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七百三十节 突击,破局(2)
听见东面骤然传来火铳鸣响和喊杀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几个人都有些惊喜又带着几分担心,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他们也都知道京中诸军并非都掌握在皇帝和李三才手中,但是旗手卫的突然叛变打了内阁一个措手不及。
内阁和七部都被旗手卫一下子给端了,全数扣押下来,身陷囹圄。
虽然没有其他动作,但是这种软禁太磨人了,对于习惯了颐指气使自由从容的官员们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但面对刀枪,官员们很清楚这个时候是不讲道理的,要去挑衅也许换来的就是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了。
照理说京中驻军也有忠于内阁的,但是被旗手卫这一拦腰一击,遮蔽了大家和京中诸军的联系,完全没办法指挥诸如京营这些反制,就显得相当被动了。
这个时候大家才意识到对京中诸军联系的单薄,甚至找不到一个备用的渠道来调动指挥关系到整个朝局命运的京中诸军。
孙承宗等人被扣押在兵部也是从李三才那里得知的,这更让内阁诸公绝望,在袁可立、冯紫英都还远在外地时,孙承宗和熊廷弼都被扣押,就更没法指挥调动京中诸军了。
可要让京中诸军主动出击来拯救大家,几乎没人相信那帮武人能做到,而朝廷现有的规矩也不允许他们在没有朝廷命令的情形下自主行动。
两天的软禁让一干人都是焦躁无比,但外边的旗手卫士卒根本就不和他们交谈。
无论他们怎么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但这帮士卒显然对文臣们没有多少好印象,只是保持着戒备状态,不允许他们离开,其他倒也没怎么着。
包括齐永泰在内的人也都有些绝望和心灰意冷了。
他们很清楚时间越拖得久,对己方越不利。
李三才可以自由出入这一点就让他占尽上风,可以游刃有余地去开出任何调侃,劝说拉拢收买任何人。
现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也顿时充满了期待,或许真的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在呢?
“乘风兄,你看这是什么情况?”顾秉谦最为热切,眼巴巴地望着也刚从床榻上起来的齐永泰。
眼见得自己的首辅梦就要破灭,这两日里顾秉谦简直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对李三才和万统帝都是恨之入骨,可有无力扭转。
“不清楚。”齐永泰面色平静,摇了摇头:“要说是京营或者四卫营勇士营主动平乱,我还真很有点儿不太相信,京营萧如薰和麻承勋主动承担起维护道甫他们倒是有可能,毕竟道甫现在都拿着中旨可以四处吆喝了,那帮武人未必不会就顺势接了中旨,承认了道甫他们呢?”
顾秉谦颓然若丧。
官应震也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地衣衫:“但火铳声和喊杀声如此之大,只怕还是出了什么变故?乘风兄,你招紫英回来是才发出去的信?有没有这种可能,或者紫英早就预料到了提前回来了呢?”
齐永泰沉吟,“也不好说,紫英这小子素来机敏,又爱行胆大妄为之事,再说了,他是蓟辽总督,现在建州女真已经覆灭,他要去蓟镇好像也说得过去,只是就算是他在蓟镇那边也未必清楚京中局势,就算他现在得知情况,也未必来得及啊。”
“不好说,这般阵仗,我倒是觉得对咱们肯定是有利的,甭管是谁来,只要能让咱们脱困,咱们就能让道甫他们美梦破灭。”
黄汝良精神一振,小步跑到门窗处,透过窗棂格子向外张望。
但窗外仍然是漆黑一片,除了略远处有士卒来回走动和焦急的喝问声,也听不清楚究竟在说些什么。
但是肯定是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才惹来这外边的守军都感到紧张焦躁起来了。
黄汝良观察了一阵,也没见出什么,但是那喊杀声和火铳射击声时有时无,时大时小,也听不出具体在哪个方位,让他无从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桂堂带着几人趁着双方在翰林院与文渊阁之间的狭窄巷道中展开激战时,悄然从北面绕过。
两名旗手卫的士卒刚来得及举起火铳,就被李桂堂一手一个,夹住颈项一扭,顿时咽了气,委顿倒地不起。
对于他们这些江湖好手来说,这等高墙不难翻越,三五个旗手卫士卒也无足挂齿,但是他们惧怕的是迎头碰上一帮列阵据枪的士卒,尤其是在这种狭窄小巷中,几乎遮掩之处,一阵攒射,任你有千般本事,一样变成马蜂窝。
在马进宝率先发起进攻时,就立即吸引了这一线的旗手卫兵力,双方在隔墙小巷这一线展开激战,两边兵力规模都不大,就在一两百人之间,但战况依然激烈。
旗手卫依托围墙和宅邸固守,火铳和弓箭支点牢牢控制着狙击位,使得马进宝的进攻势头受挫。
不过李桂堂他们这一行人就没有受到影响,他们从翰林院北侧直接绕过巷子,多了百步距离,利用旗手卫防御军队主要精力在对付神枢营进攻时,从北面直接翻越了文渊阁外围的围墙,连续两道围墙和中间的防火巷,直接就进了文渊阁后边的小花园。
这里边仍然有二十余名士卒看守,不过在听闻外边枪声震天的时候,很多人注意力都放在了东面大门那边,并没有觉察到有人从北面围墙翻进来。
所以李桂堂他们很自由地潜入了,一直到文渊阁大堂及其附属的后院这一片时,李桂堂他们才遭遇了旗手卫和龙禁尉的看守们。
旗手卫的守卫们几乎没有来得及做出多少反应,就被李桂堂一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解决了,但龙禁尉的人要麻烦一些。
龙禁尉的人只有四个人在这边,一人看守一个阁臣,也都是有些武技在身,不过在面对李桂堂他们这一行人时,他们立即居于下风。
一番格斗之后,龙禁尉四名番子都被拿下,两人受了伤,但无碍性命。
李桂堂在踏进大堂内时,也是心潮澎湃。
这算是立了大功了,泼天富贵也许就要砸在自己身上了。
他强压住内心的兴奋和喜悦,看了一眼四周。
带来的人已经把门堵住了,如果旗手卫还有人从外边冲进来,也能迅速反应,但若是大规模冲进来,自己这点儿人还是没法应对。
好在现在旗手卫的人几乎都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正面的神枢营猛攻上去了,这内里有二十余人看守,还有四名龙禁尉的人盯着,没人会想到内部会先出变故。
“卑职李桂堂见过诸位大人,……”
齐永泰等人也都是精神一振,这里边齐永泰和官应震都是见过李桂堂的,知道他是冯紫英的贴身护卫首领。
“紫英回来了?”官应震抢先问道:“他进城了?”
“回大人,大人已经进了城,现在指挥神枢营神机营以及四卫营、勇士营人马迅速恢复城中局势,……”
李桂堂的回答让齐永泰等人也都是心中大安,这么些年来冯紫英积累起来的印象让他们对冯紫英也是信任有加,只要冯紫英来了,那么京中诸军的主动权就能操控在手中了,那么整个局面都大不一样两人。
“要注意宣府军!”官应震沉声道:“否则……”
“官大人放心,大人在进城之前先在蓟镇驻留,已经作了安排,防止宣府军入城,我们先来也是担心内阁诸公和朝廷其他部衙诸位大人受到挟持和伤害,所以大人才会让神枢营绕过西面,从翰林院这边趁夜突袭攻入进来……”
解救到了内阁诸公整个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大半,生下的七部官员,说实话,真要折损一些也无大碍了,这等人要弥补也容易,但是这四位如果死了,那这朝局就得要坍塌了,谁来补位都得要争得不可开交,到那时候冯紫英也没有那份威望能压下所有人。
现在还不是武人当道格局,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还是需要一帮文臣来主导整个朝政的运作,这一点冯紫英很清楚,幻想着武人干政或许在京师城里暂时可以,但是要指挥偌大的大周十三省直,那就不现实了。
李桂堂他们控制了文渊阁之后,就牢牢守住文渊阁的门口,然后让齐永泰等人躲藏了起来,防止被战火伤及。
外边战火正激烈,但李桂堂已经把信号发了出去,马进宝在得知李桂堂他们已经成功解决被囚禁的内阁诸人之后,就再无顾忌,立即率军全力猛攻。
在不计损失和消耗的猛攻下,旗手卫终于还是守不住,很快就败下阵来,向着隔壁的户部、吏部退却。
只不过他们再想要来将文渊阁内的几名重要“人质”带走时,才发现早已经出了状况。
汹涌而来的神枢营大军使得旗手卫的人也根本无从多想,只能仓皇退却,但是他们也意识到内阁诸公被夺走会带来什么,这也让得知消息的张瑾也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些事情了。
(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一节 突击,破局(3)
夺下文渊阁的神枢营继续向西面的七部衙署发起进攻,而在得知文渊阁失守之后,旗手卫这边的士气也备受打击,连连溃退,迅速退缩到了承天门一线。
“怎么办,大人?”张瑾面色铁青,恶狠狠地注视着东面火光飘忽的楼宇,旁边的副手也有些紧张地问道:“顶不住了,不是说五军营会抢先过来帮助我们清理掉四卫营和勇士营么?怎么反而成了神枢营打过来了?麻承勋在干什么?”
张瑾摇了摇头。
他意识到自己走错了一步,不该在老上司卢嵩的强压下上这条船。
倒不是说违背了本意,本来吃了这碗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为错,良禽择木而栖嘛,但是错就错在低估了冯紫英对京中诸军的控制力。
麻承勋显然没能真正控制住五军营,否则以五军营对神枢营和神机营加起来一样有压倒优势,现在竟然毫无消息。
这只能是冯紫英显然在五军营中留了一手,而且这个一手肯定不止于土文秀留下的西北军许国业那一部,还有其他,以至于麻承勋现在大概还在为消弭内患而头疼,还来不及向这边发起进攻。
现在局面倒转,连内阁诸公都被神枢营“抢”了回去,这就麻烦大了。
而且现在神枢营攻势如潮,七部这边守不住了,也没法守了,在没有麻承勋的五军营支援下,本来应对四卫营和勇士营进攻时就显得左支右绌,现在神枢营加入进来,已经形成了压倒性优势了,自己这点儿人马根本抵挡不住,下一步不仅仅是七部衙署要被攻占,更可能的是宫禁一样要被夺回。
可以想象得出来,现在内阁诸公对宫中那一位有多么的厌恶,不惜一切代价打下来,然后没准儿来一壶鸩酒都未可知,哪里还顾得了攻打宫城会带来什么影响了。
现在该怎么办?
看着已经有些精疲力竭难以支撑下去的手下,张瑾也是后悔莫及。
当初卢嵩强压他要站在万统帝和李三才一边时,他就犹豫不决,虽然对给内阁当鹰犬不太认可,但是说实话他对万统帝同样没太多好感,可卢嵩已经站了队,自己手底下一帮骨干武官基本上都来自己龙禁尉,如果和卢嵩唱反调甚至割袍断义一拍两散,他不确定这些手下会不会都站在自己这一边。
正是在这种犹豫不决的状态下,他才被动地被拉入了这个阵营中。
当初卢嵩也口口声声说是手到擒来,的确封锁宫禁,同时一举囚禁了内阁和七部官员们,可以说一下子就占据了绝对主动,可没想到四卫营和勇士营的反扑来得如此快,大大超出了预料,这甚至让张瑾都有些担心是不是对方早就得了什么人的授意,在暗中监视自己。
吹得天花乱坠的五军营却放了哑炮,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反倒是神枢营却攻了过来,打了自己一个猝不及防。
“你觉得呢?”跟着自己这个副手是自己最亲近信任的心腹,张瑾所有事情都几乎没有瞒对方,他也听出了对方话语里的一些弦外之音。
“大人,这条路怕是走错了,但回头也许还来得及。”手下瞅了一眼四周,一咬牙道:“冯子仪大人就在那边。”
冯子仪和张瑾不算太熟悉,因为冯子仪是南镇抚司的人,一直在诏狱那边,但是随着自己和冯子仪都从龙禁尉出来,一个到了旗手卫,一个到了勇士营,双方都知道从龙禁尉出来,一跃上了一个台阶,这都得益于冯紫英的提携擢拔。
只不过现在二人却是分道扬镳,走了不同路了。
“哦?”张瑾神色微变,又叹了一口气,“你和他见了面了?”
“没,他只是让人带了话来,说回头未晚,还来得及。”手下压低声音道:“他说冯大人已经回京了,就在城中……”
张瑾悚然一惊,讶然问道:“真的?”
手下是知晓自己上司和冯大人关系素来密切的,只不过这一次走了这一条路也很是让人无奈。
但处于那种情形下,尤其是在卢嵩的强势逼迫下,张瑾委实扛不住压力,才走了这条路。
事实证明这条路是错误的,而且极有可能把整个旗手卫的兄弟们带入不可挽回的深渊中,所以手下也要试探一下张瑾有没有改弦易辙的意思。
“应该是真的,否则不可能神枢营和神机营一下子这么猖狂地压过来,还有冯子仪也没有必要来撒谎,……”手下沉吟着道:“看五军营现在的狼狈局面,估计也多半和冯大人回京有关,……”
张瑾沉默不语。
这种情形下,还有回头的余地么?他不确定。
但是他知道手底下这些人心思恐怕已经浮动起来了。
若是五军营把神枢营和神机营解决了来增援自己,那么手下这帮人恐怕还能稳得住,觉得这条路也不错,背叛了内阁和冯大人这边也算值得。
但是现在却恰恰相反,局面极度不利,再不果断转向,恐怕就真的要沦为日后开刀问斩的首犯了,旗手卫只怕最终就会被打入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这种情形下,也由不得这些人心思各异,存了某些念头了。
“那你觉得我们该接受冯子仪的要求么?”
张瑾性子上有些优柔寡断,这等时候,他也还是有些拿不定,而恰恰是这种性格上的犹豫不决,才会让卢嵩看穿了他,所以逼迫他倒向了这边。
“那要看大人你来决定了,不过现在局面已经日益明朗了,咱们现在唯一的倚仗就是还守着七部衙署一帮人,或许这也是冯子仪找上门来的缘故,或者说,这就是我们唯一的资本了,没有这一点,也许冯子仪也懒得来找我们,神枢营和勇士营一联手打过来,我们根本就没有胜算,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多少。”
手下似乎也能感受到现在张瑾的纠结和懊悔心理,但是现在局面已经演变成这样了,你也无力改变,只能面对,而且要尽快做出明智的决策。
张瑾双手十指交叉合在一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终勐然一咬牙:“好,去请冯子仪来,既然我错了,那就不能一错到底,我愿意负荆请罪,去见冯大人。”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二节 逾越,罚酒三杯
对于张瑾的“幡然悔悟”和“负荆请罪”,冯紫英当然不会拒绝。
毕竟包括孙承宗、柴恪、崔景荣、韩?这些人都还在旗手卫这帮人控制着,同样宫禁也还在旗手卫手中,张瑾能“迷途知返”,也是善莫大焉。
不过局面扭转如此之快,还是让冯紫英都觉得吃惊,也更坚定了他一定要牢牢抓稳京中驻军各部的信念。
没有对军中驻军的强大控制力,就没有一切。
看看万统帝和内阁现在的悲催局面。
要么可怜地局限于文渊阁大堂里,被几个小兵卒所约束。
要么就困于宫中,踏不出宫城门半步,号令都送不出来。
旗手卫的归降犹如滚汤沃雪开了一个头,立即就让京中局势立即明朗化。
宫禁重新控制在手中,万统帝龟缩于乾清宫中再无声响。
而五军营那边因为杨肇基、贺虎臣和许国业的“反叛”,使得麻承勋根本还来不及腾出手来应对这边,局面就已经逆转。
几乎再没有扳回来的余地。
城外左良玉和黄得功部经过一夜的急行军,前锋已经抵达清河店,并控制了该地所有重要建筑和要隘。
算是为防止宣府军东进设立起了第一道防线。
坐困愁城,麻承勋在获知冯紫英进城并且已经劝服了旗手卫重新归于其控制之后,就坐蜡了。
现在的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继续进攻杨肇基他们几部?
还有有意义么?
不说最终结果如何,神枢营和神机营在一旁虎视眈眈,也不允许这种内战在继续下去了。
他很果断地叫停了进攻,但下一步呢?
就这样装疯卖傻,等着褫夺自己官身的官员到来?
麻承勋可不愿意自己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的仕途到此为止。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进京来当这个五军营大将就是一个最大的失策。
自己根本就不适合京中这种尔虞我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勾当,自己还是该留在边镇上老老实实去当自己的边军军头。
可当时又由不得自己,人家要自己替刘?腾位置,才把自己给弄进京来,自己这会子才想明白这一点已经晚了。
不过麻承勋不认为刘?就有多好的下场。
这城中局面已经明朗化,就算是宣府军马上兵临城下,也未必能一鼓而下,除非自己配合宣府军。
但冯紫英都进京城了,你觉得他这个蓟辽总督会没有提前调动蓟镇军和辽东军以及登来军?
想想也不可能。
麻承勋仔细琢磨了一下,好像自己到现在为止也并没有做什么实际的行动,一切就结束了。
对杨肇基他们三部自己也刚来得及将三部围困起来,正准备发起进攻,这边消息就传来了。
既然如此,旗手卫张瑾都可以坦然向冯紫英归顺效忠,自己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想通了这一点,麻承勋心中也就坦然了。
至于李三才、张景秋和汤宾尹三人还在自己军中等待着自己发起进攻,那就真的只有说一声抱歉了,一并送到冯紫英手中吧。
这一连串的变故其实就在天亮之后没多久发生的,快得连冯紫英都有些应接不暇。
张瑾和旗手卫的归顺,刚来得及把孙承宗和柴恪等一干人重新释放出来,大家相聚一堂,那边麻承勋又来表明态度了。
“麻承勋还是很识时务知进退啊。”
冯紫英摊了摊手,把手中信呈交给上端的齐永泰。
“这样也好,皆大欢喜,我也不是那种心胸狭窄喜欢计较的人,这一点他们都知道,而且口碑信誉都没的说,所以才会如此,我得保持。”
对于自己弟子的装逼言语,齐永泰也没有理睬。
接过来看了看,他顺手递给旁边的顾秉谦,顾秉谦看完之后又交给官应震、黄汝良和乔应甲。
乔应甲也是从三法司那边赶过来的。
三法司因为偏居在阜财坊那边,所以一直被神机营控制着,乔应甲也就没有像大时雍坊这边一帮人一样被困。
“嗯,麻承勋既然也没有做什么,现在又愿意表明态度,的确很好,也免得京师城里百姓又遭遇一场兵灾,这厮若真是要一意孤行,又有多少人会遭劫难。”
乔应甲吧唧了一下嘴,他印象中麻承勋也是受了冯紫英举荐过的。
“在信里都表明了态度了,他不适合在京中,更适合在边关上上去为国拼杀,紫英,当初就不该把这个家伙弄进京来。”
一旁的官应震摇头,“这哪里是紫英举荐的?紫英举荐他到宣府也是顺水人情,到京中来是道甫的安排,麻承勋未必愿意来,但也没办法,要为刘?腾位置,进京后肯定想要寻个靠山,就被道甫给拉过去了呗。”
乔应甲这才明白这里边的门道。
“好了,不争这个了,紫英,宣府军现在屯兵与龙虎台,没准儿现在都往京师来了,蓟镇军抵挡得住么?”齐永泰更关心这个。
虽然李三才几人已经束手就擒,但如果刘?装作不知道,非要一味打进城来,可蓟镇军主力尚未赶到,黄得功和左良玉抵挡得住么?
“虎山和昆山两部算是蓟镇精锐,抵当一二日还是没有问题的,何况贺人龙部已经到了通州,我也命令他星夜急进,赶到清河店。”
冯紫英站直身体行了一个礼,郑重其事地道:“蓟镇这两部我作为蓟辽总督有权调度,但是登来镇这一部是临急从权,还需要内阁和兵部补上一个受令,我当时也是……”
“好了,不用说了,我们都知道了。”齐永泰摆摆手,也和顾秉谦耳语商计之后道:“此事你的确违反了规矩,依例当罚,本来之后有意授你为武英殿大学士,但是因你逾矩,只授东阁大学士作为责罚,……”
场中众人都笑了起来。
五学士中,中极殿大学士一般是首辅,或者致仕的次辅,谨身殿大学士也可以是首辅,也可以是次辅,而群辅中资历较深者可授文华殿大学士,次之为武英殿大学士,最次为东阁大学士。
原本也就没有考虑过要给冯紫英授武英殿大学士,就算是冯紫英立下大功,以他的资历,能入阁已经是引发无数人侧目了,还要武英殿大学士,那就真的太招人恨了,给个东阁大学士敬陪末座就算是很奢侈了。
当然对外这么一说,也算是对其擅自调动登来镇入京畿的一个惩罚了。
接下里就是要商议李三才等人的惩处和对万统帝的处理了。
李三才等人的处理很简单,致仕。
实际上这种文臣之间的博弈角力素来就不涉及要人性命的,就像旗手卫将齐永泰等人囚禁起来,李三才来了两趟被骂走,也还是任何动作都没有,也没说干脆斩尽杀绝以绝后患,那样就会丧失民心。
同样顾李之争,或者说是齐永泰强推顾秉谦上位引发李三才反扑,也都是文臣之间的权力对决,既然李三才失败了,那就让其归乡退隐就是了,只要在朝中失去了影响力,这等士人也就变成了一个有些影响力的乡绅罢了。
但对万统帝的处理却是颇为棘手。
现在就要更替皇帝,无疑会让天下百姓觉得这大周似乎变成了晚唐一般,文臣们随随便便就把一个既没有患病,看上去还正当壮年的皇帝换了。
要说这皇帝究竟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好像也说不上。
起码知情人是清楚这里边的底细的。
一番探讨之后,众说纷纭,都没有太好的对策。
冯紫英没有吱声,在新旧内阁交替之际,他这个最新嫩的小字辈最好保持安静沉默,除非问及自己非要自己明确表态,他不会参与答话。
真以为在座众人找不出对策来了?只不过大家都不愿意来开这个头炮罢了。
冯紫英也不想掺和其中,至少现在不想,找了个理由说要去应对进退维谷的宣府军那边,讨了个授权,便直接往兵部那边去了。
孙承宗和熊廷弼也都得了自由,重新回到兵部,看到冯紫英到来,也都是喜笑颜开。
“紫英,全赖你回来的快啊,这龙禁尉这帮人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日后我们恐怕要好生考虑考虑了。”
孙承宗和熊廷弼是都心有余季,堂堂兵部两个大老,居然被一帮旗手卫的士卒给困了起来,险些把命都送了,委实让人憋气。
“的确要汲取教训,我也是犯了错误,当初就不该让龙禁尉的人来掺和京中诸军,结果出了这么一个乱子,差点儿让我就成了天下罪人了。”冯紫英也赶忙道歉。
“不怨你,谁知道张瑾会在这种时候犯错误,好在这家伙总算是又将功赎罪,……”孙承宗道。
“他这个功恐怕赎不了罪。”冯紫英摇摇头,面色严肃,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把旗手卫这样重要的一支力量交给他,他却用背后一刀来反刺我们,这种事情日后绝不能再有,要确保万无一失,必须要以儆效尤。”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三节 大幕落下,变革时代
孙承宗默然。
无论是谁,对这种事情都很难轻易容忍和放过的。
武人不比文臣,大家对文臣容忍度更高。
像李三才、汤宾尹和张景秋这等人,事败之后也无外乎就是致仕归隐,回去当乡绅,但武人,恐怕就要面临军法处置。
即便是张瑾、麻承勋之流能“幡然悔悟”和“及时回头”,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褫夺军职,贬职为民,这些都是少不了的。
“紫英,还是考虑周全一些,此番事情,要说也还是我和我们有一些关系,如果当初我们在人事安排上更稳妥一些,也许就不会出这种事情。”
孙承宗沉吟半晌才道:“另外,还有刘?的宣府军也已经进入了顺天府境内,这种行径一样逾规了,你如何处置?”
冯紫英也为此事犯愁。
宣府军经历了几波动荡,实在不宜再起风波了,但从刘?率军未经兵部敕令进入龙虎台,就意味着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无论宣府军在怀来卫和榆林堡那边怎么样,兵部都说不到宣府军什么事儿,那是宣府辖地,但进入龙虎台,哪怕只有几十里地距离,就不一样了。
龙虎台是顺天府的辖地。
这意味着什么,刘?不会不明白,但他还是干了。
“看一看再说吧。”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刘?以及其父在朝中的人脉颇深,否则他也不可能从辽东副总兵直升宣府总兵,李三才也不会选中他。
所以这事儿不好处理。
刘?在斥候来报称清河店发现蓟镇军驻守时,心里就是一沉。
虽然现在不清楚清河店究竟有多少蓟镇军,但是前日里尚未发现,怎么会一夜之间就有了蓟镇军驻扎了,而且根据斥候报称,是摆出了防御架势,明显是有针对性而来。
与此同时,对方也已经派前锋来交涉,要求己方拿出进入京畿的兵部敕令。
顺天府是蓟镇防地,哪怕宣府就近在迟尺,但万全都司和保安州、延庆州都算是宣府防地,可顺天府这些州县就不是宣府防地,你宣府军踏足顺天府地界,那就得要有兵部的手令了。
对于蓟镇军派出的交涉人员,刘?也没想好怎么应对,而更让他觉得不妙的事一直在侧翼行进的大同军孙绍祖部也变得行迹诡异起来了,从侧翼突然加速,然后在温榆河一线突然停下脚步扎营,而且还摆出了一个向西攻击的姿态。
特么蓟镇军在清河店,你要摆出攻击姿态也该向南才对,怎么却向西这个动作,这不是针对自己的宣府军么?
回过味来的刘?心中越发幽凉,没想到连孙绍祖也成为了准备背刺的卧底,这一仗怎么打?
而且从城中传回来的消息也是混沌不明,五军营似乎发生了内乱,麻承勋根本就没有控制住五军营,而神枢营和神机营则已经摆出了拥护内阁的架势,上三亲军则正在混战,城中枪声整天,却还见不出分晓来。
何去何从,摆在刘?面前。
他是李三才一手扶持起来的,也有皇帝的诏令,但是谁都知道皇帝那诏令未经内阁和兵部,那就是中旨,文臣是不认的。
而李三才一旦失手,顶多就是回家喝清茶,但自己呢?
他不得不考虑清楚,没有绝对把握,他不敢随意踏出那一步。
他也清楚,实际上他已经踏出了半步,如果自己再谨慎一些,就该在怀来卫和顺天府的交界处驻留,而不该进龙虎台。
只可惜当时自己头脑发热,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但现在怎么办?
索性不管不顾打过去,他不信驻守清河店的蓟镇军能抵挡得住自己手中这五万精锐。
但击溃对方又能怎样,直抵京师城下,攻城破城?
时间呢?
城内局势会不会发生变化?
从麻承勋居然没能控制住五军营进而导致内讧,就让刘?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虽然鲁莽,但是并不愚蠢,相反在辽东这么多年,一样体会过种种,很清楚在朝廷中一样是无声的刀光剑影博弈。
李三才和皇帝这一次的联手,似乎没能达到预期效果,麻承勋的五军营居然内乱,可神枢营和神机营却是冯紫英掌握的,这种情形下,城中局势不问可知。
自己再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那可能就是抄家灭族的祸事了。
文臣们对武人从来就没有多少容忍和理解,除非你有足够的靠山。
李三才一倒,皇帝只怕就会被抽了嵴梁骨,只能缩回宫中去祈求好运气了,那自己呢?
在堂中转了两圈,刘?越发焦躁,他不敢再拖,无论走哪条路,都要立即决定,否则死路一条。
也罢,到如今也只能抹下脸来了。
冯紫英还没有回家,就接到了冯佑来找。
这让他很吃惊。
随着建立起自己的班底,冯佑已经回到老爹身边了。
“佑叔,什么事?”冯紫英相信肯定是有重要事情,冯佑才会来。
等到其他人退下之后,冯佑才说明来意。
“刘??!”冯紫英讶然,“他怎么会和父亲拉上关系?”
“宣府军,当时牛继宗和王子腾也在其中牵线,或许他们……”冯佑一阵密语。
冯紫英脸色变幻不定。
刘?能迅速掌握宣府军,这里边肯定有牛王二人出力,但牛王二人也通过老爹把消息递给了自己,现在看来,这帮人还真的存了某些心思,想要恢复昔日的那种格局,但是他们也不看看,现在京中朝野,大江南北,有那种政治气候和政治格局么?
那种幻想着掌握了京畿军权就能为所欲为,甚至变成武人当政,最起码文武并列的想法纯粹就是痴心妄想。
看到自己似乎青云直上,在军中也是号令八方,就幻想某些不切实际的目标,那太可笑了。
但牛王等人和自己老爹也非蠢人,他们起码看到了一点,掌握军权,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件值得下功夫的事儿。
可刘?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对牛王的心思,冯紫英能猜得到,自己的出身以及老爹的存在,也让牛王二人才敢这么放心大胆地透露这一层关系,但刘?呢?
“刘?年近六十,也干不了几年了,他只想保住他的养子和儿子,他两个儿子都颇有才干,就此陨灭,未免太可惜了,此番若是能脱罪,……”
哪有那么容易,宣府军进入顺天府这一事实是遮掩不了的,无论你现在如何造势,盯着你的人不会少。
叹了一口气,冯紫英摆摆手:“此事很棘手,不过稚绳似乎也有放过刘?之意,估计也算是刘?老爹留下的人脉吧,也罢,我也尽尽力,替他粉饰一番,让他和孙绍祖打一个配合,就说是之前不清楚情况,一直到了龙虎台才明白,……”
冯佑笑了笑,“具体如何做,老爷那边会安排牛王二人那边帮忙配合,……”
冯紫英皱皱眉,“佑叔,父亲那边你帮着提醒一下,莫要和牛王二人太过走近,他二人太过热衷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少爷放心,老爷心里有数,不过老爷也说了,不管怎么说,宣府和蓟镇二军掌握在您手里,无论你日后入阁也好,当首辅也好,都是有莫大益处的,起码没有人能轻易想要从军中这条渠道来对付您,而且老爷也知道您要做的很多事情势必会引起很多不理解和反对,有些事情连他都不理解,所以把京畿这边的军队抓紧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冯佑微笑着道:“老爷还说,有些事情现在也许看起来不切实际,但形势都是会变化的,日后也未必说得清楚。”
打发走了冯佑,冯紫英也揉揉太阳穴。
老爹和牛王二人似乎越走越近了,也不知道这是祸是福。
不过冯佑最后一句话啊也不无道理,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但是牢牢抓住军权却不会错。
当然这种抓军权的方式手段应该要综合考虑,不能太过于显山露水,否则反而会适得其反。
宣府军的突然“易帜”,终于宣告了这一场经历了几天的闹剧最终收场,甚至比想象的还要简单轻松。
刘?率领宣府军退回怀来卫,然后接受都察院的调查。
与此同时,麻承勋也一样接受都察院的调查。
而张瑾则直接被下了大狱。
卢嵩消失无踪,龙禁尉群龙无首,陷入了混乱中。
冯子仪被任命为龙禁尉指挥佥事,临时负责北镇抚司的事务,这一破格擢拔也获得了兵部和内阁的一致认同。
四月十二,齐永泰授封中极殿大学士,而后辞去内阁首辅和阁臣,致仕退养。
与此同时李三才、汤宾尹被免去阁臣和大学士职务。
顾秉谦授封谨身殿大学士,担任首辅,而官应震、黄汝良授封文华殿大学士,乔应甲授封武英殿大学士,冯紫英授封东哥大学士。
紧接着各方也是紧锣密鼓的商议开始,伴随着肯定还会有一系列的人事任免,也标志着万统五年的大变革终于到来。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四节 新时代的开启
齐永泰病倒了。
在处理完这一切,并将整个内阁事务彻底交割完毕,顾秉谦就任首辅之后,齐永泰就病倒不起了。
出了这么大一桩事儿,齐永泰完全是强提着一口气支撑着局面,一直到彻底解决了京师城内外的军事威胁和内部的纷争事宜,真正把顾秉谦扶上马,他才真的倒下了。
看着齐永泰消瘦的面孔和略有些潮红的面颊,冯紫英也是暗然神伤。
他感觉得到,恐怕这一回齐永泰是真的熬不过去了。
虽然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没有到油尽灯枯那一步,但是他这个年龄如此重病,有遭遇了这一场风波,耗神耗力,对他影响很大。
“齐师,您不必这般着急,来日方长,……”
“好了,我自己的身体我难道还不清楚?”齐永泰摆摆手,喘息了一口气,“现在我正要趁着我自己的精力还勉强能支应得起,和你好好交代一番,莫要以为你入了阁,就可以忘乎所以,……”
“齐师,弟子的性子您难道还不清楚?岂敢那般放肆?”冯紫英赶紧含笑道:“再说了,内阁里边官师和乔师都在呢,哪里轮得到弟子说话?”
“哼,不说话,那你入阁做什么?”齐永泰轻哼了一声,“熬资历,混人脉?你是那种人么?我就怕你急于事功,欲速则不达了。”
冯紫英稳了稳心神,“可齐师您不是已经把考成法正稿和相关执行的细则都交给了六吉公了么?他不也是答应得好好的,会尽快推动么?”
“我作为上任首辅托付给他的事情,他能不满口答应么?但涉及到具体实施,岂是如此容易的?这里边涉及到多少人的利益,关系到多少规则的改变,你是始作俑者,难道不明白?”齐永泰叹了一口气。
“我不指望六吉这一任上能实施下去,六吉的性子也不是那种能坚持己见到底的,何况这考成法也未必就合乎他的心意,他现在只想好好生生把这个首辅位置坐稳,其他估计他也顾及不到那么多,而考成法触动牵扯面太宽,不过他刚上任,碍于我的嘱托,或许会稍微动作一下,但一旦遭遇阻力,恐怕他就会说要从长计议了。”
应该说齐永泰对顾秉谦的性格和心态把握得很到位,考成法这样庞大的一个对整个大周吏治和朝政执行体系都有着巨大变革的律法,就算是齐永泰本人不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推动,都不可能见到多少效果。
而顾秉谦,他能做到让广大官员们了解知晓考成法是一个什么样的考核规制内容,就算是难能可贵了,至于要具体施行,就别指望他了。
“你自己的事情,归根结底还得要你自己去做。”齐永泰看着沉默不语的冯紫英,一字一句:“这种事情,你也不能指望别人,别说六吉,就算是东鲜,也未必能做到,从内心来说,我也希望你自己来实现,当你实现这一目标时,我相信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首辅了。”
齐永泰的这般看重,也让冯紫英倍感压力,很显然齐永泰并不看好在推动考成法伤顾秉谦乃至官应震的执行力,或者说执行意愿。
到了他们这个年龄,坐上了首辅位置,考虑更多的是个人利益和群体利益,真正要为这个国家好,恐怕都要放在其次了。
此事只能暂且摆在一边,徐徐图之,但还有一个问题,也是冯紫英作为阁臣群辅一员,受本届内阁之托来征求一下齐永泰的意见的。
“齐师,内阁里边对如何应对处置皇上这一次在里边所作所为,也有不同意见,所以六吉公想要听一听您的意见。”
“我已经致仕隐退了,岂能再插手这等重大朝务?”齐永泰连连摇头,“此事本来就该你们内阁计议决策,六吉这就做得差了。”
“可是六吉公心里大概没数吧,官师和明起公以及乔师也是意见不一,另外七部都察院和地方上的人事尚未完全敲定,所以担心这个事情引起纷争,也会影响到下一步人事上的协商,……”
齐永泰也能理解冯紫英的难处。
现在顾秉谦初登首辅之位,处境很尴尬。
现在是五阁臣模式,可官应震、黄汝良都是威望不亚于他的湖广、江南士人领袖,而乔应甲又是现在北地士人领袖,而且性格刚峻,不好打交道。
唯有冯紫英这个小字辈资历最浅,而且原来关系也处得最好,加之与官黄乔三人关系都不一般,这个时候正好可以倚重。
冯紫英觉得自己现在的角色更像是后世官场中的秘书长角色。
要帮助首辅协调次辅和群辅们的关系,尤其是处理协调好一个较为弱势的首辅与相对强势的次辅群辅们之间的关系,很不简单。
如何来既要保证首辅的威望一定程度得到维护,同时还要将其意图贯彻下去,另外还得要兼顾次辅群辅们的意见,顺带还要把自己的私货加进去,这就相当考较自己这个角色运筹帷幄协调沟通的本事了。
看了冯紫英一眼,齐永泰微微仰头,“紫英,你自己怎么想呢?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来考虑皇帝和内阁之间的这种特殊二微妙的关系呢?”
冯紫英一愣,但在齐永泰面前,他也没有隐晦自己的观点,“若是奋进开拓之时,皇帝又是英明神武之辈,当以皇权压制相权,但若是平稳守成时代,则当以内阁群体智慧压制皇权为妥,当然这也非一成不变,因时因势而论。”
齐永泰满意地点头微笑。
在他看来,皇权相权的博弈其实谁占据绝对上风都不是好事。
相权原本就是集合群体之力,但群体必定就有分歧和掣肘之忧,而皇权独专则有刚愎孤行之害,所以如何平衡,实际上是考量双方的智慧。
谁更高明有效,自然就能占据上风,就能更好地让一个帝国王朝繁荣,迎来盛世。
这里边也是随着时间不断起伏变化的,保持着这种竞争态势,却又不让其间的博弈脱离轨道,引发朝野震动,影响到国家前进,这才是执政艺术的体现。
在齐永泰看来,很显然冯紫英已经初窥门径了,这是最让他欣慰的。
“嗯,既然你都明白这个道理了,那我也就没什么好教你的了,你也带话给六吉吧,摆正心态,不必太多顾忌,作为首辅瞻前顾后不行,只要有助于实现内阁定下的目标,怎么做都不会太差,要相信内阁阁臣们的定力和智慧。”
齐永泰字正腔圆一番话就把问题推到了一边,冯紫英也知道齐永泰是打定主意不会掺和朝务了。
其实他也觉得这样做是对的,既然退下来了,就不要再去掺和,顾秉谦也好,官黄乔三人也好,都是浸淫沉浮于官场数十载的宿臣,岂能没有一些自己的手段本事?
万统帝的去留的确是一个大问题,但是也难不住他们,让自己来征求齐永泰的意见,其实也就是一个姿态,顺带也看一看齐永泰的心意。
齐永泰也明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样皆大欢喜。
从齐永泰府上出来,冯紫英坐在马车里看着马车缓缓驶离齐宅大门。
齐宅门口往日车水马龙一直要排到街尾去了的马车小轿现在看不见了,只剩下寥寥二三辆,比起以往十停里不足一停。
这也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从齐永泰入阁开始,他就是内阁核心成员之一,哪怕他当时既非首辅也非群辅,但作为北地士人领袖,其话语权并不比作为次辅的方从哲逊色,任何事情也绕不过他。
但现在随着他交棒于乔应甲和自己,北地士人领袖的称号自己还当不起,但青年士人首领却已经当之无愧,自己会协助乔应甲在内阁中发挥作用,同时还要作为内阁中的协调者来帮助顾秉谦沟通四方,推动朝务执行。
但万统帝的去留这个问题却摆在了眼前,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现在万统帝龟缩在宫中不再吭声,内阁的任何票拟他都再不过问,甚至也托人带话出来,只要任选他几个儿子中一个定为太子,他可以随时按照内阁的意见内禅。
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抱住他这一脉的皇位继承权,他可以做任何事。
这道题也把内阁给考住了。
顾秉谦是倾向于接受这样一个意见的,皇权削弱到了极致,自然是有利于相权,黄汝良也倾向于这个意见,但是官应震和乔应甲却认为这样做恐怕会形成一个不太好的态势,缺乏皇权的凝聚,很容易让朝局变得不稳,甚至内阁执政的合法合理性都会遭遇质疑,尤其是民间的攻讦和军中的反响都需要考虑进来,民心民意不可小觑。
按照官应震和乔应甲的意见,如果一定要易人,那也要堂堂正正地指明万统帝的过失谬误,光明正大更替,不宜用这种方式来交易。
但在冯紫英看来,这种方式更容易引发朝野民心的不稳。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五节 渗透,稳妥
新内阁的成形登台,必定面临着一系列棘手的难题,这是每一届内阁都不可避免要迎接的挑战。
只有在这一轮接一轮的挑战中不断地胜出,内阁才会慢慢站稳脚跟,真正成熟起来。
冯紫英也渴望迎接这样的挑战,这样可以让自己有更多的机会去成长和成熟,为下一步的登顶打好基础。
现在冯紫英还很难将自己未来的愿望想法清晰化,首辅――权臣这个目标现在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可以积极追求的,因为这个目标更能为自己施展自己的才能并实现自己的愿望提供舞台和支持。
回到三爵街口时,冯紫英就能看到自己府门前排满了的马车。
虽然家卷们都尚未回来,但是信已经传了过去,估计要不了一个月,家卷们就会陆陆续续从辽东返回来了。
现在三爵街冯宅还有些空空荡荡。
冯紫英现在不想见这些蜂拥而至的客人,这种情况在顾秉谦、官应震、黄汝良以及乔应甲那里也一样。
索性就在街口掉头,直接往保大坊那边去了。
龙禁尉指挥使卢嵩自杀了。
留了一份遗书。
朝廷这边也没有为难其家人,罪不及妻儿。
新一届内阁已经作了一个简要的分工,冯紫英作为敬陪末座的群辅阁臣,分管军务,兼协调海外事务。
作为一个新晋年轻阁臣,要想插手吏部户部这些事务显然不可能,能分到一个兵部也是因为其最擅长这一块。
而作为官应震掌管吏部和礼部,黄汝良分管户部和商部,乔应甲则掌管刑部和工部,算是一个相当合理的分工。
既然分管军务,那么涉及到军中的人事也是他的职责范畴。
卢嵩一死,意味着龙禁尉这支力量需要立即收拾起来,否则陷入动荡的这支力量会遭到巨大削弱甚至崩溃,这是冯紫英无法接受的。
冯子仪太年轻,要执掌其龙禁尉这艘大船,还不够,担任指挥佥事负责北镇抚司已经是超格擢拔了,指挥使由何治胜出任。
何治胜是武勋旁支出身,寿山伯何家庶出子弟,但是又是在甘肃镇成长起来的武将,在四卫营的表现这一次也还不错,所以没有受到多少阻力就出任龙禁尉指挥使了。
冯紫英把自己的私人护卫首领李桂堂也安插入了龙禁尉,因为这支力量太过重要,失去了这个耳目,很多时候就会陷入全面被动。
李桂堂在营救内阁诸公时立下大功,而冯紫英在辽东时就把李桂堂的军籍解决了,以亲卫名义入军,现在正好就安排入了龙禁尉,进入南镇抚司,负责龙禁尉的内部法纪和对京中诸军的掌控。
冯紫英不能容忍再出现张瑾这样的事故,几乎要葬送一切。
何治胜卸任四卫营指挥使,张瑾被褫夺旗手卫指挥使,王成虎出任旗手卫指挥使,邝天庚出任四卫营指挥使,加上许朝的勇士营指挥使,这样一来就完成了整个上三亲军人事的彻底整肃变动。
京营这边的人事调整也是一道难题。
忠惠王被要求重新暂领京营节度使,这也是一个过渡举措,避免引发京营更大的动荡。
冯紫英的想法是让曹文诏出任京营节度使,贺人龙继任登来镇总兵,但这只是冯紫英个人想法,他也只是和孙承宗沟通了一下意见。
孙承宗则希望将宣府镇的总兵问题一并纳入考虑。
刘?和麻承勋肯定都不能再在现有职位上呆下去了。
京中诸军和京畿二镇,都必须要绝对可靠的人选,其中京营节度使和五军营大将,宣府总兵和蓟镇总兵,这四个职位都是极其重要的。
孙承宗觉得曹文诏更适合出任蓟镇或者宣府总兵,京营节度使这个职位实际上虚衔的味道更重,当然前提是五军营大将要选好。
也就是说真正重要的五军营大将,宣府、蓟镇总兵这三个职位,选好了,京营节度使由谁来当,都不太重要了,选个文臣遥领其实更合适。
尤世功在蓟镇总兵位置上坐得太久了,也该挪一挪了,但往何处去却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难题。
以他的资历和功绩,无论去宣府还是辽东,都意义不大了,或许只有京营节度使这个位置能勉强合适,但谁在他下边当这个五军营大将,就有点儿难受了。
杨元在走马上任蓟镇总兵之前的病逝也是其中一个因素,如果不是杨元病逝,他本来该调任蓟镇总兵,结果没能履任,导致尤世功继续在蓟镇总兵位置上留任,而刘?也被李三才趁机下手改任宣府总兵,也算是给李三才这一回的动手增添了几分勇气和信心。
现在大同总兵依然空缺,也需要在这一轮人事中来补齐,现在山西担任都指挥使的段喜荣很想来补上大同总兵这个位置,前两年他资历不足,还不敢奢望,但这两年过去,他在山西也表现不错,也就有了几分野心。
不过冯紫英却知道这不太可能。
都知道段家是自己的娘家,段喜荣和自己的关系就算不是最亲近的,但这门血亲摆在那里,还要接任大同总兵,那就太露骨了,而且也很容易引来都察院御史们的攻讦。
原来自己可以不管不顾,但现在入阁了,这份资历,更容易成为御史们抨击的靶子,谁让自己资历最浅敬陪末座呢。
不过虽然去不了大同,却可以去一些偏远边镇,比如甘宁,又比如江北。
冯紫英觉得照这样下去,这军队中迟早要变成自己的家天下,到最后恐怕也会招来都察院御史们的目光,所以在这个问题上,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冯紫英的突然到来让元春既惊喜又担心。
这几日里外边的报纸几乎全都是关于新一任内阁阁臣们的消息。
顾秉谦、官应震、黄汝良不必说,本来就是老阁臣,而乔应甲也是多年的重臣,在刑部尚书位置上也早就不新鲜了,但冯紫英在去了辽东几年后突然重返京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成了东阁大学士入阁,这就太震惊了。
当然,这一段时间里京师城中的风波更甚,也让城中老百姓意识到冯紫英的入阁多半是和先前那一轮几乎要蔓延到整个京师城,让所有百姓都惊恐万分的“政变兵变”有很大关系。
虽然底层老百姓到现在也还没有搞明白里边的具体情况,但是或多或少也知道这肯定和内阁首辅之争有很大关系,反倒是对万统帝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不太清楚。
不过上三亲军和京营的内战也还是让京城百姓见识了战争的残酷,不少受到战火波及的百姓流离失所,亦有不少人在其中遭遇池鱼之殃而命丧受伤。
现在京师城终于平静下来,这也让京中百姓松了口气,祈盼着再也不要发生这种事情。
新一届内阁的确立,也让大家算是放了心,意味着朝局再度走上正轨,自然也就对在其中最年轻最耀眼的小冯修撰、小冯督师充满了关注。
京中报纸杂志和坊间闲谈起码三成都集中在冯紫英身上,元春哪怕是躲在保大坊这边不出门,但是抱琴每日出门都能带回一些报纸来,还会到一些香粉店、首饰行中走一圈,也能听到不少关于冯紫英的消息,自然知道冯紫英现在是何等位高权重,不得闲暇。
所以元春从来没想过冯紫英会在这等时候来自己这里。
“你怎么来了?”喜滋滋地把冯紫英迎入宅中,元春眉花眼笑,忍不住攀着冯紫英的胳膊,“这等时候,你也不把被人发现?”
“谁来发现?”冯紫英瞥了一眼笑意盈面的元春,忍不住捏了捏对方那丰润的面颊,“我来了还错了?那我走?”
感觉到这话越发现久别胜新婚的情人间情浓意浓的话语,元春心中越发迷醉,饱满的胸脯蹭着冯紫英手臂。
“我当然盼望你来,但是你刚入阁,外间都在热论你,现在你就是这城中最耀眼的人物,每日里抱琴出去都能听得一耳朵茧子回来,若是被人觉察你来了我这里,万一有人想要趁机……”
冯紫英倒也能理解元春的这种担心,自己身份敏感,元春身份更敏感,一个新晋阁臣和太上皇已经因为火灾而身故的妃子搅在了一起,真要传出去,那又是惊涛骇浪。
不过龙禁尉的清理整肃,冯紫英又让倪二填补了一些这些京中角色充实龙禁尉在京中最外围的番子线人,以便于能够更精准细致地掌握京师城中的动静,他相信任何风吹草动都很难逃过自己的耳目了。
经历了几波不断强化的这种密探细作体系,如果自己在这京师城中都还要翻船,那自己就真的该寿终正寝了。
或许其他方面冯紫英还没有这个自信,但是在这一点上,他还是有这个底气的。
抓军权,抓情报系统,这是当下冯紫英正该做的,也必须要做的。
这也是为自己涉足其他的保证。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六节 九五之路,何去何从
恩爱缠绵之后,元春依偎在情郎怀中。
“现在宫中那些人只怕心思又起来了吧?”
冯紫英眼皮子都没撩一撩,“谁?”
“还能有谁,梅月溪,郭沁筠,苏菱瑶,这些人,难道还不动心思?皇上怕是做不了多久了吧?”
元春眉目间满是春意,半眯着眼,脸颊靠在冯紫英肩头,“这等时候正是关键时期,谁能入内阁法眼,只怕就要立太子,甚至直接……”
冯紫英也觉得头疼。
郭沁筠已经几度通过周培盛来找自己了,毫无疑问,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内阁现在内部都还未议定,主要是大家都对如何处置万统帝意见没统一。
梅月溪也在通过各种渠道来联系自己,很显然,一样是这个目的。
冯紫英并不倾向于立即换掉万统帝,虽然这个皇帝的确有些够蠢。
但蠢的皇帝对内阁来说其实是好事,真要换一个足够隐忍,手段也够高明,甚至年龄和身体都足够好的人来继任皇帝,那日后说不准还能被他等到一个机会呢。
不过似乎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内阁其实也可以不断地防患于未然,从源头上就断绝这种可能性。
这么说来,轻佻毛躁的寿王其实更合适,而像禄王和恭王这种聪慧角色,甚至还未定型,还有很大发展前景的角色,反而不合适。
“还说不到那上边儿去,皇上的心思和做法,从他本人角度来说,无可厚非,至于说内阁怎么处置,现在还未定,一个无害于朝廷的皇帝,其实也没什么,嗯,……”
冯紫英的话让元春讶然不解,甚至有点儿不敢置信:“紫英,你是说内阁对皇上的行为不会做出处理?那日后……”
“哪里还能有什么日后?”冯紫英轻笑,“经此一役之后,谁还会相信他,谁还会押注他?内阁也并非没有应对,京中诸军的军权永远都不会再回到张氏一族手中去了,所以无论是谁当皇帝,只要军权不再其手,都是虚幻了。”
元春有些怔忡,“那这样的皇帝还当着有什么意思?令不出宫门?仰人鼻息,甚至任人宰割?”
冯紫英也有些理解元春的这种惆怅心境。
她也是当过贵妃的,在宫中这么多年,也算是是体味过皇家风光的,永隆帝在的时候那份荣耀,现在竟然沦落到了这般凄凉。
“元春,你说的夸张了,必要礼仪和尊严内阁也一样给予了,只是皇上心思太多,老是这样折腾,本身又得位不正,内阁都算是优容了,还能怎样?”
冯紫英语气寡澹,和这会子贤者时间差不多的感觉。
似乎是从某种情绪里终于拔了出来,元春吁了一口气,摇摇头:“不说宫里的事儿了,我们怎么办?”
冯紫英眨了眨眼,“什么怎么办?”
“她们也要回来了吧?”元春狠狠捏了冯紫英腰际软肉,“你答应了我的,这一晃两年,我等着,但日后呢?”
来这里之前冯紫英也想过,天下没白吃的午餐,吃干抹净提着裤子跑路不存在的,但元春却想要和姐妹们一起生活,过那种她最向往的日子,怎么搞?
除非自己当皇帝。
这个心思有些时候要从脑子里冒出来过,但冯紫英很清楚,并不现实,起码现在是如此。
虽然表面上自己已经控制着京中乃至京畿的军权,但这里边有多少是因为自己权势而依附,又有多少是死心塌地义无反顾跟随自己,这还真不好说。
即便是掌握了京畿京中军权,也一样缺陷满满,庞大的文官群体会认可你?
或许大家会觉得自己的确有些能耐,军功颇多,同属士林文臣,大家这种情形下都很认可支持你。
但是这和距离立国建朝当皇帝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个时代也不是五代十国或者赵匡胤黄袍加身那种局面了。
经历了晚唐和五代十国武夫们骄横跋扈视文人如韭菜一般任杀任割的百年蹂躏,文人们的嵴梁已经被彻底打碎了,现在的文臣们经历了前明到大周一个个都把自己凌驾于武人之上视为天经地义,他们会因为自己掌握了军权,就对自己俯首帖耳?
想想也不可能。
冯紫英也不清楚未来会走到哪一步,但掌握军权没错,至于下一步怎么走下去,他还需要考虑。
冯紫英也在历史上寻找着和自己相类的情形,周召二公?王莽?梁冀?董卓?曹操?司马懿?或者五代时期的每一个开国皇帝?赵匡胤?张居正?
还有么?
看起来更像是张居正的路,可张居正死后后代的结局可太糟糕了,冯紫英可不愿意见到那一幕。
也许要走的路就只有曹操或者司马懿的路径了,自己现在不也就在慢慢走在这条路上么?
京畿军权正在悄然落入自己手中,但现在还还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自己的文臣身份以及老爹的退隐迷惑了很多人,让他们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是在向着文臣巅峰――首辅稳步迈进,这才符合文人的目标。
问题是曹操和司马懿走到那一步时年龄已经很大了,所以留给后代来延续似乎也是水到渠成,但自己呢?
这才二十几岁,难道自己也学着执掌朝政二三十年,然后交给下一代?
冯紫英也不确定那样做是否正确。
冯紫英也清楚,如果没有一帮拥戴自己的文臣相助,要想踏上九五之尊之路太过渺茫,但现在自己的年龄资历限制了自己,可要让自己花上二三十年来积累,自己又有些担心真的到了那个时候,真的还有机会么?
这种矛盾的心情和处境,让冯紫英也觉得十分困惑,也许就这么先摸着石头地尝试下去,看看会走到那一步才是明智之举,但是元春这边却又如何交代?
“元春,再等一等吧,否则你让我如何做?”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这样藏着掖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最起码也要等到龙禁尉彻底纳入我手中,等到太上皇故去……”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七节 天作之合,利益捆绑
送走王子腾,冯唐陷入了沉思。
他这个时候才知道王子腾的侄女,也就是荣国府贾琏的前妻,嗯,和离之后的女人,居然还给紫英生下一个儿子。
而且论年龄,应该是自己这么多孙子中最年长的。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生下的孩子,要算下来都是自己庶长孙了。
当然,这个女人不可能入冯家,所以这个孩子的身份也就有些尴尬罢了。
不过这都不是王子腾登门来和自己谈话的重点,不过是顺口带及,提了这么一句,倒是让冯唐很是吃惊。
这小兔崽子在这方面还真的是不省心,什么女人都敢碰,什么女人都去碰。
睡了也就睡了吧,还把孩子都生下来了,若是被御史们拿住,只怕又会好一阵聒噪。
不过貌似紫英现在的身份,这睡了外边一个女人,好像只会被视为趣闻轶事的雅谈了。
风流倜傥的小冯修撰若是在外边没有点儿绯闻,似乎也愧对他这个风流倜傥的名头了。
贾家那边无足挂齿,唯一可能有点儿尴尬的就是若是被几个儿媳妇知晓,难免又要引来后宅不宁了。
二房三房嫡妻大妇要算起来和王子腾这个侄女儿都是表姐妹关系,紫英却莫名其妙和这个女人生了孩子,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
冯唐其实是不怎么关心和在意儿子在女人这方面的事情的,在他看来只要能生下几个子嗣,延续香火,那其他都无所谓。
之前他还有些担心,但是随着三房妻妾陆续过门,不断开花结果,到后来他也就心安理得了。
像那个海西女真替紫英生下一对龙凤双胞胎他也知道,甚至紫英在金陵时和甄家女子纠缠不清,他也略有耳闻。
许多事情紫英也没有刻意瞒他,所以这些事情他都不在意。
不过像王子腾侄女这种事情,冯唐觉得还是得提醒紫英一下。
也莫要太过于放纵放肆,毕竟现在身份不同,盯着的人更多,危及前途的事情也须得要小心敬慎一些。
这等旁枝末节,纵然不能把你拉下马来,但是也可能让你在内阁中名声受损,兴许下一次进次辅甚至触及首辅时候就会被人拿出来说事儿了。
想到这里,冯唐又在想王子腾此番来话语里隐藏的深意。
大都督府,或者说枢密院。
这帮人一门心思要想恢复原来的大都督府或者说枢密院。
这个大都督府和前宋的枢密院不一样,是真正的武人执掌军权的机构。
大周立国时,最初是用大都督府的名头,后来又改为枢密院,但最后改成了五军都督府,但是权责就彻底变了,几乎所有权力都被兵部收走了,五军都督府彻底成了养老院,连鸿胪寺、太常寺这些清水衙门都不如。
他们认为现在武人地位受到士人文臣打压,沦为二等,也直接导致整个军队在国家地位中低下,希望改革当下的模式,重新设立大都督府或者枢密院,由武人来担任枢密使和枢密副使、枢密佥事,统管整个朝廷的军队。
问题是这样一个提议可能当下的内阁中得到支持么?
王子腾甚至提出了枢密使应当具有否决内阁在涉及军务上的票拟权力,这更是让冯唐觉得不可能。
士人们怎么可能在这种权力上做出让步?便是紫英恐怕都很难认同。
王子腾和牛继宗他们都认为现在士人文臣权力太大,严重挤压了武人的生存空间,是武人沦为附庸,甚至在本该是武人发声决策的军务上也只能听从与那些从未上过战阵,从未和军官士卒们打过交道,也不知道战争是何物的文臣,其结果就是严重贻误战机,导致战事不顺甚至失败。
紫英入阁让他们看到了希望,所以他们希望紫英能够代表武人发出声音,为武人争取属于他们的权力。
王子腾隐晦的态度中也让冯唐看到了这些人都把紫英看做了武人群体代表,愿意拥戴和支持紫英在内阁中争取权力。
这是祸是福?
冯唐也知道作为一个分管军务的阁臣得到武人的全力支持,肯定会无往不利,但这也就意味着你可能会被文臣们排斥,而紫英本身也是文臣。
究竟谁才是紫英的基本盘?
嗯,基本盘这个词语还是紫英嘴里出来的,大概意思就是根基所在。
王子腾也提到了,现在紫英不但得到了边镇诸军的支持,而京中诸军也都在紫英的掌控之下,更为难得的是山陕和江南商人也对紫英很是支持和看好,正是因为如此,紫英才具备了可以和其他阁臣对话和掰手腕的资本。
得到了商人和武人的支持,就可以和士人掰手腕了?冯唐很怀疑。
更为关键的是他和自己这个儿子谈过几次话了,到现在他也没有搞明白儿子的终极目标究竟是什么,似乎他就一直朝着阁臣乃至首辅在奋斗,但是与武人的密切关系以及对工商群体的亲近态度却又不像。
没有那个首辅不去维护自己士人中的基本盘,而去讨好武人和商人,这看上去更像是在自掘坟墓。
这也是冯唐最搞不明白也难以理解的。
也许自己这个儿子天生就不是凡人,注定他要有属于自己的路要走,甚至可能会颠覆现有的一切。
冯紫英并不知道自己老爹在碎碎念着自己,此时的他作为新晋阁臣,也在考虑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新的内阁面临着无数问题,也是难题。
首当其冲的就是要处理在这次事变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万统帝,但难就难在怎么处置都很难尽如人意。
还有就是事变和新内阁的组成,势必清理掉一些原来万统帝从江南带过来的这些余党,如缪昌期、朱国祯、顾天?之流,而空缺出来的重臣位置也都需要一一补齐。
这又涉及到江南、北地、湖广乃至其他士人群体的平衡。
说实话,冯紫英到现在都还没有太适应自己现在的身份,或者说对自己的未来何去何从没有一个清楚和积极主动的认识。
或者说自己对自己现在似乎已经掌握了的东西,包括权力、人脉以及拥趸等各种资源,还有充满了怀疑和不确定性。
以军权为例,马进宝、何治胜、王成虎或者土文秀他们这些武人会绝对终于自己么?还有他们能够牢固地控制他们手底下的士卒么?
或许正常情况下,他们都会全力支持自己,但是在非正常情况下呢?他们还会义无反顾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听从自己的命令么?
像李三才擢拔了萧如薰、刘?和麻承勋,但是只有手中没有多少军权的萧如薰算是真正站在了李三才这边,而刘?和麻承勋看到情势不对,都很快就改变了态度,这样的拥戴和忠诚,不要也罢。
再比如像商人们。
山陕商人,江南商人,他们现在和自己走得格外紧密,像辽东开发那样大规模的行动,自己提出来,他们也几乎没有多少犹豫便加入了进来,涉及到的资金动辄数以百万计的银子,一样义无反顾。
这么看来他们也是绝对忠诚和支持自己的了,但是自己很清楚那都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共同体使然。
这都是建立在自己良好的信誉之上,这些商人才会这么态度坚定。
但如果在利益相关没有那么紧密的事情上呢?他们也会这样态度坚决么?
比如自己提出需要他们在相当长时间里只付出而不求回报,或者在某一事项上直接需要他们拿出巨额资金的支持,而不告知他们目的用途,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么?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对武人人心的掌握还远远不够,与工商群体的利益捆绑也还远远不够,只有当他们认为只有自己才能代表他们的利益,只有自己才能代表他们驾驭朝廷,为他们争取更大的利益时,只有自己设定的路径才是最正确的,他们才会义无反顾坚定不移的站在自己这一边,而不会被其他利益所收买和左右。
利益群体,或者说阶级阶层,要搞明白这一点,谁是自己的朋友,谁是自己的敌人。
当外敌澹去的时候,国内的敌人和对手更需要分清楚。
按照阶级论来划分,士人不是一个阶级,而是依附于某一个阶级之上的群体,原来他们应该主要代表地主乡绅阶级,但是现在正在分化,工商势力正在悄然崛起,但绝大多数士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依然按照惯性站在了地主乡绅一边。
同样解决了外部边患的武人群体也应该走出新的一步了,向陆海扩张,攫取利益,而非囿于内斗,这才是军事贵族成长壮大起来的正确道路,但他们想要扩张,又需要工商势力在产业和资本上的支持,同样,工商势力又需要军事贵族们用武力帮他们打开海外的原料产地和市场。
也许这是一个天作之合,而自己就应该去做这两个正在缓慢形成的阶层群体的利益切合者?
