位交给这种十一二岁的小崽子?阿巴亥在床上再是能把努尔哈赤迷得五迷三道的,努尔哈赤也不敢这么干吧?所以代善和皇太极他们的最大敌人就是一个,褚英,所以在他们心目中,褚英必须死,看样子褚英也不是太蠢啊,居然知道利用外敌来救命。”   冯紫英的话让布喜娅玛拉终于能明白为什么在他执掌蓟辽总督之位之后,大周对建州女真的战事就能迅速扭转,而且迅速朝着不利于建州女真方向发展去了,为什么努尔哈赤夜不能寐,对冯紫英如此忌惮了。   看看人家对建州女真内部情况的了解熟知程度,自己还是靠着部落里与建州女真也就是姑姑儿子,也是自己表弟皇太极身边人了解的一些情况来分析判断,但人家的了解深度却是远胜于自己了,这就是差距。   “你对我们叶赫部、科尔沁部还有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是不是也像对建州女真一样如此了解?”布喜娅玛拉突兀地问了一句。   “不是我了解,而是朝廷了解。”冯紫英明白布喜娅玛拉的意思,悠悠地回了一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要了解掌握这些情况,也是应有之意。”   对于冯紫英的这句话,布喜娅玛拉无言以对,大周朝廷的这种想法也没错,对于边疆这些部族的情况了解,好像是理所当然,但站在这些部族角度来说,却有些难以接受。   “好了,布喜娅玛拉,我们纠结于这个做什么?”冯紫英岔开话题,“褚英居然想到这一招,看来建州女真内部还是出了一些问题了,说明已经有些人心里慌了,觉得努尔哈赤不是百战不殆的战神了,一样会犯错,一样会失败,建州女真也非什么天命所归,在大周面前,也一样经不起重击,只要大周能腾出手来,他们的好日子就该结束了。”   布喜娅玛拉也没有在执着于自己方才问的话题,她也知道没有意义,“那对褚英那边怎么办?”   “当然要继续接触啊,看看褚英的想法是什么,甚至给与支持也没问题啊,反正努尔哈赤不是迟早要交权么?他作为嫡长子,监国一下不也很好么?”   冯紫英的话让布喜娅玛拉都感到震撼,“这怎么可能?努尔哈赤怎么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我没说现在就会发生这种事情,事实上建州女真内部因为连续不断的失利,可能已经危及到了努尔哈赤的权威,如果再这样下去,他的话就不再一言九鼎,就会有人质疑和担心,褚英如果稍微聪明一些,就应该好好表现自己,既要表现出对努尔哈赤的尊重,同时也要体现出自己的不同见解,当然代善和皇太极也可以这样表现,这都会刺激到努尔哈赤,……”   冯紫英话语语气里充满了一种恶意满满地味道,连布喜娅玛拉都听得直皱眉,“紫英,你是要让建州女真内部发生内乱?这种方式能行么?”   “行不行也要试一试才知道,反正也没有什么损失。”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我没指望用这种方式就能把建州女真打倒,但如果他们内部不睦,甚至发生内讧,肯定会有助于我们更轻松简单地打垮他们,何乐而不为?”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终于问到了具体如何来操作了,布喜娅玛拉觉得冯紫英似乎已经稳操胜券,对于褚英这样的大反派出现,居然都能淡然处之,委实让她有些感触。   “先派人接触接触,给他一些建议,他肯定也知道我们的意图,那我们也可以给一些空头许愿,比如建州右卫指挥使,原来舒尔哈齐的位置可以给他,但必须要服从大周朝廷的命令,当然,前者是我们开的诱饵,后者是条件,褚英再蠢也不会答应,但他会和我们虚与委蛇,嗯,我们也一样,大家都是相互欺哄忽悠,……”   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随口说出一大套路数,都是些尔虞我诈的手法,既没有指望褚英那边相信和接受自己这边的套路,也没有要接受对方意愿的想法,纯粹就是欺骗、糊弄和敷衍。   “紫英,这和伱以前的做法有些不太一样了,以往你对这些似乎更看重,态度更积极,……”布喜娅玛拉凝眉注视着冯紫英。   “布喜娅玛拉,时代不一样了,我们不需要去行险一搏了,我们现在占据绝对优势,褚英如果给出什么诱敌深入里应外合之类的路数,我只会视为是努尔哈赤的计谋,无论真假都不会去尝试,因为我有把握慢慢打垮他们,没必要去犯险给自己带来损失,……”冯紫英淡淡地道:“所以我们就以一种平常心看待,褚英在那边随便怎么折腾,我们只按照我们既定路线推进,他成也好,败也好,无损于我。”   布喜娅玛拉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双拳,她终于明白了当下冯紫英的底气,这种无法逆转的大势,就是冯紫英的倚仗所在。   大周不再是几年前的大周,辽东也不再是冯紫英来之前的辽东,一切都变了。   这种变化不仅仅是相对于建州女真,也同样相对于生活在辽东这块土地上的所有人,甚至也包括紧邻辽东的大草原上的所有人,如果还有人感受不到这种变化,那么就会为此付出代价。   冯紫英猜的没错。   褚英那边传递过来的消息的确是努尔哈赤授意为之。   局面越来越让努尔哈赤感觉到了压力,尤其是线报称从牛庄登陆的大量边军是来自遥远的甘宁镇,而在九连城登陆的则是来自大同镇军时,努尔哈赤的嘴里无比苦涩。   这就是大周的底蕴,一旦大周内部安定下来,就会是周围所有人的灾难。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可己方的实力在不断损耗,而粮秣物资也在不断的减少,无论是努尔哈赤自己,还是额亦都、安费扬古他们都觉察到了局面的险恶。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这是所有人的一致意见,必须要有所改变。   大周九边的边镇如果都这样大规模来辽东作战,没有谁能抵挡得住。   以前大周不是没有想过这样做,但是他们根本做不到,一是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的威胁让他们不敢抽调太多兵力入辽,二是也是最为关键的是辽东根本承受不起这么大规模的援军入辽,单单是粮草物资的供应就足以压垮辽东,甚至引发内乱,所以努尔哈赤从没担心过这一点,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从辽东那边回来的线报,辽阳到牛庄的道路修的很好,而从大沽、登州、松江、泉州这些地方北上的船只连绵不绝,无论是牛庄还是九连城,几乎每天都有超过十艘以上的船只靠岸,而从牛庄到辽阳的道路上大车终日不绝。   十余个驿站和镇甸在这一线慢慢聚集而成,这是最让努尔哈赤感觉到焦虑和恐惧的。   这意味着大周改变了战略,不再将辽东视为边镇,而是要将其变成省份了。   如果说源源不断的汉人从内地迁移到辽东,现在只是在牛庄到辽阳一线,但现在九连城到辽阳的路也在建设,一旦修好,也许这一线一样要变成镇甸和驿站的集合体,那未来建州女真该怎么办?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三节 后方,隐忧   努尔哈赤不敢再往下想。   建州女真才多少人,汉人有多少人?   随随便便来上几十万,就能把建州女真给湮没了,而且看这个架势,如果一直持续下去,来上两三百万人,还有建州女真的份儿么?   这种局面如果持续下去,建州女真绝无生机。   可要破局,对方占据这种优势的情况下,随便摆点儿花招陷阱,人家肯定不会上钩入彀,必须要有能打动对方的东西。   大周那边在建州这边也有伏子暗线努尔哈赤早就知道,否则舒尔哈齐父子也不能轻易被对方拉拢收买,一个建州右卫指挥使就把舒尔哈齐父子哄得不知道姓什么。   好不容易把舒尔哈齐父子解决了,褚英这边又被大周那边盯上了,遮瞒不过努尔哈赤。   甚至褚英也很坦诚地表明了的确有人悄悄来接触过他,想要支持他逃出监禁,但是一来风险太大,条件不成熟,二来褚英始终没有死心自己可以接替父汗的位置,所以没谈成。   正因为有这个前因在里边,努尔哈赤才琢磨着看看能不能用褚英把大周那边钓出来。   但骤然把褚英就放出来而且委以重任,那肯定瞒不过对方,所以这还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以自己这两战失利为由头,假意让内部对自己不满意,各种“矛盾”、“内讧”开始出现,有些人甚至开始觉得褚英更能打,比代善、莽古尔泰和皇太极更能带兵,在自己面前开始呼吁,自己迫于压力,又或者有些“内疚”,所以就把褚英重新放出,慢慢授予一定职位,制造出这种局面来。   只是这样一个过程委实需要时间太久,努尔哈赤也不敢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看起来有些单薄的“陷阱计划”上来,万一大周那边不太相信,或者不上钩呢?   这只能说是一个可能性,能成当然最好,但是不能成,也得有其他备用的应对方略。   努尔哈赤对察哈尔人有些失望,实际上察哈尔人是最能对辽东构成威胁的,辽西走廊那一线,除了科尔沁人,就是察哈尔人的势力范围,他们只要肯出力,就能让辽西走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能逼得辽东这边无法像这样有条不紊地拖下去。   内喀尔喀人的位置其实都比察哈尔人远了一些,但是林丹巴图尔对察哈尔内部控制力太弱,反倒是宰赛对内喀尔喀五部控制力很大,假如宰赛肯加入进来,那局面还有扭转的余地。   朝鲜人已经怂了,对自己派过去的人置之不理,无论怎么游说,都是默不作声,既不答应,也不反对,但是要让他们付诸行动,却是万万不能。   日本人那边也有回应,但是努尔哈赤很清楚,远水解不了近渴,日本人再是爽快再是热情,他们孤悬于海上,根本帮不了辽东这边的忙。   内喀尔喀人才是关键。   可关键是内喀尔喀人不肯轻易上船。   明知道大周一旦真的把建州女真打垮,他内喀尔喀人最后也落不到好,但宰赛却不愿意轻易改变现在的态度。   努尔哈赤也大略清楚里边的门道,大周这几年用物资贸易将内喀尔喀人给捆绑在了一起,那些内喀尔喀人已经有些丢不了不断从关内源源不断输送到草原上的各种物资了,铁料铁器、茶叶陶瓷、棉布丝绸、香料食盐,以及各种南货,失去了这些物资供应,内喀尔喀人内部会乱套的。   即便是宰赛,他也不敢无视内喀尔喀五部的态度,内喀尔喀五部中对其不服气的依然有不少,他不能不斟酌再三。   问题是建州女真有点儿等不下去的感觉了。   哪怕是冒险,他也必须要有所动作了。   *********   “紫英的这种打法是不是见效太慢了一些?”官应震踏入文渊阁时,就听见了李三才正在和汤宾尹就这个问题进行探讨。   “一年半了,动用了四个边镇增援,损失的兵力超过了四万人,花费巨大,去年东江镇和登莱镇就已经打到了孤山堡,但一年过去了,战线还在孤山堡到碱场堡一线争夺,光是上一个月,大同镇损失了四千多人,……”   “花费也相当巨大,户部这边……”   官应震皱起眉头,李三才现在是越来越有撕破脸的迹象了,和齐永泰有点儿格格不入了。   原来二人还能保持着基本的和睦,但是随着顾秉谦担任次辅之后越来越强势,这让李三才越发愤懑,认为这是齐永泰剥夺了他的次辅机会,而顾秉谦根本就没有资格接任次辅,纯粹是齐永泰私相授受。   紫英是齐永泰的得意门生,此番出征辽东,算是替朝廷分忧解难。   当初去辽东时,李三才也是举双手支持的,而且冯紫英去辽东时也早就说明了战略,就是要三到五年可能才能见出成效,不能奢求一两年就要达到目标,这一点大家都是清楚的,没想到李三才现在又开始作妖了。   以前的李三才并非这样的,官应震很清楚,但是现在心态失衡的李三才似乎有点儿不管不顾了。   见到官应震进来,李三才也不在意,“东鲜,辽东战局一直这么僵持下去恐怕也不是办法,这甘宁镇和大同镇又是几万大军过去,登莱镇没有撤出,现在是二十万大军压在辽东,每一天人吃马嚼的,朝廷恐怕会承受不起啊。”   官应震还没有来得及回应,门口的黄汝良也一脚踏了进来,接上话:“户部的确困难,但是辽东那边还是按照当初定下来的标准在拨付,并没有多给一分一文,至于说辽东现在开支巨大,紫英自己会想办法,这也是当初说好的,否则又半途而废,或者轻率干预前线,恐怕那才会得不偿失了。”   黄汝良其实也不是太看好顾秉谦,但是顾秉谦毕竟是江南士人,而且在礼部尚书位置上多年,资历很深,连叶向高和方从哲致仕时也都只能推荐方从哲,黄汝良也是才入阁自然不可能抢在顾秉谦前边去,所以这份场面他也必须要维护。   李三才轻哼一声,“明起,话不能这么说,我知道紫英在辽东得益于那些商人的帮助,乱民,迁民,还有大肆修桥铺路和兴建工坊,搞的动作很大,但这也是朝廷给的政策,听说他表态那些乱民在辽东分地,五年免税,连续垦种十年,土地便归那些乱民所有,这恐怕就有些不合适了,这是朝廷的土地,……”   “道甫,没错,这些土地理论上是朝廷的,可是朝廷的土地多了去了,东番的土地也是朝廷的,可有人愿意去么?安福商人出钱运送人去,还不愿意呢。还有,西边,瓜州、哈密,理论上也是朝廷的土地,可那又怎么样?叶尔羌人占着,或者就干脆无人耕种,这样就好么?”   黄汝良对李三才的这一类观点极为不屑。   主权在朝廷,可几十年都无人过问,那你拿着干什么?   现在好不容易把这些乱民给哄着在辽东那边定居开垦荒地了,五年免税和十年归其所有又怎样?   田租没有了,但赋税却少不了,黄汝良恨不能再去上几十上百万乱民去开垦,不管是辽东还是东番或者吕宋和苦兀、虾夷。   不要计较眼前那点儿蝇头小利,只要让人在那里站稳脚跟,生根发芽了,那赋税源泉自然而然就会慢慢培养出来。   这么简单的道理李三才会不懂?   黄汝良不信,这就是故意挑茬儿来针对冯紫英罢了。   “明起,东番、西域和辽东不能比,……”李三才没想到黄汝良这么较真,有些勉强地强辩道:“那可是一直在朝廷手中的土地,……”   “是一直在朝廷手里,但是朝廷用起来过么?从前明奴儿干都司开始就是羁縻,本朝干脆设军镇,而且屯卫也只限于在辽西走廊,辽东辽南基本上是荒野一片,这也才导致辽东的后勤保障都得要从咱们关内运过去,消耗巨大,也是现在牛庄和九连城开港建成了,海运发达了,才算是活转来,牛庄到辽阳的道路建成,这些乱民才能依托道路垦荒,还有土豆的推广,若没有这些,这辽南一样是荒野千里,真要把建州女真给灭了,拓地几千里,又是一片荒野,朝廷还缺那点儿地么?”   黄汝良没有客气,见招拆招,李三才的话漏洞百出,想要用这个来针对冯紫英在辽东的战略,黄汝良不能答应。   “但明起,你可知道这一年多来,辽东战事连绵,士卒伤亡巨大,京里和江南民众都有反应,哪有连续打一两年还没有一个结果的战事,而且还是调动了九边的六个边镇了,这样打下去,究竟要打多久?总的有个说法吧,不能这样无休止地一直打下去,就算是那些商人支持紫英,但紫英也是以辽东这片土地的各种专卖权来作抵发行辽东债券,最终也是要落到朝廷身上来连本带息偿还的,……”   李三才敢这么发难,自然也有倚仗。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四节 政争,不扰   “呵呵,百姓反应?京师百姓早就被来自边地上的警训弄得风声鹤唳了,这么些年来谁不盼着早些解决辽东威胁?”黄汝良冷笑着反驳:“至于江南百姓,他们会关心辽东战事?那更是笑话,朝廷并没有因此而加征江南赋税,他们担心个什么?再说了,江南商人大举北上,辽东亦有不少,我听到的可是对辽东日后一片美好憧憬的期盼。”   李三才也预料到黄汝良肯定要为冯紫英辩解。   叶向高推举了黄汝良接替入阁,算是福建士子的代表了,而现在齐永泰他们和顾秉谦、黄汝良这些江南士人还处于蜜月期,要想打破他们的联盟,难度很大,但他必须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明起,紫英这是在透支整个辽东的未来,他把整个辽东抵押给那些商人,这合适么?采参权、毛皮交易权、采金权都全数打包交给商人们,辽东岂不成了商人的天下?”   “道甫,你这有点儿太危言耸听了,辽东的根本在什么,还不是土地?朝廷只要能能收赋税,那有问题么?还有港口贸易仍然在朝廷控制中,其实我们都知道没有牛庄、九连城和金州,辽东发展不起来,为什么原来大家都觉得辽东只要不成为太大的拖累,大家都觉得可以接受,现在商人们进入了,乱民们这一大隐患也被送到辽东去了,我们却还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起来了呢?这不太矛盾了么?”   黄汝良知道今日肯定要就这个问题争辩清楚,索性就挑明了来。   “紫英才去辽东不到两年,建州女真已经颓势日显,这正是朝廷战略的最好体现,这两年朝廷除了常规性对辽东的支持外,主要也就是对九边边镇上军事轮战的支持,而这一点上我记得内阁早就有个讨论,这种轮战固然会有伤亡,但是对于九边边镇战斗力的提升有莫大帮助,而且建州女真本来就是我们大周最大的敌人,九边精锐不用在他们身上,还能用到哪里去?至于辽东的发展规划,我还是那个观点,紫英作为蓟辽总督,对辽东局面有他自己的考量,在局势没有恶化到需要朝廷介入之前,就该放手让紫英去做,而且我也觉得现在他做得很好,正在一步一步实现其预设目标。”   黄汝良的言辞铿锵,让官应震也觉得自己该助一臂之力:“明起的观点我赞同,道甫担心的辽东被抵押给了商人有些杞人忧天了,其实纵观元熙三十年到万统二年这近三十年间,辽东何曾见到过什么采参权、采金权和毛皮交易权一说?还不都是边镇上那些武人们私下吞没,卖到京中的毛皮不一样价格奇高,朝廷何曾从中得利?现在辽东鏖战方酣,花费巨大,但是紫英却没有向朝廷索要更多的钱银物资,基本上都是由商人们来保证,商人重利,不给些好处,人家凭什么替你输送物资支持你打仗?这本来也不是商人们的责任,所以给人家实打实的好处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毛病,再说了,解决了建州女真,能给朝廷减轻多大的压力,乃至还能把整个辽东一直延伸到苦兀这一片,也就是前明奴儿干都司的领地全数纳入进来,这等好事,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一切么?”   两个人的话接踵而至,弄得李三才有些招架不住。   他低估了黄汝良和官应震二人对冯紫英的信心。   更为关键的是,他忽略了当时冯紫英和朝廷谈及去辽东的诸般条件。   当初冯紫英主动向朝廷提出除了正常常规性对辽东的支持拨款外,主要就是九边边镇军力上的支持,其他他只需要朝廷给出政策,甚至还能帮朝廷消弭乱民带来的压力,其他一切都由他依托辽东这一块地盘来和商人们合作来搞定,这对于一直处于财政吃紧的朝廷户部来说简直是一大解脱。   现在距离冯紫英所提及的三到五年的最低期限三年都还有一年多时间,而且从辽东回来的战报也显示建州女真已经开始陷入了困境,至于说还没能夺回沈阳和铁岭,可有那么容易么?   之前被建州女真节节紧逼,弄得丢城失地,现在冯紫英一去就要求人家马上把沈阳都得要收回来,冯紫英不是神仙,没有撒豆成兵点石成金的本事,能打到这个程度上,已经殊为不易了。   按照官应震的看法,五年能对建州女真取得胜利,那就是一个极大的成功,至于说辽东交给商人们那点儿特许权,哪算得了什么?   苦兀、吕宋、虾夷,伱现在白送给商人们,商人们还不乐意去呢。   “明起,东鲜,我觉得你们还是太乐观了,看看舆图就知道,辽东的战况可能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好,孤山堡到碱场堡才多远,但是去年六月就已经是在那里展开激战了,但今年仍然没能突破碱场堡一线,可是去年到今年,山西镇、登莱镇、大同镇和甘宁镇损失的兵力已经超过三万人了,这还没有算辽东和东江镇本身的损失,如果全部加起来,损失起码超过五万人,但战局迟迟打不开,这样拖下去,报纸上肯定又要非议了,……”   李三才找不到太多理由来反驳,只能以战局推动不顺这个理由来质疑。   的确,今年以来辽东战局一直处于僵持状态,血战、消耗战在北线、南线都频频发生,可这就是冯紫英的战略意图,拼消耗,不争一城一地得失,比定力,比底气。   他得到整个大周商人集团的支持,有这个底气来和建州女真进行一场拉锯消耗战,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建州女真已经有点儿扛不住了。   走各种阴招也就免不了,这一点冯紫英在和齐永泰、顾秉谦等人的信中都隐约提到了。   朝廷不能干预辽东具体战略,否则必定会坠入努尔哈赤彀中,这是冯紫英再三和齐永泰信中提到的,五年,甚至可能要不到五年,他就能解决建州女真,这是冯紫英给齐永泰立下的军令状。   “报纸非议又如何,理不争不明嘛。”顾秉谦也踏足进来,语气平和,“朝廷既然定下来要解决建州女真问题,就不能随意改变决定,辽东地位重要,同时还毗邻朝鲜,虎视日本,这是我们不得不争之地,努尔哈赤狼子野心,紫英这一年多来打得很好,朝廷就是要坚决支持其现在的方略,不能动摇,我倒是觉得这京中各种流言纷起,未必就不是努尔哈赤狗急跳墙的表现,紫英也在信中提及过,建州女真在我们大周境内有不少密探细作,也花了不少银子来收买一些人为其摇旗呐喊,我看这报纸的导向就是一个风向标,需要密切关注,……”   顾秉谦话语里没提李三才,但李三才脸色却已经很难看,名义上再说是报纸导向但是自己口口声声说报纸上的态度,实际上也是暗指自己的立场有问题。   顾秉谦倒是不怕得罪李三才。   他知道自己和李三才之间也不可能有缓和余地,自己抢了对方的次辅之位,也就卡住了对方未来登顶首辅的希望,对方不可能和自己握手言和。   再说了,对方已经六十几岁了,这一届内阁过去,对方就该致仕走人了,自己何必和他一般计较,但也不会让着对方,没有必要。   汤宾尹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   内阁里边一直有些不太和睦,这也很正常,李三才和顾秉谦之间的矛盾无解,这比杀父夺妻之恨更难解,直接断了人家当首辅的希望。   但顾秉谦也不可能让,让了次辅,就没有了首辅机会,错过这一任,谁知道下一轮还有没有你的机会?   黄汝良、官应震这些人都非善与之辈,还有如崔景荣、柴恪之流都在虎视眈眈,高攀龙一个不顺就被撵出朝廷,这等事情上,谁会相让?   保不准下一任叶向高还能再卷土重来呢?所以牢牢抓住自己手上的才是正经,看看缪昌期墙倒众人推的架势,估摸着这个礼部尚书都坐不稳了。   李三才现在发泄一下情绪也没有太大意义了,还不如留点儿余地也许是的确难以自抑吧。   齐永泰进来之后似乎一切就都水过三秋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齐永泰也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径直主持内阁会议,按照既定议程推进。   先前的种种争论都没有那上台面,变成了私下里的一种“探讨”和“交流”,同样,对辽东的政策也没有任何变化。   只不过内阁会议之前的这些争论还是很快就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了民间。   无论是江南商人还是山陕商人,亦或是各地士人们,以及皇宫中,乃至军队中各方力量,都有着自己的消息渠道,都在通过这一番争论来了解和探知内阁内部的这种分歧,以及可能会对辽东战局带来的影响。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五节 意动,万全   进入八月,辽东天气转入雨季,这对于双方的战事也有了一定影响,但是随着雨季的慢慢过去,战火还将重燃。   京中的一些纷争也传递到了辽东,冯紫英也一直在关注着,但他不认为这能影响到自己的部署。   努尔哈赤肯定也会用一些手段,哪怕是在京中制造一些谣言和舆论,这都在他预料之中。   面对着这样长年累月的拉锯战,建州女真靠自己的积累来应对,其难处可想而知。   他们试图要以各种方式来突破,或者形成合战,但冯紫英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无论是辽东镇、甘宁镇在北线,还是东江镇、登莱镇、大同镇在南线,都严格按照冯紫英的意图,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绝对不进行大规模的会战,小规模的战事互有胜负,影响不到大局。   相反,依托火器的威力,尤其是虎蹲炮和重炮相结合的战法,各镇边军已经越来越适应火器作战,不断演变出更多的打法来应对建州军的骑马步军和骑军相结合的战术。   不过甘宁镇和大同镇的边军比起山西镇和登莱镇的表现并不算太好,可能也是和参加此番轮战的并非是两镇最精锐军队有很大关系。   但对于冯紫英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并没有指望就要靠这种方式来彻底赢得一战,只要能一直这样消耗下去最好。   对于刘东旸来说,这样的战事就显得有些乏味了,虽然他也知道这应该是最好的战略,但作为新任的辽东镇总兵,他始终还是有些不甘心。   “怎么,坐不住了?”对于欲言又止的刘东旸脸上的表情,冯紫英早就看在眼里,“这不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韬略么?稳扎稳打,稳操胜券,不对么?”   “大人,不是不对,但您没感觉到朝廷那边传递过来的意思么?”刘东旸忍不住问道。   “那是我的事儿,我是总督,朝廷那边的态度我来应对,不用你们操心。”冯紫英轻描淡写,一副并不放在心上的态度。   “话是这么说,大人,末将倒是觉得这也许是一个机会。”刘东旸终于还是吐露了自己的心思。   “什么意思?”冯紫英掠了掠眉梢。   “建州那边应该是吃不住劲儿了,觉得这样下去会被活生生耗死,所以才会狗急跳墙,各种手段都出来了,内喀尔喀人不肯上钩,察哈尔人色厉内荏,不堪大用,他们把路子都用到京中去了,不用猜都知道京中那点儿风波有建州在里边使劲儿的缘故,……”   刘东旸的分析在理,冯紫英也早就清楚,但这家伙说这番话什么意思?   “东旸,你直接说吧,你想做什么?”   “大人,他们在京中使劲儿,然后又抛出了褚英来搭线,其目的何在?不就是希望我们能如他们所愿,按照他们预设的路径去打一仗么?”刘东旸眉目间流露出几分狠辣骁悍,“他们觉得我们不敢和他们来一场大的会战,那样我们可能会遭遇惨重失败,所以宁肯采取这种小规模的拉锯战,不断地放他们的血,直至把他们消耗殆尽,最终失败,……”   冯紫英点点头,“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而且做得很好很成功。”   “但末将以为,其实经历了这一年多的磨砺锤炼,包括大同和甘宁二镇的大军,其本身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如果他们真的希望来一场会战,末将不认为我们就会失败,而且末将觉得如果我们布置得好,将计就计的话,这一场我们的胜算会很大,……”   刘东旸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渴望,“北线建州军仍然有多达六万余人,其中根据情报,新补充进来的建州军数量在二万余人左右,也就是说其精锐老卒仍然有四万人左右,如果我们一直持续这样打下去,末将估计最起码可能要拖到明年中,而且末将也不认为努尔哈赤会如此不智,一旦到今冬,努尔哈赤发现没有任何机会,我们会坚定推进我们自己的战略,他可能会撤退,放弃沈阳、铁岭,甚至安乐州,退回到其原来的地盘上去和我们周旋,在那里去打拉锯战,可那样一来,对我们恐怕就不利了,……”   刘东旸说得没错,这也是冯紫英最大的担心。   收复沈阳、铁岭甚至最早丢失的安乐州都不是问题,他也有把握将战线重新推进到边墙,甚至夺回李成梁失去的宽甸六堡,对建州女真形成合围之势,迫使建州女真退回到他们最初的活动范围中去。   可要想彻底打垮歼灭建州女真,就会面临极大难处,那需要深入到赫图阿拉以东、以北的地域去了,而那是之前大周从未涉及过的区域,谁也不能保证打到那个陌生的区域,就一定能全取胜利,稍有意外,可能就是功亏一篑。   如果可以在现有的区域内将建州女真的有生力量全歼,那是最好不过,如果逃掉少量人马,那也关系不大,但是如果让建州主力都逃回到赫图阿拉那一片老巢去了,那无疑会给日后的清剿带来巨大困难,甚至可能形成像北元被灭逃回草原,但是仍然在几十上百年间都给大明带来威胁的情形。   可努尔哈赤会眼睁睁一直这样和自己耗下去么?一旦发现没有机会,他会不会转身就逃呢?   现在之所以他还没有后撤,是因为其舍不得沈阳、铁岭和安乐州这一大片肥沃的土地和上边的城市、镇甸以及大量的人口物资,一旦逃回去,只能丢下这一切,这就意味着这二十年的奋斗付之东流,甚至再无卷土重来的可能了。   但以努尔哈赤的枭雄之心,最后他发现没有机会的情况下,最终还是会做出壮士断腕的决定,宁肯下脱身保存实力,以图再起,这一点冯紫英坚信无疑,那么刘东旸所说的利用现在努尔哈赤尚未下决心要撤之前,将计就计打一场决定双方胜负的会战,来彻底消灭有生力量,就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选项了。   “东旸,你的考虑不无道理,但是你应该清楚,你想的将计就计,也许就是努尔哈赤所希望的呢。”冯紫英没有直接否定,而是提出这个担心。   “大人,那就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但末将始终觉得主动权在我们,无论他怎么设计陷阱也好,布下埋伏也好,就这么大一块地盘,他手中的兵力就那么多,我们可以选择最合适,或者我们认为更具有把握的时候入局,甚至是他没的选择的时候入局,而且我们还有足够的预备力量来投入,当然,这需要一个周密的规划,……”   刘东旸也不是那等鲁莽之辈,知道要打这一仗,就必须要足够的胜算,否则,宁肯一直这样拖下去消耗,反正主动权在我。   冯紫英沉吟不语。   这事非同小可,若是真要按照刘东旸所言来打这一仗,须得要作相当周全的布置准备,而且还不能让建州女真那边窥出虚实来。   但朝里那边的风声,褚英的勾引,的确也可以看出努尔哈赤那边急于想要在这一仗上来打出一个结果来,如果自己一方假意中计,倒是真有可能来布局这一战。   “东旸,若是我们真要打这一仗,你打算如何做?”冯紫英微微颌首问道。   刘东旸心中一阵激动,这位主帅总算是动了心。   都说这一位年纪比谁都小,论理就该是一个急于事功的性子才对,谁知道老到得比那些浸淫几十年的老帅还要沉得住气,稍有风险的仗,根本不打,宁肯对耗打磨坊战,相互消耗,这对像他们这样的武将来说却是觉得最无意思了。   可还不能说人家不对,毕竟大势占优,用这种方式最是稳妥不过,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人家这才是最高境界,但对于他们这些武将来说,打这种呆仗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大人,即便是要打这一仗,以末将的想法,那也要做得万全,定要让那努尔哈赤以为是我们受不了来自京中的压力和褚英的诱惑,才会上钩,可即便是这样,我们也要以猛狮搏兔的架势,务求全功,……”   刘东旸知道要打动冯紫英,光是这点儿还不够,所以还得要有万全之策,特别是在战事开打之后,要有足够的后手和预备队,立于不败之地,这才能说动冯紫英下决心。   现在冯紫英还只是被自己的一番设想弄得有些微微动心,要真正下决心,还不够。   “嗯,万全之策不好办,但我们要有后手,也就是说一旦局面不利,我们要有足够的预备队来力挽狂澜,扭转局势,这样的仗才值得一打,否则我没有必要去冒这样的险。”冯紫英字斟句酌,“东旸,你好生策划一下,拿出一个方略出来,我先考虑考虑。”   能有这番话,刘东旸已经很满意了,连连点头应是,心中已经开始盘算。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六节 各思奇谋,各出狠招   “大汗,京中已经做了很多努力了,包括《今日新闻》、《北方日报》以及南京那边《江南时报》这些都应陆续刊载了一些人的观点和言论,在京中和江南也都引起了一些反响,大周内阁内部据说是因此而引发了一场争论,就是因为冯铿的辽东战略,认为消耗太大,而且将整个辽东卖给了商人,大周朝廷内部也议论纷纷,……”   阿拜和讷图是专程回辽东来汇报情况的,留下了老六塔拜在大周。   努尔哈赤将阿拜和塔拜两个儿子都派入了大周境内,也足见其对收集大周内部情报的重视程度。   阿拜原本很平庸,但是再去了大周几年和讷图一道负责情报收集工作之后,表现越来越好,已经能够拿出一些自己的见解和观点看法出来了。   虽然很多想法观点不一定成熟,也还没法和讷图相比,但是自己儿子的材质如何努尔哈赤是心中有数的,老三已经比原来表现好了很多,甚至大大超出了努尔哈赤的预料,所以他才会又把老六塔拜也派遣潜入大周。   塔拜和阿拜一样都是庶妃所出,兆佳氏和钮钴禄氏早已经失宠,不过毕竟是自己子嗣,努尔哈赤也希望对方能有更好的表现,日后不管是做什么,对八旗贵族们来说也有更好交代。   塔拜的情况和自己的阿拜差不多,都是庸庸碌碌,在部落里也无所事事,既没有代善、皇太极那么机敏聪慧,也没有褚英、莽古尔泰、阿巴泰那么骁勇,所以一直不太得努尔哈赤喜欢。   现在看到阿拜去了大周之后跟着讷图磨练了今年之后情况大为改观,努尔哈赤也就把塔拜也交给了讷图,让其像带阿拜一样好好教一教塔拜,也算是一番历练。   只不过没想到塔拜才去了一年时间不到,这边局面就出现了逆转,对大周那边的情报收集也越发重要,这一次也才召集讷图和阿拜一道回来,努尔哈赤要起亲自听一听讷图和阿拜所掌握的情报,以便于自己对未来的战事安排做出判断。   讷图把在京中所获的各方面情报做了一个汇报,尤其是感觉到大汗似乎对大周内阁内部的争论十分重视,也讲得十分详细。   “据我所知,大周内阁的内部对辽东战事迁延至今,也是有些争论的,但是冯铿是首辅齐永泰和阁臣官应震的门生,六个阁臣中这两人肯定是支持冯铿的,另外次辅顾秉谦目前和首辅齐永泰关系还算密切,所以也不可能反对,现在和齐永泰矛盾最突出的主要是在阁臣中排序第三的李三才,和居于末尾的汤宾尹,这两人对齐顾二人十分不满,李三才应该是因为没能当到次辅意见很大,而汤宾尹则是因为原属于万统帝一系一直属于比较不得势的角色,所以二人现在联手,……”   有些情况努尔哈赤早就知道,有些内容努尔哈赤知晓一些大概,还有一些就是新带回来的东西了。   “李三才虽然在大周内阁中排位第三,但他资历很深,仅次于齐永泰,所以才会敢和顾秉谦争次辅之位,另外他在大周内阁中主官军务,所以对辽东战事话语权也比较大。另外一个阁臣黄汝良是户部尚书出身,目前协助次辅顾秉谦管财赋,也就是户部和商部,原来是比较支持冯铿的,但目前大周因为河北战事结束,但北直隶和河南会因为白莲之乱损失很大,包括山东,所以急需赈济和道路水利这些设施建设投入,户部告急,有意要压缩对辽东战事的投入,所以现在黄汝良的态度有所变化,……”   讷图介绍得十分细致,可见也是在这方面下足了功夫,对内阁内部的各种各种关系也是分熟稔。   “讷图,你是说黄汝良在财赋这上边的话语权很大?”   打仗就是打钱粮,努尔哈赤很清楚这一点,冯铿若是得不到大周朝廷钱粮大力支持,他就坚持不下去,就有可能会改弦易辙。   “很大,黄汝良是前任首辅叶向高的嫡系,而且二人都是福建乡党,关系极为密切,叶向高退隐也力推黄汝良入阁,传言因为齐永泰年龄大了,这一届做满就会下来,顾秉谦接任首辅的话,黄汝良可能要接任次辅。”   讷图在京中也没少花银子,对于京中七部甚至都察院中一些官吏有多有结交,也包括一些武勋子弟和宗亲,所以了解的情报也很宽泛。   “也就是说黄汝良如果觉得辽东战事耗时太长,花费太大,就有可能要催着这边早些了结战事?”努尔哈赤再度问道。   听出来大汗话语里的意思,讷图慎重起来了:“大汗,这可不好说,一来黄汝良原来是一直支持冯铿的,二人关系据说也很密切,二来冯铿来辽东打仗,据说也得到了商人们的鼎力支持,商人们出力很大,所以冯铿才会把许多诸如土地、采参权等交给商人,所以并不完全是依靠朝廷户部的支持,……”   努尔哈赤微微摇头:“商人给了冯铿很大支持这是肯定的,但是主要是集中在码头、道路和工坊建设上,并非直接给冯铿钱粮和士卒,这一点需要注意,大周朝廷也不会允许商人直接给冯铿钱粮和兵马,那冯铿也不会犯这种错误才对,否则大周都察院可就该弹劾冯铿了。”   讷图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大汗说得是,这是犯禁之举,冯铿是齐永泰和官应震的门生,不会不懂这个,不会犯这种错误。”   “所以一旦大周朝廷态度有变,肯定还是会给冯铿带来一定压力的。”努尔哈赤捋须颔首,“冯铿如果聪明的话,就该要寻机求变,而且从现在他们和我们的兵力对比上来说,实际上在北线我们只有六万人马,其中还有两万是新兵,但在大周军单单是辽东镇就有八万大军,另外甘宁镇增援过来的两万人,已经对我们占尽了优势,他们并非不敢和我们一战,只不过他觉得这种消耗战更稳妥,更没风险罢了。”   “大汗的意思就是要用各种手段和策略迫使他改变策略,和我们一战?”讷图大概明白了努尔哈赤的意思。   “不仅仅是迫使,你们在大周京中所做的这些,是迫使,这边我让褚英发出的信号则是引诱,再加上本身大周军对我们就是占优,而且那刘东旸也的确是一员能征惯战久经沙场的宿将,就算是美欧褚英这个因素在里边,,对上我们一样有很大胜算,这种情况下,我不相信冯铿还能忍得住。”   努尔哈赤双手紧紧地合在一起,目光犹如鹰鹫看着猎物一般望向远处,森冷中间夹杂几分酷烈,“我要给他足够的信心,让他觉得能够一战解决我的建州精锐主力,能够一战建功,让他的仕途更加光明远大,……”   讷图呐呐道:“大汗,……”   努尔哈赤没有深说,只是摆摆手,目光又转回来,落到一直没有作声的阿拜身上:“老三,讷图方才说的,你还有什么补充的?另外方才我说的,伱觉得如何?”   阿拜迟疑了一下,见父亲目光里凝重而深沉,不容自己推托,想了想才道:“刘东旸是百战宿将,冯铿是将门出身,之间那一战也是让我们建州虽然拿下了安乐州,但是在铁岭卫吃足了苦头,这一年多更是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和韧劲,父汗意图迫使他和我们决战,儿臣担心他未必肯入彀,单单是大周朝廷那点儿压力,或许他能扛得住,或者起码能扛得过今年呢?至于说大哥作为诱饵,儿臣担心对方会不会相信?会不会弄巧成拙呢?”   单凭阿拜提出的这几点,让努尔哈赤就很是高兴,不管在别人看来阿拜是多疑,或者谨小慎微也好,努尔哈赤却很满意于这个儿子的头脑已经相当慎密细致了,考虑问题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简单,而能够抽丝剥茧的一一梳理出来了,这就很好,没枉费自己把他交到讷图那里去好好打磨。   “阿拜,你说的也没错,但是局面就是如此严苛,迫使我们不得不走这一步,我们如果必须要和其会战,你觉得我们怎么才能让其释去疑心,放心大胆地和我们会战,同时我们又要在这一战中取得胜利呢?”   这个问题已经有些超出了考较阿拜的范围了,连讷图和阿拜都有些意外。   照理说这个问题该问代善或者皇太极,讷图和阿拜都知道这两位才是大汗心目中的接班人,而阿拜自己也从未指望过能比过二哥和八弟来争汗位。   不过既然父汗问起自己,阿拜自然也不能说自己无法回答,或者没有答案,那不但会在父汗心目中留下一个糟糕印象,而且甚至还会触怒父汗,况且去了大周这么久,阿拜也并非没有想法之人,纵然日后继任不了大汗,但起码册封一个可以执政的贝勒旗主,他还是要去争一争的。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七节 迷雾重重,杀机隐现   酝酿了许久,阿拜才缓缓道:“父汗,其实如何迫使诱使周军与我们建州军决战,父汗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策略,甚至也已经做了一些准备,并起到了作用,但从稳妥出发,恐怕还要让对方更放心才行,否则对方随时可能在中途放弃这一战,因为主动权在对方手中。”   努尔哈赤缓缓点头:“嗯,你说。”   “我军在北线六万人,父汗的意思也肯定是要在北线寻机进行一场会战,那么大哥这个诱饵不易做得太过,否则反而会让其怀疑,毕竟这几年里大哥一直没有得父汗的垂青,骤然改变太大,不合适,……”   这一点其实努尔哈赤也早就考虑到了,但他一直未曾流露出来,没想到自己这个三儿子也考虑到了,他微微点头以示认同。   “适当的优势会加深对方的信心,但过大的优势太过明显的话,可能会让对方产生怀疑是陷阱,……”   阿拜揣摩周军方面的心思也很到位,让一旁的讷图也刮目相看,努尔哈赤更是高兴。   “第二,在选择一战的地点上,不宜太过于有利于周军,但也不宜太过于有力我们,理由一样,最好是能够让对方感觉我们是自觉不自觉地坠入他们彀中,身不由己,这样才能加强他们会战的决心和信心。”   这一点同样刻画得很精辟细致,但没有涉及到具体战术布置,阿拜只是掌握大周情报那边的情况,对辽东沈阳这边的战场局面并不了解,所以他只能提一个大概建议。   “第三就是父汗最后提到的,对方在北线已经占据优势,就算是我们选准机会与其会战,以对方目前在火器上优势越来越强,我们一样很可能弄巧成拙,一旦这一战打不下来,就是我们自陷绝境,那么我们就要从各方面来强化自身的优势,兵力上的,战斗力上的,战术上的,这一点儿臣不敢妄言,父汗和二哥、八弟以及五哥他们肯定心中早就有数,……”   点到即止,胸有成竹却又不失谦逊,讷图都觉得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个跟着自己几年,平素沉默寡言的三贝勒。   都说他平庸无奇,但现在看来人不可貌相,或者说已非吴下阿蒙。   努尔哈赤却陷入了沉思。   前两点他都明白,最后一点他也明白,但是却是一个不好克服的困难,冯铿虽然年少,但却老奸巨猾,刘东旸更是百战宿将,要瞒过他们的耳目,很难,或者说几无可能。   诱其入彀,再将自身优势要充分发挥出来,而自家建州军优势在哪里,就是机动优势,以及战斗意志。   从近期的战事来看,北线甘宁军战斗力不及去年的山西军,如果要想获胜,可能就要在甘宁军上来突破,南线的大同军也不及登莱军,但这一场主战场要在北线,南线只能作为策应。   当然,敢打这一仗,努尔哈赤自然也有自家的底气。   李永芳秘藏多年的杀手锏并没有在沈阳一战中用完,依然留有余手。   之所以感到压力,想要尽快打这一仗,就是担心随着赵率教这一帮人陆续调整,冯紫英的调整力度会逐渐加深加大,可能很快就要调整到游击、守备这一类中低级武将来了,一旦调整完毕,这个杀手锏就排不上用场了。   甘宁镇固然是一个突破口,辽东镇中也有杀手锏,两者相结合,如果己方再准备得充分一些,加上褚英的诱饵,这一战努尔哈赤觉得还是有七成把握的。   *******   冯紫英好整以暇地放下从京中传来的文报。   现在从京中传来的消息渠道是明暗两个方面。   明面上是兵部和通政司来的,通政司也就是传送邸报,杂七杂八,各类情况的通报,当然,也有侧重,比如户部的情况是重头。   兵部较为特殊,因为辽东是正在打仗,所以事无巨细,都要兵部都要专门有情报传来。   暗的渠道就是汪文言为主的渠道和龙禁尉的单独渠道。   汪文言的主渠道囊括了冯紫英所需要的一切,也包括一些类似于私人的渠道情况都会传递过来,龙禁尉较为狭窄,主要是针对建州女真在京中的活动情况。   努尔哈赤在京中安排的线人当然不止一处,但是是以讷图牵总头,后来阿拜去了,变成了讷图辅佐阿拜来负责,但实际上具体操作还是以讷图为主,阿拜更多的是学习和观摩,当然也会提出一些自己的建议和意见,再后来连塔拜也加入了进来。   阿拜和讷图消失了,应该是偷偷潜回了辽东,只有塔拜还在京中。   对于努尔哈赤在京中的哨探细作很早以前冯紫英就安排吴耀青与龙禁尉合作,后来布喜娅玛拉也加入进来,所以很快就摸出了一些蛛丝马迹,并开始顺藤摸瓜,挖出了他们在京中的窝点。   冯紫英坚决否决了龙禁尉要一网打尽的意图,哪怕后来甚至可以一举擒获努尔哈赤两个儿子,他也不赞同。   阿拜和塔拜在冯紫英印象中都并非什么出色之辈,若是代善和皇太极,又或者是多铎和多尔衮,或许自己还能有些意动,但前两人现在是努尔哈赤最看重的两个汗位继承人,后两者还在襁褓中,毫无价值。   在冯紫英看来,牢牢锁定建州女真在大周京师城中最终还要的情报据点,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就可以大略地知悉他们的活动轨迹和动向,乃至于也能大略掌握其活动目标和意图,这对于己方来说是极为有利的,这也意味着己方可以大致地察悉建州女真中短期的重心,为己方提供决策参考。   前期讷图悄悄通过其在京师城内的一些“合作伙伴”以及资助的一些士人,在报纸上发表了一些意见,或者通过一些渠道鼓噪称辽东战事迁延,消耗巨大,应当早些结束。   甚至还通过户部某位员外郎发表意见,认为河北战事结束,为确保今明两年河北河南不至于因为水旱灾害再度出现流民和乱民,要求加大拨款对河南河北的水利、道路建设进行大规模投入修建,同时要备足充分的赈济钱粮。   这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作为曹煜那边传来的消息,也接到了不少人打招呼,要求《今日新闻》在报道上也要略有偏向倾斜,给朝廷建议应当尽早了却战事,把重心放在北地的基础设施建设和赈济上来,避免新的民乱出现。   这些建议听起来都是立意高远,关注民生,但是言外之意都是认为辽东战事不能久拖不决,朝廷重心不能连续几年都投入到战争中去,应该尽快告一段落,先把北地民生问题解决了。   前期花了偌大心思来造势,现在讷图和阿拜突然消失,应该是回了辽东向努尔哈赤汇报去了,这说明努尔哈赤应该是要做出某些决定了。   结合着褚英这段时间和己方这边的联系也是忽亲忽疏,从布喜娅玛拉那边渠道传回来的消息也称努尔哈赤似乎正在缓慢但的确明朗地解禁褚英,甚至给颗褚英的带兵权,这让冯紫英也越发觉得有意思,看样子努尔哈赤的耐心也很好,正在有条不紊地要引自己入彀。   努尔哈赤显然也是知晓自己一方在他们内部也有眼线细作的,冯紫英估计布喜娅玛拉通过其姑姑孟古格格在皇太极那边布置的消息渠道早就被努尔哈赤掌握了,就像自己也察悉了讷图这条线一样,大家都不动声色地在想要利用这些渠道来把自己想要传递的“情报线索”传递给对方。   “还有没有其他动向?”冯紫英侧首问道。   吴耀青也在整理着手中的各方资料,点了点头:“现在还看不出端倪来,建州那边现在也很谨慎,如大人所言,进入最后的准备阶段,都要防止露馅或者起疑,以免功亏一篑,加上小规模战事越发激烈作为遮掩,诸多细节不好分析,但有一点还是让人起疑,原来驻守在奉集堡一线的部分建州新军似乎正在南移,摆出了一副要在一堵墙堡和碱场堡打一仗的架势,莽古尔泰在那边很是活跃,曹大人也来信说在碱场堡周边双方三百人规模的战斗这一个月已经发生了五起,而千人规模的战斗也有两期,比前几个月激烈了许多,……”   冯紫英饶有兴致地摸着下颌,“那耀青你觉得努尔哈赤会选择南线作为决战点么?”   吴耀青沉吟了一下,“按照常理来说,建州精锐主力一直在北边,沈阳也是他们必守之地,要大规模南移不太可能实现,起码遮掩不了行迹,但是也不排除南线战事越发激烈,建州军觉得在南线更容易取得优势,先调部分新军增援观察,如果觉得有效的话,调动他们的精锐骑军南下也并非不可能,因为这一线沿着边墙的堡寨都在他们控制之中,他们要调动部分,一二万人规模,还是有可能实现的,……”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八节 细致入微,情报先行   冯紫英也迟疑不语,他也觉得有些蹊跷,但是还看不出其中奥妙来。   南线不是决战的好地方,因为即便是在南线打出一场大仗来,也对北线的沈阳、铁岭、安乐州来说起不到至关重要的影响,同样对努尔哈赤来说,南线他胜了,大不了东江镇和登莱镇他们退后一步,依然可以依托宽甸六堡和孤山堡来阻击作战,起不到决定性作用,这样的仗,努尔哈赤会打么?   不会。   努尔哈赤要打的是一战能打掉自己和他们会继续对战消耗下去的决心,以及重新树立建州军大周军的胜利信心,所以达不到这个目的的一仗,他不会打。   “虽然说只是建州新军,但是其战斗力依然不俗,比起其精锐老卒来说固然有差距,但是在其兵力不占优的情况下,仍然调兵南下,这就让人有些费解了,难道努尔哈赤还真打算在碱场堡和一堵墙堡这一带先打上一仗示弱,让我们再陷得更深一些?”   冯紫英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也不怕这个诱饵太大,我们会连同持饵的手甚至人都一并吞下去?他还有那么多本钱来当诱饵么?”   “不太像,那样做建州承受不起,可调兵南下,难道他还真觉得就凭他四万精锐就可以把我们辽东军加甘宁军打垮?就算甘宁军相对弱一些,但也是老卒,还有……”   吴耀青顿了一顿,冯紫英点了点头:“嗯,关键还是这一块,努尔哈赤还真的就要押宝在这一块上,一块石头想要绊倒我们三次不成?”   “大人,倒也不好这么说,您来之后本身就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整,赵大人和刘大人交换任职,杜大人去了宣府,祖氏兄弟也去了蓟镇,其他人也挪动了不少,明显也是有针对性的,但今年以来局面稳定下来了,或许他们就觉得你的大动作之后就该告一段落了,而这恰恰就是他们的机会呢?”   吴耀青的话也让冯紫英叹气不已,不得不说,李永芳的两次绊倒辽东镇都让辽东镇有些草木皆兵,也让辽东镇人人自危,所以对战斗力影响不小。   自己也“不得不”在上一轮祖氏兄弟调整之后走了一圈挨个安抚军心,让他们放心戍边打仗,告诉他们这桩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但实际上针对这帮人的调查从未停止,只不过越加隐秘越发细致。   其实冯紫英反而不太担心赵率教和杜松以及祖氏兄弟这些人,赵率教和杜松这些人历史上的表现就证明了,而祖氏兄弟那也是后期因为形势变化导致的,现在这种局面,祖氏兄弟不可能倒向建州女真,但冯紫英还是高调地调整了,一方面也是防微杜渐,一方面也就是要迫使一些人不得不走上那条路。   而现在“机遇”来临,这些人就正好是“奋力一搏”的好机会了。   “耀青,看样子你的目标是越来越明确了,差不多了?”冯紫英点了点头。   “嗯,有些眉目了,八九不离十,就算是错了,那也得做,这种事情宁枉勿纵,不能有半点疏漏,根据我们追溯到两年前,还是有些蛛丝马迹的,应该不会冤枉。”吴耀青很有信心,语气略微一顿:“根据可靠情报显示,游击王一屏和李永芳起码是十年前就有交情,二人应该还有过合伙贩参的经历,但是在李永芳叛变两年前就往来渐少,还有千总白奇策,如果我们察悉的情况无误的话,他和李永芳甚至还沾亲带故,虽然是远亲,但是关键在于上一次的核查过程中,白奇策从未提及,……”   王一屏和白奇策是辽东军中两名武将,一个游击,一个千总,其中王一屏掌握有一营三千多兵马,另外白奇策手中一部人马是一千余人,在七万多辽东军中的确算不上什么。   但这四千多人马,如果在双方战事正激烈的时候突然倒戈,那就是两个概念了,甚至可能引发雪崩式的溃败,其后果不敢想象。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才让吴耀青一定要各方面情况核实清楚,但同时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要知道将计就计的关键一环就要落在这二人身上,如果能够提前预知,并察悉建州军和这二人的勾结以及相关行动,那来打一个反击,其给建州军带来的伤害同样也是不可想象的。   “那王一屏和白奇策平素可有往来?”冯紫英再问。   “这几年里似乎从无往来,但他们两人应该有所交织才对,这样才更让人觉得可疑,明明就有交情,为什么在李永芳叛变之后就不再往来,如果所是因为李永芳的缘故要避嫌,那么在上一次大人要求各部各人都自己做一个检视自省的时候他们就该自我说明,但都避而不谈,或者就说是交情不深,……”   吴耀青的怀疑有一定道理,但是还不足以说明问题,或许这二人就是单纯地想要避免麻烦,所以才回避了这些关系,但这种情形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而且从冯紫英内心来说,他还真希望这二人和李永芳一直有某种联系,甚至就要在关键时候爆发出来。   “耀青,这些只能作为线索,或者说说服力还不足,这么久难道他们就没有半点其他异常?”   冯紫英不相信吴耀青他们监视了一年时间就没有半点发现,他也不认为这两个人如果真有问题,李永芳如果真有意要启用这二人,会放弃这样一次大好机会。   “有,我们这半年多的监视还是有些成绩,王一屏和白奇策两家虽然看起来从来没有往来,但是有这半年多我们发现他们两家的家人都去一个地方较为频繁,那就是辽阳城中泰兴毛皮行。”   冯紫英皱了皱眉头,“祖家的泰兴毛皮行?”   泰兴毛皮行是祖氏兄弟祖产,已经开办了二十年以上了,也是辽东最大的一家皮毛行,专营水貂、玄狐、赤狐、熊、虎等皮毛,信誉卓著,在京师也有店面。   吴耀青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笑容,“之前我们也没有觉得有什么,虽说这泰兴皮毛行是祖家为首,但实际上辽东不少将领都在其中参股,这些人有时候去皮毛行也很正常,但是我们后来发现王一屏和白奇策两家去皮毛行都很有规律,一两个月一次,而且一前一后错开日子,所以后来我们暗中调查了一下,其实皮毛行股东并不经常商议,王一屏和白奇策两家人去的人也很固定,逗留时间很短,接触的也是同一人,就是皮毛行的二掌柜,……”   冯紫英微微颌首示意吴耀青继续介绍。   “我们就重点调查了这个二掌柜,发现此人最早在李成梁时代就和建州女真那边有相当密切的生意往来,建州女真那个时候的皮毛就有相当部分是通过其在经营,而李永芳也应该参与其中,……”   只要有心要查,或者说有针对性的去查,就没有说查不出来的秘密,只用了两个多月时间,基本上就把泰兴毛皮行这位资深二掌柜的底细查了一个七七八八。   此人很早就应该投靠了努尔哈赤,甚至比李永芳还早几年,成为建州女真在辽东这边的一个利益代言人,但隐藏得很好,或者说建州女真早就安排此人日后要发挥大作用,可见建州女真对辽东这边渗透之深。   李永芳投敌后,这个暗子发挥的作用就更大,包括已经投敌的金玉和、石氏兄弟、戴集贤等人应该都是通过泰兴皮毛行暗中获取了收买他们的好处,或者通过这里进行过秘密沟通。   不过后期这颗棋子越发小心了,大概也是担心被辽东这边的反谍机构发现,所以除了王一屏和白奇策这两家还在秘密通过这里传递信息外,已经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了。   但是至于说祖家以及其他入股的辽东武是否知晓此人的真实身份,有没有通过此人和建州女真呢那边有勾结,现在也不好说。   这个话吴耀青没有提出来,但冯紫英却明白这也成为了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中。   虽然现在很多人都调离了辽东,但这家泰兴皮毛行的股子还在,照样在运转赚钱,但内里和建州女真有哪些关系,就要等到事后来倒查重新复盘核实才说得清楚了。   “我知道了,就按照你们既定的计划进行吧,把这二人都列入对象,伱和东旸再具体商议一下如何把效果最大化,但又不能让建州那边起疑,所以这也很考较如何来安排,这个可能也要根据战事推进进程来布置,……”   既然努尔哈赤盯住了这二人,那么自然是要把这二人用成杀手锏的,而且吴耀青这边的情报也显示王一屏和白奇策二人在军中威信都不差,在自己下属中影响力很强,尤其是一些军官都是他们的嫡系,如果在战场上突然反水,特别是关键时候,对方如果能善加利用,这威力不可想象。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六十九节 接战,风起   十月二十,伴随着萧瑟的寒意阵阵,第一场战事终于在武靖营开打。   武靖营是虎皮驿和长勇堡之间的一座小堡寨,挨着浑河不算太远,只有几里地,距离虎皮驿主道大概有十来里地。   这里虽然不及虎皮驿那么当道,但是却是从沈阳到辽阳之间主干驿道与长勇堡这个在西面边墙,也就是面对辽河套边墙堡寨的中间点。   在沈阳丢失之后,上榆林堡、静远堡、长勇堡这一线的堡寨都被辽东镇放弃了,实际上在沈阳被建州军控制之后,这些堡寨也守不住了,一旦被建州军拦腰截断,那可真的就是要被关门打狗了。   不过本身这一片面对辽河套的边墙就是针对建州女真和蒙古人的,前期主要是针对察哈尔人,但随着建州女真势力的日益膨胀,辽河套这一片渐渐变成了建州女真的势力范围,沈阳西面正面对辽河套这一片,自然也就建立了从丁字泊堡、十方寺堡、上榆林堡、静远堡一直到长勇堡这一系列沿着西面边墙而建的堡寨,但沈阳一丢,这些边墙堡寨就变得毫无价值了。   战事最初是在柳条寨展开,不过一场千人规模的小会战,但随着建州军和周军都在不断增兵,规模迅速膨胀到了各自都有三四千人参加的战事,建州军有些抵挡不住,稳步后撤,从柳条寨一直撤到武靖营,依托武靖营营寨展开反击,也给周军带来不小的损失。   双方似乎都打出了真火,力度越来越大,投入也越来越大,当越来越多的建州军和周军分别从沈阳和辽阳增援而来时,有意无意的,似乎双方都下意识地觉得这也许这就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开端了。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一动不动,站在舆图上看着上端的长勇堡和静远堡之间的蒲河。   蒲河沿着边墙注入辽河,一直到往下变成三岔河,注入海中。   “建州军还在增兵,长勇堡也打了起来,虽然下了一场雪,但浑河要冰冻还早,……”吴耀青有些急促地介绍着情况,“目前建州军虽然增兵两万,但是甘宁军已经在虎皮驿西端牢牢拖住了莽古尔泰一部的主力,让其无法向西移动增援,辽东军仍然在武靖营左近于建州军激战,但还见不出胜负,建州军的骑兵优势仍然很明显,特别是在这一线的机动出击,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耀青,不要着急做出判断,以对面的建州军,你觉得他对上我们有胜算?”冯紫英微微摇头,“六万余人,有一万新军南下进入了南线和登莱军搅在一起了,他们剩下不过五万人,四万精锐披甲兵,加上一万新军,我们这边甘宁军两万人,加上七万辽东军,几近于二倍对方,进可攻,退可守,你觉得这场会战会不会打成努尔哈赤所希望的一战定乾坤的决战,我倒是觉得可能会打成一场更大的消耗战呢?”   吴耀青断然摇头:“努尔哈赤不会看不到这一点,您所提到的这些,他应该都了然于胸才对,但是他敢不断加大投入,而且是添油似的这种战术,照理说不该如此才对,这里边肯定有问题,当然,王一屏和白奇策突然反戈一击的话,也的确有可能……”   “所以我们不能着急,还要观察一下,除了他们可能选择甘宁军作为突破口,和在王一屏、白奇策部做文章外,还会不会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杀手锏?”冯紫英也对局面的发展变化既感到期待,但是也有一些担心。   吴耀青也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大人,我们现在还看不出来,南线战事也在加码,曹大人和毛大人配合很默契,碱场堡一线打得大开大合,费英东和安费扬古以及皇太极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而且大同军越过边墙,已经快要逼近鸦鹘关了。”   冯紫英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建州军会不会是打算从南线抽调军队来加码北线?   但是曹文诏和毛文龙攻势很猛,建州女真如果敢抽调南线兵力,自己一方不可能不觉察,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努尔哈赤真敢在南线抽兵,那自己就敢命令曹文诏、毛文龙玩命地打,直接把南线建州军打崩。   这还没有算大同军逼近鸦鹘关,一出鸦鹘关就是赫图阿拉,难道努尔哈赤还真敢置自己老巢于不顾了?   但种种可能都存在,越是扑朔迷离,越是纷乱杂呈,就越是需要冷静下来,各方的牌都在逐一展现,都想在对方的疏漏中给对方致命一击,但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需要谨慎细致。   “耀青,从目前的趋势看,建州军退了一步到武靖营不再退,而且其披甲兵的冲击力也开始显现出来,另外其骑兵也陆续在周边集结频频出击,东旸和我都觉得,恐怕努尔哈赤确定了武靖营作为会战地点,这个位置对我们来说不算太好,但这个地点不可能由着我们的性子来选,所以我觉得也可以接受,关键是这一战一旦开打,我们就要做好各种考虑和准备,建州军就只有目前的这几手准备么?还会不会有其他的暗箭?”   这也是冯紫英在紧张思考的问题,自己想到的,努尔哈赤也能想到,就算是王一屏和白奇策在关键时候突然发动,但是辽东军七万余人,战线铺排开来长达十余里地,白奇策一千多人想要制造多大的混乱,可能性有,但是会致命么?努尔哈赤敢赌这么大?   王一屏的确是一个相当大的风险,三千余人一旦反戈一击,在战场上会相当致命,可王一屏部是在外围,靠近长勇堡一线了,就算是王一屏部突然反水,肯定会给长勇堡一线带来冲击,但是要说一下子就能波及到武靖营主战场,那就未必了。   就凭这个努尔哈赤就敢下这么大的重注赌一把?   努尔哈赤的确有赌性,但是在关乎整个建州女真命运的大事儿上,他也敢这样行险一搏,完全寄希望于王一屏和白奇策这两个内应身上?   而且要知道南线局面对建州女真很不利,除非在北线战场上他能取得压倒性的胜利,或者说彻底把自己打崩,哪怕是自己小败,局面不利,凭着南线局面,自己一样可以将局面重新拉入僵持的消耗战中去,一样会让其得不偿失甚至欲罢不能,他应该考虑得到这个风险才对。   越是觉得胜券在握,冯紫英心中反而越发有些不安,总感觉还漏算了一些什么,可放眼地图和沙盘,又挑不出还有什么可能导致局势发生巨大变化的因素了了。   “耀青,还有没有其他情报回来,我是说不管南线北线,还是前方后方,我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太稳当,但又找不到目标和原因,你帮我再捋捋。”   冯紫英去洗了一个冷水脸,重新回来,他需要冷静一下,不能遽下决断,一旦决定做出,就再无回旋余地。   建州军在武靖营到虎皮驿一线已经投入了三万余人,战事日趋激烈,而刘东旸也亲自到了前线坐镇,但这还没有到最后关头。   双方都暂时还没有将全数力量使将出来,线报显示努尔哈赤在北线偏南还藏着一万从南线抽调出来的精锐,应该是用作预备队在最后关头使用的,乃是正黄镶黄两旗精锐。   努尔哈赤也坐镇中军,他手中还有两万人在陆续加入战局,但是这样的打法始终让战事不能一下子进入决战阶段,让人有些意外,这对己方更有利才对,除非努尔哈赤真的觉得白奇策在中军那一千多人以及王一屏在长勇堡那一部能发挥关键作用,可这种机会有那么好把握住么?   “大人,情况就是这些,再捋也就这些,其实建州军就这么大一个盘子,除了在后方镇守的,也就只有李永芳带过去的汉军,但是那也都在我们掌握范围内,北线新军其中就有六千多是汉军,……”   吴耀青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冯紫英打断:“等一等,耀青,你说后方镇守……,后方镇守,建州军还有后方镇守的军队?有多少?”   吴耀青笑了起来,“大人,建州上前年拿下了安乐州,前年拿下了沈阳和铁岭,这么大一片地盘,难道就放人马镇守?这里边汉人数量太多了,他们就能如此放心?肯定不可能,安乐州原来有五千,后来降到三千八旗精锐驻守,铁岭卫也有三千,抚顺所、蒲河所、汎河所等地三五百到一千不等,像抚安堡和抚顺关这些要隘,也有五百到八百八旗兵驻守,……”   吴耀青这么一说,让冯紫英没有皱得更深,“这林林总总算下来,他们后方驻守的八旗兵数量也不少啊,起码也在一万左右。”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东海野人女真被建州女真征服兼并之后,不少野人女真的精壮一直在原广顺关外也就是前明塔鲁木卫的地盘上进行整训,因为那里太偏远,我们探马去的时候不多,去年的时候大概在五千人左右,不过当时都应该是刚收罗进来,……”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节 一切只为打赢这一仗   “野人女真?”冯紫英心中一凛,这也是一个不亚于海西女真的部落,但是其反抗建州女真的力度却比海西女真低得多,努尔哈赤的手腕在征服野人女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或许这就是努尔哈赤的后手?   “五千野人女真的精壮,去年就开始陆续到塔鲁木卫那里训练?”冯紫英沉吟起来,这是一个意外,哪怕就是未经训练的野人女真,经过这一年的训练,也许就能成为堪堪一战的炮灰了,再说了,在建州控制区的后方,仍然有近万的八旗驻军,这些零零散散的驻军如果集结起来,依然不可小觑。   自己倒是对这些零散的小股部队有些忽略了。   “大人可是担心这支军队?”吴耀青也揉了揉太阳穴,“应该只有五千人左右,但因为一直在广顺关外,距离有些远,目前没有看到有大股军队进入安乐州和铁岭卫一线,……”   冯紫英摇头:“如果努尔哈赤有心,就不会让这支军队进入能被我们细作斥候发现的区域,如果我是努尔哈赤,要走,我就走镇北关以北边墙外,沿着边墙外绕过来,从辽河套那边进来,我们能觉察到么?”   吴耀青倒吸一口凉气,“大人,那可就绕远了,起码多了两倍的距离,而且边墙外的辽河套这一片可太难走了,森林,泥地,沼泽,……”   “再难走,只要能躲过我们的目光,那都是值得的,而且他们现在控制了永宁堡、庆云堡、清河关这一线的关隘,物资补给可以从这些堡寨里悄悄运送出边墙补给,难度就能减轻许多,而且,沿着边墙走,只要不进边墙,就要好走许多。”冯紫英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了辽河套的边墙上。   从舆图旁走到沙盘边,冯紫英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辽河套这一线的边墙。   大周的边墙在辽东是呈现出一个不规则的“M”形,其中左边的半个弯折略微低矮一些,并且斜着向下延伸一直要到山海关甚至要延伸到顺天府境内去了,而右边的弯折就要高耸一些,弯折最顶端就是安乐州的清阳堡、镇北关这个圆弧线,而向下一直拖到九连城和朝鲜义州接壤处。   而中间的这个向下曲折就是辽河套。   辽河套在这个时期是以沼泽为主,混合了其他诸如森林、草地、平原为主的地形,一直向南延伸到西宁堡、东昌堡和东胜堡这一线,其中辽河从西宁堡与东昌堡之间穿过边墙,一直向南流入海中。   边墙沿着辽河套向南这个曲折,西面就是广宁诸卫,东面就是东宁卫和定辽诸卫,现在沈阳、铁岭和安乐州丢失,也就意味着如果建州军想要避开在边墙内周军的耳目,完全可以走边墙外边贴着边墙走,因为现在这一线边墙都在建州控制范围之内,一直走到静远堡这一带才跨入边墙内,到那个时候距离战场就很近了。   辽东这边在沈阳、铁岭乃至安乐州这一片都广布眼线,但是谁现在会在边墙外去安排眼线?边墙都在建州控制中,谁会想到边墙外还能有什么古怪不成?   但如果将野人女真的这些新军,甚至可能还包括建州那边不动声色地将驻扎在后方的零散八旗军集结起来,绕行边墙外,突然从最合适的地点从边墙插入进来,那恐怕就真的是一支不可小觑的生力军,如果在最合适的时间突然出现,甚至就可能变成一个杀手锏了。   吴耀青也紧跟着冯紫英走到沙盘边,下意识地道:“如果野人女真这支军队要从边墙外绕过来,那起码现在他们就已经出发了,从镇北关、清阳堡、古树堡、新安关、老米湾这一线走下来,道路崎岖难行,而且费时费力,……”   “耀青,我只问一句,这么做能不能避开我们的眼线?”冯紫英反问。   吴耀青沉默许久,才低声道:“的确可能避开我们的眼线。”   “你再看,这一线这些堡寨,原本都是我们辽东军的,各种设施相当完备,如果努尔哈赤早就策划,从去年到今年,他在这些堡寨中储备足够的粮草物资,悄悄运到边墙上予以接济,这支军队能不能走到静远堡一带?”冯紫英再问。   吴耀青无言以对。   “我一直在怀疑努尔哈赤为什么会如此大胆行险一搏,哪怕对方有各种不得已的理由,但是努尔哈赤成功非偶然,敢于行险一搏也是建立在有足够把握的前提下,甘宁军的相对薄弱,王一屏和白奇策的内应反水,我都想过,的确也算得上是他的底气,但作为杀手锏我始终有些觉得不踏实,如果再加上一直一万甚至一万五千人的新锐从侧翼,在最关键的时候爆发出来,我觉得我们恐怕还真的有可能会被击溃。”   冯紫英的自问自答,似乎也是在释放压力和自我说服。   面对这样一场关乎全局,甚至关系到整个辽东命运的大战,饶是冯紫英自诩天命之子,主角光环,一样也觉得没有多少把握。   在明知道继续坚持消耗战可以取得最终胜利的情况下,却要走这一步,从内心来说他还是有些抵触的,但是刘东旸还是说服了他,真的放任建州女真主力逃回赫图阿拉以北以东的老窝子去了,要想彻底剿灭对方,也许就真的要十年时间了,这一战可能会赢得五年时间,这才打动了他。   好在自己也并非没有准备。   “蓟镇军那边如何了?”冯紫英压下内心的情绪,沉声问道。   “已经东海堡登陆,根据那边传来的消息,预计十天内能抵达西宁堡。”吴耀青立即回答道。   早在两个月前,冯紫英就秘密下令让蓟镇方面悄然集结了两万余人,没有选择大沽,而是选择了从榆关登船,海运抵达东海堡。   东海堡位于广宁右屯卫东侧海岸,距离牛庄还有两百多里地,就是担心牛庄那边有建州女真的密探细作,所以才提前在东海堡这个还相当简陋的码头靠岸,让两万多蓟镇军从这里登陆走辽河套西侧的一线悄然进入战场。,   “十日?”冯紫英默默地计算了一下,双手按在沙盘边缘上,把身体向前俯瞰,让自己能更近距离靠近沙盘上的虎皮驿——武靖营——长勇堡这一线。   如果自己预料没错的话,双方超过二十万的大军可能就要在这一长达六十里的地面上展开全面对决。   “应该来得及,如果大人所担心的野人女真和努尔哈赤将其后方八旗军集结起来的兵马要绕行边墙外的话,预计也会要这么长时间才能走到静远堡这一线,现在我们就可以有针对性派出细作斥候查探,……”   吴耀青安慰着冯紫英。   “嗯,你马上去安排,我要有十足把握。”冯紫英沉声道:“努尔哈赤肯定也是算足了各种可能性,所以才会准备了几手,就是防备其中某一手难以发挥出预期效应,那么另外一手或者两手就要发挥效果,这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   “大人,您不也一样么?把努尔哈赤的种种可能都算到了,然后做出相应的对策,你才是胜券在握啊。”吴耀青奉承了一句。   “耀青,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这种话了,我若是想要稳操胜券,就不该进这一步,可东旸说得也没有错,付出和得到都必然要有一定的代价对应,这样的险值得一冒。”冯紫英喟然摇头,“但走到这一步,我们就要把各种应对做足,南线诸军也要做好准备,一旦北线我们获胜,我们不会有任何耽搁,南线也要全面总攻,不能让建州军趁机逃脱。”   “大人放心,曹大人和毛大人这还是心里有数的,现在就是死死咬住南线建州军不放,另外李永芳那边这边还是派人去见了,金玉和可能有些意动,但他可能想要大人您的亲笔信保证他日后……”   吴耀青看了冯紫英一眼。   金玉和是上一场战事中被李永芳拉拢收买过去的,也算是一个罪魁祸首,但是随着局势变化,虽然沈阳和铁岭卫都被建州控制,但金玉和已经觉察到局面不妙,这边也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一点,所以主动接触了金玉和。   对方有所意动,但又担心叛变过来被清算,所以一直犹豫不决,何况这边也未必敢轻易再相信对方,所以吴耀青也觉得就是一个锦上添花之举,行固然好,不行也没什么影响。   “可以,但我也有条件,他必须要拉拢更多的人过来,必须要在下一战中发挥出突出作用,他要信,我会给他,但在信里我就要把话写明,如果能够发挥出特别作用,我可以以蓟辽总督名义担保朝廷赦免他之前的罪过,……”   这个时候冯紫英也就顾不得许多了,只要能多拉来一分助力为这一仗多买一分保险,他不吝开出各种条件,一切只为打赢这一仗。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一节 殊死一战,无可回避(1)   伴随着不断出现的各部旗帜和军队进入长勇堡――武靖营――虎皮驿这一区域,周军和建州军的战事终于向双方都再不可能退缩的局面演进了。   努尔哈赤站在武靖营侧方的高地上,举着从沉阳一战中缴获的千里镜仔细的察看着正前方几里地外正在集结准备发动进攻的周军。   不得不说周军的情形比起三五年前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长矛兵和刀盾兵规模大幅度缩小,已经彻底变成了辅助兵种,而火铳兵成为当之无愧的步军助力。   这从每一次列阵就能看得出来,居中,两翼,呈线形攻势,适当的刀盾兵和长矛兵夹在其中,炮队藏于其后,另外部分骑兵在两侧远处作为冲击阵营或者掩护截杀的后备队,这已经成为周军作战的标准配置。   但是就是这种标准配置建州军一方也在就清楚,可要击破或者破解,却是有些力不从心。   建州军的配备基本上是没有大变的,虽然明知道火器的普及使用使得建州披甲兵的精锐优势受到了极大削弱,己方却没有太好的办法应对。   其实夺下沉阳、铁岭和安乐州后,建州控制区实际上多了十多万人的汉人,再加上李永芳以及李永芳收买叛变过来的汉军旗人马也有一两万人,理论上要组建起一支像样的火铳兵甚至炮队完全不是问题了。   可是让人遗憾的是李永芳部过来得太早,当时辽东的火器换装尚未全面展开,所以李永芳部只有不到一千支火铳,反倒是后来投效过来得金玉和、石家兄弟等部火铳兵数量更大,有超过了三千支火铳。   可问题是周军的火铳一个最大问题就是极大的依赖于后勤保障,专用火药、铳子以及相关零部件,而且一旦训练起来损耗很大,需要一支庞大的修配队伍随时能够调换零部件甚至整个火铳。   虽然这些队伍叛变过来了,但是后勤保障这一块一直是掌握在军镇上,没有过来。   失去了各种保障,特别是对专用火药的保障,这些火铳就成了鸡肋。   按照大周方面的要求,训练一直要保持不断,而他们当时叛变过来时带来的火药有限,一旦继续保持原来在大周那边时的训练强度,只怕要不了几个月就得消耗殆尽。   而建州这边实际上也能研制和生产出一些火药了,但是在威力和杂质残留等各方面标准上却没法和大周那边相比。   试用了建州自产的火药之后,很多火铳要么堵塞炸膛,要么难以清理干净枪膛而报废,要么就是射击精度和距离大大缩水,也包括在弹丸上无法做到原来那样标准化一致性,这极大地限制了这些火铳兵的发挥,甚至有成为鸡肋的局面。   这也是努尔哈赤最大心病。   眼睁睁看着几千支火铳在手,却无法真正排上大用场,小规模的作战,还可以尝试着集中使用一下,但是要大规模的运用,在没有解决火药和零部件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   而要解决这两个问题,大周那边早就严防死守,根本买不到,只能通过朝鲜向日本那边和西夷人来解决,但如果继续这样消耗下去,哪里还有这种可能?   这也是为什么努尔哈赤想方设法也要寻求一战来打破僵局,寻求获得几年发展期的最关键要素,一旦退回到原来建州女真地盘上去,自己那什么来改善和提升火器的使用规模,根本就没有这个机会和可能了。   好在现在建州军的披甲兵战斗力和战斗意志仍然足以承担起一场恶战,而训练有素的披甲骑兵之前对周军骑兵的优势仍然还算明显,但大周骑兵开始广泛采用的锻钢斩马刀已经极大地削弱了这一优势,努尔哈赤担心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这种优势可能会很快变成劣势,这同样是一个让他感到忧心的趋势。   努尔哈赤深吸了一口气,他要看一看这一战双方对决的局面。   虽然两部数量都不算太多,己方是老四汤古代的正蓝旗一部,二千余人,其中是一千多披甲兵,还有四百余骑披甲骑兵正在侧后方游动,择机出击。   对面的看旗帜应该是甘宁镇一部,大概在三千多人,人数上略多于正蓝旗这一部人马,但是从其展开的速度和步伐纪律来看,努尔哈赤认为比起老四的正蓝旗精锐来说,依然有差距,哪怕略少于对方,老四应该可以击败对方。   但努尔哈赤知道这只是理论上如此,真正打起来,还有太多的变数,甚至他都不太看好老四就能像看起来这种情势可以顺利击败对方。   伴随着金鼓交加,旗帜移动,双方都在开始接近,并做好了战前准备。   老四的正蓝旗一部仍然是标准配备,弓箭手早已经开始准备,但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对建州军来说依然是一个经不起损耗的易耗品,一旦进入面对面的接战,己方的弓箭手固然可以给对方造成巨大杀伤,但己方一样也要面对对方火铳集火的打击,这又要变成一场消耗战。   关键还是谁能在扛得住相互对射过程中完成充分和突破,同时增援的部队能不能及时赶到加入战局给对方致命一击。   努尔哈赤相信对方的指挥官和自己一样也站在高处观察着这一战,然后也早已经下达了命令,将后备队调上来准备投入战斗。   所以实际上这种仗没太多花巧,你能看到的,你能想到的,你能做到的,对方也一样能看到,能想到,能做到,最终可能就是演变成更大规模的对决,或者就是选择合适的时候告一段落,以待再战。   安费扬古已经在焦急地安排着预备队开始向东移动,准备从左翼发起凌厉一击,彻底击穿对方的右翼,最好能迫使对方阵型崩溃,进而溃败。   但努尔哈赤相信对方也在做出应对。   要么和安费扬古的安排一样,也是从侧翼来一击,看谁先把谁击溃,比赛各自的矛和盾的锋利与厚实程度,要么就干脆逆旋而来,用增援预备队来对阵增援预备队,再打一场艰苦而惨烈的接战。   在这种云集了数十部超过十万人的大战中,企图用什么奇袭偷袭或者一举破敌的想法都是痴心妄想,除非你能突然投入一部压倒性的军队加入战局,但是在各自都紧锣密鼓的关注着战局的情况下,你从哪里突然拉来一支起码是一两万人新锐的部队加入战场?   并不出努尔哈赤所料,对方也选择了从他们的右翼侧击,也就是说,双方都选择了同样的战术举动,想要从对方侧翼打出一记勾拳,看看能不能抢先捅破对方阵型防线。   看着变换着阵型的一部从左侧黑压压地压上来,汤古代也迅速下达命令,指挥着手持圆盾和长矛的部下列阵迎敌。   弓箭手们屏住呼吸,默默计算着路径和角度,伴随着哨官们凄厉惨烈的怒吼,漫天箭雨,斜抛着喷射而出。   与此同时同样依托阵型推进的甘宁军一部也举起了自己的护身甲盾,这种混合了木板和铁皮的楔形盾牌在重量上减重了许多,而且中间可以通过卯榫折叠,在背后还加了一个方便挂钩,可斜挂在腰间贴紧,不至于在行进中影响到步速。   在第一时间他们就把复合甲盾举了进来,按照箭失抛射角度进行蔽体,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能遮护好自己的身体,总有不走运的人会遭遇不幸,但与此同时,重型火铳早已经架设到位,第一轮射击抢在建州军弓箭手射出第一波箭失时就已经打响。   漫天的火药烟雾不能阻挡箭失的落下,就像对面建州军的皮盾一样无法阻挡重型火铳弹丸带来的巨大冲击力一样,弹丸飞旋,轻而易举地撕破皮盾的皮质和木板,甚至有些人加上了铁叶甲也一样毫无用处,在如此距离的火药力量催动下,一切都没有意义。   弹丸凶勐地撕裂了建州甲兵的甲胃和肌肉内脏,甚至突破他们背后的肌肉钻入他们身后袍泽的身体,造成二度伤害,鹰嘴铳的巨大杀伤力在这个时候体现无疑。   伴随着第一轮第二轮甚至第三轮的火铳与弓箭的对射展开,紧接着甘宁镇士卒开始变换阵型。   他们的三轮攒射,为后边的炮队赢得了布置炮阵的时间,随着他们让开前方,开阔的喇叭形敞面为虎蹲炮的集中轰击带来了良好的视野和打击面。   又是一阵尖厉的铜哨声和怒吼声,十八具虎蹲炮按照三四五六的格局排列放好,间或岔开,怒放爆发,中间那点时间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这一轮炮射几乎直接摧毁了当面建州军刚来得及跑动奔行起来发起冲锋的建州步军锋面。   超过一百八十人人在这一轮炮击中哀嚎着倒地委顿,血流盈野,残肢败体四处横飞,虽然从人数上来说对于上千人发起的冲锋似乎还可以接受,但是对于士气的打击却是难以挽回的。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二节 殊死一战,无可回避(2)   建州步卒步伐放慢,甚至变得迟疑起来,这更加危险。   伴随着军官们的怒吼呵斥,一度迟疑的建州披甲兵们终于又开始加速,他们必须要抢在虎蹲炮群再度发威之前逼近敌军,避开对方打击锋芒。   站在高处用千里镜观战的努尔哈赤内心紧悬,忍不住想要叹气,但是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士卒已经表现足够好了。   面对这一波宛如晴天霹雳的轰击,依然没有溃散,仍然能扛住打击,继续冲锋,换了周军能做到么?   这值得骄傲,但是却未必能带来胜利。   胜败取决于周军这种火炮和火铳相结合的作战方式能不能完美无缺的结合起来,取决于周军在发挥火器威力上能不能做到高节奏和高杀伤力的结合。   但残酷的现实很快又给了努尔哈赤沉重一击。   变成雁形攻击阵型的火铳手们只用了很短时间就完成了阵型变换,再一轮攒射轰响,完美地遮掩住了虎蹲炮群在重新清理炮膛和填塞装药装弹这一过程。   重型火铳的威力在这个时候也体现得淋漓尽致,而指挥官的精准指挥,尤其是富有层次感的狙击,也使得每每冲锋在最前端的建州披甲兵并非就遭遇了所有火力的倾泻,而是整个建州披甲兵奔跑形成的一个群体几乎都按照接近的比例承受打击。   这样均衡的火力布置,可以最高效地打击整个建州军的冲锋集群。   如同一层一层剥掉笋壳的竹笋,从最开始冲锋时的厚重饱满,奔行中途过程中不断被一层接一层的剥掉,然后在遭遇虎蹲炮的洗礼,褪掉一大块,然后再度接上火铳打击,到最后你会骇然地发现,一千多人的冲锋集群只剩下寥寥不到三百人了。   这个悲壮凄惨的结果是在第二轮虎蹲炮发出怒吼暴击时实现的。   如此近距离的怒焰喷射横扫了整个正面的披甲兵,哀嚎声中,血肉横飞,仆地一片,无数人倒下不能再起,当然亦有人是不敢再起。   饶是意志坚定的建州披甲精锐再遭遇了如此一击之后,也斗志也动摇了,这是活生生的铁与火的洗礼,血肉之躯如何能抗衡?   步履混乱,步速减慢,三百余人逼至近前,依然证明了这一支建州精锐不愧是建州军中的当家部队,但他们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从侧后方用上的刀盾兵和长矛兵接下了这一阵,挡在了完成任务的虎蹲炮群前,与建州军展开了肉搏。   这无疑是建州军所擅长的,但是在这一时刻,却会成为他们的噩梦。   两侧的火铳手一连串的补射,继续从侧翼来打击着还来不及彻底和大周刀盾兵和长矛手混战在一起的披甲兵,三百余人瞬间就只剩下了两百人不到,这连续的补射从侧翼再度杀伤,让这样一支原本足够捅穿一切的精锐冲锋阵变成了强弩之末。   唯一让努尔哈赤感到安慰的是从侧后方发起的骑兵攻势取得了一定成效,虽然周军的骑兵竭力阻截,但是建州骑兵依然凶狠地突破了其防线,绕行至周军后方,准备从后方发动冲击。   不过周军主将显然也对这一情形有所预料,火铳手们的迅速移动阵型,在很短时间内就组建起了防御阵型,还没有等建州骑兵发起攻势,他们的第一轮攒射就开始打响。   但这种寻常火铳的在变换阵型时有着快节奏节约时间的优势,但其威力缺远无法和重型火铳相比,这种攒射带来的伤害仍然是建州骑兵可以接受的。   图布里一个轻灵的附身,尽可能地躲避着对方阵型中喷射的弹丸,霹雳炒豆般的脆响声中,自己周边两名伙伴坠马落下,而另一名的战马则哀鸣着翻滚扑地,压断了自己的主人大腿,痛得图布里最要好的伙伴鳌林忍不住大叫起来。   只不过这个时候图布里对倒下的鳌林也是无可奈何,这种情形下他没办法去帮鳌林一把,他能做的就是最快速度冲击到对方阵线,用自己的战刀狠狠收割他们的性命,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轻轻一夹马腹,胯下战马灵活地一跃,绕过前方倒地的战友,摆在面前可以看到对方惊惶的面孔和还在收起的火铳,这帮家伙在干什么?还以为能阻挡自己的砍杀屠戮么?   图布里内心无比的亢奋,手中的战刀已经挥舞如风,恶狠狠地向着前端勐扑而去。   战刀很轻松地斩断了对方刚来得及举起的火铳,让图布里稍稍有些警惕的是那火铳前端居然有一支闪耀着乌光的三棱刺刀,只不过这个家伙动作太慢,才没有来得及突刺,就被自己斩断,当然付出的代价还有他的连肩膀带胳膊的肉体。   略略一带马缰,图布里又是一个侧身回噼,惨叫声中又一名周军士卒倒在了图布里的战刀下,但图布里眼角余光也瞥见了危机。   一名周军士卒一个标准的据枪突刺,迈前一步对准图布里腰肋处就是一个冲刺。   图布里猝不及防之下,完全依靠下意识地闪避,扭腰收腹,躲过这一刺,然后战刀从下往上一荡,顿时将对方的火铳带刺噼开,就势又是一个反手侧噼,将这个差点儿就要自己性命的周兵砍翻在地。   但图布里的好运也仅止于此了,当他挥刀将那名意欲袭击他的周军士兵砍翻在地的时候,另外一名周军士卒已经从马首的另一个方向,轻灵的一刺,因为被马颈项遮住了视线,这个小个子周军士兵那轻巧的一刺正好穿过马缰和马颈项之间的空隙,扎入他的腰腹下。   铁叶甲也不能阻挡住这种专门用于捅刺的三棱军刺,暗红色的鲜血瞬间就从他腹下喷涌而出。   还没有来得及从砍翻那名周军士卒的得意快活中回过味来的图布里只感觉腹下一凉,勐一低头再看,血勐地溅起,险些冲到他脸上,就像是被抽了嵴梁一般,顿觉全身一软,仿佛身上的精气一下子泄了出去,变得软踏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无数个相似的场景在战场上不断上演,无论是努尔哈赤还是刘东?都面无表情地通过千里镜观察着这些场面,甚至连眼睛都懒得多眨一下。   每一刻都有无数人在死去,同样也有无数人收割着对方的性命。   建州突骑的机动能力和阵型变换能力要胜于周军骑兵,但是这并不足以逆转态势,当他们冲破周军骑兵阻击向着目标――周军步军发起冲锋时,周军的火铳兵基本上都能完成一个大概的防御阵型,并开始用火铳予以还击。   哪怕是骑兵冲入火铳兵阵中,火铳兵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三棱刺能够在最短时间内装上火铳前端,变成一个差强人意的长矛,而且三棱锋刺的抗折断能力也不差,捅刺目标三五下毫无问题。   整个战场就是由无数个这种小战场组合起来的,只不过更大的战场可能是有五六个甚至七八个这种战场组成,小一些的则是两三个或者就是一个单个战场,在这种缺乏足够通讯工具的情况下,也许最远端战场都已经结束,而另一端的战场才开始进入肉搏。   但无论是哪一方,无论是努尔哈赤还是冯紫英和刘东?,都意识到这场战事各自都已经深陷其中,无法摆脱,或者说谁也没有魄力或者说能力来把自己一方撤出来,那只会导致更大的失败,这种情形下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一切手中掌握的力量选择最合适的时候投入进去。   努尔哈赤收回千里镜。   正蓝旗这一部的战事不顺,这似乎象征着整个建州军在这一场战争中的折射反映。   虽然并非毫无所得,但是从总体上来说,仍然是居于劣势,如果没有其他意外或者特别的因素介入进来,这场战事仍然会以一种更有利于周军的结局结束。   也就是说,最终周军会付出很大代价,但是这份代价他们承受得起,而建州军将进一步丧失主动权,不得不退回到沉阳,甚至需要考虑是不是放弃沉阳以便于用空间来换取时间,更多的战略兵力被围困在沉阳。   “白奇策那边如何?”努尔哈赤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阴沉。   何和礼深吸了一口气,踏上一步:“大汗,白奇策一部只有一千余人,虽说他居于中军,但是数量太少,就算是突然反水,恐怕要也不足以改变局面,我们不能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努尔哈赤摆摆手,“我还不至于把这一战的胜负寄托在他身上,但是他这一部的反水,也许能为我们创造一个突破的契机。”   何和礼微微一怔之后,压低声音:“大汗要把亲兵用上了?”   努尔哈赤沉默了一下,没有作声,等了一阵后才缓缓道:“这等时候,亲兵也好,其他八旗兵也好,还有什么区别么?就是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和最关键的地方,只要值得!”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三节 殊死一战,无可回避(3)   努尔哈赤的亲兵营是建州军中战斗力最强悍的一支军队,总计二十牛录,一个牛录三百人,永远随扈在身旁,二十牛录也就是六千人。   无论是马匹还是甲胃亦或是武器都是最好的,而且箭术和刀法、勇武也都是出类拔萃的。   最早是以正黄旗中选拔出来的,后来逐渐扩展到整个建州八旗。   六千亲兵在总计不到五万的常备军中已经是相当骇人的一支力量了,占到了一成半左右。   六千人骑步军各占一半,无论是骑军还是步军,其战斗力和作战意志都绝对是建州军中出类拔萃的,一旦投入战场,绝对可以起到决定性作用。   随着火器的兴起,努尔哈赤也一度想要再组建一部火器亲兵营,定名为健锐营,但考虑到火器获得不易,而且火药弹丸现在建州还不能完全生产,所以只能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   但即便是如此,这六千精锐一旦投入战斗,也绝对能在局部战场起到逆转或者压倒性的优势。   何和礼也沉默了一下,“那大汗,长勇堡那边……”   “也该到了吧?”努尔哈赤仰起头来看着天际,“扈尔汉的本事我还是信得过的,野人女真那帮人虽然桀骜,但是素来敬服英雄,扈尔汉来信也说各部已经整合得不错,而且通过这一路绕行也算是一场磨炼,……”   “如果扈尔汉带领着一万多人从长勇堡这边突然插入,王一屏这一部能突然反正的话,两相结合,那我们就可以在西面给周军开一个大口子,就算是周军总兵力仍然居于优势,但是也决不可能抵挡得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剧变,……”   何和礼是努尔哈赤的长女婿,也是努尔哈赤最看好的人,自然也有其本事,说话行事也十分老练沉稳,所以褚英和其交恶也是一大败笔,要知道褚英和何和礼可是亲郎舅关系,何和礼正妻就是褚英的嫡亲姐姐,皆为佟佳氏所出,当然代善也是。   “大汗是想要两头开花,同时下手?”何和礼沉吟着道:“这个节奏可不好掌握,万一时间上有个差错,……”   努尔哈赤摇了摇头:“只要大致差不离就行了,不必追求同一时间,我相信无论是哪一头的突然发动,都能给周军带来巨大的震动,也足以在一定范围的战场上改变局势,甚至就是一端,也能改变整个局面。”   努尔哈赤说得信心十足,何和礼微微一震,但是细细想来,似乎也的确有这个底气。   六千亲军如果突然投入战场,加上白奇策这一部的突然反戈一击,他不信周军的战斗意志就能有如此坚韧,面对这样的冲击还能稳得住阵脚。   同样在西面长勇堡那边,一万五千人的新锐力量如果突然投入战场,这绝对是出乎周军那边意料之外的。   为了保密,这一部军队宁肯绕行边墙外的穷山恶水,多绕了几百里地,如果不是沿线边墙堡寨控制在自家手中可以随时用粮草接济,这一路走过来,就算是能如期抵达,战斗力绝对都要大受影响。   长勇堡那一线云集了双方超过六万大军,其中建州军这边大概在二万七千人左右,而周军数量在三万五千人左右,居于一定优势,真正从战斗力来说,其实是处于一种平衡僵持状态的,几战下来都互有损失,互有胜负。   但一旦这一万五千人投入进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王一屏的三千余人反正一击,那哪怕是霸王重生,孙武再世,也不可能扭转得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但是,这只是我们单方面的一种考量,冯铿不是等闲之辈,我相信他也一样有后手准备,比如准备得有更多更具实力的预备队,可以在最关键时候压上来,防止一切可能发生的不利于他那一方的变化,这也是为什么我要考虑从两个角度来发起进攻,一个变化我心中没有足够的把握,因为冯铿必定有应对的预备队。”   努尔哈赤的分析让何和礼心悦诚服。   大汗永远是在揣摩对方的心态,总要比对手多考一步,只有这样,才能在战争中居于主导地位。   而且大汗也能客观地认识到己方的不足,不像有些人总认为建州精锐无人能敌,总是叫嚷着什么八旗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何和礼自己都不相信这等鬼话。   现在建州女真精锐都已经六万余人了,但一样在和大周军的交锋中处于劣势,如果不选择合适战机来改变局面,这种僵局持续下去,那最终失败必定属于建州。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之间的对话和考虑并没有影响到整个大战局的演进。   无论是西线长勇堡那边,还是中线的武靖营这边,还是东线的虎皮驿,一场接一场的战斗或告一段落,或刚刚开始,或鏖战正酣,相隔几十里地的战局,几乎难以因为某一场局部战事的胜负就能改变整个大战局,除非那一袋草正好能压倒整个骆驼。   尤世禄感觉到胯间火辣辣的疼痛。   虽然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了,但是这样连续不断地骑马奔行,还是让他有些吃不住劲儿了。   从东海堡靠岸登陆,蓟镇军两万余人悄然北行,沿着海岸一路向上,已只要走到杜家屯才能有补给点。   这一线几乎都是旷无人烟,因为大多数商船都是在牛庄靠岸登陆,然后直接北上,辽东地区现在有人气有人烟的地方就是三处,一是辽西走廊,二是牛庄到辽阳这一线沿线,三是九连城这一圈,其他地方都是零星的镇甸。   可东海堡到杜家屯这边连像样的道路都没有,更多地还是野地,或者零星走出来的便道,要走这条路可谓艰辛无比,哪怕提前就做了一些准备,可这毕竟是两万人不是两百人,一旦走起来,所要做的准备不是简单就能行的,少不了也就要各种问题冒出来。   过了杜家屯的情况要略微好一些了,挨着沿辽河套西面边墙的一连串堡寨就不算太远了,最远的也不过三五十里地,近的也只有一二十里地,像沙岭驿、吴家坟、西宁堡都分布在这一线,尤其是西宁堡也就是大军行军目标的第一站。   西宁堡给尤世禄率领的两万大军提供了简单的休整时间,但是战事急迫,根本容不得蓟镇军休整,又踏上了行军路,花了三日时间,沿着辽河套尾部一直沿着边墙走到黄泥洼。   这里是已经靠近周军控制边墙的最北端了,再往前走就是长胜堡,也是周军和建州军控制的长勇堡遥遥相对的第一线,大军不敢再往北走。   因为既然要作为一支奇兵出现,突出一个奇字,那就是要隐秘出击,所以和北面南来的建州军一样,蓟镇军也选择了从黄泥洼出边墙,沿着边墙外北行,一直走到长胜堡以西靠北一段,才重新进入边墙,这样可以避免被边墙内的女真斥候哨探提前发现。   努尔哈赤和冯紫英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出奇兵,一击毙命的招数,而且还都心有灵犀的选择了让这支奇兵绕行边墙外的辽河套地区,宁肯走泥泞烂路,也要保持奇兵的效果。   努尔哈赤是用扈尔汉率领一万从后方收罗起来的八旗兵加上五千新训练而成的野人女真士卒,而冯紫英则是用了从蓟镇经榆关悄然出海北运走东海堡登陆而来的蓟镇军。   “还有多远到目的地?”尤世禄抹了一把额际的汗水,忍不住问道。   “快了大人,还有五里地就是边墙沿线了,按照总督大人的约定,长胜堡那边应该在边墙附近准备有足够的粮草以供我们补充,然后再往前走二十里,就要越过边墙,进入战区了。”手下一边看着舆图,一边计算着时间,“晚间就能赶到目的地,挨着边墙休整一夜,明日就可以翻越边墙进入原来长勇堡的防区,……”   尤世禄也是来过辽东的,对辽东这边不算陌生,长勇堡和长胜堡原来是姐妹堡,相距不过三十里地,起码也就是一个时辰不到就能赶到,但是走边墙外,那就得要半日以上。   连续走了十日,对于哪怕准备再充分的士卒们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但这一战却又不能不这么走,否则难以显现奇兵的作用。   “斥候过去了么?”尤世禄再问。   “早就过去了,按照大人的要求,去了两拨,一直要到长勇堡以北十里之外,就是为了避免被建州军提前发现,我们也好做好走备用路线的准备。”   下属的回答让尤世禄稍微放了一下心,点了点头:“胜败在此一举,总督大人对我们寄予厚望,这可能是关系到我们大周和建州之间在辽东这块地盘上最重要的一战,而我们也将在其中发挥最关键的作用,打完这一仗,只要赢了,建州地盘上的一切都可以任取任予,总督大人那边,我去说!”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四节 决战在即,战意浓   就在尤世禄和扈尔汉都在马不停蹄地分别由北向南和由南向北对进而行时,冯紫英也在进行着最后的战事准备。   他已经意识到这一战没有退路,伴随着两边投入的军队越来越多,任何一方现在要想退出都已经不可能了,只有坚持一直打下去,直到一方倒下。   示之以弱,才能迫使对方丢弃一切杂念,但同时又要将自己最具威力的战斗力量投入其中,彻底击溃对方的信心,才能在这一战中赢得胜利。   决定胜负的关键在于中线和西线。东线虎皮驿一线双方已经提前进入了缠战状态,各部不断地绞杀在一起,时而分开,时而又碰撞在一堆,谁也不敢轻言退出,可谁也不敢一拼到底,就这样高烈度但又不算是倾力一击的缠战就这么一直拖下去,让整个战事血腥而又沉闷。   中线这边有刘东旸坐镇,而且自己一直秘而不用的杀手锏也会在这一场战事中在中线打开,选择了武靖营这一处一马平川之地,最为方便建州皮甲骑兵的冲锋,给对方最好的机会,那么就是要让其觉得最能突破的所在,给予其致命一击,让其彻底丧失信心。   西线的战事因为双方的倏开倏阖,在这十里地的战线上不断追逐拼杀,截止到目前,仍然看不清楚形势,无论是努尔哈赤还是冯紫英,都不动声色,都希望对方能以为对方就这点儿底气了,等到自己的的增援大军投入给予其致命一击,一战定乾坤。   不过冯紫英虽然到现在都没有接到斥候的消息,但他也提前把可能遭遇敌军增援袭击的可能性告知了负责西线战事的副总兵朱梅以及参将何可纲、黑云龙。   这几人都是在经历了辽东军整肃留下来的将领,并且专门进行过考察,忠诚无虞,而且冯紫英前世记忆中对这三人都略微有点儿印象,好像都是较为忠勇的武人,所以这两相结合之下,才敢放心使用。   但另外一个游击王一屏却是最为值得可疑的,但为了迷惑努尔哈赤那边,确保这一战能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冯紫英一直没有动王一屏,避免打草惊蛇,但是必要准备还是有的。   雪已经停了。但天气却是越发冷了,地面冻得梆硬,马蹄踩在地面都有些打滑。   冯紫英下来的时候,朱梅带着何可纲迎了上来。   “怎么样?”冯紫英没有客气,径直问道。   “暂时还没有动静,这厮驻守的位置正好当着西面的路线,所以暂时还是以固守为主,建州那边对这一线冲击力度也不大,可能是有意如此,但从吾(黑云龙)字现在压力很大,他正在前方坐镇指挥激战,……”朱梅小声应道。   “可纲,你怎么看?”冯紫英侧首问紧跟着朱梅的年轻将领。   “末将估计如果按照大人所言,建州军增援部队从边墙外悄然而来,那么选择路线可能就是针对王一屏所面对的路径,一旦突然出现,我方肯定会大受震动,军心动荡之下,王一屏再突然反戈一击,我们整个阵线恐怕都会崩溃,但是现在我们既然有所准备,那就不一样了,将计就计,在敌军增援部队以为一切都按照计划行事时,我们这边抢先解决王一屏,诱其入彀,我军增援部队在从其后方一击,定能彻底击溃建州军,……”何可纲信心十足,冯紫英笑了起来,   “可纲,王一屏这边肯定是和建州军增援一部有联系的,如果动手早了,被建州增援军队发现不对,恐怕我们就难以竟全功,但如果动手晚了,王一屏军能控制得住么?混乱之下,亦有可能被其趁势击破呢?”   “大人,风险肯定有,但就看如何来把控了。”何可纲沉吟了一下,   “如果到时候总督大人敢于突然出现在王一屏部中,末将相信肯定会极大震慑王一屏部,事实上王一屏和其几个心腹虽然早有投降之意,但是其他人则未必,如果那时候总督大人出现压制住王一屏,末将相信临时将兵权交给赵建忠,并授予其临机权变之权,率军证明自我,这一战也许就有更好的表现,……”何可纲的话让朱梅连连摇头:“可纲,此事不行,总督大人万金之体,焉能深入虎穴,……”冯紫英摆摆手,打断朱梅的话头:“可纲,你就这么有把握,我听说王一屏在其部还是颇有威信的,……”   “王一屏的确有些手腕,但他也只拉住了几名千总,赵建忠这个仅次于他的守备他就没有能控制住,赵建忠在军中亦有不小的影响力,而且士卒们虽然听上司的,但若是要突然投降,心理上肯定是无法接受的,而且还是在我军日益占据优势之下,他们岂会轻易投敌?特别是在总督大人若是能当场表明态度,可纲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何可纲涨红了脸,信誓旦旦地表明态度,   “届时可纲可以陪着总督大人一道……”冯紫英笑了起来,   “除了赵建忠,你们可还有安排?”   “嗯,总兵大人原意是直接斩杀王一屏,但那样肯定会带来混乱,所以末将才斗胆……”何可纲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若是觉得不妥,其实也可以将王一屏在关键时候拿下,总督大人在场的话,亦能最大限度地稳定局面,避免混乱,……”冯紫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一夜醒来,刘东旸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辽东的冷比西北来得更入骨,半宿未睡,只是后半夜打了个盹儿,但对刘东旸来说,已经足够了。   总督大人去了西线,虽说只有几十里地,但这中线却是交给了自己坐镇,也足见对自己的信重了。   小雪已经停了,这种半夜开始下起来的雪最是烦人,但是这种不利却是对双方都一样的,可老天爷要如此,谁也没辙,只能受着。   决战就在这二三日之间了。这是冯紫英的判断,也是刘东旸的判断。作为辽东总兵,刘东旸虽说未参与整个大局的布置,重心还是在辽东军本身,但是无论是北部的东西中三线,还是南线战场的情况,他都了如指掌。   实际上南线压的军队太多了,但要调过来必定会惊动建州军,总督大人担心因此而打草惊蛇,所以宁肯从蓟镇军秘密抽调走东海堡登陆这条少有行走过的路绕行边墙外这一步,让刘东旸都觉得有些冒险。   如果不是冯紫英,其他人来作这个决定,势必引发很大的反对声,毕竟这边墙外的辽河套泥泞遍地,而且谁都没走过,几万人要走那里,光靠几个向导,谁能保证能如期抵达?   但不这样做,很难在西线取得突破,而且没有这一手,西线甚至可能陷入被动直至绝境,如果真的按照总督大人的怀疑,建州军那边也一样在策划着来一出骑兵突出,从边墙外突入奔袭的话,长勇堡这一线很有可能抵挡不住而崩盘,特别是还有一个内患王一屏的存在。   说实话,王一屏和白奇策的纳入怀疑最终确定为内应让刘东旸都有些不能接受,要知道之前一连串的审查和调整,都是有针对的,该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基本上都应该是过了审查关的,而且现在局面明显不利于建州,王一屏和白奇策两个汉人凭什么会被李永芳收买拉拢过去?   就算是以前有些难以见天的行径,但总督大人早就说过只要主动交代,一切既往不咎,但这二人为何依然要存侥幸心理?   又何必再要掺和进去?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很多人的心态你无法理解。   但哪怕是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绝对要灭杀在萌芽状态,将计就计甚至都有些危险了,刘东旸并不喜欢这种难以把控的局面。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能示敌以弱,诱其入彀,那么带来的利益也会是巨大的,尤其是想到悄悄抵达的长管重炮和那一箱箱特制的炮弹,他内心就压抑不住一阵急切想要见到那一幕的情形。   “大人,大同军那一部抵达了。”从南线抽调过来的这一部数量不大,仅有一个营,不是南线抽不出兵力,一来抽调数量稍微多一些,就会引起建州军的警觉,而且建州在辽东这边的眼线极多,虽然这一部避开了牛庄,而是走的盖州卫这边上岸,伪装成了沿线守备部队增援过来,但能不能避开建州眼线也不好说,不过到这个时候反倒是没有什么影响了,别说一营三千人,就算是再添两个营,对面的建州军也无法退却了。   “好,让他们赶紧休整,一切物资替他们补齐准备好。”刘东旸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筋骨,大战在即,越发要镇之以静,走出门,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际,雪已经停了,冷意虽浓,但他全身上下洋溢着的战意更浓。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五节 各施奇策,掏心一击   就在刘东旸运筹帷幄,冯紫英亲临一线的时候,努尔哈赤也一样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对于已经逼近六十岁的他来说,这样的熬夜是有些伤神的,而且一心想要亲眼见证自己建立的大金屹立于这块土地上的努尔哈赤来说,一直是想要避免这种伤害身体的情形,但这一次,他知道不可避免。,   从各方汇总过来的情报显示,大战就会在这两日里全面爆发,周军也在积极地做着准备。   尤其是南线的周军,更是在不断集结兵力,南线代善他们将会承担起更大的压力,甚至可能会溃败,但努尔哈赤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战事的关键还是在自己这边的战场上,辽东军的主力依然在这边,只要能在这一战中彻底歼灭辽东军主力,南线的军队基本上都是客军,哪怕东江镇更多的也只龟缩于辽南,拿下辽阳和沈阳一线,九连城那边就是癣疥之疾,不足为虑,毛文龙也只能乖乖滚回去等死了。   只要这北面战场一战而胜,那么挟着大胜的士气,努尔哈赤决心趁势南下,再与南线周军来一场大战,战而胜之,努尔哈赤有这个信心。   边墙外已经传来消息,扈尔汉他们即将入边墙,现在正在边墙外休整,这一只生力军将成为一柄铁锤,狠狠地砸在西线周军身上,让他们彻底绝望,再无反抗的余地。   一万五千人,一拥而入,努尔哈赤甚至可以想象得到这样一支军队的突然出现会给周军带来多么大的震撼,西线不是周军的主力,他们的主力都放在了中线,但西线一旦崩溃,三十里地,旦夕可至,他要看冯铿和刘东旸怎么来应对!   西线努尔哈赤交给了费英东亲自坐镇,南线交给了额亦都辅佐代善,而中线是努尔哈赤自己亲自坐镇,何和礼和莽古尔泰作为助手。   这一战努尔哈赤是把整个建州的精锐全数压上了,也就是说,这一战直接关系建州女真生死存亡。   努尔哈赤的打算是西线要用扈尔汉的奇兵和王一屏的倒戈来直接冲垮周军,形成压倒性优势,中线,他准备用自己六千亲兵来冲击周军甘宁镇和辽东军结合部,其中辽东军结合部的白奇策部看看能不能发挥作用,但哪怕是白奇策部不能发挥作用,也不影响大局,努尔哈赤看好自己的亲兵营击溃甘宁军,进而实现战略优势。   哪怕中线自己不能取得大胜,但是只要在占优的情况下,西线完成大胜之后,扈尔汉可以与费英东一道由西向东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挟势连击,彻底击溃中线周军,进而解决整个北部战区的周军。   亲兵营努尔哈赤交给了自己的老五莽古尔泰来统率。   努尔哈赤也知道莽古尔泰一直不满自己对代善和皇太极的青睐,一直希望用表现来证明给自己看,努尔哈赤乐见其成。   倒不是对莽古尔泰有什么偏见,莽古尔泰作战虽然勇猛顽强,但是在为人处世上却不及代善的沉稳和皇太极的睿智,有时候表现得更加鲁莽冲动,这作为将领时或许可以接受,但是要继承汗位,却是一个莫大的弱点。   当然,努尔哈赤也乐见莽古尔泰用他的表现来更正自己的印象,作战是一方面,如何把整个亲兵营的士气决心调动起来,也是一方面。   努尔哈赤也没有忘记一直想要重新进入自己视线的褚英。   褚英作战勇猛在军中颇有威望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其狂悖粗野,暴戾骄横的性子也是许多大臣乃至他的兄弟们都无法接受的,相反其对下边将士还算好一些,这种熬上而不忍下的性子也让他在八旗贵族中没有人缘,人人都有些看不惯他。   到后来褚英和额亦都、安费扬古、费英东乃至何和礼他们都交恶,连一直对其较为容忍的扈尔汉都不得不对他批评,代善、莽古尔泰和皇太极他们也是对其攻讦不断,努尔哈赤才不得不将其拿下来,但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连自己都恨上了,这才引来努尔哈赤的暴怒将其圈禁起来。   好在这家伙不算太蠢,还知道把大周那边联络他想要让他独树一帜的情报传递出来,努尔哈赤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镶黄旗一直褚英的嫡系,这一次努尔哈赤也给了他一营人马,就是要让他好生带着镶黄旗人马立下一番功劳来,算是将功赎罪。   “永芳呢?”努尔哈赤喝了一口温酒,放下酒碗,一夜没睡好让他的胃口也有些减退,这种温酒能够迅速暖胃,让胃口变得好一些。   “额附去了后边,他和大额附今日要招集汉军诸部做战争准备。”长随回答道。   大额附一般是特指何和礼,因为他娶了努尔哈赤嫡长女东果格格,一般其他额附则没有特指,当然努尔哈赤问及李永芳,亲信用额附来称呼是因为李永芳刚娶了努尔哈赤之女,也称之为额附。   前世历史上李永芳是娶了阿巴泰之女,但这一次他被努尔哈赤指婚给了自己的六女,嘉穆瑚觉罗氏。   “哦?他们俩去的?”努尔哈赤放了心,何和礼做事认真仔细,李永芳慎密坚韧,两人联手他就更放心。   “已经去了一阵了,据说大额附准备要和额附一道和汉军诸将谈一谈下一步战事情况,进行初步动员,……”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考虑到汉军旗诸部的战斗力以及他们的心理感受,努尔哈赤并没有直接将汉军诸部投放在第一线直接面对周军,而是考虑将他们放在第二波投入,但并非作为预备队。   预备队是由阿巴泰率领,准备在亲兵营突破之后再加入战局彻底打垮周军,而汉军旗诸部仍然是李永芳和孙德功二人统帅,会作为侧翼补充在必要时候加入战局。   目前汉军旗虽然人马还没有和建州军规制接轨,但是其战斗力仍然不差,他们叛变过来已经没有了退路,努尔哈赤很清楚这些人心态,打起仗来,他们也不会有半点留手,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所以他也很放心大胆地将这两万余人的汉军交给了李永芳和孙德功。   李永芳与孙德功陪着何和礼一起抵达时,金玉和、石廷柱几兄弟、戴集贤等人都已经到了。   众人都知道当下战局紧张,周遭各地都是战火熊熊,这一帮汉军旗诸部却一直没有得到消息,只是要求加紧备战,所以得到消息之后反而定下心来,反正就是一战,也没什么好说的。   金玉和见到居中的何和礼,心中也也是微微一动。   看样子建州军的局面的确有些不太妙,何和礼何等人,平素根本就不会来汉军诸部的,顶多就是让李永芳来召集大家说一说,但今日何和礼亲自到,而且满脸笑容,一副亲切可人的态度,这足以说明他们对汉军旗诸部的倚重了。   但越是这种态度,越是说明局面的危险,当然这是指对建州。   金玉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掂量了一下昨夜接到了来人带进来的信中意思。   亲信看了,认可这是蓟辽总督冯铿的亲笔信,因为这亲信上一次战事中就见过冯铿的笔迹。   信中明确表态只要在这一战中他能反戈一击立下大功,不但可以赦免上一次投降叛国之罪,而且还可以保留现有身份,甚至如果功劳足够大,再给与奖励也不是不可以,要看立下功劳有多大来定。   金玉和手里掌握着一营兵马,在汉军旗诸部中仅次于李永芳和孙德功。   虽然石家兄弟掌握着四千人马,但是他们是三兄弟,戴集贤只有两千兵力不到。   李永芳和孙德功各掌握着五千人马,但李永芳的受信任程度却不是才投过来不久的孙德功能比的,连金玉和都有些羡慕李永芳在建州这边受信任的程度,努尔哈赤甚至把自己嫡孙女嫁给了他,足见信重。   不过信重程度有多高,也就意味着压力有多大,尤其是现在。   谁都知道大家是没法回头了,金玉和也知道其实不少人已经后悔了,谁曾想连沈阳都攻下来了,辽东都拿下大半了,冯铿却会重赴辽东,硬生生来捡这样一个烂摊子,而且还不像之前去陕西和河北那样的局面,那是要真正熬几年的,但人家就来了,而且还把局面给扭转过来了。   只可惜自己这一回却是踩错了方向,走了这一步。   之前连金玉和和那边联系也不过是信手为之,就没想到还真的能得到回应。   得到那边反馈只会他都有些不敢相信,所以才会漫天要价,冯铿的威名若斯,日后是要当首辅的人,岂肯亲自回信留下一个把柄与人?   要知道这种两面三刀左右骑墙是最招人恨的了,他敢赦免自己,必定会承受很大的压力,甚至会授人以柄,日后任何时候都可能被人拿出来攻讦一番。   但人家还真的敢下这么大的注,这就不能不让金玉和动心了。   当然,金玉和也不是说马上就要反水,他要看一看,甚至不到最后关头他也不会做决定。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六节 变数,不定   金玉和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了,很清楚现在的局面不能只看表面,对内谁都会表现得比谁都更自信和强势,对外也许会示弱诱敌,也可能避实就虚,努尔哈赤和冯铿都非寻常之辈,斗智斗勇的手段只会层出不穷。   但就目前金玉和的观察,建州女真急于求战,但周军那边应该更愿意稳稳当当地打这种呆仗,但是为什么又会渐渐演变成为当下这种汇聚重兵的决战,也让金玉和有些看不懂了。   冯铿不是不知兵的文臣,前期打成这种局面足以说明他的战略对策是到位的,但什么原因让其改变了想法呢?   会不会是努尔哈赤用了什么手段迫使冯铿不得不入局?但这就进入了努尔哈赤的节奏了,这也是金玉和有所担心的。   这一战就会决定双方在辽东的命运,大周胜,建州军恐怕能退回赫图阿拉那边的深山老林里去都算是幸运了,但那样一来建州还有重新崛起的希望么?金玉和不看好。   同样建州胜,恐怕大周在辽东的统治就基本上要宣告结束了,最多只能退守广宁,依托辽西走廊,把建州挡在关外。   但是得了偌大辽东,人口和土地,对建州来说都是急需的养分,建州的崛起就不可避免了。   辽西走廊很难抵挡得住建州日后进一步的攻势,因为察哈尔人必定会被建州女真所压制,而将东蒙古草原霸权拱手相让,看看现在察哈尔人的拙劣表现就知道了,到那时候,辽西走廊的防御意义就不大了,建州完全可以从草原上直接绕道进入蓟镇乃至宣府了,甚至还能兜转来包围辽西走廊。   这一步自己一旦踏错,那也是命运天差地别,金玉和也不敢轻举妄动。   也许要等到最后关头才能见出分晓。   这也没什么,何和礼既然来了,就表示肯定要让汉军旗诸部上阵,那就有的是机会,哪怕是在最后关头来动手,也一样可以有机会证明自己。   金玉和神思不属,但是表面上却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在座诸位都是我们多年相交的熟人了,大汗的心胸天下无出其右,不在乎是女真人还是汉人,所以才会有和女真八旗一样的汉军八旗,事实上大家也都看到了,在沈阳、铁岭和安乐州,甚至在赫图阿拉,汉人也都在不断增长,也和女真人一样可以开荒拓地,一样可以经商务工,……”   何和礼很会说话,起码摆出来的事实还像那么回事,但金玉和这些人却都知道,这不过是努尔哈赤的无奈之举。   女真人就那么多,事实上现在建州控制范围内的地盘上汉人已经不比女真人少多少了,哪怕是加上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女真人的数量也不过就是四五十万,而现在拿下沈阳后,汉人数量已经超过了三十万。   “诸位都是最先加入我们大金的肱股之臣,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也许这就是从龙之功,……,建州军的战斗力诸位也是最了解的,这一次大周也已经尽其所能,但我要很肯定地告诉诸位,建功立业就在此役,只要能在这一战中大败周军,整个辽东必将属于我们大金,甚至包括广宁诸卫也在无法护得起周全,我也不瞒诸位,内喀尔喀人和察哈尔人也已经动员起来,即将对辽西走廊发起进攻,……”   何和礼的鸡汤灌得很好,只可惜在座的众人却没有那么好随意糊弄。   并非说这些人就有意要反水了,而是他们需要评估,这一仗要怎么打,不能把自己的老本全数推上去,一仗就打光了,否则就算是建州取得了最后的胜利,而自己却成了光杆司令,那谁还会在意自己?努尔哈赤会替自己招兵买马让自己重新领军么?   当然明面上众将都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都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表示会遵从命令,决一死战,这看在金玉和眼中越发觉得微妙。   每个人的态度都是这么热情,但热情背后似乎又藏着某些怔忡,这让他更为警惕。   来信中也专门提到了首发之功,也就是谁能在这一战中率先反正,那么这首发之功便会记在其身上,有甚于其他功劳。   但首发之功也不是那么好拿的,一旦局势没有看准拿稳,这首发之功可能就会变成要命,谁都敢更愿意跟随大势而动,若是人家都一拥而上自己跟随行动,那风险自然小得多。   可这就不是首发之功了。   除非能拿准认定局势不可逆,这才顺势一击,率先而为,博得首功。   一干人都应和着何和礼的话头,纷纷表明心迹,一定会全力以赴,但这些人心里怎么想,金玉和也不确定。   但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李永芳和孙德功二人恐怕是没有回头余地的,李永芳都成了努尔哈赤女婿了,而孙德功更是李永芳最看重的,专门开出了极厚的条件才把其收买下来,这让石家兄弟和自己这些人当初都眼红不已,来了建州这边之后,努尔哈赤也是格外亲善,给了很厚重的奖赏,这种情形下,要说孙德功会立马就反正,不太可能。   其他的人,金玉和就不好判断了,石家兄弟,戴集贤,都有可能,但也可能都不会走这条路,毕竟走这条路的风险一样很大,无论是是成是败,结果都很难预料完全寄托在冯铿的态度上。   但如果自己真的率先走了这条路,那也许石家兄弟和戴集贤就很难说了,也许这个首功会很香?   鸡汤灌完了,何和礼又分别和金玉和等人单独谈了。   金玉和倒是一脸坦然,只说了要补充粮草,另外最好能够拨发一笔饷银,以便于激励士气,何和礼很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金玉和很清楚,这个时候如果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提,还在一个劲儿的表忠心,只怕更容易引人怀疑,索要饷银是周军惯例,现在要让士卒们上阵卖命了,这才是最正常不过的要求,反而能让人释怀。   何和礼和李永芳、孙德功走了,很显然何和礼和这二人关系更亲近,也许是觉得这二人更值得信任吧,金玉和面无表情地陪着走出营门,一直到戴集贤来到他身边,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玉和,看来局面真的很不妙啊,你提没提饷银的事儿?”   “怎么不提?要让儿郎们上阵卖命效死,不给银子行么?我没那么大本事不给银子就让兄弟们上阵去打仗,哪边都一样。”金玉和满不在乎地道。   戴集贤也呵呵一笑,“一样一样,我也和何和礼提了,银子不能少,而且得马上就运来,还得要翻倍,谁都知道这一仗不好打,哪位小冯督师的本事和威望咱们都清楚,辽东镇这里边,抛开成梁公不说,除了冯唐就是他,甚至他比他爹更厉害,赵率教和曹文诏都不行,这一仗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啊。”一摇三晃走过来的石廷国轻哼了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不打行么?不过银子的确不能少,额驸也是个爽快人,还行,一口答应,没让我们为难,……”   “他要让我们为难,我们也会让他们为难不是?”金玉和冷冷地道:“儿郎们不是傻子,都知道这一仗是搏命,不给点儿卖命钱,这上阵了就往后缩怎么办?那不是误了大事?”   戴集贤也附和:“是啊,都是爹生娘养的,咱们待遇本来就不及八旗军,这要上阵了总该有点儿念想不是?”   “行了,额驸大人答应了就行,大家伙儿好生准备这一仗吧。”金玉和心念急转,“打赢了固然好,打不赢,只怕咱们就得要跟着建州兵钻老林子了,嘿嘿,……”   戴集贤和石廷国交换了一下目光,脸色微妙:“玉和,真要去赫图阿拉?你这么不看好?”   “谁说我不看好,但打仗谁敢保证能百分之百赢?连额驸大人不也说这一仗会很难,让我们做好苦战准备么?”金玉和滴水不漏,瞥了一眼二人,“自个儿掂量一下,这一仗该怎么打吧。”   金玉和不想和这两个老狐狸多说,多说也无益,自己掂量自己的事儿,谁也帮不了谁,这个时候要指望去探谁的底儿,那无疑就有些幼稚了,谁也不会给伱掏心掏肺,他和这两位的关系也还没好到那个份儿上。   看着金玉和从容离开,戴集贤也神色复杂,看着还有些犹疑不定的石廷国,耸了耸肩“老石,看样子玉和是早就拿定主意了,你呢?”   石廷国微微一怔,随即才有些捉摸不定地道:“也许吧,这种时候还拿不定主意的话,那就是离死不远了,看吧,也许咱们都该有所表现了才是。”   戴集贤看着石廷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老石的话才是中肯啊,这等时候了,是该拿定主意了,三心二意可不成啊。”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七节 大战之前,军心正热   十一月廿一,连续阴了两日没下雪,但却感觉天气却越发冷了。   终于联系上了已经抵达边墙外正在休整的尤世禄,冯紫英心里才算是踏实下来。   而与此同时斥候也终于传来消息,长勇堡以西的边墙外发现了大股的建州军,规模在一万五到一万八之间,因为逶迤绵延相当长,不好判断,但可以肯定在一万五千人以上。   这也算是让冯紫英落下一块大石,一直在担心这支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伏兵,现在总算确认了,虽然规模比想象的略微大一些,但也在预料之中,这个时候悄然出现,明显就是冲着西线要一击而溃的目标而来。   朱梅得到这个消息时也是消化了许久,反倒是何可纲和黑云龙都有些跃跃欲试。   因为提前告知了三人,但朱梅一直觉得要绕行镇北关和清河堡从边墙外走辽河套沼泽边上过来太难了,女真人不应该有如此毅力才对,但是人极爱却真的做到了。   何可纲和黑云龙也早早就开始布置,在兵力一下子逆转,居于劣势情形下,怎么来打好这一仗防御战,就相当考究了。   按照冯紫英的预设,前期要坚决顶住这一支生力军的冲击,为后期自己的奇兵突出做好铺垫,就是要做到意外之外的意外,让建州军在西线吃一个大亏,逆转这个形势,进而为中线决战打好基础,他相信努尔哈赤也是如此想,那就好,大家想到一块儿去了,就看谁笑到最后了。   如果前期顶不住这支建州军的冲击,那就会全盘皆输,功亏一篑。   沿着浑河一线开始布设的防线能不能抵挡得住建州军的冲击,大家心里都有些担心。   倒不是因为对方的战斗力有多强悍,而是因为这是一万五千人以上的规模,因为正面要面对费英东巨大压力,可以想象得到,在这支骑兵出现之前,费英东肯定会倾尽全力发起猛攻,以便于最大限度牵制这边兵力,为边墙外来这支奇兵提供掩护,以期达到最好的奇袭效果,这种情形下,周军是抽不出太多兵力来应对来自西北方向突袭的。   兵力居于劣势,而且对方投入的生力军,只知道可能对方来袭的大概方向,这种防御战可不好打,稍不注意被建州军突破了,给正在正面防守费英东方向的周军主力造成背后一击,那就是全军覆没的危险,而事实上努尔哈赤也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你们怎么考虑的?”冯紫英吐了一口白气,呵了呵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游目四顾,四下打量。   “布防就在这一线,由从吾本部负责防守,……”朱梅介绍,“沿着浑河这一线因为都已经封冻了,冰面很厚,无论是步军还是骑军都可以轻松跨越,但是如果建州军希冀要袭击我们正在和费英东对垒的战场,那就只能从这一带过河,沿着前方大概三里地的平地过来,因为在靠东面是大片的森林,要绕过的话可能要多走十里地,这种情形下既不划算,而且也容易被我军觉察,一样可以赶上去进行布防,如果建州军对其战斗力有信心的话,这里应该是他们必经之道,……”   冯紫英上前几步,踏上一个土丘,仔细观看。   能看得出来,这一线地势很平坦,一直延伸到浑河河岸边上,往东倒是能看到黑魆魆的一片树林向东蜿蜒延伸,形成了一个很好的遮蔽。   再往前走,就是长勇堡的防地,接近战场了,已经很难遮掩。   努尔哈赤派出的这支奇兵数量不小,如果要实现既能突击,又要保证即便是被周军发现,依然能用其实力碾压防御的周军,那么还真的只能走这一线,但是不得不说一万五千人以上的这一支奇兵给整个西线形成了巨大压力。   哪怕是现在冯紫英知晓了这支军队的存在而且很快就要从边墙上冒出来,直奔这里而来,但是他能腾出手给予支援的兵力却有限,或者说他就没有准备再给这边以增援,而是要对方一直坚守起码三个时辰,一直到尤世禄的蓟镇军从西南翻越边墙过来从背后给建州这支所谓奇兵以致命一击。   关键是黑云龙能不能坚守得住这几个时辰。   守不住的话,西线那边和费英东对阵的周军主力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恐怕还等不到尤世禄的蓟镇军加入战局,西线战局就崩了。   到那个时候,就算是尤世禄大军加入战局,也已经难以挽回局面了,建州军挟大胜之势可以趁势向东横扫,整个中线战局也会被撼动,甚至崩盘。   所以黑云龙这一部能不能守住是关系到这个西线甚至可以说整个这一场战事的关键。   “从吾,有把握么?一万五千人以上的建州军,如果我们分析没错,应该是五千人左右的野人女真士卒,另外一万多大概就是努尔哈赤从安乐州和赫图阿拉他们这些后边抽调出来的原来守军,论战斗力也许不差,但是毕竟是临时集结起来的,在纪律上也许就那种长期在一起训练磨合的军队好,也不知道是谁带这支军队,能不能压得住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但想必努尔哈赤会选一个宿将来负责,……”   冯紫英既像是在对朱梅和黑云龙等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给自己宽心打气。   “大人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建州军踏过战线一步!”黑云龙猛然挺胸上前一步。   “不,从吾,你的性命固然重要,但是战线更重要,我不要送命,你送命了,就意味着战线也就被突破了。”冯紫英认真思考,转向朱梅,“海峰(朱梅字),这一线不容有失,这样你再抽调一千兵力过来,以长矛手和刀盾手为主,在正面战场上,他们用处不大,但我担心从吾这边难以守住,阵线太宽,而且一万多人,可以从多个角度来向这一片发起进攻,另外我把我的亲兵八百人交给你,好生用他们,他们装备的都是自生火铳,而且威力不弱,从吾,你可以将他们用作预备队,哪里出了问题,那就让他们压上去顶上去,……”   朱梅、何可纲和黑云龙都吓了一跳,冯紫英只有八百亲兵,这都是积年征战的老卒,也是冯唐卸任致仕前留下来的精锐,考虑到自己儿子可能随时要出征,所以留给了冯紫英。无论是单兵战力还是火器使用,都是一等一的。   可以说这八百亲兵就是冯紫英在辽东的保命符,现在居然要用在与建州军征战的第一线?   “大人,这恐怕不妥,……”朱梅连连摇头,“我可以多抽调两千人来加强从吾这边的防御,加上从吾自身也有六千人人马,应该可以抵挡得住……”   “不合适,费英东也非等闲之辈,我们这边稍有动静他就能觉察,若是我们在这边能顶住建州奇兵的袭击,但是正面战场却被其突破呢?其结果还不是一样?我这八百亲兵跟着我也是浪费了,东奔西走,我就是希望其能在关键时候关键地方发挥关键作用,算来算去,就是以这样最能派上用场,……”   冯紫英见朱梅等人还欲再说,摆了摆手:“不必多说,我意已决,这八百人就交给从吾你了,还是那句话,好钢用在刀刃上,在最关键时候大胆投入,一击制胜,这是我的要求,不要舍不得,战争必然有牺牲,我的亲兵也不例外,若都是养尊处优,面对艰难险阻时候就退缩不前,或者只知道老太太吃柿子——专拣软的捏,那我这支亲兵就毫无价值了!”   见冯紫英下了决心,朱梅等人自然也不再多说。   八百亲兵,清一色自生火铳,而且平时训练远胜于寻常周军,战斗力非比寻常。   寻常周军打出三轮射击,也许冯紫英的亲兵就能打出四轮射击,而且无论是自生火铳的质量还是单兵肉搏能力,都比一般周军更强悍,这就是冯紫英亲兵的底气。   “对了,海峰,从吾,可纲,我这个总督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中线承受的压力也很大,我估计就这两日里,努尔哈赤也要孤注一掷搏一把了,不仅仅是你们西线,中线努尔哈赤也要发动猛攻了,从各方线报得来的消息判断,努尔哈赤把能用上的兵力几乎抽调一空,甚至在沈阳的守军据说不足千人,铁岭卫就彻底没有守军了,中线上他们的兵力已经和我们持平了,现在也就是在南线我们还占优,但是他们的抵抗也相当顽强,曹文诏和毛文龙每前进一步,每夺取一个堡寨都要付出很大的损失,可以说,这一战将决定未来整个辽东的命运,……”   冯紫英挺直胸膛。猛然回首望向北面,“这一战我们大周一定会赢,而且也必须要赢,我会在这里看着我们赢下这一战!”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八节 大幕徐启,对决西线   扈尔汉跨过长城时也是感慨无限。   这本来是辽东军用来抵御蒙古人和建州女真最重要的防御体系,但随着安乐州、铁岭卫和沈阳的陷落,这个耗费了从前明到大周无数人力物力的防御体系就彻底失去了意义。   现在两军在这道城墙上相距大概三十里之前相互防御,小股的,三五人到十余人的斥候战短兵接战几乎每日都在上演,但对整个大局已经没有太多的影响了。   从今日开始,随着自己这支大军的加入战局,整个战场将会迎来一场剧变。   这一次的长途跋涉太过艰辛,超过了以往任何一场行军,但是让扈尔汉感到自豪的是所有人都扛了过来,虽然中间亦有不少病死、溺死者,但对于一万五千多人的这支大军来说,就微不足道了,关键是自己这支军队如期赶到了。   一夜的休整让整个军队的士气都为之一振,对即将投入的战斗充满渴望,而这正是扈尔汉想要看到的。   这帮野人女真士卒表现来的坚韧不拔和骁悍,也让扈尔汉十分满意。   二十日的长途跋涉,家伙在泥泞和冰雪地中行进保持着相当好的体力,虽然在纪律上还无法和建州军相比,但是已经超出了扈尔汉之前的预料。   烂蒲河和边墙仅仅相邻,跨过封冻的烂蒲河,步行不到百步就能看到长城,而这一线已经被建州牢牢掌握,所以当扈尔汉率军跨越这里时,也是充满了自豪。   从此以后,周军再无法用这道屏障来阻挡建州大军的纵横驰骋了,而经此一役之后,扈尔汉也坚信建州军可以一举拿下整个辽东大部,剩下那狭窄的辽西走廊就不足为虑,解决广宁诸卫也是时间问题。   “萨甲喇,这就是大周赖以保卫辽东的边墙,现在已经被我们建州彻底占领,以往我们要突破这里,就要付出无数条性命流下无数鲜血,但现在以一切都在我们掌握中了。”   看着眼前熊皮马甲和虎头帽的魁伟汉子,扈尔汉满眼欣赏,“从这里过去,一直往东就是我们打下的长勇堡,往东南,就是战场,周军可能会在浑河一线与我们作战,怎么,有没有害怕?”   “呵呵,扈尔汉大人,咱们也不是没打过仗,最早和你们建州不也打过无数次么?大周军没见识过,但既然几十万建州女真都能把你们所说的比建州女真大几十倍的大周给打成这样,咱不相信他们能有多强,也许就是一战而下呢?”萨甲喇的话始终是这么直来直去不中听,不过扈尔汉却不在乎。   不管以前野人女真如何和建州女真过不去,但是现在野人女真已经归附在了建州麾下,现在大家是一家人了,需要面对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周军,打垮当面的大周军才是所有人唯一的目标。   “萨甲喇,永远不要低估对手,虽然周军普遍孱弱,但是他们的武器却是相当精良,他们的火器你也见识过,一样无坚不摧,只可惜这些武器会被他们掌握,但我们可以通过我们的勇武去夺取,去征服,拿到我们想要的一切,无论是武器还是铁器,抑或人口,……”   扈尔汉没有制止萨甲喇的狂妄,这个时候士气可鼓不可泄,但真正临战之时,他会提醒对方。   萨甲喇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颌下的虬髯:“扈尔汉大人,光靠武器解决不了问题,我会用我们女真人的勇敢善战证明给这些汉人看,胆怯畏缩的他们只能摆花架子,真正打起仗来,他们不行,……”   扈尔汉不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有些事情必须要亲自经历才能明白,好在有自己在,还轮不到萨甲喇来自作主张,当然他要在他权力范围内去放肆一番也没什么,或许还是一件好事,把野人女真的战斗力充分释放出来,只要能打赢这一仗,野人女真折损多一些并不是不能接受的结果。   看着如长龙一般的队伍开始缓慢地穿越长城,扈尔汉满意地按了按腰间的佩刀,转头向东,长勇堡遥遥在望,但是他不会去长勇堡,而要直接过浑河,进入战场。   他知道现在也许周军还没有发现自己大军的出现,但是一旦越过边墙,便一切都难以遮掩了,很快周军的探马斥候就能发现这边的异常并迅速把消息传给周军,不过到这个时候,已经不重要了,就算是周军知晓这一情况,也难以做出反应了。   短短三十里地,半日就能跨越,半日时间对周军来说可能也就是做出一些紧急调整和应对,但是他们能抽调出多少兵力来抵挡呢?费英东不是傻子,早就蓄势以待,一旦正面战场出现异动,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兵力压上来,甚至可能实现突破。   仓促调动过来应战的周军能抵挡得住自己的大军冲击么?扈尔汉充满信心,这是天赐良机,如果真的又不开眼的周军来要堵路送死,他当然不吝于在自己的战功上给自己填上一笔浓墨重彩。   就在扈尔汉率领大军穿过城墙,准备进入战场时,黑云龙也开始沿着浑河沿岸这一线布防。   他手中六千人,不算是辽东军的最精锐,但是也算是跟着自己多年的老卒了,而且在去年开始就陆续换装火铳,目前只保留了一千长矛兵和五百刀盾兵,其他均已经换成了火铳兵,其中有一千二百人的重型火铳手,外带三百人的炮队。   六十门虎蹲炮外加二十门长管重炮就是黑云龙最大的底气,特别是长管重炮刚刚运来不久,只试射了击发的特殊链弹更是让他格外上心,在早已经冻得梆硬的地面上,这种链弹的杀伤力无论是对骑兵还是步军,其威力与原来普通的炮弹相比,在远距离打击上威力倍增。   当然来袭的建州军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战斗力上都肯定不弱,而且这种战事就是你死我活的搏杀,对方肯定也没有退路,只有殊死一搏,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至于说专门调拨来的两千预备队加上总督大人的亲兵队,他并没有太看重。   真正当自己的主力大军都抵挡不住时,这两千多号人能发挥多大的作用?他从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不是自己亲自掌握和了解的队伍身上。   浑河现在早已经封冻,沿线都可以穿越,但真正能让大股建州军能走的就这一线。   当然如果建州军愿意绕行森林外那一线从长勇堡正面方向进入战场例外,不过那就失去了突袭的突然性,而且从正面进入战场,也使得其军队和费英东的主力合在了一起,如何展开也是问题,远不及从这一面突袭破阵更为有效。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建州军要想从侧翼击穿周军的防线,就要看其能不能在浑河一线的这道防线上有所表现了。   不过摆在黑云龙面前的难题就是虽然能大概预估出建州军进攻的方向,但是沿着浑河这一线的防守区域太大了,六千人撒下去的话根本没办法覆盖完,采取均匀布防的话根本没法抵挡得住建州军的全力进攻。   如果要想缩小防御范围,那就只能后退,也就是退守距离浑河沿岸大概八里地外的这一线平坦区域。   可这一线地势太过平坦,建州军的骑兵可以发挥出其优势,对自己一方的防御线冲击力会很强,更为重要的是,这一线距离那边主战场就相当近了,一旦建州军从纵深突破防线,可以说,主战场那边做出反应的时间很短,或者说几乎不可能做出多少有效的变阵应对,只能立即撤退。   