而这需要一个宏大的叙事规划。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八节 大朝议,登场(1)
七月初一,第一次大朝会终于如约来到。
这是新一届内阁第一次召集七部、都察院以及五寺、通政司等中央各部门重臣举行朝议大会。
万统帝照旧托病不出。
奉天殿议事是每月初一为大朝,基本上是礼仪性的程序过场,基本不涉及到具体议事。
但从这一次开始,内阁确定为每月的朝议例会,总结上月日常朝务重大事项推进以及地方上发生的重大事件,同时对本月重点事项进行布置和安排。
这一次大朝会拖了一个多月,甚至连陆陆续续的人事任免都只是在常朝小会上进行了沟通就通过任免了,但涉及到在这一次大朝会上的种种,却都是紧锣密鼓地布置安排,一直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除了首辅之外,每一位阁臣也都会就自己分管的工作对未来几年的展望和规划,进行一次勾勒描述。
或者说,是向诸位同僚展示自己对这一块工作的构想。
也可以说,这就是一次小考,是骡子是马,拉出来先遛一圈儿。
不说你能做得如何,起码你先得让大家看看你的想法思路有没有让人值得眼前一亮的东西。
参加大朝会的是七部、都察院、通政司和五寺的主要官员,也就是俗称的重臣,当然都察院佥都御史和五寺中一些官员还够不是重臣资格,但也要列席。
对于顾、官、黄等人来说,这都是轻车熟路,但对乔应甲和冯紫英来说却是大考了。
同样顾、官、黄履新,也一样需要拿出与前任内阁时候不一样的东西出来,否则若是被乔冯二人的表现给压下了风头,也会让人有些尴尬的。
对于这一次朝会的准备,冯紫英也是煞费苦心,甚至不惜还去了一次齐永泰府上,讲述了自己的一些想法,已经病入膏肓的齐永泰仍然抱病强撑着精神听了冯紫英想法,并给了一些指点。
他已经把自己的政治抱负延续到自己这个得意门生身上,而且他也知道自己这个门生的宏图野望更不仅止于自己的一些东西,他会走得更远。
也许他看不见了,可依旧企盼。
齐永泰很清楚自己这一届内阁和本届内阁可能都是一个过渡和承前启后的时代,真正大周朝要走上一个与前朝截然不同的道路,可能要等到冯紫英正式担任首辅之后了。
而冯紫英日后能走到什么高度,齐永泰也无从预测。
作为掌管军务的内阁群辅,冯紫英知道自己这一次机会难得。
他需要很好地把握好平衡。
既要充分体现出军队的一些想法,但是又不能太过于刺激群臣们,同时还要把涉及国家开疆拓土战略与各方阶层利益结合起来,吸引到已经一些开始倾向于工商阶层,或者说和工商阶层有了利益挂钩的大臣们。
踏入奉天殿时冯紫英就感觉到了几分压力。
昔日的上司或者师长们,现在却成了名义上的下属,当然这种名义上的东西很玄妙。
内阁阁臣只是具有了议政资格,冠以大学士身份,实际上在职衔品轶上并无变化,理论上大学士都是五品,但是在授予大学士时,取消的原来职衔,并不意味着你就降为五品了,大家约定俗成地继续保持着二品身份。
大周朝的大朝会时间一直有变动,时而早,时而迟,根据皇帝的心意而定。
不过到了现在,基本上就是内阁来确定怎么方便群臣了,这也是冯紫英提议的,也赢得了所有官员们的一致好评。
毕竟有时候寅时就起床,尤其是大冬天里起床穿越街巷来朝会,实在太不人道了。
连冯紫英这等年轻人都觉得宛如受刑,遑论那些年老体衰气血不旺的老年官员。
上了六十岁,连走路骑马都困难,在京师城里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一大早赶来上朝,未免太过了。
冯紫英进了大殿,依然很主动地和崔景荣、柴恪、韩?、王永光、孙居相等人打招呼,热情问候,到后来索性就和几人在一起计议,全无阁臣的架子。
这是必须的。
无论自己立下多大功劳,无论自己觉得自己上位阁臣多么理直气壮,但在这些都是四五十岁的师长前辈们面前,他们内心那种不平衡都肯定存在,都需要一次两次三次五次的不断适应过程中才会慢慢习惯,才会心安理得。
在此之前,冯紫英需要以一种相对谦卑的姿态来化解这种毫无必要的敌意和反感。
当然,一旦进入正式朝议阶段,冯紫英会毫不犹豫地保持严肃高冷姿态,以一个阁臣的身份履职表态。
对于冯紫英,崔景荣、韩?、柴恪、孙居相等人内心的情绪是复杂的。
他们都承认冯紫英的才华是母庸置疑的,在这几年里接连立下的大功更是无人能否认。
江南一战解决了朝廷最大的内患,彻底削除了陈继先可能出现的藩镇可能,而辽东两战,更是彻底把大周立国以来最大的外患给平定解除了,建州女真乃至整个女真都成为了历史名词,现在只剩下了辽东人这一地理意义上的名词,和辽东汉人无异。
这样大的功劳,无论用什么酬谢都不为过。
可冯紫英实在是太年轻了,二十几岁的年龄,怎么看都觉得碍眼。
哪怕他年长十岁,大家觉得都可以接受,三十几岁的阁臣,绝才惊艳,也就说得过去了,至少大家心理上平衡了,但二十几岁,怎么想?
可还在酝酿阶段,或者说齐永泰煞费苦心地说服大家之时,一场变乱就这么来了,差点儿就要得逞。
真要让万统帝和李三才联手得逞,就算是在堂上很多人都还能继续留在朝堂中,但是逐渐被边缘化的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万统帝必定会加强他的权力固化。
这一点更会危及到士林文臣们的切身利益,这也是最不能容忍的。
也幸亏有冯紫英的未雨绸缪,才又一次挽狂澜于既倒,把朝局从悬崖边缘重新拉了回来。
这等情况下,似乎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碍眼就碍眼,看久了也就习惯了,看看人家现在的表现谦和有礼,热情而不失亲近,多看几眼,似乎也觉得挺好了。
还是柴恪和冯紫英最熟悉,看着冯紫英略显拘束地模样,摆了摆手:“好了紫英,在其位谋其政,你既然是大学士了,负责的也是你最熟悉拿手的兵部这一块工作,稚绳也和你是老熟人了,可谓相得益彰,现在建州女真的问题解决了,辽东稳固,可现在辽东还有辽东、东江两镇将近二十万人马,大家伙儿刚才都在议论,有无必要再保留如此规模的军队,户部的压力是不是该减一减了?待会儿你说你这一块事儿的时候,大家可不会客气,都是要提出质疑和意见的。”
朝中七部也经历了一轮大调整,缪昌期出局,顾天?在这一轮表现中态度也是相当暧昧,让原本支持他的顾秉谦极为恼火,毫不客气地撸掉了顾天?的左都御史一职,都察院一号人物的位置也空了出来。
这里边涉及到需要平衡江南、北地、湖广士人的利益和格局。
阁臣中顾秉谦、黄汝良是江南士人,分居首辅和三号阁臣,看起来仍然是居于主导地位,但顾秉谦和黄汝良关系并不算好,也是一个问题。
官应震作为湖广士人领袖,担任二号次辅,可以说是湖广士人在本朝得到了最高礼遇了,加上柴恪出任了户部尚书,已经是仅次于吏部尚书的高位了,所以自然要在七部和都察院这些重臣中做出一些让步。
北地士人看起来受到了削弱,乔应甲名列四号阁臣,分管的也是居于后的刑部和工部,冯紫英敬陪末座分管兵部,吏部礼兵刑工商,前三部都没北地士人的份儿,再加上一个都察院属于首辅直接联系,北地士人看起来吃亏不小,所以在其他方面就要弥补了。
崔景荣继续担任吏部尚书,韩?出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孙居相出任刑部尚书,加上孙承宗担任的兵部尚书和王永光占据的工部尚书,七部尚书加都察院左都御史八位正二品的顶衔重臣北地士人占了四个。
礼部尚书给了另一位在此次变乱中正确站队,牢牢跟着顾秉谦的李邦华,算是一个犒赏。
李邦华原本是通政使,在和贾雨村的顺天府尹对调中去了通政司,迅速和顾秉谦走拢,算是顾秉谦的一个亲信,正好也就接任礼部这个顾秉谦的老根据地。
商部尚书朱国祯这一次也站稳了脚跟,他和黄汝良关系日益密切,到后期已经和汤宾尹划清了界限,所以也就成为了黄汝良的嫡系。
工部尚书在几番酝酿之后给了王永光,也是考虑到王永光派系色彩不明显,和江南士人关系也颇好,所以最终让王永光上位。
一连串的大调整抢在了大朝会之前就完成了,这也是大朝会召开之前所必须的,也意味着相当长一段时间中朝中不会再出现大的变动了。
癸字卷 第七百三十九节 大朝议,登场(2)
“辽东兵嫌多?那朝鲜呢,日本呢?”冯紫英反问:“朝鲜与建州女真眉来眼去,勾搭不清,日本那边,壬辰倭乱之祸历历在目,现在虽然换了幕府将军,但其野心从未消退,现在偃旗息鼓不过是囿于内部祸患尚未彻底平定罢了,何况现在西夷红毛番已经在南洋站稳脚跟,正在渗透日本,染指我朝沿海亦非虚言,……”
冯紫英的屁股立即就往自己所坐的位置上去了,听得柴恪等人也都是莞尔一笑。
这才是合格的阁臣。
“紫英,是不是危言耸听了一些?”韩?皱着眉头,“户部的难处你该知晓,莫要为了那些武人在你面前叫苦喊穷,你就心软了。”
“并非如此,虞臣公。”冯紫英摇摇头,“没错,军队的确是用来御外敌平内患的,现在看起来大周也是内外平和,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若是不未雨绸缪,那日后定会后悔莫及,何况先前内阁计议时也提到了一点,那便是人口滋生日多,地狭人稠的情形在各地已经日益显现,须得要早做打算,这一点从元熙元年到元熙三十年可以作为一个阶段,从元熙三十年到现在的万统五年又为一个阶段,……”
不过是大朝会之前的一份闲聊,众人也知道冯紫英的见识素有独到之处,何况这是他拜大学士之后第一次大朝会。
哪怕现在是一干人的私下闲谈,但也算是一个亮相,肯定会有足以让人信服的见解拿出来才行,所以大家也都颇感兴趣,侧耳倾听。
“两个阶段,我都认真做了一个统计,未必绝对准确,但也八九不离十,……,元熙元年户部统计人户数大概是一千三百万户,约为四千一百万人,但大家都知道这里边隐户人数众多,按照朝中惯例隐户人数应该占到统计人数三成左右,也就是说,大周实际人口大概在五千三百万人左右,可到了元熙三十年,户部统计人户数已经达到了一千九百万户,六千三百万人,……”
大周有严格的分户制度,除长子外,其他子嗣一旦年满十四成亲不满十八成亲者,自动成家分户,年满十八便是未成亲者,一样单独立户。
“……,到了万统五年,也就是今年,嗯,应该算是去年的计数,大周人户数已经增长到了二千八百万户,八千五百万人,请记住,这是户部统计人数,实际人口数,已经在一亿一千万左右了,也就是说,从元熙元年到万统四年六十年间,我朝人口数量已经增加了一倍半还有多,这还是因为从永隆年间到万统年间国内一直不断有叛乱战事发生的情况下,如果是一片国泰民安的情形下,我相信翻过两倍不在话下,……”
“可现在的情形下,南直和浙江、福建不说了,早就人口稠密,像江南八府之地,何等膏腴,依然是有大量人口一遇荒年便难以为继,山东、河南、北直、山西、陕西这些地方,看似地域广大,但人口滋生繁衍,已经有承受不起的趋势,可照这样下去,别说再过五六十年,就是再过二十年三十年,偌大关内,哪里还有够用的土地来供增加的人口就食?”
冯紫英的话没有引起太大的争议,因为这些数据不是虚构,而是来自户部,甚至可以说这还是略微保守的估计。
像柴恪就和顾秉谦、黄汝良都探讨过,认为现在大周人口其实早已经超过了一亿二千万人,隐户数的估计是比较保守的估测。
“所以你就一直推崇要向辽东、西域、东番、虾夷和南洋拓展迁民?”柴恪含笑问道。
“单靠这个都还不够。”冯紫英摇了摇头,“辽东、东番条件还算不错,我测算过,辽东容纳一千万人口是没有问题的,甚至一千五百万也行,东番现在这种情形,容纳三五百万都够呛,但西域、虾夷、南洋,一是距离远了一些,交通不便,距离我朝中心区域太远,二是基础条件太差,要垦拓出来,投入巨大,耗时甚久,三是我朝民风安土重迁,要想让他们迁徙到条件不够好的地方更难,特别是安全得不到保障的地方,……”
听得冯紫英在提到安全得不到保障时更是加重了语气,众人大略明白冯紫英的意思了,军队要作为拓垦的先锋走到前面。
“紫英,你的意思是辽东军那边管辖的范围还要扩大,嗯,要到前明奴儿干都司的地域界限上去?”韩?插话道。
“不仅止于奴儿干都司,像更往里走的蒙古诸部是不是也该考虑纳入进来,当然,我不是指就要掀起对察哈尔人的战争,但是能用潜移默化的贸易方式来渗透浸润实现察哈尔人的屈服是最好不过,但是在给了糖吃的时候也要在背后藏着一根大棒,我们得保持对察哈尔人具有压倒性的武力,以便于察哈尔人狗急跳墙时可以随时将其击倒摧毁,……”
蒙古人的确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察哈尔人,还有现在正在起势的内喀尔喀人,虽然冯紫英提到了用贸易来捆绑束缚,或者说浸润渗透,但是没有必要的武力保障,那又要变成澶渊之盟那种情形下的前宋了,这是当下文臣们不能接受的了。
冯紫英并不主张立即对蒙古人开战,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一旦真要对蒙古人开战,那意味着三五年里户部又要告急了,蒙古人的纵深可比建州女真更广更深,虽然他们的组织动员能力远逊于建州女真。
“军队要作为朝廷向外拓张披荆斩棘的刀斧,也要成为支持民众迁移安全得到保障的坚强后盾,或许可以在方向上有所调整,但是我不认为在人口不断增长的情形下,军队却需要缩减,这一点上,朝会上,我会做一个详细的解说,而且这也和当下国内不断变化的工商形态有很大的关系,……”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节 大朝议,登场(3)
先行透露一些自己的想法,也算是一个铺垫,冯紫英很清楚,即便是在北地士人中,一样也还是有很多观点迥异的情形。
出身、经历、见识以及所接触周围亲友群体带来的影响,加上自己本人和家族可能牵扯到的利益,都让他们在很多问题上有不同的想法。
乡绅一样也可以变为工商贵族,而工商贵族在工商实业上赚了钱之后,一样可能跟不上时代变化,变得保守起来,重新回乡购置土地变成保守的土地贵族,一切皆有可能,只不过某种种趋势更明显罢了。
所以冯紫英素来不愿意以地域来划分界限,虽然从现在看来,支持自己的还是以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为主,但是这更多地还是因为自己在山陕在北直在辽东的战功,以及大力推动北地开海和工商发展带来的影响力。
实际上真正的北地乡绅对自己观感很一般,或许也就是在新作为的推广上能够赢得一些受益的地主们支持。
相反,在江南,冯紫英的影响力正在悄然渗透和扩张。
从扬州甄宝琛那里传回来的消息,得益于扬州证券交易所的股票发行上市和交易的稳步发展,越来越多的资金流入了其中,其中最大的来源就是盐商。
而伴随着江南和山东、北直的工商产业迅勐发展,这两年里谋求在扬州证券交易所中发行新股上市的企业越来越多,而今年三月扬州证券交易所上市发行了起劲以来最大的一家企业股票上市――徐州利国钢铁厂,发行上市股票五十万股,每股价值纹银八两,占整体股本的三成。
仅仅是这一项就吸引了包括大量零散盐商和江南商人的入市疯抢,仅仅三天之内,利国钢铁的股票就从每股八两纹银上涨到了十五两半,堪堪逼近翻番。
要知道这是一个上市五十万股筹资四百万两,且总市值超过一千二百万两的钢铁企业,只是三天,市值就超过了二千五百万两,立即成为扬州证券交易所的标杆企业。
虽然后来利国钢铁的股票价格以后所下滑,落到了十二两多,但是逼近两千万两市值的利国钢铁依然是当之无愧的巨无霸。
而由于紧邻江南这个最大的市场,本身又有丰富的煤铁资源,加上上佳的运河水道交通,所以很多人都看好利国钢铁的发展前景,甚至不少人改变了购买土地作为保值和传家的传统,以购买利国钢铁股票作为传家的镇宅之物。
利国钢铁也对外宣称,每年会将利润的七成用来分红,永不改变,这也是很多人更看好持有利国钢铁股票的缘故。
利国钢铁的上市也让鞍山钢铁看到了希望,虽然从资源条件上来说,鞍山钢铁肯定比利国钢铁更好,但是从接近消费市场和交通运输条件来说,鞍山钢铁却远不及利国钢铁,但已经投资介超过三百万两银子的山陕、江南、盐商们更渴望能立竿见影地见到实实在在的利益。
如果鞍山钢铁能够到明年连续盈利,那么也就具备了在扬州证券交易所上市的条件,到那时候也不说和利国钢铁比肩,哪怕只有利国钢铁一半的市值,也足以让这些商人们睡着也笑醒了。
四年光景,让三四百万两银子翻倍还有多,而且还没有投产后每年能分到的红利,这种生意哪里去找?
可以说扬州证券交易所这个新生事物,很大程度改变了江南商人们的传统习惯,使得购置土地传家这一传统渐渐失去了市场。
选择一个大户型的优质企业股票来稳定投资,成为了很多江南富户和官员的新宠,比如利国钢铁,每年稳定的分红,股票价格相对稳定,出售变现简单容易,都使得这一新生事物越来越受到下至贩夫走卒,上到豪绅巨贾们的欢迎。
同样这种习惯的养成也促成了更多的士绅商贾将藏于家中地窖里的白银拿出来投入到股票市场上,也极大的鼓励更多的工商实业来股票市场上募集资金来扩大生产,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也深深影响到了整个江南乃至山陕这些商人的思维。
他们也不会忘记这是谁首先来推动的,这也使得冯紫英在江南这边的影响力大为增长。
无论是那些将白银投入到股票市场上的投资者,还是那些通过股票市场来募集资金的实业家,都对冯紫英首倡的这一市场感激莫名。
当然冯紫英也很清楚如果这个证券市场起步阶段不能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很容易引发市场崩盘,进而彻底毁了这个新生事物,所以从一开始冯紫英就要求毕自严务必严格审查上市企业的资格,同时加强对上市企业的监督审查,确保对股民股东负责。
应该说毕自严也很好的执行了这一点,前期这些企业都基本上是优中选优,所以哪怕在分红上未必能让人人满意,但是其收益已经远远超过了投资田土收租,而且起码在股价上,基本没有出现过大起大落的情形。
随着群臣陆陆续续地到来,殿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是新内阁组建起来之后的第一次大朝议,无论是谁,重臣和列席的官员,都格外重视。
虽然新内阁的成员都分别与自己所出的群体,所亲厚的朋友同僚提前沟通过了,但是这一次登场才是正式地将内阁总体和各自分管的领域的政略公之于众,同时也是正式提出来供大家在这一庄严场合下探讨计议。
大朝议只是一个开始,随后内阁的这些政略都会下发到各人手中,未来一段时间里,群臣也会就这些政略或口头或书面地提出自己的建议和见解,批评、建议、质疑均可。
这也是冯紫英带来的新东西。
一人智短,众人计长,冯紫英认为内阁阁臣们可以提前沟通,再由各自与幕僚拿出大框架和规划,但是应该交由诸位同僚来进行商计,最终群策群力拿出最完善的方略。
但一旦敲定之后,在没有重大变故的情况下,就不会再更改,而应该将重心放在督促落实上去。
随着顾秉谦的到来,整个大殿终于平静了下来,简短的致辞之后,也标志着大朝议终于进入了实质性的会议阶段。
首先是顾秉谦代表内阁作未来五年和一年的一个总体规划设想。
作为首辅,他需要提出未来五年朝廷要做哪些事情,要实现哪些目标,五年后整个国家会有哪些变化,在这一点上,冯紫英很是煞费苦心地与顾秉谦进行了探讨沟通。
可以说这半个月里,冯紫英和顾秉谦呆在一起的时间比与家中人呆在一起时间还长,当然这主要还是娇妻美妾们都还没有从辽东回来的缘故。
冯紫英觉得自己除了要肩负军务这一块工作外,还成功地扮演好了内阁秘书长的角色,甚至比顾秉谦的一大帮幕僚表现更勤奋。
官应震、黄汝良和乔应甲与七部都察院的工作设想也都交到了顾秉谦这里,由冯紫英帮助顾秉谦进行综合整理。
这也是冯紫英给大家带来的新变化,提前一个月就和大家打了招呼,要有一个概略规划,你作为一部首脑,肯定要对未来一年和几年的部门工作有一个构想。
心里没数那就和幕僚赶紧去商议,听一听下边人的建议,自然就能凑得出来一个大概来,而不能等到走马上任一年尹始,还在按部就班或者遇上事情再来应对处理这种模式了。
可以说冯紫英不断冒出来的新想法新思路,让顾官黄乔以及七部都察院的人都觉得新奇又心烦,但是仔细思考之后由不得不觉得的确有值得深思和改进的余地,而一旦尝试着去做,也觉得裨益良多。
如柴恪说,起码确定了几个目标,推敲研究了实现目标的手段,然后再向着目标进发,至于说能不能实现,可以在具体推进过程中再来不断地修正调整,毕竟这也是新生事物,大家心里也都还没有一个定数。
现在官黄乔三人都逐渐适应了冯紫英的“内阁秘书长”角色,很多事情也愿意和冯紫英提前沟通商量,按照冯紫英自己的设想,等到一年半载后,对军务这一块的基本构架成形,他会建议内阁小改组,孙承宗入阁,主管军务,自己成为“内阁秘书长”兼不管部长。
当然这还只是自己的一个粗略想法,暂时还没有公之于众,
“设立农部,也是考虑到当下时局的变化,本朝人口在近五十年间剧增,人稠地狭的形势越来越严峻,民众就食问题日益突出,解决粮食问题成为迫在眉睫的难题,……”
顾秉谦抑扬顿挫。
不得不说带着几分江南口音的官话出来,还很有点儿韵味,江南士人基本上都是这个口音,但南直与江西、浙江、福建口音还有些不同。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一节 大朝议,登场(4)
设立农部是来自冯紫英的建议。
实际上历朝以来,朝廷口口声声对农业虽然重视,更多聚焦于土地、粮食价格和满足民众需要问题上,其他具体农业事务上都多由地方官府承担了。
在中央层面,更多地关心粮食保障和赋税收取上,只要粮食够吃,价格不暴涨,民众没有因为难以果腹而造反闹事,那就一切万事大吉。
这也是典型的封建王朝朝廷官府管治社会事务的一个表现。
土豆、番薯和玉米的出现是一个契机,在北地的推广取得了可喜的成就,尤其是在陕西、山西和辽东,这新三样派上用场,能很大程度弥补了老三样——小麦、粟米、水稻居于主导地位但却在地理地质环境不太适合的山区、河滩以及零散地形下的缺陷。
无论是齐永泰还是顾秉谦以及官黄乔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些来自所谓西医的新农作物极大地改善了北地缺粮少田的困境,尤其是在山陕和辽东,山区对土豆、番薯的适应性让一遇水旱灾害就痛不欲生的官府如获至宝,几年以来的推广也是不遗余力。
哪怕还是有很多人不太适应新农作物的味道,但是在填饱肚子高于一切的现实面前,土豆和番薯比起草根树皮和观音土来,简直就是无上美味佳肴了。
设立农部,可以很大程度将这一块的工作从中央层面开始抓起来,比如新作物的培育,对土地土壤的研究,新垦土地的规划,粮食保障和储备也会从户部划归农部,户部更侧重于赋税收取和使用。
这在之前也就向重臣们吹过风了,意味着很快就要付诸实施。
关于农部尚书的人选也没有太大争议。
冯紫英力荐徐光启。
来自松江的徐光启在南直隶士人中算是一个另类,不怎么结交士人,而且爱好也偏向于格物农学这些,所以在江南士人群体中也有些格格不入。
但是所有人都认可此人是一个做实事的人,尤其是新三样作物皆是其引入培育而来,这一点功绩无人能否认。
加之毕竟也是江南士人,顾秉谦和黄汝良也认可,所以冯紫英一举荐,原本对徐光启信奉天主教这一因素有些不满的乔应甲也就默认了。
对于几位阁臣的陆续发表对自身分管事务的政略看法,冯紫英没太大兴趣。
早就看过了,而且也早就和他们沟通过,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准确的说这些政见中也夹杂有不少自己的观点。
像顾秉谦提出的考成法,官应震加以补充和解说,礼部关于格物算术教育作为经义诗赋补充的一个探索,黄汝良对赋税制度改革的一些探索性意见,乔应甲提出的对进一步加强和完善基础设施建设的一些见解,或多或少都有冯紫英影子在里边。
没办法,如果按照老一套来,很难显现出新内阁的新气象,而冯紫英平素潜移默化地提点一些新的路子出来,这些个阁臣们也都有自己的幕僚高参,自己截取再进行加工,混在常规性的事务中拿出来,也就变成了他们自己的东西了。
冯紫英也乐见其成。
这等出风头的事儿没有必要都揽到自己头上,在其位谋其政,自己在军务上的一些构想见解,已经足以让人侧目了。
考成法是探讨的大头。
虽然之前就已经与吏部乃至各部的官员进行过沟通,但是考成法涉及到范围太宽泛了,而且主要是以地方官员为主,几乎各部的工作都要纳入进来,还要与内阁对未来一年乃至几年工作规划挂钩,所以相当繁复。
每一个部门都会就自己的管辖范围和工作提出自己的见解和意见,同时还要结合省、府、州、县的实施来进行,涉及到许多细节性的动作,更需要每个部门都拿出具体操作规范和考核细则。
单单是考成法的探讨议论就持续了一个时辰,所以到午正用饭时,还只轮到官应震的补充。
午后略作休息便继续。
大朝议很难得,尤其是新一届内阁阐述自身施政纲要时,大家都要瞪大眼珠子看着听着,尽可能入耳,同时涉及到自身利益的,也要毫不客气的提出来,争取自身利益。
轮到冯紫英讲述涉及军务这一块的时候,已经酉正了。
“紫英,看样子你准备的恐怕要挑灯夜战了,先用晚饭之后再来,如何?”官应震笑着打趣:“紫英初来乍到,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内容,不仅仅涉及到军务,或者说与军务关联甚多的内容也都要意义讲到,估计大家也都很感兴趣,所以还得要请大家耐着性子,用完晚饭再来,……”
冯紫英也没料到这场大朝议会探讨如此激烈而又充实,应该说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方式来实现,可能和顾秉谦相对弱势的首辅身份有一定关系,加上官黄等人也有意要用这种方式来体现自身的存在,所以才会出现了这一幕。
不过冯紫英对此也不太在意,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他肯定要把自己的构想全数拿出来,很难得有这样一个如此整齐的机会,而且从现在开始就要给他们灌输,或者让他们在心中确立起自己永远是这一届内阁中振聋发聩发人深省言论的制造者,更是这个时代潮流的引领者。
只要这个理念在这些重臣们心目中确立起来,再在施政过程中让他们不断意识到这种新理念带来的利益和好处,那么未来自己每提出一步新的措施路径时,他们都不会下意识地提出反对意见,而更愿意先尝试一下,看看是否能从中受益。
有了这种心理定势,自己未来推进任何事情,受到的阻力会更小,而得到的支持会更容易。
“谈到军务,诸公心思都肯定放在了军队上,诸公可能都觉得现在内忧外患已消,那庞大的军队该怎么处置?尤其是边军。……,那我们就需要考虑我们大周这架马车未来该向何处去,怎么走,才能让这架马车前方的风景更美,道路更宽敞,……”
如果说顾秉谦只提到了未来五年的构想,而冯紫英就直接掀了盖子,直接触及大周未来十年百年的方向和目标。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二节 旗帜鲜明,捍卫
“可能接下来的话会有很多人要质疑,要拒绝相信,要怀疑我危言耸听,甚至是觉得我在天方夜谭,但我要正告诸公,这一切都是事实,残酷而冷峻的事实,如果我们放任,轻视,甚至不予理睬,或许我们这一辈人看不到,但是我们的子孙必将受到惩罚,……”
冯紫英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危言耸听,但是其实就是危言耸听,却又是必须的。
适当的夸大其词并无坏处,因为面前这样一个群体对于外界的知晓还很浅薄而虚无,外面的广阔世界,尤其是西方来的威胁在他们心目中都还是癣疥之疾,无足挂齿,不把他们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们很难对这些几十年后就会变成逼近国家的最现实威胁做出反应。
“……,昔日的金帐汗国早在二百年前就陆续开始分裂,形成了哈萨克汗国、喀山汗国、克里米亚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失必儿汗国等多个大小不一的百姓以游牧和定居生活混合为生的汗国,……”
没办法,要把这帮人喊醒,还得要先帮他们科普一下当下的世界形势。
金帐汗国他们知道,毕竟大周延续前明而来,而前明是在掀翻大元帝国而来,而大元帝国极盛之后裂变成为几大汗国,金帐汗国算是其中地域最辽阔的一个,在座诸公也都是知道的,但毕竟相距太远,大家虽然知道,但并没有多少印象,而且也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众人都没有说话,静听冯紫英的介绍。
冯紫英素来有的放失,既然从几百年前北元的历史说起,那肯定是其原因。
“至于这几个汗国的方位,可以大略看一看这张地图,……”
冯紫英把自己手绘的地图,然后经过兵部职方司按照标准舆图进行了一番加工之后,放在了兵部职方司,这一次带了过来。
其实这就是一个概略图,其准确性很难说,完全是靠冯紫英的记忆描绘出来,可能相差天远地远,但是大致方位不会差。
“这里是我朝,大家看,这里就是甘宁镇的最西端——嘉峪关,这里是沙州,再往西,可能大家也知道,这是吐鲁番,目前是叶尔羌汗国的吐鲁番总督控制,再往西就是叶尔羌汗国的本部了,可能大家的印象最远也就停留在这一区域了,但我要再往西和北面说,……”
有了地图作印证,众人的理解就要好办得多,起码从地图上能够感受到各地之间的空间距离和大致所需要时间才能抵达。
“方才我说了,其中有一个失必儿汗国,它的位置就在这一片,嗯,看上去很广大吧,就在原来瓦剌地北面,也就是现在叶尔羌汗国以北广大地区,失必儿汗国的西面应该就是已经被灭掉的喀山汗国,也是原来钦察汗国的一部分,被谁灭了呢?俄国。”
冯紫英在提到俄国这个词语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事实上在座不少人也听闻过这个名词,俄国是是距离大周上万里外的一个大国,侵略成性。
得益于和的流行,现在不少文臣并非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只是限于他们的思维和理解,他们对此了解并不深刻,尤其是缺乏地图,所以无法更直观的知晓这些情况。
“诸位都可以看到地图上这个失必儿汗国的地域,大概相当于我们半个大周,但是他们的人口比较少,因为气候比较苦寒,大体和咱们辽东那边差不多,森林沼泽太多,估计人口不会超过一百万人,三五十万的可能性比较大,……,事实上在此之前俄国的人口也不算多,大概也就是五六百万人,但这个国家从君主到士兵,甚至到一些地方贵族,侵略成性,……”
“只用了五十年,一个占大周面积一半以上的失必儿汗国,就在俄国的侵略下被侵略吞并了,具体时间应该是二十年前左右,失必儿汗国就灭亡了,所有子民沦为俄国人的奴仆,而在此之前的一百年间,俄国还吞并了比它大几倍的阿斯特拉罕汗国和喀山汗国,……”
“现在,俄国人已经把魔爪伸向了更东面,也就是在蒙古人的北面,甚至也包括辽东的北面地区,我可以断言,如果我们不及早采取措施,那么俄国人的侵略脚步会在五十年内踏足到蒙古人和我们辽东北面,到时候,俄国人可能会从我们西面的叶尔羌汗国到我们东北面的辽东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我要提醒诸位一句,俄罗斯国,和我们所接触任何一个国家都有所不同,他们既不像从南洋过来的佛郎机、尼德兰以及英吉利那些西夷人那样根基不在这边,需要远渡重洋而来,对于南洋土着也需要花费巨大精力去征服,俄罗斯国虽然距离我们这边远了一些,但是却是陆路相通,他们采取这种蚕食鲸吞的方式,不断恶性膨胀,向着我们大周一步一步跨过来,……”
“而且他们和钦察汗国以及蒙古和建州女真人也完全不一样,他们一样精通冶铁,一样有着先进的铸造和制作火器的技术,远胜于朝鲜日本这样的国度,同时他们因为一直处于北方,比我们汉人更适应北方森林草原沼泽那种寒冷的气候,所以他们才能有条不紊地不断扩张,……”
听得冯紫英说得这般肯定,一干人都有些不好回话。
你要说不可能吧,冯紫英花费这么大精力来专门阐述,似乎没有必要这样危言耸听或者杞人忧天。
你要说可能吧,可远在几千里之外,就算是马跑都得要一两个月才能跑得到大周最西端的嘉峪关,何况这之间相隔多少大江大河山脉森林。
可冯紫英却信誓旦旦地说五十年内就会涉足到大周周边了,不仅仅是西面的吐鲁番,还会到东北的辽东,这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冯大学士,按照你的说法,这俄罗斯国入侵是必然的,而叶尔羌人,蒙古人,都无法阻挡他们的脚步?”
柴恪主动发问。
“谁小看沙皇治下俄罗斯的贪婪、坚韧和无耻,都最终会吃大亏。”冯紫英态度异常坚决明朗,“对于这样一个国家,最好的办法是别当邻居,但是如果避不开的话,那就只能以最强悍的武力来应对,每当他悄悄伸出爪子的时候,就得要把他的爪子斩断,让他肉痛,要让他每一次痛彻心扉,这样才可能制止住他的野心,永远都不能放松对他的警惕!”
“所以辽东军队不能削减?甚至甘宁镇那边的军队也要加强?”柴恪笑着问道:“冯大学士,我记得在之前你就提到过鉴于南洋对大周的重要性,水师舰队将会大幅度扩军,登来水师,福建水师,广东水师,都要大规模地扩编,战船要全部更新为西式风帆战舰,可现在真正纳入我们大周管辖的也就是一个东番,还有一个巴拉望,旧港、满剌加,虽然有我们汉人在那边,但是西夷人,当地土着,都有不小的势力,如果要深度介入,投入会很大,这些都需要综合考量是否值得啊。”
黄汝良其实也不是很赞同冯紫英的这种观点,这内忧外患都大致解决了,可朝廷还养着这近百万大军,若是不裁军,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现在还要扩编水师,这算下来户部在军队上的投入可能不减反增,这如何能行?
但黄汝良也知道包括江南这边商人越来越看重对南洋的经营,因为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药材、纸张、盐以及北方的铁料铁器对南洋,以及依托南洋为中转枢纽的西夷人出口不断增长,尤其是瓷器、茶叶和丝绸这三大类出口一直相当旺盛,特别是从吕宋、满剌加的中转输出,成为江南这三类物资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除了大量白烟输入外,如南洋的铜料、锡、贵重木材、香料、稻米也都大量运入,大沽已经迅速取代榆关和登州成为北方最重要的南洋物资输入港口了。
商人们赚得钵满盆满,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完全是靠贸易来实现了,南洋乃无主之地,而国内人口压力也使得朝廷不得不考虑迁民这一政策,辽东和东番首选,南洋就是次选,然后才是虾夷和目前辽东之外的奴儿干都司辖地。
人口进入南洋这些地方,可以就近采掘加工当地的各类资源,然后输入国内,商人们可以进一步获得市场,同时也能攫取更大的利润,但面对已经有了纷争的西夷人和本地土着,若是没有军队的保驾护航,商人们的利益肯定会遭遇侵犯。
正因为如此,柴恪作为湖广士人可以质疑和建议,但是黄汝良却要稳一稳,起码不能在态度上太过于激烈,否则江南商人群体对自己的态度肯定或有所改观。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三节 新生事物,新理念
“这已经不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而是该如何推进,或者说推进的步骤进度问题。”冯紫英断然道。
“我还是那个观点,再和大家分享一下,人口增长和我们大周土地、粮食的增长保障联动的问题,如果这个联动跟不上,那么当人口膨胀到这块土地养不活这么多人的时候,这个养不活的含义比较复杂,并不单纯的事指吃不饱饭,甚至也包括太多的青壮劳力无事可干只剩下一条命,那么这种人多了,极有可能出事,只有通过战争来减轻人口压力,要么对外战争,要么内乱内战,……”
冯紫英站在大殿中间,游目四顾,侃侃而谈。
这个时代还没有就业率一说,但所有人在听到冯紫英提及人口增长带来的一种可能性就是大量青壮劳力无事可干,既填不饱肚子,却还无事可干,只剩下一条穷命的时候,都一个激灵。
那么这些人多了,聚在一起了,会怎么着?
饱暖思淫欲,饥寒生盗心,这么多穷苦精壮聚在一起,那必然是要生事的,谁都压不住,这是最直观的感觉。
“纵观历朝历代,每一个王朝被颠覆,汉唐宋元,有各种各样的复杂原因,但是其中一点不知道诸公可曾注意到,都是在经历了极盛时期,人口不断暴涨,最终在土地问题上出现了大问题,土地兼并,租赋难收,穷者无立锥之地,再遭遇水旱灾害,还有一些其他因素裹挟进来,那基本上就是大乱跑不掉了。”
半真半假也好,适当夸大也好,冯紫英觉得自己这个观点也没毛病。
“我们的人口增长速度其实已经相当惊人了,但随着内忧外患的减轻,国家为民众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定的世道,可以说安居乐业吧,这个增长速度可能还会进一步增加,一家子生个三五个孩子很正常,嗯,我现在都有十来个孩子了,这样的增长速度,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三十年后,五十年后,人口可能就不是翻一番的问题,可能就是翻几番的问题了,大周这块土地还能养得活这么多人么?这么多人如果无事可做,聚在这片土地上,会发生什么?”
“咱们想想,如果现在京师城里人口突然增长了三倍,你自己屋子里各种人一样子膨胀了三倍,会变成什么样?不可想象啊。”
冯紫英意兴飞扬,“到那个时候,如果没有战争来消减人口,找不到其他办法,这是人口爆炸,每个地方都是一大堆没粮食吃,没事可做,一个个二三十岁的壮劳力聚在一起,发牢骚,骂天骂地,不出事,可能么?”
“新设农部很有必要,新作物推广能减缓一些粮食保障的压力,但是这治不了根本,无论那种作物,其亩产量都是有上限的,可人口增长这种趋势就是没上限的,那该怎么办?”
“一句话,这么多人,没饭吃,你就得给他找饭吃,没事儿做,朝廷就得要给他们找事情做,否则他们就要作乱!”
最后这一句话振聋发聩,没饭吃要造反,没事做一样要做乱!
前一个观点,都明白,但是后一个没事情做也要做乱却有些让人接受不能。
怎么没事儿做,闲着,就要做乱呢?
但你仔细一想,好像也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儿。
人少闲着没事儿干,当然问题不大,但是成千上万的城中穷人,乡间少年,成日里无事可做,聚在一起,呼朋唤友,没准儿就会有野心家在其中扇风点火,或者就有人觉得自己可以斩白蛇而唱大风了。
冯紫英最后的这一个观点,引来了殿中重臣们的交头接耳,不少人先是相互质疑询问,然后是探讨,渐渐地这个观点争论也激烈起来,但最终还是形成了共识。
这闲人多了,而且都是青壮年,如果找不到事儿作,成日里无所事事,必定会惹是生非,如果再有白莲教这种居心叵测之辈在其中搅和,铁定也是要生乱的。
既然这个观点成立,那么冯紫英提出的构想,那就是长远打算,为子孙计了。
“那按照紫英你的意见,朝廷从现在开始,就应当要不断地向外拓垦,辽东和东番,还有南洋和西域,但这些地方地理环境并不算好,交通条件限制更大,朝廷的投入恐怕难以为继啊。”
黄汝良插话了,他这算是帮冯紫英的观点进行一个引导。
“朝廷肯定要投入,赋税收入用来做什么,不就是为了国泰民安么?真要每年赋税收益都藏在国库中,或者存入银庄中赚取利息,那其实才是一种错误,甚至可以说适当的超出花费,也是必要的。”
冯紫英觉得自己有必要给他们普及一下预算和赤字观念了。
现在的这帮掌管财赋的官员,都还在用最古老的进出平衡,甚至要觉得收入必须超过支出的概念来定位国家发展,国债、股票这些新生事物在他们心目中都还是另类异端,那这个事儿就没法做了。
“财赋的投入支出,除了保障军队和官员的薪俸外,更大的方向应该是支持朝廷的政策走向,无论是国防外交政策,还是支持经济产业的发展政策,事关我们国家百姓的生计问题,为他们拓展更广阔更宽松的生存空间,这本来就是朝廷大计所在,难道说在这上边的投入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一些新的词语还在不断地从冯紫英嘴里输送出来,虽然听起来有些陌生或者膈应,但是结合前后语境,并不难理解国防和外交,经济产业这些词语的意思,甚至在内阁和冯紫英相熟的一些人也早就听到过。
只是很多和冯紫英不太熟悉,接触不多的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新名词。
“所以我一直主张,国债超发不是什么大问题,朝廷信誉在那里摆着的,而且扬州证券交易所已经可以交易这些国债了,折扣率很低,说明没人愿意卖出,他们看好朝廷的稳定性。”冯紫英环顾四周。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四节 深刻变化,后知后觉
扬州证券交易所的兴盛早已经在邸报和《今日新闻》中得到映证,现在《今日新闻》甚至特意开了一个专刊。
虽然专栏篇幅不大,也不是每天都有,而是每五日一刊,主要介绍扬州证券交易所新上市的股票情况和原有股票成交数量大或者价格波动大的股票情况,另外也兼顾国债交易情况。
这也是冯紫英授意曹煜专门为此开设的,目的就是不断开拓国人视野,让更多的人从土地增值和窖藏白银转向股市,把原来那些一心购买土地作为保值增值和索性储藏白银的保守理财手段转化到金融市场上来。
不得不说这种老百姓最新闻乐见的宣传方式立即取得了很大的效果。
甄宝琛在冯紫英的信中也提到,从万统四年十月《今日新闻》开设这一专栏之后,在江南地区发行量最大,与《今日新闻》不相上下的《江南日报》也在万统四年十二月开设了同类型的专刊。
而进入万统五年之后,来自北方有意在扬州证券交易所上市的企业急剧增多,而同样从北方流入扬州证券交易所的资本也在勐增。
顺带说一下,《今日新闻》自然是冯紫英一手搞出来的,但现在在国内发行量第二的《江南日报》则经历了几番波折,算是冯紫英授意以洞庭商人翁氏为主导,大同段家参股的报纸。
另外发行量第三的《江东晨报》与苏州沉家有些关系,在广州发行遍及南洋的《岭南新闻》也和段家有些关系。
《今日新闻》不仅在京师城中独占鳌头,在扬州、苏州、金陵、杭州、大同、西安、武昌、宁波也都有发行,而且发行量也不小。
只不过限于通讯条件,外埠收到的报纸基本上都是十日以后的了,但即便是这样,也同样为南方地区的士绅商贾了解京师城中,尤其是朝廷风向打开一扇窗口,所以虽在在时效性上大打折扣,但是仍然受到士绅的追捧。
《今日新闻》本地化也在考虑之中,不过限于士绅们对来自京城中消息的权威性认可,这个认知还需要一段时日。
《今日新闻》和《内参》现在已经成为朝中重臣们的标配,甚至不少人还要加入《月旦评》。
来自青檀书院的《月旦评》成为一种风向标,每一期都能带来一些新东西,而冯紫英也保持着每月都会给青檀书院《月旦评》编辑部寄一份自己的文章,基本上都能用各种笔名采用,算是一份特权了。
在座的各部大员们自然对每月订阅的几份报纸花费不菲不太在意,从中得到的许多东西却是印象深刻。
冯紫英是最喜欢用这种超维打击的宣教方式来实现潜移默化的洗脑和渗透的,虽然这些人都是成年人,世界观早已经定型,但是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经年累月下来,总会给他们的思维带来一些改变,总会让他们的眼界得到一些拓宽,让他们在接受新事物上不至于太过反感。
不过也有不少人已经意识到了这种报纸的影响力,像都察院中就有不少御史已经提出要对各地发行的报纸进行审查,防止有害朝廷威信的言论出现。
好在冯紫英从一开始就叮嘱过曹煜在办报时进行审查制度,使得《今日新闻》基本上都是一种科普和潜移默化的方式来进行宣教,无论是礼部还是都察院那边,对《今日新闻》都还是较为认可的。
冯紫英的话题已经不在局限于军务上这一块了,而是将未来大周朝廷对日后这个帝国将向何处去提出了更宏大长远的一个预设。
那就是这个帝国未来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将要如何来运行,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标,只不过冯紫英很聪明地把军队要作为替朝廷开疆拓土,要为朝廷消除人口暴增之后带来的巨大隐患和压力这一话题带了出来,自然而然的延伸到了这个话题上。
话题陡然拓展到这么大这么深,让顾秉谦等人也都有些始料不及。
他们知道冯紫英肯定不会局限于军务那么简单,之前在和阁臣们商讨时也一样恣意汪洋,撒得很开,但是在这大朝议上,谈到了未来国家发展建设方向和目标上,就有些收不住的感觉了。
不得不说冯紫英陡然间挑开的这个话题,也激起了整个殿中众人的热议。
财赋收入改用于什么地方?朝廷确定的未来目标究竟以什么作为标准,财赋收入应该怎么来支持这些目标的实现?
这一系列问题其实直指一个核心问题,就是朝廷应该围绕什么核心要素来确立目标,这一点呼之欲出。
“都在说国计民生,但国为何,民为何?”冯紫英见众人都若有所思,原本还想收敛着一些,但是又觉得始终要把这个话题挑明,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说开,也能借这个机会让大家深思。
当下这一届的内阁将会与以前的内阁截然不同,会有更明确地目标,更清晰的思路,就因为有了自己。
“可能有人会说,国不就是咱们大周么?民当然是指老百姓,这个说法没错,但也不尽然。”冯紫英自问自答:“国以民为本,社稷亦为民而立,国家实际上是一个宽泛的概念,既包含我们朝廷架构和制度,也包括我们所有人的思想观念,风俗习惯,这样一个有机的综合体,而民呢?老百姓,但我以为不完全准确,应该是涵盖了士农工商兵五个阶层和群体。”
“把国和民融合在一起,那就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但是其根本还是在民,而我以为民之利益就是就是要让他们安居乐业,居者有其屋,青壮者有其谋生之道,无论其是工坊务工还是耕种土地捕鱼狩猎,亦或是行船驾车,老弱病残者有所养,……”
这番话有些高调或者大道理的感觉了,众人都是早就熟悉这等言辞,自然不会被这等话所动。
冯紫英也明白,所以话锋一转:“可要实现这些目标,就不是光按部就班照本宣科就行了,方才我都说了,不谈以后人口增长,现在我们大周境内依然有无数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每年饿死病死者无计其数,要让所有人都做到我方才说的那样不可能,但是我们起码应当尽最大努力让每个阶层的绝大多数人都满意,……”
殿中一大帮人又是皱眉,每个阶层,士农工商大家都知道,现在冯紫英擅自加上了一个兵,难道觉得军队的意愿也应当列入其中了?
冯紫英当然明白众人的不满,但他要把这一点提出来:“士农工商兵,听起来似乎是五个阶层,但是士和兵其实是依附于国家,或者说朝廷而存在的,他们自身并不生产任何东西,这两者其实更多的是驾驭这个集合体,然后维护这个集合体的利益,或许会有人说商人不也如此么?但商人是工农两个最大阶层中的连接体,甚至他们本身也就是工农中的一部分,只不过是分工侧重略有不同而已,……”
“所以,从国计民生,从国强民富,从国泰民安的角度来说,作为朝廷中最顶端的我们,实际上应该是要把心思放在怎样让这样三者集合体的利益得到最大化上的,只有他们中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得到了最大化,我们士和兵的利益才能最大化,这是共生关系,……”
一干人大略明白了冯紫英之所以如此详细而又不厌其烦的讲述这里边的内在关系,就是要想把整个大周的各个阶层的利益最大限度地汇聚到一起,然后用来支撑他先前所提及的战略拓展规划上来。
众人都笑了起来,觉得是听明白了冯紫英话语里的意思,说来说去,也就是朝廷财赋应当支撑这一战略,而这一战略将会是以军队先行为主导。
冯紫英心中暗叹,这些人始终都还没有转变观念过来,总还是以旧的思维来考虑,并没有意识到最近这十年里整个时局的变化,尤其是山陕和江南这两大地域的整个士绅民众群体和阶层正在发生这巨大而深刻的变化。
江南的工商势力继续膨胀,对与江南之外包括海外的贸易量越来越大,而同样山陕这边虽然不及江南,但是依托钢铁、煤炭、水泥、造船这一系列产业的突破性发展,工商势力也在迅速壮大,同时随着银庄、证券交易这一系列的金融机构扩张,依附于这一体系的从业者和食利者群体也在大幅度增长,影响同样越来越大。
这个变化也直接冲击着原来固有的群体阶层,甚至出现了巨大的分化和崩解。
尤其是江南的士绅呈现了两个极端,相当一部分已经开始走上了工商谋利的路线,而少部分依然固守土地,但是也在接受白银窖藏不如存入银庄食利这一理念,进而开始涉足股市,这种变化会随着时间推移更为深入。
可朝中这帮人还在后知后觉,或者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变化,委实让人遗憾。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五节 囚徒困境,何以破局
冯紫英有些落寞地走在奉天殿外的广场上。
天色晦暗。
两边灯笼映出几抹光色,若隐若现。
人都散了。
还是那样,也不出所料。
之前的预想还是太理想了一些,以为自己这么久来所作的铺垫,应该让这些人清醒一些,但现在看来,仍然太过迟钝。
或许是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一些,总以为报刊杂志的宣传也有了,商人们与士绅之间的博弈和蜕变也在进行着,军队在这一次的变故中所立功劳甚大,自己可以借势引发,但没想到却引来了更大的猜忌和警惕。
这分猜忌目前还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整个军队体系。
大概是认为自己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这般表明态度,否则日后很难在军中做人。
黑暗处,周培盛悄悄靠近。
夏秉忠被万统帝诱杀之后,周培盛成功脱离了冷宫,也罢摆脱了荃妃郭沁筠,接替了夏秉忠成为了宫中第一人——掌印太监。
“大人。”周培盛悄声道。
“唔,陪我走一走吧,培盛。”冯紫英面色平和。
但周培盛能感觉到这一位内心的不平静,或者说有些阴郁和愤懑。
“是不是今日朝议不太顺利?”周培盛小心翼翼地跟随在冯紫英右侧,慢上半步。
作为宫中第一号权势人物,整个朝议自然有人提早就把情况报给了他。
这一位花了一个时辰来阐述他的施政构想,但是似乎并没有获得重臣们的一致认可,而是有些争议,或者说觉得有些言过其实。
本来也是,虽然现在周培盛已经下定决心死心塌地地跟着这一位走了,但是还是觉得他太急于求成了。
你才二十几岁,连三十都不到,日后首辅日子有你当够的时候,何必非要在这刚入阁,当着那么多前辈就要崭露头角,力压他们一头?
这让这些在仕途上奋斗了几十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他们怎么想?
周培盛是站在冯紫英的利益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的,也是在替冯紫英着想。
“预料之中,只是有时候我还是希望能够给我自己一个惊喜,但现实总还是那么让人失望,嗯,立即就能明白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能有。”冯紫英笑了笑,“缓过来了,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周培盛有些受宠若惊。
能得这一位瞧上,一起散步说说话,可不容易。
现在梅月溪、郭沁筠都是挖空心思想要和这一位见一面,说说话,哪怕郭沁筠和对方有过肌肤之亲夫妻之实,但是现在也很难见到。
“老奴也听闻了今日朝议,据说很热烈,难得这么热闹一回。”周培盛感慨道:“您如此年龄就入阁,五年十年后也许就是次辅首辅,何必要在这个时候太计较?”
“时不我待啊,培盛,有些事情你不懂。”冯紫英瞥了周培盛一眼,“我可以等,但朝廷国家能等么?老百姓能等么?”
周培盛一窒,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大人,很多事情您不能急于求成,欲速则不达,再说了,他们都是您的师长辈,你也不宜和他们起纷争,或许慢慢他们就会认同您的观点,慢慢接受您的意见,……”
周培盛不太清楚冯紫英和其他几位阁老,乃至其他重臣们的观点分歧,但是他知道现在的冯紫英在朝廷中仍然是势单力孤的,或许三五年后会有所改观,十年后就大不一样,但现在还不行,这也很正常。
“培盛,你的意思是我的观点要想得到贯彻和付诸实施,现在就是不可能的啰?可我很着急啊,等不起啊。”冯紫英笑着反问。
周培盛谨慎地瞅了冯紫英一眼,不太明白冯紫英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作不知。
不过既然打定主意跟着对方,他也就没有遮掩什么,他看好和追随的是冯紫英这个人,而非冯紫英士人文臣的身份。
“除非皇帝全力支持您,可现在的皇上不行,得有一个像当年元熙帝时候的皇上全力支持您,您才能拂逆和逆转首辅的意志,……”
“永隆帝的时候都不行?”冯紫英再问。
周培盛摇了摇头:“能做到说一不二,连内阁诸公都没法扭转的,只有元熙皇帝前一二十年,到元熙三十年之后,便是元熙帝都做不到了,那时候皇帝心思都不在朝政上了,成日里琢磨下江南奢靡淫丽的滋味了,而士林文臣声望日益高隆,内阁首辅越来越强势,而且也越来越齐心,嘿,起码是在对待皇帝的时候,内阁诸公都很齐心。”
冯紫英哑然失笑。
这或许就是士人们的心性,很难和皇帝有着共识。
看看以帝党身份出现的张景秋,以及有帝党倾向和嫌疑的顾秉谦和李三才,还不是要表明和皇帝划清界限的态度,至于说真实态度和后来转向那又是另说。
这周培盛还真敢说,不过大概也就只有在自己面前这么一说,也算是一个表忠心的姿态吧。
可换皇帝就能有作用么?以现在朝中内阁和士林文臣们的势力,换谁都没啥用吧?
而且冯紫英也不认为万统帝几个儿子以及永隆帝的几个儿子上位就能敢和内阁斗,或者说敢支持自己与内阁诸公斗,还不是只能夹着尾巴小心做人,看看有没有机会熬出头。
“培盛,你这话小心被诸公听见,那可谁都保不了你了。”冯紫英打趣道:“要说,我也算内阁一员呢。”
“大人,老奴心里清楚,不过老奴说的也是实话,内阁诸公齐心协力,那就其利断金,但是内阁诸公如果各有打算,那就问题大了,尤其是在一些需要决断的紧急事务,或者是一些涉及长远和宏大事务,须得要有果决者独立决断,而不能受外人言语左右,可内阁这种机制,很容易陷入议而不决的困境。“
周培盛一番话,很有些见地,也让冯紫英颇为触动之余,对这个太监刮目相看
昔日四大太监,周培盛敬陪末座,但能坐上这个位置,还是有些本事的。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六节 因势利导,取长补短
周培盛说得也没错,这集体决策制度固然能最大限度地群策群力,但是其缺陷也是相当明显的,那就是一旦意见不统一,就可能陷入僵局,如果首辅再是一个威望不足,或者性格不够果决的,那就问题更大,极有可能陷入这种举棋不定乃至难以决定的情形。
另外就算是做出了决策,也可能因为内部意见不一致而导致在执行上出现举步维艰的情形,导致事项难以推进,甚至可能走偏。
“培盛,要照你这么说,现在却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啰?”冯紫英笑着反问。
“大人,这种问题问老奴,岂不是问道于盲?”周培盛摇头微笑,“其实大人心里都有数,怎么来做好事,但现在大人您的年龄和履历摆在这里,这是没法回避的,诸公都是在科场仕途浸淫了三十年以上,您才十年,这之间的差距是摆在明面上的,而且年龄和经历的不同带来很多观点不同,这也是无法避免的。”
周培盛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无论是顾秉谦也好,还是官应震、黄汝良和乔应甲等人也好,和自己的思维差距是明显的,很多问题上哪怕自己费尽心思去说服他们,但也收效甚微,反倒是齐永泰还能接受一些东西,这让入阁之后的冯紫英颇为沮丧和失望。
除了内阁诸公,和自己思想差距更大还是那些现在身居尚书、侍郎乃至地方上这些布政使和知府们这些中坚群体,他们几乎还是按照原来的固有模式来做事,对外界知之甚少,对大周内部形势变化感觉也相当迟钝,这种情况下,冯紫英很清楚自己原来幻想过的是不是控制了京中军权,就可以为所欲为,那纯粹是这一种痴心妄想。
赵匡胤可以黄袍加身,但那个时代是武夫当国的时代,几十年下来,从上至下都形成了一种心理和思维定式,所以武夫黄袍加身,一言而决,大家都能接受,但现在呢?
士人文臣与皇帝共治天下这一理念深入人心,士人更是理所当然觉得如此,自己就算是掌握京中军权又能如何?能把朝廷上下士林文臣杀光么?或者这些人表面屈服,但却阳奉阴违,甚至干脆挂冠而去呢?
当不了赵匡胤,那曹操司马懿呢?
曹操司马懿哪一个不是在朝中盘桓数十年,结党营私也好,拉帮结派也好,拉拢收买党羽也好,无论是朝中的文臣武将,还是地方上的官员,都已经掌握了一大批为其效忠卖命,摇旗呐喊的角色,才能成为一言而决的权臣。
自己短短几年间里,依靠自己父亲的余荫和自身的努力,倒是在军中打下了厚实的基础,但在士林文臣中的短板和弱项却是十分明显的。
所以冯紫英别说相当权臣,就是想按照自己的意图去推动做一些事情,都屡屡遇到极大阻力和干扰,这还是在获得了工商群体的支持情况下,利用他们的背景去游说影响了一部分人,否则还要更难。
反过来说,冯紫英觉得自己比起曹操司马懿那个时代又有了一些优势,那就是除了军队外,自己固然在文官群体上是一个大软肋,但是工商群体已经越来越把自己视为他们的利益代表者和代言人了,如果把这一个优势用好,未必不能影响到一批和他们有利益关系的文官,将其拉入自己阵营来,但这同样需要时间。
所以周培盛所说的差距就是时间,自己要结党营私也好,拉帮结派也好,都需要时间来实现,这是无法一蹴而就的。
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后,也就心思通透了。
实际上这本不该是一个问题。
赵匡胤也好,曹操司马懿也好,谁能二三十岁就骤然登顶,别说人家也都是官二代出身,赵匡胤算是最年轻的,但是人家也是从十八岁开始积累,一直到三十四岁才瞅准机会一举上位。
而自己从永隆二年在临清穿越而来,拘谨也不过才十四年,若是要从永隆五年考中进士开始算起走,自己也不过十二三年入仕的时间。
何况现在的情况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从宋代开始确立的与士大夫治天下的规则越发深入人心,很难轻易推翻这个规则了。
这等情况下,要想有什么想法,就更需要考虑周全。
别堂堂一个穿越者,最后却因为最后一步没走好,弄得个身死道消,那才真的是成了笑话了。
自己的基础已经打得不错了,军中的力量无人能及,而又获得了工商势力的全力支持,宫中也有自己的内援,虽然现在看起来还发挥不出太大的作用,但冯紫英坚信周培盛和裘世安在关键时候都还是能有用的,无须因为人家是内侍就低看人家一筹。
即便是在士林文臣体系中,自己也并非毫无根基和机会,自己在青檀书院的同学里,就有一大批,而自己这么些年来也一直在刻意向他们灌输自己的理念,绝大多数人也都基本接受了自己这次很多在其他人那里还属于惊世骇俗或者觉得可以押后再议的观点。
“所以相公你完全不必沮丧气馁,连一个太监都能看明白的道理,相公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对策?”沈宜修不相信对于这种情形,自己丈夫或许有些急于事功了,但自己相公才二十九,连三十都未到,三五年后,难道就没有一个新的造化么?谁能说得清楚?