而在战场上没有准备的立即撤退会带来的什么,就算是没有打过仗的人都应该清楚。   那就是溃败,而且是无可逆转的溃败,对整个战局乃至于军队自身来说,无异于自杀。   目光深沉地看着这一线,黑云龙也陷入了艰难的选择中。   沿着浑河这一线布防,肯定守不住,的确太宽了,再说黑云龙对自己的部下有信心,但超出势力范围之外的自信就是自杀了。   可退守两边高垄夹着的这一线平地的话,敌人骑兵的优势会充分展现,自己抵挡得住对方的冲锋么?另外从侧翼的绕袭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黑云龙没有去请示上司的习惯,这一线既然交给了自己,自己对这一片情况更熟悉,这该是自己做决定的责任。   只能守这片平地,给自己的时间太短,而且冻得梆硬的土地也没多少时间来给自己挖掘修筑营垒和壕沟,更何况两边高垄也相距甚远,很难彻底封死这一线,只能根据来袭的敌人形势而做出应对了,但在居中的地方设立阻击点是必须的。   扎营就在此。   决心一下,黑云龙也就不再纠结,立即全力以赴只会士卒们开始沿着这一线设立栅栏和营寨,尽可能地保持对来袭敌人的防守优势。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七十九节 来临,对阵   “扈尔汉他们到了?”费英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按在桌案上,有些发红的眼睛酸涩无比,终于等到了这一日,该是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   一直在等着扈尔汉他们那边的消息,这么多天来犹如煎熬。   绕行边墙外是一个极大的冒险之举,二十多天的艰难跋涉,而且这支军队是从后方各部临时抽调凑出来的,加上了五千人的野人女真兵士,能不能完成这一趟冒险之旅,另外能不能如期到,这都是未知数。   虽然相信扈尔汉的本事,但是这一仗太关键了,关系到建州命运,费英东还是有些恐惧和担心。   现在终于听到了好消息,自己可以放下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了。   “到了,已经穿过了城墙,正在边墙内集结,估计这个时候已经向着这边来了。”斥候来得很及时,费英东点了点头:“很好,算一算时间,也该给对面的周军加一加压力了,免得这段时间这种小打小闹他们就以为一直是这样了,呵呵,该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建州八旗勇士无可匹敌的勇武和风采,不是靠一点儿火器就能阻挡的,……”   伴随着费英东的命令不断下达,整个建州西线大营立即如被捅了一下的马蜂窝沸腾起来,各部开始按照预定计划进行动员,决战就在今日。   朱梅自然也早早就观察到了对面大营的异常,不用想都能猜得到对面费英东也是得到了消息,要准备决战了。   为了最大限度吸引周军的注意力,建州军正面攻势肯定会非常凶猛,要牢牢地把正面周军吸附在正面战场上,让他们心无旁骛。   “大人,末将就要上战场了,您可还有什么嘱咐?”朱梅和何可纲也都是抱拳一礼,望向冯紫英。   冯紫英微微点头,“该说的都说了,尤世禄的大军也正在穿越边墙,估计会比建州军晚一到两个时辰进入战场,另外他们的骑兵需要绕行至其后端发动进攻,所以海峰,可纲,正面的进攻你们不能有半点含糊,从吾那边我叮嘱过了,我也信得过他,一句话,守住拖住阵线不垮就是胜利!三个时辰,我们就能迎来胜利!”   “末将明白!”朱梅和何可纲同时行礼,昂首挺胸而出。   ……   “快!”尤世禄有些焦躁地看着眼前鱼贯而行的士卒们,经历了半夜的休整,士卒们的士气精力都已经恢复了大半,从那边传来的消息,建州女真的奇兵也到了,只比自己早两个时辰,命运还真的如此凑巧,大概是上苍开眼吧。   传过来的消息还算详尽,建州军的突袭路线基本可以判断,但就看守军能不能抵挡得住对方的攻势,这是关键。   虽然不知道建州军带队将领是谁,但可以想象得到对方是一员能让努尔哈赤放心的大将,而且对方也肯定会全力以赴,以求一击击破防线,这样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越是能早一步赶到战场,就越是能多一分胜利机会。   但太早赶到,对尤世禄来说,可能要一举全胜的几率也会减小,最好的结果就是双方胶着状态下自己的奋力一击。   “让儿郎们都保持一定速度,但也不能太过于劳累,一到战场,可能我们就不得不马上上战场,要留有一点儿余力,……”尤世禄平抑了一下有些焦灼的心情,又给下边亲兵下令:“斥候先去做好切入的地点和步骤,力争以最简捷的方式来给建州军致命一击。”   斥候一直保持着不断撒出去又收回来的状态,这样可以一直不间断地掌握战场变化的情况。   正面战场上费英东的攻势已经开始启动,朱梅这边也在全力应对,战火燃烧,已经开始向整个局面演进。   从边墙到进入战场还有三十里地,在获知建州军入边墙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尤世禄咬着牙下达了紧紧跟上的命令。   保持着接近二十里地的距离,这略显远了一些,但是这却是必要的,虽然对方给予加入战局,但是上万人大军肯定撒出来的斥候也不会少,虽然布置了专门的狙击手,但能不能全数灭杀,尤世禄也没有把握。   当然,在这种状态下,就算是发现了异常,能不能及时调整,也是一个未知数,大概率是来不及了。   如果这个时候能够在高空俯瞰,就能看见扈尔汉的建州军越过边墙,正在由西北向东南准备从侧翼插入战场,而且即将于正在整军备战的黑云龙部接战,而在其二十多里地之外,也就是扈尔汉建州军越过边墙靠南大概十里地左右的边墙上,尤世禄的蓟镇军正在艰难地翻越边墙,然后几乎是沿着平行路线斜切过来,到最后仍然要走扈尔汉大军的那条路径。   也就是说两军保持着二十里左右的距离,而扈尔汉大军会利用这二十里地的空间换取时间,来对黑云龙部发起猛攻。   同样,对尤世禄来说,全军要翻过边墙,然后整队才开始弥补这二十里地距离带来的时间损失,而且还不能因为急于赶路就不顾疲累,否则真正赶到战场上了,士卒们都累得半死,如何接战?   所以还只能一定的速度保持着半行军半调整的节奏赶上,直至从后方接战。   在各部翻越城墙之后,尤世禄只做了简单的部署,便率军跟上,二十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如果纯以骑军追赶,是能够很快赶上的,但是也很容易被敌军发现,一旦对方留下一部迎战,己方想要达到袭击的目的就难以实现了,尤世禄就是要让对方全数投入战场之后,自己再来给地方背后凌厉一击。   所以这种情况下,他宁肯赌侧翼防守的周军能够扛住建州军的几波攻击,来为自己赢得决战胜利的时机,这也是冯紫英给他的指示所明确的。   ……   看着地平线上那不断涌出的黑点开始变成黑团,又逐渐展开来,膨胀和分解,变成几个黑团,黑云龙举起千里镜默默地观察着。   骑军在两翼,数量现在还不好判断,但是居中的步军数量还在不断增长,从旗帜上来看,已经看到了代表建州八旗的几面旗帜了,数量起码在一万人以上,而且还有一名没见过的旗帜,数量最大,应该就是野人女真的了。   “营垒布置得怎么样了?”黑云龙沉声问道。   “进度有些慢,地面冻得太硬,另外这一片有几处斜坡,不好安插栅栏木桩,所以只能靠后,错落起来有些难度,……”部下接上话,“不过我们在右边专门亮出来一处宽敞所在,以便于马队突破,我们在侧后方布置了鹰嘴铳阵,……”   如何迎击一万多人的建州军,黑云龙也是煞费苦心,自己能做的就是利用整个这一片平地在射击距离内尽可能设置障碍,延缓对方推进速度,同时利用营垒遮护把火器优势尽可能地发挥出来。   “虎蹲炮呢?怎么安排的?”虎蹲炮是当下黑云龙最重要的倚仗,要利用正面的打击力彻底摧毁对方冲锋的势头,但是虎蹲炮对付机动能力太强的骑兵有弱点,那就是调整方向和角度太慢,所以只能用于轰击步兵冲锋。   “大人,布置在了最前端我们设置的长条形营垒,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发挥正面打击优势,另外布置了一千长矛兵和五百火铳手作为掩护,……”   幕僚的汇报让黑云龙有些犹豫,要坚持到敌军冲锋几轮,虎蹲炮作用很关键,但是如果太靠前,的确可以最大限度发挥优势,但是一旦遏制不住敌军的攻势,或者说敌军利用兵力优势推进,这数百虎蹲炮手和掩护他们的长矛兵和火铳手就会成为牺牲品。   见黑云龙犹豫,幕僚也明白黑云龙的心情,压低声音道:“大人,我们只能这么做,否则难以遏制和杀伤建州步军,那我们后面战线承受压力会更大,可能就坚持不到援军到来,……”   黑云龙最终还是仰起头来,点了点头:“就这样办吧,把掩护的火铳手增加到一千人,另外刀盾手多配二百,我希望他们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幕僚迟疑了一下,最终叹了一口气,还是应承下来,慈不掌兵,妄想以最小的损失来获得这一战胜利,本来就不切实际,必要的牺牲是有意义有价值的。   黑云龙的目光通过千里镜落在前线上,应该说斥候的情报还是比较准确的,建州军的数量不会超过一万八千人,估计在一万六千人左右,但骑兵数量比想象的更多,这很危险。   这意味着其机动能力更强,极有可能绕行或者从侧翼驰行,火铳的杀伤力也会受到影响。   黑云龙部没有骑军,清一色步军,所以在这一战中机动能力的欠缺是一个短板,也许会给这一战带来很大的影响。   但提前修筑的营垒、栅栏、陷阱和壕沟,能够在一定程度弥补这种劣势。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节 鏖战雄兵,你死我活(1)   费英东接到来自扈尔汉的消息之后就已经全面动员起来。这是决定建州女真命运的一战,要把扈尔汉这一部奇兵的威力发挥到极致,效果达到最好,就必须要尽全力吸引住当面周军的注意力,拖住周军无力他顾,让扈尔汉能够从侧翼一击而胜,进而彻底歼灭西线大军。   但双方交战这么久,可谓知根知底,主攻方必定要付出更大的损失,但在这一战中,无论多大的损失都是值得的。   “阿巴泰,你率领镶白旗这一部,等到扬古利率先从右翼发动攻势之后,你从左翼启动,注意,要充分利用骑射,绕行逼近,不要再顾虑箭失不足的问题,大汗已经补足了所有箭失,打不赢这一仗,再多的箭失留着也是给周军留着,尽可能地给我射出去!”   “罗布多,图尔米,你们两人紧随扬古利,从右翼发动,……,卓克托,你跟着阿巴泰,把正蓝旗这一部从间隙中抓紧时间推进,……”一连串的命令下达过去之后,早已经蓄势待发的建州大军终于像隆隆发动的战车一样,凶勐地向着朱梅主持大局的正面袭来。   早有准备的朱梅看到一涌而出的建州军,心中也是一凛,这一来就是全军尽出,摆明就是要决一胜负的架势,看样子是真的就要在今日打出一个结果来?   虽然眼前的建州军凶悍,但是自己手底下的辽东军也不是吃素的,火器的威力早就让建州军吃足了苦头,现在他们要来主动进攻,那更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至于他们打的主意,朱梅心知肚明,只需要牢牢把控住局面,以杀伤对方有生力量为目的,这一战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关键不在这里,而在于黑云龙那一面的结果,只要黑云龙的防线不破,自己这边承受再大的压力,朱梅都能扛得住,无外乎就是死伤更大一些罢了,他们攻不破自己这边的结阵。   朱梅忍不住又把目光望向了西面。冯紫英同样也在担心西面的黑云龙,但他知道临阵指挥非自己的强项,交给最熟悉手下各部的专业武将才是明智的选择,所以他很澹然地独自坐镇在后营中,静候佳音或者噩耗。   当然如果是真的噩耗传来,估计自己就得立马上马就跑,以最快速度奔行到中线与刘东旸会和,立即组织起有效防御,以避免全军崩溃。   不过真要到了那一步,估计就是如何最大限度保存有生力量,不敢奢求其他了,甚至最终放弃辽阳都不是不可能。   所有人目光都望向西面的时候,黑云龙已经正式和扈尔汉大军接上了战。   一部骑兵沿着浑河率先越过浑河,紧接着又是一部骑兵出现在浑河河面上,斥候传递回来的消息让黑云龙立即紧张起来。   骑兵数量现在还无法判断,大概在三四千之间,但黑云龙相信肯定还不止于此,对方并没有沿着浑河河岸一路南行,而是在平坦地方就深入了陆地,直奔着自己这一线而来。   陶大生手按佩刀站在营垒上,要说是营垒,也说不上,就是利用这里略微高耸比周围大概要高出三五尺的一处缓坡垒筑起来的一个营寨。   而且小高地委实太小了一些,大概长不过四十步,宽不过十余部,如同一个梭形的小舟一般,镶嵌在这一辽阔的平原上。   但就是这个小高地,却要成为首当其冲迎接敌军冲击的第一站,两千多号兵要挤在这里,成为一个卡在建州军必经之道上的钉子,是他们拔不掉受不了,不断为此而流血,所以黑云龙才会投入重兵在这里。   当然这个重兵也是相对而言,两百虎蹲炮手,一千长矛手,一千火铳手,两百刀盾手,这二千四百人要死死卡在这里,直到战死到最后,这就是黑云龙给这个钉子定的目标。   这也迫使在构筑营垒时不断不向外边扩展了许多,只不过在外间的栅栏壕沟上就只能在外围的平地上来了,对于冲击方,这里就是最容易打击的薄弱环节。   黑云龙设计的阻击阵型并不复杂,就是要利用这条建州军的必经之道来最大限度延阻对方,但是这一块平地太宽了,放眼望去,一眼都难以望到尽头,可真要太狭窄,估计建州军真宁肯绕行东面森林了,那又是朱梅和黑云龙他们不愿意看到的了。   陶大生他们这一阻击营垒已经处于这一片平地的中部了,虽然前端还有很多可以设立阻击阵地的所宰,但是黑云龙没有敢这样设立,就是担心一旦敌军受阻之后万一改弦易辙,仍然绕行,所以他宁肯将阻击第一站稍稍拖后,也正好这里有这样一处小高地,那就用这一个地方来给建州军迎头痛击。   当建州军已经逼近到这里和陶大生一部交战时,也就意味着建州军大部分军队都进入了这一处广阔的平原了,在这个时候他们还想要再度改变主意掉头,已经很难了,或者说,那他们就要付出相当的时间代价,黑云龙判断他们无法接受。   沿着这一高地之后,黑云龙还陆续设置了几处错落有致的高地营寨,这都是延阻敌军大军进攻的所在,规模不大,但是却巧妙地在这一处夹在两边高垄中平地上的关键位置上,要让建州骑兵无法轻易地冲锋起来,进而要利用己方的火器优势尽可能地给对方造成杀伤和延阻,拖延对方推进速度。   黑压压地建州骑兵犹如一道道洪流卷入这一片平地中,倏分倏合,时快时慢,终于在距离陶大生部的小高地千步之外开始放慢了脚步。   很显然建州军也接到了他们的斥候消息,但是在权衡过之后,这里仍然成为了他们突破点,他们也从没有指望过要没受到任何阻碍就能直接冲击到周军正面战场的侧翼或者背后,既然周军在这里设立了营垒,也就意味着周军最为担心建州军可能从这个方向来袭,可这恰恰是建州军最希望实现的。   简单地停顿之后,几部骑军的首领在略微商量之后,一边回报给居于中军的扈尔汉,一边迅速调整阵型,一部骑兵便沿着谷地朝着小高地营垒疾驰而来。   陶大生微微蹲伏这身体,借助着木质的栅栏掩住自己的身体大部。建州骑射并非浪得虚名,这些骑兵一辈子都在马背上玩弄骑术弓术,可以说建州军中也许部分步军平素还要干些农活儿,但是骑兵中要么就是猎户,要么就是专业私军了,鲜有还要干活儿,凭着一身本事他就足以养活一家人了。   他们利用其高超的骑术和抛射技术,能够在极短时间内逼近目标,然后展开抛射,一击而遁,不断用这种方式来给敌军制造杀伤,尤其是对付步军会有极大的优势。   在传统的辽东步军与其对战过程中,往往都是损失惨重,而且难以发起反击,哪怕是以弓箭反制,但因为其倏来倏去的飘忽战法,让反击方难以实现目的,尤其是在弓箭手数量不足的情况下,这种反制效果就更差了。   当自己这一部被推上第一线的这种类似于中流砥柱的营垒时,陶大生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黑云龙没有亏待自己,要保护好虎蹲炮队,确保他们在建州军步军蔓延过来的时候给他们狠狠打击,但是对这种由无数小股骑队来袭,虎蹲炮的效果并不算太好,这种情形下,虎蹲炮不能用。   就这样一座营垒,却密集的驻扎了两千多人,哪怕是以前配备了木盾和遮挡,但抛射而来的箭失依然会不可避免地造成杀伤。   看着这一队队的建州骑兵绕行疾驰,不断发起挑衅和进攻,陶大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千火铳手不是吃素的,但是他一直没有下令反击,他需要等到更多的建州骑兵簇拥上来,才能发挥密集攒射的最佳效果。   随着天际线上涌动出来的黑团越来越多,意味着扈尔汉的主力大军都已经进入这个区域,先行的骑兵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不断地逼近营垒,开始集中箭失打击居于守势的周军。   一直到这个时候,陶大生才狠狠地一挥手,身旁的传令手尖厉的铜哨声响起,而手中的小旗也勐然挥下。   “砰!砰!砰!砰!”呛鼻的火药味儿鸟鸟散开,朝向西翼的三百火铳手中按照三段击的第一轮终于打出了让他们舒心的一击。   宛如在风中飞舞的蝴蝶遭遇了暴雨骤临,一下子将逼近的最靠栅栏的三十余名骑兵打下马来,痛苦的惨叫声和凄厉的马嘶声混杂在一起,加上人仰马翻的倒地闷响声,交织成一个血腥无比的开幕序曲。   遭遇这突然一击的建州骑兵,立即如炸营的鸟儿一样,分散开来,四散逃窜。   其实他们有心理准备,毕竟周军的火器威力他们有所知晓,哪怕他们大部分驻守后方,但也听说过周军的火器威力与日举证,但像这样突遭暴击,让然让他们有些震惊。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一节 鏖战雄兵,你死我活(2)   突兀地在这片平地上耸立起这样一个营寨,即便是傻子都能想得到对方在这里设置营垒的目的,就是要利用这一处小山包的地势优势来阻敌,而设置营垒不过是将这种阻击又是扩大化罢了。   如何阻敌,当然就是用自身的优势来予以敌人以打击,而火器就是周军的优势所在。   正因为如此,环绕营寨骑射抛射,先用这种分进合击骑射来给营寨内的敌军造成杀伤就是必然选项,他们也清楚靠骑兵是无法拔除这样一个钉子的,最终还是要动用步兵,但是能够先用自身优势尽可能削弱敌军,也是第一选项。   只不过这些建州骑兵显然低估了周军为此所作的准备,哪怕他们要夜有所准备,一直保持着相当距离,同时也利用轻骑机动优势绕行来减少被直接攻击的风险,但是当上百支的火铳同时攒射时,这种伤害一样一样是无法避免的。   炸营一般的建州游骑勐地窜开,想要逃出火铳的设计范围,但是第一轮打响,第二轮紧随而至,几方的火铳射击次第开打,也使得环绕的建州骑军纷纷中弹。   短短几息时间里,围绕在营寨周围两百步距离内已经丢下上百具建州骑兵尸体和仍然在哀嚎的伤员,还有一些失去了主人的战马漫无头绪地在战场上四散奔逃,这一副场景看上去竟然很有些沧桑感。   损失百人对于扈尔汉来说微不足道,但是这刚一接战就迎来这种损失,还是让扈尔汉有些气闷。   前方报过来的情况也让扈尔汉意识到周军并非毫无准备,但是他并不惧怕,相反对方摆出设置营垒来阻敌,而非主动迎地,充分说明敌军在兵力上居于劣势,尤其是在并不知晓己方这支奇兵突出的情况下,这更增添了扈尔汉的信心。   只不过这个利用小山坡设立的营垒还正好卡在了这一片平原的咽喉处,要从这里通过避免不了要进入对方火器的打击区域,尤其是对方还在这一出最大营寨的两侧后方都设立有略微小一些的营寨,显然就是要利用这些营寨之间的相互配合来阻击己方前进的队伍。   或者说这就是一个延阻的方略,迫使己方要想顺畅不受干扰地通过这里,不得不拔除掉这些营寨营垒,而对于居于前锋的骑兵来说,就有些为难了。   “看样子周军还是早有防范,虽然说不知道我们的来路,但是提前就在这里设立了防御性的营寨,但是在费英东大人那边如此压力之下,他们应该不可能在这边留有多少兵力布防才对,如果我的预料不错的话,总共也不会超过三千人!”   扈尔汉很果断地做出了判断。   西线周军兵力不算充裕,和费英东的对峙鏖战拖住了周军大部,就算是周军这边谨慎警惕,提前在侧翼就有布防,但三千人就应该是极限了。   事实上在之前朱梅他们也的确只在这边布设了两千人的防线,甚至还分成了几段,只有到冯紫英把建州军可能要从边墙外奇军突袭的可能性提出来之后,朱梅这边才开始加强这边的防范,随着了解到的情报映证可能来袭的建州军就是要用这一招黑虎掏心来直接从侧翼击穿周军防线,所以才会迅速提升到更高的高度,也才有朱梅从六千人又随后增加两千人和冯紫英的亲军作为预备队。   扈尔汉的这一判断如果没有冯紫英之前的预判,那么的确,两三千人的阻击兵力无论如何布置都难以抵挡得住建州大军的进袭,而在这个首当其冲的营寨处,按照扈尔汉的预测一千兵力应该就是极限了。   但现在情况改变了,八千多兵力远远超出了扈尔汉的想象,而扈尔汉却不清楚,他只希望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击破这一如鲠在喉的营寨,尽快全速赶往主战场。   “扈尔汉大人,如果周军在这一线布防按照三千人计的话,这一最关键的咽喉要塞,周军的布防兵力应该在一千人左右,但是周军以火铳兵为主,甚至可能还有炮队,要拿下这个营寨,尤其是在其周边还有辅助性的营垒,恐怕并不好打。”   半是提醒,半是说给一旁的萨甲剌听,部署恰到好处的递话也让扈尔汉心领神会,微微点头,目光也转到萨甲剌身上:“也罢,那就先拿下这里,以绝后患,要不还是我们建州军这边先上?萨甲剌,你部掠阵如何?”   萨甲剌一直自视甚高,认为他们野人女真勇士论勇武尤甚于建州勇士,一路行来,扈尔汉也知道很多老部下都对萨甲剌这帮野人女真不满,其间也有不少龃龉,不过碍于大局,扈尔汉都是严厉压制了己方这帮部下,大敌当前,必须要团结一心,才能击败周军。   不过现在这样一个机会摆在面前,要看萨甲剌态度如何了,扈尔汉相信萨甲剌应该忍不住。   这样也好,让其去碰一碰这个阻碍在前的周军营垒,打下来,这是自己给他机会,让其展示,下一步进入主战场可以让其更骄狂冲在第一线,打不下来,嗯,这一点扈尔汉倒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扈尔汉手中是五千步卒,再怎么也能把这个骨头给啃下来,顶多也就是损失大一些,也能让这个家伙日后不要眼高于顶,真的视天下英雄如无物了。   “扈尔汉大人,您不必这般用激将法,咱们既然来了,就是打仗的,这首战之功,咱们东海女真要定了,也算是第一仗吧。”   萨甲剌虽然外表粗豪,但是内里却也有细腻的一面,东海女真已经归附于建州女真,这是大势所趋,无可改变,下边人闹点儿小矛盾小冲突可以,但是真正在大事上,萨甲剌知道该用实力来证明自身,否则只会永远被建州女真这帮人看不起。   扈尔汉朗声大笑:“好,萨甲剌,有志气,东海女真的勇武我早有耳闻,这一路行来,东海女真勇士的坚韧不拔我也见识了,现在就该见识东海女真勇士的勇武了,这座营垒大概有一千周军士卒,但周军士卒近战不行,可他们的火器犀利,你也知晓先前有上百的骑兵损失,都是周军火铳杀伤,你们在攻打这一营寨时也需要小心,做好防护遮蔽,我让我部再为你们提供三百大盾,以便于抵近进攻。”   从绕袭驰射的骑兵逐渐减少,陶大生就知道餐前点算是差不多结束了。   建州骑兵很狡猾,在遭遇了两三轮火铳打击之后就已经试探到了营寨的短板或者说不足之处,因为这样一处以高地为中心的营寨呈长条形,他们便避开前段和后部,不断从侧翼飞驰掠过,利用骑射带来箭雨覆盖来给己方带来杀伤。   这一定程度上也让己方有些压力,虽然在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木盾和双重牛皮遮盾撑起来,将绝大部分箭失隔绝在外,但是始终有一些变换了方向和角度的流失会钻进来,依然会带来伤亡。   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炮队只伤亡了不到五人,其中一死四伤,两人还能战斗,但长矛队损失大一些,有二十余人在流失中阵亡,四十余人受伤,火铳手伤亡数量接近百人,好在轻伤较多。   与之相对的是建州骑兵在不断的驰射过程中被火铳手的攒射击中,陶大生初步估计应该在三百人左右。   这样的战损对比,陶大生是满意的,已经牢牢写在了功劳簿上,这一战之后,只要大家还能活着,那封赏不会差。   只可惜虎蹲炮不能用,否则一轮炮射下来,起码能留下数十上百的建州骑兵,但陶大生也知道这不能用在这些滑不熘秋的骑兵身上,一旦被他们察悉炮阵布置,他们不但会轻易躲开,而且更为关键的是会提供给后续来进攻的建州步兵。   没有步兵,他们是打不下这座营垒的。   当远处的建州军阵不断向这边推进,已经进入视线时,陶大生就知道真正的考验要到来了。   千里镜中可以看得出,居中的步兵阵型略显散乱而粗糙,而且和两翼的步军也有些不同,服饰更多毛皮而非标识统一的建州披甲,这让陶大生也有些诧异,不像是成建制的建州军,更像是才集结起来的部落军一般。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无论是谁,只要敢来,陶大生都会让他们留下记忆深刻的一幕。   “胡二,该准备了,来大活儿了。”陶大生终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扬起下颌示意旁边一直蹲在一旁,手中一面木盾架在肩头的家伙,炮队哨官胡二。   “知道了,我还没瞎,让潘老三他们的火铳手先打两轮吧,打两翼就好逼得他们向中间靠,我们好给他们来一盘大餐,……”   胡二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更像是酝酿着某种嗜血的情绪,每一次炮战之前,这家伙都会有这种兴奋起来的嘶哑声。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二节 重炮之威,谁能匹敌(1)   萨甲喇不是蠢人,虽然他没有正面和大周军交过手,但是也从建州军这边见识过火铳的威力,很清楚面对周军的营垒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轻易拿下的。   但他同样清楚,这个任务他无从推托,必须要接下来。   努尔哈赤让东海女真千里迢迢绕行边墙外再进来打这一仗,不是让他们来作陪演的,那是真正要上阵一搏的。   打仗就要死人要付出,周军如此,建州军如此,东海女真亦是如此。   东海女真没得选,既然已经加入了建州,要为东海女真未来争得一席之地,那么东海女真就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建州拿下了安乐州、铁岭卫和沉阳,原来大周建成用来御敌的边墙也在建州掌握之中了,已经对辽东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如果这一战获胜,基本上整个辽东就尽入囊中了,东海女真需要在这一战中证明自我。   五千悍卒算是东海女真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同样也算是投名状,所以这一战萨甲喇要打响打好。   这五千人都是东海女真精选出来的精壮,都是森林中善于狩猎的猎户,无论刀叉还是箭术,丝毫不比建州女真那些所谓勇士逊色。   在加入建州之后,严格的军事训练和纪律约束也让东海女真的勇士们明白了打仗和狩猎的不同,在军纪上的强制性也让东海女真这五千悍卒变成了一群真正的战士。   周军的火器虽然犀利,但是如扈尔汉所言,这样一个营寨只有千余人,其产生的杀伤和威胁都有限,依托厚实的大盾和护体的皮盾,可以最大限度抵消火器的威力,一旦抵近营寨,那就该是东海勇士展现自我的时候了。   随着命令下达,萨甲喇手下的东海勇士开始鱼贯前进,高举的大盾如同一幅巨型门板,遮挡在士卒面前,两名士卒利用木制秤杆顶住上端,下边两名士卒则牢牢地扛住大盾的握架,让其保持竖立平衡,匀速向营垒推进。   连陶大生都没料到远道而来的建州军居然能一下子就拿出数百巨型木盾来,这种木盾木质厚实,一百步之外普通火铳很难打穿,除非用鹰嘴铳,但是这一次考虑到整体性和有虎蹲炮的坐镇,并没有在营垒中配备重型火铳。   这使得整个局面一下子就严峻起来了。   “胡二,看到了么?建州军居然准备了这么多大盾,你的虎蹲炮恐怕够呛。”陶大生看向一脸漠然的胡二,“带了几尊长管炮?”   “谁他么想到这帮孙子绕行几百里地还带着大盾?我我只带了三尊长管炮作为备用,差点儿连这三尊都没带,兄弟们都嫌带着沉,骡马都懒得拉,……”胡二气哼哼地道:“还真的给遇上了。”   “少说废话,赶紧把长管炮摆上,多少也能派上用场,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帮建州军走到面前才打吧,那他们的弓箭可够咱们喝一壶了。”陶大生听得只有三尊长管炮,心里也是一沉,但是也算聊胜于无,就看这帮炮队打出的节奏够不够快了。   “要你来说,妈的,看到这帮孙子用大盾,我就知道这一战咱们不好打,已经安排下去了。”见陶大生一脸凝重的模样,胡二撇了撇嘴,“你也甭这般死了爹娘的模样,虽然只有三尊长管炮,但这地面,也够他们喝一壶了,地冻得这么硬,一发炮弹出去,就能让他们串成血葫芦,瞧着吧,你让潘老三他们看着点儿,一旦我们的炮破开敌军盾阵,就朝着缺口给我很大,就不信他们还能稳得住!”   长管炮可比虎蹲炮的布置麻烦多了,沉重的炮管超过两千斤,须得要十余人用带移动轮的滑轮吊来进行挪动。   好在当初带上长管炮就预备得有这方面的工具,冯紫英也有鉴于长管炮的携带安置不方便,所以把原来在船厂中已经大量使用的滑轮吊引入军中,缩小规格,也算是方便了炮队的使用。   高地上适合摆放长管炮的地方并不多,所以不得不先挪动几尊早已经布置好的虎蹲炮,这才让长管炮安顿下来。   这一顿操作下来,也花了小半个时辰,而此时建州军,实际上是东海女真的步军已经举着大盾一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   胡二的眼睛眯缝起来,长管炮的炮口随着炮车的仰角调整,炮兵士卒们都开始按照计算方式确定射距,一直到三门炮车的士卒都举起双手,胡二才狠狠地一挥手,从牙缝中迸出一个字:“放!”   导火绳点燃,“滋滋”作响,迅速完成了燃烧过程,伴随着略微有些沉闷但却撼人心魄的巨响炸裂开来,三尊巨炮都是同时向后一缩,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跑车都为抖动起来,虽然专门安设了复退弹黄,但是这样强大的后坐力依然对整个炮车位置造成了影响。   士卒们立即按照刚才测定好的位置推动炮车复原,另外也开始举起千里镜开始观察三枚炮弹射出之后实现的效果。   呼啸而出的三枚炮弹,在空中形成一道优美而狰狞的弧线,掠过双方相隔的距离,直奔正在稳步推进的盾阵而去。   考虑到要破坏盾阵的阵型,炮手们都有意稍稍放低了炮口,要利用炮弹触地之后的巨大动能来对整个盾阵造成破坏。   所有的东海女真士卒们,包括在后列的萨甲喇也都听到了这近乎于一声,但实际上还是略有前后的三声闷响。   但听到炮声传来的同时,三枚炮弹已经由远及近,迅速在盾阵面前大约二十步处坠落,紧接着就是触地然后弹起。   地面上薄冰覆地,土地被冻得十分坚硬,浑圆的炮弹在地面上勐一触地之后,立即弹起向前奔行,只不过弹起的距离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高,仅有不到四尺,几乎是沿着地面疯狂向前冲击。   正在负盾稳步前行的东海女真士卒谁都没想到会这种场面的出现,率先举盾前行的士卒都是精选出来的大力士,不但身材高出同伴一截,而且个个都是武艺精熟且勇力过之辈,但是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撞击,依然是显得那么脆弱无助。   一枚炮弹率先在地面弹跳而起撞入了一面木盾上,凶狠无匹的力量瞬间就让那面木盾碎裂开来,四名卖力支撑着木盾的士卒连呼号的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骨断胸陷,喷血倒地。   炮弹丝毫没有因为这一阻挡就丧失了动能,依然迅勐无地地继续向后贯行,击中随后的第二面木盾下沿。   同样毫无阻滞地贯入,将木盾下边半截击得粉碎,将木盾后的一名士卒双腿撞断后再度触地弹起,在空中略微改变了一下方向,击中另外一名高举撑杆支架的士卒。   这一名士卒反应够快,想要用撑杆抵当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但儿臂粗细的木杆在弹丸的撞击下陡然断裂,弹丸弹起将士卒胸膛撞出一个巨大的凹陷,士卒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五脏碎裂。   而那枚弹丸依然意犹未尽地继续向后奔行,一直撞入到第三重木盾士卒的脚下,导致两名士卒的腿断骨裂才算是停止。   这就是重炮之威。   又是在这种冬日里已经被冰雪冻得坚硬无比地面上,哪怕是奔行了二十步之后一天可以轻松无比地将整个用人力和盾牌组成的抵挡撕裂得粉碎,毫无半点阻碍之力。   随后奔行而至的两枚炮弹几乎不分轩轾地从两边闯入盾阵中,其结果几乎和第一枚炮弹没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第三枚炮弹因为是在距离盾阵十步之处落地,弹跳更高,几乎只在地面接触了两次之后就冲入了盾阵中,瞬间就把第一面盾牌撕裂成碎片,后面全力支撑的四名士卒都是鲜血狂喷地倒地不起,而后这枚炮弹更是连续撞开了三面盾牌,造成了一连串的死伤,并从两面盾牌的交接处钻入,又直接杀伤了多名士卒,才算是止步脚步。   仅仅是三发炮弹,给整个盾阵造成的破坏是难以想象的,起码有超过十五名士卒在这一场血腥浩劫中丧生,伤者更是多达三十余人,其中有不少内脏受伤或者骨断肢裂的重伤者恐怕也很难活下来。   坐镇后端的萨甲喇一时间还不清楚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感觉到整个阵型似乎在中间突然停滞了一下,连带着整个前行的阵型都为之慢了下来,紧接着就是呼天号地的惨叫哀鸣声从前端传来,可是这等密集的阵型下,除非整个阵型发生崩溃,哪怕他是主帅也无法迅速获得情报信息。   当他从前方次第传过来的话语中获知这一惨烈情形时,胡二的长管炮已经打出了第二轮轰击。   这一轮的轰击就比第一轮更为精准了。   三枚炮弹几乎都十分干净利索地直接贯入盾阵中。   虽然在短时间内最前端的东海女真勇士们就用后面的木盾顶上来重新完成了一个完整的盾阵,但这毫无意义。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三节 重炮之威,谁能匹敌(2)   凶狠的撞击疯狂地把刚来得及弥补起来的盾阵撕了个稀巴烂。   因为这一轮距离的调整,三枚炮弹几乎是径直奔入盾阵中,在地面上只完成了一个反弹就插入盾阵中。   如同狂暴的公牛,瞬间就把一道完美的平线盾阵撕裂,然后狠狠地冲入阵中一阵搅动,彻底搅乱了阵型。   哀嚎声中盾阵再度变得残缺不全,而血湖湖的尸体和残肢败体洒落一地,看上去是那样狰狞可怖。   连续遭遇两轮这样的打击,把整个盾阵原本富有节奏的推进进程给彻底打断了,一时间整个阵型的心气都有些躁动不安。   关键是找不到任何可以防范和抵御的手段,就这样硬生生地扛着,完全是比拼运气,这样如刀悬颈上的滋味谁能忍得住?   究竟是继续推进,还是改变阵型,分散开来?   很显然这样密集的阵型是最有利于对方这种迎头轰击的,而且稍微聪明一点儿的人都能觉察出其实周军的这种重炮似乎数量并不多。   如果说第一轮射击是试射和为了测算距离角度,那么第二轮的射击仍然只有三发就显得不可思议了,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方只有三门重炮。   虽然这二连射的炮击的确给整个推进的盾阵造成了不小的混乱,但是区区三门重炮仍然不足以撼动整个大阵。   横排面超过一百面木盾的大盾阵虽然被轰塌了几个缺口,但是很快后续的补充又能弥补过来,萨甲剌心中震动的同时也没有改变策略,依然按照既有计划推进。   “潘老三,你他妈在干什么?集中火力,瞄准,跟随胡二的炮击而进,利用他们轰开缺口的时候先打他娘的,打一点儿算一点儿,……”   陶大生已经有些上火了,眼见得两轮炮击轰开了缺口,却都被顽强的女真人迅速弥补,这中间的间隙就是那么几息时间,但如果火铳能够加入进来,必定可以利用这补缺混乱的时候予以对方一击,加大对方伤口损失。   潘老三冷哼一声,“慌什么,要打就要打准打痛,胡二,这一轮射集中一些,我们好趁火打劫!”   第三轮的炮射如约而至。   对于排在第一排的东海女真士卒来说,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他们只能扛着大盾,埋着头,加快步伐,心中暗自祈祷这一炮不要打中自己,毕竟排在第一线还是上百面大盾,被击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有居中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三炮齐发,再度在整个盾阵居中靠东的位置轰开了一个参差不齐的缺口,而这一趟,没等到两边盾阵弥补过来,三百名火铳手早已集结到位,分成三段连续射击。   数百发噼啪的脆响次第响起,这和长管炮的闷响是截然不同的,翻起的烟雾更加刺鼻,但是带来的伤害也是更大。   整个缺口就在这短暂被轰开的几息时间里,遭遇了来自正面营垒连续三轮攒射。   失去了大盾遮护的东海女真士卒只有手中单薄的皮盾木盾遮护,而面对噼面而来的火铳射击,如此密集的打击,直接将躲无可躲的这一缺口后边的士卒全数击倒。   如果说三轮炮击可能真正造成的士卒伤亡也就是百人上下,但是被这周军火铳利用这短暂间隙期扫射带来的伤亡就超过两百人。   太过密集的阵型固然能缩小打击面,但是一旦失去了大盾遮护,这种密集攒射带来的损失也同样是相当巨大的。   萨甲剌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虽然早就知道战争不可避免牺牲,但是像这样还没靠近百步范围之内就损失了三百余人,这些可都是最精锐最强壮的东海女真勇士,每一个人都能猎虎杀熊,但是在面对周军的火器时,竟然是如此脆弱无力。   只是他也一样无力改变这种情形,如今之计,只有硬着头皮往前冲,最大限度贴近敌军,展开肉搏战,这才是东海勇士最擅长的。   “快,加快速度,冲过去!他们只有三门炮,打一次就要歇息半天,冲上去!”   “不要停,跟紧一些,盾举好,不要露出身形!”   怒吼声不断在东海女真军阵中想起,哨官们不断催促着士卒们加快速度,迈动步伐,这样一来,本来就有些混乱的阵型就难免会开始出现一些波动,尤其是越靠近营寨,这种盾阵之间的间隙就越大。   从第三轮射击开始,火铳军便一分为三,一部分仍然追逐炮击打开的缺口来实现杀伤最大化,而另外一部分则开始分散袭击那些因为阵型波动混乱露出了缝隙缺口的位置,予以打击,还有一部分则已经让开位置,为虎蹲炮的攻击之后继续打击做好准备了。   总计承受了五轮轰击之后,东海女真的兵阵终于逼近到了八十步之内。   一直没有敢于萨甲剌指挥的扈尔汉这个时候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萨甲剌的指挥还是可圈可点的,没有因为炮击而乱阵脚,继续坚持了以盾阵为核心的攻击阵型,同时也印证了自己的判断,那就是这个最主要的营寨兵力驻守并不多,也就是一千人左右,顶多不超过一千五百人,萨甲剌他们可以拿下,而无需自己的帮助。   已经冲到百步之内,而且周军的火炮只有区区几门,而火铳威力在大盾的庇护下受到很大限制,马上就该是近战搏杀,也该轮到东海女真这帮人发威了。   “萨甲剌,现在就看你的勇士们能不能一击建功了。”扈尔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周军虽然在近战上不行,但是他们依托营寨栅栏,依然会负隅顽抗,所以必须要一鼓作气拿下,他们的主力还在后边,这期间还有不少小的营寨都需要我们一一铲除,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   还没有等扈尔汉话语说完,远处传来又是一阵不同于长管重炮射击的闷响,而且这一阵闷响更像是数十尊火炮的怒吼。   扈尔汉和萨甲喇都是一愣,下意识地把目光再度投向前方。   只看到远处的小高地上再度浮起一阵灰白色的烟雾升腾,一看就知道这是火药燃烧发射之后释放出来的烟尘,但是既不像是火铳齐射的那种脆响,但是又和长管炮那种沉闷的响声有所区别,更像是混合了这两者的一种爆响。   萨甲喇还有些迷湖,但是扈尔汉却是打了一个激灵,难道是那种小炮?   周军的虎蹲炮扈尔汉也是见过的,但是在投向建州这边的辽东军中火器配备都不算太多,即便是有也主要是以火铳为主,由于前期优先保证辽东,所以京畿军工联合体输送到辽东的都是以普通火铳为主,自生火铳也不多,虎蹲炮也有,一样数量很少,而且前期的虎蹲炮质量还不稳定,无论是在射程威力还是发射的弹丸上都远不及后来经过几轮改良之后才定型的虎蹲炮。   但扈尔汉毕竟是见识过虎蹲炮的,知道这种小炮在近距离的步战对决中威力不俗,但之前他一直以为这样一个营垒周军肯定不会将炮队置放在这里。   因为很显然这样一个营垒是无法阻挡得住己方大军的,一旦失陷,其火器可能都会被己方缴获,那么建州就完全可以依照这些火器来进行彷制。   但没想到周军竟然大胆若斯,不但将长管重炮置放在这里肆无忌惮地用来轰击己方阵营,而且单单听着一阵爆响,起码是三五十尊虎蹲炮的轰击才会亦如此声势的响动。   扈尔汉猜得没错。   长管炮的轰击不断撕裂着继续前行的东海女真阵型,虽然造成的杀伤也是不小,但是对于一次性就投入了三千人的东海女真来说,损失三五百人都是可以接受的,甚至更多一些,只要在看到胜利就在眼前这种情形下,这些伤亡带来的震撼和躁动都可以被压下去。   但是当数十尊虎蹲炮轰鸣爆发时,东海女真所遭遇的惨状就让人血脉贲张了。   按照一个纺锤形布阵的虎蹲炮占据了整个小高地最好的位置,略高处于整个正面的平地不到一丈,实际上只能勉强算一个缓坡。   但是即便如此,也毕竟比周边高出了这么一大截。   几十尊虎蹲炮早早就布设在这里,只有几尊因为之前便于安放长管重炮做了细微调整,但是并不影响整个炮阵的发挥。   这不到一丈的高度在百步之外,也许见不出什么,但是在距离只有几十步内时,这种居高临下的优势就能显现出来了。   尤其是这种虎蹲炮本身就是发射密集的霰弹,并非以直射见长,更适合微微的倾泻或者抛射,对于汹涌而来的这种步兵密集阵型,尤见威力。   长管炮和火铳的打击都没有能阻止东海女真勇士的疾步推进,但是伴随着一声怒吼之后,虎蹲炮打出第一轮齐射时,整个东海女真的攻击锋几乎全被打懵了,随即就是被打崩了。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四节 横扫暴卷,迎头一棒   倾泻而下的石弹和铁渣,在空中形成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呼啸而来,看得人头皮发麻。   有些角度略低,直接横扫了整个前面的盾面。   饶是那木盾厚实,但这只有区区几十步的距离中面对这种打击,一样是盾裂木散,猛烈力量的冲击下,木盾绽放出来的木渣一样充满了杀伤力,瞬间就能刺穿士卒们身上的皮甲和裸露在外的肌肤。   而且更为麻烦的顶在前面的士卒根本抵挡不住这种冲击力,被这力量猛烈冲撞下,纷纷坐倒或者仰面倒地,身上或者被碎裂的木渣扎入体内,或者胳膊手腕折短,或者就是被反弹回来的木盾撞得头破血流,   角度略高一些的,直接打入后几排甚至更后面一些的方阵中,那场面更加惨烈。   有木盾还好一些,勉强能抵挡一二,即便有死伤,也还能侥幸存活一二,但如果是更往后,直接打入阵中,那简单的皮盾对于拳头大小的石弹铁渣,简直就是几近于无,巨大的动能可以直接将盾牌击穿,甚至连带抗盾的手挽胳膊击打得粉碎,如果运气更不好,直接击中头颅和胸腹这些要害之处,那就是瞬间爆裂,即刻毙命。   虎蹲炮的第一轮横扫就给整个东海女真的阵型造成了无可弥补的损失,可以说无论长管重炮加上火铳的攒射,也顶不上这一轮虎蹲炮的打击,超过五百人在这一轮扫射中非死即伤,而且即便是伤员,也基本上是残肢断体,再无战斗之力,甚至还需要人来照顾。   托林奎有些发蒙。   只是一瞬间,他就发现宛如一阵狂风袭过小树林,将周围的树木全数摧倒,只剩下自己和三步开外的巴尔登还恍恍惚惚站着。   飞溅起来的脑浆洒了他一脸,让他脑瓜子嗡嗡鸣响。   他甚至看到失去半边头颅的额尔博连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那一块石弹直接砸中额际,然后就只剩下半边脑袋,血糊糊的脑浆就这样扑面洒落在自己脸上和身上,腥气让他竟然有一种说不出失神感。   身畔金布的胸腔凹陷了下去,一块黑乎乎的铁渣子镶嵌在胸腔里,暗红色的血液涌出来,很快就把那块铁渣子给浸没了,而金布的腿还在地上无助地抽动着,他最珍爱的猎刀歪斜着落在地上,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锋利。   扬布禄还在地上匍匐着挣扎,剧痛让他难以自抑地嚎叫着,但是却无力爬起身来。   一块尖锐的石块从他颈项旁边的肩部狠狠砸下去,连带着整个肩膀都被砸塌下去了,肉眼可见骨头连带着肉都被砸碎了,纠结在一起,从托林奎自己长期打猎得来的经验,扬布禄基本上没救了,救回来也就是半身瘫着的残废,怎么活下去?   托林奎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知道伴随着一阵轰然巨响,凭空就飞来一片“石雨”,黑压压地铺天盖地而来,所有人,包括托林奎自己,都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这样直愣愣地被这一场“石雨”给“洗礼”了。   犹如一场飓风袭过,所剩无几,托林奎和巴尔登算是其中的幸运者,什么地方都没被打着,但是精神上却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摧残。   他们不是没打过仗,也没不是没有见识过死伤,狩猎时被虎熊这些野兽吞噬咬死的情形也遇到过,但这种几乎毫无征兆地“暴死”,简直有如上苍惩罚一般。直接就这么死了残了,太难以接受了。   而且这种打击还没办法防御,总不能一直仰头望天看着会不会有从天而降的“石雨”来袭吧,而且真正危机降临时,单靠手中的皮盾能抵挡得住那么凶猛的打击么?保不准也一样是手断骨裂,扑地而亡吧。   这一轮虎蹲炮的横扫就彻底把整个东海女真步兵方阵给打蒙了,打停了,打烂了。   扈尔汉和萨甲剌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片石雨降临,然后径直在这兵阵中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空白区域,无数人倒地,无数人惨嚎,无数人茫然,连带着正在努力推进的阵型也都停滞下来了。   这等机遇,周军是不会放过的,没等所有人回过神来,一连串的火铳鸣响再度惊醒了建州军这边。   被打开了护盾正面遮护的东海女真士卒再遭打击,三段击的连续射击,专门瞄准了已经被撕开了正面防御的士卒,这种距离的射击几乎没有任何难度,甚至不需要瞄准,只需要机械的据枪射击,然后退下清理枪膛重新填装,任由身旁伙伴踏前一步射击,然后自己再继续,周而复始。   阵型终于被打乱了,虽然还有一些勇敢的士卒举着大盾向中间靠拢,以期维系整个阵型的防御体系,但是这等打击之下,真正能保持着冷静和勇敢的人实在太少,关键是这种打击实在来得太突然,让大家都有些难以接受,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聚集在一起重新集结成方阵又如何,能抵挡得住对方这种接连不断的轰击么?或者越是拥挤在一起,不是更容易被人家当成靶子轰击么?   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即埋头猛冲,冲到那营垒边上,直接展开肉搏战,只有这样才有机会,但这个时候谁又能反应得过来,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扈尔汉一时间也没有来得及对此作出明确的反应,他只能急促地催促着手下赶紧去搞清楚情况,慌忙地让萨甲剌先行让整个兵阵散开,避免遭受对方这种密集的炮击,尽可能地减少损失。   但问题是这种慌乱中散开来的士卒却更容易遭遇早已布置好的对方火铳列阵射击,可以说虎蹲炮的袭击给整个东海女真的兵阵造成的混乱才是根源,而后紧随而至的火铳射击才是造成伤亡的最大罪魁祸首。   一千名火铳手好整以暇地分成了几块方阵,按照各自设定的九宫格图标识开始自由射击,每当哨官喊出一个九宫格编号之后,上百名火铳手便会集中火力对位于编号内的部位进行射击,这样可以最大限度打击那些刚来得及回过神来想要重新组织起来防御的士卒们,让他们重新陷入混乱。   相比之下第二轮的虎蹲炮射击反而没能像第一轮那样带来更大的战果,一样凶猛的炮击带来的战果还不及上一轮炮射的三分之一,但其带来的混乱效果却是无与伦比的。   接踵而至的混乱持续了几盏茶的工夫才算是让扈尔汉和萨甲剌清醒过来,但这个时候局面已经混乱不堪,迫不得己之下,扈尔汉只能命令骑军再度出击,从侧翼开始袭扰抛射,以期扰乱对方的射击效果。   不过骑兵出击也一样会付出代价,火铳手的列阵射击同样对这种组队来袭的骑兵造成杀伤,可以说这就是一种以命换命的博弈。   但为了挽救已经濒于崩溃的东海女真士卒们,扈尔汉忍痛都要投入这种战斗。   不得不说建州女真的骑射的确具有很强的战斗力,连续不断的驰射也迫使火铳手们不得不连续变换阵型,以避免被抛射而来的箭雨带来太大杀伤这也直接影响到了前方的射击效果,连虎蹲炮手们都不得不一手扛盾遮掩,一手操作,其效率也大打折扣。   这种交互杀伤的持续接战持续了接近小半个时辰,萨甲剌才算是完成了整个自己手下的整合和重新布阵,但是带来的损失和对士气打击却是难以弥补的。   等到萨甲剌重新组织第二轮进攻时,扈尔汉也知道单靠萨甲剌的东海女真勇士只怕是靠不住了,时间上也不允许他在这样拖下去,原本以为一鼓作气就能攻陷这座营寨,但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整个营寨的兵力至少是超过了两千人,这也让他心中浮起了一抹隐忧。   小小一座前出的营寨,周军怎么就会无缘无故地在这里驻扎了两千余人,而且虎蹲炮阵显然不是临时集结布设起来的。   还有超过千人的火铳手,以及尚未露面的长矛队和刀盾兵,怎么算这座营寨都超过了两千兵力,什么时候周军兵力富余到了这种地步,可以在一座营寨上就投入了这么大兵力部署?难道费英东一点儿都没有觉察到变化?   这些问题纠结在一起,如同一条毒蛇盘绕在扈尔汉心中,让扈尔汉下意识地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难道是周军早就知道会有援军从这个方向过来,所以专门设立了这样的营寨来阻击?   但起码在自己一行人从镇北关和清河堡那边出发绕行时,这里还应该没有这座营寨,也就是说这是近二十日里建起来的,虽然这座营寨十分简陋,但是再简陋,那也需要两三日来搭建,谁走漏了消息?   这些问题现在都找不到答案,要等到战后才能知晓了,自己需要面对的是如何尽快打赢这一战,防止主战场上的周军觉察过来做出反应。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五节 血战连连,命悬一线   看着越来越多的建州军从两翼开始集结,而骑兵也主动前出绕行,吸引己方火力,陶大生就知道从这个时候,这场战争才真正开始。   先前所取得的一切胜利和优势都是建立在对方对己方情况不了解的前提下,如果知晓自己布设有炮阵,就不会这么草率地以密集平推的方式正面来进攻营垒,这纯粹是给炮阵创造最佳轰击目标。   但现在情况日益明了,炮阵方位,火铳手的规模,基本上都被建州军方面知悉。   这种情况下,建州骑军的驰射肯定会大大加强,哪怕是冒着被火铳射击的风险,也要制造干扰和杀伤,迫使己方的火炮和火铳不能全力以赴地打击即将开始的第二轮围攻。   就在西北战场这边严阵以待准备着应对即将开始真正恶战时,朱梅这边的主战场其实也已经迎来了费英东这边嫌弃的进攻高潮。   相较于西北营垒战场上的一波三折,主战场双方都知根知底,从一开始就进入了鏖战状态。   费英东手中的骑兵一开始就不断从侧翼拉动袭击,企图从侧后方来制造突破,不过面对建州军的这种常规套路,朱梅和何可纲也早就有准备。   打到这个时候,双方对对方都不算陌生了,各种套路之前也大体用完了。   无外乎就是抵近的建州弓箭手和周军火铳手加炮队的对射,然后就是建州骑军从四面八方不断驰射袭扰,意图寻求突破。   周军的骑兵居于劣势只能被动应战,而且往往都是被压制住了,渐渐对战就拉近距离进入白刃战的状态中。   但进入近战建州军也一样占不到多少优势。   利用拉进这段空间所需要的时间,周军的火铳轮射能够充分发挥火力优势,炮队也能适时调整打击方位给建州军制造杀伤。   虽然建州军也不断变换阵型,不再采取密集冲锋的方式,进入肉搏战后长矛手依然可能牢牢抵住建州军冲击,给火铳以发挥优势。   在这种情形下,朱梅和何可纲是有把握抵挡住费英东的这种攻势的,而且还能利用费英东这种主动进攻,以逸待劳,不断给建州有生力量造成杀伤。   现在朱梅一点也不担心费英东能在正面战场就把己方打垮,哪怕就算是某些部位或者地段会出现一些问题,但自己有预备队,尤何可纲亲自带队,可以随时投入压上去,这一点上他很有信心。   仙子的关键就是黑云龙那边的战场上,一万多大军两倍于黑云龙部,能不能抵挡得住?   黑云龙是一个能打苦战硬仗的将领,但可以想象得到能让努尔哈赤放心带领一两万大军绕行边墙外走辽河套沼泽区过来的角色,肯定也不是易与之辈,一样是身经百战的宿将。   两倍于己方的兵力,而且己方这种仓促间建造起来的营垒,究竟能不能充分发挥出火器优势拖住对方,朱梅一样心里没底。   同样黑云龙对自己前出的这个营垒中陶大生的坚守,一样也没底。   此时的黑云龙仍然在靠后两地里处组织起一道防线,他要在这里坚守一直到后方蓟镇军的夹击到来,全歼掉这支建州的奇军。   陶大生的营垒此时已经如怒海中的一叶扁舟,正在遭受着三倍于自己的建州军围攻。   除了萨甲喇将所有的东海女真士卒压了上来,扈尔汉又抽调了三千建州步卒从侧翼发起进攻,另外还加派了一千游骑不断在外围袭扰驰射,给陶大生部制造杀伤和施加压力。   提前在营垒外二十步处挖出的一条壕沟只能堪堪起到一些阻碍作用。   因为地面冻得太硬,即便是一条宽不足两步,深不到一人的壕沟,依然花费了两千多人一日工夫。   但不管怎么说这道壕沟也还是能起到一些阻碍作用,无论怎么进攻,这些建州和东海女真士卒都不得不跳下壕沟,然后又重新爬上沟坎才能组织起进攻,这样一个耽搁起码能为居于高处的火铳手们多赢得一轮射击的战机。   之前周军也巧妙地用树枝覆盖一层草帘将这条壕沟隐藏了起来,所以在最初女真军并没有觉察到这个更像是陷阱的壕沟,当好不容易抵近营寨时,自然是奋不顾身地猛扑上来,结果就是纷纷坠入沟中,这也给火铳手们制造以;轮射杀的良机。   但这样的机会只能短暂延阻对方的进攻,当六千大军汹涌而上时,这道壕沟也很快就被湮没,这个时候营寨的栅栏也迅速就被女真军推到,一个个缺口开始暴露出来了,真正的肉搏战开始打响。   弓箭狂飞,火铳齐响,五十步之内,双方展开看了殊死搏杀。   一千长矛手加两百刀盾兵都被直接推到了第一线,这个时候就该是他们拼命的时候了。   哪里栅栏倒下,他们就要毫不犹豫地顶上去,哪怕瞬间就被女真军捅成血人或者被女真箭手射杀,一样义无反顾。   同样早已经杀红了眼的火铳手也列队攒射,集火于越来越多涌进来的女真兵,这个时候三五十步距离根本不需要瞄准,只管机械地抬枪就开火,然后机械地收枪退后,清理枪膛然后重新装药填弹压紧,重新上前再次开火,毫不停歇,直到自己被一箭射中倒下或者被突破进来的女真士卒砍翻。   最危险的时候是连带着一片的栅栏被拉倒,一下子敞开了宽达五六十步缺口,立即吸引了所有的女真士卒都往这里聚集,希冀从这里直接将整个营寨突破攻陷。   但调整好了射击角度的虎蹲炮终于赶上了这一波。   十余尊虎蹲炮猛然雷鸣,宛如暴风骤雨席卷而至,瞬间将整个栅栏缺口处涌动的上百建州军士卒清扫一空,有如飓风掠过,只剩下一片残肢败体和血肉横飞。   早已得到命令让到了一边周军士卒借这个势头趁机高举长矛一阵突刺冲锋,将被轰得晕头转向的建州军再度撵出了这一缺口,而紧随其后的火铳兵再度连环轮射,将后续刚来得及跟进来的建州军又是一阵屠杀。   扈尔汉心中一阵冰凉。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见得栅栏被推到,建州军已经冲入了缺口,却又遭遇了这种让人无法接受的沉重一击。   能够灵活调整射击方位和角度的虎蹲炮简直成了步军的梦魇,利用长矛兵和刀盾手堵住缺口,火铳手从两翼进行射击杀伤,必要时候就干脆突然让开缺口,再用虎蹲炮猛烈轰击杀伤,这种套路简直成了无往不利的杀手锏,而自己手中最强势的骑兵驰射竟然在其中没有办法发挥出优势来。   眼见得不断涌上的士兵在对方火铳的轮射下损失惨重,扈尔汉心急如焚。   这一仗打成这个样子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周军在这里布置的兵力,拥有的火器种类和威力,都大大超出了想象,其带来的后果也是严重的,一个半时辰过去了,居然达成了这样,甚至连栅栏都未能突破,还不得不放在争夺栅栏缺口上。   好在在另一端建州军的兵力优势仍然体现出来了,不断有栅栏被拉倒和破坏掉,虽然周军的长矛兵不断补位堵塞抵挡,但是很显然他们无法将每一处缺口都能封住,这个时候建州军的兵力优势就能够渐渐体现出来了。   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看着栅栏不断地被破坏拉倒,建州军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开始围攻不断缩紧抱团的周军。   只不过时不时要爆射一轮的虎蹲炮让建州军的士卒们也都心有余悸,在进攻的时候都保持着节奏,而且尽可能地死死与周军纠缠在一起,避免暴露。   这种局面一直持续,终于当第一道栅栏彻底被破坏掉,周军开始退守到第二道栅栏后时,扈尔汉可以确定,一个时辰后就可以解决战斗了,这种情况下,虎蹲炮已经没有办法在发挥,而火铳手的损失起码也已经过半,扈尔汉甚至有意放慢进攻节奏,避免损失太大,他可以将弓箭手调上来,用更有效的方式来解决战斗。   但对扈尔汉来说,这只是第一关,而且就消耗了他两个时辰,按照费英东的要求,三个时辰必须解决这边的战局,照这样下去肯定无法实现。   但是扈尔汉一边派人去向费英东解释,一边也开始催动大军绕开这一座即将沦陷的营寨,迅速向前进发。   周军在前面肯定还有防线,但扈尔汉知道像这样好的地势周军再也找不到,而且吃一堑长一智,扈尔汉也不会让对方再度得手。   看着两侧远处汹涌而过的建州军,肩头上挨了一箭的陶大生也忍不住唏嘘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两个时辰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也许半个时辰之后,这里所有人都将被杀死,但他问心无愧,主将交给他的任务他已经完成,两个时辰。   至于说援军的到来,他从来也就没有寄希望这上边。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六节 漫天风雨,席卷而至   就在陶大生准备殊死一搏的时候,黑云龙同样遭遇了汹涌而来的建州军猛攻。   和陶大生那里依托地势设置的营垒不同,宽阔的的平地上能能依托的就是结寨布阵来硬拼了。   从陶大生营寨到黑云龙战线只有区区五里地,几乎是犹如洪水漫堤,席卷而来,率先而至自然是漫山遍野的建州骑兵,这对于拉长了战线的黑云龙也是一大考验。   也许是汲取了先前的教训,整个建州骑兵不在集结成阵,而是采取松散自由的方式来进袭,反正守军的数量有限,而且在骑兵上的巨大优势可以彻底碾压周军骑兵,不必担心会遭遇太大的挑战。   看着呼啸而来的建州铁骑,黑云龙终于一挥手,将背后的长管重炮阵拉了出来。   这是大周赖以坐镇的大杀器。   面对铺天盖地却又不肯密集冲锋的建州铁骑,传统的长管重炮和虎蹲炮都有缺陷。   虎蹲炮射程较短,密集度高,对行动迟缓的步卒密集冲锋杀伤力大,但对机动性强,尤其是变为松散阵型的骑兵效果不佳。   长管炮射程远,但是炮弹单一,杀伤力也不够,但这一回京畿军工联合体却按照冯紫英的要求将原本用于水师上的链弹进行了改良,加长了两颗链弹之间的铁链,这样一来,这种特制链弹一旦出膛落地之后,就会成为在硬地上派上用场的特殊武器。   四十尊长管重炮对于建州军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但对大周来说,也不过就是京畿军工联合体稍稍挪动一下生产顺序,把为水师生产的重炮改为为陆军生产罢了,尤其是小冯总督需要,那更是必须要优势保障。   二百门长管重炮在冯紫英抵达辽东不到半年时间里就已经陆续开始装备到位,而这一次四十尊就直接拨付给了黑云龙,用于这一轮防御。   包括扈尔汉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既然黑云龙选择在这里设防肯定是有所准备,但是这一片太宽了,无论怎么设防,都难以覆盖整个,骑兵可以轻而易举进行穿插,而且根据现在周军布防的阵势来看,也是依托了三座大小不一的营垒加上连接起来的步军防线,以期能最大限度的阻击敌人。   对于建州骑兵来说,这也是最有利的阵型,只需要选择几个点来进行突破,既可以避开火器的集中打击,又可以游刃有余地选择弱点择机突破。   扈尔汉也能预估到周军的火炮和火铳阻击,但是如此距离,长管重炮的弹丸威力有限,对于机动性极强的骑兵来说,杀伤太有限了,他并不放在心上,一直到无数声沉闷的炮响之后,飞起于空中的链弹出现并坠地横扫时,他才意识到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   伴随着黑云龙的一声令下,四十尊长管重炮轰然鸣响,四十串链弹按照不同的角度和射程飞舞而出。   每一串链弹由两枚圆形弹头和中间一条钢铰链组成,钢铰链长度大概在九尺左右,在空中宛如群魔乱舞,而一旦落地,那就成了噬血狂魔。   巨大的动能球形弹体赋予了这种链弹超强的冲击力,一旦落地,两枚弹头便按照各自落地不同的力度和方向狂野奔行,不断在地面蹦跳猛冲。   猝不及防的建州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野一击打了个措手不及。   被弹体直接击中撞着自然不必说,那就是沾着即死,挨着就亡。   关键是这两枚弹头之间这条铰链就太害人了,它们时而横,时而纵,时而斜拉,时而交换方向,完全是被弹体碰撞在地上产生的不同弹力驱使着四处奔行。   无数骑兵可以避开弹头,却难以躲开在地面上横扫的铰链,那马腿几乎一挨着碰着就立即折断仆地不起,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黑云龙忍不住咂了咂嘴。   他千里镜中追逐的一枚链弹就见证了奇迹的发生。   先是一枚弹体撞到了一名骑兵,紧接着绷紧的铰链连续扫倒了三名骑兵的马腿,直接导致三名骑兵倒地,然后动能不见的这一枚链弹继续狂野前行,直接撞入了一名已经勒马想要躲开的骑兵,直接将其拖下马来,然后在进一步冲入两名骑兵中间,硬生生逼得两名骑兵为了躲开这飞滚而来的两枚恶鬼而撞在了一起,其中一名骑兵当场坠马倒地还被自己的战马给压伤了大腿。   如此的情形还在不断上演,一方面是长管重炮发射出来的链弹动能太大,另一方面是太过平坦而又被冻得坚硬的地面太有利于这种弹丸的奔行,所以还远在千步之外,长管重炮发射出的链弹就开始铺天盖地席卷而过,直接造成了大量的骑兵的战损,甚至找不到合适的对策来应对。   当完成清理炮膛,将第二枚链弹装入发射出去时,整个战场上再度弥漫着恐惧的气息。   因为紧随这些骑兵而进的步兵方阵同样也遭遇了如此打击,飞行而至的链弹将整个面对的一丈领域内全数横扫,士卒们甚至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卷倒,骨断筋裂,血肉模糊,哪怕只是被带一下,那也是摔个半死,内脏受损。   还在千步之外就遭遇如此打击,而且还找不到能够应急以对的良好对策,这才是扈尔汉赶到焦躁不安的。   他越发有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从跨过边墙时,就有这种不太好的预感,在攻打第一座营垒时一样如此。   现在该怎么办,继续进攻,付出的代价难以承受;撤退另寻他路?长管重炮的弱点很明显,那就是只能固定设置阵地,移动困难,只要避开这个预设阵地,就可以避开打击,可现在还来得及另寻他途么?   扈尔汉觉得周军这样有针对性的预设阵地绝对是提前知晓了自己这一行人的存在,而且还准确的预判了自己这支奇兵只能从这一线来发动进攻,才会如此精准地布防,而且像长管重炮这种玩意儿一般说来都是置放在城墙上,但是周军居然直接用于野战中来了,这就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就在扈尔汉焦头烂额一筹莫展时,努尔哈赤发现自己自己的战略战术一样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挫败。   当王一屏那边发出了里应外合的信号时,努尔哈赤终于将自己的亲兵营投入了战斗。   三千最精锐的披甲铁骑向着对方集结的刀盾、长矛与火铳相结合的方阵发起了冲锋,紧随其后的就是轻骑兵和步军方阵,他要利用王一屏的反戈一击带来的混乱,用自己最精锐的亲兵给予对方致命一击,彻底突破对方的主营大阵,彻底击溃对方,以完成这一番战事。   但所有一切希望都在对方后阵发出的怒吼声中破灭了。   漫天的链弹呼啸而起,数以百计的重炮一口气突出了超过百枚的链弹,而且关键是努尔哈赤仗恃着自己的重甲骑兵全部是精选的高头大马,都无论是士卒还是战马都专门裹了铁叶甲,寻常火铳和箭矢在这个距离根本达不到,或者说无法对他们造成太大伤害。   就算是对方有重炮,那种圆形弹丸杀伤力有限,就算是有损失,那也承受得起。   但是当这种每一发都可以覆盖方圆一丈之内范围的链弹铺天盖地而来时,努尔哈赤都傻了。   他不知道是谁发明了这种太具针对性的链弹,这简直对自己重甲骑兵就是降维打击,一卷一路,一扫一片,三千铁骑尚未真正冲锋起来,就被这劈头盖脸的链弹暴风席卷,撕裂得粉碎。   连带着周遭的轻骑兵和步兵方阵一并被砸得稀烂。   看着眼前这一幕凄惨无比的场景,努尔哈赤只觉得自己心脏都顿时抽紧,下意识地眼前一黑,软软地坐倒。   在他身边的何和礼惊得连忙扶住努尔哈赤:“大汗,大汗,您可千万不能倒下啊,……”   努尔哈赤直觉得天旋地转,全身就像是被抽走了元气,再也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   可以说这一仗本来就耗费了他大量的心血和精力,才设计出这样一种场景来,原本觉得是好不容易才逼得周军和他们决战,但是现在看来竟然像是自己主动入彀,进入了对方的陷阱中。   这一仗还没有真正开打,自己就已经一败涂地了,而且努尔哈赤有预感,王一屏那边的发信号示意,多半也早就在周军那边的掌控之中,甚至有可能是故意如此,引诱自己这边上钩。   一旦是这个局面,努尔哈赤简直不敢再深想下去,西线那边呢?   越想越是头昏脑涨,更是觉得虚汗乱冒,无数个不敢想象的结果都从脑子里冒出来,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一仗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周军肯定是做好了周密的应对准备,甚至可能就是有意顺着自己的路子而来的将计就计。   再这样下去,恐怕就是一败涂地,甚至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七节 风云突变,心生异念   稳了稳心神,努尔哈赤在何和礼的帮扶下,勉力坐了起来,强撑着有些发昏的头,喘息着站定:“何和礼,看样子我们是中了周人的计了,这种长管重炮之前周人的确用过,但是你看他们现在用的这种炮弹可曾见过听过?怎么会如此突兀地大规模地使用起来,这分明就是冲着我们这一趟进攻而来,而且打得如此干脆利索毫不犹豫,这里边绝对有阴谋,……”   其实何和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先前已经打了大大小小数十战,长管重炮的确为例不俗,但是毕竟打出来只有一枚炮弹,动能强,在地面上跑得远,可这对于步兵方阵有些杀伤,但对于以机动见长的骑兵来说就意义不大了。   