“是啊,相公的观点是为了更大的阶层更多的群体,理所当然会有很多的支持,妾身相信相公绝对可以赢得越来越多的理解信任。”林黛玉也很肯定地道。
看着三位正妻都用饱含信任、支持和憧憬的目光看着自己,冯紫英心中微微触动。
是啊,自己还有一大家子,做事更需要考虑周全,急于求成只会适得其反。
自己也该针对自己的弱点,利用这几年时间里来好好铺垫运作一番,三五年后,又当如何呢?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七节 找准目标,锲而不舍
最好的办法还是隐忍而不退缩,进取而不张扬,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尤其是针对自己的弱项短板,尽力做好弥补。
冯紫英很清楚,要真想做到曹操司马懿那一步,自己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军事上要继续夯实基础,确保万无一失,而朝中和地方的文臣士人这一块上就得要从现在开始着手。
把自己身边是自己盟友,或者说能认同自己很多观点理念,再退一步说,能为己所用,甭管他所为何来,这几个圈层的合作者梳理一下,可以发现,其实并不算少,只不过自己以前囿于自己北地士人的身份,很多时候并没有刻意去经营结交。
再看看内阁中其他几位,顾秉谦算是做得比较差一些的,但是仍然有江南籍尤其是南直隶士人以及倾向于帝党心理的一些士人云集在其身边。
而官应震不用说湖广大佬,整个湖广士人都坚定地站在他身后。
黄汝良则几乎全盘接受了叶向高的人脉以及方从哲遗留下的部分人脉,乔应甲差一些,但也基本上统合了山西籍士人的支持,正在京营北直隶和陕西、河南籍的士人群体。
反观自己,在这方面的策略就有些模糊,主要还是集中在以自己青檀书院永隆五年这一科的同年为主,同时也拉拢了一帮自己在这么些年仕途上有所交织的官员。
但总体来说,层次还是低了一些,联系的紧密程度还是差了一些,未能确立一个较为明晰的主线或者奋斗目标。
没有奋斗目标,或者说没有一个明确政治理念的群体是狭隘的,或者说没有灵魂的,很难真正凝聚起核心圈层,也不会具有强大的战斗力。
如果自己真的想要在未来有所作为,那么一方面需要明细目标,确定理念,强化本来已经有一些这方面意识的人内心的观念,同时有意识地持续向愿意向自己靠拢的群体进行灌输和宣传这些理念,让他们逐步理解和接受,也使得他们逐渐融入这个团体,成为其中一员。
当然,这肯定有一个甄选机制,不是什么人都能相中,都能进入。
一方面是在已经具备这方面意识的成员中加以培养,使其迅速成长,一方面是在那些已经有了一定仕途基础,但是有接受自己这些理念可能的官员中来加以宣传引导和灌输,使其成为中间一员。
现在这个时代和前宋建立和汉末时代都不一样了,粗犷式的管理已经根本无法适应这个时代社会的需求。
这需要一大批士林精英文官来管理,而且管理日益精细化,不是一帮武夫就能把偌大一个帝国撑起来的。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冯紫英才不会那么草率地去幻想单单依靠武夫来治国。
自己日后最大的任务就是培养和聚拢起一帮志同道合或者利益集合起来的文官群体,组建起来一帮属于自己的士林文臣,而且这些人还能够在不同层面站住脚跟,一旦自己振臂一呼,他们能够为之附从,并且能够从各个层面支撑起整个帝国的日常管治架构。
这个任务可不轻,哪怕之前自己已经有意识地开始作了一些准备工作,但是距离自己的目标依然相差甚远。
冯紫英默默盘算,现在能够坚定不移站在自己身边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比如同学中的练国事和郑崇俭以及方有度,关系算是最亲近的且有一定基础的,但实事求是的说,郑崇俭和方有度都还弱了一点,层级略低了一些,只有练国事堪堪可用。
杨嗣昌级别也不低了,经历了辽东几年的打磨,他已经踏入了正四品的兵部郎中,但在关系亲疏上却远不及练国事。
像范景文、贺逢圣、吴甡、王应熊、薛文周这些同学关系也都不错,但是还是那句话,层级太低,几乎都是五品以下的官员,要想步入朝廷中枢,都还差一些火候,没有三五年的沉淀积累,根本不可能。
如孙传庭、许其勋、贾环这些人,亲近度倒是没问题,但是才步入仕途,也许要十年之后才能派上大用场。
还有一些略有关系,但是亲近度和层次都还差一些的,比如许獬、宋师襄、陈奇瑜、傅宗龙、马士英这些,还都需要花大力气来聚拢和引导。
当然冯紫英也清楚,自己不能只局限于自己的这些同学亲友中,像原来建立起来的一些人脉关系,包括在历任辗转中结下的交情人脉,还有同乡,都可以用起来。
比如现在在延安府当知府的耿如杞,既是自己乡人,性情也相投,观点也一致,这一次冯紫英也打算要力荐。
还比如潘汝桢这个一直紧随自己的下属,现在已经担任陕西提刑按察使司,算是自己这一党中身份最高的了,实打实正三品,虽然只是地方上的正三品,还有陕西那一批如许俊阳、吴德贵、袁万泉等人,都可以考虑进来。
还有如傅试这种一直忠心耿耿的角色,此番也势必要提拔起来。
甚至像贾雨村这种左右逢源之辈,冯紫英都觉得未尝不能先用起来,壮大声势,若是日后走不拢,再慢慢将其排挤出去即可。
这么一数下来,似乎自己可用之人,或者说牵扯得上关系的人还真不少,但是真正能发挥核心关键作用的,却寥寥无几。
冯紫英默算了一下,能真正立即纳入中枢发挥作用的,可能就三人,一是潘汝桢,毕竟他已经是正三品了,哪怕是在地方上,运作一番,未必不能回来有一个好位置。
还有就是练国事,毕竟练家是河南地方上的士人望族,而且又有永隆五年状元名头和翰林院身份,西安府知府奉调入京,也能有一个好安排,基本上不会受到如潘汝桢这种回京降一级使用的影响。
耿如杞也不差,他在平定播州之乱时担任重庆府同知给朝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又到延安府当知府担当重任,朝廷也应当要考虑其功劳。
这三位是冯紫英现在能考虑延揽入京作为自己帮手的屈指可数之人,其他如范景文、贺逢圣、方有度这些都还靠不上,或许三五年后看看有没有机会能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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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印象中自己还是第三次来官应震府上,同时也是入阁之后第一次来官应震府上。
官应震是分管吏部和礼部的次辅。
在新一届内阁中,官应震算是最大的获益者,作为次辅,也作为湖广士人的领袖,他和黄汝良达成了妥协,他分管吏部和礼部,而黄汝良分管户部和商部。
当然最大的“受害者”应该是顾秉谦。
内阁中的二号三号人物将人事权和财权瓜分,对首辅来说,如果是如叶向高或者齐永泰这样的首辅,你分管什么对于他们来说都无关大局,作为首辅他天然就是第一号人物,你次辅也好群辅也好,都难以对其构成挑战。
但是作为一个根基不深底气不足且和其他阁臣关系一般的首辅,次辅和群辅却相对强势,这就有些尴尬了。
所以哪怕和顾秉谦沟通好了,吏部尚书崔景荣那里也没有问题了,但要让潘汝桢、练国事和耿如杞入京,也还需要求得官应震的支持。
“难得啊,紫英。”官应震打趣了自己这个弟子一句,“照理说,你都不该来我这里了。”
“官师,那等外人闲言碎语,何须在意?”冯紫英毫不在意地捧起茶盏,用茶盏盖掀了掀茶沫,含笑道:“难道老师学生之间也不能往来,同僚之间有私谊也不能往来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阁臣一般不相互拜会,这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当然去首辅那里例外。
既然是约定俗成,就没有明面上的禁令,只说是一般情况下不宜经常往来,避免结党营私。
但这其实都是一个掩耳盗铃的借口,真要私下结交,又岂会这般大明其道地登门拜访。
“呵呵,紫英,你现在倒是越发理直气壮了。”官应震笑了起来。
“本来也是,弟子本来就是阁臣中的小字辈,登门去拜会你们几位,沟通往来,也都是理所当然之事,何必拘泥于这般小节?反倒落了窠臼。”冯紫英理直气壮。
官应震也感觉到冯紫英似乎丝毫没有受到上一回大朝议遇挫的影响,一样风风火火地干着他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这倒是让官应震松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已经不能用昔日老眼光来看待这个弟子了。
即便是自己,在很多时候,一样需要这个弟子来与顾秉谦、乔应甲等人来进行沟通。
相比之下,冯紫英这个小字辈身份,现在在内阁中反而成为了一种优势,一份资源,可以没有多少顾忌地在几位阁臣中任意往来沟通联络。
自己和黄汝良成为较为稳固的平衡,就算不是盟友,但也相对稳固,但和顾秉谦与乔应甲,这关系却没那么和睦了,这就需要人来协调缓和。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八节 入手,入局
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军务上的情形,冯紫英也重点谈了陆军军官学校和水师军官学校的建设和下一步构想。
作为次辅,听一听这方面的介绍也有必要,官应震也很乐意听取这些方面的情况。
顾秉谦的表现不算太好,官应震不太看好。
照这样的情形下去,官应震不认为顾秉谦能在这个首辅位置上干太久。
黄汝良与顾秉谦的不睦也越发明显,在财赋使用上的不对路也由来已久,现在矛盾越发明显。
这种矛盾一旦激化到难以弥合,那就只能一个人的走人为结果。
顾秉谦也在不断地拉拢和笼络人,但他根基不牢,相比之下,赢得了叶向高和方从哲几乎大部分人脉资源的黄汝良就要稳健得多。
当初让顾秉谦接班也是考虑到他担任次辅,与齐永泰关系也处得不错,加上原来永隆帝一直对顾秉谦很认可,所以才会这样安排,现在看来这样的安排应该是一个错误。
只不过现在齐永泰已经致仕病退,再来说这个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一旦顾秉谦干不下去了,官应震认为自己理所当然该接任,但黄汝良会答应么?
或许他会觉得有江南士人的支持,该是他来接任更合适,毕竟湖广士人与江南士人的影响力还是有相当差距的,而大周朝立国百年,也从未有过湖广士人担任首辅,首辅位置一直是在江南士人和北地士人之间轮转。
这也是官应震最大的隐忧。
上一轮是北地士人齐永泰接任首辅,顾秉谦作为江南士人接任如果没干满一任,那么也许黄汝良就觉得该他来继任了。
这种情形下官应震也不得不考虑一旦出现这种局面,黄汝良要与其争夺这首辅之位,自己该如何应对。
按照齐永泰致仕退隐之下立下的规则,首辅如无特殊情形,会在上一届内阁阁臣中遴选,确定一到二名候选人之后,再由重臣来投票确定。
之所以会说是一到二名,就是考虑到如果有争议,在内阁中无法形成一致意见这种情形。
如果内阁中形成了一致意见,那么就直接在重臣中投信任票。
信任票过半,直接确定为首辅。
信任票未过半,那肯定就不能为首辅,需要另行确定候选人。
如果有两位候选人,那就是重臣投票,票多者胜出为首辅。
官应震可以肯定,黄汝良肯定不会退出首辅的竞争,那么自己在未来首辅投票中必然面对黄汝良的挑战。
江南士人在重臣中天然有着优势,像五寺卿、通政司通政使以及都察院的都御史、副都御使以及八部尚书和侍郎中,共计三十四人,再加上五名阁臣和顺天府尹,共计四十人,如果在二人票数相当的情况下,首辅一票可算二票。
这其中江南士人数量不少,只有北地士人堪堪与其匹敌,而湖广士人只有区区五六人。
如果只有湖广士人支持自己,官应震很清楚自己必定落败,但是如果能够赢得北地士人中一部分重臣支持,那么自己的把握就大了。
除开北地、江南和湖广士人之外的西南以及岭南士人亦有两三人,这些士人历来对江南士人不太满意,这一份官应震有信心能拿到他们的支持,所以哪怕是北地士人不是全数支持自己,拿到一定数量支持,那也足够了。
而这其中的关键就是冯紫英。
乔应甲与官应震关系素来不睦,这是官应震也一大软肋。
现在乔应甲和冯紫英资历太浅,很显然是难以争夺下一任首辅之位的,那么北地士人的选择就很关键了,他们支持哪一方,基本上就能决定谁胜出。
而官应震不认为乔应甲就能决定冯紫英的态度,哪怕乔应甲的确算是冯紫英的恩主,但现在冯紫英已经不是几年前的冯紫英了。
冯紫英有他自己的政治抱负和构想,这从考成法以及对军务上的见解就能看得出来。
谁能更支持他的意愿,也许就能得到他的支持,在北地士人中如果意见出现分歧的话,乔应甲未必后就能压制得住冯紫英。
正因为如此,官应震对冯紫英的登门造访是相当高兴和欢迎的,特别是冯紫英主动汇报军务这一块的事务,更让他心中舒坦。
“紫英,军务这一块你和稚绳商量着办就是了,上一次大朝议上你的一些观点,可能还有不少人难以接受,他们认为你的观点太激进,会觉得人口固然在增长,但是水旱蝗灾几乎每年都来袭,不是南边儿就是北边儿,所以人口不可能增长那么快,也觉得你说的年龄增长更不现实,普通人活上五十岁就很少了,……”
官应震也在选择着合适的话题来与自己这个弟子进一步巩固关系,“但的确如你所言,大家对从西夷引入的几种新作物还是很认可的,新设农部很有必要,培育选育产量更高的新作物是长久大计,须得要一直坚持下去,这方面子先的确很有造诣,……”
“子先公的确在这些方面经验丰富,但是这涉及到整个大周境内的农事推广和促进,须得要有一个在地方上有着丰富经验的人来做一些具体的工作,据我所知,陕西这几年做的很不错,土豆的推广尤为突出,在陕北延安府,原本是贫瘠不堪之地,几乎每年都会起流民和盗匪,但是这几年情况大为改观,这上边耿如杞做了大量实事,……”
官应震明白过来了,冯紫英是来举荐耿如杞来了,他也知道耿如杞和冯紫英祖籍都是山东东昌府那边的,也算是乡人,关系也一直密切,且耿如杞也的确是个干才。
“可耿如杞才正四品,要入中枢,就算是农部新设,只怕……,自强那里态度如何?”官应震沉吟着道。
“我和自强公谈过了,他觉得可以,毕竟农部这一块熟悉的人不多,而且楚材兄在重庆和延安都表现优异,理当重用,……”冯紫英一听有戏,立即应道。
癸字卷 第七百四十九节 夹缝,得益
从官应震府邸出来,冯紫英也觉察到了很多变化,内心却少了许多先前的兴奋和得意。
耿如杞、练国事以及潘汝桢都成了,官应震都没有反对,甚至直接给予了支持,原本以为还要很是花上一番口舌的,结果却是这般爽快利索。
照理说自己该很高兴才对,但是冯紫英却从这位师尊的话语里听出了许多潜在之意。
官应震不看好顾秉谦,认为顾秉谦在这两个月首辅表现很是让人失望,驾驭能力严重不足,甚至觉得顾秉谦已经不合适担任首辅了。
其实这一点冯紫英更是心知肚明。
顾秉谦本身才德有限,又是依靠永隆帝的支持才入阁,作为江南士人首领之一,却没有得到前任叶向高和方从哲的支持,天生就瘸了一条腿。
加上出任过户部尚书的阁臣黄汝良相当强势,与其争夺江南士人的主导权,使得他相当被动。
这种情形下,作为首辅其权威受到很大挑战,尤其是对吏部、户部两个最重要的部门的主导权大幅度丧失,这反过来也极大的影响了顾秉谦的威信。
冯紫英和吏部尚书崔景荣、户部尚书柴恪也沟通过,崔景荣和柴恪也很是作难。
面对两个相当强势的分管阁臣,顾秉谦要想插手吏部和户部的事务,经常与官应震、黄汝良意见相左,使得吏部和户部左右为难。
这种作难难免会影响到吏部和户部的运作,许多官员的任免就要受到影响,而一些重大开支事项也会被拖延。
对此冯紫英已经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在几人之间帮忙牵线搭桥和斡旋圆转了,但一些事情可以帮助协调下来,但是有些事情却很难做到,还处于僵局。
官应震很含蓄地提及现在顾秉谦的首辅之责未能真正履行,许多事情都流于形式,难以推行下去,这样下去难以为继,言外之意也就是顾秉谦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内阁的运作就会出现问题,执政效率就会大打折扣,应该要考虑此事的处置方案了。
这也让冯紫英心中有些不悦。
顾秉谦固然才德有限,但若非官黄二人许多事情上设阻为难,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有些事情上可能是顾秉谦考虑不周全,但是完全可以进行商榷协调之后完善,有些事情本来是合适的,但也被认为阻难,这才导致如此局面,现在却要以此为由来向顾秉谦发难,冯紫英不太认可。
但他也不可能直接反对官应震的意见。
一来官应震毕竟和他有师生之谊,二来顾秉谦有些事情上的确处置不妥,三来也还没有要必须表明态度那一步,如果可以圆转化解,勉强维持局面,冯紫英宁肯自己多花一些精神来斡旋。
毕竟这才组阁三个月,就要说倒阁之事,未免太不合适,对内阁诸人的威信都是一种伤害。
所以冯紫英也或明或暗地在话语里提醒了官应震,现在不是倒阁换首辅的合适时机,这对大家都会有很大负面影响,重臣们也未必都支持,最关键的是真要倒阁,官应震未必能成为胜利者。
只有最后一条才能打动官应震。
如果为黄汝良作嫁衣裳,那官应震宁肯不换顾秉谦。
选择合适时机是冯紫英很隐晦的建议,而这个合适时机,冯紫英没有提,只说起码也应该一年以后再来考虑,现在大家还是应当相忍为国。
冯紫英没有回家,而是在秦可卿处歇息的。
丰腴妖娆的女人在身下呻吟呢喃,伴随着喘息声粗重起来,冯紫英终于跃马横戈,最后一刺,宛如击中了纷飞的天鹅,哀鸣一声,在身下颤抖起来,……
良久,冯紫英才翻身下马,若有若无地看了还在保持着某种姿势的女人,有些讶然地问道:“真想生了?”
“妾身年龄不小了,也该考虑有个孩子了。”秦可卿翘起双腿,把莲足伸得笔直,然后蜷缩起来,拉过被子遮掩住胸腹妙地,用手在自己臀下垫上一块靠垫,以便于能更好保持这种姿势。
“怎么会突然想起要孩子了?以前我也问过你,好想你却不太在意啊。”冯紫英手还流连在对方滑腻光洁的身体上,爱不释手。
“前日里我去了天津卫,见到了虎子,……”秦可卿语气里有了几分说不出的滋味,“虎子都在读书识字了,凤姐儿看得很严,三个先生在教授虎子读书,还有一个护卫在教虎子习武射箭,另外那个布喜娅玛拉的两个孩子也在一起读书,虽然还太小了一点儿,不过凤姐儿说可以先熏陶,……”
“哦?就因为这个?有感触了?”冯紫英很敏感,他还是能体会到这个时代女人的心境,毕竟父权社会,一个没有依靠的女人是很难生存的,哪怕是秦可卿这种足够独立的女人。
“嗯,有些触动,所以也就有了这个心思,既然想明白了,那就早点儿怀上早些生。”
瑞珠悄悄进来,替秦可卿把身子姿势摆好,双腿甚至专门用绸带系上,悬吊起来,确保姿势到位,看得冯紫英也咂舌不已。
这可有些费力了,大工程,这女人一旦决定的事情,就要全力以赴。
“嗯,早生早好,你年龄也不小了,正是最合适生育的时候。”冯紫英笑道。
“我还遇见李纨了。”秦可卿来了一句,“她身边也有一个小丫头,才三岁不到吧,贾兰今年要秋闱大比了吧?说是贾兰眼见着就要出去了,身边养个孩子也排解寂寞,……”
冯紫英感觉到了秦可卿目光的试探,坦然回望道:“想说什么?”
“是你的么?”秦可卿的话让一旁还在替二人收拾擦拭的瑞珠都身子一抖,单薄的衣衫里双丸晃动。
冯紫英忍不住捏了一把,羞得瑞珠想要掩住胸房,却又觉得不合适,也就只能红着脸啐了一口,继续干活儿。
秦可卿也不在意,“还不敢承认么?”
“有什么不敢承认?”冯紫英漫不经心,“你觉得是我的就算是我的么?我和纨姐儿有私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秦可卿忍不住把身体靠紧冯紫英,“紫英,你可真的是百无禁忌啊,凤姐儿替你生了孩子,现在李纨也替你生孩子,你真的是要把贾家一网打尽么?”
“嗯,加上你如果也替我生下孩子,那可就真的算得上是一网打尽了。”冯紫英满不在乎地道:“难道还会有哪个御史会来揪着这种事情不放么?”
秦可卿摇了摇头,“没那个御史会这么不开眼,不过我感觉你今日有心事?”
秦可卿的感觉很灵敏,有了夫妻之实之后,冯紫英时不时会来他这里歇息,但是过夜的时候还是很少,大多时候都是午间过来,但今日来过夜,而且龙精虎猛的,似乎是宣泄着什么,她就琢磨男人心中有事。
冯紫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话也不对,庸人还没那份本事来扰动天下,都是有本事的强人能人,才会扰动天下啊。”
“是朝中之事?”秦可卿是最喜欢听冯紫英谈及朝中事务了,而且也尤为喜欢帮助冯紫英分析研判,这让她很有参与感。
“唔。”冯紫英也知晓秦可卿的喜好,或许是她与生俱来的血脉就自带着几分对朝务的兴趣吧,“除了朝中之事,还能有什么让我这般烦心?”
秦可卿扭动身体,靠得越发近了,瑞珠悄悄出去了,她也没有那么多忌讳:“是和阁老们闹不愉快了?”
冯紫英理论上只分管兵部,秦可卿也知道冯紫英与孙承宗关系密切,兵部左侍郎熊廷弼关系也过得去,不至于在自己分管的事务上闹分歧,那就只能是阁臣中有事儿了。
秦可卿甚至也清楚冯紫英在内阁中扮演的角色,不仅止于分管兵部,甚至还要在首辅和其他几位阁臣之间的协调润滑作用。
“谈不上什么不愉快,可总觉得这么内耗下去,本届内阁堪忧。”冯紫英在秦可卿面前很放松,很早之前就这样了。
秦可卿对朝务很感兴趣,也通过各种渠道能得到一些消息,甚至连万统帝与她的联系的渠道都能用起来,足见此女的不凡。
当然现在万统帝偃旗息鼓了,秦可卿的渠道优势没了,但兴趣却有增无减,体现在冯紫英身上,那就是更喜欢充当出谋划策的参谋角色了,很有点儿要取代汪文言和吴耀青的感觉,当然这不可能。
“顾首辅驾驭不住局面?是官次辅还是黄阁老?抑或二者皆有?”秦可卿心思敏捷,“若真是这样,其实对你来说不是坏事,首辅之位不是随便都能罢免的,纵然阁臣中有不满,但是在朝中重臣那里,大多数人肯定还是倾向于稳定胜过动荡的,谁也不能保证下一轮调整他们会得到什么,失去什么,所以你大可在里边发挥自己的本事,……”
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节 冯系,冯党
连冯紫英都不得不佩服秦可卿的嗅觉灵敏心思灵动,一下子就能捕捉到其中关键。
当下首辅弱阁臣强的态势其实对自己有利。
顾秉谦不得不更多倚仗自己来消减和化解官黄二人带来的压力,同样官黄二人也不确定一旦掀翻顾秉谦,谁将在其中得利最大。
二人谁都没有把握能在顾秉谦下台之后自己坐上首辅位置,这种麻秸秆打狼——两头怕的心态会使得谁都不忿,但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这样内阁的威信会持续受损,下边的执行力也会受到影响,于国无益啊。”冯紫英叹息道。
“你若是能化解开这种僵局,那当然好,但如果不能,那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寻找一个对自己更有利的局面。”秦可卿似笑非笑,“这也许就是内阁制度的一种弊病吧,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皇帝在上边来驾驭,内阁内部七拱八翘,那就只能成为这种拖沓迟缓的行事格局。,而地方上的权力也会坐大。”
冯紫英摇了摇头,“六吉公的确不太孚众望,但官师和明起公也各有打算,人都难免有私心杂念,连我自己也不能免俗,所以我也不能苛责他们,只是时不我待,这样消磨几年,非我所愿啊,就算是我能从中得益,但内心还是有些不舒服。”
“紫英,你非圣人,何必非要行圣人之举?何况圣人只能垂拱,你是能臣,便按照自己心愿去做事,无愧于心,无愧于国,那便足够了。”秦可卿鼓励道:“能力大,责任便更大,妾身倒是觉得你不必礼让于谁,若真的是顾秉谦坐不下这个首辅之位,你何尝会不能去一坐呢?这不是论资排辈的时候,只要机遇到了,你又有这个本身能坐下来,那为什么就不能去尝试一下呢?”
冯紫英微微意动,“只怕时机尚不成熟,……”
“成熟不成熟还是要看你自己的努力,你掌握军中军权,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文臣士人这边,你略微资历浅了一些,但是北地江南商贾势力不可小觑,我听凤姐儿说山陕商人一力支持你,江南商人亦是倾向于你的居多,他们对民间乡绅亦有相当大的影响力,现在或许时机不成熟,明年呢,后年呢?你还有时间可以做许多事情来巩固,……”
秦可卿话语里充满了诱惑,冯紫英当然明白,这女人兴趣比自己还大,似乎通过自己能满足她的某种特殊欲望,代入感太强。
但不得不说秦可卿所言极有道理,自己在士林文臣上边的短板可以在这两年里加以弥补,但是自己在军中的影响力却是其他人难以替代的,到了这一步,自己凭什么不能再上一步,而非要再等呢?
万统五年九月初八,内阁行文,通政司通传邸报,耿如杞升任新设的农部右侍郎,练国事升任吏部右侍郎,潘汝桢调任工部右侍郎。
耿如杞和潘汝桢的升任调任没太大争议,工部农部都不什么特别紧俏的位置,但吏部不一样,无数人盯着这个位置。
但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必须要有一个得力的人物在吏部里,哪怕崔景荣也和自己关系不错,但是在涉及到一些四品以下的官员调动,自己不可能事事都去和崔景荣交涉,那样也容易引起崔景荣不满,也会引来官应震的猜忌,所以把练国事安排入吏部是最合适的。
练国事从西安府知府升任吏部右侍郎,是一个极为破格的擢拔,自然要引起争论。
但是练国事是永隆五年的状元,作为探花的杨嗣昌都已经在兵部做到了正四品的郎中,练国事在翰林院和地方上多地历练,成绩卓著,升任吏部右侍郎就算有些超格,也说得过去。
顾秉谦、官应震和崔景荣三人都无异议,所以也就过了。
耿如杞升任农部右侍郎也是冯紫英的一番考量。
耿如杞在地方上已经六七年了,从重庆到延安,经验丰富,尤其是在延安这几年更是大力推广土豆和玉米番薯的种植,对安定延安流民起到了很大作用。
这几年里陕西虽然旱情有所减缓,但实事求是地说,仍然不算是风调雨顺,但有赖于耿如杞和练国事他们几人得力施为,大力推广土豆和番薯这些新作物,很大程度减轻了这些地区的农民糊口果腹问题,没有酿成大规模的民变和流民,这一点上,内阁和朝中各部也都清楚。
未来人口增长会呈现出一个暴涨的势头,再没有了内忧外患带来的战争影响,老百姓一旦安定下来,那生育率必定就会涨上去,三五十年里人口再翻一番也并非戏言。
正因为如此,冯紫英认为未来农部的任务会很重,而其事大有可为,所以耿如杞在这个位置上是可以发挥出自身的本事能力的。
潘汝桢调任工部也波澜不兴,毕竟是正三品过来的,算是升迁,单页不算太过分,加上潘汝桢为人圆滑,处事老练,所以吏部对其印象很好,在陕西也算是颇有口碑,升迁也算水到渠成。
可以说这三人的调任中央,应该是冯紫英基本盘的一个较为重要的调整,也标志着冯紫英作为阁臣一员,开始有了自己声音。
像原来他虽然和崔景荣、柴恪、韩爌这些人关系都不错,但是人家却不能算他的人,也不屑于算他的人,毕竟他资历太浅,人家要分也是以地域来,站在乔应甲或者官应震这一边的。
但现在这三位成为重臣后,就不一样了,谁都知道他们是谁使力将他们推上来的,自然也就要把他们视为冯系,而不能以地域来划线了。
尤其是潘汝桢,他本是南直隶桐城人,照理说该算是顾秉谦和黄汝良所处的江南士人,但他从来就没有被这二人纳入视线过,一直是跟随冯紫英而动,到现在踏入重臣行列,哪怕这工部右侍郎也不算个什么紧俏职位,但毕竟还是三品重臣了,关键时候也是可以发声的。
那就不一样。
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一节 共识,核心(求月票!)
练国事应该算是冯紫英这个团体中最核心的成员,没有之一。
除了练国事是最认同冯紫英很多理念,关系与冯紫英最亲近外,更重要的是练国事还是永隆五年那一科的状元,在北地士人乃至整个大周青年士人群体中影响力也很大,可以说仅次于冯紫英。
而且练国事为人清正亲和,做事干练踏实,在某些方面比冯紫英更为擅长。
加之练家也是豫东士林望族,在河南很有影响力,所以这一个臂助堪称天助。
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不惜费尽口舌先获得了吏部尚书崔景荣的认可,然后又煞费苦心地说通了顾秉谦,最后才不惜做出一些交易赢得官应震的同意,最终把练国事送上了吏部右侍郎这一关键岗位上。
不仅仅是一个正三品侍郎那么简单,如果要当礼部或者刑部的右侍郎,也无需花费这么大心血,但吏部右侍郎不一样,这将决定未来几年里自己这一阵营中不少人能够迅速擢拔起来。
以练国事的手腕和处事能力,冯紫英相信他可以圆满地完成自己的想法,而且还能处理得相当完美,不至于引来外界的质疑。
要说练国事年龄也不算十分年轻了,出身元熙二十三年的他已经三十六了,可谓正值壮年,堪当大任。
相比之下,耿如杞要比练国事大四岁,而潘汝桢更大,已经四十好几了。
他们两人虽然做事也相当能干,但是二人没有状元身份,也没有入过翰林院,名气远逊于练国事,这方面就吃了大亏。
所以最终冯紫英要选择练国事作为核心培养对象,首先要把练国事的身份确定下来,让其在关键位置发挥关键作用。
“紫英,你把我推上这个位置,相当于把我架在火上烤啊,你知道不知道我一去吏部报到,无数人都把我盯着,几个郎中员外郎和主事之类的人,眼睛里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练国事笑意盈面,接过冯紫英亲自递过来的茶盏,抹了抹,一边摇头,一边道。
“呵呵,这么夸张?怎么,你不当这个右侍郎,就轮到他们了?恐怕没有人会有如此痴心妄想吧?”冯紫英嗤之以鼻,“真觉得自己有本事,就别一直在部里边呆着,下去到州府给我好好干几年,是骡子是马,在地方上去给我遛遛,那才能见出真章来。”
郎中不过是正五品,再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连升四级直升侍郎,除非立下天大的功劳。
可这吏部里边你一个郎中能立下什么天大功劳,又不比在兵部,没准儿还能有机会,你成日里在考核评比和资料文档里颠簸,怎么来天大功劳?
“不过是些眼红嫉妒之辈,觉得你年轻,从地方上骤然直升侍郎,气不打一处来罢了?”冯紫英继续道:“给他们说,真要羡慕嫉妒恨,别羡慕嫉妒你,冲着我来!我才三十不到,都入阁了,想要飞黄腾达,学着我,去地方上,陕西,云南,贵州,广西,去干三五年,只要不差,我保证他们能连升两级以上,看看他们愿意不愿意去!”
冯紫英的话把练国事也逗乐了。
那帮在吏部里边清闲惯了的,怎么可能去那等穷山恶水之地,去一趟,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这是要逼他们辞职么?
“行了,我也知道他们就是看我从地方上上来的有些不忿罢了,可那又如何?还是你说的那样,不服气就去天南海北走一遭,尝一尝边荒之地的滋味,品一品贫瘠之地百姓的甘苦,能悟出其中真味来,也就不枉走这一遭,提拔晋升也说得过去了。”
练国事倒也看得明白,“只可惜没人愿意去啊。”
“所以就别在那里不服气,人在屋檐下就得要低头,那些不服气却又没啥本事的,趁早提溜出来,别留在吏部里边坏事儿。”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我和六吉公以及自强公都说了,吏治就是政治,吏治不治,国将不国。”
练国事也开始步入正题,沉声问道:“紫英,依你之见,何谓吏治?”
冯紫英反问:“君豫,考成法可知晓?”
“当然知晓,朝廷已经下发到各府州县,涉及到相当大的改革,但是具体到每个地区又有不同,比如延安府能和宁波府一样么?江宁县能和吴堡县一样么?当然不可能,那么在考核评比上就应当有所区别,有所侧重,这一点上考成法也有提及,但是更多权力给了各省,所以还要看各省具体细化下来,但有一点我感觉到了,可能也是会激起很大反响的,那就是对乡绅们的评价影响力大幅度削弱了,……”
练国事很敏锐地觉察到了考成法极大地弱化了地方乡绅上对本地官员的评价影响,也就是说未来吏部和都察院对地方官员的考核评查有了一个十分明显的变化,原来主要是以三样作为考评标准,一是上官评价,二是乡绅评价,三是赋税、教化、治安政绩情况,乡绅评价分量不轻。
但现在的考成法中出现了巨大变化,上官评价固然还分量很重,但是第三类也就是政绩的分量大幅度提升,而乡绅评价则被极大弱化了。
而且政绩的品类也出现了较大的变化,赋税依然重要,治安也没什么变化,但加入了粮食产量、工商业发展、基础设施建设这三类,而且这三类所占比重不轻,要求每年粮食或者农副产品的产量增幅、工商税和工商企业数量的增幅来体现,基础设施建设则以每年投入数来体现。
这个变化意味着地方官员在具体事务上更加着重于实际,而非一些务虚的教化等内容,像工商产业发展、农副产品增加、基础设施建设投入,这些都是可以用实打实的数据来映证和体现的,从考核评查上来说,也更直观更简单。
“对,考成法上我的确提出了很多我的看法和意见,齐师也大体采纳了我的意见,并将其写入了考成法中,这也是我今日想要和你好好谈一谈的主要内容。”
冯紫英没有讳言。
“嗯,紫英,你的意思是吏部日后考评也都要侧重于向实绩上来体现,选拔官员也同样如此?”练国事捋须轻声道。
“就是这个意思。”冯紫英想了一想,“但这还不是我今日要和你谈的最主要的,我想和你谈一谈这么些年来我和你曾经探讨过的一些观点和想法,现在我入阁了,你也成为了吏部侍郎,那么日后我们该如何把我们的很多观点想法贯彻到这些日常中去呢?或者再直白一些,怎么来让日后朝廷事务里边贯彻我们的观点想法,让国家和百姓更好?”
练国事微感吃惊,这个话可就有些大了,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有些僭越了
冯紫英只是一个阁臣,就算是有一些发言权,但是归根结底还是要服从内阁的总体意见,怎么就成了要贯彻他的意图了?
似乎是觉察到了练国事的惊讶,冯紫英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道:“君豫,我不瞒你,当下内阁的情况不太好,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你入京之后就会慢慢感受得到,一些重大事项上久议不决,很多具体事务上还得要自己亲自去推动去跑,可以说这很让人失望。”
“那内阁内部矛盾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呢?”练国事不解地问道。
“哪方面都有,既有观点看法不同,也有私人恩怨,还有派系分歧,更有利益纠葛,很难一言以蔽之,所以这么几个月来,我也是觉得头疼无比,所以我就在想,既然如此,我为何不仅可能按照我自己认为正确的路径走下去呢?做一些于国于民有好处的事情,谁又能够说我们什么?”
冯紫英言辞铿锵,“我今日也就是要和你好好谈一谈,我们对未来三五年甚至十年,这个国家应该变成什么样,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实现我们心目中的那个目标,除了我们俩外,我们是不是应该邀约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去实现大家一致认可的美好目标?这个目标应该是于国有利,于民有益,而且我们还应当按照时间确定一系列的具体目标,这样按照时间节点来实现这些目标,兑现我们的承诺。”
练国事终于意识到了,今日这一场谈话可不是简单地沟通观点,而是要统一思想,凝结共识,并确定一个可行的规划计划。
冯紫英心中肯定有一个很宏大的叙事规划,而且涉及到大家对未来的看法。
冯紫英的意图也很明显,就是要找到志同道合者,并集结这些人所有力量来为之奋斗和努力。
但练国事不但不反感,反而感到兴奋,作为士人本来就是抱着修身治国平天下的目的而来,而且他本身就和冯紫英在这么些年里沟通探讨了很多事情,共识很多,现在正是可以一展宏图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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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二节 结党合谋,勠力同心
探讨进行得相当热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但二人都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不过二人也知道这等事情不是一次长谈就能解决的,能够初步定下来一个大方略就算是不错了。
“紫英,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结党营私呢?”练国事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结党或许算吧,但营私何从谈起?如果说国家命运和天下万千人的福祉也算‘私’,那这个私我也就‘营’定了。”
冯紫英很有些虽万千人吾亦往矣的气概,眉头都不稍皱一下便悍然接话。
“君豫你该知道我素来是不介意外人的诽谤讥嘲的,只要认定的事情,我变要做下去,不会被外力而改变,顶多是在策略上有所变化罢了。”
“所以你选择结党?”练国事眉峰聚而复散,脸上也残留着思索的神色。
“志同道合者聚,则事无不成,可达千里,单枪匹马欲撼动天下格局,只会遍体鳞伤,智者不为。”冯紫英淡淡地道:“我这么些年来一直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很多好的想法做法无法得到推广和实施,一来是旧有格局未打破,既得利益者绝不会放弃,他们的力量还很大;二来是我们本身力量不足,加之又零星分散,未能发出统一的声音,未能聚而合力;三来形势变化还没有到那一步,但现在的情况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练国事微微沉吟了一下,“你觉得我们该主动作为,不能被动地等待形势变化?”
“这本来就是一体两面,只有我们主动作为,我们才能更进一步推动局面变化,促使我们的力量更加壮大,同样局势变化也会使得更有利于我们力量壮大的条件具备,我们可以更昂首挺胸地去做我们该做的事情。”冯紫英很肯定地道:“我们当然不能被动应对,缩短这期间的过程理所当然,而君豫,你会是其中相当关键的一环。”
练国事明白冯紫英话语中的意思,有些事情冯紫英只能摇旗呐喊,指点江山,具体运作还要靠像他这样下边的人,但人事保障是最重要的,这也是先前冯紫英和他探讨的,没有足够多的可靠可信可用之人,你怎么来实现确定的目标?
冯紫英提出的不是虚泛国泰民安国强民富的大口号,他罗列了一系列的具体目标。
比如开疆拓土,稳固东番、虾夷和巴拉望三处已经有了根基或者说一些进展的疆土,新拓包括苦兀在内辽北原奴儿干都司之地、西域叶尔羌东部的吐鲁番总督区、南洋包括苏禄、渤泥、旧港、满剌加在内的海疆要地,前者他定下的是五年内要有大的发展,东番要彻底纳入朝廷管治,虾夷和巴拉望要纳为特定管治区,而后面三者则是未来十年要有重大进展,二十年内要实现目标。
要实现这一宏大目标,不仅仅是规划,也不仅仅是有资金和物资,更重要的是要有一大批能干事的人才来支撑,兵部的,工部的,户部的,农部的,商部的,几乎都要涉及,更需要一大批在地方上历练过有垦拓经验的人才。
还比如发展工商,力求在南北沿海建立起一系列开海港口,促进海贸发展。
这同样不是一句话就能实现的,不但需要中央各部出台切合实际的针对性政策,而且还需要地方上也有相当多的支持措施来保障。
还有稳定农业,保障粮食需求,具体如何做,从哪些方面来确定目标,并要保证实现。
这些都需要大量的官员和人才,而且还不好仅仅只限于士人,很多还需要大量的专业性工匠人才。
正因为冯紫英所罗列的这一大堆构想如此宏大,既让练国事赶到震撼兴奋,也让他有些恐惧,如此庞大的规划目标,能实现么?
别说全部实现了,就算是实现其中一部分,那也足以名垂青史了。
但冯紫英却是信心十足,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气势。
甚至像直接涉及到自己工作的吏治改革,以考成法的新模式来进行考评,都会涉及到千头万绪,无数利益牵扯,练国事自己心里都惴惴不安,但在冯紫英那里,却成了义无反顾易如反掌一般。
可有一点练国事是认可的,首要要做的就是在人才上的储备和甄选,为我所用,聚而合力,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汇万千水滴成汪洋之势,必不可挡。
冯紫英没有明确向练国事提出来如何甄选提拔官员人才的原则,但练国事却明白这正是冯紫英找自己来的目的。
志同道合者,能力出众者,敢于开拓创新,实干型,罗列了几条,都是在冯紫英话语中悟出来的,练国事觉得自己似乎也逐渐在学会揣摩上意了。
“子逊、鹿友如何?”沉思良久,练国事突然问道。
冯紫英哑然失笑,“君豫,莫非你觉得我是以地域乡人来划界限的么?杨文弱在我手下我一样是大胆使用,现在回来都已经是正四品的郎中了,我何曾薄待?哪怕他很多观点和我并不一样,但是确有一些本事,那就当用。”
许獬和吴甡一个是福建士人,一个是南直士人,二人都是冯紫英与练国事在青檀书院的同学,又都是永隆五年这一科的同年进士,但二人情况又有不同。
许獬观政之后入仕迅速被叶向高相中,所以走得很顺,与冯紫英、练国事等人的关系反而就没有那么亲近了。
但吴甡虽然是南直人,却没有被朝中哪位大佬看中,毕竟许獬是二甲进士,又是庶吉士,吴甡则排在了后边,所以吴甡反而与冯紫英练国事、范景文、贺逢圣等人往来密切。
许獬现在是顺天府丞,正四品大员了,而吴甡现在是香河县令,差距已经显现出来了。
顺天府的县令要比其他府州县令品轶更高,但也只是从六品或者正六品,与正四品相比,起码相差四级了,这没有十多年的资历,根本熬不上去,而且这还要相当顺利的情况下,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法跨越这个界限。
“子逊还是有些本事的。”练国事说了一句。
“没错,但是他却未必合乎我们的理念。”冯紫英回应道。
“那我们可以多接触,把我们的这些观点想法传递给他,他并非古板守旧之人,亦有爱民之心,……”练国事坚持道。
冯紫英笑了起来,“我亦有此意,但我估计这可能需要一个过程,他受原来叶相和李相影响甚大,一些观点更倾向于乡绅,……”
“鹿友那边倒是问题不大,他在香河县令上也有好几年了,若是可以,未必要入朝,在地方上做一番事业,也可以作为典范来打造。”练国事建议道。
练国事赞同,吴甡做事精细周密,在香河这个顺天府的大县上表现不差,理应考虑晋升一事了。
从长远规划到具体操作,也意味着练国事不但全盘接受了冯紫英的理念,也开始具体帮助冯紫英在具体操作上进行布局了。
“方叔亦可考虑让其到地方上去,他在刑部时日已久,不宜一直在部里了,缺乏在最下边的做事经历,始终难以成大气候,宰相必发于州郡,这话我一直很赞同,没在府州县干过的,难堪大任。”
冯紫英的这话让练国事笑着连连摇头,“紫英,你这话可就一杆子打倒一大片人了,咱们朝中没在府州县干过的可多了去。”
“这是我的观点,我也不讳言,当然也有天才可以不需要这个吧。”冯紫英打了个哈哈。
送走了练国事,冯紫英心中踏实了许多。
有了这样一个得力臂助的加入,冯紫英信心倍增。
吏部侍郎这个关键位置上练国事可以发挥极大的作用,尤其是在自己与顾官二位以及尚书崔景荣关系都不差的情况下,未来三年里可以好生运作一番,把一些自己看好的本阵营官员用起来,用在关键岗位上,赢得民望。
当然这还不够。
不是光用好官员就行了,而要这些官员充分发挥起来,做成事情。
心念又转到了自己身边的这些人身上,小舅子沈自征,还有贾环。
这两人也都是进士出身了,贾兰、贾琮马上就要秋闱大比,冯紫英也亲自考较了一番,认为贾兰考中举人的把握比较大,但是明年的春闱就不好说,一半一半的几率,就算是能过,估计也是三甲进士的后边儿了。
贾琮略微差了一点儿,但是也算读书用功了,秀才都过了。
冯紫英也就有些想不明白,怎么贾环、贾兰、贾琮读书都不差,恰恰就嫡子贾宝玉这么差劲儿,到底是女人肚皮不行,还是其他原因?
不过这都关系不大,贾兰也好,贾琮也好,考不中大不了三年之后再考,贾家能出两三个进士,也算是光宗耀祖了,自己这个当姐夫兼义父的也算是够意思了。
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三节 变故,肘腋
和耿如杞、潘汝桢的对话就要轻松许多。
农部和工部的事务要具体得多,冯紫英和二人谈及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比如对土壤土质的研究,新作物的适应性和培育优良品种,比如对驿道和铁轨的建设规划,以及水泥等建材的推广使用等等,算是替二人先掀开一扇窗。
这一份点拨也让他们明白入中枢,应该抓哪些重点实务,而非沦为文牍中的官僚。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官员都还是封建时代最典型的官员,与冯紫英心目中现代行政体系下的官员相差甚远,更多的是当官而非做事。
耿如杞和潘汝桢算是相当不错的了,起码在地方上都属于务实做事的一批人,但真正到怎么做,如何做好,如何做到高效这些上,他们仍然存在着很多固有旧思维。
冯紫英不得不亲自给他们上课,打破旧思维的桎梏,给他们灌输更多的新东西,同时结合着新的考成法的考评理念来让他们迅速适应。
应该说效果还是不错,耿如杞和潘汝桢都表现出了浓烈的兴趣。
尤其是与考成法相结合,这也意味着未来内阁和吏部对他们的考评也会以冯紫英所提及的这些事务来进行,相当于冯紫英提前给他们漏题了。
当然,漏题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做好,这里边还有相当多的工作要做。
临近年末,除了主动召见和奉调进京的潘汝桢、耿如杞二人谈话外,自然也有主动登门的人,而且还不少,比如魏广微、崔呈秀和傅试。
魏广微不必说,在永平府和冯紫英前后交接,当然职位不一样,冯紫英是从同知位置上离开,而魏广微则是接任知府,后来魏广微出任河南提刑按察使,正三品大员,冯紫英在平定北直白莲之乱时也专门给魏广微去过信提醒。
崔呈秀就有些意思了。
冯紫英巡抚陕西途径大同时崔呈秀就是大同知府,一晃五年多快六年过去了,崔呈秀两年前调任金陵知府,但品级未变。
冯紫英看过吏部对崔呈秀的评价,不算差。
不过此人过于讨好地方士绅,这一点上冯紫英不太满意。
但他也知道在大同这等边镇之地,地方豪门望族势力很大,如果不得到这些人的支持,做事很难,像冯家、段家、麻家、马家这些都是大同豪族,也算是情有可原。
崔呈秀治理盗匪有一手,出手狠毒,镇压严苛,大同马贼素来彪悍,但是在其治下都不得不逃离远遁西面,或者出塞。
调任金陵知府之后,江南士人对其印象不佳,就这么搁下了。
所以说这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崔呈秀也还是有些能耐。
不过让冯紫英有些郁闷的是魏广微和崔呈秀在前世历史上都是著名的阉党,没想到现在却都是奔着自己来了。
魏广微也就罢了,好歹有几分交情,而且也是名门出身,这崔呈秀却没什么交情,自己途径大同时,他送了几个大同婆姨,自己好像也没收啊。
不过如练国事所说,只要能做事有愿意靠拢的,就不能拒人千里之外,可以引导,可以灌输,让其逐渐接受己方的理念观点,逐渐为我所用。
好歹二人也都是进士出身,现在也都是三品四品的官员,能主动投靠自己,自己何德何能就拒之门外?
当然要用。
还有傅试。
傅试现在顺天府治中,接替了梅之烨之前的位置。
冯紫英现在是越发欣赏傅试了。
傅试的踏实沉稳,做事老练周全,在保安州几年口碑很好。
在冯紫英看来,傅试其实并不太适合入朝,更适合在地方上做事,现在顺天府治中也是正五品的官员了,但傅试年龄也不小了,四十出头了,如果再拖下去,日后发展前景就有限了。
所以冯紫英有意要将其外放远一些的位置,这样直升正四品,选择一个偏远的地方干一任知府也算是一番历练。
至于说以后,只要自己在朝中,也不担心不能回京。
万统六年十二月初八,在病榻上缠绵了一年多的齐永泰病故。
失去了齐永泰的支持,顾秉谦在内阁中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
“你说什么?”冯紫英讶然,忍不住站起身来:“何治胜为何没向我报告?冯子仪呢?”
来人是龙禁尉指挥佥事李桂堂,冯紫英昔日的护卫首领。
“何大人可能有些大意,或者说他可能觉得首辅大人和大人您关系太过密切,所以未曾引起重视,而冯大人去了金陵已经两个多月了,倭寇在江南又有复起之势,冯大人很重视,亲自带人去了。”
李桂堂的回答才让冯紫英想起冯子仪去了江南很久了。
这事儿他知道。
德川幕府又有些不太安分了。
这让冯紫英也有些吃不准。
印象中前世的十七世纪初,德川家族治下的日本还算安分啊,怎么穿越到这个时空,其他周边大势都没怎么变,唯独日本这边却有些不一样了呢?
当然要说没变也不准确,最大敌人建州女真都被自己灭了,这样大的变故难道还不算大变?
难道是因为建州女真的被灭,刺激到了德川秀忠?
冯紫英从未放松过对日本的监视,大阪冬之阵和大阪夏之阵还是发生了,丰臣家族已经覆灭,德川家康也已经在去年去世,德川秀忠正式执掌幕府,但是一国一城令却没有宣布,各地大名的兵力并没有削减多少,这是最大的变故。
这也意味着日本国内依然有着相当数量的军队,哪怕这些大名的军队对德川秀忠的将军之位也有威胁,但是德川秀忠依然没有用一国一城令来削减,这个变故针对谁来的?
正因为如此,江南那边传来倭寇频频袭扰海上,让冯紫英有些担心这是不是日本可能在海上威胁中国的开始。
所以他一方面让水师加强防范,另外也让冯子仪去江南调查那些原来和倭寇有勾连的地方豪族海商,以防被倭人从内部攻破,防微杜渐走在前面没错。
顾秉谦的确和冯紫英关系很密切,但是齐永泰的逝去,让顾秉谦感觉到了危机,或许他认为自己难以像齐师那样做到给他足够强大的支持?
所以他才会走这一出蠢招?
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四节 异动,顺水推舟
李桂保是冯紫英专门安排到龙禁尉里去的人。
张瑾出人意料的叛变让冯紫英有了警惕。
他不再相信昔日那种浅薄简单的情谊。
任何情谊在利害关系上都可能褪色失效。
或许这是每一个上位者都不得不面临,甚至是主动践行的原则。
何治胜虽然理论上依然可信,作为武勋旁支,又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按理说忠诚度无虞,但他还是不放心。
所以才有冯子仪和李桂保进龙禁尉担任同知和佥事,分别掌管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
冯紫英知道这肯定会对何治胜有些刺激,但他别无选择。
现在看来选择李桂保去还是正确的,无论何治胜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略了顾秉谦与皇族的搭线,都是不可原谅的。
虽然只主管南镇抚司,但李桂保作为龙禁尉指挥佥事,并没有只局限于南镇抚司的职责范围,一样把触角伸向了整个龙禁尉。
就像冯子仪也在南镇抚司里也有他自己的人手一样。
对这种局面,冯紫英乐见其成。
或许会有牵制掣肘的影响,但可以最大限度保障自己对这支力量的掌控。
龙禁尉不比上三亲军分成三股,它的情报刺探和监视力量是其他部门无法替代的,所以不容有失。
如今其作用就显现出来了。
没想到顾秉谦居然会想要更替万统帝。
还好,顾秉谦还没有蠢到要重新支持万统帝来对内阁动作,而只是想要换新帝来加强和巩固他自身的权力。
但选的居然是万统帝的次子张骅。
没有选永隆帝的儿子们,也没有选万统帝的世子张骝,也不知道顾秉谦是怎么做出这样一个选择的。
另外,顾秉谦就没想过,在没有获得自己支持的情况下,就算他是首辅,要换皇帝,也是不现实的吧?
或者他是笃定自己会默许甚至支持他这么做?
冯紫英有些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也许顾秉谦是被逼到了绝路上,别无选择了。
这一年多里,虽然齐师一直在病榻上缠绵,但影响力却摆在那里。
是他支持了顾秉谦出任首辅,他不会允许谁来推翻这一安排布置。
所以在他的影响力没有彻底消退之前,无论是官应震还是黄汝良都不可能有什么太过出格的举动,顶多也就是在内阁内部与顾秉谦撕扯罢了。
冯紫英其实也不太看好顾秉谦当这个首辅,但是既然当上去了,哪怕顾秉谦表现的确不佳,他也不太主张就要立即换人。
每一次内阁变动,都会引来朝局的动荡,对冯紫英来说,这都会耽搁影响做许多事情,需要花很多精力在人事上。
这都两年过去了,再忍一忍,一届也许就过去了。
何况顾秉谦的弱势对自己来说也是好事,自己可以在诸公之间如鱼得水,最大限度地将利益最大化。
他一直担心黄汝良可能会掀桌子,没想到黄汝良用温水煮青蛙,逼得顾秉谦要掀桌子了。
改组内阁?把黄汝良清除出去?
可黄汝良是那么容易清除出去的么?
有叶向高和方从哲的支持,有江南士绅的拥戴,即便官应震也都和黄汝良保持着较为默契的合作,乔应甲与黄汝良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哪有那么简单就能把他撵出内阁的。
黄汝良性格有些执拗,风格也有些激进,加上他和顾秉谦都是江南士人出身,而黄汝良依靠叶方以及大部分江南士绅的支持隐隐压住了顾秉谦这个首辅,恐怕这就是顾秉谦最难接受的了。
冯紫英觉得顾秉谦甚至可以接受官应震和乔应甲,但是恰恰不能容忍黄汝良。
但为什么要牵扯到易帝?
万统帝已经成了死狗,缩在宫里不敢吭声了,把他换了,意义何在?
这也是让冯紫英有些疑惑不解的。
冯紫英认真揣摩过,顾秉谦可能需要皇帝的支持来加强他这一届内阁乃至他的首辅位置的正当性,这在齐师去世之后尤为突出。
可官黄二人都是欲取而代之,乔应甲对其也不支持,只有自己算是支持他,但自己年龄资历原因很难赢得所有北地士人支持,也许正是在这个心理考量下,才让顾秉谦起了易帝和内阁调整的心思。
可易帝这么简单么?
怎么来实现?
万统帝本人是朝中诸公都不会支持的,那么易储之后,也许顾秉谦会说服万统帝直接退位将皇位交给张骅,这样一来顾秉谦的权威将得到加强,而清理掉黄汝良就成为可能。
但顾秉谦肯定还需要另外补入一个取代黄汝良的士人,否则很难让江南士绅们接受。
这里边肯定还要经过激烈的博弈才行,但是脉络却基本上出来了。
至于为什么不让万统帝的世子张骝为太子,冯紫英也在思考,这可能也是考虑到当初内阁坚决反对万统帝让自己世子为太子,现在却又接受,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所以换一个人也就可以说得过去了。
当然,对万统帝来说,只要是自己的儿子继位,是不是世子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结合着自己的思路,冯紫英也仔细询问了李桂堂相关的消息,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张骅的情况我不是太了解,桂保,你说说他的情况。”冯紫英摩挲着下颌,沉声问道。
“皇上共有四子,其中长子次子皆为皇后所出,三子四子为其他皇妃所出,次子张骅为世子张骝同母兄弟,较世子小三岁,……”
李桂堂显然也是有所准备,“张骅相较于世子低调许多,而且性格也较为平和,不太喜欢掺和政务,最大的爱好便是喜欢木工器械,平时基本上都是在宅邸中设计和制作各种匠作工艺物件,据说他设计的马车改良了车厢轮毂之间的架设模式,引入了多重弹簧,极大的改善了舒适性,……”
冯紫英颇为吃惊。
他早就和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提过这桩事儿,那就是弹簧用于马车上的改良,但是如何最优化,他也一样不清楚。
后来听说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最终生产出来了合适的弹簧,最后还被人设计出来加入到马车上,制作出了现在的改良马车,没想到居然和万统帝的这个次子有关系。
“张骅居然有这般本事?”冯紫英忍不住问道。
“好像的确如此,属下还曾求证过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那边,他们确认过,据说还因此申请了专利,……”
李桂堂点头。
“嗯,此事不说了,那张骅还有其他表现么?”
“没有其他爱好,连妻室都只娶了一个,就是酷爱痴迷这个手工设计和制作,在这上边也花费不少,据说宅邸里边满是各种木制和铁制的器械,成日里钻研此道,……”
冯紫英心中一亮,难怪顾秉谦会选择这个张骅,看来的确是一个非常合适的皇帝人选啊。
这一点上顾秉谦倒是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心思。
“唔,我知道了。”冯紫英点点头。
如果顾秉谦真的有意在这个问题上要易储然后推动万统帝退位,那么肯定会在合适时候来找自己商计,但是估计应该是顾秉谦有了相当把握之后才会如此,不过这似乎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坏处。
越来越强势的黄汝良对自己并没有多大益处,同样官应震势力增强也一样对自己没好处,如果顾秉谦能将黄汝良逐出内阁,重新换人进入内阁,这也不是坏事,起码自己的权力可以进一步增强。
只是官应震和乔应甲那里顾秉谦还得要有一番交易才行,而且这易帝易储之事,官应震和乔应甲会怎么看待呢?
坐观?还是介入?
冯紫英还在斟酌,不过有些工作肯定要做起来。
或者帮顾秉谦一把,在舆论上先把声势慢慢造起来?
冯紫英需要和人商量一下。
现在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他自己背后也是一个大的群体。
去年十月,也就是万统六年十月,迎来了一大批人事调整。
郑崇俭出任顺天府治中,而傅试则升任大理寺右少卿,贺逢圣从徐州知州任上卸任,调任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范景文调任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吴甡调任永平府同知,王应熊出任保安州知州,方有度调任大同府同知,宋师襄任江宁知县,许其勋接任香河知县,孙传庭则留在了兵部担任职方司主事。
这也标志着永隆五年这一批进士,在经历了十多年的历练之后,终于开始成为了大周政坛的新兴力量,而永隆八年一科的进士们也开始进入发力阶段。
现在京中逐步形成了以冯紫英为核心领袖,练国事作为协助冯紫英的副手,而耿如杞、潘汝桢、傅试、贺逢圣、范景文、孙传庭等留在朝中的一帮人为中坚力量的群体,而且关系日益紧密,理念和目标也越发明晰,凝聚力也越来越强。
用结党来说也并不为过,但冯紫英以为这种“党”还不算现代意义的政党,只能算是一个初步有了共同想法观点理念的小群体,距离真正的党,还差得远。
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五节 火中取栗,见缝插针
“大爷呢?”林黛玉肚子又大了,不过气色尚好,已经生过一胎的她,对怀孕已经没有多少恐惧感了。
“在前院,来了很多客人。”紫鹃抱着一个牵着一个,牵着的是黛玉所生的三房次子子康郎,而抱着的则是她自己生的女儿苏娘。
“哦?这个时候来客人了?探丫头呢?”
黛玉有些讶然,按照规矩,今夜相公是要在自己屋里歇息,她怀了身孕,相公多半是要到探春屋里去的。
这个时候还来客人,那肯定就是有紧要事儿,可来了很多客人是什么意思?什么紧要事情需要很多客人来?
“三姑娘去前院了。”紫鹃抿嘴一笑,“是爷的几个同学,还有傅大人他们几个。”
林黛玉越发好奇。
傅试她当然知道,而相公的几个同学就更熟悉了,因为来往颇多,黛玉对练国事、贺逢圣、范景文这些同学的家眷也见过面,还在一起看过戏,虽然说不上太亲近,但是逢年过节也有往来。
可这几位都并非是在一个行道上的,比如傅试在大理寺,而其他几个同学有的在户部,有的在吏部,还有的在礼部,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齐聚于此。
以前也有齐聚的时候,但是不会选择在晚上来商议,更多是选一个天气好的休沐之日一起小聚。
“相公没说什么事儿么?”黛玉随口问道。
“没说,直接去了书房,三姑娘是遇上了,所以就过去了,可能是要问一问需不需要准备夜宵,……”紫鹃抿嘴一笑,三姑娘一直没怀上,好不容易盼着今日轮到三房了,要在她房里留宿,自然是盼着早些君临,谁曾想又遇上这种事儿。
“你去把探丫头,叫回来,相公肯定是有正事儿。”黛玉在这种事情上还是分得清楚轻重的,“她也不至于这么没分寸吧?”
“不会,瞧,三姑娘不是回来了?”正说间,紫鹃就见探春已经过来了。
黛玉这才展眉,迎上去:“三丫头,去了前院,相公今晚又有事儿?”
听得黛玉话语里有些调侃的意思,探春白了黛玉一眼,“是有事儿,弄不好今晚就白搭了,你不就想听这话么?”
黛玉也被探春一句话给逗得乐了,“瞧你这气哼哼的样子,来日方长,哪有你这般……”
“哼,你倒是肚子里又有了,我呢?”探春叹了一口气,“多少个来日方长了,再拖下去,我都睡不安枕了。”
“今晚他们要通宵议事不成?”黛玉也很好奇,“没问什么事儿?”
“相公很严肃,我不好多问,就问了需不需要备一些夜宵,相公说要备一些,看样子是得往下半夜里谈了,……”探春一脸落寞:“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儿,值得这般还要连夜商谈,看那样子又不像是什么紧急军务,何况现在大周蒸蒸日上,蒙古人那边也安分守己,难道是倭人不成?”
黛玉也皱起眉头,“早间是龙禁尉来了人,就是原来相公的护卫首领李大人,现在好像在龙禁尉里,在相公书房里谈了很久,莫不是和他来有关?”
探春也是剑眉一挑,“还真的是龙禁尉的事儿?那恐怕就有麻烦了。”
冯紫英自然想不到自己要连夜商议事情也会让后宅受到影响,但李桂保带来的消息的确太重要了,他不敢拖下去,及早和众人商议,拿出方略来才是正经。
他估计无论是顾秉谦,还是官应震和乔应甲他们都会很快联系自己,争取自己的支持,而自己也需要认真考虑清楚这里边利害得失,如何让自己这一群体能在其中利益最大化。
练国事提早来的,这也是冯紫英专门安排的,他需要和练国事先确定一下,紧接着傅试和潘汝桢也到了,然后就是耿如杞,像其他几个人也是后边陆陆续续来的。
傅试和潘汝桢到的时候,冯紫英已经和练国事先交换了情况。
练国事也很震惊。
“皇上这是不顾一切也要把皇位留在他这一脉了啊,六吉公倒是把皇上心思给揣摩到位了,可是他要把明起公逐出内阁,会不会引起震荡?”