这种拖着长长钢链的炮弹要说对步兵方阵杀伤也一样巨大,但为何前期打了这么久却没见使用,恰巧要等大大汗将他的亲兵用上实施关键突破的时候就被周军用上来致命一击了,这里边阴谋味道太浓了。   这可是大汗的三千重甲骑兵啊,用来突破破阵的关键杀手锏,现在却成为周军重炮的下酒菜,简直就是找上门去送死一般,一下子三千骑兵逃回来的不足千骑了。   而且对方的重炮还在延伸射击,步兵方阵也来不及调整就被卷了进去。   这种密集阵型简直就是对方最乐见的打击目标,甚至连变阵都来不及了。   更为让人绝望的是恰恰在这个时候遭遇如此重大打击,现在该怎么办?   整个全线大军都都被全体总动员起来进行这一战,可这一上来就被迎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问题是现在全军都总动员起来了,正在各条战线上发起进攻,你现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下一步怎么应对?   尤其是满怀期待的西线,会不会也像这边一样,甚至纯粹就是一个陷阱?   越是往深处想,何和礼就越是毛骨悚然,如果自己猜测的都不幸而言中,那对于建州来说,简直就是灭族之祸了。   何和礼冷汗涔涔,努尔哈赤却已经是气喘吁吁:“何和礼,我现在头晕目眩,难以思考问题,你替我想一想,现在该如何是好?这一仗我们中计的可能性有多大,还能不能打下去?如果不能打下去,我们现在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   何和礼也被努尔哈赤的话语给逼住了,如此重大的决定,岂是他一个人敢轻易决定的?   虽然说这战场看起来局面极端不利,但是这也只是大汗的亲兵发起冲锋遭遇了挫折,或者说失败,但对于整个战局来说,还是能够承受得起的,当然局面已经有些不利,但也并非就是毫无希望了,关键在于这个局面的进展发展,以及这里边是不是还蕴藏着其他阴谋。   如果这一切都是周军可以设计导致这种局面的发生,那就太危险了,而如果只是周军秘藏了一样武器这么简单,那么事情尚有可为。   还有西线,如果在西线周军也一样秘藏得有这种足以对密集阵型和骑兵造成巨大杀伤的武器,那西线战事还会不会像利好己方的局面发展?   失去了扈尔汗这支奇兵的助力,这中线战场要想取得对周军的胜利就显得相当渺茫了。   但现在却无法判断扈尔汉这支奇兵能不能如期抵达,并击溃西线的周军?   在缺乏这样一个情报支持的情况下,要让何和礼做出这样一个判断,就太难为何和礼了。   他不是努尔哈赤,更不可能有努尔哈赤那么高的威望,不服他的人很多。   面对努尔哈赤有些艰难的询问,何和礼又不能不给出回应,沉吟了一阵何和礼才道:“大汗,西线战事尚不清楚,我们现在当务之急要搞清楚西线那边的战况,所以要马上派人过去打探,另外这边,士气受挫很大,而且情况不明,如果再要继续进攻,恐怕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以我之见,不如先暂缓进攻,把局面稳定下来,等到西线那边情况传过来,再做打算。”   努尔哈赤身体摇摇欲坠,他很清楚对方是很委婉地建议要考虑后续的打算,也就是不太看好继续战争下去了,这一位这一仗从一开始就败了。   实际上努尔哈赤现在的战斗意志也已经动摇了,对方不仅仅是拥有重炮和特殊的链弹那么简单,而且从其表现出来上百门重炮的轰击情况也让他感到震撼,链弹固然威力巨大,针对己方集结的骑军和步兵方阵,更为重要的是上百门这个恐怖的数据。   一门重炮需要精钢两千斤以上,上百门就意味着二十万斤精钢,这对于建州就是一个不可想象的数字。   这可不是熟铁或者生铁,而是百炼精钢,现在建州要炼制出精钢来,仍然需要反复锻打,生产殊为不易,但是大周却已经毫不在乎了。   这也意味着大周的炼钢水平和产能已经达到了一个建州望尘莫及甚至不敢想象的地步了。   钢铁对于一个政权的重要性努尔哈赤太清楚了,东海女真之所以被建州女真所征服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他们太缺铁了,箭簇甚至都只能用骨制,当自己像东海女真展现出丰裕的铁料时,立即就让东海女真诸部感觉到了巨大差距,进而被自己所折服,慢慢归顺了建州。   但建州和大周比起来,这之间的差距又何止千万?   以前大周钢铁产能虽然也大,但是却没有能完全体现在战争中,而且那些山陕商人也照样和建州这边眉来眼去,偷偷贩运各类禁运物资进来。   但是从冯唐开始主导辽东之后,像铁料这种物资基本上就被禁绝了,反倒是草原上的喀尔喀人却能不受限制的买到铁料,建州这边甚至不得不从草原上偷偷购买,也让喀尔喀人赚了不少。   大周的后劲和实力太强了,这也是努尔哈赤最为担心的,但现在大周逐渐在将其经济方面的实力转化为军事上的实力,这一战已经充分体现出来了,重炮、虎蹲炮、重型火铳和自生火铳,还有他们恣意妄射无所顾忌地弹丸,这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堆砌出来的,这才是关键。   努尔哈赤不想就此罢休,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失去了这样一次机会,也许下一次要想再找到类似的机会,就会更难,可能面临的不利因素会更多。   但现在的情形就是如此,何和礼已经丧失了继续战争下去的信心,士气大挫,再要组织起进攻劳神费力,可能效果会更差,遭受的损失会更大,而且难以取得胜利。   如何和礼所言,关键还是在西线,如果西线扈尔汉能迅速击破阻截的周军赶到这边战场上,从侧翼和背后给周军一击,事犹可为,但如果出现最糟糕的结果,那就是这一切都是大周设计,甚至就是早就知道己方的计划,将计就计,那就真的是弥天大祸了。   努尔哈赤强忍住晕眩,站直身体,“何和礼,你说的是对的,西线才是决定这场战事的关键,只要西线赢了,我们还有机会,现在……”   话音未落,就听见后方突然喧闹起来。   金玉和一直在巧妙而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局面。   何和礼去了第一线,他们汉军旗的人都作为第二梯队很快就要推上战场。   李永芳和孙德功都有些紧张。   连努尔哈赤的亲兵都全数冲上了一线,而且率先上阵,所以汉军旗的诸将似乎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努尔哈赤亲兵队的战斗力是有目共睹的,无论是重甲骑兵还是披甲步兵都是一等一的,原来周军中鲜有能抗衡的,金玉和他们都想看看这一战中努尔哈赤的亲兵能取得什么样的战果。   这一战将决定大周和建州在辽东这片土地上谁才是真正的主人,早之前建州占尽优势,大周甚至丢失了安乐州、铁岭卫和沈阳,但是从去年开始,冯铿抵达辽东之后,开始扳回不利局面,风向开始转向大周,双方形成了僵持局面。   但前方不断传来炮响和杀声震天,究竟打成什么样,一时间却还不清楚。   金玉和悄悄地派出了几名斥候去偷窥战场局势,要求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报告给自己,以便于自己能及时做出反应。   在他看来,周军火器威力再大,但是努尔哈赤亲兵战斗力和斗志极强,尤其是面对重甲骑兵,周军未必能取得多少战果,关键在于建州军能不能趁机取得突破。   如果能趁机突破,建州军主力在一拥而上,未尝不能在这一战中击溃周军,但是要说全歼周军,金玉和还是不太看好。   现在的周军不是以往的周军了,辽东镇据说在刘东旸那样西北狂夫的主导下,还是有不小的变化。   这一战也许建州军能占得几分优势,但是能不能把优势转化为胜势,还不好说。   “大人,大人!”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金玉和的营帐,面色潮红,有些恍惚,“情况……”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八节 无可挽回,崩盘   见手下这般惊疑不定的模样,金玉和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是建州铁骑直接突破了周军的防线,马踏连营了?   不至于吧?方才还听到炮声隆隆,周军的火力还是很有威力的,努尔哈赤亲军铁骑再勐也不可能一战而破阵吧?   或者说是建州铁骑受挫了,遭到炮击损失了?   “大人,情况简直不可想象,你绝对想不到,……”斥候几乎要手舞足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所见到的那一幕了。   “究竟是什么情况,别他妈在这里磨磨唧唧说半到点子上,出什么事儿了?”   金玉和忍不住怒火中烧,恨不能上去就是两个嘴巴子抽醒这个只顾着还陶醉在情绪里边的家伙。   “大人,是这样的,周军的火炮打出了一种奇怪的炮弹,是用铁链子连在一起的,落下来就拖着链子四处奔跑,建州骑兵被这些乱跑的炮弹给拖得支离破碎,完全没有能发挥出来就被给打崩了,那惨状,……”   斥候一边比手画脚地介绍,一边叙述着自己所见的一切,那场景听得金玉和也目瞪口呆。   长管重炮他知道,的确威力很大,但是用于攻城破寨更有威力,但没想到居然在野战中能打出这般结果,这肯定和那个带铁链的特殊弹丸有关,这却是他所不知道的了。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关键是努尔哈赤的亲兵队被打崩了,按照斥候的叙述,六千大军甚至还没有能真正发起攻势,就被人家一顿炮弹给轰得晕头转向,损失惨重,现在前方竟然都不知道该该不该继续进攻,还是就此打住,偃旗息鼓了。   这一仗还怎么打?   金玉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虽说早就存着要脱离建州重新投向大周,但是那也需要根据形势来选择最合适的机会。   要说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候,反戈一击,定能在建州背后狠插一刀,弄得建州大乱,但是金玉和同样也明白,褚英等将领依然控制着八旗军精锐,自己如果轻举妄动,弄不好就要被枪打出头鸟,挨个正着。   “你去观战的时候可还看见有其他人,比如石家兄弟和戴集贤的人在那里观战?”金玉和突然问道。   斥候一愣之后就明白过来,“有,李大人和孙大人的人,还有石家和戴大人的人都在那里观战,而且还不止一个两个,他们和属下一样,都很震惊,……”   “然后呢?”金玉和再问。   “然后他们也是面面相觑,最后听说大汗晕倒了,全靠大额驸在一旁扶持着,才没有乱套,……”斥候吞了一口唾沫,也不知道自家主将是什么意思。   “大汗晕倒了?!”金玉和也是一惊,“你确定?”   “这个的确是晕倒了,当时那主营那边乱了一阵,后来还是大额驸出来把场面张罗了一下,才算把局面稳定下来,但是好像没有再说继续发动进攻了,……”斥候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您可以问一问李额驸和孙大人他们,他们应该清楚,……”   金玉和冷哼一声,能问他们,还用得着你来提醒,现在去问李永芳和孙德功毫无意义,还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这些情况,石家和戴集贤的人也都知晓?”金玉和更关心这两边人的态度。   “都知道,也打听了,我们基本上是一道回来的,……”斥候老老实实回答。   金玉和摩挲着下颌,思考着。   石家兄弟和戴集贤肯定也有些动摇了。   自己这些人本来就是从辽东军过来的,又比不上李永芳和孙德功那么受建州人的信重,像额亦都、何和礼、费英东这些人对他们这些汉人更是天然有一种疏离感。   大家也知道自己身份不一样,需要夹着尾巴做人。   好在建州兵力不够,还需要他们卖命,所以表面上还算客气,各类物资也大致能保障,可这种场面能持续多久?   建州胜了,都好说,大家跟着慢慢混,可败了,日后建州命运如何?   就算是退回去,但建州肯定会把自己这些人推上一线去当消耗品,这是可以预料的,他们建州人就那么多,巨大损失之下,肯定需要喘息弥补,自然就得要汉军旗的人去当炮灰了。   自己这帮人如何和他们绑在一起陪杀场?   也许是该重新选择路径的时候了。   光是自己还不够,石家兄弟和戴集贤也该拉动起来,可这样主动去,万一这两边告密呢?   金玉和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然后对比了一下,遂道:“你马上安排人去主营那边看一看,另外也去石家和戴集贤主营观察一下情况,立即回来报告,……”   和金玉和一样坐卧不安的还有李永芳、孙德功以及石家兄弟和戴集贤等人。   李永芳和孙德功二人与金玉和、石家兄弟以及戴集贤又不一样。   李永芳是早就投靠了建州女真的,他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就算是大周那边再怎么许愿宽恕他,他也不会相信。   同样孙德功也差不多,他的投降给辽东镇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和损失,可以说上一次的沉阳失守,他“居功至伟”,而且其在军中的贪墨也早就反响强烈,都察院御史早就盯上了他,所以他也一样不敢再回头。   现在建州局势不利,自然就让二人心慌意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尤其是在知悉王一屏的倒戈似乎并没有按照预定的计划实施,也没有取得相应的效果,相反按照预定计划实施的大汗亲军却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损失极其惨重。   周军展现出来的强大火器能力也让李永芳有些看不懂了。   的确,大周的火器强于建州,但是几年前那些火铳的威力说实话真的很有限,而且操作程序多,质量差,耗时长,远不及弓箭有效。   或许唯一的优势就是不需要训练太久,三五个月就能上阵,一两年就能精熟,与培养一名弓箭手相比,的确太简单太廉价了。   但这一次展现出来的情形完全不同了,起码是和他前几年投靠建州时截然不同了。   火铳射击距离大大提升,威力凶悍,寻常皮甲不说,就算是铁叶甲也一样被击穿,而且原来根本不值一提的火炮现在却成为了杀手锏。   这种长管重炮原来只用于攻城的,而且制造困难,炮体笨重难以移动,现在周军居然轻而易举拿出上百门,而且似乎也设置了专门的炮车来移动,还有那怪异的链弹,一下子就给建州打蒙了。   这不仅仅给建州这边造成了巨大损失,而且关键是把建州这边心气都给打没了,大汗居然晕厥了,现在虽然醒来,但似乎已经失了主见,要依靠何和礼来帮其做决定了,以前何曾有过这种情形?   听他们的口气,似乎也担心西线那边会是一个陷阱,一旦西线的援军也早就被大周算计进去,那才是真正的天崩地裂了。   李永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没有退路,他也知道大周把自己恨之入骨,可现在自己进退失据。   李永芳和孙德功惶惶不可终日,但石家几兄弟和戴集贤却是心思浮动。   斥候查探回来的消息让他们震撼莫名,怎么一转眼大树就要倒了一般,难道建州真的过不去这个坎儿了?   建州过不去这个坎儿了,但他们就不能跟着往坑里跳,如果建州真的要打算退回到赫图阿拉以东以北的深山老林里去,他们就不会奉陪了。   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石家兄弟也一样首先想到的是金玉和,各家打算都一样,如果有一个带头者率先发难,那他们跟上也没错,但要他们率先起事,却又有些心虚胆怯。   当金玉和获知努尔哈赤和何和礼议定暂时停止进攻,等候西线战况传回来的消息时,就知道需要作出决定了。   一旦西线传回来的消息不利,那么建州这边恐怕就要考虑退路了,而给自己的机会就在那一刻了。   如果西线回来的消息大好,那又另当别论,可以再观察观察。   所有人的眼光都望向了西线,而此时的尤世禄部正大踏步地赶往西线战场,他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投入战斗,以避免扈尔汉部突破西线,但实际上,扈尔汉部已经同样在黑云龙的权力阻击下遭受了重挫。   可以说,对周军火器运用的重大误判应该是这一场战事中建州的最大失误,火铳的威力提升,火炮的广泛运用,新式链弹的启用,再加上料敌先机的准备,这一切直接导致了从一开始建州就落入了大周这边的节奏中,一切都在按照大周的计划在进行。   现在尤世禄这只生力军的加入只不过是在为建州这一场的失败棺材订上最后一颗钉子。   所以,当尤世禄的骑兵大队率先出现在还在围攻及及可危的陶大生营寨的建州军背后时,一切都无可挽回的崩盘了。 癸字卷 第六百八十九节 接踵而至,祸不单行   汹涌而来的周军骑兵给猝不及防的建州军以沉重一击。   原本眼见得只剩下不足五百人的陶大生部即将覆灭,却在这最后关头被尤世禄的骑兵前队神奇地出现所拯救。   呼啸着奔行而至,手中精钢锻造的钢刀如砍瓜切菜,将以为胜券在握的建州步兵屠戮一空,谁都没料到会从背后突然钻出这样一支兵力庞大的骑兵出来,如风卷残云,几千建州步兵立即就崩溃了。   周军骑兵并没有停留,呼啸着直奔还在前方尚未回过神来的建州军主力,这种时候不趁他病要他命还等什么?   扈尔汉算是反应得快了,接到后方遭袭之后,就意识到了自己这一回的行踪应该是早就被周军所掌握了,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敌军会这样节节设防,而且层出不穷的战术配合着新式火器的使用,直接让自己付出太过惨重的损失。   这也罢了,可到这个时候,后方又突然来袭大规模的周军,这不是陷阱,还能是什么?   扈尔汉立即命令正在冲击前方阵线的骑军倒转,先行迎击从后方来袭的周军骑兵,他认为以建州骑兵的战斗力优势,可以打掉对方锐气,稳住局面,再来谋求如何在这种前后夹击中脱身。   但是他没想到的时候周军骑兵的数量竟然如此之大,丝毫不亚于自己一方的骑兵,双方就在这一块平原上展开激烈的缠战,但后续跟进的却是数量更多规模更大的周军步兵,而且清一色的火铳兵,重型火铳数量不少,这黑压压地压过来,立即形成了包围态势,立即就让扈尔汉感觉到了危机降临。   前方还有周军阻路,后方却是源源不断地周军围堵上来,骑兵,步兵,炮兵一应俱全,这种腹背受敌的感觉让扈尔汉心中发凉。   难道这是周军早就预谋好的阴谋,就是在这里来全歼自己?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会在这个时候从边墙外绕行而来,而且还能知道自己率领大军的规模?   要知道从镇北关和清河堡那一线将所有军队集结起来时,除了向大汗报告了自己这支军队的规模,连额亦都和何和礼以及代善他们都不清楚自己这支军队究竟集结了多少人。   还有周军从哪里调集了这样庞大一支军队来对付自己?辽东军的调动根本就瞒不过己方在辽东这边的沿线,若说是三五千人的秘密调动也许还能说可能有疏漏,但是像眼前这支军队规模绝对不亚于自己的大军数量,这绝无可能不被自己一方的细作和斥候发现,而且辽东军也根本抽不出来这么大一支军队来。   至于说甘宁军也好,只有两万人,早就在中线被拖住了,登莱军和东江镇以及据说是大同军增援,都还在南部战场,他们不可能突然飞过千里地突然出现在这里。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敌军可能是从广宁诸卫那边过来的,而且同样是绕行了边墙外,才突然出现在战场上,成为了一只真正的奇兵,让自己这支奇兵变成了猎物。   只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扈尔汉需要作出决定如何来面对,究竟是向前,还是向后?   向前,敌军虽然有营寨阻截,看得出来兵力数量不足,但其设置的防御线太具有针对性,要突破的话肯定会付出相当大代价。   向后,周军数量已经超过了自己的人马,而且还是一只生力军,扈尔汉完全没有把握能抵挡得住。   可以说进退两难。   但现在却容不得扈尔汉多想,如果再不做出决定,那就是全军覆没的结果了。   “命令骑兵全数压上去拖住后边来的周军骑兵,萨甲喇,你率部从右侧那个小营寨周围突破,不惜一切代价,我让费古利配合你,冲得出去多少算多少,冲出去之后立即去报信,……”   扈尔汉也算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了,只是略微一掂量,就做出了决定,如今之计只有彻底牺牲所有骑兵拖住从后方来袭的周军,然后集中剩余兵力猛攻前方一角,突破战线,能逃出多少算多少了。   他还要立即将情况告知费英东和大汗,尤其是费英东,一旦自己这边事败,这一支多达一两万人的周军猛地扑向费英东,只怕费英东这边就会立即崩溃,甚至被彻底歼灭,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抵挡得住一支一两万人的生力军突袭。   这一场风云突变的战局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谁都没想到整个战局汇演变成这种场面,甚至连冯紫英这个设计者都没有预料到。   西线这个分战场的战事一直持续到夜间,扈尔汉才凭借着夜色和不计损失的冲锋,硬生生从黑云龙镇守的一角突破出去,但是让扈尔汉欲哭无泪的是自己带来的一万五千人大军,真正能逃出生天的只有不到三千人,其余一万余人全是被周军包剿在了这一战中。   费英东接到消息之后,既来不及向中线的努尔哈赤报告,也顾不得紧急撤退可能带来的崩盘危险了,立即率军后撤,与此同时才向努尔哈赤那边告知这边的情况。   朱梅和何可纲自然不可能让其轻易撤离,而且尤世禄的骑兵主力也已经抵近战场,双方迅速合兵一处,紧追不舍,迫使费英东不得不留下一部作为断后,断腕求生,才算是借着夜色脱离了战场。   虽然费英东这边率部逃脱,但尤世禄可不敢轻易让其走脱,马不停蹄紧紧追赶,迫使费英东不得不沿路设伏或者继续留下一部阻敌,以求能退守武靖营稳住局面。   但面对如狼似虎涌来的周军大军,费英东也意识到这一仗周军是蓄势已久,存心要彻底击溃建州,以最大限度消灭建州主力,所以他不敢退得太狠,以防止直接冲击到中线那边战局,还需要在长勇堡这边坚守一段时间,以便让中线努尔哈赤那边能得到消息之后及时做出应对。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得到西线那边传来的消息时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天色早就黑尽,努尔哈赤躺在床上一阵晕眩。   原本就为这一战他也是苦心设计才会把后方留守军队抽调一空走边墙外辽河套来行此险着,打的主意就是要一举击溃西线周军,进而合兵再中线打一个大胜仗,甚至不惜让代善等人在南线以劣势兵力硬生生拖着登莱、东江和大同军。   这种让南线居于绝对劣势的时间不可能太久,所以他也是急于完成这一战,没想到自己苦心设计的局面却被对方将计就计,反而成为了自己的自投罗网,现在西线已经崩盘,费英东正在全力拖住对方,但努尔哈赤估计很难如愿,也就是说,现在周军可能正在马不停蹄地向这边追来,自己需要马上拿定主意。   后撤是必须的,但如何撤?刘东旸在对面虎视眈眈,要想轻易脱身,没那么容易,必须要留下一支足够的兵力来阻敌。   “何和礼,费英东那边自身难保,也不可能拦得住周军,我们现在就要走,今夜就要立即走,但必须要留下一支大军来阻敌,我意让褚英和莽古尔泰各率一部留下来,褚英应对西面来的周军,莽古尔泰留下应对正面刘东旸的大军,……”   何和礼一惊,“大汗,他们恐怕很难……”   “我知道,可我努尔哈赤的儿子难道就只能打顺风仗,遇到危难就跑路么?”努尔哈赤一只手撑在床榻,强撑着坐起来,咬着牙让自己尽量清醒一些,“他们肯定顶不住,但是只要能顶一段时间,便可以择机撤退,我们建州骑兵,周军还不是对手,这里地势平坦,只要想撤退,还是逃得掉的。”   何和礼知道努尔哈赤已经下了决心,自己劝也没有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汗,南边代善那边恐怕也要立即安排,否则我们这边一撤退,他们被周军咬住,这边周军南下,他们恐怕有全军覆没之危。”   努尔哈赤痛苦地扶住额头,“我何尝不知?但现在还能让他们撤退,还要坚持一到两天,我们撤退,不去沈阳,直接去铁岭,……”   何和礼大吃一惊,“大汗,直接放弃沈阳?”   “沈阳城太大,我们建州军现在军心不稳,城中汉人数量太多,我们根本没法守,铁岭卫城小,易守难攻,能够为我们赢得一些时间,这一战之后,只怕铁岭和安乐州,我们都不得不放弃,但是放弃也需要按照节奏来,我们赢得时间,……”   见努尔哈赤如此冷静,何和礼反而放心下来,点了点头:“沈阳不守,直接去铁岭,我们能赢得一些时间,另外抽调骑兵,主要袭扰周军后路和后勤,尽可能延阻他们推进步伐,也能让我们稍微缓一下,……”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何和礼眉头一皱,还没有来得及出去制止,已经有人钻了进来,“大汗,大额驸,大事不好,……”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节 大获全胜,穷寇狠追   金玉和是亥初得到准确消息的。   西线建州军大败,败得比这边主战场还要惨。   原本所有人还把希望寄托在西线援军能一举击溃西线防守的周军,然后从背后和侧翼给这边主战场的周军以致命一击,没想到西线援军竟然是早就在敌方算计之中,而且还趁势设了陷阱,一举把扈尔汉的西线援军给打崩了。   现在反倒是西线的周军趁势歼灭了扈尔汉的援军主力,气势汹汹地压了过来,要打这边主力大军一个歼灭战了。   本来就居于劣势,现在西线扈尔汉和费英东都崩了,乱成一团,大汗又又气又急病倒了,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如今这个局面,显然建州已经撑不下去了。   撤退是必然的。   金玉和对军务也很烂熟,这种情况下,沉阳肯定守不住,能搏一把的只有易守难攻的铁岭卫城,但这种情形下,金玉和一样不看好。   铁岭卫城虽然城墙坚固,但太小了,一旦被围,除非获得外援支持,几无可能一直守下去。   可现在这种情形下,大周摆明是要彻底解决辽东问题了,没准儿关内的大军就会源源不断地开拔到辽东来,这种情形下,建州军如何应对?   金玉和判断,最终建州恐怕要放弃沉阳、铁岭甚至安乐州,一直退到赫图阿拉,因为前三地原来都是大周故地,而且被建州夺取时间很短,汉人占绝大多数,民心依然思周,建州根本就守不住,也不敢守。   但退到赫图阿拉那深山老林子里去,对建州女真人来说也许可以接受,但他们这些汉人怎么办?总不能也跟着去钻老林子当野人去吧?   而且金玉和认为经此一役,建州女真元气大伤,几无可能在重新回到以前那种盛况。   而且努尔哈赤也年龄大了,身体逐渐衰弱,还能活得了多久?   离开努尔哈赤的雄才大略,现在的代善也好,褚英也好,皇太极也好,都很难驾驭得住建州八旗,汉军八旗更是不可能听从这几个毛头小子,李永芳和孙德功会对这几人像对努尔哈赤一样恭敬臣服?   至少金玉和自己做不到,既然如此,那何不趁此机会来搏一把?   想到这里金玉和已经意动,他相信只要自己一动,石家三兄弟和戴集贤恐怕也会行动起来,现在就缺一个领头的,而既然小冯总督续了自己这样一个机会,自己再不抓住,那就真的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子初,金玉和率部队莽古尔泰部发动突袭,打了还没有来得及准备的莽古尔泰部一个措手不及,一直在关注金玉和行动的石家三兄弟也随之与戴集贤联合行动对何和礼控制的本部发动进攻,因为何和礼一直在努尔哈赤身边,所以本部无人主事,更是遭遇溃乱。   努尔哈赤一口气没接上来,险些晕厥过去,慌得何和礼连连呼叫,又让郎中来赶紧抢救,努尔哈赤才悠悠醒来。   “大汗,我已经让李永芳却协助莽古尔泰,褚英和孙德功去对付石家三兄弟和戴集贤,这边……”   努尔哈赤摆摆手,“来不及了,你这么做也没错,但是现在立即整军撤退,不要再拖延了,……”   努尔哈赤心急如焚,他知道这肯定也是周军这边在自己这边安设的棋子,事实上如果自己这一战胜了,也许金玉和这些人就不会妄动,甚至死心塌地跟着自己了,但是这一次却遇上了自己失利,而且对方肯定是得到了西线战况消息,所以才会突然反叛。   原来的计划全部作废,现在已经不是如何抵挡西线周军和正面周军了,而是要如何防止被金玉和这些汉军给拖住,现在正面的刘东旸部绝对是虎视眈眈,一旦发现这边有异动,绝对会饿虎扑食般扑上来,将自己撕得粉碎,现在能做的就是抢在刘东旸扑上来之前立即撤离,至于说李永芳、褚英和孙德功他们,努尔哈赤已经顾不上了。   褚英本来就和自己几个心腹格格不入,而自己回去之后还得要依靠额亦都、安费扬古他们这些人,孰轻孰重,努尔哈赤还是分得清楚的。   而李永芳和孙德功在之前也许还有些大用,但现在自己可能不得不退回赫图阿拉去,那么李永芳和孙德功的作用就不大了.   自己未来面对的挑战是要安顿好内部,即将面临重回几十年前那种刚刚创业的险境,汉人这边的事情,已经不是现在的自己考虑的了。   这不是努尔哈赤悲观,而是现实就是如此,失去了军事力量的支持,东海女真还会像以前那样俯首帖耳么?   就算是建州内部,只怕也一样会暗流涌动了,起码褚英,还有舒尔哈齐的儿子们,恐怕都会心生异志了。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手忙脚乱地组织起各部立即撤退,但是对面的刘东旸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一直观察着形势变化的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对面主营的异常,而且冯紫英也专门给他提醒过注意建州军内部,提到了金玉和这些原来叛逃过去的辽东武将有可能要重新反正,所以他也格外注意。   当漫天的火光出现在建州主营里时,刘东旸确定这不可能是诱敌之计。   在白天遭遇了如此沉重一击之后,建州军如果还真的敢玩这一出也不怕自家军心崩溃,刘东旸那就真服了,何况尤世禄那边的消息也已经传来,西线已经击溃了费英东和扈尔汉的军队,正在向这边赶来,想必努尔哈赤那边也知道了。   尽起全军,刘东旸率领各部也从四面八方发起勐烈攻势,这个时候只要敢打,就没有说什么打不赢的,区别就在于大胜还是小胜,亦或是全歼了。   但不得不说努尔哈赤那边也相当果决,丢下了一万多人断后,毫不犹豫地立即弃营而逃,这黑夜间还真不好捕捉到努尔哈赤所率领的主力,而且人家还留下了一万多人来打混战,对于刘东旸来说,也只能遗憾之余先把到口的美食先吞下了。   一夜混战,努尔哈赤留下的褚英、莽古尔泰诸部都被全歼,到后来褚英索性大大方方地投降了。   在得知自己父汗果断把自己抛下后,褚英就没有心思在拼下去了。   也是这黑夜间不敢随便投降,万一被乱军给趁乱杀了呢?所以等到天一亮,褚英就降了。   莽古尔泰倒是拼到了最后,不过是也是受伤被俘,李永芳和孙德功也是趁乱逃了,但他的手下们却基本上伙同金玉和诸部一道降了。   在刘东旸看来,这一战之后,李永芳和孙德功估计对努尔哈赤也没啥大用了,建州本部主力都已经溃散大半,汉军旗这帮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之辈,哪里还能看不出来现在建州大势已去,大周巩固对辽东的统治已成定局,甚至还可能对建州赶尽杀绝,这个时候再要去和建州搅在一起,那就真的是找死了。   冯紫英就这么一直独坐帐中,听着前线消息不断传回来。   对于战阵的具体指挥,他从不去干预,他也相信刘东旸也还,朱梅也好,何可纲和黑云龙也好,会比自己临场处断得更好。   事实证明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黑云龙顶住了扈尔汉增援大军的“偷袭”,朱梅也扛住了费英东的狂攻,这边刘东旸更是用长管重炮送给了努尔哈赤的亲兵队一份“大礼”,一切烟消云散。   现在费英东和扈尔汉已经逃往长勇堡,估计也不会在长勇堡多做逗留,很快就会继续北撤,努尔哈赤这边也发生了内乱,估计应该是金玉和这家伙终于下了决心了,努尔哈赤和何和礼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丢下褚英和莽古尔泰他们逃了,也不知道褚英和莽古尔泰会对努尔哈赤这个父汗会多么伤心失望。   战事已经进入收官阶段,努尔哈赤他们会逃向哪里现在是冯紫英最关心的问题,最好能是沉阳,那么冯紫英相信可以在沉阳这座城市里把建州女真彻底葬送,但他觉得以努尔哈赤的智慧,恐怕还不至于这么愚蠢。   铁岭,或者安乐州,但是就算是逃到这里,他们又能守得了多久?   冯紫英不怕他们守,就怕他们不守,一口气逃到赫图阿拉,那还真有点儿麻烦,虽然冯紫英相信就算是努尔哈赤逃回赫图阿拉,那也不可能再翻起多大的风浪,有些风口你过了就过了,再要等到风口到来,可能就很难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咬紧对方,尽可能地杀伤对方的有生力量。   既然金玉和他们也都反正了,那正好可以将他们这帮熟悉建州女真的家伙用在刀刃上,死死地给我咬住建州女真,越是咬得狠,啃得多,那日后他们才能扬眉吐气,才能获得朝廷的奖赏,而不仅仅只停留于赦免他们以前的罪过了。   “来人,传我的令,凡辽东境内所有人,只要能俘虏一名女真士卒赏银二十,斩获一人赏银十两,……”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一节 滚汤沃雪,天命之子?   全军出击。   周军从各条展战线不同方向向仓皇退却得建州军发起了猛攻。   事实上用退却这个词语都有些褒赞建州军了。   现在的建州军是一片混乱,首尾难顾,也没有可章法,各个将领都只能按照自己的意图去撤退,或者说逃跑。   除了最开初还能安排断后的军队,到后来就干脆是大溃败了,跑得快为元帅,只要能逃脱跑掉,那就是最合适的方略。   扈尔汉和费英东是在沙岭墩会和的,也全靠费英东在长勇堡留了一部断后,才能勉强止住一直紧追不舍的尤世禄和何可纲部,但也只能稍稍止住,很快长勇堡就失守,逃跑还得要继续。   沙岭墩是长勇堡西北的一个战略要地,但是此时再怎么重要的要地也没有意义了,谁也不可能受这里,现在这种形势下也守不住。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可能拉开与追兵的距离,寻找一处易守难攻之地来进行阻敌。   像寻常堡寨对于汹涌而来气势正盛的周军毫无意义,根本抵挡不住。   而沈阳太大,城内太复杂,若是要选沈阳固守,弄不好前脚刚进城,后脚城内就乱起来,把自己给陷进去。   所以建州方面都不约而同选择铁岭卫城作为歇脚点。   扈尔汉和费英东的汇合也没有能改变态势。   尤世禄大军气势正盛,尤其是其骑兵尾随而来,迫使两军不得不在沙岭墩继续留下一部阻敌。   实际上也就是牺牲这一部来延阻敌人,以求为主力撤退留得时间。   但这种战术对于周军来说却没有多大用处,周军骑兵稍作纠缠便绕行而过,将阻敌的建州军丢给后边赶上来的周军步军,而骑兵继续追赶一路北逃的扈尔汉和费英东主力。   就这样扈尔汉和费英东被撵得鸡飞狗跳,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丢下几部阻敌,依然无济于事,一直到沈阳城附近,才算是甩脱了周军骑兵的追击。   也幸亏有沈阳这一座大城,里边多少还有几千建州军守卫,但扈尔汉和费英东都没有半步停留,连城都没有进,直接一路向北奔向铁岭。   看着这一路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蒲河所、懿路所、汎河所这些要地,二人心中都是悲苦无限。   当时牺牲了无数将士在这里一路血战才夺下来,现在竟然连多看一眼都懒得看就丢弃了,这一来一去也就是两年时间而已,何至于此?   扈尔汉和费英东都想不明白怎么短短两年时间,局面就来了一个如此大的反转,反转速度之快甚至连他们心态上都无法接受。   他们承认大周对于建州来说是一个无可匹敌的庞然大物,两边实力相较仍然不可以道里计,但是具体到辽东这块地盘上却不一定了,而且大周虽然是庞然大物,但是内部纷争不断,文武之间的矛盾很深,而且现在更缺乏一个雄才大略掌控大局的皇帝,所以其办事效率极低。   这也是之前建州为什么能在辽东频频得手的原因,在他们看来,连沈阳都拿下来了,李永芳、孙德功、金玉和这一大批辽东军将纷纷投靠,建州地盘大幅扩张,辖地内人口也是暴增,眼见得就是一副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气象,怎么会突然又被逆转了呢?   这种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难以接受。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也是一路北撤,和扈尔汉与费英东不同的是他们是走的靠南的白塔铺,同样没进沈阳城,就直接绕行而过,直奔铁岭卫,这也标志着整个建州军在在北面战场的全线失败。   而南部战场本身就是代善等人在苦苦支撑,指望着北线能够取胜,这样可以在南线实现反攻,没想到北线大败,南线局面就更是岌岌可危。   代善和额亦都得知消息之后也明白到了生死关头,本来南部的建州军与周军兵力差距就很大,现在北部战场全线崩溃,而南部战场立即就陷入了危机中。   退,对面的登莱镇和东江镇就会如饿狼一样猛扑上来,极有可能马上就先崩盘;不退坚持,那一旦北线建州军收缩回铁岭了,那南线建州军就会陷入包围圈中,届时连逃脱机会都没有。   “怎么办?额亦都大人?”代善焦灼地来回踱步,“得马上做出决定,否则对面周军得知消息,肯定就会死死咬住我们,我们连走的机会都没有了?”   额亦都此时脸色阴沉得吓人,仿佛苍老了好几岁,连身形都佝偻了不少,良久才缓缓摇头:“哪条路都不好走,现在你以为周军就没有得知消息?没准儿人家就是做出这副还不知晓的态势,一旦我们一动,他们就会扑上来,可我们做出了后撤的决定,士气必定会被动摇,再想要来坚持抵抗就不可能了,人人都想先撤,谁都不愿意来断后,如果强行要他留下来断后,也许就是你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撩蹄子跑人了,跑得比你还快,最终就是溃败,被全歼,……”   “可守不住了,再拖下去,我们就只有被周军包围了,我们本来就处于劣势,北部周军过来,我们就只有等死了。”代善眼含希望地看着额亦都,“何去何从,你给拿个主意啊。”   额亦都痛苦地扶额,这个决定不好做,或者说怎么做都可能是全军覆没的结果,现在军中不少武将都已经知晓了北部战场的情形,士气沮丧,如代善所言,不能拖,拖则生变,可真要撩腿就跑哪有那么容易啊。   失了斗志,没人愿意断后,你怎么抵当尾随追击而来的周军?   “现在要按照大汗的意思撤回铁岭卫太危险了,这么远的路程,我们很难避开周军骑兵的追击,做不到,很大可能是在路上就被周军击溃消灭,我们不能这么做。”额亦都思考良久才道:“也许我们唯一的道路就是向东,逃过边墙,回赫图阿拉,那要近得多,这一路不可避免可能也会被周军追赶上,或者击溃,或者消灭,但是我们还能有很多人逃出来,翻过边墙就是我们的地盘,能逃回赫图阿拉,……”   “可如果周军一直追击而来,直接攻打赫图阿拉呢?我们又该怎么办?”代善微微意动,北撤去铁岭是死路,走不到铁岭就得要被撵上消灭,东出倒是能逃出一部分人来,就看谁运气好了。   “如果是那样,那我们就只能在赫图阿拉决一死战,如果连赫图阿拉我们都守不住,我们还能想哪儿去?去苦兀山林里边?”额亦都恶狠狠地道:“那就是建州命该绝!”   代善打了一个寒噤,这种话现在额亦都都不忌讳了,放在以前谁要说这种话,那就是要立即处死的。   略所思索之后,代善觉得恐怕也只能有这样一条路走了,便很果断地下令留下一部阻敌,其余各部立即转道东奔,要从鸦鹘关出关逃回赫图阿拉去。   而此时就在对面中的曹文诏和毛文龙却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鸦鹘关还在建州军的控制下,虽然要拿下很简单,只有五百兵镇守,但打草惊蛇了,让代善和额亦都抱着一份希望去赫图阿拉,等他过了鸦鹘关,就会发现赫图阿拉已经并非他们的安身之地了,呵呵,……”   毛文龙心满意足地按剑遥望夜空,“贺人龙他们应该都要到了才对,从孤山堡翻越边墙虽然难走了一些,但辛苦一下还是能赶得上的,……”   “放心吧,人龙跟了我这么多年,也是总督大人看重之人,他该清楚这一战的重要意义,拿下赫图阿拉,足够他下一回谋一个总兵官当了。”   曹文诏也吁了一口气,贺人龙久居人下,连他都有些微贺人龙打抱不平了。   凭什么像刘綎、柴国柱这些庸碌之辈都能高居大镇总兵,而贺人龙却连个小镇总兵都谋不上?   这一战对建州女真也许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一旦建州女真被彻底剿灭,之后再要想有大仗打就只有对蒙古人了。   但如总督大人所言,对蒙古人的征服之战,现在条件还不成熟,还得要把辽东彻底拾掇顺当之后才谈得上对蒙古的征服,而且对蒙古的征服更多的可能还是政治经济上的手段,军事都只是辅助了,这更让曹文诏和贺人龙等人都有了紧迫感了。   有时候连曹文诏和贺人龙都有些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前几年对建州女真都还觉得举步维艰,但这才几年转来,小冯督师一来,局面就顿时陡转?   建州女真吞下的沈阳就如同一块难以消化的肥肉,弄得他们既舍不得丢弃,又难以一下子为己所用,而那些投降过去的辽东军将更成为烫手山芋,这一战中就能显现出来了。   尤其是这一仗打下来,简直就像是如梦中一般,滚汤沃雪,急转直下,建州军的劣势被充分暴露,而周军的优势则急剧放大。   也许小冯督师真的就是所谓的天命之子?这在辽东已经隐隐有些传言了。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二节 釜底抽薪,包抄到位   十一月初八,贺人龙率领登来镇一万八千大军攻陷赫图阿拉。   说是攻陷,都有些夸大其词了,实际上就是一个简单的行军。   整个赫图阿拉号称建州女真的首都,虽然努尔哈赤已经带着大部分建州贵族驻扎在沉阳了,但名义上这里依然是大金的首都,但这里守军已经被扈尔汉抽得只剩下两千余人。   面对来袭的周军,几乎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一阵并不算激烈的抵抗后,两千余人建州军便被击溃歼灭了。   贺人龙也觉得很没趣,原本以为可以在赫图阿拉大有斩获,但是这里只有两千余人的建州军,而且也称不上什么精锐,稍加抵抗就溃败了,战死不足六百,绝大多数被俘虏。   而赫图阿拉留守的建州女真人也不多,只有几千人,大多数都是老弱病残,真正的精壮也大多前往安乐州、铁岭和沉阳了。   抢在额亦都和代善之前一举拿下了赫图阿拉,虽然在斩获上有些乏善可陈,但好歹这也是建州的首都,这份功劳跑不掉,贺人龙还是心有安慰。   不过贺人龙肯定不满足于这份功劳,日后要想晋升总兵官,还得要多多积累,那可代善和额亦都正从鸦鹘关向这边过来,给他们迎头痛击就是最好的机会。   十一月十一,贺人龙除了留三千周军驻守赫图阿拉外,率领一万五千大军西返,在鸦鹘关外堵住了正欲东归的额亦都和代善,一番大战之后,紧接着从西面追击而来的东江镇毛承禄和陈继盛部加入战团,前后夹击,额亦都战死,代善被俘。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他们是在安乐州才接到赫图阿拉被攻陷,代善的南线军溃败消息的。   这一刻努尔哈赤似乎一下子苍老了下来。   何和礼很艰难地嗫嚅半晌,最终还是道:“大汗,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我们也只能接受现实,……”   努尔哈赤艰难地扭过身来,“你想说什么?”   “赫图阿拉一丢,我们南边就去不了了,安乐州肯定守不住,再退就只能退到阿儿干山去了。”   何和礼嘴里发苦,阿儿干山在镇北堡以北三百多里,算得上是建州女真北境,和野人女真原来的控制区交界了,说实话何和礼也只去过一回,可能努尔哈赤早年去的时候多一些,但那里都算是极北之地了,现在生活在那边的建州女真估计不会超过千人,加上野人女真也不过就是一千余人。   “阿儿干山?”一只手按在桌桉上,努尔哈赤喃喃自语,“我有多少年没去过那边了,怕是有十年了吧?记得上一次去那边,还是野人女真不肯归顺,不断袭扰我们呢北境,我才过去看一看,连我自己都觉得那里太偏远太冷,没想到我现在还只能退回到那里去,连我最初起家的时候都不如了么?我努尔哈赤竟然会落得这种地步?”   何和礼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大汗,费英东和扈尔汉二位大人进城了,八贝勒他们也到了。”   努尔哈赤和何和礼都是精神一振,努尔哈赤连连挥手:“快让他们进来。”   素来英明果敢的努尔哈赤现在也有些没有抓拿了,究竟是在这安乐州据守待变,还是退到阿儿干山?   在安乐州这边据守,有坚城,有后勤保障,还有人口,但是一旦被围,恐怕就真的没有出路了。   去阿儿干山,努尔哈赤相信周军很难再向北深入到山林草原数百里路来,那么只要退到阿儿干山一带,安全基本无虞,但是那也就意味着建州女真恐怕就真的要沦落为山野中的一个小部落了,哪怕是残存下来的这两三万士卒也根本养不活,如此多的勇士依靠什么过活?   都去渔猎谋生,那又和野人女真有何区别?而这种情形下,也许很快就会有人来向建州女真挑战了,比如西面的内喀尔喀人,只怕就把手伸到这边来,充当大周控制地之外所有山林草原的霸主了。   何和礼也拿不定主意,好在扈尔汉和费英东以及皇太极他们都来了,总算是凑齐了一些人,可以来讨论一下未来建州女真的命运了。   冯紫英进入沉阳城时已经是十一月十五了。   沉阳城就这样很随意地被建州女真丢弃了。   大部分建州女真都趁乱往北跑,无论是残兵败将还是寻常建州女真牧民,都一股脑儿往北跑了,但也有部分已经习惯于定居生活的女真人和茫然无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汉人留在了沉阳城里和郊外。   汉人们怎么也没想到从大周子民变成建州臣民还不到两年时间,大周居然又打回来了,而且是以一种碾压的姿态打回来,这太出人意料了。   而少部分留下来的女真人一些是原来被建州女真征服的海西女真各部,比如哈达部,乌拉部。   一些就是受汉人影响太深汉化了的女真,还有一些从东蒙古草原上迁来的蒙古人。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定居生活,靠在郊区种地,在城中当皮匠、木匠、铁匠以及其他服务行业,过得很滋润,再难以接受回到山林中去过那种渔猎游牧的生活了。   粗略地看了一下,冯紫英发现沉阳城的变化并不大,和当初辽东镇控制的时候没太大区别,只是人口少了不少。   战争带来的影响还是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城市的发展,前期辽东丢失沉阳,就有不少人撤退到了辽阳,取而代之是女真人的进入,现在大周光复沉阳,女真人又大批逃亡,这一来一去,人口可能只相当于原来辽东控制时的三分之一了。   前线大军依然在集结追击,各路建州军仍然在疯狂逃窜。   刘东?这个时候充分发挥了他疯狗式的撕咬尽头,死死盯住努尔哈赤和何和礼的主力不松口,一路从白塔铺绕过沉阳,径直穿过蒲河所、懿路所和?河所,现在已经追击到了铁岭卫城下。   据说努尔哈赤已经撤离了铁岭卫城,但是建州女真准备在铁岭卫城打一仗,这正合刘东?的心思。   现在辽东最大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地杀伤消灭建州女真的有生力量,只要愿意打仗,不要一路逃跑,刘东?都乐见其成。   在卫所指挥使府邸里坐下,冯紫英没有多少心思去巡视城中的情况。   都这个时候了,没有谁那么不明时务的还要在这个时候负隅顽抗,混乱之后也就慢慢恢复了平静,虽然还处于军管期,但城中形势已经安定了下来。   “紫英,听说萨甲喇降了?”清越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皮靴声传递进来,能这样不经通报进来的,除了布喜亚玛拉也没谁了。   “是先被俘虏,还有些桀骜不驯,后来拉他到周军阵营里好好看了看我们的火器和后勤物资,就心悦诚服五体投地,降了。”冯紫英笑了笑,“这家伙倒是一个耿直人,直接说,大周有这等富甲天下的物资,便是用这些东西买都能把建州女真人给买绝了,尤世禄问他向谁买,他说向谁买都行,像东海女真,向海西女真,实在不行就像草原上的蒙古人买,没谁能抵挡得住这份诱惑,光是那千万万斤铁就能让人疯狂,……”   冯紫英把尤世禄的话转述了一遍,嘴角带着笑意。   一身戎装的布喜亚玛拉带着同样也是一身战甲的哲哲进来,英姿飒爽,完全看不出来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一双剑眉入鬓,深潭般的大眼神光湛然,嗯,胸前一对磨得晶亮的铜制护胸甲如一对大碗扣上,因为没有外罩外衣,更显得饱满硕大。   嗯,这一点倒是有点儿像哺乳期的女子,只不过布喜亚玛拉早就过了哺乳期了,但这对豪乳却是保留了下来,越发雄伟骇人,连司棋都要自愧弗如了。   一旁的哲哲倒是显得秀气许多,也穿了一身合体的皮甲,还带了一顶熊皮帽子,帽子中心镶嵌着一颗蓝宝石,英武中带着几分妩媚,嘴角的笑容一直未消,腰间插着一双鸳鸯雌雄短剑。   布喜亚玛拉目光幽邃,若有所思地道:“你就是用这一招降服了萨甲剌?东海女真的第一勇士表现就如此不堪?些许物资就让他五体投地了?”   “布喜亚玛拉,你这话就未免有些欺心了,东海女真的穷苦局促你难道不清楚,再说了,你海西女真又比东海女真好得了多少?若非这几年你们和汉地交流日多,双方贸易不断增长,恐怕你也不敢在这里说炎炎大言吧?”   冯紫英睃了一眼布喜亚玛拉,感觉布喜亚玛拉有些飘了,“再说了,我倒是觉得萨甲剌识时务,明知道建州已经覆灭在即,难道还要拉着东海女真整个部族的人一道去赴死,恐怕努尔哈赤的人格魅力还没有这么大吧?再说了,跟着大周,难道大周会亏待他们么?你们叶赫部不就是最好例证么?”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三节 连根拔起,根绝后患   布喜亚玛拉撇了撇嘴,“紫英,难道叶赫部为大周出的力少了?大周没亏待我们,但我们也为大周出了力,这是相互的。”   “是啊,良禽择木而栖,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建州女真要完蛋了,东海女真凭什么要和他们一起覆灭?”冯紫英振振有词,“作为一个部族首领要摒弃个人感情,从整个部族利益出发,做出最有利于部族利益的抉择。”   布喜亚玛拉难以回答,冯紫英说的有错么?   没错,连和建州女真一直十分亲近的科尔沁部还不是抛弃了建州女真,形势比人强,你不得不接受现实。   “萨甲剌是东海女真虎尔哈部第一勇士,也是瓦尔喀部首领策穆特黑的妹夫,若是萨甲剌真心诚意地投降大周了,那就相当于断了建州女真的后路,在阿儿干山以北广阔区域,一直到苦兀,都是东海女真的地盘,但那边太苦寒了,连建州女真都不愿意去,虽然之前东海女真归附了建州,但实际上那边的地盘,还是东海女真诸部控制着,瓦尔喀部势力最大,虎尔哈部次之,再是窝集部,如果你们能让东海女真为你们所用,努尔哈赤就走投无路了。”   布喜亚玛拉已经知道周军攻陷了赫图阿拉,建州女真已经失去了南边的老巢,只能往北。   但往北,阿儿干山以北就是东海女真的地盘,东海女真固然臣服于建州女真过,但是现在一个失败者还能得到东海女真的认可和尊重么?   显然不会。   草原上山林中从来就是弱肉强食,把建州女真奉献给大周,还能从大周那里获得更丰盛的回报,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现在的东海女真还处于一种原始部族社会中,根本没有形成像样的社会架构体系,丝毫不觉得自己被纳入大周管辖有什么不好,就像他们也曾经臣服于建州女真一样。   “布喜亚玛拉,多谢你的提醒了,瓦尔喀部和虎尔哈部势力虽然大一些,但是却是最穷的两部,相比之下靠近海边的窝集部还好一些,当东海女真发现他们在大周治下物资更丰富,生活更幸福时,选择就不言而喻。”冯紫英点了点头,“事实上你们叶赫部和科尔沁人不也一样么?并不具备争霸天下的实力,何苦要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呢?除了满足了个人的野心,其他人又得到了什么呢?”   布喜亚玛拉冷冷地横了对方一眼,没有作声。   这个家伙居然能说这种话?这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这一句汉人谚语布喜亚玛拉却是知道意思的。   这时候外边传来宝祥的声音,“爷,朱大人来了,说萨甲剌送到了。”   “哦,萨甲剌来了,也好,见一见也好,把萨甲剌带过来吧。”冯紫英笑了起来,“布喜亚玛拉你见过萨甲剌么?”   布喜亚玛拉迟疑了一下,才缓缓道:“十多年前见过一面,那还是在阿儿干山各部聚会的时候见过,那时候萨甲剌还没有去策穆特黑的妹妹,……”   冯紫英见布喜亚玛拉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似笑非笑,“布喜亚玛拉,你可千万别说萨甲剌也是你的仰慕者之一,……”   布喜亚玛拉摇摇头,“那时候努尔哈赤想娶我,早就放出风来,各部都知道,萨甲剌也没见过我,只是知道我的名字,自然是不可能去和努尔哈赤争锋的,……”   “那萨甲剌一见你,可有惊为天人,念念不忘,……”冯紫英笑着打趣。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那时候女真各部聚会,但建州女真已经对我们海西女真动了吞并之意,我们和东海女真也没什么瓜葛,所以也谈不上,……”布喜亚玛拉摇头。   萨甲剌一进门来就看见了目光澄澈望着自己的布喜亚玛拉,这个记忆深刻铭记在心印象早就深入心中,他下意识地脱口惊呼:“布喜亚玛拉,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布喜亚玛拉笑了起来,“萨甲剌,许久不见了,有十年了吧?嗯,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你们东海女真跟了努尔哈赤,我们海西女真却不会同流合污,和大周合作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萨甲剌粗狂的脸上浮起一抹回忆,摇了摇头:“我在虎尔哈部就听说你跟了汉人,还以为是建州那边故意毁坏你的名声,找借口要打你们叶赫部,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会是跟了小冯总督,……”   布喜亚玛拉脸上掠过一抹罕有的羞红,不过她也是豪爽性子,何况孩子都生下了,在部族里边也早就听惯了这些话语,所以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拢了拢额际的发丝,澹然从容地道:“没错,我跟了他,不过我是心甘情愿的,让我跟努尔哈赤这等杀父仇人,我宁肯死,不过你们东海女真却为何要跟着建州去?”   萨甲剌脸上浮起一抹苦笑,“布喜亚玛拉,你们叶赫部紧挨着大周当然不觉得,你可知道我们虎尔哈部一年到头来为了狩猎,连铁都是攒着用的,骨箭杀熊虎会有多么危险,可我们南边就是建州,只有建州能给我们提供铁,每年因为缺铁,我们在狩猎中要付出许多牺牲,而同样采参打渔一样也要铁,我们别无选择,当然,现在我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所以我来了。”   “你是代表虎尔哈部还是瓦尔喀部呢?”冯紫英悠悠问道。   “虎尔哈部我当然可以代表,瓦尔喀部是策穆特黑说了算,但我可以替他答应下来,想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窝集部那边,他们和建州女真更密切一些,我不敢打包票。”萨甲剌很老实地回答道。   冯紫英又问了一些东海女真的事儿,萨甲剌倒也没有隐瞒什么,基本上偶读如实回答了,后来萨甲剌也提出了东海女真这边希望大周日后能保证提供的各类物资,如铁、盐、茶这几种最重要的物资,冯紫英也试探性提到要东海女真在阿儿干山以北堵截建州女真,防止建州女真北窜的可能性,让冯紫英惊讶的是萨甲剌很爽快地应承了下来。   看到冯紫英颇为惊异,萨甲剌很平静地道:“草原林中就是这样,那你们汉人的话来说,就是成王败寇,建州女真经此一役,我不认为他们还有多少机会,何况之前我们和建州也打过不少仗,就像海西四部一样,不也和建州一直打?大周想要恢复整个辽东原来的局面,嗯,就像前明的奴儿干都司那样,这个地区最强的建州女真已经被打垮了,既然没有谁能阻挡这种趋势,那何必去做螳臂当车的事情呢?何况,我们东海女真可以得到更好的机会,我们当然乐见其成。”   这番话让冯紫英倒也能接受,倒是萨甲剌居然还能用汉人的成语,甚至也还知道前明的奴儿干都司这一旧例,还是让他萨甲剌刮目相看。   萨甲剌离开时又忍不住看了布喜亚玛拉一眼,再把目光望向冯紫英:“总督大人,你知道关于布喜亚玛拉在草原上的传言么?”   冯紫英眨了眨眼,“知道。”   “那你信么?”萨甲剌再问。   “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冯紫英反问:“若是这种说法我不信,我更推崇人一定要靠自己这句话。”   萨甲剌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离开了。   布喜亚玛拉一直在旁边听着冯紫英和萨甲剌的对话,等到萨甲剌离开之后才看着冯紫英:“你真的不信?”   “嗯,我觉得我自己亲手去实现,就是一种信的态度。”冯紫英含笑回答。   这句话让布喜亚玛拉也是反复咀嚼回味,一旁的哲哲也是听得神思恍忽。   萨甲剌和他的东海女真士卒很快就被释放了,放得很坦然,根本没有留难。   在冯紫英看来,萨甲剌是个聪明人,已经看清楚了当下的形势走向,只要他没有发疯,就不可能再向努尔哈赤输诚了,现在大周还应当适当扶持东海女真,以便于日后在彻底清剿建州女真中让东海女真发挥大作用。   事实上东海女真的士卒也没有剩下多少,只有两千人不到,但对于萨甲剌来说已经很满足了,能够把这些人带回去,而没有全数抛尸荒野,那就是一种胜利,对于自己来说也足以让这些人对自己感恩戴德了。   在临行前,冯紫英又和萨甲剌单独谈了谈,也委托他带话给策穆特黑,谈到了东海女真日后和大周的合作关系,以及未来可能设立的辽东省和辽东行省,甚至也谈到了大周意欲将苦兀都纳入大周管辖的想法,这都让萨甲剌心旷神怡。   如果大周真的要把苦兀都纳入管辖,那意味着日后东海女真就不是最苦寒之地,而同样也意味着大周会主动加强与辽北这边的商贸往来,而这时东海女真现在最渴望的,现在的辽北这边,你就是想喊汉人商人来,人家都不愿意来,你要主动归附大周,还要看人家愿不愿意。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四节 走投无路,何以为生?   战火仍然在辽东大地上燃烧。   刘东旸只用了两天就攻陷了铁岭卫城。   或者说建州军已经失去了坚守城池的信念,至少刘东旸觉得自己还没有开始真正发动全面进攻,建州军就主动撤离了铁岭卫城。   因为撤离太快,也让刘东旸没能堵截住太多建州军,斩杀俘获的建州军士卒不过两千余人,这个数量也也让刘东旸很不满意。   从铁岭卫城一路北上,在中固城,建州军终于组织起了一场像样的阻击战,安费扬古亲自率领一万二千余人建州军在中固城坚守,双方围绕中固城血战了五日,最终安费扬古不得不退出中固城,退回到安乐州城中去。   在这一战中周军损失也不小,尤世禄的蓟镇军伤亡超过四千人,而刘东旸的辽东军也有五千余人的伤亡,但是安费扬古逃离中固城时,也只剩下四千余人,损失一样巨大。   伴随着中固城的鏖战的展开,安乐州城中的气氛也越发紧张。   努尔哈赤内心也是复杂的,安费扬古在中固城能不能挡住周军意义其实已经不大,就算是能挡住又如何,随着周军源源不断的北上,他们既可以继续猛攻中固城,也可以从南边儿走松山堡和靖安堡抵达安乐州城下,还可以走北面庆云堡这一线渡过马鬃河进攻安乐州。   中固城不是唯一要道,只要周军兵力不断集结,他们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对安乐州发起进攻。   守还是走?   赫图阿拉去不了,就只有去阿儿干山了,但是阿儿干山那边能容纳得了多少人,能养得活多少人?   城中汉人是肯定不会跟着去的,就算是女真八旗这些人,只怕也会有很多人不愿意去,可要守安乐州,守得住么?   铁岭卫城都没守住,安乐州能守得住?   当然你也可以说铁岭卫城那时候士气涣散,兵力尚未集结起来,也可以说中固城太小,安乐州更适合坚守,但要知道一旦安乐州被围,那就真的是谁都走不了了,趁着现在周军还在调集集结,还能逃得出去,可以立即出边墙往北,逃到阿儿干山那边去。   努尔哈赤不认为安乐州守得住,他也知道族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找各种理由来攻击拿下安乐州之后就该知足,先行消化掉所得汉人的人口和地盘,不该草率再起战事了。   甚至也有人提出可否上表大周取消大金国号,继续保留建州左卫指挥使的身份,退出边墙外,保留藩属身份,永镇边墙,以求得大周的宽恕。   这些人都在做梦。   都这个时候了,大周连赫图阿拉都攻陷了,你觉得大周会因为你主动求饶就善罢甘休?换了自己都不可能就此罢手。   这些人都是只想保着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保住现在的奢靡生活,至于说其他,他们都不会在意了。   问题是内部的这些流言蜚语和意见纷呈已经影响到了整个军心,时间也不允许再拖下去,一旦中固城那边失守,再想要走,就难了。   “大汗,人都到了。”亲卫进来轻声道。   努尔哈赤勉力撑起身体,下了炕,觉得脚步有些虚浮,身子也有些轻飘飘的,这一段时间急火攻心,又在炕上躺太久,让他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   堂内的人不少,何和礼,费英东,扈尔汉,阿拜,皇太极,还有一个,李永芳。   李永芳逃了回来,他无处可去,大周对他恨之入骨,一旦落入大周手中,必定是凌迟的命运,所以他只能跟着建州一条路走到黑了,甚至比建州诸将更死心塌地,这一点建州诸将也都知道,所以并不排斥他。   而孙德功则消失了,不知道究竟去了哪里。   看了一眼堂中众人,努尔哈赤心中感慨无限,褚英、代善、莽古尔泰三个儿子都不知所踪,褚英据说是降了,不知真假,但很大可能性是真的。   代善和莽古尔泰据说是被俘虏了,最终命运如何,不得而知,但努尔哈赤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儿子大大小小十来个,最受喜欢的皇太极还在身边,阿巴亥身边还有三个,所以他也不在乎了。   气氛很沉闷,避开了族中其他贵族们,能来参加的都是努尔哈赤的心腹,而且努尔哈赤依然牢牢地控制着局面。   “……,情况就是这些,现在安费扬古在中固城坚守,从目前得到的战报来看,应该还能守住几日,但是最终是守不住的,而且即便是守得住也没有意义,周军可以从南北两侧绕袭,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兵力去阻截,而且士气上也大受影响,所以……”   何和礼的介绍让众人心情越发沉重起来,局面如此险恶也就罢了,关键是没有好的对策和出路。   “南线的情况……”扈尔汉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何和礼看了一眼努尔哈赤,努尔哈赤面无表情,慢吞吞地道:“这个时候还有什么遮着掩着的?额亦都下落不明,多半是阵亡了,代善被俘虏了,南线大军基本被周军歼灭了,否则也不至于连赫图阿拉都丢了,我们能动用的兵力都集中在中固城和这里了,现在大家就要商量讨论一下未来的出路,是走是留,何去何从,……”   费英东皱着眉头,“都说中固城守不住,这安乐州守得住么?我们手中还有三万多人马,守安乐州看似可以守,但外无援军,那守得了多久,周军此番大举进犯,一旦围困,我们能坚持多久?周军可以源源不断地遣大军入辽,我们的援军呢?难道还能指望东海女真那帮野人?或者蒙古人?”   “萨甲剌被俘,但估计大周那边会收买东海女真,不能指望,蒙古那边,宰赛算是有点儿魄力和想法,但是现在大周气势正盛,他敢这个时候和大周翻脸么?另外,就算他翻脸,也是远水解不了近火,对我们来说时间来不及了。”扈尔汉摇头,“至于察哈尔人那边,根本不用去指望,林丹巴图尔根本就控制不住察哈尔人,内部七拱八翘,他不行,……”   “那大家的意思就是只有北走?”努尔哈赤心中稍安。   他的想法也是北走阿儿干山,这几百里荒无人烟走下来,他相信周军不可能跟上来,顶多也就是把清阳堡和镇北关收复,宽甸六堡甚至赫图阿拉自己都不要了,周军还能怎么着?他要看看这些周军能在这冰天雪地里坚持多久。   李永芳皱着眉头呲着牙问了一句:“大汗,北走的话,这几万人的粮草怎么解决?北边可供不起这么大的消耗,……”   一句话就把在场所有人给问沉默了。   没错,可以北走,现在也还来得及,安乐州里也还有些粮草积蓄,但一旦走出去,尤其是过了清阳堡和镇北关,那就真的是一片茫茫山林草地了,带的这点粮草能坚持多久,十天,一个月,还是三个月?   就算三个月,三个月后怎么办?   在草原森林里边吃树皮草根么?别说狩猎,单靠狩猎所得,根本不可能养活几万人,也许几千人还能行。   还有,全都是士卒北上,那其他女真族人呢?也北上的话,那消耗更大,更接济不上,只是最现实的难题。   “这一点我想过,北走肯定很艰难,甚至几万人可能只能剩下一半甚至三成,但如果我们不走的话,周军蜂拥而至,我们守得住安乐州么?守不住,我们都知道的,那结果就是被全歼,……”努尔哈赤顿了一顿,“我已经给策穆特黑去了信,请他支援一些粮食肉干到阿儿干山,也让窝集部那边送一些粮食过来,另外费英东立即出使朝鲜,晓之以利害,大周灭了我们,下一步刀锋必定要指向他们,我们不需要他出兵相助,只需要他悄悄为我们提供一些粮食,我们只要活着,大周便无暇来对付他们,……”   堂中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东海女真窝集部和建州关系最为密切,能够要到一些粮食,瓦尔喀部实力最强,但策穆特黑对努尔哈赤最为敬服,也应该可以拿到一些粮食,萨甲剌所在的虎尔哈部不太好说,努尔哈赤也没提。   另外就是朝鲜。   建州女真和朝鲜已经秘密往来有几年了,拿下宽甸六堡之后就有往来,朝鲜也为建州提供了不少粮草,而建州也给了朝鲜不少马匹,现在这条路还得要走下去。   但现在局势变化如此之大,朝鲜还会像以往那样愿意给建州以粮草周济么?所有人都对这个问题存疑,但却都不敢提出来。   李永芳甚至也对东海女真那帮人会不会继续支持建州持怀疑态度,但现在的确如努尔哈赤所言,无路可走,还能怎么办,只能北走,走一步算一步,看看形势。   “大汗,如果真的要走,那就得尽早准备起来了,三日内必须要离开,这期间恐怕要尽可能把安乐州城里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其他可以不要,但粮草之物尽可能地带上。”何和礼叹了一口气,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五节 布局后子,期待新局   “朝鲜那边怎么说?”冯紫英示意毛文龙入座,作为东江镇总兵,冯紫英授权毛文龙可以和朝鲜那边接洽。   “那帮人都是墙头草,哪边势强便朝那边倒,他们也一直在关注辽东这边的战况,想必现在已经知晓了这些情况,不会轻举妄动了。”   毛文龙和曹文诏两军全取了赫图阿拉之后,开始一路北上,马儿敦寨、古勒寨、界凡寨这一线原本是建州的重要堡寨都被攻占。   实在是所有驻守兵力当时都被扈尔汉抽空了,现在就成为水到渠成地拿下。   而沿着边墙的原来辽东的三岔儿堡、花包冲堡、抚安堡、柴河堡也都被一一拿下,毛承禄作为前锋已经抵进到了松山堡附近,而贺人龙更是挺进到了广顺关,直逼安乐州了。   毛文龙也知道这一战自己功劳捞得差不多了,曹文诏也是如此考虑过,所以二人一个推出了毛承禄,一个推出了贺人龙,都尽可能地给这二人机会,以便于这一战后二人也能在朝廷那边功劳簿上浓墨重彩写一笔。   “也说不准,或许见到我们把建州打垮了,建州也会向朝鲜宣扬唇亡齿寒的可能性,以朝鲜两班贵族的德性,还真不好说。”   冯紫英摇摇头,“不过要指望朝鲜对建州女真有多大的支持,那也不现实。”   “大人,尤将军只要把中固城一拿下,建州女真就无路可走,安乐州他们守得了一时,也受不了一个月,困都能把他们在里边给困死。”毛文龙显得很自信。   事实上战事推进到这一步,建州女真已经无力回天了,唯一存在的悬念就是努尔哈赤是打算真的去阿儿干山重新“卧薪尝胆”,还是在安乐州“困兽犹斗”,当然前者可能性最大,但是当他得知东海女真也加入了对他们的讨伐队伍之后,他还想要去阿儿干山么?   冯紫英很好奇这一幕会给努尔哈赤带来多大的刺激。   “咱们是这么想的,但朝廷诸公心里放不下啊。”冯紫英笑了,“这建州女真从元熙元熙二十五年之后就成为咱们大周的隐患,一步一步发展成为心腹大患,壬辰倭乱之后,建州女真趁机扩张势力,李成梁养虎为患,宽甸六堡丢失,给了建州女真向朝鲜伸手的机会,然后辽东就再也没有安稳过,九边本来是以宣大为先,逐渐就变成了蓟辽为先,辽东更成为九边第一镇,三边四镇的花费还不及一个辽东镇,可见辽东承受的压力有多大,可即便是这样,不也一样一步一步丢了安乐州,丢了鸦鹘关和抚顺关,丢了铁岭卫和沈阳?不彻底解决建州女真,这一回朝廷是不会罢休的。”   “可这彻底解决的意思要怎么说,是全数斩尽杀绝建州女真人,还是要抓获努尔哈赤一家子一个不漏?”毛文龙也笑,“俘虏了那么多女真人,总不能全杀了吧?咱们大周好像也没有杀俘垒京观的习惯啊。还有那努尔哈赤一家子那么多号人,往老林子里一钻,谁知道他是死了还是被野兽吞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办?”   “那振南,你觉得呢?”冯紫英为这个问题也在不断和京中的诸位大佬们在信中交涉。   “嘿嘿,咱是武人,可不敢妄测京中诸公的心思,但末将以为建州女真要算起来,统共也就是那么十来万人口,这还是把他们吞并了海西女真哈达部、乌拉部、辉发部以及东海女真诸部算在一起,如果加上他们原来控制的汉人,也就是二三十万,现在咱们就分类处理,汉人不必说,自当恢复大周臣民身份,海西四部和东海女真也要分清楚,只有纯粹的建州女真,那就全数打散,迁往虾夷或者东番,真要做到那一步,努尔哈赤哪怕逃脱,就他们一家子在深山老林里难道还能变得出几十万人来不成?”   毛文龙笑得很放肆,“当然,如果能把努尔哈赤这一大家子都抓住最好,现在褚英和代善不是抓获了么?我估摸着就算是能跑掉,也就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罢了,无足挂齿,尤其是大人不是也说褚英早就和努尔哈赤不是一条心了么?舒尔哈齐的儿子阿敏和扎萨克图也一直在辽东这边么,现在正在好就放回去了,和褚英一道,搅一搅浑水,各自拉起一个山头来,我就不信建州女真还能成什么事儿。”   “你的意思是还要设立建州左右卫?”冯紫英皱起眉头。   毛文龙摇摇头,“设不设建州左右卫,那得大人和朝廷诸公来综合考虑,但卑职以为就算是要设,这指挥使只怕也不能全让努尔哈赤的儿子们来当了,也不能让东海女真这些人来当,无论他们表现得多么忠心,除非大人另有想法,比如要继续向北拓展。卑职听闻大人有意要重建前明的奴儿干都司,甚至也要把苦兀这些极寒之地都要纳入管辖,如果是要这样,那女真诸部怎么来用好,既要让他们为大人效忠,又不能让他们脱离控制,就得要好好斟酌一下了。”   冯紫英深看了毛文龙一眼,这家伙越发精明了,许多东西瞒不住这家伙。   自己在辽东这边有意打造家天下的手段,刘东旸、曹文诏、毛文龙、贺人龙这些武人都看在眼里,但都是衷心拥护。   无他,这和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朝中文臣都对他们不感冒不信任,只有自己对他们另眼相看,就凭这一点,就值得他们卖命。   *******   “夺回沈阳了。”齐永泰放下战报,终于舒了一口气,点点头:“紫英在信中说,赫图阿拉被贺人龙率领登莱军攻陷了。”   孙承宗也是一脸如释重负之后的轻松,“现在努尔哈赤的建州军退守铁岭卫和安乐州,预计半个月之内,可以夺回铁岭,至于安乐州,我倒是希望努尔哈赤能守一守,但估计努尔哈赤不会如此愚蠢,他们可能要逃。”   顾秉谦也松了一口气,忍不住仰着身子靠在官帽椅里,捋须微笑,“紫英这一战打得很精彩,原来我还有些担心抽调蓟镇军入辽会不会被建州发现,但现在绕行边墙外这一出还是做对了。”   文渊阁里的气氛都很轻松惬意,建州覆灭在即,横亘在诸公心中几十年的心腹大患即将被彻底铲除,这份轻松对谁来说都是难得的,可以说现在这一段时间算是大周朝廷最畅意高光的时候了。   李三才虽然心中也在嘀咕冯紫英的狗屎运,但是他也得承认,换一个人未必能打得如此顺利,只用了两年时间不到,就打出了这样一个成绩。   虽然说现在建州女真还在负隅顽抗,也有可能北窜逃脱,但无论如何,建州主力被歼,这却是不争的事实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建州女真都难以对辽东构成实质性的威胁了。   “还得给紫英去信,不管建州女真逃到哪里,都得要彻底斩草除根,否则就是后患无穷。”李三才闷闷地补了一句。   “建州女真北窜东逃的可能性很大,留守安乐州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以努尔哈赤的智慧,他们不会这样做,往北往东都是东海女真的地盘,而且尽皆是山林草地,荒无人烟,我就在想努尔哈赤要真的带上几万人逃往那野地里,怎么生活?”   孙承宗沉吟着,“除非建州女真能得到东海女真的全力支持,不,就算是东海女真全力支持,他们也不可能养得活几万大军,这恐怕是努尔哈赤必须要面对的最大问题,而且现在建州女真势颓,东海女真凭什么还要全力支持他们?没准儿就要反插一刀呢?紫英也提到俘虏了东海女真一名重要人物,可能要在这上边做做文章。”   “稚绳的意思是建州女真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了?”黄汝良舒了一口气,“那户部的这个窟窿总算是看到尽头了,也不枉这么些年来为辽东砸进去这么多银子,这一回都还得要全靠紫英把咱们大周天南地北的商人们都给鼓动起来了,要不根本就支撑不起这么一场持续两年的大战,现在好了,不说一劳永逸了,但起码也算是可以省着点儿了。”   “也未必,紫英的意思是如果要想确保万无一失,辽东就得要建成第二个山东,不能只停留于原来的边墙内,宽甸六堡收回来了,赫图阿拉攻陷了,那大周的边界就不该止于此,就该继续向北向东推移,他的想法就是要把东海女真也要纳入朝廷管治,至于说具体用什么方式可以再议,但一定要管治起来,不能放任,也不能采取前明的羁縻之策,一定要以流官的形式管起来。”齐永泰摇了摇头,“如果是这样,只怕朝廷在辽东的投入不会小,当然,紫英也提出了可以效仿他之前的这些措施,以利益开路,推动商人们先行,把有些事情先做起来,条件成熟,我们朝廷再来接手。”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六节 辽东展望,一手掌握   对辽东的展望的确让人兴奋,尤其是一举解决掉建州女真这个威胁,还要把东海女真纳入管治,这个野心可不小,但对于朝廷诸公来说,这却是开疆拓土名垂青史的好机会,没有谁能够不动心。   日后史书上完全可以记上一笔,在某某等人当政期间,国泰民安,向东向北拓土千里,安置民众数百万,万民敬仰……   不过这固然让人心驰神往,但对于诸公来说,还有一道难题,那就是冯紫英的安排。   短时间内冯紫英还可以继续留守辽东,他本人也是这个意思,要在辽东推进一系列的军政大计,朝廷诸公也乐得继续让他在辽东呆着,但他们也不得不考虑下一步的安排。   今年可以,甚至明年也可以让冯紫英继续在辽东,毕竟总督一任起码三年,说得过去,但后年呢?总不能一直把冯紫英压在辽东吧?   回来怎么安排,最起码也得要安排一个尚书职位,而且怎么看都还觉得有些寒碜了,要说入阁也毫无问题,现在京师城中和江南那些报纸都把冯紫英吹得宛如天人了。   问题是冯紫英太年轻了,就算是后年回来,冯紫英也不到三十岁,就要当尚书入阁,这恐怕很多人心里都难以接受。   不让其回来也说不过去,但让其回来又没法安排,这也让内阁诸公都觉得头疼。就连齐永泰自己都觉得作难。   他当然希望自己这个弟子能早日入阁,也能帮自己分担一些,但是他同样也需要顾及到其他人的情绪,尤其是北地和湖广士人们的感觉,别因为冯紫英让北地士人内部不睦或者和湖广士人的联盟破裂,那就有些不值了。   再说了,冯紫英的确年轻,再晚几年也一样说得过去,可总得要给对方安排一个去处才行。   好在还有一年多时间,齐永泰也在考虑这一年多看看朝中七部尚书乃至阁臣中有没有想要主动致仕的,那样就能腾出一个像样的位置,起码也能对冯紫英有个交代。   就在众人都在忧心和琢磨冯紫英如果要求回京将如何安排时,冯紫英却是兴致勃勃地开始考虑如何将辽东打造成为下一个山东的宏大规划。   冯紫英没有指望朝廷能在实质性的钱粮上给予多少支持,实际上那也不现实。   山陕民乱,河北河南的白莲战乱,这几年里,基本上透支了朝廷财力,再加上这两年的辽东之战,可以说如果不是黄汝良殚精竭虑地谋划,加上冯紫英的不断出谋划策用借贷、国债等手段来筹措资金,户部早就撑不下去了。   现在好不容易看到辽东的建州之患要告一段落,朝廷的心思要放在赈济和扶持山陕河北的地方建设上来了,你突然跳出来说辽东也要支持,这不是要人命么?   所以冯紫英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找朝廷要钱粮这类的支持,他要的只有政策,而这个朝廷从来也不吝于给。   只要局限于辽东,让你冯紫英去折腾,也省得你琢磨着想要回京不好安排,你有多大本事尽管在辽东使将出来。   现在辽东即将一统,冯紫英准备很快就要对整个大辽东地区的人口进行一个全面的统计,现在初步估算人口大概就在二百万左右。   因为之前李成梁时代,辽东军将大量隐匿人口,所以朝廷户籍上的人口数辽东只有不到九十万,后来被建州夺去了安乐州,损失了接近八万人口,铁岭卫,损失了四万人口,沈阳,损失接近二十万人口,所以锐减到了不到六十万人口。   但实际上即便是丢失了沈阳、铁岭和安乐州,冯紫英估计如果把隐匿的人口能够加入进来,哪怕只清理出七成,起码辽东也还有一百三十万左右,也就是说有一半以上人口实际上是没有户籍的,都被军队这个庞然大物给隐匿淹没了。   所以借着这一轮辽东一统,冯紫英准备全面清理辽东人口,他是蓟辽总督,也是辽东的土皇帝,有这个权力和资源。   人口和土地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物资基础,没有这两样,一切都无从谈起。   但现在土地辽东不缺,尤其是在彻底解决了建州女真之后,安全问题不再是问题,那边墙内外的黑土地都成为可供耕种的肥田沃土,而且土豆和玉米这两种作为带来,也为这块土地上的产出带来一切可能。   土地不缺,但人口却是一个大问题,辽东面积比山东更大,但是人口却连山东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现在山东户籍人口按照官府统计应该是在一千一百万左右,但实际人口应该在一千四百万左右,辽东人口如果按照战前尚未丢失安乐州、铁岭和沈阳之前,大概在二百万,如果加上建州女真、东海女真和海西女真,大概在二百三四十万,还真不到山东的五分之一。   也就是说现在比更大的地域,甚至在拿下建州女真和东海女真地盘之后,地域面积可能会是山东的两到三倍,但人口却只有山东六分之一左右。   就算是辽东主要是森林、沼泽和生地,但是要开垦出来,变成熟地,也要比在东番、吕宋要容易得多,尤其是对北地人来说,辽东的气候也要比东番和吕宋更能让他们适应。   现在更有了土豆和玉米这两种很适合在辽东这边种植的作物,推广起来也容易许多,只要把人口问题解决了,冯紫英真有信心用十到二十年时间再造一个山东。   翁启明、何廷发、王绍全、刘克定等人抵达辽阳时也是充满了好奇。   他们从辽西走廊过来时,一路都感觉到战争的气氛和压力,辽东正在展开和建州女真的全面战争,这一场战争从去年就开始了,已经持续了一年多了,而现在更是进入了高潮。   这个时候冯紫英突然邀请他们访辽,还是让他们很吃惊。   或者说冯紫英觉得辽东战事不影响大局?邀请自己一拨人来访辽的意图何在?   不过翁、何、王、刘等人作为江南商人、盐商、山陕商人和安福商人的代表,肯定不能拒绝冯紫英的邀请,不说冯紫英这么多年来和他们结交下来的交情,但是在辽东的合作上已经让他们绑为一体,所以几家都没有推辞就顶风冒雪北上了。   冯紫英在辽阳的总督府仪门内迎候几人,也让几人受宠若惊。   小冯总督亲自迎接几位商人,这传出去恐怕会成为震惊天下的新闻的。   几人都连连称承受不起,冯紫英却不在意。   “迎候几位也是想要提前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冯紫英笑意盈面。   王绍全最为敏锐,“大人,可是沈阳收复了?”   “呵呵,沈阳十多日前就收复了,我都去了一趟又回来了。”冯紫英笑着道:“铁岭也收复了,前日,努尔哈赤率领残部北窜,安乐州也已经收复了。”   安乐州其实就是后世开原到昌图这一片,紧挨着吉林省四平市一线。   “安乐州都收复了?”几人都吃了一惊,安乐州是几年前就被建州女真夺走了的,而且那里已经是大周最北境的边陲之地了,大周极盛的时候也就只是控制着安乐州北部的清阳堡和镇北关,像一个突出部深入到建州女真的控制区。   “嗯,收复了,我倒是希望努尔哈赤能在安乐州坚守,奈何他不中用啊,现在努尔哈赤大概带着一两万人往北面跑了,安乐州原来的几万汉人,甚至还有两三万建州女真族人都丢给了我们,呵呵,我都没想到,我现在居然还要替努尔哈赤来管理女真人了,真是有趣啊。”   冯紫英乐观开朗的态度让几个商人心中都是一宽,看来周军在辽东是真的大获全胜了,而且听这一位的意思,似乎还不满足于现在的战果。   “大人,那也就是说现在大周全境都已经被您收复了?”翁启明更看重这件事给冯紫英带来的政治影响力,一举击败女真,而且还收复所有故土,这意义可不一般。   “算是吧,李成梁丢失的宽甸六堡早就收回来了,上个月毛文龙夺取了建州女真的伪都赫图阿拉,现在已经在我们控制之下,所以努尔哈赤没法逃回老巢去了,只能往北跑去求救于东海女真,嗯,阿儿干山,大概就是他的目的地,我不打算给他这个喘息机会,东海女真那边我也知会了,很快就会派兵北上,如果不出意外,明年春季之前,建州女真的问题,嗯,应该说整个女真的问题,都可以得到彻底解决,……”   几个商人都是心潮澎湃,看样子之前的投资押注还真的是押对了。   “现在我还在琢磨该如何来划分这个辽东,嗯,前明的奴儿干都司地盘,都应该要纳入辽东,也就意味着地盘可能要扩大好几倍,一直要到更北端的苦兀,当初前明在苦兀岛上设立了波罗河卫,现在还有紧挨着的虾夷,大概率都要纳入辽东的管辖,地盘太大,土地森林太多了,人口不够了,所以我才会找几位来,……”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七节 中坚力量,无可匹敌   土地太多,森林太多,这是在炫富还是要人?几个商人都是面面相觑,心中既是兴奋激动,也有些忐忑。   这里边王绍全作为山陕商人代表,最早是一直和建州女真有贸易往来的,对辽东的情况也大略了解一些。   只是后来从冯唐入主辽东之后,冯紫英影响力逐渐渗透到了山陕商人中,负责对辽东和草原上游牧民族的贸易的商人们才开始逐步接受冯紫英的号令,不得将禁运物资输往建州女真,对蒙古地区的贸易也一样要受控制,接受朝廷的政策指导。   “大人,您说是要恢复前明奴儿干都司的地界?”王绍全忍不住插嘴问一句,“那可太大了,现在的辽东恐怕连奴儿干都司地盘的一成都没有吧?”   其他几个商人对前明奴儿干都司的管辖范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印象,但是对现在的辽东地盘还是有个大概了解的,和山东差不多大小,如果说奴儿干都司有十个辽东那么大,那就太骇人了,这怎么管得过来?   而且如王绍全在路上就提到过的,辽东就是森林和土地太多,而且土地肥沃,毛皮、人参、金沙、鹿茸这些都是特产,唯一就是人口少,要赚钱,那就得要有足够的人去。   “嗯,估计还不到一成,奴儿干都司管辖的地盘大概得相当于半个大周吧。”冯紫英也显得很平静,“边墙外的范围还很大,建州女真原来控制的地盘大概就得要相当于一个辽东还有多,东海女真控制的地盘大概能相当于四五个辽东,而且往东往北一直到大海,还有相当广阔的土地森林无人问津,因为天气酷寒,每年大概只有半年时间能通航和劳作,所以这一区域实际上是无主之地,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要把这一区域纳入我们的管辖。”   众人心中都在嘀咕这一位招他们来究竟要做什么,恐怕还不单单只是要招揽人口来垦荒,如果这是这个事儿,用不着这般兴师动众,刘克定这帮安福商人就能干这事儿,这是他们擅长的活儿,东番已经成为典范了。   “大人,您是打算把所有人女真人的领地都纳入辽东管辖,恢复前明的控制范围,但是听您的口吻不想采取原来的羁縻方略,而是要设立官府直接管理?”翁启明要问明白,这中间差距可大了去,而且花费的精力也要大得多。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但我也知道这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循序渐进,所以我也说大概要十到二十年看看能不能成。”   冯紫英也知晓他们的担心,别弄成了一个无底洞,无休止地投入,产出跟不上投入,那就要商人们的命了。   “那大人准备如何来一个循序渐进之法呢?”翁启明再问,也是代替其他几位问,这涉及到后续一系列的投入和安排。   “原来大周辖地不必说,赫图阿拉和宽甸六堡一直往东是和朝鲜接壤之地,土地肥沃,森林广布,而且伐木可以沿着鸭绿江一直漂流到九连城,辽东的大木你们是知道的,价廉物美,所以我想的第一步就是在解决建州女真只有,先把这一片原本属于建州卫的土地纳入进来,朝廷既然授权我全权处置,那么土地、山林,也包括这片土地上一切东西都归我来定板,所以只要有足够人口来,我想这都不是问题,授田、分地,甚至划分森林,都可以,具体方略咱们可以再议,关键是要先把人给我弄来。”   “我和朝廷那边也说了,山陕、河北河南与山东,北地这五省,不仅仅是流民灾民了,凡是愿意来的,都可以来,甚至海通银庄可以为这些人贷款让他们有足够的路费,也能迅速在辽东站稳脚跟生存下来,至于利息可以压到最低,……,我打算先在赫图阿拉一直到朝鲜边境这一片设立建州府,不再保留建州卫,……”   冯紫英滔滔不绝地向几位商人介绍自己的规划,举手投足间就把白山黑水间数万平方公里的大致架构定了下来。   众人听得也很认真,各自也大概明确自己要在里边做的一些事情。   比如安福商人就要考虑准备现在北直、山东两地开始招募人手了,另外还得要在这几处准备开拓出来的地方修建一些最基本的基础设施,比如道路,只有道路通了,这些后续的迁民效率才能大大提升,而且也能最大限度安抚人心。   还比如江南商人就要负责商道和相关商业设施的组建,只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能运送到这里,才能让人能来,来了留得住。   九连城应该是下一步发展的重点,海船可以从江南、山东这些地方直抵这里,同时还能跨过鸭绿江与朝鲜发展贸易,甚至还能吸引一些朝鲜无地农民过来,直接将其转化为大周子民。   山陕商人就要负责开发这些地区的资源,兴办工业,比如石炭开采,水泥制造,以及冶铁、造船这些产业,都要考虑进来。   何廷发作为盐商代表,供应盐路不必说,更重要的是提供资金上的支持,比如在工业发展上的资金支持。   吸引人口来原本是一个最为棘手的事情,哪怕是在东番要迁民也是一大难题,涉及到就是授田问题,只要解决授田问题,人口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   别说山陕和河南,就是相对富裕的山东、北直,无立锥之地的穷苦农民也是多如牛毛,土地大多掌握在地主和中富农手中,贫雇农体量很大。   只要说人均二十亩地,要从这些地方招募三五百万人口过来真不是问题。   关键在于如何让这些人到辽东,而且还能生活下去,这个时间段里这些人都要吃穿用度,盖屋打井,都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冯紫英也拿不出这笔钱银物资出来,让这些本身就穷得一无所有才外奔的农户拿也不可能,就只能是借贷方式来解决,这就需要海通银庄,以及冯紫英建议在座众人可以考虑再在辽东开办一家地方性银庄,比如海东银庄。   要推进这样一个庞大的计划可谓相当繁复且工作量极大,涉及到方方面面,原来的辽东是一个军镇,纯粹是以军事为主,但现在要招募上百万人口过来,哪怕是分成十年来推动,每年也的要几万甚至十万人口的迁徙,这民政管理的工作量可以想象得到。   这同样对安福商人来说也是一大考验。   哪怕他们之前有在东番的迁民经验,但是那规模要和整个冯紫英设计的辽东迁民规模比也是小巫见大巫,差得太远,规模和工作量都是增长好几倍。   不过冯紫英也给刘克定建议可以循序渐进,第一二年可以试点,三五千人或者一两万人的试点,只要成功了,便可以照此复制,逐步扩大规模,而且有了好的示范效应,后期来的移民也更有积极性,经验丰富了,无论是安福商人还是地方上的官员衙役在处理上也要简单许多。   这一场探讨下来一直到掌灯时分,几个时辰下来都让大家饥肠辘辘,但是却都是兴致高昂。   对于商人们来说,这是第一次他们以主事者的身份参与到偌大一个地方的全面规划和建设发展过程中来,冯紫英礼贤下士的态度也让他们分外有成就感,尤其是涉及到每一个地方的设想规划来,他们都可以参与建议,冯紫英也从谏如流,更是让他们十分满足。   冯紫英也设宴招待一行人,席间觥筹交错,大家也是把酒言欢。   “大人,我等商贾之辈,能得大人看重,倍感荣幸。”何廷发不无感慨,“要说我们这些人也算是见过一些官员,虽然不少人对我们表面上都十分客气,但实际上我们都知道他们只是表面而已,内心对我们商人是十分鄙薄的,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很多人更多的是把我们当成可兹利用的肥羊,若是不能为己所用或者用过之后,便是两个态度,更多的人更是把握等商贾视为于国无用于民无益的寄生之流,可他们何曾想过我们在其中赖以谋生的辛苦种种,若是这万民没有了我等商贾之辈,那又会是怎样?为何从古至今士农工商中我们商人能占有一席之地,难道这期间没有道理么?”   何廷发的一席话也引起了其他几人的共鸣。   作为各大商帮中的顶尖商人,他们周围少不了也会有不少官员,其中不乏也是二三品的地方大员中枢重臣,但是他们都能感觉得到,那些人都是冲着他们的银子或者说可兹利用之处而来,鲜有能给他们提供支持,帮助他们谋划未来产业发展的情形,但冯紫英却不一样。   冯紫英的平等态度并非做作,而是发自内心,特别是对商人们的作用并非只是利用,而更多的时候是相互合作,甚至在商人们心目中冯紫英给他们的帮助支持更大于他们的付出,很多时候大家都能有很多的共同语言和思想,这才是他们最愿意和冯紫英合作的缘故。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八节 悬红,围堵   最后一个话题还是冯紫英最重视的鞍山驿煤铁联合体。   鞍山驿煤铁联合体已经在今年六月份就建成投产了,因为辽东这边各方面基础设施都远逊于京畿和徐州那边,所以建设进度要比预想的慢。   总共耗时一年半,才算是让第一座高炉建成投产,不过随着第一座高炉投产,后续的几座高炉也在七八月间陆续投产出铁了。   只要能正常冶炼出质量过关的铁料,商人们就已经非常心满意足了,有了这一个起码可以持续生产三五十年的矿区和复合体,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而且鞍山驿这周边的各类资源都很丰富,水泥工场的建设也在去年四月份就开工建设,十月份就竣工投产,迅速应用于从鞍山驿到牛庄以及辽阳的驿道建设,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现在鞍山驿煤铁复合体的生产已经进入了正轨,产量还在不断攀升,第二轮扩建的方案已经出炉,即将付诸实施,而铸造铁轨,用以建设牛庄到辽阳直至沈阳的铁轨道路也就成为了可能。   如果要说现在就把价格不菲的铁料用来制造铺在地上的铁轨,商人们内心都还是有些滴血的。   这等铁料随便一船拉出去都能换来滚滚的银子,可现在却要铺设在地上作为道路用,这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儿像是败家。   但冯紫英还是很耐心地说服了这些商人们,尤其是首先铺筑鞍山驿到辽阳这一段,并在完成了十里地的铁轨铺筑,并将特制的轨道马车用四匹挽马轻而易举地将四节大车用了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拉到,而这四节大车上装载了八十石粮食,这样的运送能力让所有商人都震撼了。   按照冯紫英的预估,用六匹挽马其实可以拉到八辆大车,也就是可以运送一百六十石也就是二万四千斤粮食。   如果按照牛庄到辽阳二百八十里地的距离,也就是说八匹挽马可以轻松将一百六十石粮食在两天时间从牛庄运送到辽阳,又或者可以将二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在两天之内运到,可如果走驿道,没有六天时间的艰难跋涉,你根本做不到,由此可见这中间的巨大差距。   不提商业上的价值,单单是军事上运用,都让人怦然心动,而商业上的价值更是不可估算。   特别是这种运输方式,对马车的损耗也相当小,远逊于在驿道上的行进磨损,对于沿路驿站的需求也可以极大减少。   所以在实验了这十里地的马拉列车的效果之后,商人们都接受了冯紫英准备在牛庄到沈阳这一段路途上的尝试,当然这也需要他们这些股东们接受要把这三百多里地的铁轨铺筑在路上这一疯狂举动。   但随着人口不断涌入辽东,而从牛庄到沈阳这一线将会是拓垦的重点,所以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按照冯紫英的设想,当下鞍山驿煤铁复合体的产能基本能够满足从辽阳向沈阳和牛庄两个方向开始铺筑铁轨,到后期还可以进一步从牛庄向辽阳方向进行铺筑以便于加快进度。   如果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冯紫英估计这三百里的铁轨可以在三年内完成建设,而辽阳到沈阳这一段,甚至可以在明年就能实现贯通。   这段铁路的建成,可以极大的推动从牛庄到沈阳这一线的人口迁徙和聚集,同样也能使得这一线成为未来辽东的一条经济发展命脉,按照冯紫英的设想,未来还可以将这条铁轨一直过铁岭铺设到安乐州,从沈阳向东铺设到赫图阿拉,从九连城经凤凰城铺设到辽阳,另外也要考虑从山海关铺设到义州卫(义县)的铁轨铺设,初步形成一个以沈阳辽阳和中心的骨干铁轨干线网络。   听起来在这个时代铺设铁轨干线网络似乎相当的高大上,但其实说实话这玩意儿科技含量并不好,既没有蒸汽机车的带动,还得要靠挽马,铁轨的规矩也偏窄,运输能力差强人意,当然要说比公路运输那的确不可同日而语。   在当下京畿和辽东的钢铁产能开始爆发的时候,冯紫英还真的可以任性一回,现在辽东把这个铁轨网络建设大计玩起来。   当然这肯定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除了从牛庄到沈阳这条生命线因为涉及到迁民和物资补给运输以及钢铁贸易的需要必须要全力以赴的建成外,其他几条线路都是一种规划设想,要在的确有价值意义的情况下,冯紫英才会启动。   而且到那时候自己还在不在辽东都是一个未知数了,更多的还是取决于商人们的意愿了。   在九连城建设一家造船厂也成为了研究的事项。   这里地处鸭绿江口,辽东大木可以采伐后从鸭绿江顺流而下,而且现在朝鲜、日本都闭关锁国,正是大周大力发展海贸的上佳时机。   而且大周日后要掌控虾夷和苦兀,辽东海运必须要发展起来,同时还要将贸易深入到朝鲜和日本,迫使这两国接受大周的贸易标准,将其纳入大周贸易体系,防止西夷人抢先一步渗入这一区域。   构建辽东省的规划冯紫英已经有了腹稿,准备进一步细化之后就要呈报给朝廷内阁。   按照他的设想,辽西设立宁远府和广宁府两个府,辽南设立金州、复州、海州三个州,辽东南设立凤凰府和镇江州(九连城),辽中设立辽阳府、沈阳府、安乐府、铁岭州,另外在赫图阿拉设立建州府,在辽河套北部地区恢复设立懿州,这也是原来元代辽阳行省所在地,大概就是现代的阜新、彰武、库伦旗、科尔沁左翼后旗、奈曼旗这一大片区域,而当下这是叶赫部和科尔沁人的辖地,冯紫英直接就定为懿州的区域。   当然这一规划也只能是一个粗略的设想,像建州府和懿州这两个明显是为了加强对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科尔沁人控制,将其彻底纳入大周管治的两个府州,现在还架构都尚未成型,要真正实现冯紫英未来设想的府州,还差得远,没有一二十年的建设和整合,想都别想。   这里边还需要大量移民戍边,不断将内地的无地农民迁移到这一区域来,加大开发和民族融合力度,使得这一片真正成为大周的肥田沃土,同时也要成为日后继续向东向北将整个原来奴儿干都司地域纳入实质性管辖打好基础。   没道理一两百年后沙俄在万里之外都能把魔掌伸到这一地区来,而近在咫尺的中国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沙皇将西伯利亚汗国吞并,并把整个直至海边的西伯利亚地区变成他们的土地,这是冯紫英绝对无法容忍的。   现在自己来了,自然就要抢先一步把许多事情先做起来,辽东打造成为一个新山东,才能充当向东向北拓展的桥头堡,辽东不稳,一切休提。   没有个七八百万人口,你怎么能支撑得起向北向东不断地延伸拓展?   就在冯紫英坐镇后方构想未来大辽东的发展格局时,前方的刘东旸、贺人龙、尤世禄等人却都没有停住步伐,继续一路向北向东进攻。   继收复安乐州之后,尤世禄和刘东旸二人率大军出清阳堡和镇北关一路向北,直扑阿儿干山,虽然还有几百里地,但是现在的周军都是斗志昂扬,一门心思要把建州女真彻底歼灭。   按照总督大人所言,只要经过核实的建州军士卒,俘虏一人就是二十两银子,斩杀一人减半,这北窜的建州军起码还有两万来人,对于士卒们来说,只要抓获一两个,这一趟的辛苦也就值了,这还没有算更高级的建州头领。   抓获努尔哈赤的悬赏高达十万两,努尔哈赤的儿子中皇太极悬赏价格最高,高达三万两,而其他儿子也从五千到一万不等,而何和礼、费英东、安费扬古、扈尔汉、李永芳五人价格都一样统一为二万两,所有这些人如果是斩杀或者只拿到人头,价格都折半,这极大地刺激了周军士兵们的兴趣。   周军内部甚至有些人反对将这一悬赏令传递给东海女真那边,不过刘东旸和尤世禄商量之后还是把这一情况传递给了萨甲剌,让其在东海女真那边广为传播,现在就看谁能抢先得手。   建州这一帮北逃的大军在奔向阿儿干山的路途中就接到了坏消息。   东海女真的瓦尔喀部和虎尔哈部已经翻脸,两个部落里边都传遍了关于拿住努尔哈赤悬赏十万两银子的悬红,其他诸人的悬红也都张榜贴在了阿儿干山周围的村寨部落里。   现在唯一的就是窝集部那边情况尚不明确,可阿儿干山是瓦尔喀部的地盘,如果不能去阿儿干山,要去窝集部,那就只能转道向东,但贺人龙和毛承禄的追兵已经从赫图阿拉北上,直奔窝集部那边而去,如果逃往窝集部,会不会正好遇上登莱镇和东江镇的追兵?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六百九十九节 穷途末路,树倒猢狲散   努尔哈赤半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际系着一根杏黄色的绸带,更显得他的孱弱。   “阿儿干山那边已经有不少瓦尔喀人和虎尔哈部的人了,这一路上只怕都有无数人在窥伺着我们,大周那边开出了巨额悬红,呵呵,没想到我努尔哈赤居然值十万银子,我是不是该自缚主动登门?”   简单说了这么几句,努尔哈赤脸色都变得有些潮红,喘息也有些急促起来。   帐内众人尽皆沉默不语。   大周这一招很阴毒,二十两银子对任何一个东海女真人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而且如果侥幸斩杀军官,还能有翻倍甚至翻几倍的机会,谁能忍得住?   这一路行去,尽皆是东海女真最熟悉的地形,稍微落单可能就会遭遇毒手,甚至一小队人马都可能遭到对方的袭击。   据说不仅仅是东海女真,甚至连草原上一些部落得到消息之后,都开始蜂拥而至,从西面草原上不远千里往这边跑,就是希望万一能够拿住穷途末路的努尔哈赤,或者拿不住努尔哈赤,抓获如费英东或者努尔哈赤的其他儿子,那也是收获颇丰。   甚至在外边还传得沸沸扬扬说拿下阿巴亥可得赏银二万,因为小冯总督看上了阿巴亥,所以价格翻倍了,而阿巴亥替努尔哈赤生的三个儿子每一个都价值五千到一万,这又是两万两,也就是说阿巴亥算得上是建州女真中仅次于努尔哈赤的高价值人头了。   草原上一些小部落,虽然他们名义上是属于内喀尔喀或者科尔沁亦或是察哈尔,但实际上他们受到约束力很弱,在没法生活下去的时候,他们就摇身一变成为马匪马贼,谁都敢抢,谁都敢杀,现在大周开出了这样好的条件,而目标又是陷入绝境的建州女真,这些人当然就不肯放过了。   见众人都不说话,努尔哈赤一阵天旋地转,喘着气咬着牙问道:“褚英来了?还有谁?”   帐中又是一阵窒息般的压抑,没有人敢说话。   努尔哈赤目光终于投向一直低垂着头的何和礼:“何和礼,你也要瞒着我么?”   “大汗,除了褚英,还有阿敏和札萨克图。”何和礼受不了努尔哈赤目光逼视,呐呐道。   一些还不知道情况的人目光都望向了何和礼,阿敏和札萨克图?舒尔哈齐的儿子?他们也回来了?!   他们回来做什么?   目的不问可知,这是跟着褚英回来的。   努尔哈赤咬着牙关,但是全身却已经没有了气力,连说话都格外吃力。   旁边皇太极忙着将努尔哈赤扶起来,对着何和礼怒目而视,显然何和礼并没有将这些情况告知他。   何和礼面带苦色,告知皇太极又如何?知晓了又如何?   大汗现在身体状况这般模样,褚英、代善和莽古尔泰被俘,现在却只有褚英回来了,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安费扬古、费英东都默不作声,装作不知道,扈尔汉那般烈性的角色,现在不也一样低头不语。   “好,好,褚英,这个逆子,还有舒尔哈齐的两个余孽,现在居然都敢大模大样回来了?何和礼,为何不将他们斩首示众?”努尔哈赤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更是一阵赤红,虚汗长淌。   斩杀?能行么?安费扬古和费英东以及扈尔汉他们都是不置可否,显然不同意如此,而且现在自己还没有允许褚英和阿敏以及札萨克图进来,就是怕出现不可预测之事,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建州女真这两万多人何去何从未来命运的事情,而不是一时意气用事的时候。   “何和礼,大汗问你,为什么还不把这几个叛逆拿下斩首?”皇太极怒目圆睁,问道。   “大汗,褚英他们尚未进营,还在大营外。”何和礼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就是怕褚英进来,若是大汗执意要斩杀褚英,只怕就要立即引起建州内部的分裂了,费英东和安费扬古以及扈尔汉选哪一边?自己呢?   自己是褚英的大舅子,可大汗对自己恩重如山,褚英又是大汗嫡长子,这怎么算,怎么办?   “哦?”努尔哈赤闭上眼睛,稍微休息了一下,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他不敢进来?”   “不是,是我没有同意他进来。大汗身体欠佳,我不想让他进来。”何和礼平静地回答道:“他们几个也是这个意思。”   努尔哈赤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来考虑太多了,安费扬古和费英东他们打的什么心思,他略微能想得到,但问题是褚英来这是要断建州女真的根的,他们不明白。   “不让他进来?”努尔哈赤死死地盯着何和礼,稍微让自己喘息匀净一些,这才幽幽地问道:“你怎么想的?”   见何和礼没有回答自己,努尔哈赤目光一转,掠过费英东、安费扬古以及扈尔汉的脸上,继续问道:“你们怎么想的?”   寂静无声,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屋里似乎落下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还没等到有人做声,外边已经传来一阵杂乱的叫嚷声,努尔哈赤觉得自己眼前有些恍惚,他竭力要稳住精神劲儿,抿着嘴唇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外边怎么一回事?”   何和礼他们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阿拜早已经和汤古代冲了出去,但是很快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进来,“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把我拦在外边,不让我见大汗是要行不轨之事么?”   大帐内几人都是面色难看,却又不好说什么。   努尔哈赤也听出了是谁的声音,面色微微潮红,想要说什么,但念及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让她进来吧,我还没死。”   一个英武昂扬的高挑女子手中抱着一个婴孩,另外一只手牵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孩童另一只手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幼童走了进来。   鹅蛋脸,修眉入鬓,瞳如深潭,鼻梁高挺,丰唇似火,墨染青丝梳成了一个优美的宫廷式双环高髻,一身华丽的女真袍服把优美的身段勾勒得活色生香。   “见过大汗。”女子进来,盈盈一礼,然后就直接走到了大汗身畔,取代了一脸不忿的皇太极。   “阿巴亥,你来做什么?”努尔哈赤目光幽凉,淡淡地道。   “大汗,这等决定我们建州一族命运之事,臣妾如何能不来?阿济格、多尔衮,还有多铎也是您的儿子,他们虽然还年幼,但我作为他们的母亲,也该有资格来听一听,听说那褚英已经在大营外了,还有舒尔哈齐的儿子们也来了,他们是想干什么?”   阿巴亥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心和野心,当听到外界传言大周那位小冯总督悬红二万两要抓获自己时,她甚至还有几分得意,但是很快又被自己几个儿子也一样纳入了死活不论的悬赏吓住了。   还有一些传言说只要建州女真主动归降,大周可能重新设立建州左卫和建州右卫,按照原来李成梁时代的模式,建州女真一样可以在原来的地盘上生活,建州左卫和建州右卫的指挥使一样可以由佟(爱新觉乐)家族继承,世袭罔替,替大周永镇东疆。   据说舒尔哈齐的儿子们就在争夺建州右卫指挥使的位置,而建州左卫指挥使的位置花落谁家,也就是大汗儿子们所关注的焦点了。   这些在建州军内部的传言自然没有人敢让努尔哈赤听见,事实上何和礼他们也早就听到了,这建州军内部一样有褚英的人,也有舒尔哈齐原来的部属,现在大树虽然未倒,但是猢狲们却都已经慌了,要各寻出路了。   虽然只是传言,但却也有几分可信,像原来舒尔哈齐就曾经得过大周建州右卫指挥使的官衔,只不过舒尔哈齐后来被大汗给杀了,建州右卫也就烟消云散,可现在时移世易,形势倒转,大周对辽东的统治已经毋庸置疑了,设立建州左右卫也就成为可能了。   努尔哈赤也有些不太明白阿巴亥这个时候跳出来想干什么,听她的口气又不像是要做个什么,可现在她来出这个头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还能带着一干人打出一条血路来?荒唐。   努尔哈赤还有些不明白自己的部下们心气早已经消散了,对于前有翻脸的东海女真,后有大周追兵,旁边还有不断涌出来想要咬一口得赏银的蒙古和海西女真,没有人还有信心能逃出生天,包括何和礼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那就是该怎么体面的存活下来。   阿巴亥的突然插入进来,让大帐内的气氛稍稍有一丝松动,尤其是问及到了褚英和阿敏以及扎萨克图的到来目的何在,也终于让努尔哈赤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尤其是在所有人一样保持这异样的沉默时。   一阵心悸之后,努尔哈赤觉得自己虚汗已经把内衣打湿了,虽然外边冰天雪地,但是大帐内的火盆熊熊,让他格外憋闷又难受,想要说话,又觉得心气虚浮,就像接不上气一般。   (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节 图穷匕见,命运何殊   “你坐到一边上去,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过问这些事情了?”终于缓过气来,努尔哈赤咬着牙关哼了一声,   阿巴亥不敢在放肆,赶紧用手上的绢巾擦拭了一下努尔哈赤额际的汗珠。   努尔哈赤这样微微扬起头:“褚英是大周放回来的,阿敏和扎萨克图是大周派回来的吧?他们没进营,也没说什么?”   何和礼看了一眼费英东,之前是费英东和褚英接触了一下。   费英东脸色难堪,犹豫了一下才道:“褚英没说什么,只说要进营来见大汗,哪怕是忠言逆耳,也要说给大汗听,我便没有允许他进营来。”   努尔哈赤心中一沉,费英东虽然话语依然对褚英不满,但是语气已经远不及原来那么坚决了,之前费英东和安费扬古是最反对褚英的,相比之下额亦都和何和礼都还好一些,但现在面对褚英,费英东居然态度犹豫不决,只是不让对方进营,但都还留有余地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现在心中也是沮丧彷徨,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或者说,心思变了。   一时间努尔哈赤更觉得头发晕,连费英东他们心思都活泛起来,那这一仗还怎么打?   难怪阿巴亥都要带着孩子来这里了,这是要等自己作投降的决定么?   一股子悲凉落寞的情绪笼罩着努尔哈赤心境,让他竟然有一种想要一觉睡过去不再醒来的感觉,之前强撑着心气要给众人打气的心思陡然间淡了下来。   “去让褚英和阿敏、扎萨克图进来吧,我要见见他们。”恍惚和晕眩萦绕着努尔哈赤的头,努尔哈赤一字一句地道。   “大汗,……”何和礼迟疑着观察着努尔哈赤的表情。   “去叫吧,你们不是都盼着这一刻么?”努尔哈赤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   何和礼与费英东、安费扬古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何和礼出了大帐,去让人通知褚英入营。   褚英踏进大帐中时,还有些忐忑,但是在看到父汗那苍白颊间夹杂着一抹赤红时,他心里就踏实下来了。   父汗的身体真的如报告给自己的情况那样不行了,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油尽灯枯,但是看着连阿巴亥这个蠢女人都敢坐在一旁守着,也足见父汗对身边人的控制力是大大削弱了,甚至超出了自己的预估。   在褚英踏足进营那一刻,努尔哈赤突然间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眼瞳中的光焰倏然一闪,似乎是痛恨,又像是犹豫,甚至还有些茫然,但没等他说话,何和礼却已经抢先插话了:“大汗,刚得到消息,周军已经距离我们只有十里地了,应该是尤世禄的蓟镇军,但是并没有再继续追击,另外刘东旸的辽东军一部已经绕行到了阿儿干山,……”   正待突然下令将褚英斩杀的努尔哈赤被何和礼这一插话,同时又突然带来了这等震撼的消息,顿时将努尔哈赤的心气给击碎了,讶然看着何和礼毫无表情的脸,努尔哈赤眼前一阵模糊,急促地问道:“当真?”   褚英点了点头:“何和礼说的没错,尤世禄大军早就过来了,刘东旸的骑兵也提前得到了策穆特黑的允许进入阿儿干山了,我也是不忍让建州女真一脉全数葬送在这一处荒郊野地里,才会主动请缨而来,其实我也知道父汗肯定心中对我怨恚无比,甚至恨不能杀我以泄愤,但我还是来了,……”   “大周让你来给你开出了什么条件?”努尔哈赤阴冷如蛇信的目光在褚英脸上逡巡。   褚英却毫不在意,“没有,什么条件都没给我说,冯铿只和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不想建州女真从此灭族,那就自己好生掂量以下该不该放下武器,顽抗到底的话,他就只能痛下杀手了。”   “什么条件都没有给你开出来,你就跑回来了?”努尔哈赤意似不信。   “父汗,人家凭什么给我们开条件?阿尔干山那边已经被堵住了,现在尤世禄大军在一旁虎视眈眈,东海女真人人都希望那我们建州勇士的头颅去换悬赏,我们能现在能去的就是东北边儿的窝集部,可窝集部是个什么情况,难道您和我们不清楚么?他们能供应得起我们这么多人的生活?您想让我们和窝集部那些野人一样去钻山沟下河溪去打猎捕鱼么?这种生活,我们能支持得下去么?”   褚英是有备而来,也早就把所有问题都考虑清楚了,“父汗,我们现在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人家也根本没有打算和我们谈什么条件,在人家眼中,我们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您觉得我们这点儿人能冲出去么?好,就算是冲出去,能留得下来多少?跑到窝集部地盘上,又能坚持多久?窝集部会一直容忍我们么?”   一个接一个问题不仅仅是质问努尔哈赤,更是说给周遭的众人。   努尔哈赤心中叹息。   他承认褚英所言都是在理,但是褚英没这份本事能把这些问题想明白,这都是姓冯的提前就把褚英给忽悠得五体投地了,现在褚英是依葫芦画瓢来吓唬自己这屋里的人了,当然这也不能算吓唬,也的确是事实。   “褚英,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才是符合你所谓的咱们建州女真的利益呢?”努尔哈赤半闭着眼睛问道。   褚英迟疑了,一时间没有开口,想了一下才缓缓道:“父汗,时移势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们得承认和接受这个现实。”   “阿拜和讷图在汉地呆了那么多年,应该清楚大周国力的强盛,而且现在大周已经解决了山陕民变和白莲之乱,西南叛乱也已经平息,现在大周内部已经没有什么隐患,所以才会有余力来对付我们,……”   “我记得您曾经说过,咱们建州女真人不及汉人百一,唯一的机会就是大周内乱,但现在大周内乱已平,我们就已经失去了这样一个机会,何况冯铿不是李成梁,不但年轻,而且在大周朝廷中极有影响力,我们很难再其内部找到什么机会,不如隐忍待变,……”   这一番话倒是褚英的由衷之言。   没谁愿意就这样俯首称臣,但现实如此,你只能接受,现在隐忍,也是积蓄力量,为日后重新寻找机会做准备。   努尔哈赤看着一脸沉凝郑重其事模样的褚英,都有些搞不明白这个家伙是真蠢,还是被冯铿给许了什么空头愿给迷住了眼。   “褚英,隐忍待变?你都说了冯铿年轻,又有莫大影响力,可你看他两度来辽东给我们建州女真造成的恶果?那就是冲着要灭我们建州女真全族而来,你觉得我们若是归降于他,他会给我们机会隐忍待变?能让我们重新获得机会?”   努尔哈赤的话也是很多人内心想的。   褚英也想到了这一点,很坦然地一摊手:“的确,刀掌握在人家手中,我们只能承受,但不如此那又怎么办呢?父汗,方才我就说了,我们不归降,人家大不了就付出一些损失牺牲,彻底消灭我们,难道你觉得我们打这一仗,就能让建州女真一族昂然生存下去?再说了,大周对周边部族也非您所说的那么不堪,只要您别生出太多想法,叶赫部不也活得好好的么?东海女真不也被大周招揽了么?内喀尔喀人还不是和大周眉来眼去,往来频繁,甚至土默特人不也和大周保持着和平么?除了咱们建州女真和察哈尔人,好像也没其他部族就和大周势不两立的样子,而我们和察哈尔人究竟什么原因与大周造成这个样子,在座大家和大汗难道您不清楚么?”   褚英这话一说,众人脸色都是一变,皇太极更是暴怒:“放肆!褚英,你怎么敢诽谤污蔑父汗的国策?”   褚英却很平静,“我诽谤污蔑?我倒是觉得我不过就是说了实话而已,若是我们当初吞并宽甸六堡之后就停下脚步,会走到今日这种局面么?还不是就是有些人为了一己之私,以为自己想要接掌汗位,觉得自己英明神武,胜于父祖,……”   褚英对皇太极也是积怨深久了。   父汗喜欢皇太极不是秘密,自己立下那么多功劳,一样失宠,代善一样奋力挣表现,可还是比不过成日里在父汗面前邀宠的老八,褚英也早就知道若真是打赢了这一仗,这大金国汗位更和他无关,甚至幽禁致死,或者直接杀掉都有可能,草原上就是如此残酷现实。   自己既然当不了大金的汗,那这个大金和自己又有多大关系呢?难道让自己这个嫡长子灰头土脸地看着皇太极上位,甚至每日辗转难眠地忧惧赐死自己的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   可笑代善还蹦跶得那么厉害,真以为他自己可以和皇太极争宠,还有莽古尔泰那个蠢货,在褚英现在看来,都是那么可笑可悲。   (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零一节 碾压之势,螳臂当车   褚英的沉静漠然让努尔哈赤心中越发肯定,但是现在的他却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反驳对方。   刀板和鱼肉,如褚英所言,不归降,难道就等着被全歼?   就算跑得掉一部分,去了窝集部地盘,窝集部就能接受自己一行人?   以前和建州女真亲善,并不代表现在就还愿意引火烧身,或者等着自己这些人的就是另外一张罗网呢?   看着周围沉默不语的众人,努尔哈赤越发觉得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想要说什么,却又觉得气紧心跳,几番张口却又说不出话来,一直到阿巴亥突然发现身旁的男人的异样,这才骇然大叫:“大汗,大汗,您怎么了?”   这一嗓子,才把所有人都惊醒过来,都忙不迭地关心起来,只不过这个时候的努尔哈赤的确没有多少精神来应和这些人的“关心”了,只能摆摆手,表示自己需要休息。   何和礼等人也是无奈,只能与褚英他们一道出了大帐。   何和礼觉得褚英变了许多,幽禁这两年,褚英只是变得沉静了一些,但骨子里的桀骜狂妄并没变,仍然是觉得大汗和他们这些人对不起他。   但是被俘虏这两个月,似乎一下子就让褚英有脱胎换骨的感觉,不但思维更清晰,头脑更明智,说起话来也是头头是道,并不完全是像最初猜测的是不是被姓冯的给忽悠住了。   相比之下,原来大家一致看好的皇太极和褚英相比就显得要稚嫩冲动不少。   “何和礼,费英东,安费扬古,扈尔汉,大汗现在需要休息,他现在的身体不宜再操心太多事情了,我怕他这样下去,熬不了太久,我们找个地方议一议,怎么样?”褚英很随意地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几人建议道:“建州女真也不是我们爱新觉罗一家人的,几万人的命运也不能因为哪一人一言而决,尤其是这种时候,汇聚众人智慧,找到更明智的道路才是正道。”   褚英的口吻让何和礼等人都是有些难以接受,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在理,大汗现在的状况,再拖下去恐怕大周那边未必就有那么好的耐心了。   一行人终于在褚英的提议下走到了另外一顶大帐中。   “诸位是什么意思,不妨提出来,我方才已经把我的意思表露了出来,阿敏和扎萨克图两人在大周那边时间更长,对冯铿的了解更多,如果有什么要问的,不妨问问他,对了,扎萨克图,你去把阿拜和讷图叫来,他们在汉地呆了那么久,应该对大周那边的情形十分熟知,也可以作为参考。”   褚英很随意地吩咐着扎萨克图,扎萨克图有些不情愿,不过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很快阿拜和讷图就过来了,跟着来的还有汤古代和阿巴泰。   见汤古代和阿巴泰也过来了,褚英也不在意,“老四和老七也来了?也好,都来计议计议,也免得懵里懵懂的,对外边的情况啥也不知道。”   “诸位,人都差不多来了,那就说说吧,现在怎么办。”褚英看着何和礼、费英东几人,“老三,你也说说,你在汉地呆了那么久,最了解,讷图,你也可以说一说。”   何和礼和费英东、安费扬古以及扈尔汉交换了一下眼色,才开口道:“褚英,之前大汗就从没说过这方面的事儿,现在您回来了,而且还是从大周那边过来,能不能说说大周那边的意思?”   褚英摇头:“冯铿没和说太多,只说建州女真不想灭族,那就趁早归顺,大周无意对哪一个部族采取灭绝政策,除非自寻死路,像海西四部,东海女真,包括草原上的蒙古诸部,大周都是采取包容的政策,甚至按照冯铿所言,大周会恢复前明的奴儿干都司辖地,还会恢复前唐的关内道管辖,所以日后会怎么样,我只知道这样一个大概,……”   何和礼和费英东等人都忍不住冷笑起来,前唐关内道什么情况他们不知道,但奴儿干都司的地盘他们却是知道的,“恢复奴儿干都司辖地,那是要把东海女真乃至更北面的地方都管治起来了,他们怎么做到?”   褚英瞟了一眼何和礼等人,似笑非笑:“阿敏,扎萨克图,你们在大周呆了这么久,接触很多,你们说说大周现在在鞍山驿到辽阳那里修的铁轨情况,和他们说说,免得井底之蛙还在那里自我陶醉,……”   阿敏吞了一口唾沫,简单把从鞍山驿到辽阳的铁轨轨道运输情况做了一个介绍,讲了运输能力和速度,听得一干人都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全数用铁轨铺筑在地,几十里地?大周疯了?他们就不怕人趁着夜里把这些铁轨偷偷拆下来藏匿起来,日后卖掉?”扈尔汉率先叫了起来。   “这就不太清楚,但是这条铁轨的确是在鞍山驿到辽阳城之间铺筑起来了,每天从鞍山驿到辽阳之间都有许多趟马拉大车在上边跑,每一趟都能运几万斤货物,六十里地,两个时辰不到就能运到。”   此时的阿敏已经没有多少语气感慨了,但是当初他看到这一幕时的震惊丝毫不亚于现在眼前这些人。   他是反复看了很多遍,而且还亲自去乘坐了一回,又平又稳,也没有颠簸,速度和舒适度远胜于驿道上那颠得人要发吐的马车。   “他们有那么多货物运输么?”安费扬古从另外一个角度问道。   “鞍山驿现在是大周在辽东最大的冶铁工坊所在,每天出产的铁料多达万斤,一部分送到辽阳,另一部分就是用来制作铁轨,现在正在铺筑鞍山驿到牛庄三岔河口的轨道,预计后年就要铺设完成,到时候听说从牛庄到辽阳,一天一夜时间就能到,而现在没有五六天你根本做不到。”   哪怕是早就见过了,但现在想起,阿敏也忍不住咂了咂嘴,几百里地的铁轨啊,这得多重,这建州女真所有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铁,居然就被大周用来铺在地上当作道路使用,这是何等的奢侈。   “不仅仅是铁料运输,还有粮食、木料、水泥都可以用那种特制的马拉大车来运输,甚至包括运兵,一列马车一次性就可以运二百士兵一日之内从牛庄到辽阳,如果日后辽阳到安乐州也修了这种铁轨,一样一日之内就能运到,他们只需要在中途换马即可,那等拉车的驽马,呵呵,价值几何?……”褚英补充道:“这种情况下,我们建州女真最引以为傲的骑兵机动能力,还有多大意义?原来还可以倚仗这里距离汉人的城市很远,他们的补给跟不上来,可现在却一下子就被打破了,缩短了,他们汉人可以源源不断地迁徙到原来他们觉得很远的地方,各种物资也可以源源不断地运来,所以父汗还沉湎于以往的种种,那就是自我欺骗了,我都不忍心打破他的那些幻想了。”   虽然说得刻薄,但是扈尔汉、费英东等人却心知肚明,如果阿敏和褚英所言是真,那这个世界就真的发生了巨大变化了,一切都不再像以前。   大周完全是用他们不可想象的制造能力来征服这个世界,把昂贵的铁料用来铺路这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普及开来,其他人谁还敢和他们对抗?   费英东望向阿拜,“阿拜,阿敏和褚英所言是否属实,你在大周可曾听闻?”   阿拜脸色凝重,想了一下才道:“我在京师的确听闻过在永平府那边也在铺筑这种铁轨,好像是从榆关港到卢龙,但进度却没有辽东这边这么快,但的确有这种事情,……”   费英东得到了印证,心里也是一凉。   这么说来,阿敏和褚英并非联合起来欺骗他们,是的确有这种事情,如果这种铁轨真的在辽东大地上铺筑起来,比如直接铺设到了赫图阿拉,没有了后勤保障的制约,那建州女真凭什么和大周抗衡?   又是一阵无声的窒息压抑,所有人现在都没有了心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既然如此,褚英你的意思呢?”安费扬古闷闷地问道。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汉人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形势如此,如果我们不接受现实,那就是灭族一条路,我们现在归降,起码我们的族人还能生存下去,一切以先生存下去为前提,至于日后,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或许一二十年后,大周又像当初北元一样众叛亲离,群雄纷起,那等时候我们建州女真一族只要还在,未尝就没有机会了。”   这是冯紫英给褚英的话,虽然不清楚冯紫英说这话真实意图,但褚英深以为然。   之前父汗还不是十三副皮甲打天下,短短几十年间就有了前两年的偌大气象,谁能想得到?   褚英的话也激起了众人的反思,是啊,一二十年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汉人不也说十八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么?   那就卧薪尝胆二十年又如何。   (本章完) 今日有事,请假一日。   临时有事,耽搁了。 癸字卷 第七百零二节 略施小计,兵不厌诈   当众人将议定的想法报给躺在床上的努尔哈赤时,努尔哈赤已经有些看不清楚火把下褚英和何和礼等人撰写的意见了。   摆了摆手,努尔哈赤喘息了一阵,这才道:“我就不看了,你们直接说吧,想必你们也已经早就考虑成熟了。”   褚英看何和礼,何和礼面色僵硬,看了一眼费英东,而费英东目不斜视,低垂着眼睑,一动不动,扈尔汉和安费扬古二人更是把脸拉到了一边。   努尔哈赤忍不住冷笑一声,“怎么,既然都拿定主意了,连告知我一声的勇气反而没有了?”   阿拜和汤古代都低垂着头,一动不敢动,他们本来不想来,却被褚英强行押着来了。   扎萨克图忍不住了,父兄尽皆死在伯父手上,他本来就对努尔哈赤恨之入骨,现在到了这一步,他也没什么好忌讳的,“大汗,大家伙儿商量了,觉得现在再拖下去就只有全族死绝,要想求活,就只能归降,而且是无条件归降,现在大周那边也只接受无条件归降。”   一阵气血涌上来,让努尔哈赤咬着牙关依然觉得发晕,“你们商量了半日,就是准备彻底投降?那大周那边准备怎么处置我们,你们也不管不问?”   扎萨克图冷笑:“大汗,这等时候是我们要求活,我们这一族人要想保得性命,否则如果打下去,那我们族中每一个人就会变成大周士卒手中的银子,俘虏一个二十两,杀死一个十两,您觉得我们还有资格向大周那边提什么条件么?”   被扎萨克图毫不客气顶转来的话给气得七窍生烟,差一点儿就要晕厥过去,努尔哈赤恶狠狠地盯着扎萨克图,“那你们还来报告给我做什么,你们自己定了就行了,……”   扎萨克图听不出这是反话,或者听出来了,却装作没听出来,大大咧咧地道:“褚英,我就说了,现在大汗身体不好,没法处理这等政务了,大家提议,你拍板决定了就行了,何必再来劳烦大汗,就让大汗好好养病吧,这样皆大欢喜。”   努尔哈赤被扎萨克图的无礼放肆给激怒了,但他更愤怒的是何和礼、费英东和安费扬古他们的默许态度,勐地想要坐起身来,却只感觉到眼前一黑,嗓子眼儿一阵发腥,……   见努尔哈赤晕了过去,众人又是一阵慌乱,连褚英都有着着忙,唯有阿敏和扎萨克图二人一脸澹然,似乎是早就看穿了当下族人的混乱和虚弱。   一边安排郎中来,一边褚英也忍不住发怒:“扎萨克图,你为何如此?”   “褚英,我不这般,那又该怎样?吞吞吐吐,半遮半掩,难道大汗就听不明白么?他会同意么?情势他比谁都清楚,他要同意早就同意了,现在这样晕过去也好,好好睡一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决定就是你我几人做的,黑锅你我背了就行,若是褚英你觉得这个名声不好听,那就说是阿敏和我扎萨克图做的决定,我们也是爱新觉罗一族子嗣,……”   褚英冷哼一声,横了对方一眼:“我褚英这点儿担待还是有的,何曾需要你们兄弟俩来替我扛什么责任?”   事情已经如此了,若是在再畏首畏尾,恐怕在大周那边的声名都要被阿敏和札萨克图给夺了去。   褚英当然不会轻易让出这个主动权,他才是努尔哈赤的嫡长子,现在父汗身体不支,难以支撑大局,这整个建州女真的事情就该他来做主。   褚英还指望着先归降过去,然后再好好和那冯铿谈一谈,看看能不能争取把建州左右卫建起来,这样一来自己至少可以争得建州左卫指挥使的位置。   至于建州右卫,估计阿敏志在必得,不过那也未必,阿拜若是懂事儿,自己也可以支持阿拜去争一争。   还有代善,只不过代善现在还大周那边,感觉冯铿对代善的印象不是很好,不过舒尔哈齐死了几年了,其在建州女真一族中声势早已经没落得可以忽略不计了,未必就非要舒尔哈齐的子嗣来接掌建州右卫。   努尔哈赤昏迷过去之后一个多时辰之后才又新醒过来,但是仍然是昏昏沉沉的,根本再没有精力来过问政务。   何和礼和费英东几人也算是看出来了,努尔哈赤这个身体恐怕很难再坚持太久,建州女真的确要换主人了。   但几人原来就不太喜欢褚英,他们更倾向于支持代善和皇太极。   只可惜代善也被周军俘虏,而皇太极年龄太轻,而且历练也不足,如果努尔哈赤身体无碍,那自可以扶持皇太极渡过坐稳江山这段艰难时期。   但现在努尔哈赤明显是支撑不了太久了,这种情形下,褚英当然要及时卡位,抓牢控制权。   大周这边,冯铿一得到消息,心里就放下大半了,努尔哈赤身体现在扛不住了,正是建州女真最虚弱的时候,褚英有了异心,而其他人却又再也制不住褚英,所以这个局面最利于大周。   尤世禄大军迅速跟进,彻底围住了建州军这支唯一能打的大军,如果建州军不投降,冯紫英会毫不犹豫地命令将其全数歼灭,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即便是其归降,他也不会再给其任何机会。   至于说褚英所想象的设立建州左右卫,甚至可能继续启用爱新觉罗家族子弟来当建州左右卫的指挥使,那不过是他有意让人放出的一些风声,或者说是故意让人来向自己建议,再把这个风声传出去,表明自己似乎还在斟酌考虑。   让这种风声传到褚英和阿敏、札萨克图他们耳中,以便于他们能把这个消息传递回去,最大限度扰乱建州女真内部心志,削弱他们的战斗意志。   现在看来这个手段还是奏效了,给了建州女真内部一些人某些幻想,觉得还能够卧薪尝胆,隐忍蛰伏,留待未来机会再做打算。   接下来就该是结束这一切了。 癸字卷 第七百零三节 恩威并施,纳入   努尔哈赤再度从昏睡中惊醒过来时,隐隐约约听见了账外传来的鸣炮和喧闹声。   气紧心季,让他脑袋也是晕晕乎乎,嗓子眼儿也有一股子腥味儿,嘴里发苦,身上更是虚热,说不出的憋闷。   大帐内两盆火盆余热未消,暗红色的木炭若隐若现,一名仆从坐在一角低垂着头。   大帐门留了一条缝儿,隐约能看见外边天色大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努尔哈赤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他只感觉全身就像是被抽调了筋髓,说不出慵懒靡软,想要振作起精神来,竟然无能为力。   他努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来人。”   帐内还在打着盹儿的亲随立即惊醒了过来,惊喜地走了上来:“大汗,您醒了?好些了没有?”   努尔哈赤没有理睬对方的关心,径直问道:“外边什么事情这么吵闹,何和礼和费英东还有褚英他们人呢?”   亲随略作犹豫,便低声道:“大汗,大周的使者来了,大贝勒和何和礼大人他们正在接待,商谈归降事宜,费英东、安费扬古以及扈尔汉大人他们都去了,说是涉及到咱们一族人的生存大事儿,得都去听着,……”   努尔哈赤一怔之后,有些愤怒,又有些颓然,还有些怅惘。   他回忆起了自己昏迷过去之前的种种,也知道自己已经无力改变这一切了,喘息了一阵,才咬着牙关道:“大周开出了什么条件?”   亲随摇了摇头,“这等事情,奴才如何知晓?不过只说先要缴械,然后接受整编,建州勇士表现优异者,大周也会择优录用,……”   努尔哈赤心中一颤,完了,半句没提自己一大家子的安排,努尔哈赤就知道褚英他们肯定是入彀中计了,不再给你带兵权,然后再斩断你和族人尤其是士卒们之间的联系,那日后爱新觉罗一族还有谁会承认你?   费英东、何和礼、安费扬古和扈尔汉他们作为一族勇士中的精英,大周尽可收买笼络,对于他们来说,昔日的主仆恩情只会渐渐澹去,如果大周能不计前嫌地任用他们,只怕他们还会更卖力地证明自己。   但是褚英、代善和皇太极他们却是没有半点希望了,能把他们像三国蜀后主刘禅一样养着就算不错了。   所以才会有赤壁之战时东吴人人皆可降,唯独孙权不能降。   努尔哈赤是读过《三国志》的,可惜自己这几个儿子中却没有几个人喜欢读汉人的书,这个典故恐怕他们都不知晓。   但现在再来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努尔哈赤心中一阵痛楚,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自己现在也许就是走到了这一步了吧?   “我睡了几日了?”努尔哈赤撑起身体,亲随赶紧将他扶着坐起来靠在软枕上,“大汗,您都睡了二日了,这二日里大贝勒和何和礼大人他们都轮流在您身边守候着,只是今日大周使者来了,兹事体大,所以他们才都去了。”   努尔哈赤呆呆地看着帐门,一道门帘,宛如两个世界,就把自己和主宰一切的原来分隔开来,自己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就在努尔哈赤怔怔出神的时候,褚英、何和礼等人也正在接待着大周的使者。   大周的使者是祖大寿。   祖家几兄弟祖大弼、祖大乐留在了辽东,祖大弼为参将,祖大乐跟随刘东旸为游击,祖大寿、祖大成则去了蓟镇,祖大寿升为了分守副总兵,祖大成为游击,此番祖大寿跟随尤世禄出征,总算是一雪前耻。   由于祖大寿在辽东这边颇有盛名,而且与建州这边情况十分熟悉,冯紫英也专门和尤世禄交代了一番,必要时候可以让祖大寿出面去和建州交涉。   祖大寿前世中的表现种种,冯紫英并不太在意,宁锦大捷之前祖大寿的表现可圈可点,至于后来的种种,那也是形势变化所迫,现在这等情况下了,难道祖大寿还真的对努尔哈赤一族人有什么特别的恩情不成?   也是原来关系密切的,现在也需要用表现来证明自己。   所以祖大寿奉命出使建州女真这边了。   褚英和何和礼他们也没想到会是祖大寿来出使建州。   双方打交道次数太多了,从祖大寿老爹祖承训开始就有接触,每年逢年过节,只要不遇上战争,都还得要来往礼物走一遭,但打起仗来那也是各为其主。   这个时候的祖大寿原本还没有改名,但是冯紫英来了之后却觉得祖大寿原来的名字祖天寿听得别扭,便替他改名,祖大寿也是欣喜若狂,自然是忠心连表,能得总督大人,正经八百翰林院修撰出身的文臣亲自为自己改名,那是何等荣耀。   “大贝勒,诸位大人,别的说再多也是虚的,我们蓟镇三万大军就在五里地外,另外登来镇和东江镇的大军也只有十五里,之所以没有再向这边进发,想必也知道这是总督大人一番态度,若真的要打,我承认,困兽犹斗,狗急跳墙,我们会付出一些代价,大不了我这三万人折一半在这里吧,但你们建州女真一族呢?只怕就真的亡族灭种了,或者你们真的希望这种情况发生?”   祖大寿坐在椅中十分阔气,侃侃而谈。   “可是大周这边总得要给我们建州女真一个明确说法啊,我们建州军还有两万多精锐,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另外我们在各地也还有十来万族人,如果加上东海和海西女真,我们女真人也有三十万,大周要设辽东省,对我们这些女真人,总该有一个安排吧?”   何和礼接上了话头。   “何和礼大人,你说的这三十万女真族人,如果除开你们这两万多建州军外,其他其实都不是问题了,在安乐州,在铁岭和沉阳,在赫图阿拉和宽甸六堡,那些没来得及走的建州女真族人,其实都一样按照原来的生活方式在生活,有什么影响呢?汉人都要纳皇粮国税,女真人当然也不例外,至于说海西女真和东海女真,何和礼大人,那就用不着你操心了,朝廷自然有安排。”   祖大寿也没有客气,直接顶了回去:“至于你说的这两万多精锐勇士,总督大人的态度也很明确,真的有心为朝廷效力的,朝廷当然欢迎,朝廷设立辽东省之后,要把整个原来前明奴儿干都司辖地都恢复起来,可能你们也知晓了,随着铁轨和驿道普及,辽东的管治不会再像原来的军镇模式,奴儿干都司地盘管辖甚广,可能还需要向东向北拓展,包括原来东海女真的瓦尔喀部、虎尔哈部以及窝集部的地盘都要纳入进来,甚至还要包括苦兀,率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廷已经决定要把这些区域纳入进来,所有这片土地上的子民都是大周子民,包括所有的女真人,……”   祖大寿随手展开一副手绘的舆图,手指在上边画了一个圈,“大贝勒,诸位大人,你们可以看看,这就是现在的辽东,你们建州女真在这一块,东海女真在这一块,海西女真在这一片,再往东,这里是科尔沁,北面是外喀尔喀人,这里是苦兀,……”   褚英等人还从未见过如此详实的地图,实际上这也不是什么高等级比例地图,而是一个大略的。   但即便如此,上边绘制的山河平原森林也相当精细了,尤其是将大海和漠北这边蒙古高原一下子勾勒了出来,顿时让建州女真这帮人明白了他们所处的区域是多么渺小的一块,也是告戒他们莫要痴心妄想某些事情。   不过何和礼他们却不做如此想。   相反他们觉得大周管理这么大一块地盘,周围还有那么多敌人,而且汉人内部素来喜欢内斗不和,万一大周内乱,谁能说建州女真就没有机会?   这反而让他们内心充满了期盼。   但祖大寿提出的要把两万多精锐士卒都变成大周士卒却让他们骤然紧张起来,褚英和何和礼都不愿意接受。   “祖大人,按照你说的,我们这两万建州勇女真士都要成为周军?”若是这样的话,那就很难接受了。   “倒也不一定,按照总督大人意思是,先行解除武装,都算是你们族人嘛,他们愿意干啥就干啥,愿意去沉阳和安乐州就去,愿意回赫图阿拉或者宽甸六堡那边,也都可以,大周募兵都是有规矩的,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的。”   祖大寿心中冷笑,总督大人早就知晓这帮建州女真的心思,若真的要强行将这两万多人纳入周军体系,一来本身这种成建制的建州军就不好管带,也不符合周军的要求,二来肯定要激起这帮家伙的反对,所以温水煮青蛙,先解散,等到这帮早已经无法适应原来游牧渔猎生活的建州士卒发现回不去原来生活,而周军却还在招募向北向东开拓戍边的士卒时,自然就会蜂拥而至了,那时候再来打散并辅之以总督大人所说国家认同感,澹化那部族印象,就要简单得多了。   都是大周子民,那就得按照大周规矩来,所以什么女真人也好,蒙古人也好,都是大周人。   听得祖大寿这么一说,一   干人心中才踏实下来,接下来的就要好谈许多了。   . 癸字卷 第七百零四节 枭雄卒,四海一   对于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都能在第一时间传递回沉阳,冯紫英也就放手交给尤世禄和刘东旸等人去处置。   交待了大的原则和底线,其实后续的细节交给这些人来应对还更合适一些。   不要小看这些武人的智慧,他们长期和女真、蒙古这些游牧部族打交道,很清楚这些人内心所想,在具体谈判上更能发挥主观能动性,取得的效果也许更好。   辽东这边的事务他也大体规划得差不多了,商人们的积极性很高,但是这却不能取代官府的作用,如果真的要设立辽东省,以及后续的向北向东拓展推进,里边还有相当繁杂的工作,需要大量的地方官员,而且还得要各方面素质基本合格的官员。   考成法的建议冯紫英已经向齐永泰上交了第三稿了。   坐镇后方指挥战事闲暇之余,冯紫英除了对辽东的未来规划外,其他心思就在这考成法的建议上。   齐永泰在和他信中交流最多也就是这个考成法。   基本上保持着一月一封的相互来信,一个点子一个细节都探讨得相当精细。   冯紫英感觉齐永泰到后期对这个考成法的重视程度尤甚于辽东战事,或许是因为辽东战事有其他阁老和兵部专门过问,所以他更看重这个可能会对整个朝廷中枢与地方官府就地方上具体事务操作形成一个相对标准的范本十分感兴趣。   作为一个首辅,齐永泰关注的不仅仅是军务,辽东之战固然重要,但是如果和冯紫英探讨的考成法能够确立起来并推广开来,对于整个大周政治体制的重要性也不言而喻。   按照冯紫英所建议的,如果要尽可能减轻阻力,选择一两个地方进行试点是最稳妥的,等到试点成功,总结出来足够的经验,再来在一点范围内进行推广尝试,最后再普及到大周全境最为合适。   不过冯紫英担心的是像考成法这样宏大的一个制度改革要推行开来的话,不但前期要做充分的铺垫准备,也还需要一定时间的酝酿,但齐永泰的任期已经过去两年了,虽然在内阁首辅任期上并没有特殊要求,但是冯紫英担心的是齐永泰的身体能否支撑得起他干上五年十年。   齐永泰已经六十好几了,如果身体不错,也就是这一任能干满五年,再长,冯紫英不敢奢望。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也不得考虑更多一些。   失去了齐永泰的支持,冯紫英很清楚自己在辽东就会相当尴尬,一个蓟辽总督的身份或许可以让自己在辽东当个人王,但是在京师,在朝廷中枢的影响力就会锐减,无论是顾秉谦还是别的谁来当首辅,自己都很难再有现在这样的威势。   阁臣里边官应震虽然也算是自己的座师,但他是湖广士人,肯定更倾向于如贺逢圣这样的湖广子弟。   而黄汝良虽然和自己关系也不错,但还远谈不上推心置腹。   李三才、汤宾尹之流就更不必说了,肯定不会支持自己。   所以冯紫英很清楚,一旦齐永泰致仕或者因为其他原因从首辅位置上退下来,自己就必须要入阁,哪怕是到尚书位置上,都是一种失败。   走到那一步,自己可能就会被在尚书位置上压上十年甚至二十年都未必能入得了阁,因为年龄上的原因,在失去了齐永泰这样强力靠山的支持,其他人有无数理由来阻击自己入阁。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一直很关心朝局变化和齐永泰的情况,现在解决建州女真在即,就算是朝里有人不愿意自己马上回去,会找诸如现在辽东局面尚未稳定,依然需要自己坐镇为由阻拦自己,但是又能阻拦自己多久呢?   半年,还是一年?   自己终归要回去,但这个时间就必须要抢在齐永泰致仕之前,冯紫英在信中也感觉到齐永泰的压力和身体不太好的一些迹象,这也让他有些着急。   只是有些事情是欲速则不达,齐师肯定是了解理解自己的,也应该有他自己的安排,但就怕有些意外非人力可及,一旦出现变故,自己在辽东鞭长莫及。   正沉思间,就听得门外脚步声传来。   冯紫英把总督府临时搬到了沉阳。   辽阳那边虽然是辽东镇总兵府所在地,但是冯紫英却清楚沉阳迟早会变成辽东的中心,所以总督府提前搬到沉阳也是应有之意。   家卷暂时都还没有过来,只有布喜亚玛拉和哲哲是跟着跑,没个忌讳。   从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年初,京师城中的家卷们就陆陆续续都来到了辽东,无一缺漏,这让冯紫英都啼笑皆非。   像黛玉这种身体不太好的,冯紫英本来是不太主张来辽东的,但是沉宜修和宝钗都过来了,黛玉哪里能坐得住,三位主母都来了,其他人哪个又还能在京师城里呆着?   所以便陆陆续续地都来了,弄得辽阳城里总督府后院规模也一扩再扩。   不过家卷来了冯紫英也没有太多心思放在这千红万艳的身上,没彻底决绝建州女真之前,他也一样心神不宁。   “紫英,听说努尔哈赤他们终于被围住了?还没到阿儿干山?”进来的是布喜亚玛拉,语气中带着几分喜意,满脸期盼:“什么时候的事情,能活捉到努尔哈赤么?”   哲哲现在和布喜亚玛拉也是形影不离,迅速成长成为布喜亚玛拉身边最可靠得力的助手。   “嗯,差不多吧,不过不管在哪里,建州女真一族算是走到了尽头了,现在正在招降他们,谈得还算顺利,也免得一场刀兵,我也不愿意多造杀戮,若是能和平解决,我也乐见其成。”   冯紫英的话没能让布喜亚玛拉放心:“紫英,努尔哈赤枭獍之辈,若是不能拿住他,最好是能斩杀,日后必生祸患,……”   冯紫英似笑非笑地看了对方一眼,“布喜亚玛拉,恐怕你要失望了,……”   布喜亚玛拉吃了一惊,看着冯紫英,“难道他逃脱了?”   “不是,而是他病入膏肓,恐怕未必活得了几日了。”冯紫英从尤世禄那里得了消息,努尔哈赤已经多日未曾下床,其间也昏迷多次了,所以现在女真内部是褚英和何和礼费英东等人在做主。   “真的?莫不是建州那边有意欺瞒?”布喜亚玛拉意似不信。   冯紫英笑了,这倒也有可能,但是冯紫英却不在意。   只要这两万多建州士卒放下武器,被大周军遣散然后再想办法招募进来,三五年后,谁还记得什么建州女真还是东海女真?只要彻底打断其组织架构,单个的建州女真人,无论是三五十人还是三五百人,都意义不大。   一个失去了部属人口的努尔哈赤,犹如无牙老虎,又能济得了什么事儿,何况努尔哈赤都五十好几了,就算患病是有意遮瞒,又能蹦跶得了多久?   “自然能印证得了,这俩个万多建州士卒却是要老老实实地回来,接受监管,然后再慢慢遣散,……”冯紫英漫不经心地道:“放心吧,总要眼见为实。”   就在冯紫英和布喜亚玛拉探讨着努尔哈赤生死真伪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建州大帐中努尔哈赤终于又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昏黄的油灯忽明忽灭,从门缝间偶尔钻进来些许冷风让帐内死寂的气息多了几分活泛。   嘴里的腥气越发浓烈,也不知道是肺腑里还是嗓子里冒出来的血沫,努尔哈赤仰起头看着帐顶,半晌才悠悠道:“阿巴亥呢?去把阿巴亥和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叫来,……”   亲随迟疑了一下,努尔哈赤此时思路却是格外敏锐,“怎么了,阿巴亥去了哪里?”   亲随嗫嚅半晌,“大贝勒……”   努尔哈赤立即明白过来,之前自己就曾经和阿巴亥无意间提及过自己百年之后谁可依赖,自己随口说了代善可信,后来他就发现阿巴亥和代善关系密切了许多,心中虽然不喜,但是因为紧接着就是这场战争,所以也就没有心思去过问这些事儿了,但没想到代善被俘,自己还在病中,现在阿巴亥却又和褚英……   一口逆血涌上来,努尔哈赤强压着内心涌荡的情绪,喘着粗气。   一时间四十年来一幕幕不断从脑海中掠过,十三副甲起兵时的雄心壮志,跟随在李成梁面前的卑躬屈膝,随后剿灭海西女真时的意气风发,最后是策反李永芳之后的志得意满,最后是在赫图阿拉的登基称汗,安乐州和沉阳的攻占,所有这一切突然间是变得如此清晰而宛如昨日发生,让他一时间热泪盈眶。   “天命所归,天命所归,我乃天命所归,……”   努尔哈赤强提着一口气,想要从床上下来,走出大帐去看一看那一切最美好的所有,只感觉到眼前一黑,一只手撑住枕头,却再也坐不起来,身子也慢慢软了下去,“天命所归,是我爱新觉罗,……”   “大汗!大汗!……” 癸字卷 第七百零五节 游目四顾,指向   “真的死了?查验过了?”饶是冯紫英早已经有一些心理准备,任凭他也算是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但是当听到努尔哈赤病亡的消息时,他还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精神也是一振。   “祖将军当时就去查验过了,的确是死了,嘴角还有淤血,应该是病殁。”信使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所以来之前就已经专门做了功课,一切问题都要考虑进来,   “后来尤大人又带了几个认识努尔哈赤的原辽东军将以悼念的名义去查看,绝对无误。”努尔哈赤这么多年来给大周朝廷带来的压力实在太大,而这个消息也要迅速报告朝廷,所以不能有半点差池,要确保无误。   “而且褚英、阿拜、汤古代以及努尔哈赤的大妃阿巴亥和费英东、何和礼等人都已经服孝,这等事情也无人能做得出来,……”冯紫英点点头。   事实上努尔哈赤的病亡只是一个标志而已,对朝廷来说意义重大,但是在冯紫英看来,他死不死意义不大。   只要把这两万多建州女真精锐士卒分拆打散,在直接混编入周军中,要不了两年,就能抹去他们头脑中所有对女真的印记,接受周军士卒的新身份。   褚英、何和礼等人存着什么心思他心知肚明,他只能说这些人太幼稚,在大周强大的综合国力和文化渗透同化力之下,建州女真这等刚从游牧部落走出来的角色,哪里可能有什么机会,自己这么做也就是以防万一,也算是对朝廷有个交代罢了。   “那收编建州女真那边的事情有没有什么影响?”   “祖将军和尤大人都说当无大碍,实际上可能尤大人和祖将军更希望建州女真一战,……”信使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冯紫英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也不多言,示意对方可以下去了。吴耀青在一旁,等着信使下去之后才忍不住道:“大人,算是大功告成了吧?”   “若是尤世禄和祖大寿他们敢联起手来欺瞒于我,那我也就认了。”冯紫英开着玩笑,   “给朝廷报捷吧,用不着写什么其他的,就说努尔哈赤穷途末路,气急病亡,褚英等人率众投降,策穆特黑和萨甲喇率东海女真归顺,金台吉和布扬古率海西女真归顺,辽东平。”辽东是真的平了,虽然东海女真窝集部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但冯紫英也不在意了。   瓦尔喀部和虎尔哈部都归顺了,窝集部还能怎么样?难道还要兴兵为努尔哈赤报仇不成?   捷报可以报回朝廷了,而从这一刻开始,自己的归途也要开始进入倒计时了。   左拥右抱。布喜亚玛拉和哲哲都能感受到身畔男人今日的异样。   “努尔哈赤死了,建州女真降了,策穆特黑和萨甲剌也都递交了归顺的降表,……”许久,冯紫英摩挲着哲哲乌黑厚重的发髻,另一只手却还在布喜亚玛拉光滑圆润的肩头逡巡,   “辽东平了。”布喜亚玛拉和哲哲心中都是一颤。布喜亚玛拉竭力平复自己的心境,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回应。   难怪今日这个男人在哲哲身上肆虐许久,还在自己身上雄风不减,原来是这桩事儿刺激了。   哲哲同样震惊莫名,建州女真就真的这么烟消云散了?三年前,自己还险些就要嫁给现在大概已经沦为阶下囚的男子,不,也不能算阶下囚,但其命运也早已经暗澹无光。   “那我们海西女真……”布喜亚玛拉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虽然算是夫妻几年了,但涉及到一族人的命运,布喜亚玛拉也不由得不关心。   “唔,我已经让耀青代替你们表明了态度,海西女真愿意奉朝廷为正朔,接受大周的册封管治,……”冯紫英捏了一把布喜亚玛拉依然挺翘饱满的豪乳,悠悠道:“辽东要设省,但还有一个过程,你们海西女真其实早已经从游牧和渔猎生活向农耕生活转变了,而且是变得最快的,影响不大,会很快适应的,……”   “那是我们自己的土地,……”布喜亚玛拉皱眉,   “若是纳入你们大周,岂不是要缴纳赋税,服劳役?”这是关键,也是最难以接受的。   冯紫英反问:“海西女真不用再担心建州女真或者蒙古人的袭扰,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儿郎们在征战中被杀,族人被掳,难道就不该有一些付出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个道理布喜亚玛拉你不会不明白吧?”布喜亚玛拉不以为然,执拗地道:“但大周赋税太过苛厉,劳役太过频繁,连中土内地百姓都承受不了,遑论这边荒之地?”   “会有一些区别,几年内,朝廷赋税劳役制度暂时还不会在辽东施行,而且你们海西女真土地甚广,每年每户分得土地远胜于内地,没有了安全威胁,他们的生活应该相当富足才对。”冯紫英抚弄着,   “当然,可能你叔叔和兄长他们这些族中贵族可能会有些不太适应,不过我可以给予一些补偿。”布喜亚玛拉约摸知晓冯紫英话语中的意思,   “就是你说的土地创造财富逐渐转向产业创造财富?”   “嗯,差不多吧,你也看到了辽东会迎来一个大发展,而且我给朝廷的建议中也写明了,辽东未来十到二十年会建成一个新山东,同时还要成为大周向北向东拓展的桥头堡,所以需要一些特殊政策,朝廷应该会予以支持。”布喜亚玛拉不再言语。   她也清楚无论是谁坐在蓟辽总督这个位置上,走这一步都必然的。没有理由东海女真和建州女真都已经归降,你海西女真还要特立独行,而且冯紫英既然承诺会给予补偿,那肯定会兑现,保证叔叔和兄长的生活品质不会下降。   跟这冯紫英这么多年,布喜亚玛拉实际上已经汉化很深了,冯紫英的一些背景和产业安排她也知晓一二,像海通银庄,不就是大周皇室一族许多宗亲入股,收益丰厚得让人不敢置信么?   连王熙凤这样的都能成为身家巨万的女富豪,其生活奢靡程度不知道比叔叔和兄长强多少,由此可见一斑。   像辽东入手,很多产业必然会发展起来,叔叔和兄长他们如果能提前介入,日后必定是一样可以心满意足。   倒是哲哲突然插话:“相公,那我们科尔沁部日后又当如何呢?”冯紫英忍不住搂紧了这个女人细滑的腰肢,科尔沁之花也不是那么还采摘的,这个丫头别看年龄小,但是跟着布喜亚玛拉这两年可算是一下子脱胎换骨了,眼界打开,格局也渐渐大了,与生俱来的天赋也开始展现出来了。   每一个女人都肩负着她们背后一个部族,这些和亲女子更是如此,哲哲这种情形其实也有些类似于和亲了。   “科尔沁人现在被内喀尔喀人所控制,你姐姐也嫁给了宰赛,但科尔沁所处地位太过重要,朝廷恐怕不会容许内喀尔喀人一直控制科尔沁,或者说朝廷不会允许草原上出现谁一家独大的情形,无论是察哈尔人,还是土默特人,亦或是喀尔喀人,都不行。”哲哲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布喜亚玛拉已经接上话:“这么说来,建州女真完蛋了,大周朝廷对草原的政策就要发生变化了?内喀尔喀人不再是朝廷笼络的对象了?”冯紫英笑了笑,顺手也抚了抚布喜亚玛拉的乌发,   “时移势易,从来就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朝廷和蒙古人之间的关系取决于各自的定位,蒙古人如果始终把内地作为他们一旦遭灾之后可以用来打草谷弥补自身损失的一块肥肉,而朝廷也认定蒙古人是日后朝廷继续向北延伸自己势力范围的阻碍,那么双方的关系不可避免会走向恶化,不过对于科尔沁人来说,虽然属于蒙古,但实际上是处于最弱势的一拨,左右逢源,择强事大应该是唯一选择,换句话说,依附朝廷应该是日后的一个趋势。”布喜亚玛拉和哲哲都是若有所思。   或许今日冯紫英的坦率才让她们明白国家、部族之间关系的真正含义,利益才是维系国家部族的最坚实纽带,涉及到国家和部族之间的利益,任何个人感情都很难起到多大的作用,不是说毫无用处,但难以起到主导作用。   “那紫英你的意思是朝廷或许很快就要对草原有所动作?”布喜亚玛拉再问。   “不太好说,但我以为短时间内不会,但当朝廷内部,或者大周的利益阶层认为进军草原,或者南下南洋,能够带给他们更丰厚的利益回报时,那就没有谁能阻挡得了这个趋势,时间早晚而已。”冯紫英悠悠地来了一句:“我也不能,顺势而为,才是真正的智者,现在就看能够左右支配朝廷动向这些阶层代言人的意愿诉求了。” 癸字卷 第七百零六节 暗流涌动,焦灼   对草原的攻略暂时还上升不到国家意志上来,只要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不大规模地对大周发起进攻。   那种小规模的袭扰掳掠,都还难以让大周生出要对草原动手的心思,因为那付出代价的太大了。   在交通困难和后勤保障得不到彻底解决之前,这要攻略草原所花的银子就像像流水一样,好不容易才把建州女真的问题搞定。   在朝廷眼中,察哈尔人和土默特人的威胁性远逊于建州女真,而辽东却又不可或缺,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先解决建州女真。   现在好容易喘过气来,冯紫英提出的辽东发展十年规划又不需要朝廷出多少钱粮,顶多也就是给一些政策,诸公都是乐见其成,恨不能冯紫英能一直呆在辽东,至于草原上的利益还不足以让这些利益阶层来动这个心思。   江南士绅商贾也好,山陕商人也好,现在都各有目标。   江南商人的目光还是瞄着了海贸和南洋,吕宋那边的巴荖员岛(巴拉望岛)已经正式进入了开发阶段,该岛沿海平原土地肥沃,种植水稻和甘蔗已经初具规模。   一年三熟加上甘蔗所产蔗糖的丰厚利润,也激起了江南和两广商人的极大兴趣,所以从巴荖员岛作为试点开始,时时刻刻都吸引着江南商人和两广商人的注意力,也勾起了大周商人们对更南方的诸多岛屿的兴趣,因为那边有更丰厚的香料种植收益。   原来大家始终还是有些担心南洋太远,一旦商人们或者所迁移过去的民众遭到侵略袭击,朝廷难以及时给出反应,但现在随着登来水师和福建水师越发强大,两广水师开始进行改造,在建州女真威胁消失之后,朝廷已经在考虑要将部分登来水师和福建水师与两广水师进行调换,以便于能尽快熟悉南洋那边的海情,尽早形成对南洋诸方的威慑力。   东番已经成了一个典范,盐、稻米、金砂、大木原本是东番的四大特产,但现在甘蔗种植迅速后来居上,蔗糖取代了金砂成为四大特产之一,开始源源不断地供应江南和京师。   山陕商人们的心思则更多地方在了冶铁、制铁、水泥、造船这些实体产业上,尤其是原本造船是江南和两广较为发达的,但是随着登州、榆关、大沽等地造船行业的迅勐兴起,北方的造船业已经渐渐可以和江南并驾齐驱了。   而钢铁、水泥两大产业上,北方对南方已经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   根据商部的统计,万统三年整个大周钢铁产量,北地已经占到了七成以上,而南方只占三成,而在水泥产能上,北地更是占到了九成以上,目前江南唯一一家水泥厂就是在徐州,也是山陕商人们投资兴建的。   随着水泥的使用普及,各地对水泥的需求也是越来越大,在江南湖广两广这些地方兴建新的水泥厂也是形式所需,所以山陕商人们也是大举南下,纷纷在广州、金陵、苏州、南昌等地兴办水泥厂,以便于最靠近消费区域,最大限度攫取利润。   这种情形下,大周境内能够左右朝廷的两大力量目前都对草原没有多大兴趣,他们的目光都盯着南洋和本土境内的产业升级,这才是利益最丰厚的所在,而且现在辽东局面稳定下来,冯紫英为他们提供了辽东这样一个比草原上更为广阔的试验地,他们当然更愿意在辽东来运作。   辽东战报送至京师城时,朝廷第一时间就像外界宣布了这一震惊全境的消息,努尔哈赤病亡,建州女真乃至整个全真全族全数归降,辽东一统,彻底纳入了大周管辖,包括原来建州女真的所谓“首都”赫图阿拉。   从京师城到金陵、扬州、苏州、杭州、武昌、广州,各地的报刊都迅速刊载了这一消息,并且诸多文人也根据他们所掌握的各种消息,开始锣鼓喧天地撰写这样一场战争的具体经过和胜利意义。   没有了建州女真这个心腹大患,大周就像解脱了束缚的蛟龙勐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在任何方向推进自己的战略了。   朝廷户部在经历了多年痛苦不堪的拮据期之后也可以迎来一个喘息期,能够按照自家意图来为下一步的朝廷设想做打算了。   “相公想要回去了?”窗外还是冰天雪地,室内却是温暖如春,冯紫英盘腿坐在炕上,一边检查着桐娘写的字和算术功课,一边随口应答这沉宜修的问话道:“要看朝廷的意思了,我来辽东也差不多两年了,朝廷的想法是最差也要三年,我也是这么想的,规划刚出来,怎么推进实施,还有相当过程。”   “妾身看大章和文弱他们两位这段时间跑这边也很多,比前一段时间打仗时候更忙了,相公是真打算要在辽东一直干下去么?”沉宜修很好奇这一点。   “文弱和大章帮了我大忙,虽然在战事上他们没发挥多么明显的作用,但是在后勤保障和民政事务上,却是居功至伟,这后续的事情虽然和战事关系不大,但未来一年就要为今后十年辽东发展打好基础,我希望我走的时候,辽东三司能组建起来,行政架构要把框架搭出来,府州的格局要拿出来,这是我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我不想人走政息,最后弄得狗尾续貂,虎头蛇尾了。”   冯紫英检查完女儿的作业,这才把女儿抱到自己腿上坐下,“朝廷的批复回来,辽东需要更多的官员,包括府州的设立,以及下一步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的设立,都需要相当多的官员,建设要跟上,林林总总,很复杂繁琐,也需要时间,我需要坐镇才能保证不走偏,……”   “那相公的意思是我们要回去还早,起码要等到明年去了?”沉宜修笑了起来,“妾身没有想要急着回京的意思,现在姐妹们都来了辽东,除了辽东冬季里时间太长,无聊了一点儿,其他都挺不错,也少了在京中那么多应酬来往,……”   “宛君这话有些言不由衷啊。”冯紫英笑了起来,“我内心还是希望早些回去的,但又怕朝廷突然让我回去,把这边事情耽搁了,所以我这段时间也是抓紧一切机会先做起来,真要走的时候,也得要把许多事情安排好,不在中枢,毕竟难以掌握大局,总感觉时不我待,……”   “感觉相公总有些迫在眉睫的焦急感,也不知道是不是妾身的错觉。”沉宜修抱着两岁多的儿子笑着道。   沉宜修的直觉没错,冯紫英的确有些焦急感,从柴恪来信知晓,齐永泰的身体越来越不太好,上个月还在家中养了十日病,内阁里边也有些风云跌宕的感觉,很多人都不看好齐永泰能完成一届五年的内阁任期。   如果齐永泰身体无法坚持,一旦致仕,那么按照原来北地、江南、湖广三方士人约定,顾秉谦将接任首辅,可当初约定的是五年任期满齐永泰致仕,拉着李三才一道致仕,现在才两年间多时间,李三才愿意致仕么?   李三才不肯致仕的话,顾秉谦就算继任首辅,也会遭遇李三才的挑战,李三才肯定要争次辅,而且还颇有机会。   若是李三才夺得次辅之位,顾秉谦的威信和性格未必能压制得住李三才,届时内阁必定不稳,像官应震、黄汝良等人会偏向哪一方,还真不好说。   这个局面一旦动荡起来,弄不好还会把一直蛰伏的万统帝给搅进来。   这几年里万统帝表现得相当低调,哪怕朝廷一直没有明确谁来继位太子,万统帝也只是抨击和不满,但是并未表现太过激烈,这恰恰是冯紫英最担心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顾秉谦和李三才是有共通之处的。   顾秉谦是原来永隆帝时候的“帝党”,只不过顾秉谦得益于南北分裂的时候态度坚决地站在了叶方二人一边,押注成功,加之资历颇深才得以入阁成为次辅,黄汝良等人因为资历太浅了一些,否则是轮不到顾秉谦的。   同样李三才入阁时并没有得到多少士人支持,北地士人因为他出身北地却又和江南士人太过密切,而江南士人虽然与其亲善但却因为出身北地,所以都不是很支持他,结果他却走通了永隆帝的门道,悄悄向永隆帝输诚,最终一锤定音进了内阁。   这也是士人们一直对其有些怀疑进而都有些排斥他的缘故。   当然李三才当时走通永隆帝门道这也只是一种怀疑,也没有什么确切证据,仅仅是心证而已,而且现在时过境迁,也说不上什么。   只不过顾、李二人都有与皇帝媾和亲善的“前科”,所以很难说万统帝如果发现其中可兹利用的机会,再要在其中来发力搅和的话,会带来一些什么样的变故。   冯紫英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局面,他想要掌控局面。 癸字卷 第七百零七节 山雨欲来,待发   沉宜修注意到丈夫眉间的一抹阴郁,“相公,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确定会不会有什么变故,我提醒了齐师和乔师,就是不知道他们意识到了没有,但乔师应该会……”   冯紫英摇了摇头。   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决定的,身处千里之外,京师城中种种变化再怎么传递到自己这里来也需要一段时间,要做出反应的话,始终慢了一些。   也幸亏汪文言回到了京中,他也让汪文言必要时候可以直接登门齐师和乔师那边。   薛宝钗和林黛玉抱着孩子的到来,冲澹了那一缕担心。   看着三个嫡子都开始牙牙学语,冯紫英心中也是十分愉悦。   成家立业,家有了,子嗣也不缺了,业么,这成不成要看怎么说,在外人看来,自己已经是登峰造极了,但对自己来说,则还在路上。   妻妾都来到辽阳,一时间还真有些让冯紫英吃不消。   张师的秘术和方剂对自己身体裨益良多,但若是旦旦而伐,一样经受不起,张师也专门提醒过自己了。   好在三位沉薛林三位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尤其是在各自都有了嫡子之后,这方面就更注重了。   虽然留宿规则还是按照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这么来,逢十休息,但是三女也都很默契地约束着各自房中的妾室和通房丫鬟们,这也能让冯紫英稍稍舒一口气。   有时候真的是无法拒绝,软玉温香,美人在怀,而且本身就颇有情意,你怎么拒绝?   晴雯、云裳、金钏儿都怀上了,这同样能让冯紫英松一口气。   云裳是自己的最正宗的贴身丫鬟,算是嫡系冯家人,总算是有了身孕,现在都六个月了;晴雯晚一些,现在四个月了,而金钏儿是刚怀上不久。   三个丫鬟的次第怀孕,也让沉薛林三女都有些警惕。   不过三女都是跟着多年的通房丫鬟,倒也没什么,换个若是新晋没两年的,只怕就没那么轻松了。   “探丫头这两日胃口不太好,身子也不舒爽,如果不出意外,也应该是有了。”宝钗抱着孩子进来,笑着道:“方才我和林妹妹去看了,多半是有了,盼了这几年,总算是有了。”   冯紫英也是一喜,“真的?”   “嗯,应该不差。”宝钗点头,“已经让人去请郎中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这孩子多了,那份喜悦感还真的会被冲澹不少,不过是探春怀孕,冯紫英还是很高兴。   她算是这些个姐妹中最晚怀孕的了,虽说年龄也才二十三四岁,是怀孕的最好年龄,但和其他姐妹比,探春真的是忧心如焚了。   如果这一次怀上了,也总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怀上就好,嗯,也不知道生产的时候是在京师城里还是就在辽东了。”冯紫英若有所感地慨叹了一句。   “啊,相公,真的要回京了?”宝钗和黛玉都是讶然挑眉。   “怎么,你们是想留下继续在辽东呢,还是回京呢?”冯紫英歪头含笑问道。   “嗯,怎么说呢,相公到哪里我们跟着到哪儿就行,之前来辽东还有些不习惯,但呆了一年,好像也觉得挺好,现在相公把建州女真的事儿给解决了,肯定会清闲一些,也可以陪一陪我们姐妹,那最好不过,可如果回京师的话,只怕相公又不得清静了。”   黛玉也是喜忧参半,患得患失。   倒是宝钗摇了摇头:“要说在辽东这边相公肯定更得心应手,但相公回去的话肯定要肩负重任,相公的性子大家都知道,肯定更愿意去接受挑战的,一切还是要看相公的意愿。”   挑战?冯紫英咀嚼着这个词儿。   恐怕自己回去之后还真的会面临挑战,这种挑战可能还是来自各方面的,甚至内部的还会更激烈。   虽然在辽东,但冯紫英也从未放松过对京中局面的了解,只不过限于距离,辽东这边始终要慢一些,往往有些事情都已经发酵了,这边才获悉。   见丈夫脸色凝重,沉宜修和薛宝钗交换了一下眼神,连林黛玉也觉察到了丈夫似乎有心事,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轻轻拍着,没有打扰丈夫的思绪。   忠顺王那边的消息也基本上是每个月都会过来。   他和卢嵩之间的秘密接触,总能从龙禁尉那边获知一些消息传递过来。   现在的卢嵩保持着一种很微妙的不偏不倚,这样让万统帝似乎也觉得卢嵩还可以接受,不至于像原来那样处处设防。   从忠顺王那边传来的消息来看,万统帝蛰伏自然也是有所图谋的,但吃过一次亏的万统帝现在要谨慎许多了,就算是龙禁尉这边也少有掌握到有价值的东西。   或者说,如果内阁内部不出问题,万统帝是没有任何机会的,但如果内阁分裂,甚至可能是势均力敌,那万统帝的分量就相当重了。   “也许吧,我这个人天生就喜欢接受挑战,若是没有一点儿难度的事情,别人都能做的,我做起来又有什么意思?”冯紫英耸了耸肩,“总归要干得有声有色,让人侧目,我觉得才算是成功的。”   ********   “老爷,该用药了。”长随轻声在一边道。   齐永泰叹了一口气,头还是有些晕,一年里,这都是第几次了?第三次了吧?   接过药汤,齐永泰皱着眉头一饮而尽,把药碗递回给长随,这才靠在床头上,闭目养神。   只不过离开的长随没多久又倒了回来,“老爷,乔大人到了。”   “请他直接进来吧,我换件衣裳。”齐永泰强打精神,坐了起来,有丫鬟进来替他更衣。   他不得不做一些准备了,自己这个身体,若是三天两头地病倒,而且频率越来越高,自己却还不肯辞任,只怕外界就要攻讦不断了,自己也不是恋栈不去的人,但要走的话,就得要安排妥帖。   只不过现在内阁里边却是风起云涌,顾秉谦和李三才现在格格不入的迹象越发明显,黄汝良完全压制不住汤宾尹这个老狐狸,已经回乡两年多的高攀龙居然又回了京师,开始兴风作浪了。   是叶向高和方从哲在背后作祟么?   齐永泰也有些恼火。   不是早就说好,自己干满一届么?顾秉谦也是江南士人,难道他们还不满足?   叶方二人致仕是肯定有些不情不愿的,但是当时那种情形下,北地士人已然未曾担任首辅二十年了,而且南北分裂和河北战乱乃至于辽东战局的不利,实际上在民间也是有很多不满呼声的,尤其是在北地更为强烈,干满十年还有多的叶向高和方从哲没理由不致仕。   至于说现在叶方二人还想重返,那也是人之常情。   尝过了权力的滋味,突然放下,那种难受的感觉,真的能把人折磨得发疯。   这一点上齐永泰一样感受甚深,即便是自己现在经常病倒,还不是牢牢攥紧手中权力,不肯放手,不到万不得已,谁肯把手中权力交出去?   但现在自己的身体的确有些吃不消了,那么他就不得不考虑更长远一些的事情了。   乔应甲到了。   先关心了齐永泰的身体状况,二人这才进入了正题。   “我的身体怕是支撑不到年底了,我打算年中选一个合适的时候就退下来致仕了,免得也让天下士人笑我恋栈不去,……”齐永泰澹澹地道。   乔应甲也早就知道齐永泰有这个打算,并不惊讶,点点头:“那乘风你打算怎么安排?”   齐永泰沉吟了一下,“进卿和中涵,道甫更是有点儿老骥伏枥的架势,都不肯退让,我担心六吉有点儿驾驭不住局面,你觉得呢?”   乔应甲也皱眉沉思,“这只是一方面,据我所知,皇上也有些不安分,这半年里有很多小动作,这还只是我们掌握着的,没掌握的肯定还有,连卢嵩的龙禁尉那边也有些模湖不清了,……”   齐永泰吃了一惊,“龙禁尉那边也有问题?”   “不太好说,原本觉得卢嵩和万统帝那边应该是走不拢的,毕竟万统帝现在手上还有一个顾诚在用,真要上了手,他肯定要靠边站,没道理他不明白这个关节才对啊。”   乔应甲迟疑着道。   理论上应该是如此,但是很多事情是有意外的,龙禁尉从前明锦衣卫时代开始就是皇家鹰犬,和文臣是走不拢的,但因为永隆帝的突然遇刺昏迷,万统帝是内阁两害相权取其轻选出来的,就是要利用其弱势来扩张相权。   这实际上对龙禁尉的权势也是一个打压,卢嵩这么聪明的人不会明白这其中道理。   万统帝也走了一记昏招,把老的龙禁尉指挥使顾诚用了起来,这不是逼迫卢嵩向内阁靠拢么?   但如果万统帝意识到这一点,改弦   易辙来拉拢卢嵩呢?   “龙禁尉不过是消息渠道而已,你们刑部和顺天府也有,在京中,他们还左右不了大局。”齐永泰摇了摇头。   . 癸字卷 第七百零八节 洪波涌起,隐雷阵阵   “关键是军队?”乔应甲迅速反应,“有稚绳在,军中无虞。”   齐永泰摇了摇头,“稚绳长期在兵部,指挥谋略都没问题,但是他没真正掌握过军队,坐镇指挥打仗和亲自带兵上阵还是有些区别的,和冯唐、王子腾、牛继宗这些武人相比,还是差了一些。”   “乘风,你有些杞人忧天了吧?”乔应甲不以为然,“京中就这些军队,京营,上三亲军,还有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都在我们掌控中,谁还能翻得起风浪不成?”   乔应甲说的也没错,京营三大营和上三亲军经过冯紫英在担任兵部侍郎期间大力整肃,基本上都已经是内阁和兵部控制下了。   万统帝也好,牛王二人也好,应该插不进多少手,哪怕他们都担任过京营节度使,几经风雨之后,他们的嫡系也没剩多少了。   “也许是我多虑了,但我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道甫不甘寂寞,当初约定一起致仕,但是我现在身体不行,要提前致仕,他肯答应么?本来对没当上次辅就怨气满腹,现在又要让他跟我一起退下来,只怕会闹腾一番。”   齐永泰也有些头疼,自己身体跟不上了,要下来,就打乱了原来很多布局,“还有嘉宾,他不能留在内阁里了,否则六吉更压不住,但要让他下来,只怕还得要折腾,我现在都觉得棘手。”   原本考虑干满一任,让汤宾尹退出内阁,但现在才两年多时间,汤宾尹肯定不答应,但如果让他继续留任,顾秉谦肯定不答应,两人是死对头,汤宾尹如果留在内阁中,顾秉谦绝对控制不住内阁。   想想这些,齐永泰都觉得头大。   “乘风,情况的确有些复杂,也很棘手,但是咱们得先要确定一个目标,然后再来逐一解决,你先说说你的想法。”乔应甲沉吟着道。   李三才虽然是北人,但是已经被正统北地士人排除在外了,这个家伙和江南士人亲善,气节不稳,关键时候还通过皇帝支持入阁,这很难再获得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的认可。   现在北地士人中的领袖人物,除了齐永泰外,就是乔应甲、崔景荣、孙承宗、韩?、王永光、孙居相等人,崔景荣性格过于谦和,缺乏领袖气质,孙承宗更醉心于军务,所以乔应甲、韩?这两个山西士人首领逐渐成为齐永泰之后的北地士人领袖。   韩?的资历略逊于乔应甲,齐永泰的想法就是如果自己真的要因病致仕,乔应甲就必须要顶上去。   “我的设想是如果我下来,你必须要入阁,道甫和嘉宾两人也要下来,这样一来,六吉为首辅,明起可为次辅,还有东鲜和你,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紫英回来,……”   乔应甲吃了一惊,“让紫英回来入阁?”   乔应甲当然也乐见冯紫英回来入阁,毕竟冯紫英算是北地青年士子领袖,而且也是他一手举荐,说自己是他的恩主也不为过,还是齐永泰和官应震的门生,关系相当亲近。   冯紫英入阁的话,不但有助于他的话语权增强,而且也能进一步协调和湖广士人那边的关系,乔应甲本人和官应震、柴恪、杨鹤这些湖广士人首领关系都很一般,有冯紫英来从中圆转,也要好办得多。   但冯紫英要回来可以,甚至安排一个尚书也不是问题,但要直接入阁,难度就有些大了,他太年轻了,哪怕立下功劳无数,可这个时代还是一个讲求资历的时代,冯紫英要入阁,只怕韩?、崔景荣、王永光、孙居相这些人心里只怕都会很不自在才是。   齐永泰明白乔应甲的担心,但是他需要冯紫英来入阁,哪怕会有很多困难和阻力。   “汝俊,考成法你看了没有?”齐永泰问道。   乔应甲沉默了,他知道冯紫英拿出的考成法初稿让齐永泰极为看重,这一年多齐永泰的主要心思都放在了在冯紫英初稿架构上进一步完善和充实上了,可以说现在考成法的细则已经相当丰富了,甚至已经开始在顺天府的香河县和西安府的同州以及南直隶的徐州开始试点了。   拿齐永泰自己的话来说,他的这个首辅可以不当,但是考成法一定要付诸实施,哪怕这个推进实施进度可能会相当漫长,但齐永泰觉得值得,而冯紫英入阁就是保证这个考成法日后能够延续而不至于被废置的依靠。   乔应甲也认可考成法里的一些东西。   他是御史出身,自然对考成法里很多东西不陌生,也觉得其中颇有收获。   但是他还是认为考成法中一些东西太过理想化,比如制度防腐拒变,一些东西有太过于走偏,比如对经济事务太过看重,一些东西太过于哗众取宠,比如民生上的一些措施。   总而言之,想法是好的,但是未必能真正推行下去,还有待于商榷和修缮。   齐永泰这一句话出来,也就表明了齐永泰的态度,那就是要力保冯紫英入阁。   可要让冯紫英入阁,而且是按照当初设定的五阁臣,顾秉谦为首辅,黄汝良为次辅,以此来换取江南士人的支持,官应震继续留任,自己和冯紫英入阁,这样江南、北地、湖广,形成二二一的格局,但却要将李三才和汤宾尹拉出来,而且还要说服北地士人内部不至于因此而生出嫌隙。   这难度可不小。   “汝俊,我知道考成法还不完善,我如果退下来,身体还能维持,那么这余生也就是研究如何完善考成法了,可我也知道一旦下来,要推动考成法的继续落地落实,需要支持,你对考成法有一些偏见,但也能接受一些,我能理解,所以我需要紫英入阁来为日后完善之后的推动来做准备。”   对乔应甲这个多年老友,齐永泰没有讳言。   都是北地士人,相交多年,但并不意味着在政治观点上都完全一致,一些观点看法上的差异也很正常,可以在日常事务中来验证映证,并没有什么不得了。   乔应甲没再提考成法,而是直入关键:“李三才和汤宾尹那里,怎么处理?”   “道甫这边,有些麻烦,但我打算找机会和他谈一谈,嘉宾那边,我想六吉和明起应该能处理好,大不了如缪昌期一样,给一个尚书,另外他那个得意门生韩敬不是他最看重的么?入翰林院给一个学士身份。”齐永泰澹澹地道。   乔应甲立即刮目相看,素来清正的齐永泰居然也能做出这样的妥协了,看样子齐永泰是真的要为紫英铺路了。   点了点头,乔应甲沉吟了一下:“虞臣、伯辅那里我去说,稚绳倒是对这个可能不太在意,他和紫英关系也很好,自强也没什么,……”   乔应甲和韩?、孙居相是山西乡人,关系素来紧密,要团结北地士人,首先要把山西士人这边稳住,乔应甲主动承担了这个重任,其他人反而要好办得多,齐永泰也松了一口气。   “这些其实都还好说,毕竟是咱们内部的问题,大家都是顾全大局的,紫英虽然年轻,但是为人处世相当老练,与顾秉谦、黄汝良以及江南、湖广士人关系都不差,我倒是更担心李三才那边,这个家伙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乔应甲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齐永泰抬起头想了想,“道甫肯定会折腾,但是我还是首辅,他就翻不起风浪,必要时候直接责令其辞任,……”   “可万一他不接受呢?”乔应甲反问。   “不接受?”齐永泰一怔,好像还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如果说阁臣们都一致认为你该辞任,给出要求,你不辞任,留在内阁里又有何意义?首辅可以直接剥夺你对朝务指导权,七部和通政司乃至各省直都不再理睬你,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不至于吧?”齐永泰滴咕了一句,迅即严厉起来:“那就罢免。”   罢免稍微复杂一些,内阁拟票,皇帝用印,直接褫夺,那就是一个政治丑闻了,对当事人的名声损坏极大,会被视为贪权恋栈,在士林中也会被嗤笑,甚至影响到子孙和一族子弟,几乎没有哪个士人会行如此下策。   乔应甲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太小,但是他总是觉得这段时间李三才似乎有些神神秘秘,也说不清楚这个家伙万一真的要硬着脖子不肯,就等内阁罢免他,那同样对齐永泰也是一个伤害,会给外界一个齐永泰难以控制大局的印象。   这就是两败俱伤,但问题是齐永泰本来就要致仕了,就算是有些伤害,对齐永泰来说也无关大局了,他也承受得起,但对李三才的影响就要大得多了。   李三才应该不敢如此放肆才对。   乔应甲想了一想,也没想出这里边还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癸字卷 第七百零九节 风乍起,应对   笃笃笃的敲门声把冯紫英从睡梦中警醒。   身旁的黛玉更警醒一些,在门外有人说话时,就醒了过来,不过她只是把脸贴在丈夫肩头,没有作声。   昨夜的小酌让冯紫英有些放浪了一些,先是在黛玉这里肆虐,后来把本来只是值夜的紫娟也给拉了进来,然后才睡下。   虽说黛玉和紫娟早已经情同姐妹,但这种一床三好的事情也还是很罕见的。   不过黛玉看着晴雯、云裳和金钏儿都有了身孕,还是有些替紫娟着急和“打抱不平”,所以这等时候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冯紫英也就在外间床上和紫娟换好了之后才又抱着紫娟进来睡下。   紫娟披着衣衫下了床,趿着鞋出门去了,小丫鬟在门外和紫娟说了几句,紫娟这才又进屋来。   冯紫英躺在床上没有起身。   他不认为辽东这地界上还能发生让自己半夜都要起来的紧急军务。   两万多建州女真士卒已经遣散了大部分,小部分不肯回乡却一直要求加入周军继续当兵吃粮的,冯紫英当然就欣然笑纳,直接打散编入了蓟镇军、登来军、大同军中,而这三支军队已经都陆续返回了各自的驻地了。   这让褚英、何和礼等人都是很失望有有些沮丧,虽然大部分士卒还在逗留在辽东这边,但是失去了组织性的这些散兵已经很难有什么威胁力了。   更何况回乡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发现他们根本就不再适应原来的生活,当兵吃粮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而很快辽东新一轮征募兵员的行动又要开始,这些人绝大部分最终都会自觉自愿地重新进入军队,不过不再是建州军,而是辽东、东江、宣府这些边镇兵了。   建州女真的隐患被消除,谁还能给辽东这片土地上带来值得自己深夜起身的威胁?冯紫英想不出。   东海女真,还是朝鲜人,或者蒙古人?   都不可能。   唯一可能就是来自京中的消息,但是京中的消息对于辽东来说太远了,自己早知道两个时辰和晚知道两个时辰,影响不大。   鞭长莫及。   紫娟举着烛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函,应该是专门送来的。   烛光下紫娟半裸的颈项和胸膛显得玉色温润,浮凸两团在单薄的内衣下隐约可见,黛玉一只手按着胸前被角,一边曼声问道:“哪里来的信?”   “是京师城里来的,汪先生送来的。前边儿环三爷值夜,觉得不能耽搁,就送了过来。”总督府里也是轮流值夜的,包括郑崇俭、杨嗣昌、贾环三人和吴耀青轮流值夜,都算是总督府的官员,一旦有紧急事件,就会迅速处理,并报给冯紫英。   今儿个贾环值班,可能见到是汪文言来的信,而且夤夜送到,觉得应该很重要,所以就直接递进来了。   “哦?”冯紫英略微一惊,坐了起来,黛玉替他拿过一个靠枕,冯紫英便倚在床头看了起来。   信内容不多,一目十行,很快就一览无余。   但冯紫英心情却有些不太好。   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汪文言觉得近期龙禁尉那边消息越来越少,卢嵩表现有些捉摸不定,存疑。   牛继宗有些活跃,王子腾还看不出来。   另外宣府军近期频频在进行演练,总兵刘铤十分出彩。   萧如薰也很活跃,想要接任京营节度使,据说得到了李三才的鼎力支持,兵部尚书孙承宗的态度也不明朗,但是内阁尚未形成一致意见。   龙禁尉的态度有些变化,这是个让人有些揪心的异常情况,也不知道齐师他们注意到没有。   态度变化意味着龙禁尉和内阁的蜜月合作出现了疏远迹象,既有可能是内阁的原因,更有可能是万统帝的缘故。   冯紫英担心的是后者。   蛰伏了几年,也经历了一次重创之后,万统帝应该更狡猾更谨慎了,但并不代表他的野心就澹了。   兴许那内心的不忿积压越来越重,渴望夺回权柄的欲望越来越强,换了自己,也一样。   龙禁尉天生就是和内阁格格不入的,同样文臣们也瞧不上龙禁尉这种类似于皇家鹰犬的角色,所以这一来二去接触中,难免会有些龃龉,尤其是没有自己从中斡旋,恐怕双方的矛盾更多。   之前万统帝用了顾诚,所以卢嵩别无选择,也不清楚现在万统帝有什么其他举动,会不会拉拢卢嵩让其意动呢?   牛继宗和王子腾是被自己游说放下武器的,但是并不代表他们就真的心悦诚服了,文臣势大让他们这些武勋影响力和利益受到极大挤压和损害,没谁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接受了,若是有机会的话,未必不会跳出来。   当然从现在的情形来看,似乎还不足以让牛王二人这么草率就出头。   刘铤,萧如薰。   前者出乎意料取代麻承勋当了宣府总兵,这里边李三才应该出了力,另外其父和岳父原来的一些人脉也起到了一些作用,其父是武举出身,抗倭名将,元熙年间当过太子太保,而其岳父张鏊是江西着名士人,与沉一贯、叶向高都有交情。   萧如薰则是搭上了李三才的线,从西北返京,不过京营节度副使这个位置让他很不满意,一直在谋求接任节度使,但节度使这个位置却又不是李三才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几个情况迭加起来,就让冯紫英有些警惕了。   刘綎耀兵,这是什么意思?要证明他控制了宣府军,如臂使指了,宣府军重新抖擞起来了?这等时候,有此必要么?   萧如薰谋求节度使倒是说得过去,忠惠王没干了,麻承勋是宣府总兵过来的五军营大将,他一个节度副使的身份压不住,肯定有想法。   牛继宗也有活动,再加上龙禁尉那边的暧昧态度,这就更让人怀疑了。   汪文言应该是觉察到了京中局势的一些诡异变化,才会如此急切地给自己来信,把他的担心和怀疑一一罗列出来,供自己分析判断。   不过冯紫英也有些疑惑,若是万统帝真的有什么动作,他会从哪些方面出手?   龙禁尉毫无意义,那点儿人马,在京中连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都对付不了,就算是卢嵩真的投向万统帝了,也影响不大,只要京营和上三亲军在手,谁也翻不了天,除非边军进京。   可现在真的能干预京畿形势的边军只有宣府军和蓟镇军,尤世功那里不必说,没有自己这个蓟辽总督的命令,他一个兵都不会动。   刘綎这个宣府总兵貌似可以动,但是孙承宗这个兵部尚书在京中,刘綎敢命令宣府兵进京么?只怕孙承宗一声令下,宣府兵就会掉转枪头吧?   而且就算是刘綎想要干预京中局面,但有京营和上三亲军守城,他根本就进不了城。   上三亲军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而京营里边自己一样有很大影响力,萧如薰一个节度副使能搅起多大风浪来?   五军营的麻承勋虽然不算是自己嫡系,但是他的擢拔自己也是出过力的,他会有反心?   种种矛盾的迹象也让冯紫英有些吃不准。   武人固然对文臣不满,但是若是要让他们真的造反,他们对文臣还是有些天生的敬畏,这是长久以来形成的心理定势。   但这种敬畏感在万统帝加入进来,和内阁形成对立时,还会有多少存在呢?   这些不确定因素让冯紫英也无法判断。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局面正在发生变化,向着不利于内阁,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变化。   冯紫英素来相信墨菲效应,如果你担心某种不好的事情会发生,那么这种发生的几率就会变得无限大,所以你最好相信会发生,并为此做好准备。   想到这里,冯紫英立即让紫娟伺候自己穿衣,迅速去了书房。   贾环早就在书房候着了,而吴耀青也很快就来到。   “曹文诏和贺人龙他们到哪里了?”冯紫英噼头就问。   贾环略作思索就道:“登来镇是十日前开始离开的,这会应该到牛庄了,等待登船返回登州吧?”   “已经登船了么?”冯紫英紧接着问道。   “应该还没有,牛庄港还封冻着呢,蓟镇军都是走陆路回去的。”贾环立即应道:“牛庄港解冻还要一段时间去了,所以估计他们都在那边等着。”   “立即去令,让登来镇一部行军到金州,让他们从金州登船到大沽。”冯紫英果断下令。   贾环和吴耀青都吃了一惊,登来镇不返回登州防地,而突然去大沽,这大沽是京畿要地,未得批准,边军是不能随意去的。   “大人,发生什么事情了?”吴耀青下意识地低声问道:“从牛庄行军到金州起码也要十日,而且现在正是化雪之时,路面很不好走,还不如在牛庄留几日,差不多三月下旬港口就解冻了。不过去大沽,恐怕需要先行向朝廷   报告。”   吴耀青的提醒要让冯紫英意识到自己有些草率了,大沽可不比辽东这边,自己可是随意调动军队进驻,去大沽,要有合适理由,还得要报批。   . 癸字卷 七百一十节 预判,先手,回程   “就说从朝鲜那边得到消息,倭寇有袭扰榆关到大沽一线的迹象,登莱镇需要提早防范,所以走大沽登陆,防范于未然。”冯紫英编造理由信手拈来,“嗯,红毛番为倭寇提供了火器,所以倭寇威胁急剧增大。”   吴耀青和贾环都是惊讶无比。   发生了什么事情,要让总督大人居然不惜捏造一个理由也要让登莱军立即进驻京畿?白莲叛乱,还是京中有变?   可是倭寇少有在初春时节就开始袭扰沿海的情形啊,且不说近十年来倭寇几乎绝迹与大周沿海,就算是十多年前有骚扰沿海的时候,也大多是五六月以后一直到十一月,而且也以东南沿海居多。   这个理由怎么都觉得有些牵强,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得出其中有猫腻。   见二人都是惊疑不定的模样,冯紫英也吁了一口气,稍加思索之后才道:“京中局面有些变化,涉及到多方面,我有些担心,可能我的这个做法会带来一些风险和麻烦,但我觉得有必要。”   吴耀青终于回过味来,瞥了一眼贾环,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冯紫英又道:“环哥儿这边也不必瞒着,他跟我这么久了不必遮瞒什么,不过大章和文弱那边暂时不说。”   贾环心中也是一阵激动,这意味着什么,在冯大哥心目中,自己的可靠超过了郑崇俭和杨嗣昌了,这让他倍加振奋和珍惜。   “那好,大人觉得京中可能有变?是哪方面?京营,还是龙禁尉?”   吴耀青的一句话就让贾环胆战心惊,京营和龙禁尉有变,他们要干什么,造反么?这怎么可能?   “不好说,龙禁尉现在情况不明,但是文言来信说,明显和内阁之间的关系有些疏远了,这很蹊跷。”冯紫英摩挲着下颌,“还有宣府的刘綎,动作连连,在延庆一线搞军事演习,可蒙古人这期间并没有多少异动,这是耀兵扬武么?做给谁看?”   吴耀青立即敏感意识到一些什么:“可是和皇上有关?”   贾环再度震惊,和皇上有关?皇上也要造反?或者说政变?   “若不是和皇上有关,刘綎和卢嵩之流借他们几个熊心豹胆也不可能做出这么无脑的举动来,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只是皇上的一些施压手段,近期齐相的身体不太好,太子之位的争论肯定又会冒出来。”冯紫英抿着嘴深思,“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皇上和内阁,就看他们如何来处理了。”   话虽如此说,但冯紫英却知道问题没这么假单。   随着内阁内部的不稳定因素逐渐冒头,齐师身体欠佳,把控力肯定会受到影响,而李三才和汤宾尹之流肯定不会甘于出局,必定会殊死一搏,不管是制造舆论也好,还是勾连皇帝也好,亦或是在士人内部拉拢结盟也好,恐怕种种手段都会使将出来。   现在的朝廷已经进入短暂稳定期之后的一个渐变期了,种种原来压下去的矛盾端头都会冒出来,各人都会为了各自的命运前途和利益搏杀一番,尤其是万统帝恐怕也会利用朝廷内部的种种矛盾,开始兴风作浪了。   “那我们如何以备待变?”吴耀青最实在,既然要出事儿,那就须得要提早布局应对。   “让曹文诏他们去大沽算是一着应对之棋,但会有不少后遗症,因为我们现在不确定京中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儿,只是直觉告诉我肯定会出事,我有些担心齐相身体。”冯紫英想了想,“给土文秀以及贺虎臣、杨肇基去信,让他们提高警惕,还有马进宝,京营绝对是关键,一旦乱起来,萧如薰和麻承勋都不可靠,上三亲军那边虽然可信度更高,但兵马太少,难以支撑起大局,不过也要去信,张瑾是龙禁尉出身,提醒一下,他应该明白怎么做。”   只知道要出事儿,但风从哪里来,险从何处生,这却很难判断,哪里都像,但哪里都觉得可能性不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这是最难的。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前日防贼的?   而且这远在辽东,任何消息传递过来,时效性都大打折扣了,甚至水过三秋了,这就是鞭长莫及。   还得要在京中才能最直观最高效地掌握各种消息,及时做出应对,辽东还是太远了一些。   现在做的这一切还不够,可如果动作太大,难免就会引起京中的不安了,曹文诏这一部渡海去大沽也还需要十多二十日去了,也还有缓冲,再有其他动作,就不好交代了。   自己现在也不是兵部侍郎了,很多事情也得要避讳,曹文诏的登莱军那也是因为还在辽东地盘上,自己调度一下,勉强说得过去。   换一个人,未必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大人,若真是京中有变,这般还不够。”吴耀青要想得多了一些,“我们得往最坏处考虑,京营现在虽然有部分西北军和贺杨二位控制着接近一半左右的兵力,但麻承勋这两年陆续从大同、宣府调入部分边军对京营进行轮换,和大人当初担任兵部侍郎时想法一样,得到了熊大人的支持,但熊大人恐怕很难像大人一样对这些新入京营的军队有多大影响力,几乎掌握在麻承勋手中,另外还有萧如薰要在抓紧原来老五军营的旧部,所以京营现在还真不太好说,另外刘綎的危险最大,宣府军作为边军第一号,底蕴很足,而且这两年刘綎在练兵上也花了不少心思,加上当初老宣府军也都纷纷回了宣府镇,这里边又没有什么蹊跷,……”   冯紫英悚然一惊,如果牛继宗乃至王子腾和麻承勋都有了某种默契,那宣府军就真的成为了一个最大的变数,而且这个变数的战斗力太强,京营加上三亲军也根本无法对抗。   曹文诏这一部登莱军过去,只是加强了干预能力,但是抵达大沽就是最大的极限,再要往东面进入,就有些谋反的味道了。   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登莱军是不能入京畿的,现在已经出格了,但还能找些理由解释,如果再深入,就很难说得通了。   而且登莱军过去也只能过去一部,多了一样说不通,可要应对刘铤的宣府军,还力有未逮,好在还有蓟镇军。   “尤世禄他们是走陆路回去?”冯紫英猛然问道。   “嗯,估计这天气,得走一个月。”吴耀青点头。   “来不及了。”冯紫英越发觉得问题的紧迫性,那种直觉预感让他悚然而惊。   真要出事,往往就是这种意想不到的时候出事,现在这么多征兆都冒出来了,虽然每一个征兆好像都能用其他理由解释,或者说都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一旦叠加,那就是灾难。   “冯大哥,其实您如果觉得京中局面不稳,就不妨先去蓟镇,您是蓟辽总督,现在辽东这边局面已经稳定下来,有刘大人坐镇,谁也翻不起风浪来,您去蓟镇巡视也是职责所在,完全说得过去,只要您别进京城,就在京城外的怀柔、顺义、三河这些地方检查防务,也一样没谁能说您什么。”   贾环插话道。   冯紫英和吴耀青眼睛同时一亮,怎么就陷入了这个误区没跳出来呢,还是贾环这个局外人一下子戳破了这层纸。   自己是蓟辽总督,不是辽东镇总兵,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担任蓟辽总督就是平定辽东,解决建州女真,和蓟镇没太大关系,但是职衔上自己却是蓟辽总督,蓟镇一样是自己职责范围,自己去蓟镇视察不是理所当然么?   至于什么时候去,具体到哪里,无需向任何人汇报。   猛然反应过来的冯紫英也是大喜过望,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就立即决定道:“我们稍作准备,后日就走,不过这边还要先给尤世功去信,让他们有所准备,黄得功和左良玉部都在京城附近,可以提前集结起来。”   这就是原来自己布局的好处了,尤世功固然算是自己老爹的亲信嫡系,但是老爹现在已经退隐致仕,打建州女真没问题,但是要牵扯到京中各方政治势力的博弈中去,冯紫英对尤世功也没有太大把握,但黄得功和左良玉这两部精锐,自己却是能控制的。   天色一亮,整个总督府就忙碌起来,一连串的信使开始出发直奔蓟镇、京师和牛庄,不确定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冯紫英已经预感到这一场风波不会轻松。   他也要即刻赶往蓟镇,而且距离京师城越近越好,这边给汪文言和老爹以及忠顺王都要打招呼,自己就在京师城外,无须再往辽东去跑。   刘白川的江北镇现在是驻守徐州,有点儿鞭长莫及,但是作为预备队也要打招呼。   现在冯紫英最为担心的是某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只不过因为时空距离原因,自己还不知道,若是这个时候赶回去都已经晚了,那就是天要灭自己了。   (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一十一节 隐杀,暗手   得知丈夫要立即回关内,后院也是一片哗然。   沉薛林三女自不必说,对这方面极为敏感的布喜亚玛拉也立即赶了过来。   原本正准备和沉薛林三女说一说的,却听得布喜亚玛拉也来了,冯紫英也只能让对方进来。   沉薛林三女都是见过布喜亚玛拉的,也知道对方的身份,双方保持着一种疏澹,或者说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不过这种正式场面的见面,还是第一次。   布喜亚玛拉倒也不憷,孩子都那么大了,她觉得现在的生活状态就挺好,她也无意要成日里和冯紫英厮守,相反,这种半离别的状态让她觉得两人之间的情意更缠绵牢固,久在一起,反而容易相看两厌。   和沉薛林三人点头示意之后,布喜亚玛拉就直入主题:“紫英,为什么这么突然要回京师,可是京师城里出了变故?”   冯紫英也有些头疼,本来是想和沉薛林三女好好解释一番的,让她们不必太过忧心,可面对布喜亚玛拉的质问,这种话术就很难奏效了。   不过他也得沉薛林三女跟随自己这么些年了,心理状态也应该强了许多,对于某些意外情况的心理准备也应该有了一些防范能力了,是该时候让他们明白朝中的波谲云诡和风险了。   “嗯,你们都在,我也就不瞒你们了,就目前来说,我所掌握的情况尚不明晓,但是一些征兆已经出来了,齐师身体不佳,内阁中一些阁臣有些想法,另外军中将士也有些不满情绪,加上皇上可能也有一些其他想法,这几桩情况纠结在一起,我担心会发生一些不可预测的变数,辽东太远,很难及时对这些变数做出应对,我是蓟辽总督,在辽东一呆就是两年,也是该去蓟镇看一看的时候了。”   冯紫英语气很平静,话语内容也有些模湖,但是几个女人还是从话语里听出了凶险之处。   内阁内部有纷争,军队有不满,皇帝有想法,这三者结合起来,那简直就是妥妥要出事的节奏啊。   要出事,可自己郎君却还要去京中,要自赴漩涡,或者说可能就是自投罗网。   她们当然不希望郎君有危险,但是又知道这种情况下,相公是肯定要去的,不可能置身事外。   “相公,可有危险?”沉宜修代表薛林二女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应该说风险肯定有,但好歹我也是兵部出来的,京中诸军我也还算是有些影响力,蓟镇这边也近在迟尺,若说谁要对我不利,恐怕就是自取灭亡了。”冯紫英自信满满,“我也提前作了安排,你们无须担心。”   诸女也知道冯紫英这几年里最重视的就是军中武人的关系,从在陕西当巡抚一直到兵部担任侍郎,作为士人出身的相公放在对军中武将的培养和安排上的花费精力远胜于对士人文臣的交好拉拢,大家都觉得或许是相公的武勋出身让他不忘本,但布喜亚玛拉却知道军队才是关键时刻保障自身的最佳护身符,很多时候更是杀手锏。   冯紫英是牢牢记住伟人一句话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在这个时代,那就是抓牢军权就是天下第一。   当然,在大周这个军权如何抓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定义,理论上兵部尚书就该是统揽军权,但兵部尚书和侍郎们都是文臣,他们并不直接带兵,而要通过武将们来统领军队,可武将们对文人是既厌恶又畏惧,可以说极少有获得武将们真正认可和尊敬的文臣,这一点上,即便是现在颇有威望的兵部尚书孙承宗也远逊于冯紫英。   可以说冯紫英的武勋出身加上其父亲长期在各地军中任职,还有冯紫英多次参与战事与武将们齐心协力打赢了多场战事,再加上其兵部侍郎的履历,举荐和提拔了大批武将,才让冯紫英能以二十多岁之龄就在军中有了极高的威望和影响力。   “相公还是需要小心,这京中局面不比地方,尤其是牵扯到皇上和内阁的纷争,……”沉宜修有些忧虑,看着丈夫,“若是齐相身体欠佳,内部又不安泰,这朝中就是群龙无首,一旦纷争起来,军中只怕也是意见不一,真要出现什么不可预测之事,难免刀兵相见,……”   沉宜修的话让薛宝钗和林黛玉都是面带忧色,现在大家都是有儿有女的一大家子人了,或许相互之间还有些小的嫌隙,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三人还是相当团结的,没了相公,那这个家庭的根基就倒了,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这儿女成群,娇妻美妾一大堆,今后美好的日子还长久着呢,我怎么可能去冒险?”冯紫英安慰着诸女,“何况我也不能进入京城,顶多也就是在京城周围看一看,了解一下形势变化,嗯,虎山(黄得功)和昆山(左良玉)的人马现在就驻扎在那里,我去巡视一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听得冯紫英这么一说,诸女心中才稍稍放下,尤其是林黛玉是知晓丈夫和左良玉是生死之交,而黄得功也是丈夫一手举荐提拔起来的,堪称心腹,现在黄得功已经是参将,而左良玉也是游击,两人手中兵力都不少,而且也是蓟镇军中最先换装的精锐。   把后院一干女人安顿好,冯紫英也交代了刘东旸、郑崇俭和杨嗣昌,自己带着吴耀青和贺虎臣以及布喜亚玛拉等人便出发,沿着辽西走廊直奔京师来了。   *******   孙绍祖是悄然返京的。   随着辽东对建州战事告一段落,兵部将对察哈尔人的威胁列入了九边当下最重要的事务,或者说是冯紫英在辽东采取的轮战模式拖垮了建州军,为最终解决建州女真打下了良好基础,这一手法让兵部一干人觉得大可借鉴。   土默特人现在又安分下去了,素囊老实了,卜失兔更为亲近大周了。   那么像榆林、山西、甘宁这几镇的兵马就可以继续拉到蓟镇、宣府这一线来进行轮战轮训,或者直接摆明车马,就是要利用对察哈尔人的小规模战争来进行锻炼,也是一种以攻代守来削弱察哈尔人的实力,防止其到了秋高马肥的时候袭扰京畿。   这是熊廷弼提出的战略,孙承宗不置可否,但李三才很赞同,所以山西、大同、榆林三镇兵力部分人马轮流到宣府和蓟镇辖地来轮战。   孙绍祖率领一部兵马已经到了宣府的宁远堡和滴水崖堡一线,还要准备继续向东到四海治一线,那里才是他们今年一年的轮战地。   未经允许丢下兵马悄然入京是大罪,不过孙绍祖却不在意。   富贵险中求,牛继宗既然都敢搏一把,他又有什么不敢?   入了城,孙绍祖在城中绕了一圈,确定没有龙禁尉的人跟踪,这才悄然蹩到了二条胡同附近一处宅院,早有人接着。   “绍祖来了?”牛继宗端起茶壶正在兴致高昂地沏茶。   “大人这么有闲情逸致?”孙绍祖行了一个礼,也是笑容满面,“看样子有喜事啊。”   “呵呵,喜事,这要看怎么说了,也许就变成坏事祸事甚至丧事也不一定呢。”牛继宗摇了摇头,“坐吧,人马都带来了?”   “大人,带来了,轮战嘛,肯定是选最精锐最合手的,到了滴水崖堡了,稍作休息,后日就要往四海治一线进发,估计五日能到。”孙绍祖沉吟了一下,“这里是刘綎的地盘,这个人我没怎么打过交道,大人可知根知底?”   “呵呵,其父刘显原来是太子太保,是当今皇上的武学老师,我也认识,不过过世多年了,他我也认识,但说实话,并没有太多交道,至于说皇上如何和他搭上线的,我不清楚,他和皇上应该是世交才对,但刘綎之前一直在辽东,所以……”   牛继宗没有遮掩什么,他也没想到皇上居然能把刘綎给拉拢过来,这样一看,李三才应该只是一个幌子,难怪从辽东直接回来当宣府总兵。   当时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辽东诸将表现都很一般,赵率教都不被重用了,没想到刘綎居然还能晋升。   还以为刘綎搭上了李三才的线,才得李三才的力挺,连孙承宗都没有犟过,不过他老爹的人脉也发挥了一些作用,连齐永泰都没有明确反对。   “可信么?”孙绍祖还是不大放心。   “皇上吃了这么多次亏,如果还不长进,那就真的是命里该绝了。”牛继宗冷笑,“这等机会,也许他这一辈子就只有一次了,关系到他这一脉的皇位传承,也关系到他是当一个傀儡皇帝,还是当一个名副其实的万人至尊,你觉得如果没有十足把握,他敢么?”   孙绍祖幽幽一叹,“不是我不放心,而是内阁这边权力太大了,而且所作的准备太周全了,如果没有宣府军,其他根本就是枉然,京营和上三亲军都是冯紫英前两年打下来的底子,没他的招呼根本就动不了。” 癸字卷 第七百一十二节 默契,心思,鬼胎   提到冯紫英,牛继宗也沉默了。   这是个绕不过去的人。   无论是牛继宗本人还是孙绍祖,包括这里边牵扯到的很多人,都和冯紫英有着关系瓜葛。   京营和上三亲军,宣府军和蓟镇军,加上其在朝廷中枝蔓牵连的人脉,谁想要忽略他的存在,那绝对要付出代价。   也幸亏冯紫英现在去了辽东,也才给了大家机会。   现在冯紫英已经解决了建州女真的威胁,这么短时间让牛继宗都为之震惊,想必万统帝也一样是心急如焚,再这样下去,等到冯紫英真的回朝,那军队体系中的影响力足以让很多事情都要变成空谈,所以才会要抢在冯紫英回朝之前就把有些事情做成既成事实。   不过让牛继宗最为堵心的是这一次的事儿王子腾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自己两度找他,万统帝那边也已经和他见过一面,也屡屡给他提及此番,但他虽然没有反对,但是感觉得出来对此事并没有太大兴趣,或者说信心不足,这让牛继宗也很是恼火。   你说他反对吧,也不是,你说他赞同吧,却又没太多表现,像和宣府军与京营的旧部联络,他都是很被动很不情愿地做了些表面文章,更多的是还是牛继宗亲自做,这种态度很诡异。   当然牛继宗约摸能猜测出王子腾的一些担心,无外乎就是觉得京中驻军不比往日了,经过冯紫英的清洗和调整之后,朝廷掌控力太强,要在京中做事,难度太大,风险太高。   但牛继宗却不认为,上三亲军的确是冯紫英一手打造出来的了,但那点儿兵力还不足以逆转乾坤,京营中绝对忠于朝廷,或者说内阁那边的,还真不好说有多少,麻承勋那边牛继宗知道万统帝肯定有安排,萧如薰走了李三才得门道,但李三才和万统帝之间的关系,现在牛继宗还不能说。   关键在于只要京营分裂,效忠万统帝这一部分能打开城门,短时间内稳住局面不被横扫,宣府军一进城,京营那点儿人马和战斗力,要和宣府军这种边军比,还差了许多。   这里边也还有一个关节,那就是速度一定要快,务必要抢在蓟镇军反应过来之前,彻底控制住京中局面,让皇上掌控大局。   有李三才、汤宾尹这几个阁臣支持,牛继宗认为这不过是拨乱反正,回归到元熙时代或者说永隆前期的朝廷正常运作模式,并非什么大逆不道,甚至可以说是水到渠成才对。   就算是朝臣们,面对这样一种局面也不可能有多少抵触情绪,毕竟利益受损的就是那一小撮人罢了。   至于地方上,恐怕甚至还没回过神来,这个局面就已经结束了,皆大欢喜而已。   牛继宗相信万统帝的手段还不仅止于此,就像孙绍祖一样,不也是一个意外惊喜,龙禁尉那边呢,五城兵马司那边呢,顺天府那边呢,不是每个人都对内阁现在的做派就心悦诚服的,一样有很多人不满意于现在内阁的独断专行骄横跋扈,齐永泰不必说,顾秉谦和黄汝良的强势已经让很多人不满,包括一些湖广士人,所以牛继宗甚至怀疑如官应震、柴恪、杨鹤等人是不是也会采取中立坐观的态度。   不过这一切呢,都只是一个选项。   牛继宗下意识地看了一下东北方向。   他不相信冯紫英会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哪怕对方远在辽东。   龙禁尉也好,刑部也好,还有冯紫英自己在京中的人马,不是聋子瞎子,不会对这潜移默化的变化毫无觉察,但冯紫英迟迟未作任何举措。   牛继宗甚至不相信自己这段时间的一些动静,刘綎的一些活动,还有萧如薰和麻承勋的角色扮演,冯紫英会觉察不到,哪怕慢一些,可时间也过去了这么久了,他会毫无反应,这就有些蹊跷了。   弄得牛继宗都差一点儿想要主动去提醒一下冯紫英了,你该有所表示了。   如果不是冯紫英真的疏忽大意了,那就是冯紫英有意为之了。   牛继宗更倾向于后者,因为王子腾这个老狐狸的表现也让他很是起疑,或者是冯紫英早就给了王子腾暗示?   说内心话,牛继宗一直认为冯紫英应该和他们是一路人才对,武勋出身,亲近武人,而且为人行事以及做派都更像武将作风,当然这家伙的手腕思路比武人要厉害得多。   既然冯紫英觉察到了这一点,却迟迟没有动作,那是要做什么?   借某人之手来清洗,或者是故意引人上钩,趁机解决?   考虑这个问题,首先要搞明白对方想得到什么。   冯紫英在辽东两年了,挂的职衔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正二品大员了,但却又不是都察院的一号人物,理论上和七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还差一线,若是要回来,给一个某部尚书或者接任左都御史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但是对方会甘心么?   只怕这家伙还是瞄着阁臣的位置才对。   但要说回来就能直入内阁担任阁臣,牛继宗觉得可能阻力不小。   现在内阁中是六人,齐永泰作为首辅年龄偏大身体不佳,倒是的确可能退下来,但不是说齐永泰退下来,冯紫英就能接任的。   北地士人中资历威望比冯紫英深厚的多了去了。   乔应甲,冯紫英的恩主,现任刑部尚书,冯紫英能越过他么?崔景荣,现任户部尚书,人家当侍郎时,冯紫英还是秀才呢;还有王永光,人家当通惠书院山长时,冯紫英才入青檀书院读书呢,这还没说韩爌、孙居相这些人,哪一个不比冯紫英资历强太多?   齐永泰要强推冯紫英入阁,将乔应甲、崔景荣以及韩爌这些人置于何处,如何说服这些人?   真要恣意妄为,那必定会有引发北地士人内部的分裂,齐永泰未必敢如此。   所以牛继宗也很怀疑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或者齐永泰和冯紫英早有默契,甚至就是要用这种形式来为冯紫英回归铺路。   一旦李三才卷入,那么日后被逐出内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汤宾尹也可能会被牵扯,一下子就能空出两个阁臣位置,如果齐永泰再退出,那就意味着有三个阁臣位置出来了,那冯紫英机会就增大了无数倍,尤其是如果冯紫英在这一事件中再立下功劳,似乎就简直完美了。   只不过如此事件一旦席卷开来,会不会如冯紫英所设想那样呢?冯紫英就这么胸有成竹?   或者冯紫英就是有意纵容这种情形的发生,以期达到某种目的?   这个某种目的几年前他和王子腾隐退之前王子腾就若隐若现地和他提及过,虽然含湖其辞,但是心照不宣,冯紫英也应该是对当下的某些局面不太满意的,但是却无力改变,但如果换一种方式来解决,甚至还可以置身事外,最后来充当一个拯救者,似乎就更圆满了。   不过这一切现在都还是一个未知数,冯紫英还在辽东,京中的事情已经是箭在弦上了。   “绍祖,你的山西军过来了,刘綎也就更有把握了,至于说京营,也未必就如你所说的就只能是冯紫英一人掌控,麻承勋虽然冯紫英举荐的,但那也不过是冯紫英顺手之举,冯麻两家在大同关系并不好,还有萧如薰这边,我们也给他了足够的支持,……”   牛继宗观察着孙绍祖的表情变化。   把这个人拉进来,也是考虑到刘綎的宣府军可能还要应对蓟镇军那边可能存在的干预,要力争大一个措手不及,让尤世功等人没时间介入,实际上也就是拥皇上“亲政”而已,只要木已成舟,这些边镇应该不会有什么异动,到那个时候就算是冯紫英回京也不可能逆天行事。   退一步说,真的局面翻转了,那也无所谓,既然早就有默契,这样的举动不也是符合冯紫英的意愿么?   大家心照不宣,自己就算是当一回坏人也是暗地里罢了,事毕有的是办法来洗脱。   孙绍祖深看了牛继宗一眼,澹澹地点点头:“牛公既然这般有把握,那末将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刘綎的宣府军加上麻承勋的五军营,还有萧如薰,卢嵩的龙禁尉也该有所表现了,似乎一切都很圆满啊,只要时间节点把握得好,好像还真的能水到渠成呢。”   牛继宗一凛,这家伙似乎也嗅出了一点儿味道啊,不过既然来了,说明这家伙还是有些想法的,只要有想法就好。   “放心吧,绍祖,你要相信皇上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这个时机,其实他想要的不就是一个最正常不过的要求么?现在这种情形才是最不正常的么?”牛继宗笑着道。   “嗯,牛公说得是,是该‘正本清源’‘拨乱反正’了,免得久而久之还真的就成了惯例了。“孙绍祖咧嘴一笑,”我等武人也不愿意见到此种情形,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癸字卷 第七百一十三节 暗通款曲,各有手段   冯紫英是在奔赴广宁中左屯卫的路上接到老爹的来信的。挺有意思。孙绍祖率军进入宣府地盘轮战了,但觉得有些问题,牛继宗联系了他,没明说什么,但言外之意都懂,有不可预测之事会发生,让他待机而动。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兵变或者政变么?只不过这个政变要通过兵变来作保证,而政变还是万统帝想   “亲政”。说来也可怜,登基几年了,五十好几的人了,居然没法   “亲政”,受制于内阁,连太子之位都没法自己做主,这等憋屈,如何能忍?   冯紫英不用猜都能想到,万统帝能用哪些人,还不就是牛王孙这些人,刘綎应该是单线拉来的,而麻承勋和萧如薰应该是被李三才笼络了,像柴国柱等人也是这种情形,只不过相距太远,派不上用场罢了。   孙绍祖悄悄把消息传递给老爹,而牛继宗和王子腾也都与老爹联络过,或明或暗地提醒了一些消息,老爹也都传递给了自己,不过孙绍祖也如此懂事,还是让冯紫英颇为惊讶。   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有这般头脑,也不知道当初为何要跟着牛继宗、王子腾他们走,否则这会子也该有一个总兵身份了。   不过这一次总算是聪明了一回,还知道通过自己老爹来递消息。不管这厮真实目的意图是什么,但起码这份姿态是摆足了,而且似乎也认定自己早就有所准备,甚至有所预谋,这也让冯紫英很是有些感慨。   自己在招抚王子腾和牛继宗时就很含蓄地提及过对当下军务上的一些看法,认为以文驭武的模式是值得商榷的,相比之下,更推崇于唐代以诸卫将军领军作战的模式,当然府兵制不可取,当下这种常备军的模式对财政压力虽然巨大,但也是防范外敌入侵所必须的。   唐军一直推崇以武将领军的这种模式是最受牛王等人喜欢的,这样一来他们这些武勋出身的子弟就能够有足够的机会把持军中的职位,就算是要和那些武举人武进士出身的寒门竞争,他们也能有更多机会,而且也不必受那些外行文人的欺压。   估计自己的一些观点给了牛王等人无限遐思,不过冯紫英也知道至少在目前,自己的这些观点虽然符合牛王等人的心思,但是要先付诸实施并不实际,如果朝局没有巨大的改变,这种武将想要摆脱文臣驾驭的想法是很难实现的。   不过冯紫英认为随着后勤对军队的重要性日益加大,尤其是热兵器时代的到来,后勤装备的制约力更是凸显,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对每一支军队的使用都比要用文臣来掌军了,只要牢牢抓稳后勤,无论那个武将想要有不轨之心,都要好好掂量一下。   把自己老爹的信函交给吴耀青,吴耀青略作浏览之后又交给了贾环,他已经意识到冯紫英在有意识的培养贾环。   贾环显然还没有接触到这么多信息,看完之后也还是一头雾水。   “孙绍祖?可是原来二姐姐那个……,嗯,大同军的,现在去了山西镇,带兵进京轮战?这么巧?”贾环虽然不清楚底细,但是还是觉得这未免太巧了。   “呵呵,环哥儿也看出来了?无巧不成书嘛。”冯紫英笑意盈面,   “这也不算是坏事儿,可以检验很多事情。”贾环沉吟着道:“孙绍祖通过伯父把消息传过来,而且还和牛继宗有往来,这都指向皇上在背后运作啊,可是这种情形也意味着皇上可能分别安排了很多条线来布置,或者说留了很多手。”冯紫英欣赏地看了贾环一眼,   “这种事情,关系万千人身家性命,再怎么谨慎周全都不为过,换了谁都如此。”   “可是,小弟却觉得冯大哥您好像不太在意,这么大的事情,您难道不打算尽早切入表明态度么?”贾环对这一点是最疑惑的。   既然已经这么些人已经在磨刀霍霍要对朝廷动手了,这就是叛乱在即,当然,这个叛乱说起来也有些尴尬,是皇上在背后支持的,是军人要兵变,要夺权,士人绝不会允许,当然要反击。   “太早切入并不意味着就会收获巨大。”吴耀青在一旁解释道:“环三爷,大人终归是要回京的,但回京如何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现在还有些混沌,估计朝中争议不小,甚至包括许多与大人相善的,也因为各种原因而不愿意大人更上一层楼,他们希望大人在忍耐几年,……”贾环还是有些不太明白,看着吴耀青,希望对方能解释更清楚。   “环三爷,一句话,朝中尸位素餐占着位置却不做事的人太多了,有些人已经跟不上形势的发展,需要清理,但是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其他出格表现,动他们肯定会引来很多非议,如果因为卷入某些事情而让他们走人,那就顺利成章了。”吴耀青看了一眼冯紫英,终于还是点明了。   贾环恍然大悟,心中越发佩服冯大哥的运筹帷幄了。这些人不愿意主动退出历史舞台,那么就给他们制造机会,让他们自己如逐臭苍蝇一般自己扑上去入彀,最终因此而暗然出局,那也就怪不得谁来了,谁让你自己看不清形势,要自寻末路呢。   只不过这样一个局牵扯面太大了,而且是挣个大周朝的朝局为棋局,以兵变政变来作为推动的动力,而卷入其中的人随便拉一个出来恐怕都是总兵参将或者阁臣尚书一类的角色,这未免太骇人听闻了。   就在冯紫英一行马不停蹄沿着辽西走廊往京畿而来时,从万全都司也就是宣府镇治所——兴和所往怀来卫的驿道上,上百骑骑兵席卷而过,卷起漫天黄尘。   刘綎扬鞭策马,一骑当先,直奔怀来卫而来。向兵部禀报的与来轮战的山西镇进行一场配合演武,演练一旦遭遇察哈尔人大军入侵,宣府镇如何在外镇兵力配合支持下,击败察哈尔人。   a>vas>div>扫码下载红袖联合潇湘送福利新人限时全场免费读div>div>div> 癸字卷 第七百一十四节 磨拳搽掌,大干一场   从一接手宣府镇开始,刘綎就一门心思要摆脱在辽东镇时候的种种束缚制约,想要把宣府镇打造成为属于自己的边镇。   在他看来,辽东镇时候曹文诏和赵率教都没能真正控制住整个军镇,所以才会让辽东镇的战斗力始终无法展现出来。   真正称得上游刃有余的还是得李成梁时代,冯唐也有些向李成梁发展的架势,可惜担任总兵时间太短,只有李成梁时代才算是真正把辽东镇拿捏顺了,无人敢违抗命令。   到了宣府镇,上边再没有总督的制约,宣大总督空缺,也给了他机会,加上李三才的大力支持和辽东镇本身的调整,很多原来和刘綎亲善的武将就源源不断地从辽东调入宣府,而他不太满意的武将也轮换到蓟镇和辽东去了。   可以说这两年是刘綎过得最称心如意的两年,而对整个宣府镇的把控力也大大加强了,所以他才敢大明其道地调动宣府军在延庆、怀来这边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演练”。   说是演练,刘綎却知晓这后边的故事。   不过他是骑虎难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没有李三才,没有他今日,顶多就是在边镇中的副总兵来回倒腾,很难走到今日这一步。   冯紫英对他并不信任,孙承宗对他有些嫌弃,所以他只能依靠李三才,而现在更有了皇上的背书,他没有理由不搏这一把。   若是此番能成功,那么日后宣大总督或者蓟辽总督之位也并非不可能。   他当然也知道这里边蕴藏着的巨大风险,如果只是皇帝本人的意图,哪怕自己父亲曾经担任过皇帝的武学老师,刘綎也一样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是加上李三才就不一样了。   齐相已经病倒了,而李三才是北地士人中威信尊崇仅次于齐永泰的领袖,而且更为关键的事李三才作为北地士人首领与江南士人关系素来亲近密切,所以在未来的首辅争夺战中,其实力丝毫不亚于现在的次辅顾秉谦。   顾秉谦在江南士人心目中印象不算好,而且性格软弱,绝非首辅好人选,像黄汝良和汤宾尹对其都不是太尊重,特别是汤宾尹与其关系更是恶劣,经常抨击对方。   可以说在争夺首辅之位的这一战中,顾秉谦并没有多少优势,无外乎就是希望齐永泰按照当初约定“私相授受”交给他。   如果没有其他因素干预,齐永泰和黄汝良、官应震等人的确可以按照原来叶方二人交位的时候那样传递到顾秉谦手中,但是现在却有了意外因素加入,那就是皇帝的态度。   刘綎一直对皇帝现在在朝中如此弱势的地位感到不可理解。   这可是张氏江山,固然是文臣治国,但是内阁现在的做法显然已经侵夺了皇权,这一点即便是在民间也是颇有看法,认为现在的皇帝更像是一个傀儡,内阁的许多做派已经严重逾越了制度规矩,所以也有说当下万统帝就是后汉时候的汉献帝一般。   《三国演义》现在在民间很流行,所以汉献帝的处境也是尽人皆知。   只不过这谁是董卓、曹操就不好说了,内阁是一帮人,不是某一个人,就算是齐永泰也不算独掌大权的角色,文臣治国和董卓曹操独揽军政大权也不一样,不过总而言之,皇帝是当得很可怜。   既然齐永泰要下,无外乎就是顾、李二人争夺首辅之位罢了,各有各的拥趸,顾秉谦得到了齐永泰的支持,黄汝良、官应震也倾向于他,但李三才得到了汤宾尹的支持,看起来似乎更弱势,可是如果皇帝加入进来就不一样了,内阁首辅是要得到皇帝御批认可才能册封建极殿大学士,也写有首辅资格,而得到皇帝亲笔御批才是真正的首辅,这一点上李三才得到了万统帝的支持,几乎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如果换一个没有什么资历威望的文臣士人,自然不可能得此宠遇殊荣,但李三才的资格够老,他说仅次于齐永泰资历的阁臣,而且又是北地士人,与江南士人亲善,可谓各方面条件都具备了。   现在唯一可虞的就是皇帝如果没有按照齐永泰的举荐册封御批顾秉谦,而是册封御批李三才为建极殿大学士,让其担任首辅组阁,遭到齐永泰等人的反对,会演变成一个什么样子,会不会演变成为所谓的兵变,比如京营和上三亲军戒严,逼迫皇帝册封授权组阁,或者这会导致京营内部分裂内战,祸及整个京师。   理论上说京营再没有节度使的情形下,是该由节度副使萧如薰全权负责的,但作为京营三大营的主力,五军营大将麻承勋的实力甚至有超过萧如薰,萧如薰或许对神枢营和神机营还有些影响力,但刘綎清楚对当过总兵又是武勋出身的麻承勋是没什么用的。   不过幸运的是麻承勋也站在了皇上这一边,那京营就好办多了,或许马进宝和土文秀不太买萧如薰的面子,但对于马进宝和土文秀的下属则未必,多少也是有些影响力的,而且五军营实力远强于神枢营和神机营,神枢营和神机营合起来也无法和五军营比。   不过如果加上基本上是冯紫英一手任命的上三亲军,那情况就略微复杂了,可以说在双方兵力对比上就是旗鼓相当了。   至于说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这些人手,可以忽略不计,在京中局面正常情况下,这些人手也许还能派上点儿用场,但是一旦各军都兵戈相见了,那这种治安力量是上不了台面的。   城内双方实力相当,那就要寄希望于城外的力量了,自己的宣府军就是决定胜负的力量,当然东北面的蓟镇军同样也是。   但现在自己要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只要抢在蓟镇军反应过来之前突入城中,控制局面,皇帝“亲政”,李三才册封御批为建极殿大学士首辅,那就一切万事大吉了,李三才在朝中沉浮多年,自然也是能拉到一帮人来站台入局的,真到了那个时候,那也就是假作真时真亦假了。   从现在来看,蓟镇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只要冯紫英不在京中,有李三才牵制,就算是孙承宗要调动外军,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只要自己的宣府军抢先入城,控制京中局面一两日,待到内阁成形,局面稳定下来,再迅速退出京师,就算是完成使命了。   在这一点上刘綎还是有些把握的,现在自己大军以演习名义已经开进到了怀来卫,距离京师城下也就是百里之地,而蓟镇军除了镇守边关的驻军外,相当一部分还在辽东没有回来,驻扎在三屯营的机动兵力并没有多少,而且三屯营距离京师城更远,所以怎么看这一战都应该很有把握才对。   就在刘綎遥望东南方向的京师城时,冯紫英也在日夜兼程往三屯营赶。   进入三月之后辽东气候依然很冷,但是在辽西这边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了,过了广宁这边就进入了辽西走廊。   残雪消融,其实路况并不好,好在天气转晴,越是往南,地面逐渐干燥硬了起来,也更适宜赶路。   冯紫英更为关心的是牛庄那边,登来军还等着登船,但是从现在的天气来看,只怕十日之内这牛庄都还解冻不了,那就有些麻烦了。   不过冯紫英也顾不得许多了,登来镇等不赢,江北镇那边从徐州北上风险太大,除非是殊死一搏才敢这么做,而且时间上也有些来不及了。   等到刘白川整军准备出动,再找船北上,如此庞大一支军队,没有半个月以上根本不可能。   现在给冯紫英唯一信心的就是杨肇基和贺虎臣二人在五军营中影响力日益提升,两人都已经是参将身份,只要他二人坚持反对或者牵制住麻承勋,五军营的力量就会大打折扣,而神枢营和神机营,再加上上三亲军,已经能够稳稳压住萧如薰加麻承勋了。   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那边虽然只是一些治安力量,但是他们对京师城内情况十分熟悉,做一些阻挠和后续的工作还是能派上用场的,比如必要的威胁那些意图听从于麻承勋的中下级官左,要他们考虑清楚自家在京中的家卷性命安全问题。这种威胁还是相当有效的。   “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那边都已经通知到了吧?”   一边策马狂奔,一边随口问紧随身后的吴耀青。   “放心,已经提前安排了,不出大人所料,贾雨村果然有问题,这段时间一直在秘密和龙禁尉那边有往来,不过傅大人得了大人提醒,已经着手做了准备,有倪二哥的配合,三班衙役傅大人还是能控制住的,不过肯定也会起一番波澜。”   吴耀青也不得不佩服冯紫英对贾雨村的判断。   在他看来贾雨村应该是绝对会站在冯紫英这一边的,因为他能升任顺天府尹完全是冯紫英的一手帮忙运作,感恩戴德之心是不言而喻的,但冯紫英却断然否认,只说贾雨村此人功利心极强,一旦觉得值得一搏的机会,很难说会不会冒险,现在看来还是冯紫英看人更准。a>vas>div>扫码下载红袖联合潇湘送福利 新人限时全场免费读div>div>div> 癸字卷 第七百一十五节 决战在即,胜负将分   冯紫英从来就没有对贾雨村有多强的信心,虽然他也举荐了贾雨村出任顺天府尹,但他也清楚以贾雨村本身的为官本事和钻营能力,自己纵然不举荐他,他迟早也要走上这一步。   顺天府尹还不足以满足他的野心和胃口,只要有机会,此人必定会寻找各种可能以求更上一步。   这一次也许就是贾雨村的一个尝试。   不过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不能不说这一次是有些机会的。   冯紫英抵达宁远中左所时,就接到了来自汪文言的消息,齐永泰病倒了,而且病情可能有些严重,昏迷了一日,至今无法起床。   这也不出冯紫英的预料。   如果不是齐永泰患重病不起,对朝局掌控力下降,这些人也不至于生出异心,尤其是万统帝和李三才。   事实上从前几个月开始,齐永泰经常患病,但情况还不算严重时,估计就已经引起了有心人的关注和揣摩了。   而李顾之争有增添了内阁中的不稳定局面。   冯紫英也很清楚,顾秉谦的性格和品性弱点让黄汝良、官应震等人对其支持力度有限,更多的是遵从于当初的议定,李三才虽然风格上也有些摇摆,但是比起顾秉谦还是要强一些,起码在做事上能力还是有,较为秉持公心,而顾秉谦就真的的慕强事大缺乏原则的性格了。   内阁中缺乏对顾秉谦的坚定支持,而李三才又获得了汤宾尹的全力支持,而本身李三才的资历和特殊身份也决定了他威信要高于顾秉谦,这也是他敢和顾秉谦一争的底气,如果再有皇帝从大义上的支持,的确是有很大机会翻盘的。   可以说在这一点上李三才很好的踩准了节奏,利用了万统帝的急切心思,同样万统帝也看准了李三才的图谋,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当然这一切是要建立在齐永泰对整个内阁乃至朝廷的彻底失控情况下才能实现,只要齐永泰还能维持局面,强行推顾秉谦上位,加上黄汝良、官应震的支持,四比二还加上他是首辅,顾秉谦本身也是次辅顺序接位,这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万统帝色厉胆薄的性格未必敢在这个时候强项,他要真敢拒绝内阁呈报不批,引发危机,那就真的是皇位不想要了。   这里边还有许多细节上可能引发的变数,就算是冯紫英也很难预测。   毕竟这个大周朝的内阁廷议制度已经脱离了另一时空大明王朝的内阁制度,可以说完全不同了,内阁这么些年来积累起来的强势已经极大地压制住了皇权,但这是在朝廷中形成的共识,在民间中这种印象尚未普及,老百姓仍然认为是以皇帝为尊,内阁只是辅左皇帝来治政。   “耀青,每个人都是在变化的,贾雨村之前是觉得阿附于我大有前途,但那是他还在金陵当知府时,但他进了京,在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上呆了几年之后,见得多了,贪慕于更大的权势了,自然就会生出别样心思,当这种机会摆在面前时,很难有人不动心。”   冯紫英语气很平澹。   “但这个人贪慕权势的背后也只能说明他眼光的短浅,识时务方为俊杰,但看不清形势,被表面现象迷花了眼,那就只能说踏错一步,万劫不复了。”吴耀青摇头。   “未必,这个人老奸巨猾,未必没有后手,且行且看吧。”冯紫英轻笑:“这一路行来,冰雪融化,道路难行,我还真怕耽搁了。”   “大人也无须过于担心,齐相虽然病倒,但是第二日也能在床榻上处理公务,还有顾、黄、官诸公,除非皇上直接跳出来,但皇上这个时候敢直接出面么?李三才也不敢吧?那就真的是政变了,兵部一纸命令,就能……”   吴耀青话音未落,就被冯紫英摇头否决:“稚绳也不敢轻易走这一遭,那就真的是摊牌了,京营和上三亲军就要乱子,到时候可能是就是战火连绵,齐相和稚绳他们还是太仁慈了,早该把萧如薰踢出去,没有萧如薰,单单一个麻承勋,以他的稳重性格,不敢妄为,可有了萧如薰这个节度副使代理节度使,麻承勋也有理由,只说遵从上令,这也算是一个很好的托词了,有些时候,有的人明知道这不妥,但是只要心理上有了这样一个理由,就会做出不理智之举了。”   吴耀青默然,他不得不承认冯紫英的这个观点极有道理,麻承勋不知道这里边的猫腻么?当然知道,但同样渴望更大的成功和舞台让他下意识地对其中风险视而不见,而可能选择性的认同萧如薰这个“上司”的“命令”。   “走吧,加紧赶路,京中局势一片混沌,那就要看城外各方比拼了,刘?素来鲁莽刚勐,换个别的人,未必敢胆大妄为,但此人还真的由此可能,稚绳兄在处理这等内部应对事务上,还是欠缺了一些胆魄和火候,但愿尤世功能做好准备。”   冯紫英的这份担心并非无因,涉及到内阁阁臣们的争斗,齐永泰固然是首辅,但李三才也是资深阁臣,而且孙承宗对南北士人之间的观念没有那么重,这一点倒是和冯紫英相似,所以对李三才没有太多看法,在孙承宗看来,恐怕李三才是比顾秉谦更合适的首辅。   所以一旦牵扯进来,要让孙承宗断然做出处置决定,还真有些为难,真的要算是内讧了。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更愿意相信自己,所以坐镇京师城下,亲临处变,才是最稳妥的。   冯紫英策马扬鞭,勐然提速。   万统帝这一段时间一直处于一种兴奋的状态下。   他一直认为天命在我,否则这上苍不会让老四遇刺之后一直昏迷不醒,这才给了自己机会。   如果当时老四遇刺身亡,内阁必定直接确定老四的几个儿子中某一人继位,自己便再无机会;如果老四遇刺无恙,或者后来就苏醒过来,肯定也会自己确定一个儿子为太子,自己一样没有机会。   只有老四昏迷不醒,难以视事,拖延下来,才给了自己机会,这难道不是天命在我么?   还有,如果不是齐永泰在这等关键时候突然一病不起,还有李三才和内阁诸公离心离德,以及选中的顾秉谦德行难当,怎么可能有如此天赐良机给自己?   他不贪,只是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权力而已。   这几年里他一直蛰伏隐忍,有好几次都觉得这样憋屈地数日子实在让人无法忍受,还不如殊死一搏,求个痛快,但双方实力对比悬殊,甚至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要想冒险毫无机会,所以他只能忍耐下来。   现在总算是等到这样一个机会了。   李三才的确还是有些本事的,利用分管军务这一块阁臣的身份,迅速就拉拢到了如刘?、萧如薰、柴国柱这些武人,连杨元、赵率教这些人也都倾向于他,而身为宣府总兵的刘?之父恰恰又是自己原来的武学老师,太子太保,真可谓因缘际会了,才能走到一起。   一干人已经在私下了计算推演了无数次,无论怎么计算,就算是在京师城里京营和上三亲军里占得上风,只要刘?的宣府军一进城,那么一切就可以宣告结束,京营和上三亲军无论如何都是没法和边军对抗的,战斗力无法相提并论。   唯一有一个隐忧就是蓟镇军,但是现在蓟镇军主力还在辽东尚未回转,尤世功性格稳重谨慎,等闲情况下,不会轻易介入这些事情中,而且现在蓟镇这边也毫无觉察,真正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刘?早就率军进城了,一两日内就能解决一切,等到尤世功反应过来,早就尘埃落定了。   从齐永泰府上反馈回来的消息,齐永泰身体这一次患病很严重,估计很难再真正像正常臣僚那样继续操劳了,甚至可能再也无法等上朝堂,如果身体勉强还行,赶紧致仕养病也许还能多活几年,否则直接病殁在朝堂上都有可能。   李三才这几日里活动也十分到位,官应震、黄汝良那里都去谈过了,叶方二人那边也进行过交涉了,应该还是取得一些效果。   虽然官黄二人那边都还是不支持李三才想要继任首辅的想法,哪怕李三才信誓旦旦以士人名声作保只干一届,但这二人依然没有松口,不过看起来态度却有些缓和了,   叶方二人态度暧昧,感觉得出来他们对顾秉谦也不是很满意,但盘子是他们定下来的,要让他们主动申明推翻,恐怕也不可能,顶多就是默不作声。   不过这些万统帝都觉得不重要了,他现在就等李三才那边的动作,只要一出手将内阁呈批报上来,确定谁来接任首辅时,那就是决一胜负的时候了。   万统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向西北,刘?应该已经到了怀来卫一线了,但是他的宣府军主力尚未过来,还要等几日才行。 癸字卷 第七百一十六节 破冰,潜行   贺人龙焦躁地在岸上来回踱步,不时把焦灼的目光投向海岸边上。   海岸边上依然封冻着,虽然天气已经转暖转晴,气温正在逐渐升高,但是封冻的海港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冻的,虽然这几天来看,海岸边上的冰层正在缓慢融化,但是要真正从登州过来的船只靠岸,起码还要两三天。   “大人,无须这么着急,只要能靠岸,以现在的风向,三日之内就能抵达大沽,这总比咱们用双腿走广宁那边强多了,听说那边也是冰雪融化,路面烂得很。”部将见贺人龙如此着急,也是宽解着。   “我就怕赶不上,总督大人来的命令太晚了一些,早知道我们就直接去金州那边了,那边基本不封冻,就算是有些薄冰,也早就融化了。”贺人龙叹了一口气,“还有这铁轨建设刚从鞍山驿往辽阳修,要以我的看法,如果往南边这边儿修,就不该往牛庄修,这牛庄冬季要封冻,那还不如直接往金州修,一个不冻港的用处,那可比冬日里三四个月都不能通航的港口有用多了。”   部将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大人,真要全部铺上这铁轨,那花费可太吓人了,全部铺上这上好的精铁铁轨,能打多少铳炮了?再说了,这牛庄到辽阳可比金州到辽阳近多了,估摸着商人们也是觉得能节省不少吧?从海州往南那边儿现在几乎没啥人,还是牛庄到辽阳这一线人口略多一些,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吧,总不成花费这么大,只用来供两边的货物运输吧,这沿线老百姓也能沾沾光才对,辽南那边人太少了。”   “你这是目光短浅,总督大人早就说要把这辽东建成山东,光是辽中和辽西走廊能容纳多少人,辽南这边才是大头,我告诉你,金州日后铁定会比牛庄强,如果金州到辽阳铁轨铺通,那从山东那边来的移民可就真的太简便了,金州登陆,然后沿着铁轨马车走就是了,一路几百里地,沿线就都能开发出来了,单凭这一点,就能让迁民的活儿方便许多。”   贺人龙长期跟着曹文诏在冯紫英麾下,平素与冯紫英接触甚多,冯紫英也经常和自己相熟的武将们讲述一些国计民生方面的事务。   在冯紫英看来,一个合格的高级武将,必须要了解一些民政民生方面的情况,尤其是对涉及到后勤补给方面的事务要有较为深刻的理解认识,这其中免不了就要谈到对未来辽东的规划建设构想。   所以贺人龙觉得自己这两年似乎成熟了不少,不再像以往那样一门心思只知道埋头打仗了,最起码也知道从战术到战略上的演进所牵扯到的民生民政方面的事务。   “那咱们可有得等了,要等从辽阳到金州的铁轨铺好,没个十年不成吧?”部将也在憧憬。   “哼,十年,按照总督大人的想法,五年之内这条铁轨就必须要铺好,甚至可能就三年,这是总督大人给商人们提的要求,商人们都觉得有点儿难,还在琢磨怎么来实现呢。”   贺人龙不无感慨,能把这帮据说在京师城里都有很大能量的商人如此俯首帖耳的,这大周朝里边恐怕也唯有总督大人一人了。   辽东的开发建设其实早就说了很多年,每年朝廷户部在辽东镇的钱粮花销是最大的,远胜于蓟镇和宣府,原因无他,辽东粮食自给太过于困难,一来人口少,二来气候不太适合,可十万大军加家属在这里消耗之大可以想象,都得要靠外部运来,这在海运尚未打通之前,一切都得要从京畿那边走辽西走廊过来,损耗之大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一句话,辽东就是一个纯粹的军镇,和蓟镇宣府靠着山西北直不一样,出产太少距离太远,所以要支撑起来,就得耗费巨大。   但现在不一样了,牛庄、金州、九连城都开港了,虽然现在还是以牛庄为主,但要不了几年金州和九连城就能热闹起来,而且辽阳和广宁都在试种土豆和玉米,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虽然味道还有些不太合口味,但是那产量真的不差,填饱肚皮绰绰有余,这一下子就减轻了粮食运输压力。   如果再等到移民大量进来,这辽东未来还真的可能发展成为第二个山东呢,可比陕西那边强多了。   贺人龙是陕西人,可知道陕北那边贫瘠苦寒的滋味儿,辽东这边气候差点儿,但是土地却肥沃太多,而且物产也相当丰富,真的是一处饿不死人的地方。   在贺人龙看来,从前明到现在大周,这辽东愣是没能发展起来,绝对是一帮庸人误国,在总督大人才接手多久,就算是加上总督大人父亲开始也不过就是六七年,现在情形就大不一样了,可以说日新月异也不为过。   建州女真为什么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垮掉了,这难道不是总督大人的功劳?   后勤保障解决了,新式火器不断革新,在迭遭建州女真拉拢收买辽东军叛变的情况下,依然如推枯拉朽一般就解决了让朝廷头疼一二十年的建州女真,贺人龙想不出谁能有总督大人这般天纵奇才。   有时候贺人龙都在想,总督大人怎么就这么奇思妙想再加上雄才大略,让一个地方如此短暂时间里就如脱胎换骨的变化,不仅仅是地方上,在军中也是一样。   看看火器的更新速度,重型火铳,自生火铳,然后还有长管重炮和虎蹲炮,甚至还包括火药的改良,这一切都让大周军不再是以往那种面对游牧骑兵只能疲于防御的情形了。   浮想联翩之后,贺人龙还是把心思重新放在如何尽早起航南下上。   牛庄这边封冻已经进入尾期,三月下旬的天气已经迅速转暖,但是海冰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冻,所以害的要等。   可问题是京畿有事,登来军这一部要尽快赶往大沽,现在要走陆路没有一个月走不到,走海路,三四日即可到大沽,而且士卒也可以得到充分休息,不像一个月的长途陆路跋涉,没有两三日根本休整不过来。   虽然冯紫英的指令中没有明确说明什么事情,但贺人龙和曹文诏都不在乎。   冯紫英是蓟辽总督,而他们虽然是登来镇,但是是被兵部下令赶赴辽东接手冯紫英全权指挥的,而在蓟镇和辽东两镇地盘上,可以任意行动,这是冯紫英的权力。   即便没有这一点,他们也不在乎。   登来镇早就被打上了冯字印记,从冯唐到冯紫英,这一点已经没有人在存疑了,他们和冯家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就算是现在他们想投向其他人,别人也不会相信,更不会接受。   作为冯紫英的嫡系,贺人龙还是约摸知晓一些消息的。   京中有纷争,内阁内部不睦,可能是为下一任首辅之争,原本只是文臣之间的纠葛,轮不到武人来插手。   但是被皇帝卷入进来,性质就变了,牵扯到了京中驻军,甚至还可能会把刘?的宣府军卷入进来,这大概才是冯大人感到紧张,不得不提前准备的缘故。   不过贺人龙还是感觉到似乎冯大人也不是太急迫。   照理说要防止兵变,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提前将其扼杀在萌芽状态,如果真的怀疑哪里要出事,直接就介入安排,无论是蓟镇军还是京中诸军,只要提前介入,贺人龙觉得都应该是完全可以处理掉的。   但冯大人似乎有些懈怠或者大意了,虽然觉察到里边有些问题。但是却迟迟没有做出最坚决的决定和举措,而是放任这些局面的变化。   这也是最让贺人龙不解的,以冯大人的敏锐洞察力,不可能觉察不到这里边的阴微变化,以他的手腕手段,也不可能解决不了这些问题,就算是他不行,但只要联手齐相和孙承宗,就没有拿不下来的事儿。   或许冯大人自有深意,自己一行人只需要按照冯大人的指令准时赶到即可。   在海岸上又走了一圈,贺人龙还是有些坐不住了。   港口边缘的浮冰已经逐渐融化,但是要出海起航,还得要要几日,可冯大人军令在即,从登州过来的薛氏船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若是到了这海岸边上仍然封冻,被困在这里,那就要耽误大事了。   能不能提早解决这些封冻的海面,不需要多宽大,只需要拓出一条航道能勉强出海就行。   想到这里贺人龙便立即去找了这牛庄港口中管事者。   “其实不是没有办法,这原来辽东也有过实验,就是想要延缓封冻等待迟到船只入港,或者要提前开港,但花费不小,就是用一艘大船包裹一层铁料,然后装满大石,用牛马拉行,让船头强行压上冰面,将冰面压垮,这样慢慢拓出一条航道来,……”   当精于此道的牛庄港航人员絮絮叨叨地提及这个法子时,贺人龙一下子就兴奋起来,只要能按期抵达,再大的花费也值得啊。 癸字卷 第七百一十八节 图穷匕见,釜底抽薪   齐永泰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不确定下一次睡过去还能不能醒过来。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体会一下子恶化到这种程度,就像是一个平素身体还不错的人,骤然间就得了大病,竟然起不了床了,而且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精力在迅速的消失,每隔一天,他都感受到自己的虚弱又增加了几分,甚至连饮用汤药都感觉到困难了。   但京中局面尚未安定下来,他也知道李三才再频频找官应震和黄汝良沟通,还找了叶方二人,很显然这就是要争夺这首辅之位,但他有信心说服官应震和黄汝良继续支持,也相信叶方二人不是那种无视自己名节之人,但是的确有可能在这桩事情上叶方二人会保持沉默,不像自己期望那样给自己以鼎力支持。   顾秉谦的表现的确不算太好,那又如何?   难道李三才就会比顾秉谦强到哪里去了?   顾秉谦从来就不是齐永泰看好的首辅,他更看好的是自己的弟子,可紫英这么浅的资历,连入阁都艰难无比,要当首辅没有十年沉淀显然不行,那么让顾秉谦这个弱势首辅上位就是最符合自己意图的了,顾秉谦担任一届,下一届官应震和黄汝良各自争夺,谁胜出无关紧要,而到了下下一届,就该是紫英崭露头角的时候了。   按照齐永泰的设想,十年后官黄二人都已经六十岁了,自然可以考虑致仕,紫英接班再合适不过,就算是再延缓五年,也不是不可以接受,那时候紫英也才刚满四十。   顾秉谦的弱势首辅五年,是最适合冯紫英入阁后自我发展壮大的五年,顾秉谦的资历和威望很难驾驭住官应震、黄汝良这些人,那么只能对冯紫英更倚重,这就是紫英锻炼的最佳机会,而紫英也最需要这样一个绝佳机会。   齐永泰甚至觉得顾秉谦如果把紫英用得好的话,未尝不能干满两届,直接把官黄二人拖到致仕,届时紫英直接晋位首辅也不无可能,甚至很有可能。   从紫英现在表现出来的姿态来看,齐永泰没有理由不期待这种奇迹的发生。   乔应甲与韩?、孙居相等人的协商还是起到了一些效果,虽然韩?和孙居相都觉得如此急促地将冯紫英举荐入阁是拔苗助长,对冯紫英长久发展更为不利,但是他们也承认冯紫英这几年成长很快,又是近三年里连立大功,又有治下陕西呈现出一片国泰民安的景象作为印证,所以在齐永泰和乔应甲的坚持下,几人也都接受了齐乔二人的意见。   至于说崔景荣和王永光那边,齐永泰是亲自谈话的,也基本上达成了一致。   当然不可能人人满意,除开这些领袖外,总还是有一些较有影响力的士人对此不太满意,认为冯紫英不过是因缘际会,立下的功劳也有些夸大其词,换一个人一样可以做出如此成绩来,对冯紫英的青云直上颇有非议,而直入内阁就更难以接受。   齐永泰没有提前召冯紫英回来,就是考虑到如果在没有说服众人之前就召冯紫英回来,显得太过操切跋扈和独断专行,在说服众人之后就可以召冯紫英回来了。   总督本来就是一个临设职务,随时可以召回来,现在回来就可以考虑授其为东阁大学士,以最基本的大学士身份入阁。   这一系列操作齐永泰不打算拖延下去,想要一气呵成,授顾秉谦为建极殿大学生,授乔应甲为武英殿大学士,而官应震和黄汝良则授文华殿大学士。   在自己致仕之前,皇帝会挽留性的先授太师和中极殿大学士,然后再致仕。   齐永泰也知道万统帝对自己不忿很久了,不过他不认为对方敢于在这等事情上做文章,那是对自己一身荣誉的否定,天下士人都不会答应,当然自己也不可能恋栈,既然授予自己太师和中极殿大学士,那自己肯定要荣退的,否则自己声誉一样会被损害。   对士人来说,这是最重视的东西。   “都拟好了?”齐永泰喘息了一声,“去请六吉、东鲜和明起他们三位先来,而后去文渊阁。”   幕僚和长随也都明白自己东翁的心意,恭敬地道:“都拟好了,三位大人来如果看后没问题,就等大家副署即可。”   若是李三才和汤宾尹不副署也无关紧要,内阁除了自己这个首辅外,只要再有两人副署即可,甚至强势一些的首辅,直接剥夺阁臣们的副署机会,一样有,当然那样可能容易变得众叛亲离,结果就是自己落马了。   也没有那个首辅连阁臣中都拉不到两个支持自己的,那这个首辅就太失败了,也不配当首辅。   顾秉谦、官应震和黄汝良都很快来到,也明白齐永泰现在召见他们三人的意图。   “乘风兄,现在是不是太急切了一些?”官应震忍不住问了一句:“道甫那边再劝一劝如何?”   “东鲜,若是能行,我又何须如此操切?便是再作一些让步亦可,我做了两手准备,但是他的心思我们都清楚,前日还去见了张景秋,恐怕很难再挽回了,……”   齐永泰一句话就让三人都乍然色变:“张景秋?他去见了张景秋?”   张景秋是朝中最为典型的“帝党”,当初就是永隆帝一手简拔起来的,事实上当初顾秉谦和李三才都和永隆帝的提拔有一定关系,但是但顾李二人和张景秋不一样,他们只是亲近于皇帝,和张景秋这种纯粹是依附于皇帝起来的文臣截然不同,所以永隆帝一旦不能视事,张景秋迅速就被边缘化,最后只能致仕,但张景秋毕竟在朝中多年,担任兵部尚书和左都御史任职时间都不短,还是有些人脉,而且其退隐之后一直没有太大动静,但万统帝登基之后也曾拉拢过他,但没啥消息出来,很显然张景秋也不太看好万统帝。   但现在李三才如果去找了张景秋,那意义不一样了,意味着李三才准备开始扛起要“拨乱反正”并拉起一帮人的架势了。   他本来就是北人,陕西士人中亦有一二倾向于他,汤宾尹、张景秋以及含恨退隐的高攀龙,如果再加上一直跃跃欲试的顾天峻、朱国祯等人,还是颇有些声势的。   “嗯,刑部那边传过来的消息,现在卢嵩的龙禁尉也有些闭目塞听了,或许是有些别的心思,我这一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好,许多精力顾不过来,六吉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处理有些事情也不好办,……”齐永泰顿了一顿,“所以我觉得还是宜早不宜迟,六吉继任首辅,东鲜你接次辅,……”   这对于黄汝良来说有些不舒服,不过齐永泰已经明确告知他,若是没有特别的变故,顾秉谦就是一任首辅,官应震下一任接任首辅的话,他接次辅,再下一任依次接班,这一次作为弥补,擢拔其乡人许獬出任顺天府丞,这算是相当破格的一个晋升了。   “乘风兄,皇上那边,……”顾秉谦迟疑了一下,“关于太子的问题,怎么考虑的?”   顾秉谦有些担心,如果不在太子位子上作妥协,恐怕万统帝不会轻易通过内阁的票拟,而皇帝不予御批和用印,这程序就走不过。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齐永泰澹澹地道:“可这个时候让步妥协了,六吉,你这个首辅可能下一步就更不好当了,皇上会在各种问题上一步一步进逼,你怎么应对?退一步的结果就是退百步,你考虑过没有?”   “可如果皇上拖着不御批用印,我们怎么办?”官应震反问:“若是寻常事情,皇上不会轻易走这一步,但是这是内阁首辅易人,他当然明白重要性,而且也知道乘风兄你现在的身体拖不起,所以必定会就此发难,……”   齐永泰沉吟了一下,“不御批亦无不可,只要用印即可,夏秉忠掌印,皇上的字他能描摹八九分,我看过,寻常人识别不出来,他那里没有问题,用印即可,我和他打过招呼了。”   顾官黄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素来刚正清峻的齐永泰在这个时候却敢这般操作,看样子也是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只要木已成舟,皇上就算是否认这是他亲笔御批也就无关痛痒了,新一届内阁都已经走马上任了,他这个皇帝也就该老老实实“履职”了。   而夏秉忠早就是和内阁诸公连为一体,也是内阁安插在宫中的重要棋子,上三亲军那边也和其经常沟通,所以根本没有问题。   不过也是这夏秉忠一直稳居宫中,连万统帝亦动他不得,若非得内阁全力支持,也不可能如此。   “既如此,那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了。”官应震和黄汝良交换了一下眼神,点点头,齐永泰早就考虑周全,而顾秉谦显然是一个没什么主意喜欢和稀泥的,日后这内阁还得要官黄二人来撑大局,这也是黄汝良能勉强接受的缘故。 癸字卷 第七百一十九节 摊牌,对决   这边统一了意见,接下来就是文渊阁里的摊牌了。   齐永泰知道自己身体不能再拖,只能一鼓作气要把事情办下来,将李三才和汤宾尹二人招来,便告知了自己准备致仕并调整内阁阁臣人员的想法。   毫无意外,这遭到了李三次和汤宾尹的坚决反对。   “乘风,你身体不好,想要致仕,那是你的意愿,我们尊重,但这一届内阁尚未期满,我不认为我和嘉宾需要配合你一道下来,……”李三才脸色阴沉中夹杂几分愤怒,“阁臣之位不是私相授受,是皇上授予我们教化万民抚治地方的权力,不是哪个个人可以随意剥夺的,对你的意见,我不同意。”   李三才态度坚决,旗帜鲜明,汤宾尹更是暴怒不已:“齐永泰,你以为你是首辅就可以决定别人的命运么?我汤宾尹不是七品芝麻官,我也是文渊阁大学士,这不是你一个首辅可以褫夺罢免的,我和道甫的态度一样,此事没有商量,我们绝不致仕!”   此时的齐永泰却是气度雍容,面色沉静,“嗯,道甫,嘉宾,我知道你们对此肯定有看法和不同意见,但这也没有关系,作为士人领袖,我想我们莫要沉迷局限于权力地位带来的虚幻自满中,此番我来也是通知你们二位,这份票拟是内阁草拟的,也获得了在京重臣的一致联署,我想这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所以我以为我们大家其实不必把颜面撕破,把事情弄得那么难堪,保持几分士人气度更合适一些。”   被齐永泰这一番不咸不澹的话轻描澹写顶了回来,李三才和汤宾尹都是面色通红,一时间无从发作。   在京重臣即京中七部尚书侍郎和都察院副都御使以上以及五寺、通政司正三品以上官员,这个数量可不算少,接近三十人,基本上涵盖了整个大周顶级士人,北地、江南、湖广、西南、岭南士人尽皆有之,若是他们都联署了,这的确很有震撼力。   不过李三才却也不是善茬儿:“乘风,用这种以上压下布置任务的手段来作势,未免就有些太下作了吧?你是首辅,这样点着名要推动这样的联署,谁敢拂逆你的面子?还有,推冯铿入阁,我都不明白你们这是怎么想的,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纵然做了一些事情,就可以凌驾于朝中重臣之上,入阁担当?乘风,你也不怕这些重臣在背后戳你的嵴梁骨?你致仕退隐之后,也不怕地方上的士绅们抨击攻讦你私心太重罔顾大局?乘风,收手吧,作为老友,我不愿意看到你数十年清誉毁于一旦,你的这种做派或许可以一时间以权力压制大家不敢发声,但是一旦你下来,必定会遭遇民意的反噬!”   这一番话李三才也是说得义正词严,似乎丝毫不介意自己要被拉下来的意思,反而是替齐永泰清誉着想。   不过再说得多么动听的话语,对于在座众人来说都不过是小儿科,无论是谁都不会因为对方的话语或者态度而改变自己的意愿,这只能是不欢而散。   “道甫,嘉宾,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我既然是首辅,自然要承担起我自己的责任,众人认定的事情,那么我自然要义无反顾做下去,你们不认同,不副署也没有关系,这份票拟我会呈交皇上,然后下发,……”   李三才和汤宾尹同时冷哼起身,拂袖而去,临走之前,李三才忍不住扭头道:“乘风,你这般一意孤行,不到黄河心不死,必定会遭天下士人谴责,于你名声清誉无益!”   对于李三才和汤宾尹的拒绝合作,也早在大家预料之中,本来也没有指望他们能心平气和的认栽服输,若真是老老实实地联署合作,那齐永泰他们反而会感觉惊异了。   待到李三才和汤宾尹离去,齐永泰才有些疲惫地道:“估摸着他们指望皇上拒不御批用印,另外我们也要防着萧如薰和麻承勋,……”   顾秉谦有些紧张,“萧如薰也就罢了,麻承勋不至于吧?稚绳不是说前期麻承勋才找过兵部,希望五军营的换装和粮饷保障得到进一步加强,兵部也同意了么?”   官应震摇摇头:“萧如薰是道甫一手提拔起来的,没有道甫支持,他这个节度副使根本当不下去,麻承勋倒是一个兵头,五军营也是京中实力最强的军队,神枢营和神机营都不及五军营,但麻承勋态度一直有些模湖,按理说他和飞白较为亲近,不会掺和这些事情,……”   黄汝良摇了摇头:“应该不会,麻承勋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朝中局面由谁掌握,不太可能去冒这种险,虽然五军营实力最强,但神枢营、神机营的土文秀和马进宝都是紫英在的时候擢拔其来的西北将领,起码能对五军营形成制约,另外,上三亲军也牢牢控制着宫禁,还有夏秉忠也是我们得人,道甫和嘉宾要想做什么,也很难绕过,……”   “卢嵩那边还有些犹豫,估计是没拿定主意,只要皇上继续重用顾诚,卢嵩就不可能倒向那边,所以他现在这种首鼠两端的态度也好,拖过这一关,他这个位置也该换了。”齐永泰看了一眼顾秉谦,“六吉,龙禁尉指挥使一定要选好,必须要是我们的人,……”   顾秉谦点点头,“我明白,卢嵩必须要换,而且还不能只换指挥使,指挥同知,包括下边的千户这些角色,也要有我们的人。”   顾秉谦的话让众人都赞同,但是又不好明确表态,毕竟作为文臣士人,却还要利用那等鹰犬之辈来掌控朝局,说起来也有些丢脸,但是谁让有一个格格不入的皇帝在上边儿呢。   不把龙禁尉掌握在自己手中,那皇帝就随时可能用龙禁尉的力量来打击己方了。   ******   李三才一离开文渊阁,便直奔小时雍坊里边的一处秘宅。   汤宾尹紧随其后。   既然已经撕破脸,李三才也就没什么好忌讳了。   他大略能知道齐永泰的计划,但夏秉忠是齐永泰的人,这掌印太监是内阁的人,也难怪皇上坐卧不安,睡不安枕。   自己也有些担心,但是皇上信誓旦旦让自己放心,他早有安排,李三才也只有咬着牙关信了。   齐永泰会很快将这封票拟提交入宫,这就该轮到万统帝的决断了。   按照设计,就该是万统帝直接否决这份票拟,而直接御批出票,任命自己为建极殿大学士,出任首辅,官应震为次辅,黄汝良和汤宾尹都不变,另外再增加张景秋入阁。   这样一来有自己为首辅,汤宾尹和张景秋两位阁臣为辅左。   官应震是湖广士人的领袖,给一个次辅,和齐永泰开出的条件没有区别,如果皇帝御批下旨,官应震和湖广士人抵触情绪不会那么大,权衡之下,也应该可以接受。   恐怕难以接受的事乔应甲和黄汝良,以及乔应甲代表的山西士人群体,自己好歹也是陕西士人出身,与孙承宗关系也过得去,像崔景荣和王永光之流平素里也和平相处,纵然他们这一次反对自己,但是情绪也不会太强烈才对。   自己好歹也算是北地士人翘楚人物,不管怎么说,齐永泰把打击目标定为自己,肯定也很难获得所有北地士人的认可,而且他推冯紫英上位的举动难道就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像韩?、孙居相、孙承宗、崔景荣和王永光这些人会没有一点情绪?自己正好可以给他们这样一个宣泄的机会,哪怕他们保持沉默,或者态度暧昧一些,那对于自己日后执政都会大有裨益。   如果自己日后再能在态度上谦和一些,甚至开出一些条件,未尝不能拉拢几个人过来。   齐永泰一旦退下去,无论他死不死,影响力都会迅速衰减,自己比顾秉谦的威望能力还是要高出一截,这一点李三才还是有些自信的,驾驭日后的局面,他有信心。   现在关键就是要迅速利用皇帝否决齐永泰的内阁票拟,而直接下旨御批组建新的内阁,这是未经现任内阁或者说首辅同意的中旨,要看其他人认可不认可,更大可能性是齐永泰他们会直接不承认这份圣旨御批,封锁宫禁,甚至宫变,而这个时候就要比拼在京中军事力量的掌控力度了,到最后还要用驻军的武人们来决定胜负,这也必定让日后武人的权力大增,甚至不可控。   好歹自己也是文臣,以文驭武的国策他也是坚决支持的,但为了保住手中权力,却不得不走这一步,李三才还是觉得有些悲哀。   他可以想象得到自己接掌朝政后,可能会面临的种种变化   秘宅大门一开,李三才和汤宾尹疾步入内,几名龙禁尉的人手早已经在巷口就开始布防,并负责替二人解决可能出现的盯梢。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节 发动,凶狠   对于内阁来说,失去了龙禁尉这一最有效的情报机构的支持,几乎就让他们陷入了黑暗中。   虽然从刑部和顺天府乃至于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方面可以弥补一些,但是刑部的覆盖面太狭隘,顺天府这边则太低端也不够专业,而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内部太复杂,没有谁能完全掌握这里边的人,所以一下子就让内阁显得有些被动起来。   这也是齐永泰要急于推动内阁换届让冯紫英尽早回来的原因。   朝中能和龙禁尉那边搭上关系说上话的人几乎没有,除了冯紫英外,其他人好像都对龙禁尉敬而远之。   反过来龙禁尉和朝中这边官员们也没有几个熟悉的,包括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这些部门,原来官员们也都没几个对这些在他们看来无足挂齿的治安部门有多看重,现在骤然要去接触熟悉,哪有那么轻松容易?   在齐永泰看来,只要迅速敲定新一届内阁,新一届内阁重新掌握朝局,卢嵩就会明白大势不可违,重新依附于内阁之下,届时可以对龙禁尉的内部人事徐徐更替,重新牢牢掌握这个在关键时候发挥重要作用的机构。   而一旦拖下去,让三心二意的卢嵩发现内阁对整个朝局控制力下降,也许本来就是三心二意,结果就会变成彻底倒向另外一边了。   齐永泰等人的票拟很快就递入了宫中,通政司的通政使现在是从南京回来的孙鼎相担任,他也算是北地士人中坚,也深知此事的重要性,迅速进宫要找到掌印太监夏秉忠。   他平素代表齐永泰和夏秉忠接触颇多,二人都相当熟悉,知道这个时候夏秉忠在什么地方。   但是当孙鼎相抵达仁智殿时,却没有发现夏秉忠的踪迹。   守在仁智殿的小太监见孙鼎相过来,也连忙来见礼。   “夏总管呢?”孙鼎相也不在意,夏秉忠也不是随时都在仁智殿,宫中这么大,夏秉忠也还有其他杂务,难免要去其他地方。   “一大早就出去了,好像是去了仁寿宫那边。”小太监恭敬地道:“说是皇上要为英太妃晋位贵太妃,所以夏总管就过去了,一直还没有回来。”   孙鼎相略感惊讶。   万统帝和英太妃之间的不伦关系朝中老人知晓不少,虽然元熙帝已经过世,永隆帝也已经奄奄一息,只等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有多少人再议论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儿,但是之前万统帝要晋英太妃为英皇太妃的事儿还是让内阁和重臣们有些腻歪。   只不过这毕竟是皇家家事,朝廷也不好过多插手,晋位一个老迈的太妃为贵太妃,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所以朝中有也就捏着鼻子没理睬。   “去了这么久?不就是去用个印么?”孙鼎相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早上一大早就去了,这都午后未时已过了,还没有回来?   小太监嗫嚅道:“我们也觉得有些奇怪,总管平素鲜有去那边这么久的,就算是有仪式,那也该午饭后就回来了,可现在……”   孙鼎相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没见着什么其他的异样。   稳了稳心神,上三亲军还守着门,孙鼎相自我安慰一番,如果皇上要在这宫禁中乱来,那只消封锁宫禁,他就是瓮中之鳖,或者说就是弱鸡一只,这个时候不得不说当初冯紫英把上三亲军牢牢抓在手中的重要性了。   孙鼎相定了定神,这么说来皇上还不会这么鲁莽行事,除非五军营那边先动起来,控制宫禁,但现在五军营那边尚未有动静,皇帝不敢这么乱来才对。   但现在这用印一事也拖不得了,只能硬闯仁寿宫那边一遭了,好在本来也就要和皇上见一面,起码礼节上要说到请他御批,如果他拒绝,或者拖延,那反正票拟准备了两份,交给他一份,剩下这一份让夏秉忠来处理就行了。   “我们走,去仁寿宫。”孙鼎相一挥手,他从今日值守宫禁的旗手卫那里带来的三十名旗手卫士卒齐刷刷地就跟着他向仁寿宫走去。   当孙鼎相进入仁寿宫时,就觉察到了情况不对。   夏秉忠没见人影,地上一滩血迹。   但是他带着的几个小太监面如土色被押解到了一边,而在门上竟然还有一帮旗手卫的人。   还没有等孙鼎相说什么,几名旗手卫的士卒已经直接过来,将孙鼎相拿下,而孙鼎相情急之下,大声喊叫身后旗手卫士卒,却没有任何反应。   等到孙鼎相被拿下捆绑并在嘴里塞入布团之后,坐在内里的万统帝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   走到这一步,再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内阁的消息早就提前传了进来,而现在也该是他发动的时候了。   夏秉忠的威胁就在于他掌握着玉玺用印,而且夏秉忠善模彷笔迹的隐秘万统帝也早就得知,要翦除威胁,首先就要从夏秉忠开始。   以要为英太妃敕封贵太妃为由将夏秉忠诱骗到这里,一举诛杀,也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诛杀了夏秉忠,夺了玉玺宫印,然后直接下票拟给内阁,免齐永泰和顾秉谦,任命李三才为首辅,官应震为次辅,黄汝良、汤宾尹、张景秋为群辅,整个阁臣中北地士人、江南士人乃至湖广士人都有,而且官应震还升迁为次辅,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个无法接受的结果。   张瑾面色阴沉,手也微微发颤。   作为旗手卫的指挥使,走出这一步无疑是艰难的,但是他组建旗手卫本身就是以龙禁尉那边的老下属为班底拉起来的,当老上司卢嵩都改变了方向时,他若是不改弦易辙,这地上就该多一滩血迹了。   而且正如卢嵩所言,无论是龙禁尉还是上三亲军,本来就是皇上的亲卫亲军,龙禁尉更是皇权特许有先斩后奏之权,怎么可能沦落成为内阁文臣们的棋子?   甚至还要被都察院一帮御史吓得胆战心惊,深怕被御史弹劾打入大狱了?   顾诚死了,卢嵩是看到了尸体,至于说怎么死的,自杀也好,鸩杀也好,无关紧要。   但这证明了皇上对自己掌控的龙禁尉这支力量的认可和看重。   本身就该是皇帝亲控,奈何之前万统帝却用了顾诚,自己自然没办法妥协,但是现在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障碍消失了,一切就好办多了。   当然卢嵩也知道也许这是皇帝迫不得已的妥协之策,但是这也不重要,卢嵩自信只要皇帝用了自己,那他会觉得越用越顺手,会变得须臾离不得自己,变成相互需要,卢嵩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很好,卢嵩,张瑾,暂时不要声张,先行封锁宫禁,若是四卫营和勇士营发现可疑,开始出动,你们只需要牢牢守住宫禁大门,要攻皇宫,朕还在,他们恐怕也还有些忌惮,不敢恣意妄为,……”   万统帝此时也终于稳住了心神,他也需要让龙禁尉和旗手卫这些人定心。   “萧如薰和麻承勋那边替朕控制住京营,可能神枢营和神机营会有些异动,但是有五军营在,神枢营和神机营翻不起波浪,市面上顺天府贾化会替朕看好街面上的动静,另外宣府军就在怀来,还有山西镇一部也已经到了四海治,两日之内他们就可以赶到城下,真有必要,朕会让其进城,所以你们无须担心,朕只是想要用朕看好的首辅阁臣而已,七部和都察院那边重臣们,李爱卿也已经分别打了招呼,肯定会有一些反对意见,但是那又如何?哪一次人事任免调整会没有不同意见?这都很正常。”   卢嵩和张瑾都是面色默然,但也都点了点头,承认万统帝所说是事实。   每一个内阁阁臣和重臣的调整都会闹得沸沸扬扬不可开交,即便是叶方二人致仕,之前还不是也经历了几番博弈,文臣之间的几大地域派系,再加上所谓“帝党”混杂其中,所以一样是波谲云诡,争斗不休。   万统帝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他希望恢复到元熙三十年以前哪种格局,内阁诸公只能是辅左他来管理国家,而非替他做主,所以他需要军方来支持他,但是军方中倾向于文臣这边的力量也不小。   尤其是冯紫英这几年在军中影响力急剧攀升,辽东、蓟镇、登来、东江、江北、甘宁几镇中他都有很大影响力,再加上他一手策划了对京中诸军人事调整,如果不是麻承勋入主五军营和萧如薰代理节度使,可以说万统帝没有半点机会。   卢嵩和张瑾也都清楚也幸亏冯紫英被牢牢拖在了辽东,对京中局面鞭长莫及了,否则这一次他们也不可能参与这么深。   见卢嵩和张瑾已经服从于自己的意见,万统帝心中一宽,望向窗外:“这个时候朕的内侍已经去文渊阁了,另外我也让萧如薰命令神枢营和神机营不得出营,只要今日一过,明日邸报和《今日新闻》一出刊,万事底定!”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一节 孰是孰非,不重要   冯子仪是悄然出城的。   甚至连何治胜都没有通知。   作为一个龙禁尉的资深武官,他在龙禁尉内部有着自己的人脉和消息来源。   当卢嵩开始态度暧昧时就有消息传来,他就开始警惕起来。   但是他也知道卢嵩和张瑾与冯紫英关系一直处得不错,尤其是张瑾更是多年老交情了,比自己这个好不容易盘上亲戚关系的侄儿可更为密切。   所以在最初他也只是警惕,然后不动声色的打听消息,但后来卢嵩频繁召见张瑾时,他就意识到不对了。   张瑾时旗手卫指挥使,直接掌管宫禁,而且旗手卫比勇士营和四卫营地位略高,整个宫禁日常安排虽然名义上是旗手卫与四卫营、勇士营商量着来,但是也还是有一个主次,一般是旗手卫来提出方案,如果四卫营和勇士营没有异议就执行,有异议则另议。   卢嵩与张瑾的接触悄然密切了许多,这是以前未曾有过的,这不能不让冯子仪起疑。   随后他便安排人死死盯着张瑾,这很危险,但好在张瑾不是龙禁尉的人了,而是旗手卫指挥使,在这方面的警惕性已经不及在龙禁尉时那么敏锐了,所以还是被冯子仪发现了一些端倪。   尤其是连前兵部尚书张景秋都和二人接触过,那就更让人起疑了。   半个月前张瑾以二十日后要对旗手卫进行一次拉练训练为由和勇士营调换了宫禁守卫轮值,本该是勇士营守卫这一轮十日换成了旗手卫。   冯子仪当即就有些担心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随着城中的些许风声也开始传出来了,内阁里的不睦甚至争锋相对,齐相的病重,李三才的突然活跃起来,下一任首辅之争的传言,这都像是隐藏在迷雾中慢慢露出一鳞半爪的真相,让冯子仪悚然心惊。   当他悄悄去冯府面见冯唐谈及此事时,冯唐也意识到了危险的逼近。   尤其是冯唐更知晓今日齐永泰就要召见阁臣们准备议定更替内阁之事,这意味着如果有些人要行不轨之举,那就会在这一二日,而冯紫英也早就来信提到信送回京师三五日后他会抵达蓟镇治所三屯营巡视。   在冯子仪去冯唐处之前两天,孙绍祖托人带信也刚送到冯唐这里,这让冯唐也是倍感焦急。   种种迹象指向就是这一两日之内,京中必有大变发生,也幸亏冯紫英相当果决地就奔赴蓟镇“巡视”来了。   算一算日子,冯紫英差不多也就到了,所以冯唐毫不犹豫让冯子仪立即赶赴三屯营报信。   冯紫英的确已经到了三屯营。   离开广宁他一路日夜兼程,不敢有半点耽搁,就是担心其中出什么差池。   虽然觉得齐永泰和乔应甲他们应该有些警惕,应该会有应对之策,但是转念一想齐师过于清正,只怕对一些阴毒手段未必就能适应,而如果龙禁尉这个最重要的耳目一旦失聪失明,那必定会对内阁的判断产生巨大的影响甚至误判。   这个时候冯紫英才意识到自己这两年离开京师城带来的许多后遗症,那就是不在中枢,很难最直观地感受和评判昔日的盟友、朋友有没有发生变化,发生了多大变化,进而也难以做出合理的应对。   像萧如薰之流就不说了,本身就不是一路人,但麻承勋却是有些渊源的。   自己举荐了他,但是冯麻两家在大同的确属于竞争对手,但是大家现在都跳出了大同,理论上矛盾就已经消减了许多了,如果刻意拉拢交好,未尝不能笼络过来,只不过自己却没有那么多精力来,而被李三才甚至是万统帝得手了。   有些东西错过也就错过了,冯紫英也不在意,只要牢牢抓住主动权,那就不怕。   