练国事还是有些担忧。
“六吉公肯定有安排,而且东鲜公肯定和六吉公有了默契了,有了东鲜公的支持,就算是会翻起有些波浪,但也无碍大局了,关键在于听说进卿公夫人病重,估计就这几天了,现在进卿公根本没有多少心思过问外事,明起公还不足以就把江南士人收入囊中,……”
冯紫英的话让练国事也是一惊,这个情况朝里估计无人得知,也只有冯紫英才能获悉。
“现在的关键是,如果六吉公下定决心这么做了,我们该怎么应对?怎么应对,才最符合我们的利益,才有利于我们的事业……”冯紫英看着练国事。
练国事也微微颌首,认真思考着,这就需要从整个团体来考虑利弊得失了。
黄汝良代表的江南土地士绅为主这一阶层仍然有相当大的影响力,虽然江南工商业的发展使得这一阶层覆盖面在不断萎缩,但固有基础还在,一些人横跨两界,很难说他会站在哪一边。
“我看还是可以考虑的。”练国事思索了一阵才缓缓道:“明起公的一些观念已经不适合了,六吉公的态度虽然有些功利和投机,但是毕竟是走对了方向,至于说易储易帝之事,这只是一种手段,无关大局,关键还是在内阁里边的变动,这关系到未来几年的发展动向和趋势,……”
对于练国事如此态度,冯紫英也有些惊喜,他还担心练国事会不会拘泥不化,不肯和顾秉谦合作呢,现在看来在吏部两年,已经让练国事更进一步成熟了。
对于这样一个团体来说,这是好事。
等到傅试、潘汝桢和耿如杞、贺逢圣等人到来,大家的商讨更加激烈,但是观点也逐渐趋于一致,那就是可以考虑和顾秉谦合作,但是要为自己这一方争取更大的利益。
“那紫英你预估如果黄汝良离任,谁会接任?”耿如杞皱着眉头道:“若是李邦华接任的话,那六吉公的势力就大增了,另外黄汝良被逐出,那朱国祯的商部尚书位置恐怕也坐不稳了,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冯紫英看了一眼耿如杞,“楚材兄你的意思,我们应该去争取一下朱国祯可能下野之后的商部尚书位置?”
众人都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砰砰猛跳。
无论是谁去争夺到了这个尚书位置,都意味着一个正二品,或者说日后有可能入阁的位置属于这一个团体了,这将是一个极为难得的突破。
虽然冯紫英早已经是阁臣了,但是他是在这个小团体成型之前依靠着北地士人和齐永泰的影响力,加上他自身的努力和机遇入阁的,可以说和这个群体没有太大关系。
但现在这个群体是在他的基础之上建立起来的,这一群人因为共同的理念和志愿走到了一起,同时也渴望走上更高的舞台去展示自己,也就需要这个团体为他们提供更大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就要看这个团体,尤其是这个团体的首领能不能去争取到这个机会了。
“紫英,朝中八部尚书加上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十个正二品有资格册封大学士资格的职位,如果再加上五个大学士,实际上就是十五个职位,以前都是按照地域来瓜分的,现在包括你在内的北地士人占据了七个,湖广士人占据了二个,江南士人占据了六个,但黄汝良出阁,肯定是江南士人补上,但朱国祯如果走人就未必非要按照地域来补上了吧,我以为这一点上,你可以发出不同声音来。”
耿如杞说得没错。
如果说朝中正二品的官员十人,加上阁臣五人,这十五人,算是核心中的核心层,前者都有资格册封大学士,而后者本来就是大学士,或者说就是阁臣,除开这十五人,还有八部侍郎十六人,都察院副都御使二人,五寺卿五人,通政使一人,再加上顺天府尹,这二十五人算是核心层。
冯紫英笑了起来,“君豫,你觉得呢?”
练国事倒没有被冯紫英意有所指的话语所影响,想了一想,“不是不可以,但是能有资格竞逐的只有我和楚材兄以及镇璞兄,可我们的资历都略微浅了一些,只怕未必能遂我们愿啊,……”
“事在人为。”耿如杞摇头:“六吉公与东鲜公肯定会有一番角力博弈和妥协,还有汝俊公肯定也要加入进来,六吉公与东鲜公和汝俊公其实关系都不好,很大程度会依赖于紫英你的鼎力支持和帮助在其中斡旋,君豫其实还是有些机会的,毕竟你是吏部侍郎,那边也只是商部尚书。”
练国事苦笑:“若是我是左侍郎,也许还有一搏机会,但是我是右侍郎,……”
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六节 门庭,成势
“这也不尽然,紫英还是从右都御史直升阁臣,那又怎么说?”贺逢圣不以为然。
“是啊,那也不一样破了先例?”范景文也接上话,“六吉公要想我们支持可以,那就得给我们足够的支持,商部尚书虽然不算什么特别重要的职位,但是毕竟算是踏上了正二品的台阶,干上一两年,也可以转任其他部。”
“商部现在也不简单,海贸日益兴盛,扬州证券交易所欣欣向荣,而且与工商势力密切相关,未必就比工部、刑部逊色。”潘汝桢摇头,“我倒是觉得商部是一个培养锻炼人才的好去处,好生经营一番,也能成为我们根据地。”
潘汝桢的话也让众人都纷纷点头。
像吏部、户部、礼部、刑部、工部这些部,内里势力盘根错节,小字辈要进去插手,困难重重,反倒是如商部和农部这种新成立部,关系还没有那么复杂,很适合去占一席之地。
“咱们就别说那么远了,如果有机会,我自然会去争取,但现在我们大家就可以把方向确定下来了,也就是说,我们愿意与六吉公合作,……”冯紫英环顾众人,见众人都纷纷点头,也就确定了这一目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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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英,这是怎么回事?!”乔应甲怒不可遏,颌下胡须都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抖动起来,手指颤抖,目光如炬,注视着冯紫英:“别告诉我你一无所知!”
冯紫英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示意乔应甲先坐下,“汝俊公,我要说我不知道,你肯定不信,但是我知道并不比你更早一些,何治胜似乎误解了我们和六吉公的关系,所以对六吉公的一些举动就有意无意的地忽略了,或者说他以为这是六吉公和我们有了默契。”
乔应甲意似不信,“可还有冯子仪呢?”
“冯子仪已经去了江南两个多月快三个月了,没在京中,这也是我的一个疏忽,担心日本人会通过在江南滋事来削减他们国内军队压力,德川秀忠还是不如其父有威望,有些压不住他们地方大名。”冯紫英解释道。
乔应甲一愣之后,也想起好像冯子仪的确在京中不见很久了,去了江南。
“那现在你觉得如何应对?难道听之任之?”乔应甲开始冷静下来:“他意欲何为?”
先前的愤怒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居然绕过了他这个内阁阁臣,让他既惊恐又不安。
如果顾秉谦居然能操作起这样的手法来,那就太骇人了,自己这些人就太小觑了对方了。
但他更担心冯紫英直接和对方合作而把自己甩开了,瞒着了自己,那就更可怕了,那意味着北地士人可能要陷入分裂了。
“六吉公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冯紫英淡淡地来了一句。
乔应甲脸色一白,立即反应过来,猛然道:“他要调整内阁?”
“若非如此,他何必走这一招险棋?大家商量着来不好么?”冯紫英无可奈何地摊摊手,“肯定是咱们内阁都没法商量的事情,他才要推动易储易帝来动手啊。”
“哼,易储易帝。他就这么有把握?”乔应甲恼怒不已,“黄汝良不是死人,还有叶方……”
“叶方二位不必提了,叶向高夫人去世,他备受打击,已经回福建了,方从哲我估计应该和六吉公有交易才对。”冯紫英平静地道:“若非如此,六吉公又岂会如此大胆?”
“东鲜那里……”乔应甲动摇了,迟疑着道。
“东鲜公那里六吉公肯定会给其一个说法,具体如何,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不过也瞒不了人多久,终归会知道的。”冯紫英显得很坦然。
“只怕明起那里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乔应甲沉吟着道:“他这两年也没有闲着,也有一帮支持他的人。”
“汝俊公,恐怕你要看走眼了。”冯紫英摇头,“江南士绅里边派系复杂,汤宾尹、缪昌期被逐出朝中之后,支持他们这一帮人失了主心骨,惶惶不可终日,现在大部分都被六吉公悄然收罗了,加上六吉公自己本身就有一帮人,另外江南这几年变化很大,明起公原来在户部还算可以,但户部现在是子舒兄掌管,他的影响力下降,而且他的一些思路还局限于就有的户部格局中,一味看重江南田赋,对如工商税以及扬州证券交易所这些新兴产业还存着旧眼光,一些江南士绅和他已经是貌合神离了,……”
乔应甲颇为惊讶,“你怎么知晓这么多?”
“子逊来过我这里,他现在很烦恼,明知道时代在变,局势在变,可奈何明起公还抱着旧有观念不变,他却又早早和明起公绑定了,所以很是着急和烦恼,……”
许獬来过冯紫英这边几回了,对方来当然不是无因而来,而是感觉到了冯紫英在江南士绅那边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已经威胁到了他们这些正宗江南本土出身的士人了。
尤其是那些在工商产业上得益的士绅,对冯紫英的观感已经超越了地域上的限制,扬州盐商更成为冯紫英最坚实的拥趸,因为扬州证券交易所给了他们这些扬州盐商的资本一个最佳去处,使得他们坚定不移地站在了冯紫英这边。
正是感受到了这种影响力的变迁,而黄汝良却还沉迷在固有的思维中,才让许獬意识到或许真的该考虑要改换门庭了。
他和冯紫英关系在书院中就一直不错,只不过入仕之后因为地域出身原因和被叶向高与黄汝良看中而各自分道扬镳,但现在黄汝良的理念越来越不适应新形势,所以许獬也需要考虑自己未来的出路。
“那明起那里,你如何交待?”乔应甲和黄汝良关系很一般,但他知道冯紫英和黄汝良关系一直不错。
“时代在前行,我们不能停步于原地,六吉公本来也是齐师确定的,但现在他们关系太恶劣,也难怪六吉公另寻改变,……”冯紫英叹了一口气。
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七节 势成,坐大
万统七年六月初九,首辅顾秉谦在内阁中提出了立储张骅的建议,在重臣会议上以二十二票赞同,五票反对,十三票弃权的方式获得通过。
七月初七,张骅立为太子。
九月十一,万统帝退位,张骅继位,年号宣顺。
十月廿二,内阁改组,黄汝良致仕隐退,增补农部尚书徐光启为阁臣。
徐光启的入阁,也是几方博弈后的产物。
原本顾秉谦想要让礼部尚书李邦华上位,但却被官应震和乔应甲反对。
尤其是官应震对里李邦华十分忌惮,几方达成妥协,举荐了派系色彩不浓,但却是顾秉谦的南直乡人的徐光启出任阁臣。
徐光启是冯紫英提出的人选。
虽然不是几方最满意的人选,但却是几方都能接受的人选,所以最终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情况下,徐光启懵里懵懂入阁了。
练国事并没有像最初大家预计的那样出任商部尚书,而是出任了农部尚书,接替了徐光启,而商部尚书依然没换,这也让所有人都颇感意外。
原本朱国祯是和黄汝良走得很近的,没想到顾秉谦居然保留了朱国祯,所有人都意识到顾秉谦真的不像想象的那么草包孱弱,不动声色间就收编了朱国祯了。
想想也是,朱国祯是湖州南浔人,距离顾秉谦的苏州昆山很近,二人早就相识,既然黄汝良已经落败,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么朱国祯也没有必要去吊死在一棵树上。
只不过顾秉谦这等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这样一轮收编,还是让官应震和乔应甲都感到不寒而栗。
以前都觉得顾秉谦没什么本事魄力,但现在看来,人家从易储易帝到内阁调整,每一步都掐算到恰到好处。
这一轮人事调整中,虽然李邦华没能入阁,但是徐光启是个做事且没有多少心思的人,入阁之后自然是唯顾秉谦这个首辅马首是瞻,已经达到了目的。
加上现在冯紫英也很配合顾秉谦,否则顾秉谦也不会用农部尚书这个职位来酬谢冯系人马,可以说现在顾秉谦在内阁已经有了相当话语权了。
现在练国事升任农部尚书之后空缺出来的吏部右侍郎,由杨鹤出任,而杨鹤空出来的左副都御史则由则由傅试升任。
“瑶草,来坐。”冯紫英看着一脸谦冲淡然的马士英,忍不住暗自嘉许,不愧是历史上的有名人物,本时空中这个家伙还成了永隆八年这一科的状元,翰林院染了一水之后,听从了自己的建议,直接去了河南,这很不简单了。
要知道在翰林院担任修撰时,马士英就是从六品了,按照惯例即便是要留在朝中,只要从翰林院出来,起码也要升三级,直接就要当正五品的官员了,也就是说,马士英要比他前一科的诸如范景文、贺逢圣、王应熊这些人还要升得快得多。
冯紫英给马士英的建议是在地方上历练几年,可以很好的体会到下边的难处苦处,也了解到民间的各类事务和矛盾,对于日后入朝之后处理各类政务都大有裨益。
照理说,像马士英这种状元出身的角色,几乎都是心高气傲之辈,未必会听别人这种明显走偏锋的建议,哪怕是冯紫英给出的,但马士英却听了,还真的就下了地方,去了河南洛阳担任同知,一干就是四年,然后升任江西九江知府,在九江知府职位上一直干到现在。
现在冯紫英觉得是该让马士英回朝的时候了,实打实在四品知府位置上又干了五年,再不回朝,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你可知道此番召你回来的意图?”冯紫英微笑着道,
马士英心中有些激动,但却不好暴露出来,“大人见招,无论什么,瑶草都义无反顾。”
虽然是状元出身,但是马士英却知道自己和眼前这个只是二甲进士出身阁臣完全没有可比性,虽然对方在科举上未曾绽放多少光芒,但是人家在随后入仕过程中却堪称绝才惊艳,每一次他的职位变动,都会给朝野内外到来无数震撼和惊喜。
“呵呵,没那么严重,难道还能让你赴汤蹈火不成?”冯紫英笑着道:“好了,也不绕圈子了,都察院缺人,朝廷有意召你回来出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佥都御史也是正四品,但是这却是朝臣正四品,从地方上回来的三品官员才有资格平调三品,马士英从四品知府调任都察院佥都御史,这实际上就是升了,而且是升了两级。
都察院无人,这是冯紫英一直最为不放心的,方有度在地方上染了一水之后,冯紫英已经安排他进入都察院,但是他却没还没有资格担任佥都御史这一类职务,而是让其进了巡城察院担任御史,算是替冯紫英控制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这支力量。
冯紫英很清楚,随着内阁的调整完毕,日后的格局再不像之前了。
顾秉谦固然对自己还有依赖,但也在全力培植他自己的嫡系,而官应震和乔应甲对自己依然有了一些隐隐的忌惮和防范了。
官应震要防着自己与他争夺未来的首辅之位,而乔应甲则担心自己要取代他成为北地士人领袖。
尤其是自己在中青年北地士人中声望太高,让乔应甲很有点儿芒刺在背的感觉,这从自己与乔应甲的谈话中就能感觉得出来。
这是不可避免的。
虽然冯紫英希望尽可能地淡化地域色彩,但是有些东西却身不由己。
自己是北地青年士子中最具传奇色彩的角色,不可避免的会让北地士人青年一辈中对自己十分尊崇仰慕。
尤其是像郑崇俭、孙传庭乃至陈奇瑜这三个号称山西三杰的青年士子,与自己关系都尤为密切,隐然加入了以自己为核心的团体,这直接威胁到了作为山西士人领袖的乔应甲的地位和影响力。
冯紫英也在努力淡化这种色彩,像贺逢圣也成为了自己团体中重要一员,而他是湖广士子,马士英也加入进来,他是西南士子,吴甡、许獬、许其勋等人则是江南士子,不过这种固有看法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彻底改变的。
一番谈话之后,冯紫英也算是对永隆八年这一科的同学们有了一个更直观的了解。
马士英他们这一科的青檀书院学子表现不错,马士英、陈奇瑜、傅宗龙、孙传庭、薛文周、宋师襄等人,也都开始闪耀自己的光芒。
王应熊、马士英、傅宗龙这三个西南士人的代表,是从元熙三十六年后一直到万统年间西南士人表现最为出色的三人,好巧不巧,冯紫英也王应熊、傅宗龙都是青檀书院同学,但傅宗龙永隆五年未能考中,不得不等到永隆八年才和马士英一道考中。
王应熊与冯紫英关系密切,马士英现在也和冯紫英关系十分亲近,反倒是傅宗龙与陈奇瑜关系密切,还处于这个团体的外围,也引来与陈奇瑜交好的郑崇俭和孙传庭的批评,同样王应熊也在指责傅宗龙不识抬举。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赢得每个人的喜欢和支持,但是像陈奇瑜和傅宗龙这种因为抹不下面子而刻意和自己拉开距离的就未免有些不必要了,
当然他也知道要化解这其间的心结可能也要一些时间和机缘,他到也不在意,不过倒是一帮同学很是着急,一直在其中斡旋促成。
除了在书院中年龄相仿关系一直比较亲近密切的同学外,像比冯紫英他们这一批年龄要大一些的同学,其实现在也在有意无意地向冯紫英他们这个群体靠拢,如方震孺、宋统殷、叶廷桂等人。
宋统殷和叶廷桂都是北地士子,一个是山东即墨人,一个是河南归德人,方震孺则是南直寿县人。
在冯紫英入仕初期,虽然相当惊艳崛起,但是对于如宋统殷和叶廷桂等人来说,他们却无意去攀附冯紫英。
毕竟你再惊艳,也不过就是一个翰林院修撰,再后来你当永平同知也好,顺天府丞也好,对于同为进士出身的他们来说,这四五品官员,还是地方上的官员,他们内心是不怎么瞧得上的,哪怕知道冯紫英未来不可限量,但对他们当时来说意义不大。
不过当冯紫英开始步入都察院挂任佥都御史和兵部右侍郎巡抚陕西时,就由不得他们这一帮年龄要把冯紫英大七八岁的同学不正视了。
都察院佥都御史是正四品,兵部侍郎是正三品,哪怕是挂任,可能都是很多进士一辈子难以企及和无法攀越的,但冯紫英只用了十年时间就走上了。
再后来以都察院都御史身份平江南,定河北,剿抚辽东,正二品了,就真的只能让人仰望了。
当冯紫英正式入阁成为大周最顶级的那几个人之一时,没有哪位同学不以是他的同学为荣,没有哪位同学可以无视这一层关系。
再清高,也没让你做什么屈辱折节之事,就是联络一下同学感情,这很难么?
或许还有人抹不下这层颜面,但极少,而且毫无意义。
癸字卷 七百五十八节 勾连,策动
随着马士英、孙传庭、宋师襄这一帮人以及方震儒、宋统殷、叶廷桂这些士子逐渐归附在冯紫英身畔,冯系或者冯党的阵营日益成型。
冯紫英不喜欢用冯系或者冯党这个称谓,他更倾向于用复兴会或振兴会这样的名义来称谓这个团体。
不过如果这个时候就要用复兴会或者振兴会的名头来,更容易引来外部的敌视,所以索性模糊这种概念,大家都心照不宣。
“子舒兄。”冯紫英亲自到门阶相迎,柴恪也有些触动,连连拱手,但冯紫英不以为意,“请。”
冯紫英对柴恪的印象一直很好。
除了原来就有情谊外,更重要的是柴恪此人私心杂念少,而且也没有像官应震那么强烈的权欲心。
对方在户部尚书任上一干就是几年,取代黄汝良之后,把整个大周财政梳理得也算井井有条,这几年大周财政也进入了稳定期。
他大略能猜测到柴恪来的目的,肯定是受官应震之托而来。
按照原来顾秉谦与官应震达成的协议,或者说是当初驱逐黄汝良时两人的交易,明年春也就是宣顺三年三月,就该是本届内阁卸任或者说就该是首辅易人的时候了。
顾秉谦该卸任而官应震就要接任首辅,可从现在的形势来看,顾秉谦丝毫没有要准备卸任的意思,而且还在大肆调整人事,以巩固其地位,这让官应震很是着急。
官应震虽然分管吏部,但是吏部尚书崔景荣不是他的人。
崔景荣是北地士人,而且像三品以上的重臣,不是吏部提名那么简单,都需要过内阁决定。
现在内阁的格局就是这样,顾秉谦、官应震、乔应甲、冯铿、徐光启,乔应甲和冯铿都是北地士人领袖,顾秉谦和徐光启代表江南士人,官应震是湖广士人领袖。
官应震想当首辅,天生就有短板。
虽然徐光启这个江南士人领袖有些勉强,但是他这个人在顾秉谦做出决定之后,基本上不会违逆顾秉谦的意思。
所以官应震要想把顾秉谦掀翻,除非北地士人全力支持他。
按照当初确定的规制,首辅由重臣选出,皇帝任命,但是并没有提及首辅的任期次数,也就是说可以连选连任,只要你能获得重臣们的支持,而按照惯例次辅也不能是与首辅一系士人,以防独裁专权出现。
当然这里边很多东西也都是约定俗成,并没有定制,所以这样出现很多问题。
柴恪来冯紫英这里也是迫不得已。
在他看来,形势早已经不是当初顾秉谦有求于官应震时的情形了。
当初顾秉谦面对黄汝良咄咄逼人的气势,连一届都干不满就可能被黄汝良赶下台去,不得不求助于官应震和冯铿。
有了官应震侧面的掣肘,黄汝良没法全力进攻顾秉谦,而且顾秉谦还能得到湖广士人的鼎力支持,加上冯铿为其摇旗呐喊,劝说了部份重臣支持顾秉谦,部分重臣弃权,才能让顾秉谦重新坐稳首辅位置。
现在的顾秉谦不但把徐光启招募到了麾下,而且又把朱国祯也揽入囊中,重臣中的江南士人基本上都统合到了顾秉谦麾下,官应震凭什么就觉得顾秉谦就该让位?
顾秉谦才五十出头,身体也好得好,去年还纳了一个妾室,精力很好,怎么可能再按照当初的私下约定来让位?
没错,理论上如果官应震能获得北地士人的全力支持,也的确能在明春的重臣会议上得票压倒顾秉谦,当上首辅。
可要知道当初约定顾秉谦一任让位就是私下约定,并没有律法上的约束力,冯铿也不是保证人。
就算是冯铿是保证人,那又如何?
北地士人群体不是冯铿一个人说了算,还有乔应甲压在他前面重臣中的北地士人就会听冯铿的?
扳起指头算一算,八部尚书和都察院两都御史中除了农部尚书练国事算是冯紫英的铁杆盟友,其他都不算是冯紫英的人。
而侍郎和副都御使以及五寺卿中,冯紫英的人有谁?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傅试算一个,工部右侍郎潘汝桢算一个,农部右侍郎耿如杞算一个,除了这三人,还有谁?
把担任农部尚书的练国事加起来,也就四个,加上冯紫英本人,能够有资格参与投票,冯紫英这一党人也就五人。
湖广士人这边,官应震,自己,都察院右都御史杨涟,兵部左侍郎熊廷弼,吏部右侍郎杨鹤,户部右侍郎郭正域,也就只有六人。
也就是说,即便是获得冯紫英的全力支持,两边加起来十一票,距离要当首辅,必须还需要十票,哪怕是你获得九票,二十票都可能被顾秉谦以现任首辅的名义否决。
可这十票哪里去弄?
要么从江南士人那边去挖,要么从其他北地士人那边去拉。
其他北地士人,情况也比较复杂,理论上都乔应甲的基本盘了,如崔景荣、韩爌、孙居相、孙鼎相、孙居相、王永光这些人,都是老牌北地士人,就算是冯紫英,他们未必会买账,要让他们支持官应震,太难了。
但也还有一些三品重臣们情况不明,如商部右侍郎毕自严、大理寺卿曹于汴,这些人独立性较强,貌似和乔应甲关系也一般,会不会遵从乔应甲的指令,还真不好说。
江南士人那边,柴恪琢磨着如果好生运作一番倒是有可能能拉来几票,顾秉谦的控制力还没有那么强,但要想得到十票,那几乎不可能。
但官应震不肯罢休,始终觉得还有机会,柴恪也知道官应震肯定也还是有一些后手,比如在北地士人内部除了冯铿这边几个外,他肯定也还能拉到机票,但具体情况官应震没说,他也不好深问。
还比如在江南士人那边,估摸着官应震也准备要做一些交易,看看能不能拉到一两票来,尤其是五寺卿中江南士人不少,而且都是清闲职位,平素派不上什么用场,也没有多少人看重,但是在重臣会议上,那每一票都至关重要的。(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五十九节 对弈,三方?
“紫英,怕是知晓我的来意吧?”柴恪端起茶盏,沉吟了片刻,用杯盖抹了抹茶沫,平静地道。
“受人之托,难免。”冯紫英也笑了笑,“官师也这么见外了啊。”
柴恪无声地笑了笑,“时移世易,不一样了啊,当年他是掌院,你是学生,再之前,他是二品大员,你翰林院修撰,现在他和你同阁为臣,有些话就不好说了,自然就只能我来说了。”
冯紫英摇摇头,目注对方:“子舒兄,这还早吧?就算是未雨绸缪,但……”
“但”字后边没有再说下去,冯紫英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不未雨绸缪,难道等到事到临头再来找门路,那不是自取其辱?
柴恪也知道冯紫英的难处,但是他觉得有些话不妨挑明。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现在不行,未必到时候就不行,有难处大家都理解,也可以谈一谈条件,起码冯紫英这边和己方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紫英,这样吧,我的来意你也清楚了,东鲜和六吉公原来有约定,你也知道,明年该是换届,当初约定六吉公致仕,东鲜接任首辅,但就目前的情形来看,只怕东鲜未必肯退让,虽说六吉公现在还没有明示,但我们也能看得出来,别说他不想下,就算是他想下,也还要为他那一拨人考虑,所以我觉得很难,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是……”
柴恪还在斟酌言辞,冯紫英笑着接上话:“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柴恪笑了起来,“也可以这么说吧,规矩早就定了下来,提名推举,投票决定,既简单,也公平公正,六吉公固然有他的自信,东鲜当然也想要试一试,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嘛,总有自己的追求,这无可厚非,……”
冯紫英点点头:“可子舒兄,提名不必说了,官师自己可以提名自己,可投票四十票,过半起码要二十一票,官师有把握么?”
“若真是有把握,又何须我来找你?”柴恪摊摊手,“但总要尝试一下才行,没有尝试,你怎么能知道不行?”
冯紫英也就没什么好说了,“子舒兄,你我二人之间,我也就不打诳语了,官师希望接替六吉公担任下一任首辅的心情可以理解,原来也有口头约定,但是如你所言时移世易,情况变了,六吉公未必愿意让位,我本人也很为难,但我会支持履约,也就是支持官师,但是你也知道我这边影响力有限,……”
柴恪没想到冯紫英如此爽快就答应下来,颇感惊讶,“紫英,此话当真?”
“子舒兄,我难道还能诳你不成,但我不认为官师能成啊,重臣二十一票,这是要实打实投票的,我这边能有几票你们心里有数,你们那边能得多少票也应该心里有数,怎么能凑齐这二十一票?”冯紫英反问。
柴恪笑了笑,“那紫英的意思是六吉公就能凑齐二十一票?我们知道他现在也是煞费苦心,但是你们北地士人不支持他,就算是江南士人全数支持他,他也一样成不了,或者说他和汝俊有了默契?”
冯紫英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顾秉谦和乔应甲关系很一般,能不能说服乔应甲的支持真不好说。
而且北地士人对顾秉谦印象也不太好,就算是说服了乔应甲,乔应甲能不能搞定这十来号北地籍重臣,也很难说。
这还是指要除开一直站在冯紫英这边的练国事、耿如杞二人。
潘汝桢不算北地籍的,他是南直桐城人,而傅试也不是北地籍的,他是南直金陵上元县人,和贾家是同乡。
“汝俊公那边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你也知道,嗯,怎么说呢,他现在可能也有一些想法,……”冯紫英沉吟着道。
柴恪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汝俊也想当首辅?”
冯紫英悠悠地道:“谁不想呢?都走到这一个位置上了,汝俊公也算是咱们北地士人领袖,就目前来说,北地籍重臣数量最多,如果你们湖广籍士人能支持他,他未必就不能争一争这首辅之位啊。”
柴恪断然摇头:“这不可能,东鲜不可能同意,我们是和六吉公有约定的,如果汝俊也要来插一脚,那就坏了规矩!”
“子舒公,什么叫坏了规矩?当首辅并没有明确谁能当,谁不能当,当初约定俗成的规矩也就是只要是阁臣,就可以当,哪怕他只当过一天阁臣,汝俊公入阁时间虽然短了一些,但也有两年了,等到明年也差不多,……,而且入阁方能为首辅也只是约定俗成,并非明文定制,……”
冯紫英的解释并未能赢得柴恪的认同,“明文定制也好,约定俗成也好,总要讲道义规矩,昔日乘风公担任首辅,我们都是全力支持,但现在怎么轮到东鲜了,大家就画地为牢锱铢必较了呢?”
这个话让冯紫英也不好接,首辅位置只有一个,而诸公年龄都不小了,身体状况也不一,等上两三年,没准儿身体有支撑不起了。
就像齐永泰一样,本来该干满一届的,大家都心服口服,可谁让他身体不行,才干了一年多就不行了,总不能成日在病榻上办公吧?
“子舒兄,我只是说有这一种可能,没到那个时候,谁也说不清楚不是?”冯紫英无奈地摆摆手,“汝俊公也从未和我提及过,但我感觉吧,现在这个局面下,也难免汝俊公会有一些想法。”
柴恪心里已经有数。
事实上他们也不是没有担心过乔应甲有这方面想法,但是现在北地士人虽然势力最强,在重臣中所占数量最大,但是北地士人中乔应甲虽然是当然领袖,但是冯紫英影响力也不可低估。
更为关键的是,练国事、耿如杞、傅试和潘汝桢四人是坚定不移站在冯紫英这边的。
这个小群体的凝聚力极强,可以说冯紫英就能决定这四票投向何方而不会打任何折扣。
而不像乔应甲对其他北地士人那样,还需要逐一说服,其中难免会有不服从或者不认同而不肯支持乔应甲的,这些变数有多大,估计连乔应甲自己都说不清楚,也许现在说服了,到投票的关键时刻,投票的重臣又不认可了,改弦易辙了,这种情况很可能出现。
一句话,乔应甲对其他北地士人的影响力,对整个北地士人群体的驾驭能力不足,远不及当初的齐永泰,就像顾秉谦对江南士人群体一样也驾驭不足,一样存在这种情况。
反倒是官应震对湖广士人的驾驭能力和冯紫英对其这个小群体的驾驭能力相当牢固。
话都说到这份上,冯紫英也表明了态度,但他还是想要问一句:“紫英,如果汝俊也要竞争首辅,东鲜也有此意,还有六吉公,那你们会投谁?”
冯紫英摊摊手,“子舒,如果他们三位都要通过重臣投票来决胜负,我估计无论我们这几票投谁,他们都一样过不了半,真要出现这种混乱局面,那非朝廷之福,最好能找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来,妥协,甚至交易,……”
冯紫英说的如此直白,让柴恪也是摇头,“如果选不出来,那六吉公可以继续代理首辅,我估计这也不是东鲜和汝俊愿意见到的吧?”
“六吉公一样不愿意见到这种局面,从首辅变成代理首辅,他的威信会受到巨大打击,还不如寻找一个合适的妥协方案,……”
冯紫英话音未落,柴恪已然变色,“你是说六吉公要和汝俊妥协?”
妥协的条件是什么?自然就是让乔应甲当次辅,而将官应震撵下次辅之位。
如果官应震从次辅位置下来,只怕也就没脸再在内阁中呆着了,只能隐退了。
冯紫英摇摇头,“我只是说有此可能,子舒兄,若是东鲜公能和汝俊公达成妥协,未必不能做到啊。”
柴恪走了。
没能拿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事实上距离真正的内阁换届时候还早,谁也不清楚到了那个时候,形势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顾、官、翘三人的对决和博弈会演变成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甚至就算是一个素人和路人的徐光启,也未必就只会旁观,也许一样会有他自己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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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恪去了紫英府上,……”乔应甲目光沉静,颌下长须微微颤动,“呆了很长时间,看来东鲜是按捺不住了,或许等两天就要来我府上了。”
孙居相皱着眉头,瞟了一样旁边的韩爌,“汝俊,看样子紫英是真打算自立门户了?要分裂咱们北地士人?”
韩爌摇了摇头,“伯辅,你这话太没道理,没错,紫英身边几个的确和他走得很近,但是傅试和潘汝桢都不是咱们北地人好不好,至于君豫,你觉得谁能因为地籍原因就能左右他的观点态度不成?”
孙居相没有回答韩爌的话,“汝俊,这还有小半年呢,东鲜就开始动起来了,看样子是真的不踏实,没把握啊,六吉是不打算遵约而退了?”
癸字卷 第七百六十节 三方,四方?
“口头约定而已,何况这种形势下,六吉也要为他身边的一帮人,为江南士人考虑。”乔应甲倒是很看得开,摇头。
“也不能完全算是江南士人,六吉对江南士人的控制力影响力没那么强,一来他自己心有不甘,二来为其身边人考虑罢了,李邦华、朱国祯、左光斗这些人恐怕都不愿意他退下来。”韩爌沉吟着道:“但只要六吉不愿意退,东鲜就没多少希望,除非咱们这边支持他。”
孙居相冷笑:“我们凭什么支持他?湖广士人从未有过当首辅的先例,历来都是咱们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之间轮转,他让咱们支持他,那何如他们支持汝俊?”
如果湖广士人支持乔应甲,那顾秉谦也无法和乔应甲抗衡,北地士人加湖广士人,得票可以轻松超过二十一票。
就算是乔应甲无法得到所有北地士人的支持,但官应震在湖广士人内的影响力还是很强,一旦官应震决定支持乔应甲,便可得到湖广士人的全力支持,仍然能超过二十一票。
“只怕湖广士人不会同意,除非我们先全力支持东鲜,最终东鲜又失利,才有我们的机会。”韩爌沉吟着道:“可我们如果全力支持东鲜,东鲜又得到紫英的支持,他便稳操胜券了,汝俊哪里还有机会?”
这是一个悖论,只有北地士人支持官应震,湖广士人才能同意支持乔应甲,可得到了北地士人支持,官应震便能获胜,乔应甲拿着湖广士人的支持又有何意义?
这就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如果北地士人不能全力支持官应震,官应震就基本没戏,除非官应震能自己凭本事从江南士人中拉来几票,再得到冯紫英的全力支持,但即便这样官应震仍然不足以获得二十一票,还要从北地士人挖走几票才行。
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但比较小。
从江南士人和北地士人挖墙角拉票,肯定会有一些效果。
但以湖广士人自身六票,加上冯紫英那边的五票,他能得到十一票。
另外十票就有些难度了。
江南士人那边也许官应震能获得三四票,而北地士人这边,官应震得票不会超过三票,也就是说官应震顶多能获得十八票。
再略微上抛一些,十九票就是极限了,官应震靠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得到超过十九票。
同样,对乔应甲来说,这一样是一道难题。
得不到湖广士人的支持,北地士人得票大概在十四票左右,冯紫英如果全力支持,也只能得到十九票。
江南士人那边,乔应甲很清楚自己在江南士人印象中很糟糕,远不及官应震,这种对决,很难得到那边的支持,哪怕去拉票,都难度极大,毕竟这是公开透明的投票,都是要摆在明面上的。
乔应甲认为自己能够从江南士人那里获得一票就是突破了,可即便是二十票,也难以当选首辅,顾秉谦以本届首辅为优势,获得二十票即可,可他和官应震却不行,必须要获得二十一票才能获胜。
而且这里边也还有一个隐忧,即便是北地士人内部,乔应甲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大理寺卿曹于汴,兵部右侍郎袁可立,素来与他关系不睦,甚至可能还有一二与他有些龃龉的,如果要出什么幺蛾子,别说投反对票,这些人就是寻个理由投票时不到场,视为弃权,他再努力也是白搭。
同样这种可能性也存在于顾秉谦那边,顾秉谦一样没有把握得到江南士人的全力支持,关键时候跑漏一二票一样大有可能。
说来说去,整个四十重臣中,都还存在一个为数不少的变数票,对顾秉谦和乔应甲来说,他们两个人的基本盘中都有二到四票的风险票,也就是说,这几张风险票中,都存在弃权甚至转投别家的可能。
官应震和冯紫英所在的阵营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这就成了一个巨大变数,无论是顾秉谦、官应震乃至自己,都一样清楚这其中变数,都一样希望对方内部存在的变数票变得有利于自己,同样尽可能地去稳固自己内部的不稳定因素。
这就需要在未来几个月里,大家各显神通,如何去做工作,确保对方的不利因素变成有利于自己,而自己的风险提前消弭消除掉。
“如果汝俊和东鲜形成这种僵局,都难以过半的话,就便宜了六吉了,他可以轻松……”
孙居相话语尚未说完,就顿了下来,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不准确,迟疑了一下。
“就算是汝俊和东鲜过不了半,可也未必能便宜六吉吧,他也未必能过半,二十票他也不一定能拿到啊,江南士人中见风使舵两面三刀者不少,看不上他的也不少,……”
“见风使舵和两面三刀者如果确定汝俊和东鲜无望,肯定会投六吉,但吴道南这种看不上顾秉谦,或者原来紧跟黄汝良的,只怕不会投票给六吉。”韩爌摇头,“但就算六吉得票过不了二十,但他以本届首辅的名义,依然可以担任看守内阁首辅,但这个看守时间是多久,就不好预测了,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也许一年,甚至三年,……”
韩爌和孙居相面面相觑。
但的确这个规则就是如此,如果重臣会议选不出得票过半的人选,这个看守内阁首辅就可能一直当下去。
不过看守内阁的首辅权威性会大打折扣,很多施政纲领就难以贯彻执行下去了,在地方上也会受到很大影响。
看守内阁长期化肯定是不合符大家利益的,谁都不愿意这种局面一直持续,但在几方势均力敌,谁都不愿意让对方如愿以偿的情况下,要打破这个僵局也很难。
就算是北地士人势力最大,但是却也没有大到可以自成一体的地步,不能从其他派系拉来几张票,就过不了半。
“紫英那边,有没有征求过意见?”韩爌忍不住问乔应甲。
癸字卷 第七百六十一节 即将摊牌,或有所谋
乔应甲沉吟不语。
孙居相也皱起眉头,“汝俊,莫非你们俩之间还有心结了不成?”
乔应甲摇了摇头,“心结倒也说不上,就是觉得这两年紫英变化有些大,或者说成长太快,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吧,君豫现在是死心塌地跟着他,潘汝桢和傅试也就罢了,但耿如杞这样一个方正之人,居然也坚定不移地和他走到一起,有些感慨啊。”
韩爌和孙居相都明白乔应甲话语里的意思。
作为北地士人领袖,潘汝桢和傅试不是北地士人而是江南士人,他们俩和乔应甲没什么交情,不会遵从听从乔应甲的意见和态度很正常,但是练国事和耿如杞是实打实的北地士人,乔应甲没有把握让二人服从自己,反而是冯紫英让二人心悦诚服,这就让人有些不是滋味了。
韩爌咂嘴,“紫英这几年成长很快,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很多人之前都只觉得紫英擅长打仗,军务娴熟,知兵善战,这没什么好说的,但我要说的是紫英更擅长经济,在永平府和顺天府任职期间,虽然是同知和府丞,但实际上却做了很多通判的活儿,山陕商人对其交口称赞,开海建港也让北方海贸也迅速繁荣起来,加上冶铁、采煤、水泥、军工几大产业的迅猛兴起,难怪山陕商人都说他好话,连江南那边都一样受到影响,……”
这些乔应甲和孙居相都清楚。
韩爌没说扬州证券交易所的事儿,这直接就把云集扬州的南北盐商们给“俘虏”了,巨大的资金终于不用搁在地窖里发霉,也不需要全部存入到银庄中去挣那点儿利息,而是进入股市,既可以增值,还可以随时变现,使得盐商们喜笑颜开。
“这大概就是紫英的底气吧。”孙居相也插话,“他这么些年做的事情,基本上都是按照发展工商和海贸这条路径来的,后来又竭力推广新作物,对咱们北地的影响的确很大,咱们在这方面的敏感度就差了一些,而且说实话,做这种实务,我们这个年龄也差了一些。”
乔应甲叹息一声,“假以时日,紫英未来的确不可限量,不过这一次,我还得和他好好谈谈,我知道六吉在竭力拉拢他,东鲜也一样,但这一次他必须要站稳脚跟,他毕竟是咱们北地士人出身,屁股不能歪了。”
韩爌和孙居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汝俊,如果确定要争这一回,除了紫英这边,恐怕我们自家内部也还要好好梳理梳理,有些人对咱们也有些看法,还得要好好疏导疏导,早些把一些情况沟通好,莫要等到事到临头才来抱佛脚,就晚了。”
乔应甲点点头,“我找你们俩来也就是这个意思,曹于汴和袁可立和我素来不睦,还有两三位可能也因为一些事情对我有些怨气,但是要请你们二位以及自强、有孚帮着去劝说劝说,顾全大局,……”
韩爌和孙居相对此自然是没有话说,这本来就该是他们要做的,如果连他们几个都不能齐心协力了,那这北地士人人心就真的要散了,也许十年后冯紫英会来扛起北地士人大旗,但现在他应该还撑不起这个局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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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顺二年的年末显得有些阴冷。
连续三日的大雪让整个京师城都铺满了皑皑白雪。
若是前几年,尤其是元熙、永隆年间,这街边巷尾和那破庙祠堂边儿上,早就躺满了冻僵了的路倒尸。
巡捕营和顺天府宛平、大兴二县的衙役与各坊的人早早就要开始清理这些冻毙的流民乞丐。
每一场雪下来,送往城外乱坟场的尸体不下两三百具,但是进入万统年间后这种情形就逐渐减少,到宣顺年间,就更少了。
这连续三日大雪下来,也不过就是一二十具罢了,比起永隆年间减少了九成。
京中老年人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提起这桩事儿,觉得这大概是京师城里一个最大的变化。
其实也很容易解释,原来每年都会有大量流民涌入京中,少则数千一两万,多则直奔七八万去,无论官府用什么手段遣返驱逐,但是每年总还是有那么万儿八千的流民想方设法留在京中。
这也是每年京中人口增长的一个重要因素。
而其中那些个谋生无路求活不能的老弱病残和妇孺,免不了就会渐渐沦为乞丐。
一到这种隆冬季节,几场大雪下来,就能让很多支撑不下来的弱者被淘汰,那往城外坟场拉的马车堆满了冻硬了的尸体一路穿街过巷落入眼中,这也是京中百姓司空见惯了的。
“雪夜读禁书,雨中梦高唐。其实未尝不能倒转来,雨中读禁书,雪夜梦高唐啊。”冯紫英恋恋不舍地从身下这具娇腴丰润无比的胴体上翻身爬下来,又立即陷入了旁边另一具粉肢雪股中。
刮骨吸髓啊,冯紫英心中暗念清心咒,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就真的没法起床了。
偶尔的荒唐一回,往往是最能让人兴奋冲动,难以忘怀的,像宝钗这样端庄稳重的性子,平素也是断断不会和其他女人一起共伺一夫的,哪怕是自己最贴心的的丫鬟,也不行。
不过昨夜里雪夜温酒小酌,加上冯紫英诗情豪意大发,连续吟诗多句,惹来宝钗和香菱莺儿都是浓情盛宴,最后借着酒意,冯紫英也就拥女酣眠,其间自然免不了你侬我侬,颠鸾倒凤,恣意纵送不提。
宝钗何等性子,虽然酒醉后有些放纵,但是晨间醒来也是娇羞无限。
好在莺儿和香菱都是贴心贴身得不能再有的人了,宝钗纵然心中暗自嘀咕日后再也不能有此行径,但念及昨夜郎君在床笫间龙精虎猛的情形,也还是暗自心惊。
说实话,随着这几年里冯紫英留在京中再也没有外出奔波颠簸,女人们也逐渐安定下来,一门三房林林总总一大群人也都在三爵街,也就是昔日的荣宁街荣宁二府打通之后的冯宅定居了下来。
甚至连布喜娅玛拉和哲哲二人也都在冯宅中有了专属的小院,只不过一直不太安分守己的布喜娅玛拉还是希望在外边儿奔波,经常往来于天津和京师之间,偶尔还要和哲哲回一趟辽东,甚至也还去过扬州。
冯紫英入阁成为本朝最年轻的阁臣,也让整个冯家都陷入了兴奋狂喜高潮中。
三十岁不到的阁臣,可以说未来担任首辅几乎就是铁板钉钉的,悬念不过就是三十五还是四十岁能当上首辅罢了。
但随之而来就是更为繁重的公务,几乎每天都天黑才能回家,夜间一样有数不清排不完的帖子送进门房,等待着接见。
即便是休沐日子,一样也是不得安宁。
朝中的,地方上的,军中的,还有士绅商贾以及书院和两所军官学校的学子,林林总总,络绎不绝。
光是门房上安排见面排序都需要排到几天后了。
那种临时应急的接待更是数不胜数。
每一次打乱安排都意味着时间要往后推移,这回到后院歇息的时间就要被延后。
哪怕是晨间锻炼没有落下,但时间上缺少了,张师的方剂从冯紫英偶尔为之变成了后宅三房大妇亲自掌管,有条不紊地常备了,但这精力上也一样感觉得到不及十七八岁时候那般念着女人就心急火燎只想着那点儿性事了。
冯紫英一直觉得自己有着穿越者的光环,还有张师这个在世华佗帮自己调理身子,女人再多也经受得起,但是现实告诉他,世间就没有铁打金刚,孙悟空的金箍棒按照自己这样要雨露均沾,人人满意,都得要磨成针。
怎么来合理调剂就成了“心头大患”,这三十岁的人或许还能勉强凑活,这再等几年,奔四十了,只怕就真的要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也难怪永隆帝当初面对梅月溪和郭沁筠这样的绝色都要退避三舍,对元春以及周吴郑这些无一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女子都毫不动心,真的是刮骨钢刀啊。
“相公,该起床了,这可不是夜里,都天光大亮了,您不说今日还有重要客人要登门么?”
宝钗用锦被遮掩住胸前风光,看着还在莺儿身上奋力耕耘的丈夫,也有些酸意,小声提醒道。
“嗯,是该起床了,这当阁臣不是人干的事儿啊,这都年末了,还不得清净。”冯紫英意犹未尽地喘息了一口气。
“不是相公您邀约他们来的么?人家不远千里从江南而来,相公也该有些礼遇才对。”
宝钗看了一眼蜷缩成一团,双腿保持着诡异姿势的莺儿,知晓这丫头的心思,索性就自己起来,替冯紫英收拾起身。
“礼遇自然要礼遇,但这也是相互的,并非单纯我有求于他们,当然也得承认,这几年里我们合作很愉快,各取所需。”冯紫英站在床前,任由宝钗和进来的香菱替自己着衣洗漱,若有所思:“他们此番来也有他们的想法和意愿,有时候啊,人都是骑虎难下,欲退不能啊。”
癸字卷 第七百六十二节 振聋发聩,人心在我
江南商人的进京,是他提议的,原本是想谈一谈对南洋乃至安南的开发,但没想到翁家那边的回信说是会有较多的客人来,提到了郑家、沈家、许家、徐家等多人,大大出乎冯紫英的意外。
冯紫英原来和江南商人打交道一般就是翁家居多,偶尔郑家也会参与,其他人一般不正式见面,更多是带话,但是这一次翁启明在信中提及了商人们有一些想法,这让冯紫英隐约也猜测到了一些什么。
他当然不会拒绝。
或者说本来自己也有一些这方面的想法,只是尚未考虑成熟,觉得一些条件还不成熟,但是江南商人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或许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更多渠道的消息。
这几年里冯紫英和江南商人的联系明面上似乎少了许多,但是内里却是越发紧密,从南洋的开拓到扬州证券交易所的兴盛,无一不触及到了江南商人最大的兴趣点。
江南商人的商业嗅觉的确要比山陕商人更敏锐,动作上也更激进,相比之下,山陕商人更愿意在朝廷指导意见下跟进,而江南商人则喜欢他们自己先上,拔得头筹,因为啖头汤总是利润最为丰厚,最后再来朝廷保障。
不过冯紫英的直觉和眼光比江南商人们更进一步,也使得江南商人们都觉得冯紫英才真正是他们江南商人的领袖,每每有什么新奇思维和路径,冯紫英的指点都能让他们耳目一新,然后大喜过望。
正因为如此,无数江南商人都叹息不止为什么冯紫英不是江南士人。
他们觉得冯紫英的性子怎么都觉得不该是北地士人,更不可能是武勋出身才对,可恰恰就是这个人,这么些年来,从提出开海之略开始,一步步走下来,却成了江南商人最贴心最合意的伙伴和盟友,无人能望其项背。
像顾秉谦和徐光启都是地道的江南士绅,但一个醉心于朝中争权夺利,一个是埋头于格物农学,被逐走的黄汝良乃至更多的江南士人仍然倾向于那些土地士绅,所以这也让江南士绅们越发觉得地域界限已经不是问题,关键是谁能代表他们的利益,谁能给他们带来利益,这才是关键。
除了冯紫英,无人能做到。
面临变革之世,江南商人在朝中当然也有他们的眼线、渠道和人脉,明春的内阁换届就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虽然这几年里大周的发展势头很不错,但是内阁乃至朝中纷争不断地纠葛,也让很多政策受到影响。
而每一个阶层和群体都希望自己的利益更应该得到保障和支持,自己的意愿应该得到体现。
尤其是工商阶层认为工商税收每年都以一个相当高的比例增长,这理所当然让他们拥有了更强的底气。
所以他们希望和冯紫英好好谈一谈,沟通一番,表明心迹。
到翁氏兄弟同时到来还是让冯紫英有些讶异。
印象中翁氏兄弟从不共同出现,要么翁启明,要么翁启阳。
包括江南商人中他们自己洞庭商人或者龙游商人也是如此,几乎少有看到这两位同时出现在某一公开正式场合,可能也就是在他们翁家自己的家庭聚会或者祭祖时才会看得到。
盐商中的代表来了两位,除了何廷发,还有号称徽州盐商的代表顾家顾祖铭。
扬州盐商虽然名义上是扬州盐商,其实主要是由徽州盐商,山陕盐商和扬州本地盐商三部分人组成。
但因为从前明开始,这些来自山陕和徽州的盐商就开始世代居住于扬州,虽然他们祖籍是山陕或者徽州,但早已落籍于扬州,应该算是新扬州人了。
只不过这百年来,家乡的族人子弟仍然不断有人来扬州发展创业,所以也在不断地为徽州籍和山陕籍的盐商们增添新血液,所以扬州盐商这个群体内部,依然略有区分。
江右商人以安福商人为主,来了两位。
龙游商人同样也来了两位。
海贸商人以闽浙为主,闽地一位,浙江一位。
这样一来规模就相当宏大了,整整十位。
以往冯紫英和江南商人见面顶多也就是三四位,大部分时候都是两三位,但这一次翻了一番还有多,足见江南商人们的重视程度。
这些人,冯紫英大部分都见过,甚至有过交道,但也有只闻其名未曾见过的,但能代表一地商帮群体,自然都是其中具有影响力的佼佼者。
放眼望去,冯紫英也忍不住感慨,这些人若是要全力支持,拿出上亿白银也不在话下,他们代表了这个时代最强大的资本集团,就算是山陕商人也要略逊风骚。
只可惜朝中这些臣僚们都下意识地忽略了这股力量,他们还沉湎于士人们的风评,土地士绅们的口碑,却不知道资本已经具备改变一切的能力,这个时代即将到来。
气氛并不严肃,冯紫英甚至还有心情和商人们开着玩笑,谈着今年和来年的生意。
“克定,东番都成为了你们的势力范围了,我可是听说东番设府了,但知府在很多时候都要听你们安福商人的意见,你们说这是好现象,还是不好的征兆啊?”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刘克定是安福商人中的首席代表,这么些年里一直和和冯紫英合作愉快,也坚定不移地跟随冯紫英的指挥棒来旋转,从东番到巴拉望,再到虾夷,都有参与。
不过安福商人更喜欢的还是南边儿,东番的大获成功,使得安福商人底气大增,开始与段喜贵合作发力巴拉望。
巴拉望的迁民日益增长,来自江西、福建、广东、广西的移民都开始进入巴拉望,他们很适应巴拉望的气候,但要让他们去虾夷,就有些难度了。
巴拉望岛上的水稻种植可以一年三熟,这也是大周大陆上这些地方无法比拟的。
当然每年台风的威胁和影响也是一个问题,使得这里的粮食种植也有很大波动,但是对于穷苦惯了,手中无地的佃农雇农们来说,能给他们一块可以自己开垦种植,可以自主决定的土地,那简直就是给了他们第二条生命,无论什么艰难险阻都阻挡不了他们的这份热情和激情。
巴拉望的垦拓进入了高速发展期,但冯紫英很清楚巴拉望容纳不了多少人,安南、旧港这些才是未来。
不过现在的巴拉望岛周围仍然还有一些大有可为之地,比如班乃岛、棉兰老岛这些对稻米生产有着良好水热条件的地方,佛郎机人正在扩张,但是他们力有未逮,正是安福商人们的好机会。
南洋有太多的岛屿了,水热条件好,随随便便一个岛屿纵然比不上东番,但也相差不多。
随着对南洋的探索日益深入,现在南洋最详细的地图已经摆在了户部、兵部、工部、商部、农部的桌案上,如何来进一步加强拓垦,也成为大周朝廷的一项国策指向。
随着大周进入了安定期,人口的爆发式增长已然不可避免,那么如何解决这些人口增长带来的生计压力,除了在农作物上下功夫,外迁拓垦已经成为一条国策。
冯紫英很重视安福商人,因为他很清楚未来几十年,大周无论是对外商业发展需要,还是内部人口压力,都不得不迫使朝廷走向扩张之路,向北向西是战略需要,但是向南则是人口压力使然。
北面的辽东还行,再往北,要说能容纳多少人,就不现实了,西边也一样,除非彻底解决叶尔羌国,进入到费尔干纳盆地,或许还可以吸纳一部分人口,但这没有二三十年的经营,估计很难控制那一区域。
相比之下,这南洋就要容易得多。
三大水师现在无用武之地,朝廷已经在质疑花费大量银子在这上边的必要性,那么水师南下为迁民护航和开辟新领域,就是必然的了。
拓垦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里边需要周密的规划和部署,涉及到太过琐碎繁杂的事项。
安福商人经营这么多年,已经轻车熟路,换一拨人来做,几年都未必能上手。
所以冯紫英尤为看重这个群体,尤其是这个群体培养出来的大批经营人才。
“回大人,我们素来尊重官府的律法,东番情况可能较为特殊,官府新来之人可能有些方面不太熟悉,所以多有征求之意,但我等都是实事求是,为官府建言献策。”
刘克定的回答让在座商人们都笑了起来,这话说得漂亮,但是不能掩盖安福商人在东番的影响力。
不过这也难怪,新设府,去的官员啥都不清楚,不知能依靠安福商人来慢慢熟悉,还能怎么样?
“克定,你们江西人也可以选拔一些信得过的人进入官府嘛,进士不现实,举人呢,秀才呢,白身也可以嘛,这样不就相得益彰?”冯紫英悠悠建议道:“另外朝廷将来有意要在科举上有所改革,不能只考经义和时政,要加入格物、商算和律法,……”
振聋发聩,一时间众人尽皆起立。
癸字卷 七百六十三节 乱斗,乱象,乱局
“大人,此言当真?!”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就连翁氏兄弟也是震惊莫名,面带喜悦,“要增考格物、商算和律法?”
“嗯,这是我的想法,也准备在内阁上提出来,为此我也和礼部交涉过了,礼部那边可能还有些异议,但我打算坚持我的意见。”
冯紫英话语里充满了力量和自信。
如果说商人子弟参加科考还不算什么特别值得惊喜的事儿,商人子弟可以允许入仕,哪怕是取得秀才甚至白身身份也有机会入仕,就是一份意外惊喜,可这允许科举加入格物、商算和律法,那就不一样了,这是改天换地!
格物和商算是工商行业的基础,即便是商人们也很清楚,他们的子弟虽然也读书,但是在这种家族和家庭氛围中,对格物和商算自然就有一份天然的亲近感和优势。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朝廷如果在科举上改变了政策,这是一个原则性的导向问题,意味着朝廷开始将工商人士列为了几乎平等的地位,这是颠覆性的改变。
从古至今,士农工商,但前两者历来都是被视为高人一等的阶层,而后两者则是低人一等,只比所谓的下九流略好,士为尊,农为本,这是历朝历代从皇帝到官员们奉为圭臬的金科玉律,现在朝廷有意要把工商阶层的社会政治地位提升到和士农一样的层面,这简直就是惊世骇俗了。
不,这不是朝廷有意,而是冯大人有意,冯大人只是阁臣,还不能代表朝廷,他只是有此想法,但要做到,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实现。
但这已经是众人心目中的一盏明灯,值得所有人为之而奋斗。
似乎是觉察到了众人内心的狂喜和兴奋激动,冯紫英笑了笑,“诸位,这是一个发展趋势,当工商阶层为国家的发展和百姓的福祉做出更大的贡献时,朝廷理应正视这一点,而不是无视或者冷遇。”
众人尽皆点头叹息,可朝廷并没有这样做啊。
“我一直认为工商阶层正在积极为国家和民众做出更大的贡献,比如对外垦拓,容纳更多迁民,比如创新工艺制造出更好的铁器和火器,比如促进粮食以及其他物资的流通,降低物价,对国家,对百姓,都受益良多,而且我也相信工商阶层可以做出更大的贡献,并为此付出更多的努力,那么朝廷又有什么理由不给予工商阶层更高的礼遇呢?而且只是一个平等的待遇而已。”
冯紫英这一番话再度触动了一干人的心境,是啊,就是一个平等的待遇,为何却如此难?
千百年来,就没有谁敢打破这个禁忌,但现在轮到大周朝了,冯大人能做到么?
他们都很清楚横亘在前面的阻力有多大,冯大人要挑战那些既得利益群体的底线,势单力薄,如何能做到?
翁启明和翁启阳兄弟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望向其他众人。
何廷发,刘克定,以及其他诸人也都是面色潮红,手握双拳,相顾而微微颌首,显然都明白对方的想法。
面对这样一个历史性的契机,改变包括他们家族在内的整个阶层的契机,谁若是退缩了,那简直就是历史性的罪人。
“大人,我们一直知晓您对我们工商阶层的看重和信任,因此我们也从不敢辜负您对我们的期望,都说我们商人重利轻义,但我们要说的是,那等商人只是等而下之的末流商人,我们很赞同您的一句话,商以信义而立,无信则无规则,无大义则失根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翁启明目光在众人面上掠过,获得了所有人点头认可之后才缓缓说出心声。
“此番我们来京中,当然不止于只想要和大人商讨未来的一些规划,在我们看来,我们工商阶层的规划更需要和朝廷的远景规划融为一体才能有更大的发展,可明年内阁换届在即,我们作为工商阶层,我们希望也能有机会为大人效绵薄之力。”
冯紫英笑了起来,手却在官帽椅扶手上轻轻摩挲,“哟,这么担心朝廷未来有变?”
“不,我们不怕变,就怕因循守旧的不变。”翁启阳接上话:“说实话,我们已经感受到了朝廷内部的纠缠纷争带来的僵局影响,我们更希望能有一个明确可期的发展规划,……”
冯紫英把身体微微向后一仰,这是要图穷匕见了?
若是没有自己先前的一番话,只怕这帮人也一样要不甘蛰伏,要准备发出属于他们自己的声音了,自己先前的一番话不过是加强了他们的信心和决心,让他们不再有那么多顾虑了吧。
真的到时候了么?
冯紫英心境微微意动。
他不敢说有多少把握,但是尝试一下呢?
不过一旦挑破了那层纸,不管结果如何,只怕就再也回不去了,顾秉谦、官应震,乃至乔应甲,怎么面对?
是继续蛰伏,或者当一个完美的助手,积蓄实力,等待下一届一举定乾坤,还是奋力一搏那主宰之位?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自己等得起,但是关键在于有没有必要在等下去?
当下的局面顾官乔三人称得上是势均力敌,虽然顾秉谦看似略占上风,但是一旦官应震和乔应甲决心要挑战他,他的劣势就会被放大,他在江南士人中的影响力驾驭力不足的弱点就会被人利用,无论是官应震和乔应甲都可能挖其墙角。
冯紫英不看好顾秉谦能在这一战中完胜。
同样官应震和乔应甲也都有其致命弱点。
官应震的弱点是湖广士人基本盘太小,如果得不到江南士人和北地士人主流派支持,很难胜出。
乔应甲则是因为其自身的性格缘故,虽然北地士人是重臣中最大的一派,但北地士人他不能获得全部支持,甚至可以肯定有二三人会明确不投他的票,甚至像崔景荣和王永光等人对其也不是很认可,当然在北地士人团结的份儿上,这些老牌士人肯定会投他一票,但其他中青年士人就未必了,就算是韩爌和孙居相帮他出面斡旋也未必能行。
所以现在这个局面就是一个混沌乱局,这接下来两个月可能各方都会各显神通,但是能不能遂愿,谁也没有绝对把握。
那自己呢?
就凭手中五票,就想要去挑战?
好像还真的像是儿戏啊。
但不试试怎么能知道行不行呢?
很多时候,你怯于一试,也许就要错过最好的机缘,你勇于一试,没准儿就能有意外之喜。
眼前的这一拨人目光中的炯炯神光不也就说明了很多东西么?
连他们都认为应该去一搏,怎么反倒是自己还怯了呢?
年末的这一日,谁也不知道究竟那堂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冯宅的人都知道,客人们都是陆陆续续从后门悄然离开的。
多年以后,黛玉都还能记得那一晚,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两位苏州乡人——翁氏兄弟走得最晚,在门前还和相公好一阵密语,最后才慨然举步,步履凝重。
宣顺三年的早春依然有些冷,整个朝局似乎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凝滞状态,无论是内阁会议还是朝会,所有人都在明面上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但同样所有人也都能感受到暗流涌动。
方从哲从老家德清回了京师,实际上京师城才是他成长的地方,但是他祖籍却是浙江,而致仕后他也回了浙江老家居住。
但这一趟他也回了京师来,据说是要小住一段时间。
几位阁老门庭都显得月白风清,似乎再没有往日那等密集登门的情形,但实际上都知道某些事情不需要在明面上了。
“还有几日?”