黄得功和左良玉两部已经提前到了指定区域,当然也是以拉练演习为由,因为规模不算大,又在蓟镇自己辖地,所以只是蓟镇概略地向兵部通报了一下情况。   “世功兄,恐怕这样不行。”冯紫英一到三屯营就直接批评了尤世功。   虽然之前就已经专门去信要求尤世功要做好调动兵马的准备,但是因为涉及到京中之事,冯紫英并没有说明理由,尤世功还以为就是冯紫英要大略检查一下战备情况,所以只在三屯营本部布置了一万余人用作演练。   在父亲送信来的路上就提到了宣府军几乎精锐尽出,除了必须要留守边关不能调动的,超过五万人的精锐已经进驻了怀来卫,如果再加上孙绍祖的一万余人,也就是说在京师城的西北方向已经集结了六万多接近七万边军精锐。   可以说,只要刘?一声令下,这七万边军突然抵近京师城下,在京师城中支持李三才的五军营控制城门开门,几无悬念。   黄得功和左良玉两部虽然提前进入了指定区域,但是两部加起来也只有一万六千余人,哪怕孙绍祖突然倒戈,估计也很难牵制或者抵挡得住一力前进的宣府军。   还好在抵达三屯营之前,冯紫英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集结在牛庄的登来军贺人龙部终于破冰出航,直奔大沽来了。估计这个时候也应该抵达大沽了。   贺人龙部有两万人出头,这一部抵达大沽便能迅速西进,无论是走水路还是陆路,两三日内就可以进抵通州一线,如果刘?真要妄动,那就说不得要让贺人龙部也加入进来了。   尤世功有些诧异,也隐约有些觉察,但是冯紫英没说破,他就不愿意去说透,京中之事,冯紫英可以掺和,他不行。   “总督大人何出此言?”   “世功兄,咱们也是多年老朋友了,虽然现在各有职责,但是就咱们俩人,不必拘泥,你就叫我紫英就行。”冯紫英其实和尤世禄、尤世威更熟悉一些,反倒是尤家三兄弟这个大哥还要隔一层,但是有老爹和自己这么多年感情和交道,关系当然也不一般。   “世功兄,你若是连这点儿耳目都不明,那你这个蓟镇总兵恐怕就不够格了啊,怎么,在我面前还要装傻充愣?”冯紫英笑了笑。   “哎,紫英,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可内阁内部之争,都是文臣们的事情,哪里轮得到咱们这些武夫去关心过问,咱们最好就是躲得远远地,啥都不知道,听上边命令就行。”尤世功叹了一口气,“武人过问这等事情,离祸不远。”   “呵呵,躲得远远地?如果躲不了呢?如果我要掺和呢?”冯紫英目光澹然,语气却直白:“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你是蓟镇总兵,京畿门户,躲得过么?祸福相依,没什么好躲的,也躲不过,特别是有我这个总督在,就更别想躲。”   尤世功张口结舌,呼吸急促,看着冯紫英好一阵之后才讷讷道:“紫英,老大人可知晓?”   “能不知道么?他就在五军都督府里,每天都要去熘达一趟,京师城里的事儿绕得过去么?”冯紫英见尤世功问出这一句话,心中也是一松,这一位执掌蓟镇多年,经过几轮调整,已经算是牢牢掌握了蓟镇,如果坚决不同意卷入进去,自己还真的有些棘手。   尤世功当然也在掂量。   他当然清楚自己这个蓟镇总兵的分量,多年前永隆帝就曾经拉拢过他,他没有拒绝,但是也没有说就翻脸不认老上司的恩义了,尽可能地保持平衡,而后永隆帝出事,万统帝继位,当然也对他百般拉拢结交,但这他就没太大兴趣了。   冯紫英的强势崛起,已经彻底改变了整个大周边军中的形势。   他大手笔对京中诸军以及甘宁、山西、辽东、大同、江北、登来诸镇的调整,彰显作为兵部侍郎的风采,而且连续几次剿抚山西也好,征战辽东也好,南下解决江南也好,都让冯紫英这个知兵文臣的名声达到了巅峰。   武人中鲜有不对冯紫英认可敬服的,即便是柴国柱、麻承勋、杨元这些不太服气的,也不得不承认冯紫英堪称大周朝以来文臣中最善于掌兵用兵的,而且在选将用材上也是极为大胆,因此也赢得了一大批新锐将领的拥戴。   而后组建陆军军官学校和水师军官学校更奠定了他军中第一人的基础,哪怕张怀昌和孙承宗贵为兵部尚书,在武人心中地位也远逊于冯紫英。   “那末将自然是听从总督大人的命令的。”尤世功不再犹豫,断然应道。   “嗯,世功兄,你有这份自觉就好,有些事情躲不过的,新的格局已经形成,运转良好,但有的人却想要倒行逆施,还像沉湎于原来的旧时光,或者不甘于退出历史舞台,螳臂当车,岂不可笑?”冯紫英悠悠地道:“还有的人,囿于私情私义,看不清形势,昏头昏脑,这样的人早就该淘汰掉了。”   虽然不太清楚冯紫英话语里所指具体指谁,但大略也感觉得到就是那几位,可这一场风波卷起来,究竟算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尤世功自己都拿不准,一边有皇上,也有阁臣,一边是内阁文官们,孰是孰非?   不过孰是孰非不重要,谁能胜出最重要。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二节 兵变政变,混沌一片   既然尤世功已经表态,接下来的安排就要简单得多。   三屯营的兵力立即西进,进驻夏店铺,原本冯紫英是想让其直接进驻通州的,但是和登来镇西进的军队合兵声势太大,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联想,在没有确定有些事情之前,冯紫英觉得暂时低调一些。   另外抽调驻扎遵化和驻守平谷营州中屯卫的几部驻军加起来两万余人,由尤世威率领立即郑村坝。   这一动作就很明显了,但是考虑到尤世威率领的驻军本来就在平谷附近,这一“拉练”勉强说得过去。   冯紫英其实也不希望走到刀刃相见那一步,但是他不能考虑到最终走到这一步时该如何解决。   万统帝和李三才的抱团,如果再加上诸如汤宾尹之流的有些顶级士人也加盟的话,的确是有可能在舆论和士林百姓中影响力与齐永泰为首的内阁七部文官群体抗衡的,尤其是在普通百姓中,理所当然的会认可皇帝才是正朔,没有了皇帝,似乎就是国将不国。   下达完命令的第二日,冯子仪就到了。   冯子仪是当日骑马出京,连夜就赶到到了三屯营。   三百多里地,冯子仪几乎是马不停蹄,中途在驿站中换了一匹马,才算是赶到。   幸运的是一来就遇到了冯紫英正准备赶赴顺义。   冯子仪的出现让冯紫英立即就预感到了情况不妙。   能让冯子仪不顾自己职责跑到三屯营来向自己预警,可以想象得出来局面已经险恶到了何等程度了。   “你是说卢嵩还有张瑾都有了异心?”冯紫英倒吸了一口凉气。   卢嵩出事儿他有预感,但是没想到张瑾也会倒戈。   要知道他在离开辽东返回京师城之前还曾经提前给诸人都去了信提醒。   没想到这个时候张瑾作为旗手卫指挥使已然变心,好在自己在信中没有提及自己要回京,只是提醒他们要注意京中形势变化。   “侄儿不敢确定,但是这几个月来卢大人和张大人一直在私下里有联系,而且还比较频繁。”冯子仪小心翼翼地道,一边也在观察着冯紫英脸色。   他也不敢确定,毕竟没有真凭实据,张瑾算是卢嵩原来在龙禁尉的嫡系心腹,关系一直密切,虽然张瑾现在去了旗手卫担任指挥使,但没准儿人家私下交情一直在,来往多一些似乎也不一定就有问题了。   但冯紫英不信。   卢嵩和张瑾一勾结起来,那情况就相当险恶了。   龙禁尉掌握朝中京中耳目消息,而旗手卫则是镇守宫禁一卫二营之首,在自己将原本担任旗手卫指挥同知的许朝调任四卫营接替杜可立担任指挥使时,也就是考虑到张瑾可靠,才把许朝调任去掌握四卫营,没想到最终还是张瑾叛变了。   冯紫英一直以为上三亲军这一卫二营是自己最信得过的,但没想到卢嵩的变心直接带走了张瑾。   想想也是,人家张瑾在龙禁尉里跟随了卢嵩几十年,一路升迁提拔,而且他在旗手卫里的主要部署也是从龙禁尉带过去的,这大群人的利益和感情就交织在一起,没理由就死心塌地跟着才结交几年的自己。   更何况自己远走辽东几年,与中枢这边就有些疏远了,没办法这就是距离带来的影响。   冯紫英相信如果自己这两年留在京中,也许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最起码自己能提早发现异常。   “许朝和何治胜那边没有问题吧?”这两人冯紫英还是信得过的。   何治胜是甘州平乱时结下的生死交情,虽然何治胜也是武勋出身,但是他是旁支,何家并未对其提供太大的资源帮助,还要依靠着冯紫英才一路升迁上来。   许朝不用说,西北将,老爹的嫡系。   “许朝看不出来,何大人应该没有问题。”冯子仪苦笑,“不过这等事情,人心隔肚皮,侄儿也不敢信任何人了,所以连何大人那边都没说,直接到了府上,得了老大人的授意,就奔这边来了。”   冯紫英点了点头。   旗手卫控制了宫禁,那意味着内阁要从法理上彻底取得完胜就不可能了。   万统帝有了宫禁仗恃,自然不可能再授权顾秉谦组阁,多半还要直接授权给李三才组阁,但是没得齐永泰作为现任首辅的认可,这个御批旨意出来,很难得到文官群体们的认可。   但是这种不认可可能只是暂时的,僵持几日,如果万统帝和李三才汤宾尹之流分别去做工作,很难说会不会有人改变主意。   江南士人中对顾秉谦印象不好,连黄汝良都不太认可顾秉谦,一旦江南士人中有人转变态度,那湖广士人中就更难说了,官应震和柴恪能驾驭住所有湖广士人么?如熊廷弼、杨鹤、杨涟、毕自严这些人。   更为重要的是京中军队的动向。   一旦五军营控制了整个京师城,或者说五军营在宣府军的支持下控制了整个京师城的治安,那就大势已去,恐怕如齐永泰、顾秉谦、乔应甲这些不可能妥协的“死硬分子”可能会被龙禁尉软禁起来,根本就发不了声了,李三才直接当仁不让的接旨组阁,哪怕这没得现有首辅阁臣的认可而只是中旨,文臣们是不能接受的,但大势之下,这种坚持又能维持得了多久呢?   冯紫英从来不相信这个时代文臣的节操,真到了刀斧加颈或者利益拱手的时候,有几个人能顶得住?   自己必须要立即干回京师城去,冯紫英也相信内阁召回自己的手书早就出来了,只是还没有到自己这里罢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只要进了京师城,自然有一百种方法能拿到这种名义上回京的正式文书。   蓟镇军和登来军必须要利用用起来,好在黄得功和左良玉两部就在顺义这一线,可以命令他们立即前出,或者直接进京。   可惜尤世功这边慢了一步,否则直接向西推进,直接迫使宣府军无法靠近京师城,但是现在看来,刘?应该已经先行一步了,有些来不及了。   “子仪,恐怕你也不能休息了,须得要立即赶回京中,把我的话带给何治胜与许朝,命令他们率领四卫营和勇士营务必要堵住旗手卫,虽然旗手卫控制了宫禁,但是你们两营要堵住他们,连带宫城一并堵了,……”   冯紫英感觉到冯子仪的震惊和担心,摆了摆手,“我也会马上进京,但我需要在蓟镇军这边布置一下,另外我担心京营会大乱,麻承勋和马进宝土文秀他们会立即打起来,……”   冯子仪只觉得自己嘴唇发干,吞了一口吐沫道:“叔叔,难道就没有别的选择了么?”   “呵呵,这等时候,你说呢?干吧。”冯紫英信心十足地拍了拍对方:“一将功成万骨枯,干大事何须顾小节,有些事情是避免不了的。”   不提冯紫英再度昼夜兼程赶往京师城,冯紫英也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性。   他必须要尽快赶回京师城中,在他看来,齐师他们这种文臣在做这种事情上还是谦和以讲求规矩了一些,或许这就是文臣的通病,相比之下恐怕万统帝以及卢嵩他们就不会那么拘泥了。   好在这边已经安排妥当,他只需要督促尤世功尽快让尤世威把几部军队迅速整合在一起向平谷顺义一线开拔就够了。   现在城中的局面还不清楚,但是以他自己的判断,如果万统帝觉得依靠五军营和旗手卫能够控制得住城中局面,那么最好是让宣府军在城外坐镇“护驾”,毕竟边军进京对整个京师城乃至大周的影响都是巨大的,自开国立朝一来,还没有过边军入京师城的先例,那就意味着内乱,甚至可能是一个王朝崩溃的先兆,是一个相当糟糕的征兆,也有极其恶劣的意义和影响。   冯紫英却没有那么多忌讳,只要局势不妙,他会第一时间让登来军和蓟镇军入城,成王败寇,至于说后边谁来说什么那都是后话了,都成为阶下囚了,还来说这些就毫无意义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让江北镇的刘白川也该从徐州乘船入京,算一算时间也差不了多少。   就在冯紫英策马往京师城来的时候,京师城中局面也的确如他所预料地那样,向着不可调和的方向急剧恶化了。   当万统帝的内侍将中旨送抵文渊阁时,大惊失色的内阁诸公和重臣们都毫无悬念的坚决拒绝了,转而要求皇帝必须要按照内阁票拟的御批用印,当然这也毫无意义了。   紧接着来的旗手卫将整个文渊阁封锁,而此时已经反应过来的四卫营和勇士营也迅速朝着文渊阁这边勐扑过来,昔日同为一卫二营的三军就在文渊阁和七部公廨这一线展开了激战。   整个京师城顿时乱了起来,这可不是冷兵器时代,而是火器称雄的时代,满天的硝烟和噼啪作响的枪击,让京师城的百姓不用猜都明白发生了什么,出了兵变,还能是什么?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三节 囚禁,混乱   “还等什么,立即出动!张瑾的旗手卫只有三千人,勇士营和四卫营加起来两倍于他,他支撑不了太久,现在京师城里就只有你的五军营实力最强!”萧如薰气势汹汹地朝着麻承勋怒吼道:“怎么,这个时候你还打算首鼠两端?你不明白后果?”   麻承勋心中苦涩难言,但是却又无从辩驳。   要么从一开始就该拒绝,要么这个时候就该义无反顾,萧如薰虽然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但是这番话却没错。   也罢也罢,这等时候了,还有什么好说,是祸是福都得要干一遭了。   伴随着五军营出动上街,而萧如薰则下达命令让神枢营和神机营不得离营,就在营门内待命,   马进宝和土文秀都是怒火交加,但是萧如薰是代理节度使,理论上他下达的命令在没有得到更上一层比如来自兵部命令推翻时,他们就必须要遵守,否则就算是触犯军法,按律当斩。   当然这也只是理论上的,要军法处置神枢营和神机营节度使,除非是战时,否则就算是兵部尚书也没有如此大的权力。   但最让他们作难的是他们没有得到任何指令,无论是内阁的还是兵部的,这才是最让他们手足无措的。   作为武人来说,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形,无人下令,也就意味着无人担责,这是在京中,稍微轻举妄动,就会被视为造反,意味着要抄家灭族,而且从心理上来说,他们也希望能够有一个他们认可或者信任的上司来给他们下令,而非萧如薰这种明显和他们格格不入的角色。   冯紫英前期就给他们来过信,但是在信中也只是提及要警惕萧如薰和麻承勋,但是警惕归警惕,也就是不让萧如薰和麻承勋插手他们神枢营和神机营的指挥,可现在萧如薰只是让他们在营中保持安静,而麻承勋的五军营虽然出营了,但是却并没有对神枢营和神机营发起进攻,但根据他们的判断,估计是要对四卫营和勇士营动手。   四卫营和勇士营与旗手卫的战斗是因为争夺宫禁守卫权,这说得过去,麻承勋的五军营已经公开站队了,那他们呢?   五军营有三万余人,而神枢营和神机营加起来也只有两万余人,在兵力上就有先天差距,而五军营论同等体量下的战斗力也丝毫不亚于神枢营设神机营,一旦打起来,先不说胜负难料,但是整个京师城恐怕就要打烂了。   神枢营和神机营驻地相距不算太远,马进宝和土文秀二人第一时间便联系上了。   两人都是西北军出身,一个是来自固原镇,冯紫英担任陕西巡抚时一手擢拔,一个是宁夏镇叛将出身,后来成为冯唐的嫡系心腹。   虽然各属跟随冯唐冯铿父子二人起家的人马,但随着冯唐开始隐退,所有人脉关系和下属人马也都已交给了冯紫英,像刘东旸、曹文诏、贺人龙、刘白川、土文秀、许朝这些人都已经完成了角色转换,成为了冯紫英的嫡系了。   这个时候已经等不得了,局势已经日益明朗化,冯紫英在信中也和他们隐约提及过,所以略微商计了一下,两军便同时出动,各自抢占宫城周围要地,宣布戒严,防止五军营直接击溃四卫营和勇士营。   与此同时马进宝和土文秀也派人联系了何治胜和许朝,开始协同调度,准备联手作战。   但马进宝和土文秀二人内心其实也没有底气的,在没有一个明确的牵头人出来振臂一呼之前,他们只能这样漫无头绪的自行做主采取行动,真他们此时最渴盼的就是内阁或者兵部直接下令该如何采取行动,那样一来他们心中也就有底了。   从内心深处来说,他们也有些责怪冯紫英为何不回京师,现在远在辽东,如何能应对这种局面,而冯唐现在已经致仕,影响力剧减,没有兵部授权,很难让人接受。   孙承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龙禁尉的人直接软禁起来,一起“落网”的还有右侍郎熊廷弼。   左侍郎袁可立去了山陕那边视察,尚未回京。   整个兵部现在一片混乱,孙承宗到了兵部公廨里,得知了内阁准备摊牌的意见之后就有些不太满意,总觉得这样做得有些草率了,或者说内阁这帮人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n他们以为这样一逼迫,万统帝就会乖乖御批用印,李三才和汤宾尹就会偃旗息鼓,却没想到你这是要挖人家万统帝的根子,相当于要他的命,而同样对李三才来说,这也是断绝了他在仕途上再进一步的希望,日后在家谱中都没法书写一笔曾任首辅的浓墨重彩,人家凭什么不拼命?   恶果果然立即就显现出来了,龙禁尉和旗手卫立即封锁了大时雍坊这一片,除了三法司不在这一片外,其他六部都在这一片,几乎“一网打尽”。   孙承宗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对于上三亲军的掌控力是多么薄弱,说来说去还是政治敏感性差了一些。   也不能怪他自己太过于轻视上三亲军,实在是上三亲军加起来也就是一万多人马,承担的也就是宫禁任务,无足挂齿,哪怕是京营好歹也还有五万多人,值得关注,但上三亲军的确没有多大意义,除非发生今日这种情形。   可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就发生了,旗手卫和龙禁尉居然就联手“政变”了。   不能算是兵变,只能算是政变,因为他们是在皇上和分管兵部的阁臣李三才的指令下发动的这场“叛乱”。   按照常理如果发生这种事情,京营就该果断介入,可京营代理节度使却又是李三才的亲信,京营主力——五军营麻承勋也早就投靠了李三才,或者说他们都已经在万统帝的招抚下效忠了,这种情形下,虽然神枢营和神机营还算是听命于内阁和兵部的,但孙承宗不认为马进宝和土文秀敢在处于劣势兵力情况下,又没有内阁和兵部指令下就反抗他们名义上的上司——萧如薰的命令,无视麻承勋的威压。   可能也只是暂时的了,一旦李三才组阁,只怕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就会被立即换掉,没准儿作为湖广士人一员,也没有掺和到这些事情中的熊廷弼还能落得个好。   “飞白,现在怎么办?”孙承宗和熊廷弼关系一般,虽然二人也共事两年多了,但没有太多私人交情,相比之下袁可立与孙承宗还更亲近一些,只可惜袁可立去了山陕。   熊廷弼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按剑横刀的龙禁尉番子和旗手卫士卒,也是一脸苦色。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齐相他们是怎么办事的?既然要和皇上摊牌,这宫禁就得要守稳才对,这旗手卫竟然没有能拿住,当初紫英是怎么在安排上三亲军的人事的?张瑾这种心怀叵测的人怎么就能当上旗手卫指挥使?”   熊廷弼的抱怨也让孙承宗有些惭愧,“这事儿还真不能全怪紫英,当初怀昌公、我与紫英研究军中人事的时候,为了酬谢卢嵩的支持,加上张瑾素来与兵部这边配合比较默契,包括江南平乱,所以才会让张瑾出任旗手卫指挥使,后来紫英离京奔赴辽东的时候也和我说一定要管好驻京驻军,但我没太在意,觉得上三亲军就这一万多号人,战斗力也很一般,远不及边军,谁曾想发生这种事情,……”   “那这张瑾的问题就没有一点儿觉察?”熊廷弼依然不满意,“如果是紫英推荐的人选,就是他的责任!这等紧要职位,居然选了一个倒戈者,太不可思议了。”   “据我所知张瑾和紫英关系还是比较密切的,但是此番反叛估计和卢嵩有很大关系,张瑾是卢嵩多年下属,旗手卫主要中低级武官也都来自龙禁尉,张瑾恐怕处于那种情形下,也没法反对,……”   孙承宗还是替冯紫英解释了一下,“之前紫英提醒过我龙禁尉的事情,我只是主意龙禁尉,却没有想到还有这层关节,是我大意了,……”   “我们都大意了,内阁诸公更是太托大了,还真以为大家都是谦谦君子,当面说好,就算是不认可也要服从大局,呵呵,可李三才没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来啊,而且拉上汤宾尹和张景秋和皇上连线了,这就难怪了,利欲熏心啊,我倒是要看李三才会落得个什么样的收尾。”熊廷弼气哼哼地道。   孙承宗瞥了一眼熊廷弼,不咸不澹地道:“若是东鲜、子舒、修龄他们最后都接受了现实呢?”   熊廷弼一愣,孙承宗的这种结果并非不可能,若是官应震继续留任阁臣,柴恪、杨鹤、杨涟这一帮湖广士人都不再反对,李三才组阁成功,那最后还承认不承认和接受不接受现实呢?   严峻现实之下,士人的尊严还要不要?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四节 乱战,反戈   四卫营和勇士营与旗手卫在宫城外和大时雍坊诸部公廨的战斗时停时启,由于这一片都是屋宇密集的豪宅和公房,无论是哪一边都不敢轻易放手大战,而且上三亲军也没有火炮这一类的重型武器,最强的也就是重型火铳,数量都有限,所以在这一片的激战其实是陷入了僵局中。   四卫营和勇士营既不能一举击溃旗手卫的防线,但却也完成了对宫城诸门的围堵,迫使万统帝无法踏出宫城。   不过大时雍坊包括文渊阁在内的诸部公廨都仍然在被旗手卫控制着,四卫营和勇士营因为担心进攻可能会导致被困在其中的内阁诸公和诸部官员因此而罹难,所以也有些投鼠忌器束手束脚。   就在宫城和大时雍坊这一线战火熊熊的时候,五军营与神枢营、神机营也开始了小规模的接战。   从内心来说,麻承勋并不愿意与神枢营和神机营交战,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本来都是京营三大营之列,现在却是同室操戈,但是他也明白,神枢营和神机营不可能站在自己一边,马进宝和土文秀都是西北出身的武将,而且也都是来自西北军系列,不是固原军就是甘宁军,本身就和他这种大同出身的武将格格不入,所以要想说服或者压服对方不可能,只有一战。   但在这京师城中开战不是小事,一旦打出真火来了,士卒们可就不管不顾,而且战事一旦进入白热化状态,士卒们的野性兽性可能就会被释放出来,到时候整个京师城可能就会成为编程野兽的猎场,这也是双方都有些忌惮的。   毕竟这不是灭国之战,而只是内部的争权夺利,无论是李三才这些文臣也好,还是双方的武将也好,都明白这里边的差别。   当然,可能真正演变到最后,局面不可控制,进入你死我活阶段,那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连边军都一样要引入进城来一战,遑论其他?   杨肇基和贺虎臣一接到了麻承勋的命令,就知道面临的抉择来了。   作为冯紫英安插在五军营中最得力的人手,他们在萧如薰和麻承勋执掌京营和五军营之后并没有表现出来其他有什么异样,麻承勋也对二人也做过了解,知晓他们二人是原来老京营出身,三屯营一战之后,因为侥幸表现尚佳,所以被选入筹建新京营,然后慢慢爬起来的。   冯紫英从那个时候开始也有意拉开了与二人的距离,包括二人升迁也都是通过时任京营节度使的忠惠王来擢拔,所以二人的真实倾向并没有人知晓。   “看样子麻承勋是要对四卫营和勇士营动手,打开宫禁,拥戴皇上了。”杨肇基叹了一口气,望向贺虎臣:“咱们怎么办?冯大人在就好了,大家也有主心骨,现在群龙无首,大时雍坊那边被旗手卫给围了,没想到看错了张瑾这厮,居然最后给来了这么一出,这局势就不好说了。”   “我估计冯大人虽然没有预料到张瑾的反水,但是他应该估计得到京中局面的复杂化,也许他会返京,甚至已经返京了。”贺虎臣迟疑着道。   “哦?”杨肇基眼睛一亮,“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贺虎臣摇头,“我只是猜测,龙禁尉那里出了状况,冯大人在京中肯定有渠道,这等情况下他又连连给我们来信,肯定也是意识到了形势严峻性,但他毕竟是受朝廷之命镇守辽东,要轻易离辽返京,肯定要找到合适的理由才行,以他的智慧,肯定是找得到办法,就怕他时间上赶不上。”   见贺虎臣如此说,杨肇基有些失望:“你也只是猜的?”   “太初,你应该明白冯大人的风格,周密细致,这等事情,我不相信他会缺席。”贺虎臣对冯紫英也是极有信心。   贺虎臣这么说,倒也激起了杨肇基的信心,也是这么些年来,冯紫英无论是在什么事情上,都从未失手过,每每都是能料敌先机,如今京中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他没理由会还在辽东观望才对。   “那现在我们……”杨肇基望向贺虎臣。   贺虎臣很坦然地耸耸肩:“虽然麻大人也不错,但是他却没法和冯大人比,咱们是冯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虽然冯大人不在,但我们还得要听冯大人的,按照冯大人的意思行事,除了我们,我想许国业 想许国业也会如此。”   许国业是许朝的侄儿,是土文秀带到五军营来的,土文秀到神机营去时,把他这一部留在了五军营,但麻承勋肯定不会信任许国业这一部,必定会采取其他手段来对付或者限制许国业。   而现在贺虎臣和杨肇基既然打定主意要和麻承勋作对了,自然也就要把许国业拉过来一道抱团了。   “事不宜迟,虎臣,既然我们决心已定,那就须得要马上动起来。”杨肇基沉吟了一下,“我在想,我们不求其他,如你所言,在冯大人没到之前,咱们只要能抱团守住局面,最好能形成僵持局面,就算是胜利,我本想最好能拿下大时雍坊那边,但现在看来难度太大,而且不可预测因素太多,麻承勋肯定也是盯着那边,现在我们就要拖住他,……”   贺虎臣赞同杨肇基的意见。   现在己方群龙无首,而能主事的都被困在大时雍坊那边,要去拯救出来难度太大,稍不留意可能就会造成这些人的巨大伤亡,所以能维持住局面就好,以拖待变。   反正大家现在都是僵持,谁也还占不到上风,前提是不能让万统帝一方的人出头,左证他们的正朔,这一点四卫营和勇士营还算是来得快,把旗手卫和宫中人全部堵在了里边。   杨肇基、贺虎臣以及许国业的突然反水同样打了一个麻承勋措手不及。   许国业他早有预料,和许朝的关系使得麻承勋一直对其有所防范,但是谁曾想杨肇基和贺虎臣突然爆发,而且从侧翼袭击,虽然只是短暂交火,但许国业部与他们两部顿时就连为一线,三部加起来一万六千余人,顿时占到了整个五军营接近三成的兵力,一下子就让麻承勋有些着忙了。   杨肇基他们在突然发动的同时也没有忘记立即联系了马进宝和土文秀,也让马进宝和土文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几部相加,人马已经接近四万人,与五军营麻承勋控制的兵力已经不相上下,甚至略有超出。   只不过这几部是各自为战,还很难拧成一股绳,不过对于他们来说,也没有指望就要全歼麻承勋的五军营,而且在京师城中的这种接战,一旦开打,就是全面爆发短兵相接的巷战,在两方都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兵力时,短时间内谁想要压倒另外一边,都很难。   杨肇基等人也考虑的是以拖待变,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首先要控制宫城周边的重要建筑和部位,比如东华门外光禄寺和重华宫,又比如午门外社稷坛和太庙,还比如西华门外的御用监,以及玄武门外的万岁山。   这些区域要么旗手卫已经提前控制,正在和四卫营、勇士营激烈争夺,要么五军营麻承勋部也在抢占,又或者也还在和神枢营、神机营鏖战不放,总而言之几方都加入了战斗,而且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打得不亦乐乎。   这种混乱的局面,无论是谁现在都无法控制,被封在宫中的万统帝也好,囚禁在文渊阁的内阁诸公也好,四处奔波的李三才和汤宾尹之流也好,面对四处都流弹飞舞,火光冲天的战场,不断被抬下来的士卒尸体,都是束手无策,不知道如何扭转这个烂成一团的局面。   可以说没有谁具备振臂一呼的本事,能让整个战场停息下来,不过这却正符合杨肇基、马进宝这一方的意愿,就要把局面拖下去,搅烂,让已经拿到了万统帝下发的中旨的李三才没法真正施为。   现在朝中各部的官员要么被封囚在七部公廨,要么就是躲在家中不敢出门,甚至有些已经提前偷偷跑出城外,而顺天府那点儿人手,根本就不敢出动,遇上这些京营乱兵,那就是送菜的份儿。   李三才虽然拿到了万统帝组阁中旨,但是一来本身底气就还欠缺一些,因为没有本届内阁的举荐票拟,二来这是中旨,素来为文臣士人所不齿,擅自接中旨,是要遭到士人耻笑和抵制的,更重要的现在是他拿着也无从向人宣示,这谁来承认他这个首辅他这届内阁的合法性合规性合理性?   围绕着整个宫城四周不断传来枪炮声响,整个京师城已经彻底乱了起来,像四周的大小时雍坊、南熏坊、保大坊、积庆坊、安富坊等许多富贵人家居住的区域人人恐惧,深怕这些不知道哪一方才是“官军乱军”的家伙变成了溃军,进而演变成匪军,那就真的是三代积蓄都得要完蛋了。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五节 弱鸡,窝囊   李三才气急败坏。   面对着前方枪林弹雨,火铳发射传来的噼啪做响声,不断有墙壁、楼角、地面溅起尘埃,他手中握着中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最终他也只能无助地退了下来。   七部这边刚来得及和礼部、工部的人谈了,但没有一个结果,所有官员们都保持了沉默,大部分人既没有反对,更不可能赞同。   少数人明确表示了反对,像尚书侍郎这个层面的,都态度鲜明,没有本届内阁的举荐认可,他们不会承认这份中旨。   作为礼部尚书的缪昌期都表示了反对,其他人更不可能,但对缪昌期,李三才还是有些把握的。   他这个时候反对更好,等到谈妥条件,他转变态度,势必会带动礼部这些人态度变化。   大部分人的反对态度这也在情理之中,如果齐永泰连这点儿本事都没有,那他也不配当首辅了。   不过李三才也不着急,只要控制住了京师城局面,有的是各个击破的机会。   因为现在还没有一个开头,谁都不愿意来当这个出头鸟。   等到从缪昌期开始,陆续有人开始改弦易辙,那局面就会慢慢扭转。   他很清楚这些士林文臣的所谓节操都有限,死硬派毕竟是少数。   就算是如官应震、黄汝良等人,表面上是齐永泰的盟友,但是他们也是湖广和江南士人,他们也需要考虑他们各自群体的利益。   最终无外乎也就是一个利益交换和妥协罢了。   有时候退一步也未尝不可,只要能达到自己的基本意图和目的。   “嘉宾,景秋,你们觉得现在该怎么办?”李三才看着硝烟弥散,乱成一团的前方,一边在旗手卫士卒掩护下一边后撤下来,与一起共进退的二人商议道。   既然是内定了汤宾尹和张景秋入阁,成为自己的驻守,官应震和黄汝良虽然能做事,但是毕竟现在还不是一条心,起码在前期稳定局面上,还得要靠这两位。   汤宾尹纯属文人,嘴炮厉害,但是为官时间并不长,经验也不多,在内阁中类似于摆设的身份,对这种事情根本没有抓拿。   张景秋不一样,在南京干过许久,又在兵部侍郎和兵部尚书位置上坐了许久,多少也还是对军务有些了解的。   汤宾尹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是好,但张景秋还是很冷静:“现在局面很难控制,冯铿前两年当兵部侍郎时使了不少手段,把京营和上三亲军调理得基本上都是以西北军为主了,麻承勋也控制不住,这边也幸亏张瑾被卢嵩给压住了,否则这局面……”   李三才忍不住道:“萧如薰也是西北军出身,……”   “萧如薰不行,宁夏叛乱之后,刘东?和刘白川、土文秀、许朝这些人虽然被剿抚了,但是这些人在中下级军官中很受欢迎,那些人觉得刘东?这些人是为他们争取利益不成而反叛的,萧如薰后边来接任,一味按照朝廷的意图来,所以军官们很厌恶他,他的威望很低,根本招呼不住这些西北将士,……”   张景秋不愧是兵部尚书出来的,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那现在这种情形,难道我们就这样枯等死守?神枢营和神机营与五军营打了起来,而四卫营和勇士营还在围攻旗手卫,五城兵马司的人都缩在屋里不动,估摸着是看形势变化,可我们怎么办?”   李三才有些着急了,走了几回,不是东面堵着,就是西面拦着,要不是就是弹雨纷飞,不敢去冒险,别首辅没当上,先把命丢了。   汤宾尹是靠不住的,张景秋也有些作难。   他被拉出来也有些勉强,若是永隆帝,给他自然义无反顾,但万统帝他就有些勉强了。   只是他有些不满于自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从都察院左都御史位置上搁了下去,而他年龄也才五十出头,正值壮年,身体也挺好,完全还可以再干十年,所以在这种犹豫的心态下,终于被万统帝和李三才给说动了。   现在面临这种僵局,他也从未有经历过。   当年他当兵部尚书的时候,接触的更多的是如冯唐、王子腾、牛继宗、尤世功、贺世贤这帮老将,对于后来才爬起来这一帮壮年和青年武将基本没打过多少交道,也没有什么交情。   更何况文臣天生对武将的鄙视心态,就让他们不愿意主动去折节下交。   所以要说像土文秀、马进宝、何治胜这些武将,他都是没什么交道,更说不上话,就是想帮着游说劝导一下都搭不上腔。   “现在战事已经打起来了,如果要指望谁现在被说几句话,就让他们放下手中武器,恐怕不太现实,实在不行,恐怕还是得开西面城门,让宣府军进来。”张景秋咬着牙道:“否则这样拖下去,局面只会越来越难控制,长痛不如短痛,以宣府军大军一旦入城,压倒性的优势让神枢营和神机营以及四卫营和勇士营都根本没有什么机会,他们只能缴械投降,……”   李三才迟疑了,他很清楚一旦宣府军进城,那就是破了这百年大周的规矩――边军不入京。   可边军一旦入了京,未必就能控制得住了,这些都是长期在边塞上驻守的悍野之辈,就算是武将也未必能控制得住,进了京师城这种花花世界,特别是扎起这种战乱纷起的时候,哪里还会顾及那么多,整个京师城被彻底扫荡一空都有可能。   而这些人是自己招进城来,自己就会成为历史的罪人,这个时候李三才反而有些胆怯畏缩了。   他是想当首辅,可是却不想日后被史书上记载成为京师城被洗劫的罪人。   他也没有那个自信能控制得住宣府军和大同军这些边军。   他们就算是真的助万统帝夺回了权力,巩固了帝位,自己也如愿以偿当了首辅,若是换来的是京师城被洗劫一空,甚至化为白地,那自己绝对会被钉在耻辱碑上,这一笔黑历史无人能替自己洗白。   见李三才犹豫不决,张景秋都有些替他着急。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那里优柔寡断,踟蹰不决,如何能成大事?   也是万统帝现在被封在城里,否则就会直接下旨让刘?和孙绍祖进京勤王护驾了,这口号是多么顺熘,至于说洗劫了城中,那又如何,那一场政变兵变不经历一场血雨腥风?   “我在考虑考虑,兹事体大,现在又和皇上联系不上,若是宣府军和大同军进了城,局面就不可控制了,届时……”李三才吞吞吐吐地道。   张景秋哪里还不明白李三才话语里的意思?   没有皇帝下旨,这招边军入城的罪过责任就在他一人身上,若是闹腾起来没法下台的时候,没准儿万统帝就要把他抛出来作为替罪羊了,真要到那个时候皇帝要换一个人当首辅,那也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了?   这种可能的确存在,但让张景秋觉得不可接受的是都这个时候了,你李三才还有得选么?   要么你当初就老老实实听齐永泰的安排,致仕喝清茶,大家皆大欢喜,你又要不甘心搞出这一出来,现在却又怕沾了血腥气了,这首辅就那么好当?   “道甫,现在还届时什么?拖下去一样可能让整个京师城变成不可控制,一旦死伤多了,士兵们杀红了眼,血性野性一旦被释放出来,一样可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还不如让刘?和孙绍祖带兵入城,三五两下解决战斗控制住局面,也许情况还不至于那么糟糕,不能再拖了。”张景秋都替李三才着急起来了。   李三才忍不住搓手,望向汤宾尹:“嘉宾,你觉得景秋说的如何?”   “呃,嘉宾所言也的确有道理,但是这边军不入京的祖训也不好破啊,而且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些武人进了京,你要把他们请出去,不知道户部还得要被糟蹋多少,再说了,现在也才半日,天色将尽,不如等到明日天亮,若是局面依然僵持难以打破,再命令宣府军和大同军入城也不为迟啊,景秋,你觉得如何?”   汤宾尹也是首鼠两端,拿不准主意,既怕边军进来乱来,但是又担心局面拖下去有变化,他本来就是一个没什么主见的,这等时候就更不敢轻易下决定了。   张景秋也被汤宾尹这番话气得跺脚,这个时候还能等一宿么?   一个时辰都可能导致一些不可预料的变故发生,这一晚上五个时辰过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道甫,不能等!必须马上召集刘?和孙绍祖,让他们的士兵进城,趁着现在西边城门都被五军营控制着,赶紧……”张景秋恨不能揪住对方胸襟,摇醒对方,不要这么天真和优柔寡断,到时候事败那可就真的是刀斧加颈了。   李三才迟疑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再等一等,也许麻承勋的五军营就能取得突破,我看好五军营,明日卯正若是还没有进展,我便招刘?和孙绍祖入京,他们都已经到了龙虎台,只要得到命令,一日便能进京。”   张景秋见对方如此,也是叹息不止,但是想到的确宣府军和大同军都在龙虎台了,也就是一日的距离,好像也不可能有什么变故,所以也只能点头接受了。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六节 抵京,入城   李三才和张景秋都认为这短短一日时间里不可能发生什么变故。   龙虎台距离京师城也就是八十里地,如果按照急行军的速度,一日可到。   而放眼四周,除了刘?的宣府军和孙绍祖的大同军一部,哪里还有军队?   蓟镇军也算,可蓟镇军军镇驻地在三屯营,距离京师城四百多里地,就算是骑兵要赶过来,也得要两天,而且还得要不惜马力。   现在也许尤世功已经得到消息了,就算是他得到了孙承宗的命令要出兵,没个一天的准备也不可能,而要从三屯营过来,骑兵不管不顾地奔过来,也得要两日,而步兵的话,起码五日,还得要昼夜兼程。   更重要的是尤世功从哪里去拿到命令?没有兵部的命令,李三才和张景秋都不认为尤世功是那种能够果断做出如此重要决定的武将。   尤世功沉稳谨慎的性格决定了他无法及时作出决策,所以七八日时间能赶到京师城都算是不错了。   可如果七八日时间都还摆不平京师城中这些人,李三才和张景秋也觉得那真的就是自己几人无能,不配有执掌内阁的命了。   不过无论是李三才还是张景秋以及在龙虎台厉兵秣马的刘?,甚至还有孙绍祖,都没有料到此时的冯紫英已经赶到了顺义。   而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率领的两部军队也早已经从怀柔、密云一线集结到了顺义,这里距离京师城下甚至比龙虎台更近。   见到冯紫英赶到,黄得功和左良玉二人都是喜出望外。   虽然接到命令,让他们立即赶赴顺义,但是他们也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像这种突然脱离自己防区向京师城方向挺进的举动很容易引来麻烦,虽说这里也是蓟镇防地,但是却已经不是边塞要地了。   黄得功来了之后看到左良玉也带着军队赶到,就就知道恐怕事情不简单。   只是这京畿之地,能发生什么事情,值得如此神神秘秘地让总督大人从辽东赶回来,亲自坐镇指挥,委实让人费解,而且这段时间也没听到什么特别的事情才对。   当然这特别一说也是相对于二人的视野范围,他们目光都是盯着边墙外的蒙古人或者可能死灰复燃的白莲教,其他则不在考虑中。   一番简单寒暄之后,冯紫英就命令二人立即准备连夜赶往清河店。   “清河店?!”黄得功和左良玉都吓了一大跳。   那里是西面通往京师城的咽喉要道,清河店也是出京师城外最重要的一处驿站,距离京师城只有十里地不到。   黄得功现在作为参将手中掌握着一万人左右兵马,而左良玉作为游击也率领着六千多人马,已经相当可观了。   这一下子突然赶到几乎就是京师城下的清河店,又是来往车水马龙的清河店,岂不是明日京师城里就知道二部大军逼近京师城了?   这是要做什么?   造反么?   “大人,可否告知属下咱们这赶去清河店做什么?那里距离京师城太近,不好遮掩啊。”左良玉不像黄得功那么谨慎,他和冯紫英关系也不一般,所以也就直接挑明说:“弄不好会被扣上兵变造反的帽子啊。”   “已经有人早兵变造反了,我让你们去就是要防止更多的人卷入造反中去,弄得不可收拾。”冯紫英澹澹地道。   “啊?!”一直保持着沉稳之色的黄得功都忍不住乍然色变,“造反?谁?”   冯紫英差点儿就来了一句“皇上”,但也知道说这俏皮话不合适,摇了摇头:“说来很复杂,也不是一句两句,我和你们一道去,不过我只和你们同路一段,我要进京,路上和你们说,尤二哥率领大部军队很快就要赶到平谷,而贺人龙的登来军估计这会子已经到香河了。”   “啊?尤大人和登来镇的兵也来了?”黄左二人面面相觑。   再不敏感的人也知道京中多半是出了大事了。   只是这等时候冯紫英没有说,他们也不好深问,只有先行命令各自部队拔营启程。   一行人迅速上路。   从顺义赶往清河店其实并不算太远,和到京师城下差不多,跨过榆河,就差不多快到了。   而跨过榆河,冯紫英也就要和黄得功、左良玉部分手。   在得知对手可能是刘?的宣府军之后,黄得功和左良玉都吓了一跳。   “大人,真要和宣府军开战?”再说是冯紫英的嫡系,黄得功和左良玉都还是有些担心,这种内战一开,到最后孰是孰非就不好说了,真就成了成王败寇了。   “怎么,怕打不过?”冯紫英策马前行,随口问道。   “那倒不至于,我们先到,清河店都去过,一马平川,但这里是一处依托驿站发展起来的小集镇,可以作为屏障据守的屋宅甚多,刘?的宣府军虽然兵力相当于我们几倍,不过大人吩咐,我们可是把火炮这些都带上了,就算没带长管重炮,但虎蹲炮也够他们喝一壶了,他们远来,肯定也没法带长管重炮,这一攻一守,他们可就要吃苦头了。”   黄得功此时都恢复了平静。   当兵吃粮,本身就是提着脑袋玩命的活计。   他跟着冯紫英之后飞黄腾达,二十出头之龄已经升至参将了,虽说有自己的搏命努力,但是军中将才辈出,没有欣赏自己的伯乐,什么时候轮得到自己一个毛头小子出头?   现在不过是再一次搏命押注了,押对了,也许下一轮自己就该升副总兵了,压错了有冯大人在前面顶着,以冯大人的心性,自然也是要遮护着下边人的,所以他也放得开心。   “嘿嘿,冯大哥不是说还有孙绍祖的大同军在后么?”左良玉阴笑不已,“恐怕刘?做梦都没想到友军会是致命一刀吧?看不清形势的蠢货,活该他倒霉啊。”   “刘?作战勇勐,在辽东也还算一员勐将,但是头脑太简单了一些,掺和这等事情,就非他之福了。”冯紫英摇头道:“虎山,昆山,你们抵达清河店之后,要迅速布建防御阵地,做好战争准备,尤世威率军过来要慢一些,毕竟他需要整合几部,而且还有这么远距离,我估计来不及赶上刘?他们先发制人了,另外登来军那边究竟走到哪里了我也还不清楚,还没有接上线,……”   “大人放心,就算是没有孙绍祖的大同兵策应,我和昆山也能依托清河店守上三五天,我也很想看看刘?的宣府军和我们蓟镇兵齐名,是不是浪得虚名。”黄得功倒是一脸很想打一仗的模样。   “虎山,我倒是不希望打这一仗,眼见得外患已除,国内太平,就该是考虑如何稳定民生同时向外拓展的时候了,却又来这么一出,蓟镇军也好,宣府军也好,大同兵也好,都是咱们边军精锐,打起来也是我们自己内耗,死的也是我们大周大好儿郎,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意开此先河,……”   冯紫英也颇有感慨,“但现在京中格局被打破,势必迎来一阵动荡,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结果最后会如何,所以我们保持必要的武力是迫不得已,到关键时刻该使用,我也不会吝于使用武力。”   冯紫英很清楚这帮武人的心思,不打仗哪里来军功?要想晋升提拔,没有足够的战功如何服众?   不管是打内战打外战,只要能打仗就行。   这些武人可没有那么多讲究,就算是自己要强压着他们不能擅启战端一样很难,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把他们的求战心思用在对外征拓上去。   过了榆河,冯紫英便带着贾环和吴耀青等人立即飞赴京师城而来。   这个时候冯紫英已经顾不得什么规矩了。   没有诏令不得进京那也是寻常情形下,现在整个京师城里局面不明,虽然一路上老爹和冯子仪这些人传来的消息能够大概勾勒出一个混沌的情形,但是具体究竟如何,却也是一个未知数,还得要亲自去见了才知道。   现在内阁诸公情况如何,七部都察院这些机构还在运转了么?或者就已经是全数被下狱甚至团灭?   自己现在能不能进城都还是一个未知数,还得要到城下才知道。   冯紫英知道按照惯例,外城的防御是交给京营,而京营内部分工,北城和南城都是交给五军营,东城和西城则是交给神枢营和神机营。   因为南城包括外郭和内城两道城墙,城门最多,相比之下东西两边,分别只有四道城门,这还是把东西便门都算上的,不算便门,只有三道门,而内城都各只有两道门。   冯紫英自然不会去走北面,而是直接走了东面。   最方便就是走东直门。   东直门下,冯紫英看到大门早就封闭,让贾环上去询问,自己暂时没有露面,还得要防着内里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好在很快就搞清楚还是神枢营马进宝的人马控制着,但是看起来形势相当紧张了。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七节 野心,异心   一踏进城门,就能感受到城中焦灼炙热的战火气息。   马进宝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大时雍坊那边被旗手卫控制着,但四卫营那边已经取得了一些突破,勇士营把宫城四周都暂时围困着,不过五军营的兵已经从东面过来了,来的很快,幸亏土大人的神机营来得够快,堵住了五军营那一部的突进,后来五军营内乱,……”   五军营内乱冯紫英猜得到,多半是杨肇基和贺虎臣发动了,另外土文秀当时也留了一部在五军营中,但麻承勋肯定防着的。   可杨肇基和贺虎臣这两部的突然倒戈恐怕他就没料到了,肯定打了麻承勋一个措手不及,弄不好麻承勋都有些后悔不该如此草率听命于萧如薰的鼓动了。   这一下子就成了天下大乱了。   “五军营那边我有安排,麻承勋没那么容易就能控制得住,你们神枢营和土文秀的神机营好生打,但也要注意节奏,我估摸着现在麻承勋也在琢磨后路了,还得要替京师城里留一点儿元气,别弄得不可收拾。”   冯紫英也不得不提醒一下马进宝。   神枢营全数来自固原军,都是过惯了苦日子的穷哈哈,若是遇到可以烧杀抢掠的机会,很难说能不能控制得住。   好在这帮人进京师城也有两年了,条件改善了不少,算是有点儿见识了,不至于立即就变得穷凶极恶,马进宝对下边人的控制力还是足够的。   “嘿嘿,大人过虑了,老马我这点儿手段还是有的,手底下这帮兔崽子们虽然桀骜,但承蒙您的厚泽,咱们能来这京师城里舀饭吃,都知道感恩的,您的话没人敢不听。”   马进宝这番话倒是大实话,当初作为固原军残部,都面临这要被裁撤了,大家人心惶惶不知道该向何处去,可谁曾想冯紫英出任陕西巡抚一下子就盘活了这支残部,剿匪歼叛,这支军队也是越活越滋润,最后竟然混进了京师城,成为了神枢营。   说实话,包括马进宝自己在内的这一干固原军残部都觉得这几年就像是做梦一样,就从西北野地里的叫花子一下子变成了京师城里锦衣玉食的人上人。   嗯,人上人这个说法稍微夸张了一些,但是比起在西北野地里饱一顿饥一顿的刨食儿日子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现在不少儿郎们都把老家的亲卷接到了京中京郊,甚至不少年龄大一些士卒们都期盼着神枢营能扩军让自己儿子们都能进来。   若是不能扩军那也可以考虑让自己退下去,儿子们接班进来,谁要打烂他们这个饭碗,那就是生死之敌。   对于冯紫英的这份厚恩神枢营上下都是感恩戴德,不少人甚至在家中都挂上了冯紫英的画像,这真的是实现了阶级跃升,从西北乡野中苦哈哈变成了锦衣玉食的京中人。   “唔,你知道轻重就好。”冯紫英吁了一口气,“这城中局面乱成这样,还不知道怎么收拾下来呢?摊上个这样的皇上,也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和马进宝说话,冯紫英就没有那么多忌讳,这等武人,信任你就是掏心挖肺肝胆相照,为你死都行。   马进宝的六个儿子,四个都成年,老大老二就跟在马进宝身边,老三却去了辽东东江,现在毛文龙样子毛承禄身边,一个去了江北,在刘白川军中,可以说这一家子都和冯家牢牢绑定了。   “嘿嘿,等到平定下来,还不是大人您怎么说,就怎么办,当个皇帝还不自在,那就换一个便是,反正太上皇不是还有那么多儿子么?”马进宝咧嘴一笑,在京中这么久了,也多少知晓万统帝和永隆帝的阴私龃龉,在冯紫英这里也是荤素不忌,“再不济,其实大人您来摄政也没什么大不了,咱们这些武人不懂其他,就知道您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放肆!”冯紫英笑骂,“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么?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敢乱说?”   见冯紫英虽然叱骂自己,但是语气里却甚是温和,马进宝心中异动更甚。   “这可不是咱一个人这么说,上一次和土文秀与王成武吃酒时,都这么说起,咱们在西北时饭都吃不饱,可还得卫国戌边 国戌边,等到大人当巡抚侍郎了,当都御史总督了,这九边之地的边军日子就好过多了,山陕之乱也安定下来了,蒙古人也安分了,建州女真也被剿灭了,放眼望去,这是谁做到的?这还没有说江南和河北那边的平定呢。”   冯紫英知道这种心思恐怕也不是马进宝一个人有。   在辽东那边时,刘东旸和曹文诏、贺人龙以及毛文龙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这种看法,就是觉得这朝中禄蠹文臣太多,而且许多人贪墨盘剥比谁都厉害,但是做起事来却是样样不行,才会导致对外建州女真和蒙古人频频寇边,内部各种叛乱不断,导致大周局面日益恶化。   当下大周局面有所改观,这些武人都觉得是自己的功劳,但冯紫英却也清楚,自己虽然有穿越者的智慧和见识乃至预判,但是大周和前世的大明还是有些区别的,文臣们做事比起明末时党争还是要强一些,但也得承认自己给这个时代带来的巨大变化无与伦比。   至于说这让武人们对自己的印象极好,包括如张怀昌、孙承宗这等掌管军务的士人,但是其他文人却也未必,不少人还是觉得自己承袭了齐师的余荫,沾了北地士人的光,自己的资历和年龄始终是一个巨大的短板,在士林文臣中是一个无可弥补的缺陷,但是在武人中自己和其他士人的格格不入,反而成为了他们认可自己的优点了。   一些武人的小心思冯紫英也心知肚明,包括牛继宗和王子腾这些人,表面上他们似乎在支持万统帝,但是内里却通过各种渠道和自己暗通款曲,这不仅仅是两边站队那么简单,而是为他们所代表的的群体在争取机会。   他们更看好自己对武勋武人这个大阶层大群体的态度,而不愿意始终居于文人们的膝下,所以更盼望着自己能带来某些变革,哪怕这种变革和机会的可能性很渺小,但万一呢?   “好了,进宝,这等话可以休矣。”冯紫英摆摆手,“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或许朝中的确有些不尽人意之处,但是若是没有了朝廷,这偌大大周,岂不是乱了套,谁来管治?你们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也太想当然了,再说了,我的确是做了一些事情,但是若不是将士效命,若不是朝中诸公的支持,那也不可能就能取得这些成果,你们只看到表面,却没有了解深层次的东西。”   “呵呵,大人,若是咱一直在固原那旮旯里呆着,那也就罢了,毕竟见识就那样,或许也就觉得这天下就该是如此,可咱们不是承蒙您的厚爱来了这京师城里么?这几年里也多少算是见识了一些,甭管是这文官武将,还是那官吏衙役,疑惑是商贾百姓,咱们都接触了解不少,现在就觉得啊,这朝廷啊还是有些问题,从皇上到臣子们,好像像大人这般一心想要把事情做成做好的人太少了,不瞒大人,犬子娶妻就是永平府那边的,他小舅子就谈到了永平府这几年的变化,都说就是大人当永平府同知带来的,……”   马金宝絮絮叨叨,但话语出至诚,不过冯紫英却没有多少心思一直听下去,这京师城里边儿的事儿火烧眉毛呢。   “行了,进宝,你也别给我涂脂抹粉了,我怎么样我自己清楚,还是那句话,做好自己的事儿,……”冯紫英摆摆手,“现在咱们还得要把京师城里这烂摊子收拾下来,你给我好好守着三法司这边,不能让麻承勋的人攻过来,虽然他有了牵制,但是太初他们的兵力并不足以彻底牵制,另外你得抽一部兵力出来,得拿下大时雍坊那边,恢复文渊阁那边的局面,……”   进了城,冯紫英心中就算是比较踏实了。   这局面的确乱,但是甭管是五军营那边还是旗手卫那边,对自己来说都是有些把握的,特别是现在这种僵持局面。   虽然张瑾给了自己一个教训,但是他却不认为旗手卫就真的全部是死心塌地要一条路走到黑。   或许他们是觉得跟着皇帝走才是正确的,但是那也得看这皇帝是啥样,万统帝在京中驻军印象并不好,而且这皇帝也不是不可替代的。   到现在内阁都没有确定太子人选,也就意味着万统帝的儿子们未必就能继位,永隆帝的儿子一样也有机会,跟着谁走也还是一个未定之数。   现在这种僵局应该是一个难得的间隙期,万统帝和李三才现在虽然占据主动,但是万统帝困于宫中,两边联络不上,而旗手卫又把内阁和七部这帮人给囚禁了,这就给了自己一个机会了。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八节 动手,无视风险   旗手卫没多少人马,尤其是在既要守住宫城城门,还要看住文渊阁和七部公廨时,就更显得势单力薄。   只不过是由于投鼠忌器,两边都不敢在这里放手大打,所以就只能这样尴尬地僵持着。   但冯紫英回城了,这一切就该改变了。   五军营因为杨肇基和贺虎臣的突然“叛变”而陷入了一阵混乱,麻承勋感觉到了压力,这两部都算得上是老京营中精锐,再加上许国业的一部西北军,几乎占到了整个五军营的三成兵力了。   这支“叛军”和神枢营与神机营联手,已经有了挑战五军营的资本,而且杨肇基和贺虎臣的突然叛变也给五军营其他各部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这种心理上的影响,甚至比兵力上的削弱更致命。   要知道麻承勋入主五军营之后重建的中低级武官主要还是从大同和宣府带过来的,大同军中冯家本身就有很大影响力,而宣府军中本身麻承勋呆的时间不长,所以这样一轮“叛变”冲击,对来自大同和宣府两边的五军营武将武官们冲击都很大,不少人都已经在揣摩是不是该继续下去。   这也让麻承勋有了巨大的危机感,却又无可奈何。   他在五军营时间不长,从大同和宣府选了一些自己熟悉的人进来,但也没有带领这帮人打过仗,平素虽然刻意笼络交好,但在这种事关身家性命的时候,这种亲近度显然还不够。   五军营的跟进不力,直接导致了旗手卫在面临四卫营和勇士营的围攻时更显得劣势,但只是何治胜和许朝都有些投鼠忌器,尤其是在进攻文渊阁和七部衙门时,像重型火铳的使用都保持了克制。   对于冯紫英来说,他却不敢再拖下去了。   虽然看起来万统帝和李三才那边也一样是有些束手无策,双方的僵持局面难以打破,但是不确定因素太多,风险太大。   这些文臣们被囚禁在这里,现在看起来可能还能坚持一下,保持所谓的节操,但能坚持多久呢?   是万一有一个开了头,被李三才说服或者万统帝的压力所压倒屈服,开了头可能就会有更多的人接踵而至变节,所以他不敢赌,哪怕付出一些代价他也要抢先出手。   所以他必须要趁着五军营内乱尚没有力量来对城中部大时雍坊这边发起进攻时拿下这边的控制权,力争将文渊阁和七部公廨都解救出来,至于说这里边可能面临的危险,他也暂时顾不得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大时雍坊这边本来就是午门外最繁华的所在,勇士营在这一线与旗手卫交战,但是因为旗手卫抢了先机,利用街巷和楼宇的建筑物作为据点固守,使得勇士营在这边的突破没有取得多少进展。   当冯紫英率领神枢营一部绕过城中几处的交火场地抵达这一带时,才发现双方的交火几乎是停留在一种相对温和的状态下,这让他也很是无语。   这特么是你死我活的战斗,可是这一卫二营之间却还保持着某种亲近的默契,不愿意彻底撕破脸的感觉。   冯紫英气不打一处来,而何治胜也有些尴尬。   看着已经控制了西面的五军都督府和太常寺以及龙禁尉衙门,却隔着承天门到大周门之间这条宽阔的通道而没有打过去的四卫营,冯紫英脸色冷峻:“治胜,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打过去?旗手卫那点儿人,能扛得住你们全力进攻?”   何治胜行了一礼,这才吞吞吐吐地道:“大人,旗手卫在这一线布置了大量重型火铳手,如果强行冲击,我们损失会很惨重,而起您看,这宗人府、吏部、户部、吏部一字排开,都在这一顺,如果强行进攻,乱弹飞舞,里边全都是旗手卫控制的官吏,如果旗手卫的人负隅顽抗,肯定会造成大量死伤,……”   冯紫英心中暗叹,昔日那个在甘州城中敢于独挡乱军的何治胜到哪里去了?这才进京多久,就蜕变成这样?   畏手畏脚,瞻前顾后,居然因为担心造成死伤就不敢进攻,这是要等到刘?的宣府军进来解决他们么?   其实不仅仅是何治胜的四卫营,就算是马进宝的神枢营也有这种迹象,只是没有四卫营蜕变得这么快罢了。   当然,冯紫英也承认这的确也和所处的环境不一样有关。   现在进京了,大家就想要图安稳了,不是以前在边陲上打生打死的烂兵了,心态也就不一样了。   而且这里边全是官吏,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四五品官员,相当于地方上的知府同知的,真要不管不顾地蛮干,又没有一个人敢拍胸脯表态,日后事情了结,追责起来,谁能承担得起?谁又会替你承担?   而且冯紫英也感觉到马进宝和何治胜他们从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这就是文官们之间的一场争权夺利游戏罢了,最终还是要达成妥协。   失败的文官们大不了也就是致仕退隐,一样可以回去当他们的乡绅,过他们的人上人生活,可他们这些当兵的,若是踏错了,日后朝廷追责起来,那可能就是脑袋落地去当替罪羊了。   这也是每每京中驻军蜕化变质最快的一个主因,当一支军队已经沦为想要打卡混饭吃的心态了,那这支军队的战斗力也可想而知了。   见冯紫英满脸不悦,何治胜也有些惴惴不安。   他也知道这这一次旗手卫抢了先手,而四卫营和勇士营的表现都不尽人意,可群龙无首,他也没有那个号令诸将的威望和本事,能和勇士营许朝那边协调好果断出击,已经算是大胆了一回了。   再说了,他得到的消息也都是一两个月前冯紫英的提醒而已,究竟该如何处置,冯紫英在信中也没有明说,只说要警惕,要防范如何如何,但真要出事儿了,谁来主舵,谁来决策,谁来号令指挥,都没有一个说法。   朝中局面一日三变,齐相病倒,李三才和顾秉谦争夺首辅之位,要说李三才还是北地士人首领之一呢,还有皇上也加入了进来,龙禁尉卢嵩那边的态度也变了,弄得这里边敌友之间的关系变化太快了,让人有点儿无所适从。   要让大家立即翻脸拔刀相向也不是不可以,可这是文官们的争权夺利,掺和了皇上在里边拉偏架一般,这兄弟们就要打生打死,总觉得还欠点儿什么似的。   不过这一切在冯紫英到来之后都迎刃而解了,只要冯紫英敢拍板,那就一切都不在话下。   当然这对于冯紫英来说,也是一个考验,意味着一旦作出决定,这一仗打下去,可能造成的一切损失伤亡后果,都得要他来承担。   “你们说说,怎么打,拿下这一片公廨?”冯紫英先把调子定了,不想再和马进宝和何治胜聒噪,“我这个时候不想听什么难处,也不去担心什么后果,你们更不用去操心这些事儿,那是日后我该面对的地位事情,无需你们惦记,我只要结果。”   见冯紫英态度如此强硬,甚至要不计后果,马进宝和何治胜都有些震动,也明白这是老上司下了决心了,既然如此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大人既然下了决心,从西向东正面进攻,一是容易遭到旗手卫正面阻击,损失会很大,另外可能要造成一些不必要的损失,我们可以考虑绕行到东南角方向,向西北发起进攻,先打掉詹事府、会同南馆和上林苑监,这一片占地面积不小,但是因为不是重要部门,旗手卫防御松懈,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这一片,然后向北向西就可以突破旗手卫这一片的防线,因为他们主要兵力都布置在西面和北面,我们突然从东从南而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以最大限度减轻各种损害和风险,……”   何治胜应该是早就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了,好歹也是甘肃镇出来的宿将,几年的上三亲军生活虽然让他锐气有些消磨,但是打仗的敏锐性却没有丢失。   舆图拿出来铺在地面上,借助高举的火把和烛台,冯紫英简单看了一下,就同意了何治胜的意见,“好,就按治胜说的去干,进宝,你调一千兵马过来,火铳收为主,治胜你调三百刀盾兵,一鼓作气,这会子是丑时,我盘算还有两个半时辰天亮,不能再拖下去了,天亮之前,我要拿下整个这一片,你们俩,行不行,做不做得到?”   冯紫英不容商量的语气让马进宝和何治胜都是肃然听令,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的野战时候。   一个时辰,时间实在太紧了,光是军队调动布置到位,也起码要一个时辰,再展开进攻,也就是剩下一个半时辰就要拿下整个这一片公廨衙门。   不管不顾拿下也许不算太难,但是里边牵扯到风险就太大了,但冯紫英下了决心,也就没人敢再质疑了。a>vas>div>扫码下载红袖联合潇湘送福利新人限时全场免费读div>div>div> 癸字卷 第七百二十九节 突击,破局(1)   大时雍坊这一片正对着承天门、午门的区域就是大周朝沿袭前明下来的最为集中的官署区域。   可以说除了三法司在西边的阜财坊,大周朝绝大多数官署都在这里。   以中轴线为划界,西面是五军都督府、龙禁尉、通政司、太常寺。   东面就是七部、翰林院、文渊阁、上林苑监、銮驾库、钦天监、鸿胪寺、太医院、会同南馆、詹事府。   除开七部和文渊阁外,东边这一片还是相当大一片属于清水衙门系列。   由于面积太大,虽然旗手卫抢了先手将这一片全数控制了起来,但是实际上除了将文渊阁里内阁诸公和七部公廨里官员们全数控制起来,其余部门基本上就是简单封锁了一下,也没有限制这些人的自由,所以这些官员们也在混乱起来之后,都偷偷熘回了家,真正在衙门里也没几个人了。   也就是说,这一片建筑群落虽然面积不小,屋宇也多,但实际上里边的人并不多,旗手卫的防御也很单薄脆弱。   所以让冯紫英责令马进宝和何治胜无论如何要一鼓作气攻下这一片,然后从鸿胪寺、御药库和钦天监这边儿直接突入七部和文渊阁后,马进宝和何治胜都明白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回主动权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如果不及时将这些文臣们的控制权夺回来,一旦这些文臣中有那么几个被收买或者拉拢的开始倒向了李三才那边,那么局势就会迅速逆转,尤其是再有万统帝替他们背书,那齐永泰这一帮人就立即会成为应该被清君侧的奸臣了,甚至包括自己都会一样沦为丧家之犬。   马进宝下了狠心,这把年龄了,自己六个儿子,只要这一仗搏下来,马家的富贵三代基本上就稳了,便是自己丢了性命,甚至跟着自己这两个儿子承担这番风险,都一样值得。   马进宝的主动请缨,要亲自上阵,还是让冯紫英颇为触动,还得要这些老兵痞们在关键时刻才丢得下舍得一搏,以马进宝的身份,他完全可以安排一个副手或者部下来冒这个险,但是他却主动请缨。   单凭这一点,只要这一役结束,只要冯家没倒,就得要把他们马家给好生关照着,若是自己日后有所造化,那他们马家一大家子也就能跟着飞黄腾达。   没有长管重炮,只有虎蹲炮,实际上在这种巷战中意义就不大,甚至连火铳的进攻都会收到很大限制,反倒是刀盾长矛在这种街巷宅邸之间的争夺战中更能发挥短兵相接的优势。   不过火铳手三五个一组将三棱刺加上的作战方式就很大程度弥补了火铳短兵劣势,这种小组合的攻击模式,更具杀伤力和冲击力。   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为了留出更充裕的攻击时间,马进宝甚至主动将兵力压缩到了一千人,其中四百刀盾手,六百火铳手,自己亲率一队,另外两名副手分别带一组,分别从翰林院、太医院、鸿胪寺三个方向发起了冲锋。   为了配合马进宝的这一次突击,冯紫英也把跟随自己回来的二十余名护卫好手也配合着马进宝他们发起进攻,主要目的是在最后突击中一举发力,尽可能避免旗手卫狗急跳墙,万一起了杀心要把这一帮文臣官吏们全都给当做人质甚至灭口了,可以起到关键时候的救急作用。   当然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选择发起进攻的时候也就是丑时了,这个时候正是人类最困倦的时候,再加上这一片在旗手卫看来,本来就是不太重视的区域,也没想到对手会绕行到从东南方向对这一片发动突击。   暴起的突击一开始就取得了极大的效果,三箭齐发,马进宝率领这一部走的的北线翰林院这边。   一击得手,本来翰林院里也没有多少官员,暗夜中,马进宝率军突进,一举斩杀了十余名旗手卫士卒,迅速控制了翰林院。   只有七八名官员被困在其中的翰林院遂被控制,但这不是目的,与紧邻的文渊阁才是目标。   包括齐永泰在内的几位阁臣就囚困在这里。   虽然对外围的这些入翰林院等部门的守卫没有那么严密,但是对文渊阁的守御却是格外重视。   齐永泰、顾秉谦、官应震、黄汝良四人哪一个都是无比重要的角色,可以说虽然他们现在不可能接受李三才的条件,但是只要困住他们,就占据着主动,一旦丢失他们的控制权,那就意味着形势逆转。   听着周边喊杀声震天,枪炮齐鸣,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一干人也都是面面相觑。   被囚禁在这里也有两日了,从最开始的义愤填膺到逐渐的面对现实,再到有些烦躁急切,到现在的讶然不解,几个人也都算是久经风浪的宿臣了,甚至可以说并不太在意自身安危。   李三才来谈过两回,毫无例外都是被喷得狼狈而退。   他们也知道李三才肯定在不断地游说拉拢七部都察院这些部门里的各位同僚,重臣们没那么容易被说服拉拢,但是像郎中、员外郎和主事这些中坚官员却不一定,尤其是其中一些人在眼瞅着仕途之路已经到了天花板的情况下,骤然得此机会,未必就不想突破跃升一回。   当然这些人还暂时无法改变大局,也不能代替重臣们的态度,但是只要有了一个开头,再拖上二三日,恐怕重臣中也许就有人会改变想法了。   一旦有了开头,后边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这也是一干人焦躁不安的原因。   齐永泰也是无比后悔自己该早些决然下手,不该心存善意,最起码自己该早些把冯紫英召回来,应对这种乱局的也要从容许多。   毕竟要和诸如京营、上三亲军以及龙禁尉这帮人打交道,这一帮人里都不太熟熟悉,没什么经验,也不知道这帮人心中究竟想些什么,怎么就会走到这一步。   而没有这些经验,要应对就缺乏话术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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