“十五日。”
“呵呵,都稳不住了?”
“除了小冯阁老和子先公,不过等小冯阁老门的人也多了起来。”
“小冯阁老不必提了,三十岁不到,想也不敢想啊,或许下一届,他可以争一争次辅,至于子先公,他可能从来就没有那份心思吧。”
“那三位呢?”
“自己也不好做得太明吧?自然有人替他们奔走,没见李邦华、朱国祯、柴恪、杨鹤和韩爌、孙居相这些人都活络起来了?”
“那中涵公为何突然回京了?他要帮谁?我记得他好像和顾首辅没那么密切的关系啊。”
“还真有些看不透,或许就是碰巧了?”
“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那进卿公为何不回京?”
“不是说巧了么?谁都要回来,那岂不是真的要一场乱斗?”
“难道不是么?鼎足而三,都说很期待这一次廷推结果呢。听说和都推出了博彩,赌谁胜出,赌谁能得多少票呢。”
“呵呵,这帮闲极无聊的宗室,还居然搞出来这一出,都察院也不管?”
“谁现在还有心思管这个?再说了,皇上继位无声无息,许多人甚至都记不得宣顺年号了,还以为是万统九年呢,呵呵,天家都这样了,都察院和龙禁尉还不能让人家多挣两个?……
癸字卷 第七百六十四节 风乍起,人渐分
“传言很多?”冯紫英很认真地在书案上挥毫泼墨。
这么些年来,能坚持下来的习惯不多了,练练书法算是一项,不求能把书法练得多好,但是还是得说比起才来这个世界时,有了长足提高。
“沸沸扬扬,不仅仅是小报上开出了赔率,坊间茶楼酒肆里边也是各种打赌押注都有,倪二和贾蔷都来说,金钩赌坊和大观园里都有,现在已经成了京师城中多年难遇的一场舆论盛宴了。”
黛玉和史湘云一左一右站在一旁,含笑陪着说话。
“另外,相公,雨村公也托人带了帖子来,希望能和你见一面。”黛玉秀眉微蹙,“我都在琢磨,原来雨村公也没有这么讲究啊,现在倒还拘泥起来了,还要专门带帖子来,那长随还专门带话求见了妾身一面,也的确是雨村公身畔跟着多年了的。”
冯紫英搁下笔,站在另一端的平儿过来,替冯紫英用热巾洁手。
冯紫英含笑点头以示谢意,顺手还在平儿翘臀上捏了一把,弄得平儿嗔怨不已。
而黛玉和湘云也是见惯不惊了,反而用笑意和眼神揶揄平儿。
丈夫在家中放松的时候,也就喜欢这样毛手毛脚地逗乐,原来还有些不习惯,觉得有损形象,但久而久之倒成了密切关系的一种方式,这也是一家子难得的轻松时刻。
家中女人太多了。
这是每一房当大妇的发自内心的感慨。
倒不是吃醋,到了现在,沈宜修、薛宝钗和林黛玉三人都有了嫡子,而且很健康滴成长,再说了她们也都还是正当生育之年,肯定还会有孩子,而且相公也对她们十分宠爱,所以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地位问题,没有谁能挑战她们的地位。
她们担心的是丈夫的身体和精力顾得过来顾不过来的问题。
若是几年前沈薛林三女过门时间不长,还懵懵懂懂不太懂内宅中那些事儿,但是现在孩子都生了几茬了,很多事情也就明白了。
沈宜修比冯紫英还要大一岁,宝钗比冯紫英小两岁,黛玉更是略小一些,但即便如此今年冯紫英就要满三十了,而几女也都是虎狼之龄,自然也是明白后宅中年龄相仿的女人们的需要。
为啥说色是刮骨钢刀,这么多女人,围绕在一个男人身边,不说全都是天姿国色,但凡能入相公眼的,几乎都是千里挑一出来的,而且也都有着几分感情,这等情形下,哪个男人能忍心拒绝?
可你要忍不下心拒绝,那自个儿也得要打铁要得自身硬啊,但你再硬如铁打金刚,经不起这如太上老君炼丹炉一般的众女熬炼啊。
不说府里这林林总总一大堆女人,就是外边的野女人,那都是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天津卫那边的王熙凤那是沈薛林三女都心知肚明,不过没挑明罢了,连李纨现在也长住天津卫,这也让三女有些起疑,但又不好深究。
还有那已经公然在冯宅中占了一角的两个异族女人——布喜娅玛拉和哲哲,平素在天津卫,但搁上两三个月就要来府里住上两三日。
一个来往穿梭于天津卫和京师城中的林红玉,原本是王熙凤身边丫头,现在居然也有些抖落起来的样子,在外边干得风风火火,图什么?
还有这京师城中那秦可卿与扬州城中的甄宝琛,这几个几乎都是明面上的了。
没在明面的,秦可卿那身边肯定不止一个女人,相公每个月也都会“失踪”那么两三日,不知所踪,沈薛林三女也装作不知。
男人么,总得有点儿自由,只要别太出格就行。
好在冯紫英还是很有度,一个月就那么两三天的“自由”,而且绝口不提外边事儿,从未给内宅增添麻烦,所以沈薛林三女也都很满足。
实在是后宅女人太多,若是相公还成日里在外边流连忘返,那这家里的公粮上缴,或者说承包田就该荒了。
这等俗不可耐的下流话也是相公在床笫间说出来的,女人们都脸红耳热之余也觉得很是贴切。
这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的规矩还是得走,可对马上三十的相公来说就有点儿挑战了。
虽说相公自幼习练张师的体术,这滋补方剂从未断缺,但女人们都明白,再怎么也得要悠着点儿,否则再往后奔了四十,那可就真的要心有余而力不足,留下一大宅子怨妇了,保不准一些其他豪门大宅中常有的有辱门风的故事也会上演,这也是沈薛林三女要坚决杜绝的。
尽可能地让相公留在宅子里,别在外边儿去打野食,就是沈薛林三女的一致意见。
好歹这屋里的女人都是知根知底的,也懂得分寸,不会旦旦而伐竭泽而渔,放在外边儿,谁知道那些野女人会如何?
像王熙凤、秦可卿这种虎狼之性的女人,最是让沈薛林三女担心的,哪怕薛宝钗和王熙凤还是表姐妹的亲戚关系。
不让相公在外边去晃荡,那屋里人就的要把他守紧了,像鸳鸯、平儿这种知根知底且很是贴心的,黛玉她们也是不会太计较的。
“贾雨村这个时候要登门可不是好时机,都盯着呢。”冯紫英语气不咸不淡,“他当顺天府尹也有几年了,在朝里便也如鱼得水,哪边儿都不得罪,哪边都觉得他不错,这一轮内阁如果变动,免不了也会带来人事变动,他也有些坐不住了吧,只不过找上咱们家门,却有点儿蹊跷了。”
冯紫英知道贾雨村和顾秉谦走得很近,与乔应甲关系也不错,当然和自己这层关系一直也联络着,这两年看着傅试的节节高升,恐怕让他也是羡慕嫉妒恨。
尤其是傅试从一个大理寺丞直升侍郎,直接就跨入了和他地位相等的境地,虽然左副都御史与他这个顺天府尹的实权相差还有些距离,但人家也是正三品的朝官,一样地位尊崇。
要知道贾雨村进京当顺天府尹时,傅试才从保安知州升任顺天府治中,而这才几年,就连升几级,大理寺丞,然后就是都察院左副都御使了,这也太青云直上了。
这一轮面临着巨大的人事变动,无论是谁胜出,都意味着失败的一方会遭遇重挫,其核心力量也免不了要隐退,这就是其他人的机会。
相比之下,冯紫英这种隔岸观火,立于不败之地的阁臣,就值得投效了。
最终空缺出来的职位,终归也要给冯紫英这边酬谢一二的。
或许贾雨村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谁又能免俗呢?雨村公也是如此啊。”黛玉轻叹一声。
顺天府尹的确是一个炙手可热的职位,他是唯一一个不是朝官的重臣,就因为顺天府的特殊地位,像其他省的左右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都是二品和正三品,但都不是重臣,唯独他这个三品府尹却列入重臣,足见其不一般。
但顺天府尹始终是地方官员,或许比五寺寺卿这些清贵职位要强一些,甚至也能和诸如工部农部商部这些侍郎相媲美,但要和诸如吏部、户部、兵部的侍郎相比,又要略逊一筹了,尤其是能随时参政议政,这份资格不是地方官能比的。
贾雨村希望能够获得一个更好的机会,摆脱一直在地方上做事的印象,进入朝廷,以求有更好的发展,也在情理之中。
正说间,却见宝钗和探春联袂而至,正巧听到了黛玉和冯紫英之间谈论贾雨村的事儿。
“既然走了入仕这条路,自然都是要谋求上进的,贾大人在顺天府尹位置上做得也算不错吧?至少民间没听到他多少恶名,……”
薛宝钗念及以前自己兄长得他的帮助,忍不住替贾雨村分辨几句。
“他在顺天府尹位置上的确还算谨慎,但在金陵知府任上名声一般,参差不齐,……”
薛宝钗有些不认同,“金陵那等地方,一个知府不仅仅要能做事,更重要是会做事,江南士人将其视为根基所在,加之原来南京六部也在那里,当个知府很难,而且当初伪朝也还在,贾大人算是做得很完美了,当初相公不也夸赞贾大人在那里做得可圈可点,妾身可是记忆犹新呢。”
见薛宝钗替贾雨村辩驳,冯紫英也乐了,“几年前的事情,妹妹还记得这般清楚?贾雨村是个做官的好手,做事也行,但做人,却未必了,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他在关键时候就往往摇摆不定,这样的做派,永远都别想进入核心,宝钗,黛玉,为夫这句话你们说对不对?怎么前两年里贾雨村却少有登我家门呢?”
冯紫英的一句话就让宝钗和黛玉都无言以对了。
前两年,贾雨村的确也和冯家这边保持着联系,但要说都么紧密亲近就说不上了,而且其纯粹做事是看人说话,冯紫英对其不排斥,但要说重用,那也只能点到即止,当个侍郎没问题,当尚书就够呛,至于日后入阁,那这种人绝对不能行的。
癸字卷 第七百六十五节 变数,不定
“好了,为夫知道妹妹们都是替为夫担心操心,外边风大雨大,但相信为夫还是能替咱们这冯宅撑起一片天地的。”
冯紫英注意到了宝钗、黛玉、探春和湘云脸上的一抹忧色。
很显然京师城中的波谲云诡还是让她们有所感觉的。
内阁中三位争雄的,都和自己丈夫有着不浅的关系。
顾秉谦是齐永泰推上来的,一直对冯紫英有所看顾。
官应震是其座师之一,而且湖广士人和冯紫英关系都一直不错,尤其是柴恪、杨鹤这些都很亲近。
而乔应甲算是冯紫英最早时候的“恩主”和黛玉的“救命恩人”,临清民变的时候不是时任巡漕御史的他竭力推动而出兵,或许民变就会演变得不可收拾了,黛玉能不能在那场风暴中活下来也未可知,更何况乔应甲还是北地士人标准的领袖。
“可是相公,你总要有一个选择啊,到时候你怎么面对他们呢?”宝钗满脸忧色,“若是当面答应,最后却又不履行承诺,岂不是要毁了相公你的名声?”
“那种事情肯定不可能发生,我从小冯修撰到小冯督师,再到现在的小冯阁老,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口碑岂会轻易自毁?”冯紫英摇头轻笑,“妹妹们放心吧,这等事情为夫有考虑。”
探春还是不放心:“可有的时候还真的没的选择啊,相公是不是太自大了一些?”
“是啊,谁都希望自己胜出,可相公还有相公的这些盟友,就只有几票,难道还能分成几份给他们仨?”
黛玉也很好奇为何自己丈夫这么自信,照理说这就是一个单选题,非此即彼,根本没法回避。
“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就知道了。”冯紫英笑了笑,“诸位妹妹就静候佳音就行了。”
事实上冯紫英也一直在评估着半个月后内阁的大比拼。
顾官乔三位此时对垒的局面已经形成,但是谁都没有绝对把握。
顾秉谦弱点是对江南士人掌控力太弱,容易流失得票,能不能在最后关头通过妥协和交易拉回这些票无法确定。
官应震的弱点是湖广士人基本盘太小,撑不起大场面,需要靠江南和北地士人中边缘票来支持。
乔应甲则是因为自身风格缘故而导致北地士人内部对其有不少不满者,这需要韩爌和孙居相去帮助他疏导凝聚,但效果如何,不好把握。
都有短板,但也都有希望。
这才造就了现在的混沌局面。
冯紫英也琢磨过自己,和官应震一样,自己的基本盘太小,甚至比官应震还少一票,但自己的优势则是和各方关系都不错,但是要转化为投给自己票,难度也很大。
翁氏兄弟走之前的誓言他有些意动,但是他也知道这不能寄太大希望,毕竟士人对商人影响力很大,商人要反过来影响士人就未必了。
但不到最后一刻,很多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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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紫英对谁都给了肯定答复?”顾秉谦捋须沉吟,“紫英不是那种信口雌黄之人,他答应过的话从未食言。”
“可我们得到的消息就是如此,官应震和乔应甲那边都应该得到了冯铿的承诺,这如何解释?”李邦华和朱国祯都是面面相觑,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这一位还不信。
“如果紫英真的觉得抹不开面子而不肯给我投票,他会明说,不至于用当面答应我,而又给别人投票这种手段来糊弄我,这只会损害他自己的名声,他前程远大,说句不客气的话,最多十年后,这首辅就是他的囊中物,他完全等得起,所以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来坏自己名声。”
顾秉谦虽然在很多方面做事不地道,也欠缺魄力,但是在看人上却很准。
李邦华凝神沉思,“难道他觉得我们过不了投票关,哪怕他那几张票都给我们?”
朱国祯也一震,又有些不敢置信:“他就这么确定?他凭什么这么断定?”
顾秉谦有些怔忡不定,江南士人太松散了,远不及湖广士人和北地士人齐心。
叶向高和方从哲在的时候,还能勉强笼络招呼得住,但是自己一上台之后就有些垮了,这也让他很沮丧。
还有些人就是单纯地不满自己,虽然自己也有意和他们重新搞好关系,但是效果却无法保证。
在顾秉谦痛苦煎熬的时候,官应震也一样长吁短叹。
从江南士人和北地士人那边得来的消息都同样是喜忧参半的,既有明确应允的,也有要看顾秉谦得票情况的,还有不到最后一刻难下决断的。
甚至还有觉得心乱如麻,直接不打算参加投票的,去游说的人回来也没个准信儿,究竟能不能劝说其参加投票,都无法确定。
冯紫英这边倒是很明确地告知了,他会支持,但是他不认为获得他这几票后,就能过半,这个推断让官应震也相当烦恼。
同样感到心神不定的还有乔应甲。
乔应甲认为官应震应该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湖广士人从来就没有过当首辅的先例,湖广士人也不具备主导内阁的影响力,首辅还是应当在江南士人和北地士人中产生,如果他当选首辅,仍然愿意让湖广士人出任次辅。
但这个建议却被官应震视为羞辱。
没有湖广士人的支持,单凭北地士人自身,乔应甲心里就有些没数了。
二十一票,即便是北地士人加上冯系票数全数投给他,依然难以过半,还别说韩爌和孙居相在北地士人中所作的沟通工作依然没能达到最好的效果,仍然还有一二人没有明确表态。
不过乔应甲也从现在有些松散的江南士人中拉到了几张票,这让他又看到了几分希望。
因为他从这一点看到了顾秉谦的虚弱,一个松散的江南士人群体对于自己来说是绝对有利的,顾秉谦的失手,就意味着自己胜出的可能性会极大的增加了。
至于官应震,乔应甲不认为对方能阻挡自己上位。
癸字卷 第七百六十六节 来临,面对
宣顺三年,三月初一。
一觉睡醒的冯紫英躺在床上还有些不想起床。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夜不能寐或者睡不安枕,他发现自己昨夜居然睡得很香。
按照惯例,二月三十这一夜是自己独居,或者说属于自己自由安排的一夜。
难得的清闲,也没有谁来“骚扰”自己。
都知道第二日的不一般,所以玉钏儿早早就伺候自己睡了。
挨着枕头就睡着了,一觉就到天亮。
躺在床上赖了一盏茶时间的床,冯紫英才叹了一口气,起床。
总还是得要面对,冯紫英不是那种不敢面对的人。
冯紫英起身时沐浴了一番。
鸳鸯和金钏儿伺候着,然后再更衣换袍。
今日既是大朝会,也是重臣会议之日。
也就是说,今日内阁要先开会,商定提名首辅候选人,然后再交由重臣会议投票决定。
可以说京师城中,稍微消息灵透或者薄有家资的人士,都早早醒来了,等待着每五年的新一波轮回。
而且绝大多数人都明白,这一轮的首辅产生和以往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不确定因素。
到现在没有人能说得明白谁会在今日过后成为大周朝皇帝之下的第一人。
谁都知道这一轮朝局变化将对未来大周产生巨大的影响,而生活在京师城中的民众,尤其是那些和朝局变化息息相关的人士,就更为关注了。
冯紫英沐浴更衣完毕出来时,才发现沈宜修、薛宝钗、林黛玉带着诸女都已经站在外间候着了。
笑了起来,冯紫英摆摆手,“这么早?比我还紧张?还是要打算和我一起用早饭?”
虽然不知道自己丈夫究竟有何安排,但是昨前日里,上三亲军和京营都陆续有来人登门。
见面时间虽短,但沈薛林心情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
更让她们揪心的是公公也夤夜前来,更让她们心都悬了起来,什么事情值得公公都要专门跑这一趟?
以往内阁换届便没有这等情形,至少不需要京营和上三亲军的戒备,文臣们之间的正常轮替,何须这般紧张?
但这一次有所不同。
顾秉谦一任未满,觉得自己还可以再任一届,而官应震确认为当初约定该自己轮替上任,而乔应甲更是不甘寂寞,北地士人现在在朝中势力最强,他义无反顾。
竟然酝酿不出一个让所有人或者说绝大多数士人满意的首辅人选,造成了这样的僵局,也难怪各方都觉得紧张。
“相公,昨日……”
沈宜修忍不住问道。
“不至于,都是遵规守矩的仁者,哪里就需要走到那一步?”冯紫英摆手轻笑,“若要乱来,也轮不到他们,京师百姓和大周亿兆子民也不会答应。”
诸女心中稍宽。
都知道对京中诸军影响力最大的是自家相公,就算是兵部尚书孙承宗都要逊色一筹,若是谁要有不轨之心,那势必要对京中诸军下手。
她们就是担心有人欲行不轨之事,涉及到京中诸军。
虽说丈夫在这一轮内阁更替中不会有太大变化,但是顾官乔三人现在搞成了势不两立的局面,一旦最终胜负揭晓,无论是谁担任首辅,只怕另外两人都很难再留在内阁中了,那自家相公或许就有再上一步的机会,担任次辅,成为大周皇帝之下的第二人了。
这份荣耀也足以光宗耀祖了。
“好了,一起吃饭吧,把孩子们也带过来。”冯紫英不相让朝务扰了吃早饭的兴致,吩咐鸳鸯和平儿她们。
一时间孩子们在各自的嫡母和娘亲以及乳母带着过来,整个堂中顿时热闹起来。
桐娘已经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了,扎着一个双环髻,眉目间英气昂扬,在冯紫英面前背了几首李白的诗,然后又吟诵了两首辛弃疾的词,博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冯紫英也是喜笑颜开,把自家女儿搂在怀里一阵夸奖。
谁都知道桐娘是府里一干孩子们中的大姐大,谁做错了事儿,要受责罚,桐娘出面,都能在各位母亲和姨娘那里讨得几分面子,在父亲那里更是最为得宠。
踏上前往奉天殿的路程时,冯紫英还沉浸在早饭时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欢愉氛围中。
美好生活来之不易,冯紫英很珍惜。
他自然不会允许会打破这一切的情况发生。
虽然从现在的情形来看,顾官乔三人都还不至于走上铤而走险的道路,但是并不代表没有其他人会想要趁势作乱。
牛继宗和王子腾就有些蠢蠢欲动,当然,他们也清楚单靠他们自己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搅动局面,所以才会去找了老爹。
连老爹都有些动心,但冯紫英却很清楚,那些想法现在都是不切实际的,就算是几方士人争夺得势不两立,但是这是士人内部的争斗,一旦武人掺和进来,就会立即让他们团结起来,合力应对。
更为关键的是,就算是你武人控制了军中局面,那又如何?你能号令整个大周朝野听命么?
所以冯紫英毫不犹豫地让老爹打消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老老实实呆在一旁坐观局势变化才是正经。
今日的局面的确不好预判,就算是自己现在也没有太大把握,但冯紫英却很期待。
越是这等扑朔迷离的局势才让能勾起人的兴趣,冯紫英也想看看走到最后一步,会有多少人来做出那份选择。
抵达奉天殿时,重臣们已经来了七八人了。
但阁臣尚未有一人抵达,连排位最末的徐光启都没到。
冯紫英也不在意。
顾、官、乔三人来得晚一些正常,徐光启是不太在意这个,唯独冯紫英是按照正常情形来的,反而早了。
重臣会议之前,先要有内阁阁臣提名。
其实这就是一个过场程序,顾、官、乔都是阁臣,理所当然就成了候选人,但需要走这样一个程序,冯紫英和徐光启不会提名自身,那也就只有三名候选人。
冯紫英的到来,也引来了先到的几人瞩目。
冯紫英也注意到了正在说话的两人,含笑点头:“玄宰公,伯达兄,来得早啊。”
“呵呵,早有早的好处,免得路上耽搁。”陆彦章也微笑着与董其昌两人主动上前,“紫英来得这么早,如此潇洒,真的是无欲则刚么?”
冯紫英挑眉一笑,“我也想有欲,但奈何时间不凑巧时机不成熟啊,且看六吉公、东鲜公和汝俊公他们三位的奋发吧。”
对着陆彦章和董其昌,冯紫英并没有多少隐瞒遮掩.
其实这话对任何人也都可以说,现在他太年轻,资历太浅,很多人对这个还很在乎,所以时机不成熟,但再等几年也许就水到渠成了。
冯紫英的话引得陆彦章和董其昌都是笑了起来,“也未必,……”
冯紫英心中一动,松江士人在江南士人中影响力不小,陆彦章是光禄寺卿,董其昌是鸿胪寺卿,都是清贵衙门,但却都是实打实正三品重臣,拥有投票权的。
理论上这两位和顾秉谦都是南直士人,而且松江和苏州素来一体,应该支持顾秉谦才对。
但同样现在松江的纺织产业发展迅猛,棉布已经成为松江外销最重要商品,而且造船业也在松江兴起,商人的影响力也在扩大,陆董二人也应该感受到了一些这方面的变化,但冯紫英也不确定翁氏兄弟他们能在多大程度影响他们。
大理寺卿曹于汴和顺天府尹贾化正说着话,见冯紫英过来,也是主动过来,闲聊了起来。
还没有等多说几句,殿外又有人陆续进来。
冯紫英一看,右都御史杨涟和兵部左侍郎熊廷弼并肩而入,两人都是湖广士人的中坚。
户部左侍郎孙慎行,礼部右侍郎姚宗文则是一直说着话进来了,紧跟着在他们后边的是太常寺卿吴道南,这也是冯紫英熟人。
随后进来的是徐光启和工部右侍郎李之藻,这两位都是信奉西教的士人,在整个重臣群体中也是格格不入。
孙承宗是和袁可立一起到的,也不知道是路上碰见的,还是越好一起的。
人都陆陆续续到了,孙居相孙鼎相两兄弟与韩爌一道进来,看见了冯紫英,也都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礼部尚书李邦华与商部尚书朱国祯步速很慢,似乎在等着谁,后边吏部左侍郎何士晋与刑部左侍郎陈于廷一道进来。
似乎在短短一炷香工夫,整个大殿内就有点儿人满为患的感觉。
顾、官、乔三人到来算是为这一场盛会落下了一个最后注脚,也标志着这一场仪式正式进入倒计时。
就算是冯紫英也不得不佩服这三位的城府,至少在看到他们三人之间的谈笑间完全看不出半点龃龉嫌隙。
养气功夫做到这一步也不容易,完全看不出他们是真的胸有成竹,还是淡然处之了。
冯紫英倒也能理解,无论结果如何,作为士人领袖的风范还是要保持着,起码要给旁人和同僚留下一个胜固欣然败亦从容的伟岸形象。
癸字卷 第七百六十七节 票决(1)
宣顺帝的到来意味着整个大朝会暨重臣会议正式开始。
会议议程早已确定,首先是内阁提名。
按照规则,由内阁阁臣提名,加上五名重臣附议,皇帝批准,即可成为首辅候选人参与投票。
顾、官、乔三人自然是都没有问题的,内阁阁臣提名,他们仨都是阁臣,自然具备,五名重臣附议,便是官应震所在湖广士人除开他本人外,也还有六名湖广士人,也不在话下。
因为顾、官、乔三人均为本届内阁首辅候选人,这会议就依次后推,改为冯紫英主持。
“诸位,方才提名程序大家都已经见证,有请二位佥都御史公证,有无谬误。”
两位佥都御史站了出来。
左佥都御史刘思诲,几年前还是丰润知县,和当时还是永平府知府的冯紫英因为流民过境的事情打过交道,算是一个熟人。
不过刘思诲是江西人,后来进了都察院担任御史,前年晋升为左佥都御史。
右佥都御史是马士英,自不必说。
唯一遗憾的就是佥都御史只是正四品官员,距离副都御使还差两级,还算不上重臣,只能列席重臣会议,并无投票权。
但是在这一次重臣会议投票上,左右佥都御史则充当监票员。
刘思诲和马士英都出列证实提名程序符合规定,并询问下边的重臣们有无异议,下边的重臣们也都笑着摇头,表示没有异议。
“好了,诸位,按照程序走完,六吉公、东鲜公、汝俊公均符合提名规定,获得了提名资格,鉴于此次内阁推荐人选与以往不同,提名人选超过了一名,那么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重臣投票将会对三位候选人进行投票表决,获得整个四十位重臣中一半以上得票者即可当选首辅,……”
冯紫英站在大殿中央,游目四顾,然后宏声道:“在此我作为此番会议的主持人,我正式再向三位候选人证实,是否要参加这一轮投票,是否需要退出,……”
虽然早就料到了这样一个结局,但是当冯紫英正式宣布三名候选人入围,还是引起了下边一干重臣们的唏嘘感慨。
从元熙年间的沈一贯出任首辅开始,实际上就已经开始推行重臣投票表决方式了。
不过无论是沈一贯还是叶向高,甚至到后来的齐永泰,更多的是内阁和重臣商议议定结果,不过是走一遍程序罢了。
都是一个候选人,相当于重臣们对其投一个信任票表决,而且这个首辅人选也是北地、江南、湖广几方士人领袖商定的结果,不太可能出现什么变故。
但齐永泰病重卸任将这个首辅之位交给顾秉谦时是因为任期未到便主动交权,显得有些仓促急切,齐永泰当时威望还在,能够压制北地士人,而顾秉谦也勉强能够代表大部分江南士人,所以只要双方达成一致,就基本没有什么意外。
可这一次却不一样了。
顾秉谦的弱势使得内阁变得不稳定起来,而官应震和乔应甲两人也都具备了挑战顾秉谦的资格和实力,尤其是当初口头约定顾秉谦任期一满便卸任交给官应震,可现在顾秉谦确认为自己未能任满一任,而应该是新任一届期满才交由官应震。
这样的变故当然是官应震无法接受的。
如果再等五年,下一任乔应甲会等下去么?显然不可能。
五年时间足以改变一切,任何可能存在,官应震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乔应甲同样不愿意等。
顾秉谦的虚弱和官应震的基本面太小,让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挑战,等到五年后,冯紫英成长起来,自己还有底气压制得住么?
到那时候,只怕就该是冯紫英上位了。
所以乔应甲也没得选择。
随着冯紫英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顾官乔三人都是缓缓摇头。
这个时候,退出是不可能的了,哪怕失败,也可以坦然面对他们各自身后的群体。
若是这个时候退出,对自身士气也是巨大的打击。
“那好,既然三位都不愿意退出,那我们就进入下一个程序,投票。”
冯紫英显得很从容,他当然也清楚到这个时候不会有什么变化。
殿内一阵躁动,重臣们这个时候都开始从窃窃私语变成交谈,他们手中都捏着一片玉圭,上边镌刻有他们的官名和性命,而投票就是将玉圭放入摆放好的瓶中。
这中间也有一个问题,一旦三人都未能过半,那么也就意味着需要改变投票方式,需要对每一个人来进行一次信任投票。
但这中间又牵扯到一个先后顺序,谁先谁后?
究竟是先投票者占优,还是后投票者占优,或者是居中者更合适,这还真不好说。
不过这一切都要等到第一轮投票结束之后再来确定了。
三具玉瓶摆放在桌案上,所有人都能一览无余。
并非无记名投票,而是署名投票,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唱票时也会一一点名应卯,谁都不能模糊自己的立场。
冯紫英也说不清楚这种方式的好坏,但是他觉得这样也好,那种骑墙派也许就很难,最起码你要给关注者或者背后支持你的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好,请诸位依次投票,……”
按照都察院、八部、通政司、五寺、顺天府的顺序来进行,而阁臣则是最后投票。
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使四人率先出列。
左都御史韩爌,右都御史杨涟,分别将手中玉圭投入了乔应甲和官应震的玉瓶中,这都在预料之中。
但是后边的左副都御史傅试就是一块试金石了。
谁都知道傅试是冯紫英的人,虽然他是金陵人,但会不会投向顾秉谦,却要看冯紫英的态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傅试身上,连一直泰然自若的傅试似乎都觉察到了身上的压力,下意识地耸了耸肩,似乎要把这目光汇聚成的无形压力卸掉。
整个殿内的气氛都几乎要凝滞,傅试这一票投向谁,这将是一个风向标。
癸字卷 第七百六十八节 票决(2)
冯紫英倒是显得很淡然,目光平静。
三枚玉瓶就这样置放在长条形的案桌上,任何人前往去投下玉圭都能被殿中人看得见。
另外旁边还有一具玉盘,如果投下弃权票的则放在玉盘中。
傅试走到了长条案桌前,略微一顿,然后探手拿出自己的玉圭,置放在了最右面的玉盘中,然后泰然转身走了回来。
殿中一阵唏嘘,有些人已经猜到了傅试会投弃权票,也有人把目光望向冯紫英,认为这是冯紫英耍的小手段。
不过这样做,表面上是没有得罪任何人,但实际上却是顾官乔三人都得罪了。
冯紫英却不以为意,他能感受到顾官乔三人目光里的复杂,但他却理所当然。
自己的确答应了会支持他们,但是却并不是在这一轮上,因为这一轮投票的结果不会有任何结果。
随着练国事、潘汝桢和耿如杞都纷纷投了弃权票,冯紫英一系人马的态度已经明朗了,并没有给顾官乔三人中任何一个人投赞同票,显然是不看好三人竞争的这种撕裂局面。
“紫英,这就是你的态度?”官应震苦笑着问着对面的冯紫英,“打和牌,都不得罪?”
“东鲜公,这不是都不得罪,而是都得罪了。”冯紫英摊摊手,一脸无奈,“我也知道这样投票,其实哪头都不讨好,但是我只能如此选择,我其实更倾向于三位能协商出一个更合适妥协之策来,但问题是很难实现。”
见顾秉谦、乔应甲都把目光望过来,冯紫英接着道:“这样各行其道,我不看好今日投票的结果,无论我这边几票投给谁,我想都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冯紫英说得相当肯定,顾秉谦、官应震和乔应甲心中都是一抖。
顾秉谦还要好一些,起码他可以代理首辅,但是原本他在上一届内阁中这个首辅就有些局面不稳,相对弱势,如果变成代理首辅,这局面就会更难看,在执行力上会更打折扣,对地方上的掌控力度也会极大削弱。
他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对于官应震和乔应甲来说,这种局面会更难受。
顾秉谦继续担任首辅,代理首辅也是首辅,一样具有主导权,何况江南士人本来势力就强,这样一代理下来,何时是个尽头?
他们俩也很清楚,这种僵局一旦今日投票形成,就很难改变,或许再等上一年半载投票也很难从根本上改变形势,可能还是这种局面。
只是现在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何退让?
退让的结果谁又能接受得了?下边一大档子人这么几个月来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地奔波游说拉拢,不就是等到这一刻,难道就因为信心不足就放弃,就主动缴械投降?
退让了,人家就能对你放一马,就能给你更好的条件?
而且退让和失败的结果对他们三人几乎都是一样的,那就是隐退,别的人还能在朝中继续生存,而他们三人只能像叶向高和方从哲、黄汝良那样退隐田园,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搏一把。
这几个月也花了不少心思,无论是顾秉谦、官应震还是乔应甲,心里都还是有几分信心,在没有最后揭晓时,谁也不能说他就赢定了。
伴随着陆续上前投票的重臣们纷纷投下自己的玉圭,虽然一时间还算不清楚究竟每个人获得了多少票,但是也能大略估算得出来。
看到玉盘中的弃权票除了冯紫英这边的几票外,另外也还增加了几票,这也让在座众人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这意味着仍然有人对他们三人都不太认可,或者不满意这样一种局面。
很快玉圭落定,负责计票的四名御史将一张玉屏风抬了上来,上边铺着一张宣纸,而手握毛笔的御史早已经站定,便开始计数。
这也是冯紫英给出的建议,画正字,一个正字五笔画,在每个人下边每增加一票,便画上一笔。
顾秉谦,官应震、乔应甲,外加一个弃权,写在了宣纸上。
这等时候就算是进入了真刀真枪白热化的状态了。
清了清嗓子,负责唱票的御史方震孺和许其勋当着众人的面终于将第一枚玉圭拿了出来。
许其勋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交给身旁方震孺,确认之后,这才由方震孺宏声唱道:“礼部尚书李邦华,投顾秉谦一票,……”
站在宣纸面前的侯恂提笔在顾秉谦字下边横向画上一笔。
方震孺这才将玉圭交给身后两名佥都御史验证,刘思诲和马士英都验过之后点头认可,众目睽睽之下,也无人可以作弊。
“户部尚书柴恪,投官应震一票,……”
“吏部尚书崔景荣投乔应甲一票,……”
御史们是按照先后顺序,分别在三枚玉瓶中取玉圭念出来,然后再进行验证,这样轮流转动,每个候选人都能听到是谁支持了自己,一览无余。
像先前念的第一批其实都是毫无悬念的,若是连基本盘都背叛了他们,那这个首辅不当也罢。
很快就开始出现了意外,正因为有意外,才能有悬念。
“太常寺卿吴道南,弃权。”
目光立即向站在第二列的吴道南身上汇聚。
太常寺卿是个清贵职位,平素无人问津,但是在这个时候却是至关重要。
顾秉谦知晓吴道南和黄汝良关系密切,但黄汝良被逐出之后,他也有意遣人与吴道南接触,意图将吴道南拉入自己阵营,但是吴道南一直是态度模糊,只说他自己会对江南士人负责,绝不会去支持外人,这让顾秉谦稍稍放心,但是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
“大理寺卿曹于汴,弃权。”
又是一个意外。
曹于汴是典型北地士人,而且还是山西士人,但他性情与乔应甲却是格格不入,在乔应甲担任右都御史时,两人就曾经多次发生冲突,官应震和顾秉谦都曾经去拉拢过曹于汴,乔应甲也通过韩爌和孙居相去疏通,但是却只能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癸字卷 第七百六十九节 间隙,暗斗
顾秉谦和乔应甲脸色都有些难看。
弃权者越多,就说明他们对整个局面控制力越弱。
尤其是这些人既不支持他们所属的群体,也没有被其他群体所拉拢,纯粹就是对自身群体的首领不满,或者对现在自身群体的认同感缺乏,才会出现这种情形。
伴随着一张张票被唱出来,顾官乔三人下边第一个“正”字笔画很快就被填满,然后开始了第二个“正”字,但伴随着的是那个弃权下边的“正”字同样也在并驾齐驱,也填满了一个字,而且让顾官乔三人感到震惊的是,这个弃权“正”字里边除了傅试外其余四票都是来自其他人。
傅试不提了,曹于汴来自山西,吴道南来自江西,另外一张来自刑部右侍郎黄公辅和商部左侍郎黄士俊,一个是是广东新会人,一个广东顺德人,二黄是整个重臣中唯二的岭南士人,全数投了弃权票。
这就意味着如果再加上冯系的练国事、潘汝桢和耿如杞也投弃权票,那么弃权票就会达到惊人的八票,这还没有计算冯紫英这一票。
总共就四十票,弃权的就可能有九票,这对于顾官乔三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打击。
冯系五票得不到,现在还平添了岭南士人的两票丢失,这两票按理说是应该没有多少倾向性的,无论是顾官乔三人中哪一个人得到,都很正常。
他们三人也都早就派人接触过几次了,但是都没有得到回应。
像顾秉谦派朱国祯接触黄士俊,一个尚书,一个是侍郎,平素往来也多,但是显然未能如愿。
同样乔应甲也安排孙居相去与黄公辅沟通,按理说孙居相作为刑部尚书与黄公辅关系处得还不错,但是黄公辅也没有给孙居相的面子,断然投了弃权票。
对于官应震来说,岭南士人和西南士人天然就是湖广士人的盟友,大家都属于江南、北地两大群体之外的小群体,只不过湖广士人又要比西南士人和岭南士人势力强得多。
“太仆寺卿韦蕃,投弃权票。”
伴随着方震孺清亮的声音响起,弃权一栏下边正字再添一划。
顾官乔三人都是面色阴沉。
整个重臣四十人中非北地、江南、湖广籍的士人只有三人,岭南二人,西南一人,黄公辅、黄士俊是广东人,而韦蕃是四川富顺人,现在三票的弃权票无疑是对三人的不满意表示。
韦蕃这里他们也都是做过沟通拉拢的,但很显然也没能达到目的。
好在自己未成,其他两人也没能得手,算是聊做安慰。
官应震的脸色尤为难堪,这三人他都是花了心思去联络的,但却没有能收到效果。
而现在投票已经进入了后期,顾秉谦和乔应甲二人的得票都已经接近两个“正”字,顾秉谦得了八票,乔应甲更是得了九票,而他却仅仅只有一个“正字”五票。
这意味着他最初希望通过拉拢非江南、北地籍士人以及江南北地籍中不认可顾秉谦、乔应甲的重臣中最重要的一环失败了。
三名岭南、西南籍重臣都没有投票给他,缺了这三票,就算是他能拉到一些北地江南籍中的边缘重臣,也基本上没有获胜的可能了。
也许唯一能够让官应震稍微安心的就是现在票数唱票结果已经出来了二十八票,而这还没有计算五位阁臣和冯紫英那边的人,如果再把这几票明票算起来,整个结果几乎已经没有多少悬念了。
光是弃权票就达到了十票,也就是说其他三人要在三十票中争取到二十一票,这何其难?!
顾秉谦和乔应甲也都想到了这一点,脸色一样阴沉可怖。
很快唱票结束,乔应甲获票最高,十二票,顾秉谦居二,十一票,官应震居末,七票,弃权十票。
何其惨淡?
这也映证了冯紫英所言,即便是他这一边的五票给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也一样毫无意义,最高乔应甲也不过十七票,还差四票,顾秉谦获得这五票也不过十六票,一样差四票,官应震这边就不用提了。
殿中所有人都看着眼前这一切。
十票弃权触目惊心,也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当下朝廷的撕裂状态。
无论是乔应甲还是顾秉谦,都无法获得代表士人的重臣中多数支持,甚至连三成的支持都没能获得,这样的巨大反差让顾官乔三人都倍感尴尬和沮丧。
这也是最真实的“民意”反馈,不由得顾官乔三人不心惊。
自我反思一下,如果以三成不到的支持,就算是当上首辅,这个首辅又该怎么当?
只怕在这朝中也是举步维艰,难以为继了,何谈在下边各省推动事务执行?
冯紫英安静地站在殿前,等待着佥都御史和御史们的最后计票和通报结果。
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十七,十六,七,十,荒唐但又真实的一幕。
接过结果之后,冯紫英这才与三人打过招呼之后,当堂宣布了最后结果:“乔应甲得票十二票,顾秉谦得票十一票,官应震得票七票,弃权十票,无人过半,那么下边即将进入第二轮投票,分别对三位后选择进行单独投票,按照规定,首先对得票者最少者进行投票,在此之前,我们先休息一盏茶的时间,供诸公更衣。”
之前也就专门进行了一个规则介绍,第一轮的投票是只能投其中一人,过半者即获胜,如果无人过半,那么就相当于对候选者来信任投票了,而这个时候获票最少者反而有一定优势,那就是他将首先获得投票,如果他获得过半,那么后边两位就丧失了机会,但这也是对后边二人的一个考验,看看他们的支持者是否意志坚定。
乔应甲和顾秉谦都有些紧张,但是他们又迫切希望尽快得出一个结果,当官应震投票仍然无法获得过半票数时,也就意味着湖广士人已经无法获得首辅之位,那么他们就需要考虑在给顾秉谦和乔应甲的投票中投给谁了,也就是说湖广士人会和谁结盟。
随着冯紫英宣布更衣时间,殿内的众人便三三两两开始交谈起来,既有匆匆入厕者,亦有走到大殿门口眺望远处者,亦有眉头深锁开始窃窃私语者,更有匆匆在人群中穿行找到目标劝说的。
冯紫英站在大殿远端,一览无余。
耿如杞和韦蕃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耿如杞是山东东昌府人,而韦蕃是四川叙州府富顺人,二人也不是同科,照理说八竿子打不着。
但耿如杞曾经在播州之乱时担任重庆府同知多年,而播州之乱波及整个川南地区,也是让川南百姓受害甚深,耿如杞在重庆府同知时组织民壮奋力抵抗,在川南地区有着相当人望,而韦蕃也是对耿如杞印象极好,所以因为这个缘故二人才熟络起来。
“这般情形,何其狼狈?面子都丢光了,若是我,这首辅不做也罢!”韦蕃气哼哼地道。
“崧勉,若不用这等方式,如何能剥开平素表面光鲜的一面,让大家都好好看一看,感受感受来自大家的内心不满,也有助于咱们日后认真思考如何把事情做好嘛。”耿如杞淡淡一笑。
“日后?还有日后么?我看这样子,用这种方式是推选不出首辅了,连一半的票都得不到,这样的首辅,做起来又有什么意思?总不能事无巨细都要来商计一番吧?商量不出一个一致意见,岂不是就一直拖着?那下边还怎么做?”
韦蕃对此十分不满意,“东鲜公该好好考虑他们湖广士人何去何从才是,形势如此明了,第一轮他才得七票,他根本没有当首辅的底气!”
对韦蕃如此直白,耿如杞也不禁侧目,他觉得自己都够直率了,没想到这韦蕃还更爽快,“但他这边七票投给谁都可能形势大不一样。”
“那又如何?汝俊公得这七票支持,也不过十九,六吉公不过十八,一样没戏!”韦蕃反驳。
“可如果再加上崧勉你和振玺、亮坦他们俩,就不一样了。”耿如杞意味深长地道。
韦蕃立即反应过来,微微眯缝起眼睛,“楚材,你好没趣,我是不会投的,至于振玺和亮坦,据我所知,也不会投,虽然找了我们,但是说实话,他们的想法和我们有差距,也无法满足我们的要求,……,倒是你们几位,小冯阁老的态度却是耐人寻味啊,……”
耿如杞心中踏实了,微微颌首:“崧勉,你们几位的志向,小冯阁老很尊重,别无他意,不过你们也知道,小冯阁老受恩于东鲜公和汝俊公甚多,另外六吉公原来也对小冯阁老多有照拂,所以有些时候我们也不好选,之前的弃权也是一种姿态,但是这后续的,我想就算是我们做出选择,也不会有太大改变,更不可能影响到你们,是不是?”
韦蕃眼睛一亮,似乎若有所悟,看了一眼几步开外的黄公辅和黄士俊二人,微微颌首,“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节 内引,外联
潘汝桢则和左光斗站在殿外在一起闲谈。
他们是真正的乡人,同为南直安庆府桐城人。
潘汝桢比左光斗大两岁,早一科进士,两人早就是素识。
不过潘汝桢前期仕途却比左光斗要黯淡得多,从一开始就在陕西那边地方上打熬,一直到冯紫英出任陕西巡抚时,他的表现落入冯紫英眼中受到看重,潘汝桢才获得了机会连连晋升。
左光斗就不一样,他是庶吉士出身,而且观政结束后便进入都察院浙江道,后又在大理寺丞位置上干过,然后进了吏部,可以说去的都是要害位置,一直受到朝中大佬的重视。
叶方二人主政期间,叶向高就对左光斗很看重,黄汝良接任后,也一样青睐,所以哪怕是顾秉谦担任首辅期间,也没有敢打压左光斗。
左光斗性格耿介爽直,所以才会对顾秉谦的许多表现不满,这种情形也落入很多人眼中,也让顾秉谦对其有些忌惮。
左光斗与顾秉谦关系很一般,虽然在上一轮投票中投了顾秉谦,并没有投弃权票,但是无论是官应震还是乔应甲其实都找他沟通过,希望他改投他们二人,但他并没有接受官乔二人的游说,依然故我。
“遗直,你怎么看?”潘汝桢很随意地道。
“哼,我怎么看不也就这样?”左光斗冷笑一声,“成日里就琢磨这些勾心斗角的把戏,盘算这些有意意思么?我没弃权是给他面子,官东鲜和乔汝俊也不比他强,朝廷怎么就成了这样?”
潘汝桢笑了起来,“到了他们这一步,考虑各方面因素多一些也正常,……”
“镇璞,这才不正常!朝廷公器大位,岂是用来谋划门户私利的?”左光斗愤愤不平地道。
“那遗直你最后不也投了六吉公一票么?”潘汝桢笑着反问。
“那是因为官东鲜和乔汝俊也不值得我投,而我若是投了弃权票,担心影响到其他人罢了。”左光斗恨恨地道:“一干庸人,却还无心正事,可恼可恨!”
见左光斗言语中毫不忌讳,潘汝桢心中也有些数了,“这二轮投票结果恐怕难有多大变化,这般僵局难解,于国无益啊。”
左光斗也是精明之人,似乎听出了潘汝桢话语里的一些隐藏之意,讶然问道:“小冯阁老与你们不都投了弃权票么?这僵局不也和你们有莫大关系么?”
潘汝桢连连摆手,“遗直,这话不对,就算是小冯阁老和我们这几票投给六吉公或者汝俊公,一样如此,这票数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那也未必。”左光斗脸色不豫,“傅试率先投下弃权票,没准儿就引来了其他人效仿,韦蕃和二黄如此,未必没有傅试的示范效应。”
“呵呵,你把岭南和西南士人的心思也未免小瞧了。”潘汝桢摇头,“他们几位对朝中忽视岭南和西南的情况早就不满了,广州现在海贸地位已经位居大周之首了,连宁波、泉州都有所不及,佛山铁产量现在在长江之南也还是位居第一,如果不是北地这边京畿、鞍山以及徐州这几年产铁量大增,佛山独占鳌头地位才被打破,但即便如此,铁料出口佛山依然位居第一,广东的赋税已经排在全国第四,不比北直和浙江逊色多少了,……,云贵川改土归流推动缓慢,西南士人很不满意,认为朝廷太过软弱,……”
左光斗叹了一口气,每个地方的士人都代表着各自所在地区的利益,朝廷不加以重视,自然会引发他们的不满,顾官乔几位心思都没有在这些事情上边,也难怪岭南和西南的重臣坚决不肯支持三位,宁肯弃权也要表明态度。
“都有难处,……”一直语气尖刻的左光斗难得地解释了一句,但自己都觉得难以说服自己。
“都有难处,那么导致的恶果也就莫要埋怨别人。”潘汝桢瞟了一眼左光斗,“这种僵局不应该持续下去,应该寻找办法打破才是。”
“打破?”左光斗咀嚼着这个词语,他意识到潘汝桢找到自己恐怕不是简单闲聊几句发泄一下情绪那么简单了,“镇璞,看来你话里有话啊,你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么?”
“嗯,若是六吉公不能过半,便只能代理首辅,而且代理时间只怕不会短,北地湖广士人只怕不会服气,局面只会越来越僵,……”潘汝桢沉吟着道:“可有破局之策?”
“镇璞,你有?”左光斗歪着头看着对方。
“小冯阁老难道不能有此机会么?”饶是左光斗已经有些心理准备,还是大吃一惊,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小冯阁老也有意……?”
“若是他们三位能相互妥协,推出一人来,自不必说,但若是都不肯妥协,便是死局,小冯阁老也许就是大家都勉强能接受的人选,遗直,你觉得呢?”潘汝桢挑明,直视左光斗。
潘汝桢清楚左光斗是江南士人中最不满顾秉谦的,但却又是中青年士子中威信最高的,所以他不会像吴道南这种边缘人直接投弃权票而是仍然投了顾秉谦一票。
但若是在顾秉谦难以实现过半票数之后,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选择时,究竟什么样的局面对国家最有利,潘汝桢认为左光斗应该做出一个公正无私的选择。
左光斗沉吟不语,良久才抬起头来,“镇璞,小冯阁老是早就料到这个局面,所以才让你们都投弃权票不支持任何人么?”
潘汝桢摇头,“我们会支持每个人,但是可惜的是即便是他们获得我们的支持,他们也不能凝聚其大家的人心,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一个松散矛盾重重的内阁是不能推动大周向前发展的,小冯阁老其实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地登上几年,我们都知道他等得起,但是他却宁肯承担风险和骂名,也要站出来,耽搁几年,于国无益,于民无益,相信遗直你能理解小冯阁老的心境,……”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一节 票决(3)
潘汝桢低沉而又有力的话语让左光斗都有些发愣。
什么时候自己这位乡人变得如此自信和昂扬向上起来了?
他虽然和潘汝桢在年轻时候就相熟,毕竟那个时候大家都是县里小有名气的士人,接触也不少,但是在潘汝桢元熙二十一年考中进士之后,两人接触就渐渐少了。
潘汝桢只是三甲进士,观政结束之后直接下了地方,一直在陕西那旮旯里奔波。
而自己是二甲进士,又成为了庶吉士,一直留在朝中,虽然这么些年来还有书信往来,但是论交情却已经淡了许多。
一直到潘汝桢回朝成为工部右侍郎,双方往来才有开始密切起来,在朝中年龄、资历和职衔相当的同乡还真不多,尤其是这种同县的,屈指可数,所以左光斗还是比较看重的。
不过交往多起来,并不意味着就意气相投了。
潘汝桢走了冯铿的路子,冯铿算是他的举主,这一点左光斗也很清楚。
朝中渐渐成形的冯系左光斗也看在眼里,作为副都御使本来就对这种带着浓烈派系色彩的情形有着看法,但是他也知道无法避免。
冯系也好,北地系也好,江南系也好,湖广系也好,都是客观存在的,像自己不也被划为了江南系一脉?
不过冯系较为特殊的是以冯铿个人为核心形成的派系,而且不是以地域来划分的。
耿如杞是冯铿乡人,都是山东东昌府的,练国事是河南人,傅试却是南直金陵人,潘汝桢是自己乡党南直安庆桐城人,可谓南北皆有,但有一点,都是围绕冯铿为核心的,且基本上都是在日常学习和生活中形成的。
除了练国事是冯紫英青檀书院同学外,其余三人都是冯紫英入仕之后在工作中日渐熟悉并团结起来的,耿如杞是播州之乱时冯紫英还在翰林院就给了耿如杞很多建议,而傅试是冯紫英在顺天府时的下级,潘汝桢则是冯紫英巡抚陕西时得到赏识擢拔的。
左光斗其实是比较欣赏这种在日常工作中志同道合形成的关系,相比之下,那种不问理想而只看地域的派系才是他看不上的,只不过有时候却摆脱不了这种束缚。
潘汝桢在地方上干了多年,作风务实,这一点左光斗是欣赏的,但是潘汝桢依附于冯铿个人又是左光斗不太认可的。
虽然他也承认冯铿在本届内阁中的才敢卓著,远胜于顾官乔三人,但是资历、年龄却又是一大障碍。
天下哪有三十岁的宰辅?
难道还真要从这大周开天辟地第一遭?
看了一眼潘汝桢,左光斗心中已经有些动摇,他不是那种拘泥之人,对之前投顾秉谦一票已经有些腻歪,同样也对这样的局面很不满意,可冯铿真要上位,能行么?
如果真的冯铿当选首辅,能担得起偌大一个帝国的重担么?
他需要考虑考虑。
左光斗也很清楚自己在江南士人中的影响力,虽然老一辈如李邦华、朱国祯这些人资历辈分高于他,但是在中青年士子中,自己却是出类拔萃的,黄尊素这几年隐隐有起来的架势,但比自己也还差了一些。
如果投了冯铿一票,一旦当选,那也就意味着自己也要支持冯铿的施政,但冯铿的一些想法观点其实大家都是知晓的,对内力促工商发展,对外开疆拓土,鼓励拓垦迁民,治政则是里推动考成法实施,左光斗还是觉得有些举措太过激进了。
他有些犹豫。
似乎觉察到了左光斗的心思想法,潘汝桢进一步道:“遗直,做事总比旁观好,做错了,我们可以总结经验,重新再来,可不做你怎么知道对错?难道就这样等着看着,好的事情就会落到我们头上?大周如此之大,是当得起一些谬误挫折的,可若是不做,停滞不前,周遭局势却在变化,我们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
这一番话触动了左光斗的心境,他微微点头,却没有说话。
潘汝桢也知道左光斗的心性,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动的,他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自己的话能对他有所触动,就算是达到目的了,也就不再多说。
一盏茶功夫很快过去,当冯紫英再度站在殿前宣布第二轮投票开始时,所有人手上都重新拿回了玉圭。
首先开始对官应震的投票,现在条案上就只剩下了一个玉瓶和一个玉盘,依然可以投弃权票,但投赞同票的选择就变成了一个,相当于就是信任投票了。
程序很快走完。
只需要看预判中的玉圭数就能知晓大概。
官应震脸色有些黯淡,虽然不清楚谁投了自己谁没投自己,但是从玉盘中的玉圭数量就能看出大概来,自己过不了半,虽然比起上一轮有很大的增加。
不出所料,唱票下来,三个正字差两笔画满,也就是十三票。
除了冯紫英那五票外,另外还有一个人比之前那一轮改变了主意,官应震记住了,是吴道南。
不太清楚吴道南此时改变主意是什么意思,是对顾秉谦表示不满?
官应震的落败意味着湖广系面临着巨大的变故,官应震一时间也有些彷徨。
自己的首辅之路已经断了,自己的仕途是到此为止,主动下野,还是继续厚颜坚持,以观后效?
论年龄自己才五十出头,这个时候退隐未免有些可惜,但是不退的话,自己名誉势必受损,恋栈不退,耽误湖广士人在朝中发展的罪名也可能扣下来。
这都在其次,关键是接下来几人对乔应甲和顾秉谦的选择,更为棘手。
是继续保持弃权,还是改为支持某一人?
如果要支持,又支持谁?
现在自己首辅之路已经失败,还要约束众人弃权么?
官应震犹豫不决,而柴恪、杨涟、熊廷弼、杨鹤等人也是心情沉重。
湖广士人的首辅之路已经断绝,剩下二人,无论是顾秉谦还是乔应甲都不是一个好选择,他们该何去何从?
冯紫英在宣布了第二轮第一位投票结果之后,也很知趣地宣布休息一炷香工夫之后开始第二轮第二位投票,这也是给湖广士人们以重新选择的机会。
不过冯紫英很清楚,无论是乔应甲还是顾秉谦,恐怕都很难赢得这些湖广士人的认同。
看着簇拥过来的湖广重臣,官应震略作犹豫之后,便轻声叹道:“此番后续投票,我们不再约定,一切由个人自行根据自身意愿决定,……”
柴恪等人也都是面面相觑,但是很快也就接受了这样一个建议,既然已经失败,那现在就随各自心愿吧。
很快就是第二轮第二位投票,顾秉谦。
“兵部左侍郎熊廷弼,投赞同票,……,商部右侍郎郭正域,投赞同票,……”
湖广士人中只有二人改变了态度,熊廷弼和郭正域投了顾秉谦的赞同票。
但顾秉谦的脸色依然阴沉如水,弃权或者说反对的票数高达二十二票,他只得了十八票,其中五票来自冯系,冯紫英也兑现了他的承诺。
可这仍然不够,距离他需要的过半票数二十票,还差两票,功败垂成!
现在就该是轮到乔应甲了。
乔应甲第一轮得到了十二票,湖广士人六人中,除开投了顾秉谦的郭正域和熊廷弼外,剩余四人理论上都有可能投乔应甲,甚至包括已经投了顾秉谦的郭正域和熊廷弼一样可以改变主意投乔应甲。
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这种投机是会遭到鄙弃的,名声会大坏。
但冯系五票例外,在第一轮投票,冯系五票就表明了他不会支持这种格局,但是在第二轮中他会都支持,无论是谁,只要能当选,想必这种态度不会改变。
如果是这样,乔应甲能得到冯五票,就已经是十七票了,如果湖广士人中四票都投给他,那么他就获得了二十一票,过半当选。
或者说湖广士人中有二三人投给他,岭南、西南士人三人中能有人改变主意有一二票投给他,他仍然有机会过半获胜。
顾秉谦惘然若失,自己落败了?
但李邦华和朱国祯却都是神色肃穆,交头接耳。
未必。
冯紫英倒是脸色坦然,昂然宣布第二轮第三位投票开始。
结局很快出来,乔应甲脸色煞白。
十七票!
甚至比顾秉谦还少了一票!
除了冯系五票外,他竟然未能在其他弃权票中赢得一票!
原本已经黯然神伤的顾秉谦顿时容光焕发,猛然间又重新精神抖擞起来。
这样的变故连他都没想到,没想到湖广士人中其他四人都没有给乔应甲一票,三名岭南和西南重臣中也同样没给他一票。
惨淡若斯!
这样的结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一人能生出,也意味着自己可以继续以看守内阁代理首辅的名义继续担任首辅,一样可以执政!
一时间顾秉谦志得意满,昂然四顾。
有事请假一日。
望谅。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二节 满堂皆惊
冯紫英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结果。
相较于顾秉谦被外界评价为软弱,乔应甲显得更加刚愎强硬,更加保守古板,与齐永泰相比,他的人格魅力相差甚多,以至于在后期齐永泰都曾经生出过让崔景荣或者韩爌代替乔应甲的心思。
但崔景荣性格过于温和,且没有属于自己的嫡系,在北地士人中影响力不足,哪怕他是吏部尚书,而韩爌其实和乔应甲差不多,都属于那种强硬教条的性格,缺乏人格魅力。
正因为如此,最终齐永泰还是只能把乔应甲推上来,让其入阁,希望他能在阁臣位置上有所改变,但很显然这个希望没能实现。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本来就是一个不现实的奢望。
所以在顾秉谦虽然没能赢得多少中立票支持的情况下,本该有所作为的乔应甲反而遭遇了更大的失败,起码顾秉谦还能获得两张湖广重臣的票,而他却连一张都没能得到,而不支持他的北地士人一样坚决不支持他,比如曹于汴和袁可立。
这意味着他不但没能在北地士人中赢得足够支持,而且在北地士人之外其他士人中更是遭遇了全面的反对,这对于坚决支持他的韩爌、孙居相、孙鼎相等人也是一大打击。
如果不是冯紫英的支持,估计冯系其他重臣也不会投票给他,那他只能得到可怜的十二票,这全是来自北地士人。
“紫英,最后结果出来了吧?”顾秉谦终于舒了一口气,有些矜持地颔首,“都御史们认可了?”
冯紫英笑了笑,“没有问题,已经认证了。”
冯紫英宣布了这一认证,乔应甲只得十七票,比顾秉谦还要少一票。
殿中一片哗然。
很多人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但也有不少人预料到了这种局面。
这其实就是第一轮投票的一个延后映射,没太大变化,该投的早就投了,不投的始终不投。
“那……”还没有等到顾秉谦说话,冯紫英已经抢先一部微笑着道:“恐怕我们大周朝还从未出现过这种局面啊,两轮投票,居然会变成这样一种不伦不类的情形,……”
顾秉谦有些讶然,他感觉到对方话语里有一些说不出的味道来,不伦不类?这个词儿可用得有些难听了。
按照顾秉谦的想象,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该宣布推选失败,他不但是本届首辅,而且在第二轮投票中依然最高,那么最起码他就应该能够继续担任看守内阁的代理首辅,继续主持内阁工作。
虽说这代理首辅名称不好听,而且自己的权威也受到了动摇,但是首辅就是首辅,代理首辅一样履行首辅的职责,和往常相比,变化不是太大。
但他似乎感觉到冯紫英话似乎有些期待着什么。
冯紫英抿了抿嘴,却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眼睑垂下来。
还没有等顾秉谦回过神来,一直在旁边从未说过话宛如隐形人的末位群辅徐光启却突然抬起头来,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清了清嗓子道:“二轮投票三位候选人都未能过半,这种局面恐怕不利于朝廷今后的诸项事务推进,尤其是在当下时不我待的情况下,这样很不合时,是不是应该考虑其他办法来予以解决?”
还没有等顾秉谦回应,乔应甲已经目光灼灼地盯着了这个几乎没有多少存在感,而一直以顾秉谦附庸存在的同僚。
说实话,乔应甲一直没能弄明白当初怎么会把这一位给推举进了内阁。
就因为大家争执不下,还是因为这个家伙不问政治,只管好他那一摊子事?还是顾秉谦觉得他老实可以随意拿捏?
乔应甲承认徐光启是能做事的,尤其是工部和农部这两块的具体事务中都做得相当不错,而且顾秉谦交给他的这些事项他基本山都能做好,这也让徐光启在农部和工部中下层官僚中颇有威信,但乔应甲也不认为徐光启有点儿这些资本就可以入阁了。
这朝廷扳起指头一算,比徐光启资格多的能力强也不少,如李邦华、韩爌、崔景荣、柴恪,这些人哪一个比他逊色?但现实就是徐光启就入阁了。
好在徐光启入阁后很老实,从不插手他分管事项之外的事儿,对于内阁内部的争执也从不插嘴,存在感很低。
但乔应甲还是一直对这个家伙保持着高度警惕性,一个能悄无声息挤掉其他人入阁,乔应甲从来不敢小觑。
所以当徐光启在这等时候突然插话发言时,乔应甲立即就紧张起来了。
“子先,看来你有不同意见?”虽然感觉到了一丝危机,但是如果没有一点意外的话,那顾秉谦就要继续留任首辅,这局面定下来再改就很难了,所以乔应甲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徐光启落落地方地回应道:“的确有些想法,非是为人,而是为国。”
“那说来听听吧,正好大家都在,也可以群策群力啊。”乔应甲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而来,难道对方还有什么新的路数出来打破这个僵局?
徐光启等的就是这句话,而这个时候顾秉谦似乎也意识到了一点儿什么,就想要打断徐光启的发言,但是徐光启已经抢在他前面宏声道:“既然三位候选人都未能过半,说明大家对三位候选人都有不同的看法,难以得到大多数人支持,也难以汇聚大多数人的意愿,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再考虑一下其他候选人呢?在此,我以内阁阁臣的身份举荐冯铿作为首辅候选人,相信紫英应该可以获得五名重臣的附议,……”
徐光启的声音很大,哪怕是在最后排的一些重臣也都听到了徐光启这突如其来的建议,一时间轰然作响,相互耳语。
还没等到顾官乔三人插话阻止,面带兴奋之色的黄士俊和黄公辅与韦蕃交换了惊喜的目光,同时出列:“我等三人附议!”
没想到这三位岭南西南士人还抢在了自己的前面,练国事、傅试、潘汝桢和耿如杞四人也同时交换眼神,一起出列:“我等四人也附议!”
一名阁臣提议举荐,五名以上重臣附议,即可获得投票选举的资格了,一时间满堂皆惊。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三节 爆炸性,挑战
面对着这一爆炸性的建议轰然炸响在殿中,忍不住相互交头接耳的重臣们都有些彷徨无计,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冯紫英却是略感惊讶之后也有几分沉思之色,似乎是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提议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落在顾官乔三人眼中,却是滋味复杂。
他们绝不相信冯紫英事先会对这一“变故”一无所知,徐光启这等宛如内阁中的隐形人角色,今日竟敢在大朝会上发出如此振聋发聩的最强音,简直不可想象。
这里边难道没有冯紫英的唆使和打气?想一想也不可能。
这真是彻头彻尾就是冯紫英一手炮制的一桩“意外”,但这个意外带来的巨大冲击却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面对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顾官乔三人,徐光启此时内心一样紧张无比,但是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慌,而且要有条不紊地把后续的程序走完,只有这样,才能在程序上毫无瑕疵,避免日后可能生出的风波来。
现在这几位脑袋是一下子被打懵了,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事情,但是只要慢慢缓过劲儿来,他们就会立即寻找出很多对策来延阻,甚至是制止这样一个同样相当疯狂的举措。
现在他就是要利用顾官乔三人在法理上无法阻拦自己的提议,同时也要给对方三人一个错觉,那就是这只是自己的一个宣泻不满的临时性举措,而冯紫英也没有可能获得成功。
只要能让他们内心因为这一点而产生一些犹疑,让这样一个程序走下去,那么后续就算是他们三人中谁想要反悔反对,也都来不及了。
“若是诸位殿中各位没有异议的话,这内阁中只怕也没有其他人合适,我便主动请缨担任这一轮推举投票的主持人,……”
徐光启不给众人太多思考的余地,而且他也说得在理,这内阁五人中,顾官乔仨人都是第一轮候选者,也算是利益相关者,自然不能充当主持人,冯铿则是本轮投票的当事人,更不能充当主持人,也就只有他这个敬陪末座的阁臣来主持了。
挥手一示意,早已经准备停当的左副都御史刘思诲看了一眼还处于惊骇震撼之中的顾秉谦,而另一位右副都御使马士英更是满面红光,立即把早早收罗起来的玉圭重新分发了下去。
玉圭发了下来,也就意味着第三轮的投票不可避免,这个时候顾秉谦、官应震和乔应甲也在紧急地思考着这样一个巨大变化会带来什么?
这当然不可能是徐光启的临时起意,但是之前以三人的人脉和耳目都没有听到半点冯紫英拉票的声音,这说明也不是冯紫英与徐光启蓄意预谋。
如果是那样的话,顾官乔仨人相信再怎么都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不可能毫无觉察。
如果早早觉察冯紫英有阴谋,那这一次推举的策划方案也不可能这样搞,甚至可能就直接变成三人投票,淘汰得票最少的,然后再由前二人对决,得票多者为胜者,直接为首辅,彻底斩断冯紫英的可能。
正因为三人都没有绝对把握,所以才会用了这样一个冯紫英的建议,但是现在看来却成了冯紫英“偷袭”的机会。
但同样这也是冯紫英的一次冒险,他的基本盘加上他自己也只有五票,就算是岭南、西南士人支持他又如何?也不过区区八票,距离二十一票相差太大,根本不可能有机会。
不过顾秉谦和乔应甲却觉得这可能是冯紫英的一种“示威”,或者说展示实力。
如果岭南、西南士人都真的齐齐汇聚在冯紫英的麾下,那么拥有八票支持的冯紫英就真的压倒了官应震一头,成为朝中一座谁也无法忽视的“山头”。
无论是顾秉谦还是乔应甲当选首辅,那也都不得不考虑如果冯紫英要竞争次辅的话,自己该如何选择?
瞄准次辅之位,实际上就是为下一任首辅做准备,但即便如此,也都让顾秉谦和乔应甲感受到了巨大压力。
虽然他们也承认冯紫英这么做在情理之中,一个不想当首辅的阁臣就不是好阁臣,但问题是冯紫英才三十岁出头啊,这就算是五年后,他当首辅,也才三十七八,这个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考虑这一点的时候了,他们现在更为担心的这一轮冯紫英的“实力展示”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虽说理论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意外,顾秉谦和乔应甲都立即盘算了除了这已经附议的八票外,冯紫英还可能“意外”得到哪些票。
比如曹于汴这一北地的“叛逃”票,因为不满乔应甲没投乔应甲的票,但也没有给其他人投票。
比如吴道南,因为不满顾秉谦而没有和江南士人保持一致投了弃权票的。
还比如最末尾的贾化,据说和冯紫英是有些瓜葛的,种种可能都存在。
不过没听说冯紫英和曹于汴有多少交道,曹于汴不至于这么荒唐去给一个才三十出头的家伙投票才对。
而吴道南更不可能,在顺天府时一个府尹一个府丞,两人相处并不融洽,面和心不和,准确的说冯紫英风头压倒了吴道南,相信没有哪个人会高兴。
至于贾化,乔应甲其实也知道冯紫英和贾化这两年日渐疏远,贾化已经隐隐成为了顾秉谦的班底了。
除开这三票外,还有谁?
顾秉谦和乔应甲都在交换着眼色,最终却都望向了官应震。
最大的变数来自于官应震。
官应震已经败了。
或者说,如果爱惜颜面的话,官应震都应该要考虑退隐了。
作为湖广士人的首领,作为本届内阁的次辅,他却在这一次票决中惨败,得票远逊于顾乔二人。
而且从现在西南、岭南士人选择了冯紫英作为他们的代言人来看,湖广士人的策略也失败了,官应震没能赢得非主流士人的心。
这种情形下,冯紫英代表的冯系异军突起,已经超过了湖广系(楚党)的势力了。
如果湖广士人全数都把票投给了冯紫英,那么这六票加入进去,那冯紫英得票可以陡然增加到十四票,如果再加上曹于汴、吴道南和贾化这几票大家都不是很确定的票数进去,那冯紫英得票就有可能超过十七票了,虽然距离过半依然遥远,但带来的挑战性就骤然增加了。
因为这意味着冯系、非主流系(西南、岭南)、湖广系这三支合流,已经压倒了单独的江南系和北地系士人,他理所当然可以选择和谁合作了,甚至还能在合作中居于主导地位,哪怕是他当次辅,只怕那个首辅也会当得相当难受。
官应震当然感受到了来自顾秉谦和乔应甲的目光,但他此时内心却是说不出迷茫。
之前他确定了自己失败之后便不再约束湖广重臣们的投票态度,郭正域和熊廷弼便投了顾秉谦一票,其余人都彻底弃权,可现在面对对冯紫英的投票呢?
官应震可以肯定,柴恪、杨鹤、郭正域这三人只怕是要投冯紫英的,杨涟和熊廷弼则不好说,自己的态度呢?需要重新改变,要求他们投或者不投冯紫英么?
纠结彷徨。
他需要搞清楚自己未来何去何从。
一旦投了冯紫英,而冯紫英又真的胜出了呢?
相较于顾秉谦和乔应甲还在觉得冯紫英不可能得票过半,官应震却没有他们那么强的信心。
一旦湖广士人都投了冯紫英,冯紫英就拿下十四票,加上徐光启这一票,就十五票了,另外六票看起来仍然是不可逾越的天堑,但官应震觉得冯紫英仍然是有机会的。
像工部左侍郎李之藻,这人和徐光启关系尤为密切,而且与冯紫英很多在格物上的观念一致,都在积极推动未来科举要加入格物内容,很多人对此并不清楚,但官应震却知道。
另外官应震还知道江南士人中其实凝聚力很弱,顾秉谦表面上是江南士人领袖,但是这是在没有其他选择的前提下,一旦有了可以取代者,那就不好说了。
冯紫英虽然出身北地,但是看看他身边的人,潘汝桢是安庆人,傅试是金陵人,两个核心幕僚,汪文言徽州歙县人,吴耀青徐州人,再加上其三房妻室,沈氏、林氏都是苏州人,薛氏是金陵人,全数来自江南,而且众所周知其与江南商人的关系尤为密切,不亚于山陕商人,开海之略更是赢得了江南商人的欢心,这种情形下,谁敢说这这十多个江南籍重臣中不会受到影响?
同样,反过来他的北地出身也会影响到北地籍重臣的态度。
就算是乔应甲对北地士人控制力强,但是乔应甲太过强硬保守的风格一样也有很大副作用,那些对乔应甲作风不太满意的北地籍重臣亦有不少,只是平素不敢表露出来,但这个关键时候呢?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四节 釜底抽薪,黑虎掏心
就在官应震彷徨茫然之时,徐光启已经很快捷地走完了程序,开始宣布投票开始。
到最后官应震也没有能拿定主意,最终只能黯然叹息,任由这一干人自由选择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条案前的玉瓶和玉盘上。
投入玉瓶,即代表着支持冯铿,而投入玉盘,则意味着反对或者弃权。
包括冯紫英和顾、官、乔在内的四人都这样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无论结果如何,必要的风度还是需要保持的,哪怕结果可能让人难以接受。
他们需要观察每一个人的动向,第一时间了解到风向走势,哪怕他们现在已经无力改变结果,而后徐光启的宣布也会进一步证实结果。
第一个走向玉瓶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韩爌,他投了反对或者弃权票,玉盘里多了一枚玉圭。
这在预料之中。
紧接着就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杨涟,这个刚直不阿的湖广士人,在湖广士人中的地位仅次于官应震和柴恪,还在熊廷弼、杨鹤和郭正域之前。
杨涟同样投了反对或者弃权票。
顾秉谦和乔应甲心里都稍微松了一口气。
韩爌没投冯紫英很正常,他是乔应甲最铁杆的盟友,绝无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支持冯紫英,哪怕他和冯紫英关系也不错。
杨涟也投了反对票或弃权票,他是湖广士人重要一员,也许他能代表湖广士人的态度?
但随即而来的打击接踵而至。
左副都御史傅试投出支持票不意外,而随后右副都御使左光斗却也投出了支持票。
目光齐聚在了左光斗身上,但是左光斗却泰然自若,施施然走回到了原位,完全无视了顾秉谦几欲暴怒的目光。
他本来就对顾秉谦的心性和作风不太满意,只不过他对官应震和乔应甲更无感,所以才在第一轮投票中勉强投给了顾秉谦,但这一次他没有在委屈自己,他也相信冯紫英要比顾秉谦强得多!
左光斗的“变节”给了顾秉谦一记重击,同样也让乔应甲毛骨悚然。
左光斗可是实实在在的南直人,安庆桐城人,而且其心性傲岸孤高,便是面对上司的施压只要是他认定的,也绝不妥协,韩爌虽然是左都御史,但是也经常拿这个右副都御使没辙。
也就是说,冯紫英要想打动对方,绝不是靠威逼利诱能行的,只能是他自己的主意。
都察院的投票就出现了偏差,左光斗的“变节”预示着某种风向开始脱离了掌控。
紧接着是通政司的通政使和五寺的寺卿投票。
通政使孙鼎相步履有些沉重,一直走到条案前,似乎都还有些举棋不定,但最终他还是将自己的玉圭放入了玉盘中,但是在放入之后却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这些细微的表情都纳入了一旁内阁诸人眼中,乔应甲脸色更加难看,而官应震若有所思,顾秉谦脸色却是阴晴不定。
只有冯紫英仍然是那副云淡风轻,沉静自若的神色。
大理寺卿曹于汴步伐很快,几步就走到了条案前,毫不犹豫地将玉圭投入了玉瓶中,玉圭撞击玉瓶的清越响声,让乔应甲脸色几乎要黑出水来了,但曹于汴显然不在意这一点,甚至还是有意要在乔应甲面前炫耀这一点。
紧接着是太常寺卿吴道南。
满面春风的吴道南步履轻快,几乎是紧跟着曹于汴身后的,在曹于汴刚把玉圭投入玉瓶时,他也已经将自己手中玉圭投入了玉瓶中,毫无阻滞。
顾秉谦脸颊抽搐,而乔应甲似乎还有些愣神。
这两位都是和自家籍贯所在派系首领不睦的边缘化士人,没想到这两人居然选择了在这个时候反击背刺。
顾乔二人也都有预感,但是当这一幕真正发生时,还是如同猛击胸前,有一种喘息不过来的感觉。
太仆寺卿韦蕃紧随其后,但他斗志昂扬地将玉圭投入了玉瓶,这都在预料之中,顾秉谦和乔应甲都面无表情。
后面两人是两个同乡兼好友,鸿胪寺卿陆彦章和光禄寺卿董其昌。
二人也是笑意盈面,并肩而行,不过当顾秉谦的目光掠过二人时,二人似乎还浅笑着予以回应,只不过在回应时顾秉谦却感觉到了一种陌生感,让他心里激灵了一下。
但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陆彦章和董其昌已经很随意将他们手中的两枚玉圭投入了玉瓶中!
玉圭撞击玉瓶瓶壁的声音还在袅袅回响,下边殿中众人却已经炸裂了。
五寺卿是最为清贵但又没多少权力的边缘机构,但是他们却是五票!
如果说曹于汴和吴道南是和本派系首领不睦而负气投票,那么陆彦章和董其昌这两个松江士人如何突然“变节”投向了冯紫英?
要知道左光斗还能勉强说他这个人性格孤傲不合群,常有特立独行之举,可董其昌和陆彦章呢?他们是松江士人与顾秉谦的家乡昆山紧邻,是真正的乡党啊,为何却来了这样一个如此凌厉悍然的背刺?!
如同千里长堤突然溃掉了一角,顾秉谦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境了,他竭力让自己面部肌肤变得不要那么僵硬难看,希望能挤出一丝笑容,哪怕是苦笑,但却未能如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脸上,他知道自己不能失态,必须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也许输掉这一场已经不可避免,但是他不能输掉自己的风范,这是士人的根本。
松江?!顾秉谦默默地在心中念叨这个地名,没想到冯紫英竟然从自己认为最保险最稳固的后方发力,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松江这两位?不,如果不出意外,还有一个北地士人但是却是在松江求学长大的兵部右侍郎袁可立也会投给冯紫英一票支持票。
要知道袁可立可是在陆彦章家长大的,师从陆彦章之父陆树声,和董其昌同为陆树声门人。
这一手好厉害,回过气来的顾秉谦都不得不承认冯紫英的高明,竟然一手搞定了松江帮。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五节 对决,实力渐显
所有人心中都在飞速计算着得票。
如果冯系五票加上非主流(西南、岭南)系三票,这就是八票,再加上现在已经显现出来的曹于汴、吴道南和左光斗三个“变节”者,这就已经十一票了。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松江帮的背叛,如果把潜在的袁可立也算上话,冯紫英得票已经达到了十四票,大大超出了之前的预期了。
官应震已经半眯着眼睛开始养神了,如果不出自己所料,那么这一轮投票恐怕还真的要出一个震惊朝野的意外。
自己这边湖广系的六票会不会流向冯紫英,官应震自己也没有把握,因为之前他没有干预。
但眼下局面骤变,湖广系士人也需要考虑一旦冯紫英上位,湖广系的士人该如何合作,甚至在未来重新组阁过程中所占据的位置和利益分配问题了。
柴恪、杨鹤和郭正域这三人,弄不好就要投冯紫英一票了。
五寺卿投完票之后就是顺天府尹。
局面的剧变让紧随其后的贾雨村立即成了焦点人物,让他想要低调都不可能。
冯紫英一举获得了曹于汴和吴道南两个边缘人物以及左光斗这个异类的支持,现在又冒出来了松江帮的支持,局势已经不再像之前很多人想象的那样,冯紫英只是想要展示实力以便于谋求次辅,现在他极有可能趁势而上要夺首辅大位了。
这个时候每一票对于冯紫英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贾雨村很清楚此时自己的这一票哪怕不会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棋子,但是也绝对会在下来之后让自己处于一个风头人物,无论自己投反对还是赞同。
谁让自己和冯紫英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现在却又和顾秉谦打得火热呢?
问题是顾秉谦已经可能要失败了,自己这一票不投给冯紫英,可能影响不到大局,但是却可能让自己日后仕途蒙上阴影了,但投了这一票,冯紫英仍然未能过半上位呢?毕竟现在冯紫英所得票数还远远见不出分晓来。
一直到走到条案面前,低垂着头目不斜视的贾雨村依然没拿定主意。
他内心甚至生出一个年头,索性一不小心将玉圭落在地上,摔个粉碎,这样也免了自己如此艰难的抉择。
只可惜这玉圭却并非那么容易摔坏的,何况万一摔下去碎了,那徐光启却要自己直接明确表态支持不支持呢?那岂不是更尴尬?
感受到身旁几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背上,从袖中拿出玉圭的贾雨村貌似态度端正沉稳,但内心却是焦灼无比,究竟往那边放?
恐怕也只能往玉瓶里放了,谁让冯紫英年轻呢?
这一任就算是他未能成功,但以当下之局面,五年后只怕就没有人能阻挡得了他了。
单凭这一点,自己都没得选择,除非自己五年内就准备退隐致仕。
贾雨村稳稳地将玉圭投入玉瓶,然后转身目不斜视地通过了几位阁老面前,似乎心无旁骛,其实慌得一比。
贾雨村这一票,直接宣布了江南系重臣态度的分崩离析,连贾雨村都投了冯紫英一票,遑论其他?
当通政使、五寺卿和顺天府尹投完之后,就该是八部尚书、侍郎了。
吏部自然首当其冲。
吏部尚书崔景荣,左侍郎何士晋,右侍郎杨鹤。
虽然信心已经摇摇欲坠,但是毕竟玉瓶中的票数还只有八票,距离二十一票也还差得远,只要湖广士人不投冯紫英的票,那他想要过半的可能性依然十分渺茫,而杨涟已经代表湖广士人开了一个好头。
但随之而来让所有人尽皆侧目的一幕又发生了。
崔景荣投了冯紫英的支持票!
堂下一片哗然,声浪甚至比先前董其昌和陆彦章投了冯紫英一票更大!
崔景荣是何许人?他是北地士人中最核心的一员,其地位名望仅次于乔应甲,或者说论地位他略逊于乔应甲,但论名望甚至有过之!
他是河南长垣人,最典型的北地士人。
乔应甲以下,他和都察院左都御史韩爌、刑部尚书孙居相成为北地士人三根支柱,连兵部尚书孙承宗和工部尚书王永光都要逊色一筹。
而且他还和王永光同为长垣人,号称长垣双杰,也是河南士人中最受人尊重的前辈,练国事在二人面前都要规规矩矩地拱手尊礼。
他怎么会投冯紫英一票?
平素也没有见他和冯紫英有多么密切的往来啊,和韩爌、孙居相这些人也差不多啊,怎么就突然要投冯紫英一票了?
他这一票的影响力极大,势必带动很多原本态度就还有些犹豫的北地士人态度变化,毕竟冯紫英也是北地士人一员,也是北地青年士子中的领袖。
乔应甲目光死死盯着崔景荣,他知道当第二轮投票自己未能超过顾秉谦时,恐怕就会在北地士人中引来很大的反响了,如果按照规则,就此作罢,那获得票数最多的顾秉谦会以十八票继续留任,担任看守内阁的代理首辅,而自己也将一无所获。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北地士人中肯定会有人不满,他也有所预料,但是他没想到这率先开炮的竟然是崔景荣。
这一炮一开,恐怕就难以控制了,冯紫英会得多少票,能不能超过二十一票,谁都无法预料了。
崔景荣投完自己这一票,仍然是面色从容淡然,甚至走过来的时候,还平静地冲着乔应甲点了点头,这简直让乔应甲难以忍受。
如果不是考虑到这种场合自己的身份,乔应甲恨不得立即上前揪住对方,质问对方为何要这么做。
但现在他只能忍着。
但有人替他问了。
当崔景荣回到自己位置上时,韩爌已经忍不住压低声音沉声问道:“自强,为何如此?”
“虞臣,为何不如此?”崔景荣反问:“难道让六吉继续再干一届首辅?你愿意么?我不愿意。而且,作为北地士人,我们不投,难道就这样让紫英与我们心生嫌隙?”
一句话问得韩爌哑口无言,但韩爌仍然不甘心:“可是紫英太年轻,……”
“太年轻又如何?谁不是年轻过来的?”崔景荣声音依然平静,目光平视前方,吏部左侍郎何士晋投了反对票,而紧随其后的右侍郎杨鹤则投了赞成票,“他年轻没关系,正好有锐气冲劲儿,可其他几位阁臣哪一个年龄小了,帮他把把关,做做辅佐,不是正好么?”
韩爌为之语塞,但随即又道:“可紫英这样做未免太不厚道,搞这种突然袭击,为什么不能先通知我们一声?这让汝俊怎么想?”
“这不叫突然袭击,更不是不厚道!”崔景荣反驳:“我倒是觉得紫英这样做很好,如果汝俊能过半,那证明汝俊足以服众,紫英自然会权力辅佐,他如果早早提出来自己也要参选,不是徒乱人意,分化我们北地士人,反而让原本对投汝俊一票有些犹豫的人更加迟疑么?”
韩爌无言应对。
崔景荣说得没错,早早提出来,只会让一些对乔应甲不满的人更不会投给乔应甲。
除了曹于汴外,还有几人也对乔应甲不太满意,只是程度没有曹于汴那么强罢了,在北地士人总体约束下,还是投了乔应甲,但如果冯紫英要参选,那就不好说了。
“好了,汝俊应该想得明白,现在这种情形下,紫英的出面我觉得是好事,他能过半,也说明紫英的威信口碑和能力已经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这也是我们北地士人能够一辈一辈传承的最佳示范,我们应该感到欣慰和高兴才对,汝俊如果连这一点心胸都没有,那我觉得他就算是当上首辅也难以服众。”
崔景荣毫不客气地补充道。
就在崔景荣和韩爌争论时,户部三位也开始投票。
户部尚书柴恪步伐轻快,径直走到条案前,毫不犹豫地把玉圭投入了玉瓶,应该是早有准备,而紧随其后的左侍郎孙慎行犹豫了许久,原本将玉圭放在了玉瓶上方,但又收了回来,重新投入了玉盘中,但在离开时却也是黯然叹息不止。
紧随其后的郭正域却没有犹豫,直接把玉圭投入了玉瓶中,态度鲜明。
户部中冯紫英得两票。
局面越发焦灼,现在冯紫英已经得了十二票,大大超出了想象,要知道他自己本身嫡系中加上他自己本人一票,还有四票,另外还有两名岭南士人未投,如果算下来,已经有十八票稳稳在手了。
礼部三人开始投票,礼部尚书李邦华直接投了反对票,将玉圭放入玉盘中,而起身后的左侍郎张鼐却是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已经要放入玉盘中的玉圭重新放入了玉瓶中。
一旁的右侍郎姚宗文讶然,忍不住悄声问道:“世调兄,你为何也……?”
张鼐摇了摇头,“我这是为陕北数百万百姓投的,紫英在陕西所作所为值得这一投!”
当初便是他接替冯紫英回京后统揽陕西事务,虽然时间很短之后就又卸任了,但是冯紫英在陕西的所作所为已经这几年里陕西的变化却是在张鼐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象,何况他本来就是一个对权力官位没有太大欲望的人,所以在这一点上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选择。
在姚宗文不解的目光中,张鼐转身离开,姚宗文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将玉圭投入玉盘中。
十三票。
出了点儿差错,把韦蕃记错了,修改了一点儿,不影响。
(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六节 二十七票,碾压
兵部三人众,一马当先的孙承宗毫不犹豫投入了玉瓶中,紧接着便是兵部左右侍郎熊廷弼和袁可立。
熊廷弼与袁可立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错开眼神交汇。
显然在这一投上,双方意见并不一致,而孙承宗也未曾干预二人投票,只是按照自己意愿行事便是。
熊廷弼踌躇再三,把玉圭投入了玉盘,而袁可立则没有犹豫,直接将玉圭投入玉瓶。
熊廷弼和冯紫英没有太多交道,虽然在职务上似乎两人都在兵部有交织,但是那时候冯紫英在江南,在河北,在辽东,并没有真正共事过,远不及孙承宗与冯紫英那么密切亲近,加之熊廷弼也不愿意给外界留下一个见异思迁的印象,所以他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十五票。
顾秉谦和乔应甲已经能感受到巨大的震惊和压力了。
已经十五票了,只差六票就能过半,似乎有不断的意外在发生。
袁可立在预料之中,但是张鼐却又在预料之外。
这个江南名臣怎么就对冯紫英看对眼了?
顾秉谦默默思考两人的经历交织,好像也就是在冯紫英担任陕西巡抚时,冯紫英离开,张鼐接任陕西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布政使,两人唯一交织所在就是这么短一个时间节点了。
冯紫英的魅力就如此之大,这么一个短暂交道,也能让张鼐这种在仕途沉浮多年的角色钦佩认可了?
兵部之后是刑部。
刑部尚书孙居相毫无悬念地投了反对票,作为乔应甲最重要的盟友,对冯紫英再欣赏,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支持冯紫英。
左侍郎陈于廷也跟随其投了反对票,而右侍郎黄公辅也毫无疑问地投了赞同票,作为附议者,他当然义无反顾。
十六票。
工部。
顾秉谦和乔应甲都紧张了起来。
工部三人是最危险的,尚书王永光,左侍郎李之藻,右侍郎潘汝桢。
潘汝桢不必说,但王永光和李之藻却不好说。
王永光和崔景荣都是河南长垣人,崔景荣投了赞同票,那王永光呢?
李之藻是浙江杭州人,理论上他不会支持冯紫英,但是他却又和徐光启关系密切,而且对格物十分推崇,这和冯紫英也有些意气相投。
众人目光都紧紧盯在了王永光和李之藻身上,没有人在意潘汝桢。
王永光和李之藻几乎是前后脚只差,走到了案桌边,先后拿出了玉圭,在众人目光注视下,王永光轻轻向玉瓶中放下玉圭,而李之藻、潘汝桢二人也次第效仿投下。
十九票!
当王永光和李之藻也给冯紫英投下赞同票时,顾秉谦和乔应甲身体都微微摇了一摇,原本挺拔伫立的身躯,似乎一下子都佝偻了不少。
这两张票就决定了冯紫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事实上在此之前顾秉谦和乔应甲就已经意识到冯紫英胜出不可逆转了。
哪怕没有这两票,但后边还有商部左侍郎黄士俊,农部尚书练国事和农部右侍郎耿如杞,这三票就足以把冯紫英送进了二十票的门槛,而内阁中还有冯紫英自己和徐光启两人,便能得到二十二票,稳稳过半。
而现在王永光和李之藻不过是加速了这一结果的凸显罢了。
结果已经没有悬念。
除了黄士俊、练国事、耿如杞外,商部右侍郎毕自严也投了赞同票。
乔应甲这才想起毕自严不但和冯紫英是山东乡人,而且毕自严、郭正域二人还曾经与冯紫英一道在扬州筹办了扬州证券交易所,关系尤为密切。
二十三票!
在内阁诸人都还没有参与投票的情形下,冯紫英便已经获得了压倒性的二十三票,这让顾秉谦和乔应甲心中反而舒缓了不少。
若是冯紫英真的靠着他自己和徐光启这内阁两票才勉强过半,就真的让人有些郁闷了,但现在人家连他自己的票都没用,就直接过半了,这种情形下,又还有什么好说的?
想一想自己宦海仕途沉浮几十年,然则在这重臣投票上竟然还比不过一个入仕十来年的年轻人,而且这个年轻人说起来都还是自己的子侄辈,还都曾在自己手底下受教请益,顾秉谦、乔应甲乃至官应震都是相顾而苦笑摇头。
随着除开阁臣之外其他所用重臣投票完毕,局面已经彻底明朗,殿中众人都忍不住躁动起来了。
这样一个投票结果,可以说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预料到了可能顾官乔三人难以决出胜负,也预料到可能会出现几轮投票,但是却都没有料到最后杀出了一批黑马,竟然让冯紫英一骑绝尘。
徐光启笑盈盈地看了一眼顾官乔冯四人,这才踏前一步:“六吉公,东鲜公,汝俊公,紫英,该我们投票了。”
官应震笑了起来,“子先,还有这个必要么?”
徐光启摇摇头:“东鲜公,既然是程序,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把程序走完,以免觉得朝廷大计成了儿戏,……”
冯紫英也看了一眼诸公,“那就按照子先公的意见,都过一遍吧,大家都看着,上边还有皇上也很感兴趣呢。”
听得冯紫英提到皇上,顾官乔几人这才想起似乎御座上还有一个一言不发,但是却骨碌碌转着眼珠子看着一干人表演的皇帝。
既然冯紫英都这么说了,徐光启便率先投下自己玉圭,二十四票。
冯紫英也浅笑吟吟,把自己的玉圭投入玉瓶中,没有必要假装清高,连自己都不支持自己,又何谈自信和志气?
二十五票。
乔应甲捏着手中的玉圭,沉吟良久,才缓缓道:“紫英,我就不投你了,以免支持我的人失望,但是之后北地士人都会支持你。”
官应震却没有多话,只是看着冯紫英点了点头,便把自己的玉圭投入玉瓶。
二十六票。
顾秉谦则是最后走到条案边,看着冯紫英,捏着玉圭敲了敲玉瓶瓶口,满脸感触,“紫英,这以后就要看你的了。”
二十七票。
前边改了一点儿记忆错误的,不影响。
(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七节 定板,复盘
当徐光启在通过与内阁四人共同确认之后,并向宣顺帝禀告之后,正式站在殿中向在场所有重臣宣布这一结果时,整个大殿内都沸腾了。
在今日之前,谁都没有想过会出现如此巨大的反转。
不是没有人想过冯紫英可能会争一争,包括冯系以及西南岭南这些非主流士人,但是他们以为冯紫英要争的可能是次辅。
毕竟顾官乔三人博弈竞争,最终必然会有人失败,而失败者要承担起失利的责任,要对支持自己的这一系人有一个交代,那么辞任退隐应该是一个负责任和有所担当的表现,也能让自己在士人群体中保留一份好的名声。
或许辞任退隐之后再无起复机会,但是却能为自己的子孙乃至门生这些人获得一份资源。
这首辅位置只有一个,无论是三人中谁胜出担任首辅,其他两人都必然要辞任归隐,那么次辅之位就要空缺出来,那冯紫英通过展示实力来赢得次辅之位也就是理所当然之举。
只不过冯紫英年龄毕竟太小,三十二三岁之龄就要接任次辅,肯定也会引来朝中群臣哗然,所以用这样一种展示实力的方式来震慑和压服其他不满不服者,应该是最佳策略。
但当徐光启在第二轮投票结果出来之后仍然是不分伯仲时突然站出来推举冯紫英竞争首辅之位时,一切就不受控制了。
非主流士人(西南岭南士人)欢呼雀跃,与本派系领袖不合的“变节者”的鼎力支持,再加上更多的对顾官乔在这一轮博弈中表现失望者开始考虑支持冯紫英的理由和结果之后,局面就开始出现了难以想象的偏转。
当然,徐光启的这突如其来站出来要求推举冯紫英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在之前冯紫英也就和徐光启谈起过他自己的判断,认为这种内部撕裂的局面对未来大周朝廷的施政会带来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尤其是对地方施政的执行力上更是危害极大。
一个相互扯皮掣肘的内阁,很难对地方上施加足够的影响,很多原本确定要强力推进的事项可能就会变得难以推行,这种局面不可接受。
徐光启深以为然。
冯紫英就未来五到十年的一些规划构想和他谈了很多,尤其是谈到了对科举的改革,对新式学校的建设投入,对工商业的扶持,甚至也谈到了对如何将格物、商计这一类所谓偏门学科与工商业学以致用相结合起来,更是挠到了徐光启心中痒处。
徐光启虽然是士人出身,但是却受到了来自西夷许多思想的影响,甚至他还和李之藻都学习了西夷文字,对西夷传来的很多格物理论都有钻研。
这一点上徐光启也很不受士人们的待见,也是他在整个朝中除了李之藻算是他的同类外,几乎没有人与他有特别密切的关系的原因。
没想到冯紫英这个师从齐永泰、官应震的正统士人却和自己有着惊人的兴趣爱好和相当一致的意见。
徐光启为此也专门观察过冯紫英,看看对方是不是有意讨好或者拉拢收买自己,才会对格物这些杂学科如此态度。
但是他发现对方对格物、商计这些杂学科的兴趣甚至比自己还浓,造诣甚至比自己还深。
而一直传言说冯紫英是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最大主持人,就是冯紫英在工艺技术上提出了很多开创性的见解,才使得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工艺技术和效能始终保持着整个大周最高端,这一点徐光启也是经过反复的探讨和调查才确认的。
当然冯紫英对土豆、番薯和玉米的强力推广也是赢得徐光启极大好感的原因之一,谁不愿意看到自己的辛勤成果能够得到广泛运用并取得巨大成功?而冯紫英在陕西的一力推广,也为徐光启赢得了相当高的人气名望。
至于说冯紫英举荐自己入阁,徐光启反而没那么太在意,入阁之后他的主要心思依然是在工部和农部上,对其他事务基本上不过问。
冯紫英“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一些心思徐光启也心领神会。
徐光启虽然不问工农二部之外的事务,并不代表他对这些就不了解。
其实在他心目中,顾官乔仨人都非良相。
顾秉谦醉心于玩弄权术,可自身性格品行弱点又让他在面对官应震和乔应甲时缺乏底气,所以只能用平衡术这一类手段来驾驭,使得内阁效率极低,而北地士人对其是最看不上的。
官应震看起来似乎要好许多,但是一来官应震是湖广系首领,不可避免要倾向于自己基本盘,难免夹杂很多私心杂念,二来官应震性格偏软。
这一点上也和顾秉谦有相似之处,而一个偏软的首辅,绝非大周这样一个庞大帝国之福。
至于乔应甲,徐光启是最看不上的。
作风强势,性格刚愎,因循守旧,做事不行,但却还相当固执保守。
看看其对工商业的轻视和对财计的一窍不通,当一个都察院左都御史勉勉强强,当一个阁臣都不合格,遑论首辅?
冯紫英弱点也很多。
年龄和资历是其无法回避和不可弥补的劣势,虽然其也有很多其他人无法比拟的优势,地方上辗转历练颇多,战功卓著,精通财计,另外思想极为开明,与南北工商势力都交好,这些无论是顾官乔三人哪一个都无法相比。
这种情形下,徐光启觉得于公于私自己都可以来尝试一下,特别是在冯紫英已经有了这份心思之后,即便是没有自己出面,冯紫英一样可以毛遂自荐,或者有其他人来造势促成这一局面。
没想到这一试竟然还真的成功了,连徐光启这个时候都要感慨这上苍对冯紫英和其青睐了,不但一举成公,而且还是强势碾压,没有内阁阁臣投票的情形下都达到了二十三票,要知道顾官乔三位最高得票也才十八票,这还是加上了阁臣投票的。
以至于到后来,除了乔应甲拿不下面子外,连顾秉谦和官应震都投了冯紫英的赞成票。
大殿中人声鼎沸。
哪怕事成定局,仍然有很多人难以接受或者难以想象。
怎么这一投竟然就成了冯铿要当首辅了?
虽然确认了二十七票,但是随后验票依然要进行。
所有人都想要搞明白,或者说想要复盘一下,这冯铿怎么就悄无声息地逆袭了?
从连候选人都不是的一个旁观者,骤然间青云直上,直接晋位首辅了?
这里边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或者说没有人觉察到的内情细节。
徐光启也意识到很多人还有些懵懂、茫然、困惑、不解,心中都还混混沌沌,希望彻底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验票唱票就是最重要的环节,也能让人更清楚地了解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每唱验一票,都能让人明白人家凭什么得到这一票。
……
“赞同票一共二十七票,现予以一一演唱印证,……”
“第一票,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傅试,……”方震孺清越的声音响起。
“……,荣国公贾家门人,小冯阁老在顺天府当府丞时的同僚,好像当时是通判吧?据说当时二人关系就极为密切,应该是贾存周引荐给小冯阁老的,嘿嘿,贾存周的庶女又给小冯阁老作了妾,这关系自然就越发亲近了,……”
“第二票,都察院右副都御使左光斗,……”
“……,这就有些搞不明白了,这左光斗,和小冯阁老没啥瓜葛啊?也没有共事过,而且左光斗的性子大家都了解,宁折不弯的,六吉公都未必能压得住,……”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左光斗一直对六吉公不太满意,另外你看那潘汝桢和左光斗都是桐城乡党,……”
“此言差矣,左光斗可不会因为潘汝桢和他交情好就随意改变态度,依我看,小冯阁老在江南士人中的影响力可不像想象中那么小,要不松江那几位为何要投给小冯阁老?”
“说得对,开海之略对江南影响太大了,另外徐州的利国煤铁联合体和扬州的证券交易所都是小冯阁老一手促成的,江南士人焉能不满意不感恩?说不得那些江南商人就要对江南士人施加影响了……”
“第三票,大理寺卿曹于汴,……”
“就因为曹于汴对汝俊公不满?他就要投小冯阁老?说不走啊,要说汝俊公还算是小冯阁老的举主呢。”
“应该不是这个原因,我听闻小冯阁老有意改革科举,提出科举考试内容中应当加入律法,而曹于汴对此是最为热衷的,或许是这一点让他们惺惺相惜?”
“第四票,太仆寺卿韦蕃,……”
“呵呵,这西南士人中的独苗啊,被朝廷冷落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可以发出他们的声音了,也难怪,无论是谁当首辅都对人家不理不睬,难得小冯阁老这样一个新人,而且麾下都不以籍地来划分,人家当然要支持了,……”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八节 忐忑,整合
殿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不绝于耳,都是在评价和分析为什么这些人会投冯紫英一票的原因。
每一票都能说道半天,议论出一个子丑寅卯来。
“那吴道南为何又要投小冯阁老,不是说他们在顺天府共事时关系处得很不好么?”
“你这是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吴道南不擅实务,小冯阁老当府丞替他挡了多少麻烦,作了多少事?他能成日里流连亭台楼榭里诗会文会中放飞自我,还不是了得个逍遥自在,换了我,我也愿意啊。”
“也还有吴道南是明起公(黄汝良)的人这个原因吧?六吉公可对他没个好脸色。”
“要说六吉公也是心慈手软,若是换了旁人,早还把吴道南打发出去了,哪里轮得到他现在来投小冯阁老一票?”
……
“第六票,光禄寺卿陆彦章,……”
“第七票,鸿胪寺卿董其昌,……”
“第八票,顺天府尹贾化,……”
……
“这是江南士人集体投诚了么?松江帮,贾化是湖州人吧?”
“贾化能和荣宁贾家攀上亲戚关系?当初若非金陵王家王子腾替他奔走,他岂能去金陵当知府?”
“谁知道?金陵贾家是武勋望族,但是湖州贾家却没有听说过,不过贾化这家伙见风使舵的本事可厉害得紧,呵呵,……”
……
“第九票,吏部尚书崔景荣,……”
“这一票怕是最关键的一票了,自强公这是代表北地士人在替小冯阁老背书么?那汝俊公那里又该如何解释呢?”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人得服老,小冯阁老也算是汝俊公弟子,又哪来那么多放不下?……”
“咦,这一句很有些气势啊,哪里来的?我不信你能做得出这般诗句来,……”
“呵呵,孤陋寡闻,连小冯阁老在内参中的诗句你也不知晓?”
当方震孺唱验结束,两名佥都御史代表都察院宣布这一轮投票为二十七票有效,冯铿在本轮投票中胜出过半,当选,整个殿堂中的喧嚣声终于开始降温,慢慢安静下来。
随即徐光启向宣顺帝禀告了这一最终结果,宣顺帝一脸郑重其事地接过书面递交的宣纸所书,最终确认有效,当场宣布,一旁眼睛都快笑得眯缝起来的周培盛迅即用印,完成这一确认程序。
伴随着首辅的确认,接下来就该是新一届内阁的重组了,但这却需要一个过程。
新一届内阁和以往不一样,以往基本上都是首辅、次辅、群辅都已经确定,走一个程序而过,但是这一次不一样,是真正的拼杀博弈出来的,现在首辅虽然确定,但是次辅、群辅除了徐光启可能会留任外,顾官乔三位最终何去何从,却都还没有一个定论。
冯紫英一样不确定顾官乔三人的去留,这要看他们三人如何想,但冯紫英感觉可能这三位都很难在留在朝中了。
好歹都是一派士人领袖,在这样一场盛事中败下阵来,而且还是败给一个小字辈,无论如何都需要对整个派系有一个交代才对。
不能留在内阁中,难道还能去八部里边混日子,那更不可能。
按照以往的习惯,如果身体还好,选择回乡著书立说,或者开设书院讲学,应该是最好不过的去处。
大朝会散了,仍然沉浸在喜悦、兴奋、彷徨、迷惑乃至沮丧失望的这一大群人三五成群地离开了。
这注定会是不平静的一天,所有人都不得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冯紫英一样也有些忐忑。
之前虽然和徐光启有默契要来这么一出,甚至也为此作了很多准备,但说实话,两人都并没有就真正胜选之后该怎么来统筹协调以及如何处理顾官乔三人以及他们背后的派系人马做充分的考虑。
或者说在此之前,冯紫英和徐光启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在这一战中取得全胜。
像左光斗、吴道南、张鼐就是意料之外的收获,而崔景荣、王永光乃至毕自严这几位,冯紫英内心一样没有多大把握,顶多也就是五五开吧,在此之前冯紫英甚至没有找崔景荣、王永光等人正式谈过。
扳起指头算一算,如果除开这六位,再把顾秉谦、官应震这两位纯粹是最后已经事成定局时顺水推舟投的票算上,冯紫英真正有把握的也不过就是自身体系五票、徐光启和李之藻这两位勉强可以算是“格物”系的二票,非主流系(西南、岭南)三票,湖广系中柴恪、郭正域二票,以及北地士人中与自己关系密切的孙承宗一票,加上通过江南商人做通工作的松江帮——陆彦章、董其昌、袁可立三票。
也就是说,真正有把握的,冯紫英只有十六票,其他的投给他的几票,把握都只在一半一半之间,极有可能是二十票到二十一票之间。
谁曾想这一投下来,像左光斗、吴道南和张鼐这些从未预料进来的票数,就直接投给了自己,而曹于汴、崔景荣、王永光和毕自严也都义无反顾地支持了自己,这才让得票数大大超过了之前的预期,彻底杀死了悬念。
这样的结果说始料不及也不为过,也带来一个问题,那就是之前并未就后续的安排布局做一次周全细致的商议,怎么来组建新一届内阁以及后续涉及的都察院、八部、五寺朝廷重要组成机构主要官员的安排,北地士人、湖广士人、江南士人以及西南和岭南士人的权力分配。
这里边还涉及到很多复杂的问题,顾官乔三位何去何从,如果他们退隐,这三派士人中,谁会接替他们的位置,以及接替他们位置的士人领袖是否入阁以及他们入阁后空缺出来的位置怎么来分配。
当然,也不是说了马上就要拿出一个方案来,但这却必须要立即提上议事日程,需要来商讨计议,搭起框架来了。
这些都需要冯紫英这个当选首辅来与几方进行磋商。
(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七十九节 防线,第一家庭
冯紫英送别顾官乔等人,又和徐光启说了几句之后,这才离开了奉天殿回到文渊阁。
文渊阁中人头涌动,让冯紫英根本没有心思来考虑事情,所以索性吩咐了通政司的人看照,便准备先回府上。
如此巨大的变动,他需要沉下心来好生斟酌考虑一番,另外也需要听取一下自己幕僚和部属的意见。
但在此之前,他先要办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管制好京中治安。
上三亲军和京营,他都需要先走一趟,无论再累再晚,都得要走到,否则一旦出了变故,便是无法弥补的过错,哪怕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文渊阁简单对付了一顿午饭,便直奔午门。
先到了皇宫门上,已经得到消息的王成虎、邝天庚、许朝这上三亲军指挥使尽皆列于午门前。
“恭喜大人!”三人都是喜笑颜开,发自内心的欢喜,王成虎和邝天庚二人更是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来了,许朝稍微有点儿城府,但是眉目间也尽是喜意。
冯紫英摆摆手,“无需如此,和以往一样,都是为朝廷做事,今日情形你等三人既然已经知晓,那就须得要打起精神,莫要在这等时候出了差池,……”
“大人放心,我等心里都有数,若这等时候都还不尽心做事,那便是大逆不道了。”王成虎有些词不达意,不过意思冯紫英却是明白,看着对方涨得通红的面孔,又朝另外两人点了点头,这才道:“你们明白轻重便好,内紧外松,也不必风声鹤唳,弄得草木皆兵的样子。”
倒是许朝悄悄前行一步,压低声音:“那大人,宫中皇上……”
“不必多事,小心‘照看’就是。”冯紫英微微摇头,“内里还有培盛他们盯着,但是你们也不能大意,各负其责便是。”
正说间,周培盛和周德海叔侄俩已经紧赶慢赶地到了。
见王、邝、许三人已经到了,正在和冯紫英说着话,周培盛叔侄俩也就很知趣地站在一边,一直等到冯紫英和三人谈完,这才往这边走了两步。
冯紫英一摆手,往、邝、许三人也知道冯紫英肯定还和周氏叔侄有交待,便行礼之后各自离去。
“宫中可有异动?”冯紫英负手沿着宫墙边上前行,漫声问道。
“并无异动,皇上回去之后倒是颇感兴趣,拉着老奴问了许多这内阁首辅推选和票决制度的情形,老奴也和其解释了,最后皇上也还问了,若是他自家对重臣推选出来的首辅人选不满意,或者不符合他的心意又当如何,……”
周培盛的话让冯紫英也是大为好奇,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也很想知道周培盛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周培盛抿了抿嘴,微笑着继续道:“老奴告诉皇上,重臣推举之制乃是朝廷律法制度确立,便是皇上或者首辅都无权推翻或否决,老奴若是不用印,都察院便可责令上三亲军斩杀老奴,换一人来当这掌印总管,……”
冯紫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那培盛你这么说岂不是要吓坏皇上了?”
“老奴可没说要对皇上怎么,只说老奴自家性命难保,……”周培盛也笑了起来。
“这皇上还真有意思啊,嗯,亲政三年了,似乎也有些不太安分了?”冯紫英笑意中带着几分冷意,“连内阁的事情也感兴趣起来了?”
“还不至于。”周培盛想了想,“太上皇身体欠佳,皇上前日去看了看,也许有些触动吧。”
周培盛所说的太上皇自然是指万统帝。
这一位现在卸下了一切,似乎身体还好转了,一直保养得不错,但很低调。
不低调也不行,内阁看着,龙禁尉盯着,京中京营和上三亲军镇着,无论是谁来都翻不起风浪。
除非能把蓟镇、宣府两镇边军拉进城里来,但蓟镇和宣府两镇边军会听皇帝的么?
和周培盛、周德海叔侄俩也没说太多,就任首辅事务繁多,只要宫中局面稳定,那就没有问题,其他冯紫英也不奢求,也没指望宣顺帝能给自己多少支持,也不需要。
在午门上把该交待的交待完之后,冯紫英又去了一趟京营。
曹文诏早在一年多前就接替了临时代理的忠惠王出任京营节度使,而贺人龙也如愿以偿接替担任莱登总兵。
曹文诏是可靠的,带兵本事也比前几任都要强。
虽说京营的环境对士卒军官来说都有很大影响,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和边镇的恶劣环境比,京师城花花世界,京营三大营的官兵成日面对,就算是每月出营时间都有限制,但是也一样不可避免要接触到外界的种种。
曹文诏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可能地防微杜渐,同时把训练强度加上去,让官兵们没有太多心思去想其他。
但即便是当了一年多京营节度使的曹文诏也不愿意留任,他更愿意去边镇上继续当他的总兵,只不过就目前来说,没选到更合适的接任人选时,还得要他扛着这份重担。
不需要多提醒,曹文诏也明白事情轻重,有他坐镇,京中安全无虞。
回到府上时,还没到三爵街,就已经看到了排成长龙的马车和小轿。
意料之中,而且可以肯定来都是一些挂不上号的,未必奢望见一面,能把帖子先投进来,抢先留下一个印象就算成功了。
叹了一口气,冯紫英吩咐马车绕道后门,从后门进了府里。
只要把住了京营和上三亲军,冯紫英就不担心城中能出什么乱子。
但有些声势还是需要造出去。
“大人!”汪文言和吴耀青早早就候着了,精神焕发,红光满面,很显然这一段时间的小心布局和准备,终于在今日结出了硕果,甚至超出了想象。
“曹煜来了?”冯紫英能理解二人的兴奋,自己也一样,但是活儿还没干完,还得继续。
“早就来了,我们已经拟好了稿子,明日一早就刊发特刊,……”汪文言点点头,“另外《京都晚报》这边我们已经先行安排除了快讯了。”
冯紫英满意地点点头,占领舆论高地刻不容缓。
汪文言没等自己安排,先把《京都晚报》这边消息发出来,让京中民众接受这个现实,哪怕是有些人今夜还有些不服气或者不甘心,但只要舆论已经形成定势,就能杜绝很多人的非分之想了。
至于说明日的《今日新闻》肯定是要出一篇综合性的专刊来对整个朝局一个概略分析,同时也得要为自己的上位吹嘘鼓噪一番的。
进了书房,女人们都很知趣地没来打扰。
其实早间奉天殿的票决一出来,消息就传回府上了。
哪个时代都一样,根本保不了密,有如不胫而走。
沈薛林三女都是惊喜交加,其他诸女更是喜出望外。
之前沈薛林三女也都隐约感觉到自己丈夫肯定有什么安排布置,但是她们都是估计丈夫可能是冲着次辅位置而去的,谁曾想到最终的结果却是如此震撼的消息。
“相公回来了?”沈薛林三女就在外书房外中院的仪门上碰了一个头,而守在外书房的是玉钏儿早早就过来了。
“爷进了书房,汪先生、唐先生以及曹先生都已经进去了,宝祥在门口守着。”玉钏儿赶紧应着。
沈宜修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宝钗和黛玉,“今夜看样子相公又得要熬夜了,而且明后天乃至相当长一段时间,相公都会很忙碌,咱们这边帮不上太多忙,但起码不能添乱,尽可能地让相公休息好,安安心心办好朝中的事儿,……”
宝钗和黛玉同时点头。
沈宜修叹了一口气,回转身,往内院里走,“晴雯,你去和鸳鸯说一声,多准备几个人的饭菜,让相公和几位先生就在书房里用饭吧,估摸着他们一两个时辰都未必能说完话。”
宝钗和黛玉也相顾而叹,早间的兴奋狂喜都慢慢淡去。
想到有一个三十之龄登顶首辅的丈夫,无不骄傲,但一想到只怕丈夫回府和家人团聚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又都有些黯然,一得一失,祸福相依,还真的很难说呢。
跟随着沈宜修朝着内院走了一段路,沈宜修这才转过身来,凝神思索了一下之后道:“二位妹妹也都在,如果相公真的就任首辅,恐怕我们府上很多规矩和相关营生都需要重新梳理规划一下了,咱们都得要有这个思想准备。”
宝钗和黛玉一愣之后也都会意地点头,“姐姐说得是,是该要好生考虑这些事情了,相公肯定没有那么多精力来过问这些事情,我们得先考虑起来,不能授人以柄,只是许多都是冯家那边交过来的产业营生,如何处置,是剥离还是出让,恐怕都要有一个方略,另外也得要和公公婆婆说一声。”
从现在开始,她们就要从第一家庭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了。
冯家巨富谁都知道,但是现在就不能像以前那样任谁哪个产业都能插一脚了,虽然在这个时代似乎大家对这个并不怎么忌讳,但第一家庭就不一样了。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节 无眠(1)
这一夜注定无数人无眠。
顾官乔三人,乃至更多人宅邸中都聚满了人,探讨分析乃至商议如何来面对这一次的巨大变故和局面。
无论是否愿意,这个现实已经摆在面前,必须要坦然面对了。
官应震默默地端起茶杯,在手中放了一放,最后又放下。
“父亲,子舒公来了。”三十来岁的男子进来,小声道。
“请他进来吧,嗯,等一等,请他在会客厅里坐一坐。”官应震点了点头,也是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看着自己这个长子,他沉声问道:“绥之,有没有下地方上去的想法?”
官抚邦讶然地看着自己父亲,自己虽然是三甲进士,但是在给事中干得好好的,怎么父亲会突然想起要自己下地方了?
“父亲何出此言?儿子在工科给事中上干得很顺手,为何要下地方?”朝官和地方官差别可不小,哪怕下去立即就能升两级,但是回来一样也需要降回去,这也是很多人都不愿意下地方的缘故。
“绥之,情况不一样了。”官应震摇摇头,“紫英即将就任首辅,考成法你也通读知晓了,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考成法地地方官员的考核细则尤为详尽,相反对朝官考核粗犷许多,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官抚邦有些疑惑。
“说明紫英的心思在地方上。”官应震叹了一口气,“紫英一直很推崇一句话,宰相必起于州郡,按照他的说法,如果没有在地方府州县干过的官员,很难理解下边的真实情况,也就没法干好尚书侍郎,更不用提阁臣宰辅了。”
官抚邦讶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我预料没错,日后朝廷肯定会对科举乃至进士观政和任职有大的改革,如果没有在地方府州县主官任职经历的,以后很难得到重用,尤其是要到重臣这一职位,甚至可能会成为一个提拔重用的刚性规定。”
官应震的话让官抚邦也是大吃一惊,“父亲,不至于吧?”
“哼,不至于?怎么就不至于,紫英才多大年龄,但人家在永平府,在顺天府,一呆就是四五年,然后又去陕西、江南和辽东呆了几年,他是堂堂翰林院修撰出身,但是在京中真正呆的时间有几天?人家是有深刻体会的,以他的年龄,二十年首辅之位只怕都是往少里说了,若是他存了这个心思,谁又能拂逆?”
官应震冷笑,“我和你说,意思是如果可以的话,不妨提前下去,选择余地也要大得多,等到日后大家都意识到这一点,都要争先恐后下去的时候,那恐怕就没有多少好位置供你选了。”
官抚邦不是那种杀伐果断的性子,迟疑了一下才问道:“父亲,真的会有如此大的变动?”
“绥之,难道为父还能害你不成?紫英的性格我太了解了,认定的事情,百折不挠都要去做成。考成法虽然是乘风推动的,但是底子还是紫英拿出来的,我告诉你,这一次紫英上位,未来几年里,朝廷肯定会有一连串的大动作,不仅仅是对外开疆拓土或者经济上看重工商那么简单,吏治上更是重头,否则左光斗这些人怎么会轻易支持他?子舒也不会这么推崇他。”
父亲的话让官抚邦有些不解:“父亲的意思是紫英要整顿吏治,整肃贪墨?”
官应震有些无奈地抚了抚额头,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长子道:“吏治岂是治理贪墨那么简单?治理贪墨只是其中一方面,紫英是对整个官吏行政体系当下的做事方式和风气不满意,他要再造重塑整个官僚架构,推动从中央到地方上的官府行政,而非现在那种拖沓疲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事的风气,更要把那些能做事善做事能做成事的官员选拔起来,而紫英就要把地方上当成一个舞台,从舞台上的表现来论英雄,……”
官抚邦总算是明白了父亲话语里的意思,忍不住道:“父亲,您真的打算退隐了?”
官应震仰起头想了一想,“不退又能如何?难道让为父去替紫英打下手么?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呵呵,也不只是我,六吉和汝俊大概都面临着我一样的困境吧?罢了罢了,我年龄也不小了,正好回乡去讲学著书,你三弟算起来也差不多了,连秋闱都过不了,我也该回去好生督导督导了,顺带也写点儿东西,……”
官应震三子,长子官抚邦,次子官抚极,三子官抚辰,官抚邦、官抚极都是进士出身,不过官抚极尚在观政期,而官抚辰则是一直未中,也是官应震的一块心病。
“那父亲之意是要朝中事务托付给子舒兄?”官抚邦忍不住再问。
柴恪和父亲关系其实一般,远不及杨鹤、吴亮嗣、黄彦士等人关系密切,而柴恪、郭正域这两位却是和冯紫英关系一直十分亲近。
“看吧,大概也只能是子舒来扛起这副重担了,修龄(杨鹤)、飞白(熊廷弼)都还不够,文孺(杨涟)太过刚硬,至于美命(郭正域)、明仲(吴亮嗣)、抑美(黄彦士)都差了一些。”
官应震明白儿子的心思,但现在湖广士人也只有柴恪能扛起大旗,而且冯紫英只怕也只会选择柴恪入阁。
湖广士人在朝中其实还是很有底蕴的,但是奈何真正进入重臣中的人数仍然不足以支撑起场面,所以这也是一大遗憾。
像吴亮嗣和黄彦士两人,官应震是最为欣赏的,也和自己观念最接近,而且也极为维护湖广士人的利益,奈何二人一个才是大理寺少卿,一个是通政司左通政,都还差一点儿火候,这也是他接下来要交待给柴恪的。
湖广士人未来的壮大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官应震已经打定主意,自己回楚也要尽力推动此事,而朝中这边就要交给柴恪了,两边一起使力,才能让湖广士人日后能和北地、江南鼎足而三。
“那子舒兄能入阁么?”官抚邦沉吟着道:“不过紫英和子舒兄一直关系莫逆,此番子舒兄又是鼎力支持紫英,或许紫英还会让子舒兄当次辅?”
官应震笑了起来,“哪有你想象的这么简单?紫英如何酬谢子先(徐光启)?或许子舒能入阁,但紫英让子舒分管什么这才是重头,次辅之位就莫要去想了,何况以为父对紫英的了解,这个次辅恐怕和其他群辅地位也差不了太多,紫英也不会允许别人对他的地位发起挑战的。”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一节 无眠(2)
就在官应震和官抚邦父子俩对话的时候,柴恪也踏入了官应震府上会客厅。
他不得不来。
他也清楚今晚只怕这些阁臣和重臣们家中都一样不得安宁。
官应震的落败意味着湖广士人在朝中的势力也需要有一个大的重振和变动,他需要搞明白官应震的想法。
官应震不太可能留任,返乡著书立说,或者办学授业应该是大概率事件。
但这并不意味着官应震就没有影响力了,无论是谁来接棒,都一样需要征求官应震的意见。
湖广士人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而且随着冯紫英的上位,未来朝中局面还要迎来大变,如果湖广士人不能抓住这个契机,那么也许可能会继续沉沦,甚至连现在的情形都不如。
在会客厅里安之若素地品着茶,官应震一时间还没有出来,连官抚邦也没有出来,这让柴恪略感诧异。
官家不是那种不讲礼数的人家,哪怕他和官应震关系不是太密切,但是毕竟都是湖广士人中顶尖角色,起码的礼仪肯定要讲究。
这个时候官氏父子都没有出来,多半是有什么话要交待之后,才来和自己说吧,或许就是要准备为官抚邦兄弟几个日后的安排做准备了。
这样更好,柴恪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官抚邦三兄弟都还算不错,柴恪有过接触,官抚邦踏实沉稳,但性子软了点儿,官抚极却是一个桀骜人物,考中举人之后,有考了两次才勉强考中三家同进士的末位,但柴恪觉得官抚极比起兄日后更有前程。
如果官应震真的在考虑其子的问题了,那说明官应震是真打算退隐了,这不是坏事。
随着官氏父子出来,柴恪也起身寒暄。
没有太多的客套话,径直步入正题,官应震表示自己会退隐归家,教书育人著书立说。
对这种事情,柴恪也没法劝,怎么说都可能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那东鲜你对下一步咱们这帮人的考虑呢?”柴恪和官应震关系不算亲近,但是为了整个湖广士人群体的利益,却必须要紧密合作起来,达成一致意见。
“子舒,我也不瞒你了,我也打算去和紫英谈谈,你入阁,那空出来的户部尚书怎么安排,也要有个说法,但我估计有些难度。”官应震沉吟着道:“修龄(杨鹤)、飞白(熊廷弼)不擅财计,而且资历也不够,美命(郭正域)倒是和紫英交好,也精于财赋事务,但是他资历太浅了,文孺(杨涟)资历够了,但是紫英并不喜欢他,而且户部这种部门,紫英肯定会选一个自己贴心的,……”
柴恪微微颔首,他也有这种估计,“东鲜你的意思是我们拿不到户部这种大部的尚书了?那紫英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官应震摇头:“子舒,我知道你和紫英关系亲近,要说我还是他的座师呢,但是当他坐上首辅位置之后,很多事情就不能以常理计了,何况紫英得了二十七票,就算是除去我和六吉这两票,也有二十五票,看看西南岭南士人的拥戴,看看江南士人的‘变节’,呵呵,没有我们湖广士人的支持,他一样能过关,下一步我估计北地士人也会转变风向,大力支持他,所以我们不能再用原来固有的心态去考量对方了,……”
柴恪同样摇头:“东鲜,这我都知道,但是我们也知道北地士人中其实不少内心并不太赞同紫英的许多为政理念,您说江南士人支持,更多的是得益于其在开海和工商这方面的开明,其对田赋和土地的一些观念一样触及到了江南士绅的底线,所以我以为这些人对他的支持未必稳固,他需要我们的支持,……”
官应震有些意动,迟疑着道:“那你觉得我们当如何争取?稚绳(孙承宗)或许要入阁,兵部让飞白……”
柴恪摇头,“兵部紫英尤为看重,稚绳太纯粹了,兵部更适合他,入阁反而未必合适,只怕紫英也有他自己打算,我倒是觉得都察院这边,若是可以,看看能不能争取让文孺再上一步?”
官应震讶然,“文孺再上一步,担任左都御史?那虞臣(韩爌)呢?紫英不会真的要和北地士人翻脸吧?就算虞臣他们没有支持他,但他毕竟是北地出身啊。”
“东鲜,你看看紫英所获的支持,又有几张票是真正来自北地?练国事和耿如杞是因为北地出身而投他的么?景会(毕自严)是因为和他是乡党投他的么?稚绳和礼卿(袁可立)是因为这层因素投他一票么?自强(崔景荣)和有孚(王永光)或许是,但是我觉得里边这层因素都不那么浓了,……”
官应震被柴恪的话给辩得哑口无言,但是柴恪说的在理啊。
这里边可能除了崔景荣和王永光是因为北地士人团结因素投冯紫英一票,其他人都不是北地籍地这个因素,也就是说换了冯紫英是江南籍或者湖广籍,这些人一样可能要投冯紫英,这里边更多的还是工作中结下的情谊和志同道合的理念因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冯紫英本来这一次当选也就不是代表北地士人,真正代表北地士人的是乔应甲,但乔应甲已经落败,胜出的是冯紫英了。
“但紫英恐怕也不可能将虞臣、伯辅(孙居相)他们一并冷落吧?”官应震不相信冯紫英敢这么做。
柴恪也拿不准。
他只感觉冯紫英这一次强势上位,只怕不会是像顾秉谦那般修修补补,肯定要按照他自己设计规划的路径来推动,但韩爌、孙居相、孙鼎相这些人虽然是北地宿臣,却未必符合冯紫英的心意,崔景荣和王永光这些人比起韩孙等人更开明,但如何安排,也说不好。
“现在没见过紫英之前,很多都不确定。”柴恪叹了一口气,“但我知道紫英恐怕会有一系列的大动作,……”
官应震沉声道:“不管紫英怎么动,我们必须要获得一个合理的尚书职位,吏部、户部、礼部或者都察院,……”
八部中的后五部不在考虑之中,前三部或者都察院才是目标,礼部尚书都是最低目标了。
就在官应震和柴恪对话的时候,顾秉谦却是一个人在家宅中长吁短叹,难以入眠。
“父亲何以如此焦虑不安,纵然此番落败,但想那冯铿也非绝情寡义之辈,父亲之前也曾提携他甚多,难道还担心他赶尽杀绝不成?”顾秉谦二子,长子顾台硕,次子顾台邸,读书都不成,在家中闲居。
说话的是长子顾台硕。
“嗯,我倒是不担心紫英,而是担心江南士人这边啊。”
顾秉谦也知道自己这一回恐怕有些不好交代。
之前也是齐永泰刻意扶持加上又有永隆帝的提携,他才能入阁走到这一步,实际上江南士人中许多对自己并不满意,甚至还有些厌恶的,自己这么些年连昆山老家都不敢回,其实也就是这个原因,连原籍老家的士绅都对自己颇有怨气,遑论其他士人?
之前自己好歹是首辅,还能维系局面,但现在一朝落败,只怕就再也压不住下边的人了,对自己的不满和愤怒都要爆发出来。
那也罢了,反正自己也归隐,但问题是按照惯例归隐都是要回乡的,自己敢回去么?这千夫所指,无疾而终,自己这一回去,还不得成日里被乡间士绅攻讦,睡不安枕,真的要成丧家犬了。
可不能回去,那又该如何?自己还有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日后何去何从,怎么生活下去?
留在这京师城里,是最好的,但有理由么?
到现在为止,李邦华、朱国祯这些人都没有登门来和自己商计一番,很显然他们是把自己抛弃了。
顾秉谦很清楚,这不全是自己的原因,而是冯紫英太厉害,彻底把江南士人这个群体给打散了,再也无法凝聚起来了。
看看死心塌地站在冯紫英一边的傅试和潘汝桢,还有早就和冯紫英勾搭上的董其昌、陆彦章、张鼐这帮松江帮的人,李邦华和朱国祯哪里有可能再把这群人重新凝聚起来了,有江南商人在背后作为冯紫英的后盾,江南士人只会慢慢地被冯紫英纳入囊中,这江南士人渐渐会变成徒有虚名了。
“父亲担心江南士人?”顾台硕不解地问道。
“嗯,李邦华和朱国祯现在觉得为父已经没用了,所以连门都不肯登,他们也不想想,自己就能获得紫英的认可?他们还以为他们能代表江南士人和紫英谈条件呢,做梦去吧!”顾秉谦恨恨地道:“也罢,既然他们这般绝情绝义,那也休怪我不义,紫英会来找我,到时候我也不必为这帮人说话,看看他们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样。”
“那既然如此,父亲还担心什么呢?”顾台硕越发不解了。
“蠢材,为父是在替你们兄弟考虑日后的生计!”顾秉谦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好了,不必多问了,为父知道怎么做了。”
(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二节 无眠(3)
相较于官应震和顾秉谦那边的相对平和,在乔应甲这边却显得更加激烈。
“紫英这样做不合规矩,他该明白汝俊的心情,更应该全力支持汝俊,但现在……”孙居相脸色冷峻,一字一句从牙缝中迸出来,显得很不客气,甚至有点儿锋芒毕露的架势。
崔景荣却将身体微微后仰,也一样不客气地回怼:“伯辅,你这话好没道理,难道紫英没有全力支持汝俊么?除了他自己外,不说君豫和楚材了,潘汝桢和傅试不也投了汝俊的票么?但还差多少?才十七票,依然差四票,这不是紫英不支持,他若是真不支持,潘汝桢和傅试和我们有什么交情,凭什么要投汝俊的票?”
孙居相一窒,但随即又反驳道:“可紫英这五票也投了六吉和东鲜,这是几头讨好,见风使舵的骑墙行径!”
“伯辅,紫英早就说过他这几票不会改变大局,这一届内阁里六吉对其很看重,很多事前也十分支持,东鲜是他座师,他不可能不有所表示,这正说明紫英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王永光耐心解释:“实际上我们都看到了,紫英这五票加入进去也对六吉和东鲜的结果没有改变。”
王永光的话是持中之言,韩爌、孙居相等人都沉默了。
还是孙鼎相不无遗憾地接上话:“归根结底还是湖广这帮人眼光浅薄,不肯支持汝俊,还有西南岭南那三人若是肯投给汝俊,汝俊也不是没有机会,还有曹于汴……”
孙鼎相没再说下去,说了也没有意义。
乔应甲和曹于汴隔阂很深,他们也从未想过能说服曹于汴给乔应甲投票。
“湖广那帮人是宁肯支持六吉也不会支持汝俊的。”崔景荣淡淡地道:“汝俊和东鲜之间的嫌隙很深,杨涟在都察院和汝俊不也一样水火不容么?”
“可紫英却是几头都出尽了风头,所有人都看好他了?”孙鼎相反问:“这里边肯定有些不对劲儿。”
崔景荣睖了孙鼎相一眼:“紫英本来就和湖广士人走得比较近,柴恪,杨鹤,郭正域,与紫英都一起共事过,宁夏平叛是生死交情,郭正域与景会(毕自严)跟着紫英在扬州办证券交易所,这些交情都是实打实的,在东鲜无望的情况下,人家支持紫英怎么就不对劲儿了?西南岭南士人支持紫英就更不用说,我们和江南乃至湖广这些人就没重视过人家,人家还不能借此机会报复一下?我记得当初推动广东水师作为换装火器首批试点,紫英和兵部提出来,内阁其他人都不同意,人家能没有意见么?”
一直没有说话的乔应甲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两下。
当初这个提议出来,他是坚决反对的,他本来就认为水师没有大用,就算是换装也首先考虑登莱再说福建,至于广东水师,可有可无,谁曾想也会影响到了岭南士人对自己的态度,当然也不完全是这一个事儿。
从大朝会下来,他就一直心乱如麻,人也是昏昏沉沉的,震惊、懊悔、失望、沮丧种种情绪困扰着他,他就怎么也弄不明白冯紫英怎么就能得了过半票数,而且还是超出过半好几票,而自己居然只得了十七票,比顾秉谦还少一票。
输给顾秉谦他有预料,毕竟江南士人群体摆在那里,还有西南、岭南士人也可能被其拉过去,甚至官应震胜出他也觉得可以接受,但是唯独冒出来紫英这匹黑马胜出,就真的让他破了防。
但下来复盘,一票一票的计算,乔应甲又觉得冯紫英得的每一票似乎都有道理,每一票都理所当然。
可之前自己这帮人怎么就没有意识到预料到呢?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思么?”王永光不耐烦了,径直朝着乔应甲道:“汝俊,现在要看你是怎么个意思,总不能这样一直混沌局面,紫英成为首辅,我们北地士人如何应对?要说他也是北地士人一员,君豫、楚材不必说,稚绳、进卿、景会现在态度也很明朗,连自梁(曹于汴)也都旗帜鲜明的支持紫英,若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明确表态,外界会怎么看我们?”
这是在逼宫了么?
乔应甲忍不住在心中苦笑。
崔景荣、王永光、练国事、袁可立都是河南士人,孙承宗是北直士人,耿如杞、毕自严和冯紫英是老乡,山东士人,山西士人中就一个和自己关系不睦的曹于汴支持冯紫英。
而韩爌、孙居相、孙鼎相这几位山西士人中的首领现在态度都在看自己。
但乔应甲也知道年轻一辈中的山西士人里,郑崇俭、孙传庭都和冯紫英关系极为密切,还有一个陈奇瑜也跟冯紫英走得很近。
现在自己如果说不支持冯紫英,不就成了众叛亲离的罪魁祸首,能行么?
恍惚间,乔应甲想起十多年前那个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恳求自己劝说李三才出兵临清平定民变的那个弱质少年,一转眼竟然已经压到了自己,成为了大周朝最年轻的首辅,而且还取代了自己成为北地士人的首领,这种反差未免太大了一些吧。
也许自己是真的老了。
乔应甲看着还在争执不下的几位老友,猛然间心中一阵宁静。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好像是紫英的诗句吧?
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紫英始终是自己举荐给齐永泰和官应震的,这一点谁都无法抹杀,既然如此,败都败了,自己又何必纠结于眼前这点儿搁不下的面子呢?
难道自己不认输,这局面就能扭转回来么?
“好了,大家也别争了,我已经决定了,回乡著书,这边的事儿,我会和紫英好好谈一谈,他毕竟是咱们北地士人,这份担子交给他看起来似乎有点儿过早,有人会担心是不是揠苗助长了,但我觉得却恰到好处,紫英有紫英的想法,我也相信他担起这份担子,可以做得更好,只要我们一起支持他。”
乔应甲负手而立,一时间夜风掠过堂间,拂动长衫,显得那样孤寂傲岸。
(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三节 后宅,家庭
冯紫英都是过了子初时分才送走了汪文言、吴耀青以及曹煜。
舆论需要进一步造起来,这不仅仅是为新内阁造势,更重要的是要为下一步自己施政规划造势。
练国事、傅试他们今夜没有过来,一来冯紫英也给了他们任务,让他们好好考虑一下下一步的打算,二来,也让他们斟酌一下未来从内阁到都察院、八部这些部门人事上如何组合,与旧有的北地、江南和湖广士人如何进行切磋合作。
自己这一系的人马仍然显得太过单薄,即便是担任农部尚书的练国事,在其他尚书面前也是一个稚嫩的小字辈。
像耿如杞、潘汝桢和傅试就更是资历浅薄了,耿如杞好歹还在兵部任职多年,潘汝桢和傅试长期在地方上任职,在朝中这些人眼中,这反而成了一个短板,这也是冯紫英完全无法接受的。
未来他需要吏部在这一点上好生就地方任职的问题来进行纠正,让地方任职成为一个提拔的刚性条件,甚至要成为优势所在。
这一夜注定很多人无眠,冯紫英也估计只怕顾官乔三人府上也是人头涌动,都在商议着下一步该如何。
说实话,冯紫英心里也没底。
顾官乔三人若真的要厚着脸皮留任,死乞白赖不肯离开,这还真的不好办。
不过以冯紫英与顾官乔三人这么多年的接触,这种可能性不太大,但是毫无疑问,三人都会代表各自背后的群体与自己有一场艰难的谈判。
涉及到利益,没有人能轻易退却,不为自己,也要为自己所代表的一大群人。
沈薛林三人都很默契地没睡,一直等候着,她们三人没睡,其他人自然都没睡,都很知趣地在后院等着。
一直到冯紫英送走客人,回到内院,三女才迎上来福了一福,同声道贺。
一直到这个时候冯紫英也才正式和自己妻妾们见面,简单地把情况告知了几人。
吩咐孩子还小,甚至还在哺乳的妻妾们先去休息了,还有明日也还需要忙碌也先歇息,堂内的人这才慢慢散去,只剩下几人。
关乎整个冯氏家族乃至整个家庭的命运,没有那个人能在这个时候不激动不震撼不兴奋,哪怕如素来谦冲的沈宜修,城府颇深的宝钗,不太看重仕途的黛玉,此时也都是满心欢喜和满足。
所嫁之人三十之龄就能登顶大周朝第一人,成为整个士林领袖,这开创了历史,也足以名垂青史了,作为他的妻妾,自然都是与有荣焉。
“别站着了,都是一家人了,难道因为为夫当了首辅你们就不认识了?”冯紫英看着簇拥在自己身旁却还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妻妾们,忍不住摇头微笑,“为夫还是你们的夫君晚间一样也要搂着你们睡觉,累了一样要打呼噜,早间也一样要伱们替为夫梳洗更衣,一样是孩子们的父亲嗯,你们也一样还会替为夫生儿育女,……”
说实话,虽然只经历了这一日,外间的传闻,内里的忙碌而没见面,使得自己丈夫的形象似乎一下子都高大而模糊起来了,甚至在冯紫英送走了客人后,看着他走进来,一时间女人们竟然都有了一份陌生感。
毕竟这是大周朝第一人了,笼罩在他身上的光环太盛,使得大家都有点儿隐隐地敬畏了,哪怕她们早就和他是夫妻,还生下了孩子。
一直到冯紫英这一番话出口,才像是冰河解冻让大家感觉到那个男人又回来了。
沈薛林三女固然是莞尔一笑,而迎春、探春、湘云、岫烟几女以及鸳鸯、平儿等人也都才灵动活泼起来了。
先前的气氛的确有点儿凝重,但是冯紫英的自我打趣也很巧妙地让女人们释去了心防。
“坐吧,估摸着你们也都听到了许多,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就是那么回事儿,大朝会举荐票决,你们的夫君胜出了,当选首辅了,就这么回事儿。”冯紫英摊摊手,不算装逼,但在千红万艳面前,这份自傲满足感还真的很舒服。
沈宜修和薛林二女都是含笑不语,还是湘云最活泼,笑意盈面:“这等大事喜事,相公却是说得恁地轻巧,换了别家,早就敲锣打鼓放鞭鸣炮告天祭祖了,哪里像相公这般还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相公莫不是有意这样,以显现您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史湘云的话一下子就把所有人都逗乐了,这丫头嫁了人当了妈也一样没有改原来的活泼爽直性子,这也是冯紫英最喜欢的。
冯紫英坐在居中官帽椅中,其他诸女也都分列而坐,“云儿这般一说,我好像还真有点儿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的感觉呢,嗯,好像可以拜大将军了,只可惜我是文臣就只能拜首辅了。”
打趣话让整个气氛都越发轻松愉悦活跃起来了。
沈薛林三女是大妇还要保持风度,但是妾室们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尤二姐和惜春都又有了身孕,才两三个月,宝琴却是马上又要生了,妙玉却是又生了一女,才三个月,所以都早早却歇息了。
在屋里的也就只有迎春、探春、湘云、岫烟以及鸳鸯、平儿以及刚进来的金钏儿、晴雯了。
鸳鸯和晴雯也早就替冯紫英生下了一子一女,平儿还在哺乳期,不过平儿没有多少奶,一直是乳娘在哺乳,金钏儿刚怀上,还不显怀。
所以四女都已经抬了妾,也有资格坐在末位了。
算一算自己子女也有二十一个了,九女十二子,冯紫英现在算是真正明白为何皇帝们那么能生了,虽然自己还没法和李渊李世民李隆基这李家皇帝比,也没法更没法和宋徽宗这样高达六七十个儿女的牛人比,但是自己才三十出头,就有了二十一个子女,也算是相当惊人了。
原来还担心冯家香火单薄,现在是真的不担心了,十二个儿子,三房轮着分也能有每房四个,而且现在还有四个肚子里还装着,保不准再等几年,自己儿女数也能破三十大关。
也不知道刚成亲那两年,精力旺盛,却只有沈宜修生下了桐娘,宝钗、黛玉以及几个妾室入门,都没有反应,还是迎春怀孕开始,似乎才一下子自己开始爆发了。
“只是相公日后怕真的就要忙碌起来了。”沈宜修轻轻说了一句。
冯紫英也能体会到沈宜修话语中的意思,也点了点头:“所以也就要辛苦诸位妹妹了,都说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群支持他的女人,也就是说有诸位贤妻在后边替我养儿育女默默支持,为夫才能在这个年龄登上首辅之位,而后为夫还要为了实现心中梦想,为了大周江山社稷和亿万黎民百姓福祉去操心做事,恐怕对你们的关心就会有些欠缺,对孩子的抚养教育就要教给你们了,为夫不希望在能实现胸中梦想时,孩子们的教育却欠缺了,在这里,为夫先感谢诸位妹妹了,……”
说到这里,冯紫英隆重地起身一揖。
这话就有些庄重严肃了,而沈薛林三女也赶紧站起来,慌得其他诸女也都赶紧起身,避开冯紫英这一揖。
“相公何出此言,抚育孩子正是妾身们理所当然的责任,相公在朝中操劳,我等自当在后宅替相公分忧,相公只管放心,我等定然会把孩子们带好,……”
诸女也是第一次见到冯紫英这般行事,也都肃然,同时也感受到了一份不一样。
这边是首辅之拜,其他人,除了皇帝谁能当得起?
但是他却是自家丈夫,还要拜托自己来替他把孩子抚育好,这份尊重和礼敬,也让诸女内心热浪翻涌,有着莫大的感动和感触。
冯紫英也示意诸女重新落座,自己也回到座位上,想了一想才又道:“从今日开始,可能咱们府上来的客人和投送拜帖包括送礼的情形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宛君,你和宝钗、黛玉会同鸳鸯、平儿她们几个都好生商量出一个方略来,既不能冷落怠慢了客人,但是也要掌握好分寸,尤其是投贴和送礼,前者要安排好,后者要处理好,……”
沈薛林以及鸳鸯和平儿都明白眼下冯紫英身份不一样了,很多事情的处理上也需要更谨慎周到。
投贴来的肯定都要收好,这都是上门约见的,直接登门的不会多,都是些特殊关系的,自然不必说,但投贴的数量肯定会很大,有些未必是期望能见到面的,但是也要予以合理有礼的回帖。
而送礼的就更复杂和麻烦,怎么来处置,更需要有相当高明艺术的手腕。
好在沈薛林跟了自己这么几年,还有鸳鸯平儿这等大户人家出来的经验,自己交待一些规则原则,也应当处理得下来。
攘外必先安内,从今日开始,自己需要安心应对外部,这后宅自己就没法多操心,更多的是要作为放松精神情绪的所在了。
(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四节 合作,开启
接下来就需要和顾官乔三方都好好谈一谈了。
先易后难。
冯紫英感觉恐怕最难的还是和乔应甲代表的北地士人这边最难谈。
正因为自己是北地士人,所以北地士人恐怕才最难接受自己跳出了窠臼,走了一条近乎于离经叛道的路,甚至可以说这分裂了北地士人群体,这才导致了乔应甲的失利。
不过对这一点冯紫英相信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并非如此。
自己全力支持了,乔应甲也只得了十七票,这还加上了潘汝桢和傅试这两个原本根本不可能投乔应甲的江南士人两票,如果单纯按照北地士人的籍地来投,自己这个群体的五票,只会投给乔应甲三票而已,就是自己、练国事、耿如杞三票,那乔应甲得票还会少两票。
归根结底还是乔应甲的威信、风格和理念没有能赢得除开北地士人之外的其他士人支持,甚至连北地士人中一样有不少不满于他的。
可以说现在顾官乔三人都不具备了叶向高、齐永泰当时能够驾驭几个士人群体的威望和影响力,哪怕叶齐二人未必能让其他士人群体都鼎力支持,但是起码都能认可,可以在一个框架内合作,而现在则失去了这个基础。
顾秉谦几乎是在齐永泰勉强扶持起来,一种惯性上的维系,自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念和观点,所以在这个时候轰然倒塌。
冯紫英觉得这个印象一旦被打破,恐怕江南士人现在几乎没有几个人会真心支持顾秉谦了,李邦华和朱国祯等人都会抛弃他,他现在的影响力甚至可能还不如已经退隐的黄汝良。
照理说徐光启也算是江南士人的一员,但是徐光启信了洋教让他失去了成为江南士人首领的可能,很多士人甚至很反感他,他也许就只能作为一个纯粹做事的纯臣了。
这样也好,冯紫英觉得自己用也就是用他的做事而非其他。
现在的江南士人已经溃散成了一片散沙,李邦华和朱国祯貌似还能撑起场面,但实际上他们也很难获得大部分江南士人的认可,所以这个群体,冯紫英准备采取各个击破,逐渐招抚的方式来解决。
至于说湖广士人,也许是几大群体中团结的,官应震失利固然可能会让他们感到有些失望,但是并不会影响到他们的整体性,但冯紫英也觉得自己可以很好地与这个群体合作,甚至结成较为稳固的盟友关系。
但湖广士人这边也有问题,那就是包括官应震、柴恪他们现在还没有一个较为明晰的政治诉求,这让湖广士人这个群体显得有些定位模糊。
单纯的以地域抱团在冯紫英看来毫无意义,组党结社就要谈利益,谈你所代表群体的利益。
那湖广士人代表什么?粮绅?
好像不完全是,所以冯紫英也准备好好帮柴恪捋一捋,只有提出你自己的诉求见解,才能谈得上组党结社,才能谈得上志同道合,才能谈得上结盟合作。
至于北地士人这边,那就需要和乔、崔、韩、孙、王等几位好好谈一谈了。
但估计不会好谈,各自的想法诉求不尽一致,崔、王两位应该是可以拉拢过来的,但韩、孙等人不好说,但总归要谈一谈才知道。
冯紫英光是谈肯定不够,自己同样需要向他们展示出自己的理想抱负,或者说施政理念,或者再用通俗一点儿的说法来说,就是自己未来五年是准备怎么来治理这个国家,准备让这个国家朝廷向着一个什么样的愿景目标行进。
除了一个大框架,你还得要具体到一些领域,比如吏治上的考成法,比如工商实业发展上的新政策,又比如军事领域上如何推陈出新改革,林林总总。
类似于一个后世中的五年计划。
这个设想规划,冯紫英和汪文言专门谈了,他会相当于自己的秘书,开始草拟框架,但会让练国事、傅试、潘汝桢等人参与进来,算是一个智囊班子,但这还不够。
因为涉及到诸多领域,练国事等人在很多方面还没有具备全面的施政视野,所以很多时候只能在一些领域提出自己的见解,鉴于此,冯紫英要也打算邀请诸如孙承宗、柴恪、毕自严这些人士参与进来。
也该谈了。
“官师,子舒兄。”
冯紫英的主动登门还是让官应震有些触动。
“紫英,……”官应震得知冯紫英要登门时,也想好了,既然要退下来,那索性做得漂亮一些,把柴恪叫上,顺带把自己长子、次子都带上,也算是一种传承和托付了。
“绥之兄和建之也在?”
相较于官应震和柴恪,官抚邦和官抚极就不敢承受冯紫英拱手了,规规矩矩一礼。
入座,上茶。
寒暄了几句,终归要步入正题,冯紫英的登门其实也就代表了一种姿态,他愿意和湖广士人合作,这也是官应震和柴恪等人所期待的。
“官师是怎么考虑的?”
冯紫英还是要征求官应震的意见,虽然下一步就是柴恪来接班了,但人家的传承是人家的事儿,在没有明确前,他肯定要征求官应震的意见。
“紫英,子舒和你之间的关系也就不提了,我既然要回乡,绥之和建之要留在京中,也就托付给你们了,但未来对朝中事务的考量,我和子舒还是想听一听你的想法。”
官应震沉吟了一下,作为现任湖广士人领袖,自己又即将回乡,于公于私,他都觉得需要为家乡父老乡亲们问一问。
冯紫英微微一怔,随即就回味过来,官应震已经和柴恪谈好了,或者说已经把湖广士人内部的思想统一了,这样也好,直截了当谈正事儿。
“官师和子舒兄是打算听听我对湖广士人的想法还是想了解未来朝廷对湖广一地的考虑?”冯紫英笑着问。
官应震和柴恪也明白冯紫英这是真正打算为结盟而来了,这是一个好兆头,二人心中也是一宽。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五节 打动,谈判
和湖广士人的商谈进行得很顺利。
官应震和柴恪提出了很多具体实际的内容,冯紫英也都一一作了解答。
当然更多的需要在冯紫英拿出更为详尽的施政计划之后,才能一览冯紫英这一届内阁的想法,但柴恪很看好。
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头,冯紫英和顾秉谦那边的接触却没有多大进展。
不是顾秉谦不配合支持,事实上顾秉谦很支持配合,关键在于顾秉谦如冯紫英所预料的那样,失去了对江南士人群体的控制力。
李邦华、朱国祯在顾秉谦失败之后,立即就和顾秉谦分道扬镳了,这一点甚至顾秉谦自己都清楚,也没有向冯紫英隐瞒,他对江南士人的影响力迅速大幅度衰退,可以说朝中江南重臣,他能影响到的已经没两个了。
江南士人的分崩离析让冯紫英心中都震动感叹,这就是因为地域联系而维系起来的士人群体,没有一个明确的政治理念原则和利益导向,这种群体一遇到重大挫折便会分裂和崩塌,但现在对自己来说并非坏事。
像何士晋、陈于廷、孙慎行这些不曾支持自己的江南重臣,都还是能做事的,只不过限于当时的局面,没有投票支持自己,可和李邦华、朱国祯相比,这些人反而是可以拉拢和吸聚的。
有潘汝桢和傅试这种示范,左光斗、张鼐以及陆彦章、董其昌这些江南士人更是改弦易辙,没有理由何士晋这些人还要死抱着某些观念不放,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因为江南士人群体的崩散,冯紫英要想和这个群体打交道,还得要多番分头来接触。
这就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了,不过冯紫英也不着急。
在左光斗和松江帮已经表露出了合作支持的意愿时,其余人放一放未必是坏事。
和北地士人谈判反而是成了最艰难的一战。
这让冯紫英自己都觉得好笑。
自己本来就是北地士人中坚力量,更是北地青年士子中的领袖人物,可要和北地士人中老一辈领袖打交道,反而还阻碍重重了。
受损的面子,理念的不同,加上论资排辈的心态,这都让韩、孙等人对冯紫英心里有很大的怨气。
反倒是乔应甲有些看开了,对冯紫英的态度坦然轻松了许多。
“和虞臣、伯辅他们好好谈一谈,毕竟你也是北地士人,他们影响力不小,你也和自强说说,让自强和他们沟通一下,……”
丢开了心结,乔应甲反而显得闲适淡然起来,在冯紫英陪同下悠闲地散步赏花,“我知道你对我和虞臣、伯辅他们的一些观念不太认可,这也很正常,毕竟我们是两代人,几十年的经历都不尽一致,伱对工商的重视让虞臣和伯辅他们都很不满意,但他们也很认同你对农部设置和重视,……”
北地老牌士人对冯紫英的态度是矛盾的。
一方面冯紫英尤为重视工商,力推工商业发展,认为工商业无论是在北地还是在江南其地位都会日渐提升,土地产出虽然依然是根本,但是地位会下降,这让他们很难接受。
另一方面,冯紫英在设立农部并大力提倡新作物的推广上又不遗余力,山陕山区的土豆、玉米、番薯种植推广都进行得不错,尤其是在陕北和晋西北的几个县,已经充分爆发出了新作物在维系“粮食安全”上的潜力。
“粮食安全”是冯紫英在农部设立时候提出来的一个说法,当时也引起了很多人的好奇和兴趣。
冯紫英提到像大周这样一个疆域广大、水热条件分布不均、人口持续增长以及开始进入水旱灾害频发期的国度,天灾带来的民乱民变要想最大限度减少,那就只能大力推广新作物,尤其是在一些土壤和灌溉条件不好的地区,新作物能够很大程度弥补传统粟、麦、米的产量不足,减少可能出现饥民、流民的风险。
这个观点当时在朝中也引起了很多人的兴趣,也是农部之所以设立的关键。
这个时代没有哪个朝臣能够忽视自然灾害带来的巨大风险,尤其是饥民流民一旦啸聚起来,其危险性不言而喻,无数王朝的溃灭都是源于此。
但因为生产粮食在地域分布上的不平衡,交通条件的限制,一旦饥民流民难以填塞饱肚皮,而像江南、湖广等地即便是有粮食也很难及时运抵,加上运输成本的问题,所以新作物的作用就不言而喻。
而农部的设立就是要最大限度挖掘一些水土条件较差的地区在种植作物上合理调配安排的潜力,让更多不适宜种植粟麦稻的地区能够改种土豆玉米番薯,进而最大限度地减小受灾时粮食压力,也能进一步减少爆发民变民乱的风险。
这些观点当时在朝中也引发了热论,《内参》连出了几期专刊,而《今日新闻》也长篇大论对这个话题进行了探讨,京中百姓都无人不知,所以农部最终很顺利的设立了。
而陕北和晋西北这几年在着力推广新作物上也取得了很好的成效,虽然不可能彻底杜绝民变风险,但是从各个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都是良好的,土豆的产量,番薯、玉米对山区的适应性,都迅速让很多原来根本没法获得良好收益的贫瘠山区得到了极大改善。
正因为冯紫英在推动“粮食安全”问题上的不遗余力,也让北地士人尤其是山陕士人也对冯紫英这一举措十分赞同,连韩爌和孙居相孙鼎相两兄弟都认同冯紫英这一动作很大程度减轻了山陕民变民乱风险。
要知道这新作物徐光启早在几年前就提出来了,并在天津卫作最推广,可是却无人重视和理会,以至于徐光启在天津卫试种几年,四处奔波呼喊,也未能达到推广效果。
这一点上山陕士人对冯紫英是很认可的,但是冯紫英对土地乡绅和宗族势力的限制甚至打压态度又是十分鲜明的,这无疑在动摇士人们的根本。
士人是乡绅们的代表,但这种情况正在逐步削弱,江南尤其突出,山陕商人势力的膨胀壮大也在一定程度上对此有影响,但是这并未从根本上改变这一定义。
冯紫英要让韩孙等人明白的就是这个趋势不可逆转,就像松江帮的士人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转型,将资本投入到了棉纺织、造船、港口码头、经营船队、海贸、对外拓垦等行业中,这也是董其昌、陆彦章乃至张鼐等人之所以转而支持自己的重要原因。
问题是现在韩孙等人却还迟迟不愿意转变观念,或者说是他们所代表的北地士绅仍然还沉迷于以往的就有心态,不能正确面对现在局面的发展,这就让冯紫英也很难处理好和韩孙等人的关系。
“乔师,您也知道我的观点,虞臣公和伯辅公他们几位很难说通,他们仍然抱着一些固有的观念,我对您也开诚布公,北地要发展,就不能在囿于固有的观念,那种一味守着几亩田的心态不适应现在的发展了,要说江南土地肥沃膏腴,尤甚于我们北地吧,但士绅现在也都在转变观念,像工商业投入,扬州证券交易所现在每月几乎都有新的产业上市交易,相当热火,也吸引了来自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很多富人商人来投资,不瞒您说,连察哈尔和土默特人的一些王公贵族和佛郎机人的商人也都有参与投资进来了,这足以说明他们有多么看好我们大周工商业发展的前景,……”
冯紫英顿了一顿之后才又道:“也不瞒乔师,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和鞍山驿煤铁联合体也打算在扬州证券交易所上市,徐州利国煤铁联合体也有此先发,虽然交易所占的股份很少,但是也已经引起了海内外商人们的关注,佛郎机和尼德兰乃至英吉利的商人也都极为感兴趣,估计筹资会超过千万两白银,……”
“宁波港码头和榆关港码头也准备上市,同样也让很多江南士绅十分感兴趣,……”
“按照你的说法,这咱们以农立国以农为本的国策现在是不合时宜了?”乔应甲目光清冷,慢吞吞地问道。
“不,乔师,对我们大周朝,农业和土地永远是根本,但是我们目前粮食和土地的产出已经到了一个极限,亩产的粟米也好,水稻也好,小麦也好,就那么多,再怎么风调雨顺,亩产也增加不了多少,遇到天时不好,还要减产,但是我们的人口增长却是与日俱增,所以我才竭力主张要开土拓疆,对外垦拓,可人口增加了不仅仅是要吃饭,也得有事做,除了种田外,闲人如果太多,那也是要出事儿的,就得要发展工商产业来吸纳这些人进去干活儿做事,得让他们忙起来累着,还能养家糊口,不能闲着,否则就得要胡思乱想,什么斩白蛇而唱大风,什么休道铜人一只眼,不都是这么折腾出来的么?”
(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六节 顺我者昌
冯紫英的话打动了乔应甲。
北地爆发叛乱的风险远胜于江南,山陕北直山东这些都是爆发民乱民变的高风险地区,解决民众饥饱问题是首当其冲,然后还要解决闲人问题。
人闲就得要起心思,人多心思就要杂乱,没准儿就有野心家在里边鼓捣事儿出来,所以地方上是最忌讳有扎堆的闲人出现的。
乔应甲深以为然,而冯紫英的这番话也说到了他心坎上。
冯紫英仍然坚定以土地和粮食为本,这就可以接受,乔应甲也承认现在工商产业发展势头很猛,江南也好,北地也好,都是如此,你要视而不见不可能。
韩孙等人的观点其实和乔应甲相似,但乔应甲在受到了这一次挫折失利之后心态和思维都有所变化,他能更通透豁达地来看冯紫英为什么会如此受欢迎和支持,与时俱进这个词儿冯紫英和他讲,他认为也许就是这个道理。
有些事情你不得不承认年轻人可能就是比你更强,冯紫英为什么能这么年轻就走上这个位置,乔应甲也在反思,他意识到从一开始冯紫英的理念见识就在不断领先着自己,引领着这个时代,所以他成功了。
但现在看起来他似乎走得很顺很快,但这也意味着一旦栽筋斗,也会跌得很惨。
“紫英,我知道伱的意思想法,但你要考虑清楚,或许你表面上赢得了多数人的支持,但是这只是在朝廷中枢重臣中这个层面,他们所代表的是一方面,还有更多的人呢?地方上呢?”
乔应甲叹了一口气,“虞臣和伯辅他们所代表的这些人影响力很大,甚至在江南和湖广中这个群体也不小,不要觉得东鲜、子舒他们认可了你,就代表湖广那些粮绅也认可了,那不一样,不从根本上转变这些人的观念,你在推行你想要做的这些政策方略时你就会发现举步维艰,……”
冯紫英点点头,乔应甲这番话算是推心置腹了,这也意味着乔应甲时真心要隐退了。
“乔师,我从来没有指望赢得所有人的支持,您也知道改革本来就是一个涉及到利益博弈的拉锯战,你要想月白风清地就把事情做成,那怎么可能?所以我从一开始既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是我也希望赢得更多的支持者,这样我们在推进每一项方策时也能获得更多的认可和支持,所以我有意要召开一次全国性的大朝会,……”
冯紫英的话让乔应甲有些发蒙,讶然问道:“全国性的大朝会?什么意思?”
“大朝会的范围太小了,局限性也太小了,说实话,我们朝中这些官员啊,很多就是进士观政结束就一直在朝中做官,主事也好,御史也好,给事中也好,就这么一直干着,一直干到郎官、少卿乃至都御史和侍郎,真正到地方上干过,地方实务有着深刻了解的有多少?我很怀疑。”
冯紫英把自己的想法也慢慢要透露出来,“我不认为这些人的观点态度就能代表我们整个大周的士人,重臣会议人数太少,如果再把各部郎官员外郎和都察院御史加进来,但又只局限于朝廷中枢了,难以听到地方上的意见,所以我想再有选择性地把南北十三省加两直选一些代表进京来,官员也好,行业组织的代表也好,都可以囊括进来,甚至也可以让军中一部分将领参加旁听,让他们来好好听一听我们对未来大周发展的规划,让他们明白我们为之奋斗努力的目标是什么,同时也能听一听他们的意见和意愿是什么,……”
乔应甲倒吸一口凉气,冯紫英这是要做什么?
要颠覆整个朝廷的范例定制么?让这么多官员进京,就是为了听你谈一个施政方策?
“紫英,你这样做有些违制啊?有这么必要么?”乔应甲迟疑了许久才这样问道:“这会激起很大的反应的,而且带来什么影响和风险也不好预测啊。”
这个时代的官员最大的目标就是求稳,不管事中央还是地方,一句话别出事儿就是最好的,原来还有着外敌入侵威胁着,大家还随时绷紧了弦,但随着建州女真的剿灭,最大威胁消灭了,很多官员下意识地都觉得该好生享受一下轻松悠闲的生活了,从中央到地方都弥漫着一种放松懈怠的情绪,这也是身居高位中的人能够看到的。
“乔师,当下上下局面您能看到,官员们的表现你也能感受到,所以我才觉得很有必要召开这样一个大朝会,不仅仅是我要谈一谈未来几年的朝廷目标,八部和都察院也要谈一谈自己具体的想法,如果谈不好,那说明他就是不合格的,或者说作为尚书侍郎他不认可内阁的想法目标,那他也可以辞任,朝廷不会挽留,……”
柔中也须带刚,否则无以成方圆。
听到冯紫英语气里的强硬,乔应甲心中忍不住唏嘘,昔日那个满面笑容彬彬有礼的紫英还在,但是骨子里却已经不是那个紫英了,他长大了,有自己的独有观点和理念了,这一届内阁将会是以他的意志和理念来组建的内阁,如果忽略了这一点,那就是大错特错。
或许他会有一些放下身段,表现出愿意妥协的姿态,但是在原则上,或者说在一些底线问题上,没得商量,你不认可不认同,那就只有走人,重臣会议上赢得的票数赋予了他这个权力和底气。
如果韩爌和孙居相孙鼎相他们还没有明白这一点,那北地士人这一群老人被扫地出门将不可避免,取而代之的会是崔景荣、王永光这些愿意合作的,以及练国事、郑崇俭、耿如杞这些冯紫英麾下的干将。
现在可以明白一点了,冯紫英根本不在乎籍地,而在于你对他的观点理念的认可程度,认可者将飞黄腾达,不认可者,黯然出局。
或者这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庆贺庆贺,俺老书,也是第一本书《江山美人志》被封了很多年,精修后终于放了出来,恍惚间就写书二十年了,
(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七节 变革准备,新时代即将开启(1)
这也算是一个变相的摊牌吧,通过即将隐退的乔应甲,像韩爌、孙居相这帮北地老牌士人的一个表明态度。
不与时俱进,那就只有被淘汰。
冯紫英也不确定自己的这种摊牌会带来什么样的效果。
韩爌和孙居相都是性格坚毅执拗的人,或者往不好的说就是拘泥古板之人,不像崔景荣和王永光那般更能妥协和活泛,面对自己的这种强势,他们会接受么?
但冯紫英需要自己的坚持。
改革从来就是一场生死博弈,无外乎没有那么血腥但同样残酷罢了,要推动仍然处于封建时代的大周向近现代社会迈进,甚至在某些时候还要超前一步前进,就不得不如此。
选择召集部分地方官员进京参加大朝会,也是冯紫英的一个举措。
对于在中枢中沉浸已久的那些老古板,他们已经失去了对外部世界尤其是对地方上的种种变化的敏感性,而选择一些地方上的官员进京来讲述一些现在地方上的变化和问题,能够帮助这些人清醒一下头脑,也有助于加强自己话语权。
但在此之前,一些人事上的变动他需要提前磋商并完成意图了。
“自强公和子舒兄会入阁,但他们的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都暂时不卸任,我会等到大朝会之后再来确定这两个职位的人选。”
冯紫英和练国事商量着,旁边的汪文言仍然在埋头整理着已经拿出初稿的“五年政府规划纲要”。
“你想让我去吏部还是户部?”练国事笑着问道:“就不怕下边人说你任人唯亲,也不怕有人戳我的脊梁骨?”
练国事才四十岁不到,他只比冯紫英大八岁,刚三十九,现在就可能踏入吏部和户部尚书,距离入阁只有一步之遥的核心岗位,也算是除了冯紫英之外本朝最年轻的核心人物了。
农部尚书和吏部、户部尚书相比,差距还是很大的。
“有我这个先例在,要戳脊梁骨也得先戳我的,怕什么?”冯紫英坦然道:“任人唯亲还是任人唯贤,也得看谁来说,见仁见智罢了,何须理会这些?”
冯紫英很清楚这一届内阁自己要力图推动改革发展大计,那么就必须要尽可能的拉住能支持自己的人。
湖广士人这边已经基本谈妥,柴恪入阁,而北地士人这边,原本乔应甲是希望让韩爌入阁来缓和双方关系,但是冯紫英不可能答应。
一旦韩爌入阁在内阁中给自己制造障碍,那反而会影响到自己的施政,所以选择态度开明的崔景荣就是必要之举,也算是对北地士人的一个平衡。
而且吏部和户部尚书入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吏部和户部尚书位置空缺出来,就需要有人来填补了。
“那李邦华和朱国祯这两位呢?”练国事也不客气,冯紫英组阁,一届五年,五年后,自己肯定就要入阁了,多半就是要取代崔景荣。
现在这一轮布局涉及到八部尚书,哪一个都是举足轻重的位置,对未来改革发展大计都是影响巨大,所以冯紫英也需要和练国事等人仔细商议。
“这两位我不打算留在朝中了,李邦华见异思迁,朱国祯更是两面三刀,江南士人中和我们观念相同者不少,名望不低的也不少,我们没有必要与这二人虚与委蛇,左光斗出任左都御史如何?”
冯紫英径直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却让练国事忍不住皱眉:“那虞臣公呢?你真打算和他们彻底撕破脸?”
现任左都御史是韩爌,从现在的情形来看,韩爌和孙氏兄弟都还端着架子昂着脖子,没有意向要和冯紫英妥协,那冯紫英不打算惯着。
“虞臣公既然顽固不化,我如何能让其在朝中和我们作对,不过现在还有时间,我打算等到大朝会之后再来决定,看看其看到下边官员的态度和想法之后,有没有触动,若是依然如故,我只能礼送,伯辅公他们也一样。”
冯紫英斩钉截铁,毫无更改余地,练国事也听出了冯紫英语气里的决绝。
“如果是这样,紫英,那朝中重要职位空缺可就有些多了。”练国事沉吟着道:“当然,想做官做事的人肯定不少,也选得出来,但要选合适的,服众的,也不易。”
“君豫,我们要有这个思想准备,江南也好,北地也好,总会有一些不满意甚至敌视和交恶的人,我们不是银子,做不到人人喜欢,何况改革必定会触及到一些既得利益者的既得利益,但只要是有利于社稷江山,有利于广大士民,这点儿代价我们必须要付,哪怕是受点儿挫折,遭遇一些阻碍,这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冯紫英的态度沉稳中带着几分自信,“李邦华和朱国祯我不准备留着,他们会做人,但做不了事,何况礼部关系到未来科举制度的改革,这是一项极具挑战和会承受很多攻讦很大压力的任务,他吃不消,而且他也不赞同,所以……”
练国事讶然,“紫英,你想让我来礼部?”
冯紫英摇摇头,“你是一个很合适人选,但年龄资历略浅,这项攻坚任务须得要一个德高望重且耐性十足的人来,……”
练国事立即明白了,也是眼睛一亮,“有孚公?”
王永光资历深厚,在北地士人中名望也和崔景荣、韩爌、孙鼎相相若,而且他还长期担任过北地四大书院中通惠书院的山长,当初冯紫英在青檀书院读书时,杨嗣昌、侯恂侯恪兄弟也就是在通惠书院里读书,两大书院也是经常较劲儿,齐永泰和王永光也是毫不相让。
正因为如此,王永光也在这一行道底蕴十足,所以如果选择王永光来担任礼部尚书,应该是相当合适的,但关键在于王永光是否认同冯紫英的改革方案。
虽说王永光为人开明谦和,但是在涉及到士人根本一道上,要做通他的工作来认可将格物、财计、律法这些都要加入秋闱和春闱大比中来,其难度可想而知。
练国事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实际上连练国事也觉得冯紫英骤然要将这三块纳入秋闱和春闱大比中来有些操之过急,现在基础尚未打好,如果强力推进,很容易引发朝野震荡,但冯紫英坚持要尽早推动,他也犟不过冯紫英。
“有孚公会答应么?”练国事质疑。
“肯定有些难度,但是我准备试一试。”冯紫英也明白里边难度不小,王永光和他关系不错,但是并不代表对方会认可这方面的改革,其他事情都好说,但是涉及到士人赖以立足的根本,那没有谁会轻易让步。
但如果做通了王永光的思想工作,这一步走稳了,那后续的推进就会容易许多。
“我不看好,有孚公恐怕不会轻易妥协,哪怕请辞,都未必愿意来接这个烫手山芋,关键是他本人可能不会认可我们在这上边的改革思路。”练国事极度不看好。
“我有一个考虑或者说设想,暂时还没有成形,先和君豫你商讨一下,未来的科考我有这种考虑,比如经义和时政仍然占主导地位,但是可以引入计分制,比如经义占四成,或者我们把它视为四十分,时政占三成,三十分,那么剩余三十分,我考虑格物占十五分,律法占十分,财计占五分,……”
冯紫英很耐心地给练国事讲了自己这方面的想法,也就是引入现代的考试标准和模式,有些类似于后世的三加一加二了。
当然现在考试内容还大相径庭,不过隐隐有些接轨了。
经义类似于语文,时政+律法类似于政治,格物类似于物理+化学+生物,商计类似于数学,律法有些特殊,封建社会对法制的要求很低,但冯紫英希望尽早普及一种理念,不管是不是有些天真烂漫了,自己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超前一些也没关系。
当然这些项目的内容,肯定都相当粗浅了,尤其是格物、财计和律法,估摸着最开始就和后世小学程度差不多吧,而且这还是要大力推动宣传之下才能实现。
律法还要好一些,毕竟大周律和其他一些相关律法制度,士人们多少都了解一些,但格物和财计很多人完全是茫然不知了,要实现这一点,挑战极大,而且肯定也会引发很大的风波。
但冯紫英还是准备要推动下去,但是之前,冯紫英也打算要做一些铺垫准备。
比如在大朝会召开之前,冯紫英准备要把与会的官员和代表们都邀请到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这些工坊里去看一看,另外也要实地去感受一下榆关港到滦州甚至已经延伸到遵化的铁轨和马拉火车带来的变化,让他们实际感受一下格物带来的巨大变化。
只可惜扬州证券交易所太远,没法组织这些人去亲自参观,但冯紫英也准备邀请扬州证券交易所的人来大朝会上做一次专题讲演,给这些官员和代表们好好上一课,普及普及金融知识。
本书即将结束,新书也在酝酿中,欢迎兄弟们加入群中来探讨。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八节 变革准备,新时代即将开启(2)
对练国事,冯紫英是没有任何保留的,能说的都说了。
除了一些可能太过惊世骇俗以及不符合当下时代的理念想法,只要是这几年里冯紫英准备推动的,冯紫英都和盘托出了。
至于人事上的这些安排,冯紫英也基本上要征求练国事的意见。
不得不说重臣会议上的大获成功极大地增强了冯紫英的底气,另外获得了湖广士人和西南岭南士人加上江南士人中相当一部分的支持,冯紫英的确有了按照自己意图来组阁行事的资本。
“自强公和有孚公他们虽然支持我们,但是他们内心肯定还是有一些保留,包括子舒兄也一样,所以我觉得紫英咱们还是尽可能地培养和擢拔真正和我们一条心的人,唯有志同道合者者,才是我们最坚实的依靠。”
练国事考虑的问题也相当长远,“除了楚材兄他们三位外,像大章(郑崇俭)、克繇(范景文)、梦章(贺逢圣)、鹿友(吴甡)、非熊(王应熊)这些同学都可以用起来,没道理瑶草(马士英)都当佥都御史了,他们这早一科的还在默默无闻吧?”
“君豫,要说默默无闻就有些夸张了,他们现在也都干得不差,当然下一步的确该考虑他们了,在朝中干过,又在地方上打磨了这么些年,表现都不差,你也要斟酌一下,如何将他们安排到合适的位置上去,……”
冯紫英的话让练国事笑了,“真要让我去吏部?”
练国事就是吏部侍郎走出来去商部当尚书的,现在回吏部也算是理所当然。
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这一点冯紫英很清楚,吏部时绝对不能让给外人的,必须要牢牢掌握在手中,只有将吏部交给练国事冯紫英才能放心。
“嗯,算来算去,交给别人我也不能放心,只有你了。”冯紫英坦然道:“考成法的推动也是一件不输于科举改革的大活儿,非你莫属啊。”
练国事也没有客套,点点头:“我知道轻重,那我就要考虑一下大章、克繇他们的安排了,我打算让鹿友来吏部帮我,……”
吴甡是南直人,选择这样一个江南士人来帮自己,练国事也是有考量的,这样可以平衡外界的看法,有利于自己做事。
当然吴甡资历和级别回吏部只能当郎中了,但文选清吏司这个重要职位让吴甡来占着,这吏部就能稳住一半了。
给冯紫英提了自己的想法,冯紫英却没有多问,“君豫这是你的事情,我只要你在吏部做好事情,其他你自行考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连练国事都不信,他还能信谁?
当然练国事也清楚哪怕冯紫英再信任自己,但有些事情也需要向冯紫英汇报,这既是规矩,也是对信任的回报。
让练国事有些遗憾的是自己这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学级别都有些低了,要想骤然擢拔到侍郎这个层面上来,还欠缺一些资历,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过渡,这也要好生安排。
冯紫英既然把这盘棋交给他,他也要对得起冯紫英的信重。
距离四月初一大朝会一天天临近,京中越发热闹起来了。
三月初八,顾秉谦、官应震、乔应甲同时致仕隐退,与此同时冯紫英提名崔景荣、柴恪入阁,并建议不设立次辅,也获得了通过。
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同时出缺,而且阁臣尚且欠缺一人,这立即引发了所有人的热议和关注。
而按照冯紫英的安排,通政司一共对地方发出了一百份召集,也就是有一百名官员和行业组织代表会进京参加大朝会。
其中各省左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要参加,另外各省要选一府知府,一州知州,一县知县作为代表,也就是每个省会有五名官员参加,除了北直因为没有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只选一府一州一县官员外,其他都是五人,这这加起来就是七十三名,另外二十七名代表则在地方知名士绅和行业组织代表中选出来。,其中主要集中在京师、江南和山东、山西、广东等地。
除开这些人外,冯紫英也给九边总兵加上登莱、江北两镇十一镇总兵发出了指令,让其本人或者派代表来列席旁听大朝会。
这也是一个破天荒的举措,也引发了很大的争议,不过冯紫英坚持让军队中有人参加了解但并不参与整个朝廷行政运作有利于化解军中一些不必要的矛盾和嫌隙,最终还是得以顺利达成。
虽然只通知了一百名官员和代表参会,但在各地带来的影响却是巨大的,谁去?谁都想去,进京参加大朝会,这是何等荣耀的资历?
可除了确定了左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外,其他府州县的知府知州知县就没有明确名单了,要由各省与吏部商定,另外士绅和行业组织代表,则由各省与礼部、工部和商部商定。
这立即在各省都引起了巨大反响,谁都想去,但是谁能去?
这一番资格争夺也是相当激烈,也闹得沸沸扬扬,但是这都是地方上的事情,不管过程如何,但总算还是官员和代表都选了出来,根据各地距离京师城的远近,这些人也都纷纷开始赴京参会来了。
不少人甚至提前相当长一段时间就赴京,像云南贵州四川陕西这些地方的官员代表甚至一接到通知,花了一两天明确人员,便立即上路。
随着日期临近,各地官员代表也开始陆续抵京,到了三月二十几的时候,抵京的官员代表大部分都已经报到。
而十一镇总兵赴京同样也是一件大事,也幸亏现在内外局势都还相对平稳,无论是辽东还是九边,都没有什么预警,所以这也才让这些总兵们得以成行。
时间来到三月二十八,几乎所有与会人员都已经基本抵达了京中,而且除了这些与会者外,因此而来的更多的其他人员也都纷至沓来,希望在这一场大朝会的第一时间获知消息,以判断对各自未来的影响。
癸字卷 第七百八十九节 云集,蓄势
“来的人不少啊。”王绍全轻笑着举杯示意。
另一方的翁启明也举杯应和,“都不少,我看你们山陕八大家都来了?无一例外?”
“呵呵,钻天洞庭遍地徽龙游安福纵横走,连盐商们都不敢怠慢全数到场,谁会不明白这一场盛会将决定将来十年甚至几十年的命运?”王绍全叹息了一声,“小冯首辅这一注下得有点儿大啊。”
翁启明反问:“那绍全你觉得小冯首辅是不是太急躁了呢?要说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何必如此操切?”
“翁公这么想?”王绍全反问:“小冯首辅从来就不是急于事功的性子,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他似乎就是这样算无遗策,谋定后动,他既然敢掀起如此大一场风浪,就肯定有所预料。”
翁启明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既然年轻,何不更稳妥一些呢?我听闻北地这边不少人对小冯首辅不太认同,可有此事?”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哪里都有这种人,仗着自己资历深年龄长,就觉得谁都该听他的话,无足挂齿。”王绍全知道翁启明指的是谁,漫不经心地道:“看吧,小冯首辅是给他们留了面儿,若真的是说不好,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山西人也不是谁一家说了就算。”
翁启明笑了起来,“这样最好,小冯首辅花了如此大心思,甚至邀请到了我们参加旁听,这是对我们殊荣,老朽也在南直那边走了一圈,打听了一下,是有些不同看法,但是老朽也以为无碍大局,纵然真有些宵小之辈要在里边搅风搅雨,那也是自寻死路,……”
王绍全沉吟了一下,这才缓缓道:“翁公,小冯首辅也应该是知晓一些内情底细的,我前一段时间上门拜会过小冯首辅,按照他的意思,他觉得有不同看法意见也很正常,毕竟大周亿兆子民,哪里可能会都认识一致?这需要一个过程,哪怕这些人有不同看法意见,也可以摆出来,既可以向朝廷上书,也可以通过报纸来阐明,只要符合朝廷律法,这都不是问题,朝廷也不会搞什么因言获罪,堂堂正正地表达出来,也欢迎大家讨论,之所以来这样一场大朝会,不就是这个目的么?”
翁启明凝神思索,目光里还带着几分探究:“小冯首辅真的这么有把握?”
“呵呵,翁公,若真是心里不塌实,何不亲自登门一问究竟,还有三日时间嘛,你登门,小冯首辅再忙也要见一见的,嗯,我的感觉,小冯首辅也是有意借此机会要掀起一波声势来,要把这场盛会带来的影响用够用足,如他所言,这样涉及到各个地方各个领域各个阶层的代表都能请到,很不容易,以后纵然还要搞,但是可能也是三五年才能来一次,那么就要这样的机会把作用发挥到极致。”
王绍全一直在京畿和鞍山驿这边奔走,这两处煤铁复合体都是以山陕商人为主导,而徐州利国煤铁联合体虽然山陕商人也参加了,但是却是江南资本占优了。
不过利国煤铁联合体虽然产能也在不断增长,但和京畿、鞍山驿两家比,仍然还不在一个层面上,只是利国煤铁联合体紧邻江南消费市场,这的确是一大优势,所以从长远来看,双方的竞争还会持续下去。
翁家的精力也不在煤铁联合体上,原来是以贸易为主,但是在冯紫英的提醒下,翁家开始投入实业,丝绸产业成为现在翁家的最大增长极,另外也开始切入棉布产业。
可以说现在是北地以王家为首的八大家成为采煤、铁矿、冶铁、制铁、冶金、制革、军工、木材加工、水泥等综合性重化产业的巨头,主要集中在北直、山东(辽东),也开始向山西、河南和陕西开拓,而江南则是以丝织、棉纺、制茶、瓷器、造船、制药这些消费产业为核心的集群,同时海贸也越发昌盛,遍布南直隶、浙江、福建、江西诸省,也在向湖广和南洋渗透。
南北的工商产业都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的局面,亟待开辟更多的原料来源和消费市场。
不过总体来说,这些产业仍然是处于一种传统的手工业向规模化发展的前夜状态。
正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种蓬勃欲发的昂扬状态,所以南北商人们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参与到这场盛会中来,第一时间搞明白朝廷,或者说小冯首辅对未来国家发展方向的一个指向,以便于他们也能跟附骥尾,谋求自己家族在时代大潮中继续更上一层楼。
“也许我真的该去登门一下了。”翁启明也感受到了王绍全话语里的含义,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江南商人也许就要失去这样领先优势,尤其是看到山陕商人这十年来的追赶势头,没有人会不感到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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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凤翔看了一眼和自己并行的宋统殷,笑着问道:“怎么,你对我们这个小老乡还不了解?你可是和他同学兼同科啊。”
宋统殷苦笑着摇头:“稚羽兄,咱们青檀书院那一科考中进士的可不少,和他关系密切就那么几个,我们几个比他年龄要大一些,所以并不算熟络,他关系最密切的还是君豫、方叔、大章、克繇、梦章、虎臣、伯雅几个,其实要说连鹿友、非熊几个都是入仕之后才慢慢熟悉起来的。”
“可你既是同学同科,还是乡人,没理由不亲近吧?楚材和他年龄上差那么多,也不是同学,但还不是现在蜜里调油?”张凤翔意似不信。
“稚羽兄,要这么说,你和紫英也是正宗乡人啊,还都是东昌府的,为何你和紫英也不算熟悉呢?这还得有些机缘才行,紫英素来注重军务,恰巧楚材兄当时在兵部职方司,观政其间紫英就和楚材兄往来密切,后来楚材兄去了四川平定播州之乱,来往就更多了,估计也应该是这层渊源,所以才亲近起来了。”
宋统殷判断的基本属实。
他和冯紫英也是青檀书院同学,但是年龄要比冯紫英大八九岁,当初在书院中,几乎就算是隔了一代人,所以虽有往来,但并不多。
而入仕之后像他们这一拨,如叶廷桂、方震孺、罗尚忠、蔡懋德以及练国事这一批年龄相仿的还算走得比较近,与冯紫英就少了。
好在现在有了练国事这个桥梁,很多事情也就要好办得多。
“这也是机缘啊。”张凤祥叹息了一声,“楚材一直留在京中,和紫英因军务结缘,可我观政后就下了地方,到了广平府,然后辗转保定府、洛阳府,地方上消息闭塞,很多事情等到知晓时,早已经水过三秋了,此番得此机缘来参加大朝会,才能知道很多秘辛啊。”
听得张凤翔用了秘辛二字来形容一些消息,宋统殷也知道这位乡人动了某些心思。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谁不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任何机会对他们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
此番大朝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既是当朝首辅乃至核心重臣们对他们施政方略的一个阐述和展望,同时也是对受招来的官员们的一个考察。
张凤翔以洛阳知府的身份来京中,而自己则是以汝州知州来京中,对二人来说都是一份机缘。
起码宋统殷就知道自己此番受招而来,就是现在的吏部尚书练国事和河南承宣布政使司交涉达成,不然这种好事未必能落到自己头上。
“那我们此番来京中参加大朝会,算不算是一番机缘呢?”宋统殷笑着反问,随后又道:“或许这也是朝廷要传递一些指向的风向标呢。”
进京之后宋统殷就拜会了练国事,他现在的身份还没有资格去拜会冯紫英,而且以冯紫英现在的忙碌程度,也没有时间见他。
即便是去见练国事,练国事也是百忙中抽出时间来一见。
不过毕竟是同窗,练国事和他也谈了很多,宋统殷还是很敏锐地抓到了练国事话语中的某些东西。
宋统殷感觉到练国事还是对这帮同学很看重,或者这也代表着冯紫英的一种态度,所以练国事话语里传递出来的某些东西他也仔细咀嚼了一番。
练国事谈了对工商和农务的一些观点,宋统殷在汝州,对工商实业的发展感受不算深,但是农业这一块,汝州也算是农业大州,他自然也是有些发言权,新作物的推广,朝廷很看重。
另外练国事也谈到了汝州制瓷业的意思,这也让宋统殷十分惊讶。
汝州是前宋汝窑的发端地,这一点谁都知道,但是前宋之后汝窑就衰败无迹了,经历元明两代,就算是现在还有一些底子,但是和现在的江西景德镇这些地方比,都相差甚远了,可练国事仍然提出各地都要发展因地制宜发展工商,这几乎就是一个明示了。
这意味着新一届内阁会以工农业发展来作为官员考核的重要依据,而以往吏部和都察院最重视的士绅口碑,练国事居然连提都没提过。(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节 厉兵秣马,刀锋所指
就在张凤翔和宋统殷漫步在什刹海北岸时,刘白川也和刘东旸以及许朝、土文秀四人走在对面的南岸柳荫道上。
许朝和土文秀现在算是地主了,而刘东旸和刘白川则是远来为客。
“去见过老大人了?”许朝随口问道。
几人口中的老大人自然就是已经归隐的冯唐了。
“见过了,老大人身体健旺,雄风依旧,含饴弄孙,自在逍遥啊。”刘白川若有所思地道:“也不知道他怎么能闲得下来?”
刘东旸微微一笑,“呵呵,老大人的心思咱们也猜不准,他才六十吧?要以我看,他这情形,便是七十岁也能扬鞭跃马,这十年就真的一直待在家里?静极思动,没准儿哪天就觉得不自在了呢?”
都是几个血雨腥风一起出来的老兄弟,说话自然就没有那么多顾忌,土文秀大大咧咧地道:“现在小冯首辅誉满天下,反而让老大人有些缩手缩脚了,这一次小冯首辅邀请诸总兵入京,其实就是一个安抚吧?”
刘白川皱了皱眉,“文秀,什么意思?”
“呵呵,我去老大人那里多一些,可经常看见王子腾和牛继宗在老大人身边叨咕,我在想若非是老大人,只怕他们二人早就被龙禁尉给囚禁了吧。”土文秀漫不经心地道。
“哦?”刘东旸和刘白川都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现在是两镇总兵,虽然位高权重,但是却远离了京师城,很多消息的灵通程度就不及许朝和土文秀了,但是在敏感程度上他们却没有放松。
“这两位可真的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啊。”刘白川拽了一句文,摇摇头:“只可惜小冯总督变成了小冯首辅,若是一直总督当下去,或许……”
“那也未必。”刘东旸稳稳地回了一句,“文臣从无三代兴,那都得要靠读书而成,谁有那本事保证儿孙读书都能行?咱们武人就不一样,难道小冯首辅就没有考虑过他的儿孙之福?”
许朝笑了起来,“小冯首辅子嗣可不少了,以往老大人一直担心香火单薄,现在可再也不担心了。”
“香火不担心,难道就不担心儿孙们未来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刘东旸目光眯缝起来,看着辽阔的什刹海水面,三月末的什刹海,草长莺飞,天气正适合出游,“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没谁希望自己这一脉变成这样。”
“照你说,还只有武勋还能勉强维持三代?”刘白川斜睨了刘东旸一眼,他能听出这位老友的言外之意,还是意难平啊。
文臣对武人的压制一直是大周武人头上的一座大山,除了在开国初期武勋势力庞大还能勉力维系,但随着文官治国以文驭武的国策确立,武人地位迅速下降,哪怕是二品总兵在面对兵部侍郎这些三品官员时也是唯唯诺诺毫无发言权。
边军和地方上发生矛盾,如果说是州县一级还好说一些,若是府乃至省这一级,那武人也很难讨得好。
他们从冯紫英那里也听得了日后本朝要对外开拓的方略,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大周朝不再像前几十年那样一味保守退缩,军队的责任不再是守疆御土,而是要开疆拓土,主动对外征伐了,辽北,西域,南洋,甚至西南的安南和洞乌,都可能是下一步的目标。
这又让刘东旸刘白川他们都有些蠢蠢欲动了。
这意味着军队不再是防御的坚盾,而将是对外开拓的刀锋,这对提升军队作用和武人地位无疑有着巨大的正面效用,既然要用武人去对外开拓,那么也当该给武人必要的地位,否则武人凭什么不守着国门过着安稳日子,而要冒着牺牲生命和付出鲜血的危险去对外征战?
“呵呵,武勋为国立下汗马功劳,武人常年戍守边疆,难道不该有一个合理的待遇么?”刘东旸反问:“我们没有奢求什么高人一等的地位,但要让我们卖命流血,却连基本的保障都无法满足,这怎么让兄弟们儿郎们心里踏实满意?”
几人都陷入了沉寂,这也是大家都感觉到愤愤不平的重点。
虽然小冯首辅对武人的态度不一样,但是他却只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庞大的士人文官群体,他也不可能违背这样庞大一个群体的意愿,否则他这个首辅也坐不稳。
这一次小冯首辅召集了十二镇总兵到京,也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和反对,也是小冯首辅一力坚持,才得以成行,这也为小冯首辅在武人心目中赢得了很高的赞誉。
单单是边军十二镇士卒就超过百万人,这还没有计算地方卫军,这样庞大一个群体,可为什么这些士人文臣就如此敌视和贬低武人的荣誉和地位呢?
难道戍守边陲奋勇杀敌不是这些人,而没有了武人,这些游牧民族席卷而来,他们的家宅财富性命安全拿什么去保全?
“也许小冯首辅的这一次改变就是一个契机,我总觉得这一次大朝会会有很大的改变,不仅仅是一般性的官员们变迁那么简单,可能也涉及到很多方略政策的变革,比如我听说五军都督府就要进行改革,……”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朝终于插话了。
“五军都督府?”众人目光望过来,许朝吞了一口唾沫,“只是传言而已,但我觉得还是有些靠谱,兵部要剥离训练和临战指挥的职能,而更多的是指定战略性的方略,以及后勤保障,而边镇也会进行大幅度调整,设立一些战区集群,比如北部集群和西部集群以及南部集群,加上一个中央集群,另外水师单列,成立水师集群,下边设立南北两大水师舰队,……”
刘东旸眼睛一亮,“不再保留边镇总兵,要对蒙古人动手了?”
如果要撤销边镇,那只能彻底消除蒙古人的威胁了,只有这样沿长城的边镇才会失去意义,只要蒙古游骑威胁仍在,边镇就无法撤销。
“具体的就不清楚了,我也只是听到一些传言,另外可能也会征求大家的意见。”许朝摇摇头。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一节 来临,预热
阵阵躁动中,终于迎来了四月初一。
大朝会的举办从奉天殿改到了皇极殿。
按照冯紫英设定的会议议程,先行举行仪式,确立内阁和八部都察院的基本格局,但是再是让重臣官员走陆路到遵化参观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卢龙——榆关的马拉铁路、榆关港,再从榆关港乘海船经大沽走通州返回京师城,这需要耗时大概四到五天时间。
这个安排也引起了一些争论,不过在内阁内倒是赢得了一致认同,如果不让很多人见识到这几年北地因为重化产业而兴带来的变化,很难给他们深刻的触动,尤其是很多一直在内陆和南边儿为官的士人官员。
内阁目前只有四位阁臣,除了冯紫英为首辅外,群辅只有徐光启、崔景荣、柴恪三人。
冯紫英一度考虑过让孙承宗入阁,但这样一来北地士人占了三人,恐怕就会引起很大非议,另外孙承宗本人也更愿意担任兵部尚书,所以这事儿暂时搁置。
这样的大朝会也是所有人都未曾经历过的,不过按照冯紫英的说法,这种大朝会可能也不可能经常有,其名称更应该称之为代表大会最为贴切,至于召开时间,可能会是三到五年一次,将决定未来几年朝廷执政治政的重点方略。
与会的官员和代表一共是一百二十余人参加了去遵化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这一场参观,只要是身体可以承受的,都需要去看一看,当然也的确有很多人不太感兴趣,但是既然要参加这场会议,那就要遵守会议规则。
不过很快这些人就为自己的轻视而意识到了走眼,无论是煤矿和铁矿开采,还是选矿运输,再到高炉冶炼都让他们见识到了这号称大周朝乃至整个东亚第一的冶铁坊的宏大规模流水线生产带来的高效率。
除了规模庞大高效的冶铁工坊外,官员和代表还参观了制铁厂和军工厂,制铁厂只要生产民用铁器,诸如铁锹、铁锨、锄头、铁锅、柴(菜)刀以及像用于造船、马车大车生产的各种铁制件都在这一类工坊中实现流水线生产,已经开始大量使用的车床也让官员和代表们见识了大周朝在制铁工艺上的前进和突破。
而军工厂就不用说了各类火铳,尤其是重型火铳和自生火铳的流水线生产,并没有采取设么保密措施,也都让官员和代表见识了大周军工产业的底气。
至于说水泥厂更是引起了很多人的兴趣,大家都知道这个行业目前是最为兴盛的,而主要产区就在北地,而通过海运和运河,更是源源不断地运往江南,成为江南很多富贵人家建造宅邸坞堡不可或缺之物。
从卢龙到榆关的马拉列车则成为了官员和代表最为希奇感兴趣的物事。
对马拉列车的运力、速度以及如何错车,官员和代表都刨根问底,而铁轨的造价也让官员和代表位置咋舌不已。
但是考虑到卢龙、滦州都有冶铁工坊,钢铁产量每年都在递增,而要想运出去,通过榆关港海运南下无疑是最划算的,所以这么一计算下来,大家又觉得这种提前耗巨资的投入也是值得的。
从卢龙到榆关,风驰电掣般的列车一趟就能把上百人只花了三个时辰就运送到,这等速度和效率简直让人不敢置信。
在榆关港,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在十年前还只是一个只有平素只有几条鱼船的小渔港,现在已经变成了每天进出港超过三十艘的繁华商港,无论是辽西走廊还是东蒙古草原,或者京东地区,这里已经成为一个巨大的物资集散地,辐射到整个京东辽西蒙东地区。
冯紫英没有去这一趟,对于他来说,这些标本都是烂熟于胸了,卢龙到榆关的马拉列车他也乘坐过三次,还提出来了不少改进意见。
虽然要多花去五六天时间,但是冯紫英觉得是值得的。
尤其是来自内陆地区如河南、陕西、湖广、四川、云南、贵州和广西这些地区官员和士绅乃至行业组织代表,他们对外界日新月异的发展并不了解,可以说两边的认知相差二三十年也很正常,一些乡绅甚至一辈子都未曾走出过自己所在的省甚至府,有这样一个机会让他们去感受一下周围世界的变化,对其的直观冲击远胜于寻常的口头说教。
甚至就算是朝中不少官员一样也对很多变化一知半解,让他们去亲眼所见,亲身感受,才能意识到自己认知上的巨大差距。
在榆关港登船,乘坐海船经大沽抵达通州,再从通州回到京中。
“这些人感受怎么样?”冯紫英问道。
随着官员和代表的回京,跟随着这些人走了一大趟的贺逢圣也回来了,也算是冯紫英的一个“眼线”。
贺逢圣是以南直隶徐州知州的身份参加了此次大朝会。
“不得不说,紫英,你这一手相当厉害。”贺逢圣赞不绝口,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冶铁坊的高炉给人震撼太大了,看着那滚滚流出的铁水化为精钢,看着那一支支火铳被打造出来,还有那铁轨,所有人眼睛都直了,都不敢相信会用铁轨来铺路,而且一铺就是上百里地,都在扳起指头算这么长的铁轨,会是多少斤,如果分给所在地的百姓,每个人能分得多少,划算不划算,……”
冯紫英笑了起来,这种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震撼人心之举。
任何人都见到的时候都会禁不住反思,难道大周朝已经繁荣昌盛到这种境地了,甚至可以把原来寻常人家都难以持有的铁料随便铺设在地上用来当道路使用了,要知道这个时代很多家庭甚至连一把菜刀一口锅都难以拥有,可在这里,上百里的铁轨,每一尺都是十斤八斤啊!
可以说面对这种“旷世奇观”,没有人抵挡得住的这种视觉冲击,尤其是在坐着这马拉列车一溜烟地奔跑百里地抵达目的地,完全感觉不到颠簸,轻松愉悦地走完行程,再想到军队的调动,海量物资的运输,陆海连通,这就冲击更大了。
“我也猜到应该是铁轨的冲击最大,未来从遵化到卢龙以及从通州到卢龙,都会用这种铁轨连通,这样一来,整个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与京畿周边的两大码头就可以彻底连接起来,无论是从榆关到港的物资,还是从通州码头登陆的漕运物资,抑或是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所产的各种产品,都可以任意在榆关和通州码头装货登船,这将极大地改善整个京畿地区的商业运行,……”
冯紫英也兴致勃勃,他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有让内陆地区的这些官员士绅们感受到工商实业迅猛发展对一个地区带来的巨大变化,以及这里边蕴藏着的巨大商机和财富收益机会,这些人才会动摇其原来的固有思维,才会认真思考该不该以及该如何来改变。
冯紫英也不奢求所有人能因为这一场参观就能改弦易辙,就能投入到这个变革时代中来了,但是这肯定会起到相当效用,而这种变化往往就是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而逐渐实现从量变到质变的,而自己也还有充裕的时间来推动这种变革过程。
“紫英,别说是他们,就算是我,早就听闻你说过这一切,一样感触太大,我和一些同僚以及不少士绅都谈起,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仔细盘算下来,又觉得的确可以这么做,从长久来看,的确划算,当然这种情形也不可能普及,也只有京畿这种地区进出货物量极大,加上正好又是铁料产能极大,才敢用得起这种铁轨,换了别的地方,未必能行,……”
贺逢圣还是很敏锐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嗯,能觉察这一点算是用心了,但随着铁料产量不断大增,而我们大周内部的很多地区货物运输出入越来越繁忙,总会有越来越多的路段需要这种高效量大的运输方式来解决瓶颈地段的需求,比如你们徐州到扬州可以走水路,那济南到东昌府呢,或者济南到登州呢?再比如佛山到广州呢?”
冯紫英点了点头“生产力的解放大发展,必定会将很多原来觉得是很昂贵的货物变得日益平民化,或者廉价,我相信随着高炉技术的普及化,越来越多的钢铁工坊会不断地在各地建起来,而且产量也会越来越大,你可以到工部去查一查现在全国的钢铁产量,已经是万统四年年的三倍,是永隆十二年的十倍,永隆元年的一百二十倍,这中间的巨大变化,寻常人是难以想象,但是作为一级官员,应该明白这种变化会给社会带来的影响,……”
贺逢圣深以为然。
他在去参观之前,冯紫英就专门和他、吴甡等人谈过,让他们好生感受工商业发展可能带来的变化,同时也要利用这种参观和这几日里与各方官员士绅的谈话,将这些思维理念带给其他人,触动他们,让他们反思,这才是冯紫英要达到的目的。(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二节 前夜,第一步
“紫英,总而言之,这一次参观大家的感触极深,震动很大,我感觉得到,虞臣公和伯辅公都有些坐不住了,经常在一起嘀咕,……”贺逢圣含笑道:“可能他们还有些不太甘心,但是却也觉察到了其他人态度的转变,所以很着忙着急,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的办法来应对。”
实际上对冯紫英来说,江南和湖广士人这边反而不是问题,真正有问题的就是北地士人这边。
江南士人已经散了,或者说不少人已经倾向于接受自己的很多观点和想法,其中江南商人在里边居功至伟,当然这一波参观不过是加深了他们的印象。
湖广士人服从性更强,在官应震和柴恪与自己达成了合作协议之后,这些士人虽然可能或多或少还有些不太理解,但是还是愿意合作,或者说先配合合作,内心态度观望居多,但是只要看到真正的变化,相信他们会慢慢接受,而这一次参观也对他们触动很大。
难以处理的反而是北地士人中的顽固派保守派。
崔景荣和王永光这种中立派更愿意以一种开明的态度来支持自己,但是像韩孙为首的保守派却不肯接受,甚至还觉得冯紫英作为北地士人青年领袖现在成为了首辅,反而全盘接受了江南商贾很多观点,加以攻讦。
但这一次的参观对这帮人触动很大,即便是保守派中很多人看到了京畿和永平府以及榆关港的巨大变化,也是触动很深。
都是北地士人,对永平府和遵化、榆关这些地方十年前是什么境况十分清楚。
连兵部设立在遵化的铁厂几年前都举步维艰濒于倒闭,但是一旦转换机制之后,就焕然一新。
榆关港的繁忙更是让人觉得北地也有了可以和江南那边宁波、泉州媲美的商业大港,进出的货物那车水马龙景象让人难以置信。
尤其是铁轨率先出现在北地而非江南,这也极大地增添了北地士人的自信和自尊。
在他们了看来,并非北地发展不起来,而只是没有选择准合适的方向与领域罢了,北地一样可以繁荣起来,不亚于江南。
“克繇,其实我能理解虞臣公和伯辅公他们现在的心情,这么些年来一直固有的思维和观念被颠覆了,很多他们一直视为天条正朔的想法不可行了,需要改变了,觉得难以接受和适应,就如同前宋的王安石变法一般,祖宗之法不可变,但是世界是在变化发展的,老是抱着旧有的那一套,也不管还适应不适应当下的社会发展,那只能是最终成为阻挡社会前进的绊脚石,……”
冯紫英也不无感慨地叹息道:“明日就是大朝会正会开始,我会首先就未来五年我们大周要朝着一个什么样的方向一个什么样的目标前进进行一个相对客观可行的描述,这前面的参观其实就是一个预演,让大家能明白我的预期目标是什么,并不是说每个地方都有条件变成永平府或者遵化县那样,因地制宜,作为地方官员,你要根据自身实际情况来指定发展的规划,宜农则农,宜牧则牧,宜工则工,宜商则商,挖掘各府州县自身的潜力,不能就这么养尊处优地坐在衙门里混日子,这也是日后吏部和都察院根据考成法要对各省府州县考评的最重要依据,……”
冯紫英的这些观点和想法不仅仅是和贺逢圣谈了,这一段时间里,也就是在官员们陆陆续续抵京这一段时间里,除了这些同学外,更多的冯紫英还是根据练国事、崔景荣、柴恪的引荐推荐,主动与这些来自各省的官员进行谈话。
这些很多自己从未打过交道,或者只闻其名,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官员,只要是有着主动进取和思想开明的官员,冯紫英都很愿意和他们沟通交流一番,这样可以更广泛听取来自各地的意见,同时也能接触到更多自己原来不熟悉的官员群体中。
这么粗浅的一谈,未必就能让人家心悦诚服纳头就拜,但是沟通始终比不接触好,谈话中总能把找到共同的切入点和认同点,而冯紫英的名望和身份也更容易让对方接受一些在他们原来看起来还有些疑虑和担心的观点,至于说真的分歧太大,也可以求同存异。
即便是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三月三十这一夜,冯紫英还是有些罕见的失眠了。
来到这个时空,冯紫英发现自己适应速度很快,在临清时,他基本上就已经让自己彻底沉浸在了冯紫英这个人中了,所以在还是小丫头片子的林黛玉才让他们那么意动,而后在发现了贾家存在之后,自己也才开始走上了坐拥千红万艳为目标的道路。
而后越来越深地陷入了这个时代中,或者说享受着这个时代美好的一面,然后渐进融入其中,并为之奋斗。
中进士,庶吉士,观政,小冯修撰,最后成为一地父母官,然后看着一个地方在自己手底下发生变化,这种收获感很让人满足。
一直走到现在,宰辅之位,大周江山尽在手中。
他不是不清楚刘东旸、曹文诏、贺人龙和毛文龙这些人的心思,彼可取而代之的心思不是没泛起过,但是冯紫英很清楚现在条件并不成熟,或许自己在武人那里已经赢得了他们真正的认可,尤其是有二刘曹贺毛等人的由衷拥戴,黄得功、左良玉、王成虎、邝天庚这一批年轻武人正在崛起,一样对自己忠心耿耿,这方面他有十足把握,但是士林文臣这边呢?
商人们好说,谁能为他们带来丰厚的利益,他们就会坚决支持,甚至他们也能影响到一批士人,但士人中总还是有那么一批抱着老心思不放的。
自己现在并没又能真正意义上的赢得这些人的心,他们或碍于情面,或没有方向,或无所适从,但一旦自己被树立成一个靶子,那他们也不会吝于发起攻击。
所以自己还需要等一等,熬一熬,天下归心不是简单一句话,要让张氏天下寿终正寝,自己“被迫”取而代之,还要慢慢等待条件成熟,而这一切都要从明日的大朝会自己的表演开始。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三节 宣示,利益与情怀(1)
极殿其实就是日后的故宫大和殿,冯紫英前世中但是现在站在殿中,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人头涌涌,这一场大朝会除了四十名三十七名重臣外,因为顾官乔三人已经致仕退隐,不再重臣之列,但仍然属于特邀代表,另外就是八部的郎官以及从地方上来的官员和代表了。
黑压压接近二百人,已然超过了大周朝建国以来最大的规模朝会。
伴随着宣顺帝登上御座,四名阁臣也分列在台阶下,冯紫英目光澄澈,向殿中巡视一眼。
此次大朝会将有目前排序第二的徐光启主持没有了次辅,那么群辅中依然有排序,按照年资来排位,崔景荣排在柴恪之前徐光启简单介绍了此次大朝会的议程,先由首辅冯铿介绍上届内阁五年中整个大周情况变化,然后就是重头戏,冯紫英会就未来五年的规划和发展纲要做一个较为完整和详细的说明,然后再是八部和都察院就自身工作做简单介绍,实际上也算是对内阁整体发展纲要的一个细化说明。
徐光启的简述完毕,就该轮到冯紫英的粉墨登场了微微踏前一步,先是向御座上饶有兴致的宣顺帝一礼,然后再是郑重其事的向着殿中的同僚一礼,冯紫英这才站定,吐气开声。
徐光启从之后的小朝会结束检讨分析,“那种方式看似七平四稳,但实际下你们对地方下的事务了解流于浅薄,而且在更少的聚焦于就事论事,对于一省一府一州一县的重小事项知之甚多甚浅,也缺乏对于关系到整个小周各地的重小规划没一个通盘考虑的迟延谋划,……
“西南方向,洞乌和云南边境的纷扰是断,但还算可控,可肯定你们是及时做出反应,可能那种局面就会被打破,洞乌王阿这毕隆野心勃勃,是断挑起周边战争想在必要时候你们可能是得是卷入,予以回应,,安南之地内部整齐,诸藩林立,也是来向你小周朝贡,此事也应当予以低度重视,必要时候须得要予以惩戒戏那没些类似于仿版的人官员代表小会,但是却是还包括多量行业组织和士绅代表,勉弱不能覆盖到全小周,但是每一年只能选取七分之一的代表,盖因那个时代交通问题是个小问题,远的地方来一趟京师来回就得要两个月,那一年都去掉八分之一了。
“东面海下日本和尼德兰人的安全正在显现,德川幕府目后动向是明,但尼德兰人在南洋站稳脚跟前,正在力图将其势力渗入日本,日本似乎处于一种被动接受状态,那将直接危及你们小周东南沿海利益,比如东番和澎湖,又比如准备开衙设府的巴拉望,另里佛郎机人在吕宋苏禄地区是断加弱控制,那也将危及到你们小周对南洋垦拓的步伐,”
“,随着建州男真的彻底覆灭,整个辽东目后的情况还没稳定上来,从宣顺元年到八年,迁民十八万四千余人,截至目后辽东拥没百姓七十一万余人,主要分在沈阳、辽阳、鞍山驿一线,…”
“本次小朝会是新一届内阁组建之前的第一次会议,因为初次召开,相关的会议安排还是完善,但你们各省和北直的官员也都选择了代表到场,也包括士绅和行业代表以及军队代表,你代表本届内阁就目后小周内里局势和国计民生发展状况做一个介绍,并就你们小周未来七年的发展规划做一个简述,后面的例行朝会和大朝会都坏理解,唯独每年一次小朝会相对进这,涉及到小批地方官员入京,徐光启也专门就此作了一个解释,每年七分之一的知府知州知县,也就相当于七年让所没府州县的知府知州知县都没一次机会参加小朝会,讲述汇报自身工作情况。
“北面察哈尔人和内喀尔喀人的矛盾日益突出,林丹巴图尔与宰赛双方的斗争日益平静,蒙古七部的战争似乎是可避免,而土默特七部的卜失兔与素囊之间关系相对平稳,就目后来说,蒙古人进这是具备南上的条件,难以对你们小周北境产生威胁居中是四部和都察院重臣,然前在我们身前是四部郎官和都察院的部分御史,再往上南北十七省加北直隶的官员代表,当然还没一群普通代表表,再加下行业组织和十绅代表站在最远端,那是仅仅是一次会议制度的改革,更涉及到权力的分配改革。
受皇帝陛下之托和内阁诸公之付,由你来向在座诸位就本次小朝会关于未来小周七年规划方略退行一個阅述和解说,而前还没四部和都察院就各自职责和规划退行简要评述,在此之后,你觉得没必要就为什么要开那一次小朝会,以及为什么要一改以往不是重臣和内阁参加的小朝会而变成当上的那种小朝会模式的原因退行一个解释,以及日前的小朝会和那种小朝会的联动模式又会没什么样的变化你也要做一个说明,...”
那是算是演讲,更像是一个报告,先说现状,再说展望并拿出规划,画小饼也坏,灌鸡汤也坏,得结合实际,把那些小饼鸡汤直入在场所没人的心中,让我们跟着打鸡血,同时也要让我们感受到那一切和我们的利益与情怀息息相关。
“西面叶尔羌汗国仍然处于半团结状态,吐鲁番总督阿都拉因与叶尔羌汗国阿白麻汗实际下还没处于团结对峙状态,并且相互攻计,那使得你们小周西境处于相对平稳状态,但阿都拉因和阿白麻汗的对峙也中断了你们与西方的陆路联系,哈密和瓜州现在处于半荒废状态,“从今日起,每月八次常规例行朝会,每十日一次,例行朝会由内阁阁臣、四部尚书、都察院右左都御史和通政司通政使参加,处理日常朝务;每月一次大朝会,由重臣参加,研过重小朝务:每年一次小朝会,参加人员为重臣以及各部郎官和每个和北直隶的七分之一知府知州知县以及各省八司主官,承宣布政使司参政,参议各一名,总结一年工作,听取工作汇报和讨论,并对上一年工作退行一个部署和研讨,当然也要召部分行业组织和士绅代表以及军队代表参会,”33
那也是余松斌为其定的性,要么情怀,要么利益,能打动人的,只没那两种。
所没人都竖起耳朵,聚精会神“一直以来,每年年初的小朝会都更少的是礼节性的,更少的商过事务是在每月的小朝会,而小朝会的参加人员特别说来不是内阁和四部七寺都察院通政司的同僚而你们所获得的消息内容小少是来自各省经过整理之前下报“…,鉴于此,你和内阁诸公会同四部都察院等部门退行了少次会商,决定对当上朝议的方式退行一次改革…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四节 宣示,利益与情怀(2)
国防当然是重中之重,外忧内患,外忧素来排在前面,但实际上一个王朝的覆灭基本上都是来自内患,或者内外因素兼有,而内患更甚。
要激起众人的同仇敌忾,要博得军方武人的支持,适当的夸大其词和利益诱惑都是必须的,常规套路,冯紫英也不例外。
“之所以要首先提及我们当下大周朝面临的外部局势,是因为看上去我们的外患似乎已经得到了初步解决,但是大家都知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汉人王朝的发展历史从来就不是一帆风顺的,从来都是在不断地颠簸挣扎中砥砺前行的,很多原本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癣疥之疾,结果在不经意间就会发展成为大患,比如前宋时候的辽人、金人,比如李唐时候的黄巢,也包括本朝的建州女真乃至白莲,所以我们必须要未雨绸缪,……”
“一支强大而装备先进的军队是捍卫我们疆域的基本保障,同时也是为我朝百姓开拓更大生存空间的坚强保证,……”
“我和大家通报一下从元熙三十年开始每隔十年我朝人口数量变化,元熙三十年,元熙四十年,永隆八年,万统六年,截止到现在,也就是宣顺三年,我们大周的人口在三十六年间,人口从七千万,增长到了现在的一亿二千万,如果按照目前增速,大概在宣顺七年,可能会增长到一千三千万,宣顺十七年,可能会达到一亿五千万,也就是说五十年间,我们大周朝人口会增长一倍还有多,……”
人口统计对现在的大周来说是个玄学数字,很难有一个精确的统计,冯紫英也只能根据户部的大概数字和前世自己隐约在网上看到对明末战乱前的一些估算,略微做了一些增减,大概差不离也就是这个数字。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我们大周朝疆域未变,甚至还略有缩小,比如哈密和瓜洲丢失了,当然辽东现在收复回来了,所以两相抵消,也就差不多吧,但比起元熙三十年时,已经翻了接近一倍,可我们山陕山东河北的土地或者小麦粟米的亩产翻倍了么?江南湖广水田面积和稻米亩产翻倍了么?”
“呵呵,可能我要给大家一个不太满意的结果,根据户部统计这三十多年间,我们北地土地面积几无变化,亩产有小幅增长,大概平均亩产有半成的增长,而江南和湖广,江南用于种植稻麦的土地还略有减少,主要是改种了经济作物带来的影响,亩产也大概有所增加,大概在一成左右,而湖广、西南和岭南用于种植稻麦的面积则有较大幅度增长,大概有两成左右,亩产也略有增长,……”
冯紫英游目四顾。
“大家可以计算一下,我们人口接近翻倍,而我们的粮食产量和产能却只有大概三成左右的增长,主要得益于岭南、西南和湖广新拓土地和作物采取密植和广施肥带来的增长,如果加上我们目前采取推广新作物带来的变化,我们有把握让粮食增长可以实现有两成左右的增长,也就是说我们人口增长一倍的时候,我们按照目前的努力,可能会让我们的粮食实现一半的增加,比起五十年前,我们的人均粮食还会进一步下降,……”
殿中一阵躁动。
谁都清楚粮食不足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而且这是总体性不足,体现在局部,那局面会更加严峻险恶,也就意味着民变民乱的风险会大幅度增加,对一个王朝的威胁会有多大不言而喻。
“其实我们大家都明白,这么多年来,大周内部出现的种种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在于粮食和财赋的不足,粮食不足,那么就意味着百姓填不饱肚子,而财赋不足,就意味着我们朝廷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和意外风险,而今后随着时间推移,我们可能会因为人口还在不断增长而面临更大的压力,那么我们面对这一挑战,该如何来解决?”
外部威胁有了,内部问题摆出来了,这就是当前的局势,这才能回归于此番演讲的根本,为什么要推出的这些国策方略。
“先前我所提到的,这只能说是我们大周朝所需要生存下去所面临的最基本挑战,实际上,我很清楚,我们的黎民百姓,我们的士绅商贾,我们的官员武人对我们的朝廷还有着更高的期盼,官员武人希望我们的薪俸更高一些,百姓希望租赋更少一些,落到他们腰包里的银钱更多一些,家中存粮更多一些,衣衫不至于那么褴褛,可以更体面一些,商人们希望在外做生意时更安全稳定一些,这些都需要我们朝廷官员乃至地方上的官员拿出更好的应对之策来,这也是我之所以要召开这样一场大朝会的原因,就是希望群策群力,为未来五年大周朝上下的发展定下更精准有效的施政策略,……”
点明主题。
官员们脸上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这是新任首辅提出的愿景,也是他未来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想要实现的抱负理想,只要还要在这个朝堂里混,那就不得不正视这一点,就要围绕着这个愿景来行动。
接下来冯紫英手中多了几样东西。
“这是西域所产祖母绿和红蓝宝石,当然还有著名的汗血宝马,我今日没法牵上殿来,叶尔羌汗国及其附属的吐鲁番总督区控制了我们昔日汉唐故地的安西北庭之地,向西更有楚河盆地和费尔干纳盆地这等膏腴之地原本也是李唐极盛时所控制,哪里容纳三五百万人不在话下,这是我们通往西夷的陆路咽喉所在,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我们的军队能够站在这片土地上,为我们的子民化剑为犁,开拓出一片能够捍卫西疆的风水宝地,……”
冯紫英扬了扬手中的绢袋,然后将绢袋里的宝石倒了出来,落在了地面上,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这是胡椒、肉桂、肉豆蔻,大家都在知道这些香料何处,……”又是几个绢袋,冯紫英举起手来示意,“蔗糖对大家来说都不是新鲜物事了,不必我所说,这两段木头,花梨木、檀木,我们大周也有产,但只在琼州,而且产量不大,质量也不及南洋,那我要告诉大家,巴拉望,也就是未来的广东巴拉望州,已经纳入我们大周领域,将会成为重要的产地,但是这远远不够,我们都很清楚现在我们大周境内百姓民众对香料和木料的需求有多大,但这在南洋是应有尽有唾手可得,无数个像琼州岛和东番岛一样大小的岛屿分布在广大的南洋上,上边各种名贵树木和香料无人问津,而此时佛郎机、尼德兰和英吉利人已经不远万里来到了我们的家门口抢先一步在攫取这一切,这需要我们的民众和水师前往去捍卫和争取属于我们的一切,我们不能坐视西夷蛮人在我们门前耀武扬威,这片海洋和土地应该是属于我们这块土地上的人所有,……”
打动人的,除了情怀就是利益。
如果说恢复西域汉唐故土是情怀,能够让官员和武人倍感荣耀,那么南下进入南洋与西夷诸邦争雄那就是既有情怀又有利益了,甚至利益的分量更重。
之所以把这些特产物事带到大殿上来,就是要最直观地让所有人看到和感受到这份热乎乎地东西,也让他们明白为什么朝廷要不遗余力地对外开拓进取,非好战,而是百姓的生存需要迫使朝廷不得不向外走,否则膨胀起来的人口带来的粮食和物资需求,就会让朝廷难以承受。
鸡汤和大饼一一道完,冯紫英也开始切入正题,要从朝廷深耕善治的角度来阐述从中央到地方,从吏、户、礼、兵、刑、工、商、农八大领域将要采取的措施,以及地方上应当如何贯彻朝廷中央的决策,结合本身实际来推动各项事务的进行。
进入到这个阶段,殿中人才算是大略明白了冯紫英的想法和意图,一切都需要围绕着内阁确定的大方略来推进,地方上每一项工作既要结合实际,更要符合朝廷中央的方略,只有按照这个路径来推动工作的才是符合未来朝廷选拔重用的官员。
当冯紫英兴致勃勃地将这一切陈述完毕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管饭。
下午间则是八部和都察院对各自职责的一番解读。
接下来的两天,会将与会的人分成若干组对内阁和八部都察院的报告进行一场讨论,而汪文言等人组成的秘书处会对整个会议中各方提出来的看法和建议进行整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加以补充进去,最终形成定案。
这注定将是一场开天辟地前所未有的大会,大会的形式和内容,都是亘古未见的,带来的冲击力同样让人彻夜难眠。
(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五节 改革请从难题始
情怀和利益结合起来,其效果是不言而喻的。
士人重情怀,恢复汉唐故土,为黎民百姓开拓更多的生存空间,与西夷争锋于南洋,这符合他们治国理念和名垂青史的情怀。
武人重现实,一旦没有武人用武之地,那军队势必要遭到缩减,十二镇整编为四大战区集群,还能保留多少,就全凭你能在未来对外征伐中你能保有多少份额,你对外开疆辟土所在的方向重要性有多大了。
商贾重利益,南洋带来的香料、蔗糖、名贵木材以及消费市场,都是他们无法舍弃的,而辽东的苦兀和虾夷,西域的汉唐故土,西南的安南和洞武,除了安南盛产稻米能让他们有所心动外,其他反而缺乏动力。
接下来的两日中,武人和商人便会在所谓的讨论中不断地接触,名与利的交换,斗争和结盟,最终嬗变为种种名利结合体。
“紫英,你这种用名和利驱使众人,可谓无往不利啊。”
崔景荣和王永光的到来,冯紫英也早有准备,但面对对方的发问,冯紫英也还是有些感慨。
这些老牌士人,显然对自己这种方式手段还是有些看法的。
冯紫英奉上茶后,这才嗟叹道:“自强公,有孚公,你们站在我的位置上,能有更好的办法么?有些是大势所趋,有些是未雨绸缪,有些是力所不及,同样的一件事情,放在不同人眼中,那就是截然不同的看法,像南洋,或许有人就觉得我大周富有万物,何须劳师远征,争抢那边荒蛮夷之地?可有人却不然,南洋富庶,香料和蔗糖都是我们所不能及的,何况西夷已经踏入此地,所谓唇亡齿寒,莫过于此,我们不去,或许下一步人家船坚炮利就会直抵我们岭南和江南沿海,御敌于国门之外,上之上也,……”
“西域汉唐故土,有人会认为早已是故事,何必还要计较过往的灿烂,做好现实才是正经,劳民伤财,反为不美,但也有人会认为那本来就是我们的汉唐故地,现在条件成熟,为何不能收回来,让其沐浴我们汉唐文明之光?何况打通西域通道,让我们控制力抵达中亚腹地,也能更好地知晓和构建国防线,这是未雨绸缪,明智之举,……”
“综上种种,皆为不同角度看待事物的结果,既然如此,我就把前景后果一一摆出来,让大家各抒己见,群策群力,这也是一种民主,汇聚众人之智,不能说你的看法就绝对正确,人家的观点就是鼠目寸光,就是迂腐之举,不能说你坚持的就是泱泱大义,人家追逐的就不值一提,给他们一个沟通、融合、妥协的机会,让他们求同存异,我觉得这是好事,也是一个增强了解,实现共存的好时机,……”
“再说了,谋利不是坏事,只要谋取来的利益能为我们大周所用,能为我们大周子民所用,我觉得就没有问题。朝廷是做什么的,不就是捍卫国家和子民利益的么?否则我们养这么多官员和军队来做什么?只要有利于国家和子民的,就该去坦然去做,不存在什么义和利的对立,……”
讲到这个份上,崔景荣和王永光也大致明白了冯紫英的观点。
站在国家这个角度,只要有利于国家发展的,于国有利的,就不能用固有的义与利的道理来计较,朝廷不就是只为自己的子民负责么?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何况这种方式最为武人和商人所喜,甚至可以说相当一部分士人和他们代表的士绅也同样十分支持。
崔景荣和王永光要比韩爌、孙氏兄弟开明很多,而且对地方上的变化也更深入了解,他们很清楚当下士绅与工商势力的合流日益成为一种时尚。
士绅卖掉土地参与工商实业成为大趋势,同样工商势力培养自己子弟入仕一样成为潮流。33
如冯紫英所言,义和利,并不对立,同样可以做到相辅相成。
“紫英,礼部之事,我听有孚说了,你要让有孚出任礼部尚书?”这才是今日崔景荣和王永光来此的目的。王永光出任礼部尚书当然是崔王二人都乐见其成的,但是冯紫英却提出了要改革科举的想法,这又让崔王二人都陷入了艰难的选择之中。
崔王二人都很清楚当下冯紫英的强势,他确定了的目标,就一定要去完成,无论王永光是否出任礼部尚书,他也会推动科举改革。
王永光沉吟着捋须,“紫英,我知道你素来心有宏愿,但这科举改革,事关天下万千士子命运,稍有不慎,便会掀起滔天巨澜,自唐宋以来到本朝,从诗赋经义到时政内容,那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这骤然要将格物、律法和财计加入进去,而且分量加得如此之重,势必引发动荡啊。”
冯紫英和王永光谈过,科举改革,要从原来的两项改为五项。
经义一直是大头,但是都是士人们经年所习,很难拉开差距,时政所占比例虽小,但是却因为观点看法迥异,稍有差池,便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现在再加入士人们原来从未了解学习过的格物、财计和律法,势必进一步压缩经义所占分量,肯定会引来未来一到两科的士子前途,不能不慎重。
“自强公,有孚公,这一步迟早要走,之所以把代表们都带去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去参观,去看榆关港的发展和铁轨,就是要让大家明白,时代在变化发展,社会对各类知识的需求也在发生变化,未来社会发展需要什么样的人才来支撑,官员也一样,你连一炉生产多少铁水不知道,一丈铁轨耗铁杜少不清楚,一艘船可运多少稻米粟米不清楚,一亩田怎么才能增加粮食产量一无所知,完全依靠下边人糊弄你,这样的官员,我觉得以后很难再适应我们大周朝廷。”
“我不求大家对此要有多么精通,但起码你在面对幕僚和胥吏交给你的文册档簿时,不要两眼一抹黑,啥都看不懂,完全听人家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样的官员就算是你品德再好,经义再精通,可你怎么来管治地方呢?难道都依靠幕僚和胥吏?如果他们的清廉出了问题,谁来监督他们?就算是御史,你起码也要懂一些格物、财计和律法相关知识,你才能来更好地查案办案,搞清楚人家的罪证啊。”
冯紫英语重心长,讲得很耐心。
崔景荣和王永光很难辩驳对方的道理。
冯紫英的观点也涉及到了另外一项他即将推动的举措,那就是进士观政不再局限于八部和都察院,而要更多地到地方去了解和学习如何当好地方父母官,同时观政结束根据观政成效,所有进士都要到地方上任职锻炼三年,根据任职表现才分批次调回朝中。
要当好地方官,随着工商实业发展,财赋收入日益复杂化,不仅仅局限于田赋,涉及到地方上经济官司会越来越多,断案的要求也会进一步提高,所以冯紫英提出的官员要懂格物、财计和律法将是一个大趋势,尤其是在经济较为发达的江南、广东以及湖广和山东、北直,这个标准会更高。
也就是说未来进士出身的官员都要到地方去任职,知县是主战场,然后逐渐到州府这一级,而日后吏部和都察院对官员表现考核不再以士绅评价为重要依据,而要看你在地方工商发展和诉讼办理的高效准确性上的表现。
从这个角度来说,冯紫英提出科举改革也的确是适应未来地方官员治政的一种需要,也是配合吏治改革的一种举措。
“紫英,我们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在力度和时间上,我们建议恐怕要更平和循序一些,莫要骤起骤落,引来太大震荡。”
很难说服冯紫英改弦易辙,这也是崔王二人早有预料的,而且冯紫英选择王永光为具体实施的礼部尚书,实际上也是一个变相的示好,具体尺度王永光可以掌控,但是在目标上不能有变化。
“自强公,有孚公,我知道你们这是为我好,在具体推进的进度上,我们可以具体商量,比如这一科不可能,下一科是不是可以现在秋闱上加入一些比例,比如两成,格物一成,律法和财计合计一成,春闱考虑一成五,到再下一科我们适当提高比例,……”
接下来无外乎就是一个比例增长和延续到三科四科之后提升到固定比例,这一点上崔王二人都希望能尽可能有一个缓升过程,另外在格物和财计的比例上也有分歧,希望不宜太大。
这一点上冯紫英也能理解,毕竟要让大周这样一个长期处于封建社会的王朝转向,哪怕提升一个百分点的比例都关系重大,他也不希望因为这件事情失去这二人的支持,所以也表示可以进一步商榷。
1秒记住:。
有的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六节 天降大任必迎难
和崔王二人这样的谈话情形不断在这几日里上演。
政治本来就是交易和妥协,就算是冯紫英明知道有些退让是错误的,他也一样要做出。
必要的退让是为了更大踏步的前进。
黄汝良也回了京师,与许獬一道与冯紫英长谈。
汤宾尹带着韩敬也一样出现在冯紫英府上,这个昔日的落魄阁老为了自己政治生命的延续和弟子的未来,也一样低下了头颅。
叶向高没有出现,但是方从哲却重返京师,他和松江帮为首的南直隶士人正在进行紧锣密鼓的磋商,试图避免整个江南派系士人的彻底分裂和崩溃。
冯紫英冷眼旁观。
或许方从哲还有些影响力,但是他最大的短板就是未曾担任过首辅,而且退隐这几年里顾秉谦从来就没有真正做过维系江南士人的举措,使得江南士人内部松散的风气更加浓烈,尤其是冯紫英一系列的观点明显更符合江南商人的利益,这使得方从哲想要争取江南民心重建江南士人核心的想法受挫。
实际上崔王二人主动来找冯紫英的对话,甚至也做出了相当让步,一样是试图避免北地士人的分裂。
整个北地士人已进形成了乔应甲韩爌、孙氏兄弟为首的山西士人和包括北直、山东、河南与陕西士人为主的另一派两大团体。
乔应甲已经退隐致仕,回乡著书授课。
乔应甲原本是希望到青檀书院去,但是冯紫英委婉地拒绝了。
他不能容忍青檀书院这一亩三分地变成保守派的阵营,他要继续发挥影响力,让青檀书院成为进步派的大本营。
在加大力度排挤老牌山西士人的同时,冯紫英并没有放弃另一手。
郑崇俭、孙传庭、陈奇瑜这所谓的新山西三杰他也是刻意擢拔,本身郑崇俭和孙传庭与冯紫英关系就十分密切,陈奇瑜虽然稍微远一些,但是主动恩结之后,对方也很快靠近走拢,这也让韩爌、孙氏兄弟为之扼腕,徒呼奈何。
“差不多了。”冯紫英抚卷抬起有些疲惫的面孔,“宰赛那边的动静很大?”
本来就为筹备这个大朝会弄得十分操劳疲倦,没想到从山陕商人那边还得到了这样一个消息,让冯紫英也有些头疼。
养蛊终于还是养出了一些问题来了,但是这个蛊反噬谁还真不好说,至少现在的大周已经不太惧怕这些了。
但宰赛率领的内喀尔喀人这几年里突然崛起,俨然有了几分三十年前建州女真蓬勃兴起的架势,尤其是前期和大周的结盟,控制了科尔沁草原,又和外喀尔喀人打了两仗,声势一时无二,已经有了压倒昔日旧霸主——察哈尔人的气势和实力了。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迟疑着道:“大人,这几年里,因为和我们的结盟关系,内喀尔喀人从永平府和榆关港输入的物资数量很大,从万统五年开始,输入铁料、木材、火药以及武器数量一直持续增长,到去年,也就是宣顺二年,其数额已经比万统五年时翻了三倍,而万统五年比起永隆十年时,其输入的物资也已经翻了五倍,……”
这意味着比起最初冯紫英和宰赛开始合作那几年,内喀尔喀人的输入物资已经涨了十五倍之多,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了。
冯紫英若有所思的摩挲了一下下颌,“这么大的量,职方司和龙禁尉有什么说法没有?还有辽东和蓟镇两镇的夜不收呢?”
“从各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内喀尔喀五部势力膨胀很快,尤其是在获得了对科尔沁人的控制权之后,内喀尔喀五部在东蒙古草原上影响力大涨,外喀尔喀人也开始向内喀尔喀人靠近走拢,内喀尔喀人输入的大量铁料都是转运到了外喀尔喀,现在内外喀尔喀和察哈尔人的摩擦不断,已经有擦枪走火的趋势了,……”
吴耀青现在已经成为冯紫英私人幕僚中专司情报事务的智囊了,而汪文言更多的是开始接触政务这一块,没有太多精力来过问情报这一块了。
“呵呵,外喀尔喀人被内喀尔喀人打服了?”冯紫英冷笑,“素巴第就这么挫,被宰赛三五两下打得找不着北了?另外我记得额列克应该是和察哈尔人十分亲善啊,难道额列克也投靠了宰赛?硕垒呢?”
如果说外喀尔喀人都倒向了内喀尔喀人,这个局面就有些复杂化了。
在冯紫英看来,分裂的蒙古人就是最好的蒙古人。
当察哈尔人一家独大时,他会促成内喀尔喀人控制科尔沁人,甚至支持内喀尔喀人压制和拉拢外喀尔喀人,但现在很明显内喀尔喀人通过这十年来的迅猛发展已经超过了昔日的盟主察哈尔人,而林丹巴图尔这个志大才疏的家伙,到现在都没有能完全控制住察哈尔人,这让他也很失望。
实力开始倒转倾斜向内喀尔喀人,那这个大周与内喀尔喀人的盟约就该结束了,甚至该早两年结束。
自己还是有些大意了,忙于国内的事务,也有些自得于剿灭了建州女真,所以有点儿轻敌了。
“素巴第应该是和宰赛言和了,最后一仗都是三年前了,另外硕垒应该已经投靠了宰赛,成为宰赛的盟友,这也是之所以素巴第愿意和宰赛言和,甚至双方可能会合谋,……”
“从现在开始,逐步缩减输入内喀尔喀诸部的物资,理由你们自己找,……”
“大人,恐怕有些来不及了。”吴耀青摇摇头,“属下有些担心,恐怕宰赛已经不满足于在东蒙古称雄了,他可能要对察哈尔人下手,科尔沁这边的消息,内喀尔喀人要求他们今秋会猎,……”
冯紫英脸开始冷了下来,搓了搓脸颊,叹了一口气,坐上这个位置,才知道这里边的难处,攘外,安内,哪一件都轻松不得,察哈尔人实力不弱,一旦被喀尔喀人打服,那大周就危险了。
他不能容许出现这种局面。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七节 天地偶然留砥柱
冯紫英记忆中察哈尔人就是被建州女真打垮,林丹巴图尔被迫西逃,最终郁郁病死,导致整个北边蒙古诸部都被建州女真控制,形成了对南面中原的半包围之势。
而建州女真在关外再无掣肘,可以放心大胆地对大明发起进攻。
现在内喀尔喀人似乎正在取代建州女真要控制整个蒙古,而且其比建州女真更具有先天法统性,同为黄金家族一脉,虽然比起林丹巴图尔远了一些,但草原上更以实力称雄,黄金家族后裔只是一层外衣,一旦宰赛打垮了林丹巴图尔,那么内喀尔喀取代察哈尔成为草原上的霸主并非妄言。
如果不能彻底征服,那就只能锄强扶弱,冯紫英现在也要考虑是否要提早对蒙古诸部下手,印象中前世里也是十七世纪末才被清朝借助准格尔部的进袭将喀尔喀征服,现在提早了几十年,大周做好了这个准备么?
偌大的漠南漠北蒙古,涉及到太广的地域了,虽然这几年朝廷财政持续好转,但是想到自己新内阁一成立就要面对如此形势,只怕任何人都更愿意先稳一稳,坐等他们蒙古诸部内讧,好坐收渔利。
从内心来说,冯紫英也希望有这种局面发生,但是他更担心一旦宰赛野心膨胀起来不可收拾,把察哈尔和外喀尔喀诸部都收入囊中,那剩下的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以及永谢布诸部就更不值一提了,一个逐渐统一起来的蒙古会给北方边境带来多大的压力,可想而知。
可宰赛的野心膨胀又是自己以前有意无意促成的,甚至还不断为其提供各种支持,以便于牵制察哈尔和掣肘建州女真,
若真的宰赛膨胀起来不可收拾,自己就成为千古罪人了。
但如果现在就要准备打这一仗,一旦失利,只怕自己这个内阁首辅就要面对滔天的压力了,还能不能继续维系下去,都要打一个问号了。
“耀青,现在察哈尔人的情况如何?”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
“不太好,林丹巴图尔控制局面的能力很弱,而且又喜欢意气用事,敖汉、奈曼、苏鲁特几部通过额列克的关系也从宰赛那里获得物资补充,现在已经开始倾向于内喀尔喀人,一旦宰赛对察哈尔人动手,属下有些担心察哈尔人支撑不住,……”
吴耀青没有讳言。
“有一个问题,素巴第也是一个野心勃勃之辈,难道他就甘心替宰赛卖命?”这也是冯紫英有些无法接受的。
他对内外喀尔喀诸部都有研究,职方司并未对蒙古诸部放松刺探,同样在山陕商人们和蒙古诸部贸易时,也一样肩负着他安排的刺探任务,也确定素巴第一样野心勃勃,现在没想到两个野心家居然合流了。
“据说宰赛和素巴第深谈过一回,嗯,应该是许了素巴第济农一职,素巴第或许是觉得目前宰赛势头正盛,连额列克和硕垒都倒向了宰赛,他担心如果还要和宰赛对抗,独木难支,还不如合力先把察哈尔人解决了,再把蒙古右翼吞并了,再来说对付宰赛的事情,……”
吴耀青的判断基本靠谱。
现在蒙古诸部分裂之后,局势如一团乱麻,谁都没法压倒谁,光是左翼内部都是七拱八翘,右翼那边土默特人独大,但土默特内部的卜失兔和素囊也是双雄并立,缠斗不休,如果宰赛真的把察哈尔人解决了,土默特人恐怕还真的很难抵挡得住喀尔喀人的进攻。
“那耀青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冯紫英知道是该要做决定的时候了,是继续放任宰赛、素巴第与林丹巴图尔诸人内斗,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打生打死,到最后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还是积极介入,趁机一举解决蒙古问题?
前者相对简单,后者就有些复杂麻烦了,所要牵扯的事项就要艰难复杂几倍,而风险也一样要增加几倍,但同样一旦解决了蒙古问题,收益也将是巨大的,在沙俄出现在北方之前,大周的北方都将是安全的,这将为大周在东北、西北的扩张赢得起码三十年到五十年的安全稳定期。
记忆中沙俄已经将西伯利亚汗国灭了,兵锋已经到了叶尼塞河流域,再往东就是勒拿河流域了,虽然叶尼塞河和勒拿河之间还有这广大的地域,但是冯紫英不确定以沙俄的贪婪野心,这块区域能满足沙俄多久的胃口,拖上多久时间?
何况凭什么要去满足沙俄的胃口而不是满足自己的胃口呢?
冯紫英不能接受沙俄将勒拿河纳入囊中,贝加尔湖在汉朝时就是苏武牧羊之地,居然还落入他人之手,是可忍孰不可忍?
甚至叶尼塞河和勒拿河之间的那一片广褒领土也应该由自己来决定,那应该是大周的领土,同样中亚地区也应该是大周恢复汉唐故土的基石,而这一切都需要建立在彻底解决蒙古人的前提之下。
不解决蒙古人问题,始终难以顺畅无碍地向北向西拓展,越早解决,就越能赢得主动和先机。
有些问题是回避不了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还得要来。
“属下觉得现在我们还没有做好直接军事干预的准备,但这要看大人您的想法了,以属下看法,对蒙古人问题还是要宜早不宜迟,但也需要精心准备,如果是前期的话,可以采取政治和经济手段来干预,但后期必须要强力军事介入,甚至直接参与战争,彻底解决蒙古问题。”
吴耀青还是能准确捕捉到冯紫英的心思的。
“你这个前期是指多久?”冯紫英满意地点头。
“半年比较合适,现在四月了,九月秋高马肥,正式草原上动兵好时机,半年也足够我们准备停当了。”吴耀青毫不犹疑,“这对诸镇来说,也是一个契机,……”
对诸镇来说,也是一个展示自己的契机。
也许对蒙古一战也许是大周未来三十年里仅有的一场紧邻国境的大规模战争了,未来的战争更多可能在南洋,在西域,在洞乌和安南,但是其规模和影响力都远无法和对蒙古一战,这些战事一两场胜败都不足以影响到国内政局,但是对蒙古一战的胜负却肯定会对国内政局造成冲击,其影响力也不言而喻。
“半年,唔,让我好好想一想。”冯紫英沉吟着:“只怕我这个想法一出来,朝中又要一片大哗啊,这是在拿本届内阁的威望做赌注啊,或者说是在拿我自己的政治前途做赌注啊。”
吴耀青一听也有些胆寒,迟疑着道:“大人,要不咱们再缓两年,等待时机更成熟的时候再来,其实我们也可以用经济和外交手段来……”
冯紫英摇摇头:“我难道想不到么?现在宰赛羽翼已丰,连素巴第都甘愿臣服,还有硕垒和额列克对宰赛的支持,敖汉、乌鲁特和奈曼诸部也这些察哈尔人的边缘部落也都倾向于内喀尔喀人了,林丹巴图尔恐怕抵挡不住啊,一战而溃,没准儿宰赛就要大势将成了,我不能容许这种局面形成击,釜底抽薪,将其扼杀在发展阶段是唯一选项。”
“可否让土默特人支持察哈尔人?”吴耀青话一出口,又摇摇头:“土默特人不会答应的。”
“嗯,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宿怨太深,不背后插一刀就很不错了,要帮忙太难了。”冯紫英也摇头:“要避免这种局面,只有我们大周亲自上阵了。”
“可是内阁和朝中肯定不会同意,现在内阁刚组建起来,又要大动干戈,本来朝中裁军的呼声就很大,大人您现在要这样做,难免会授人以柄,也会引来很多攻讦啊。”吴耀青担心地提醒道。
朝中对军队数量早就有非议,现在反对声音更强,所以冯紫英也不得不以组建战区集群的方式来缓解外部攻讦压力,某种意义上来说,对蒙古一战,也是一种化解来自朝野内外对十二镇兵力太过强大,自己对军队影响力太大的一种手段。
蒙古,或者说漠南漠北的游牧部落从汉唐时代就是中原王朝的最大威胁,司马氏的西晋,赵宋王朝,都是被来自北面的游牧大军所覆灭,汉高祖的白登山之围,唐太宗的便桥之盟,前明的土木堡之变也是被瓦剌大军所造成明英宗被俘,这些都是北方游牧民族威胁中原王朝的典型事例,建州女真也不过就是这二三十年才兴起的威胁,和千百年来一直威胁中原王朝的北方游牧民族相比,还弱了许多。
也是蒙古诸部这百十年间一直处于分裂状态,所以始终未能对大周构成太大威胁,但一旦统一起来,那就绝不可小觑。
“我授人以柄的事情还少了么?遭人攻讦不就是当首辅理所当然的事情么?让人人满意,那就是所有人都不会满意。”冯紫英定下心思,“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八节 反冯势力今犹在
话虽如此说哪怕是拿定主意,冯紫英也清楚要说服或者说压伏同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没有谁愿意在这个时候再打仗,无论是从要压制武人势力,削减军队数量减轻财政压力来说,还是从稳定内部局面整顿吏治,聚力工农发展的角度,都没有人会赞同冯紫英的观点,哪怕是自己内部也没有人支持在这个时候要去打蒙古。
而且从时机角度来说,蒙古人内讧,就让他们打生打死去,等到打到差不多了,大周在来出面收拾场面不好么?
现在就要全力以赴横扫蒙古,听起来似乎很霸气威武,但是需要付出多达代价计算过么,其结果会达到所期望的那样么?
“紫英,合适么?”练国事皱起眉头,下意识地不太认可,“你都说了,现在察哈尔人看起来尚有一搏之力,内喀尔喀人要一下子把察哈尔人打服没那么容易,为什么不再等一等?等到他们打得差不多了,两败俱伤我们在动手不好么?”
“只是看起来有一搏之力,事实上有没有,我不确定,而且直觉告诉我恐怕察哈尔人内强中干的虚实被宰赛看穿了,所以才会这么急迫地要动手,宰赛恐怕也在担心我们插手。”冯紫英摇头,“说来说去,还是这两年有些忽略了草原上的形势变化,此消彼长,内喀尔喀人与察哈尔人之间的实力对比就有些不一样了,……”
“紫英,你很担心察哈尔人会被内喀尔喀人一击而溃?”练国事觉察到冯紫英内心的犹豫和不确定,这种情形很少见。
“怎么说呢?我有不太好的预感,察哈尔人可能比我们表面看到的更糟糕,奈曼、敖汉等部甚至可能已经悄悄投靠了内喀尔喀人,……”
这不是冯紫英的诳言,而是有情报指向,但无法确定罢了。
冯紫英长吁了一口气,他能告诉对方前世历史中林丹汗也是这样看似不可一世的西征击溃了蒙古右翼,一副要一统整个蒙古的架势,结果迅即被皇太极打得落花流水,短短两年间就覆灭了,自己也落得个身死异乡?
现在的察哈尔冯紫英觉得可能比前世历史中更加虚弱不堪,只不过没有大周和建州女真对其的进攻,难以暴露其虚弱的实质罢了。
一旦处于最强盛期的内喀尔喀人将其击溃,整个蒙古局面必定大变,甚至可能分裂的土默特人都会屈服于内喀尔喀人的刀锋之下,到那时候凝聚成一团的蒙古人就如同当年的达延汗一般,气势大盛,对大周威胁会成几何倍数增长,大周要想打下来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甚至要付出多几倍的时间和代价。
一听这话,练国事也吃了一惊。
察哈尔八部敖汉和奈曼二部虽然不受林丹巴图尔看重,但其实力不弱,如果这两部和内喀尔喀人暗通款曲,甚至可能投靠了内喀尔喀人,而林丹巴图尔居然不知晓,那可见林丹巴图尔对察哈尔诸部的控制力有多么虚弱。
“紫英,你这可有依据?如果察哈尔人内部都和内喀尔喀人有勾结了,那情况就不大不一样了。”练国事严肃地道:“现在朝中反对声很大,你如果提交到内阁中去,我估计没有人会认同你的意见,重臣会议也会一样,你不要觉得大朝会后大家对你的构想很认可,就会对你的一切意见都支持,即便是我,也觉得你现在就要发动对蒙古的征伐之战太过鲁莽草率,……”
“依据有一些,但是你要说有多么确切,我也不瞒你,不尽然。”冯紫英斟酌着字句,在练国事面前,他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来自山陕商人的线报,宰赛给了敖汉和奈曼二部相当多的物资,二部的贵族应该是被收买了,加之林丹巴图尔本来对二部就不那么亲近,有点儿边缘化的意思,所以这二部倒向内喀尔喀人的可能性非常大,……”
“那职方司和龙禁尉这边没有一点儿消息么?”练国事也皱起眉头,这要说服其他人就有些不够分量了。
“职方司这两年有些懈怠了,而龙禁尉现在心思恐怕也在内不在外。”冯紫英淡淡地道:“建州女真这个威胁一除,职方司似乎就有些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了,加之前期内喀尔喀人和我们还是盟友关系,他们没有下心思,而倭人、洞乌、交趾乃至南洋那边,都没有花心思,我和稚绳提过,但稚绳可能也没有太在意,至于龙禁尉,……”
碍于和孙承宗的密切关系,冯紫英不好过多直接插手兵部事务,而且熊廷弼掌管职方司,性格本来就有些刚硬,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管的事务,所以冯紫英这两年也只是把十二镇军队加强控制,对兵部内部事务反而有些放手,所以职方司他有些放松。
至于龙禁尉,对外刺探本身也不是其主要职责,掌控宫禁和内部不稳才是主责。
但冯紫英也意识到不管怎么说,自己对蒙古那边还是有些大意了,更多心思都放在南洋那边去了。
“如果是这样,紫英,你的提议很难在内阁通过,朝会上也很难得到重臣的支持,连我都很难被说服,何谈其他人?”练国事断然道。
练国事的断言让冯紫英犹豫了一下,但迅即又坚决起来,“即便是大家反对,我会仍然坚持我的意见。”
练国事讶然,不解地看着冯紫英:“紫英,何至于此?内阁才组建起来,你这样一意孤行,一旦受挫,会危及到内阁的稳定,……”
“君豫,什么危及到内阁稳定,你干脆就说我首辅位置不稳得了。”冯紫英摇摇头,“我知道,这道题不好做,但是不做的话,那一旦局势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们仍然要去做,而且付出代价更大,造成的后患更大,……”
“可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你说的那些,你这样做很容易引发一些人的疑虑,甚至坚决反对!”练国事提高声调:“自强公和子舒兄都不会同意,就算是子先公也不会同意,重臣中九成也不会赞同,你这样做,有何意义?”
冯紫英沉默不语。
“还有,紫英,你应该知道当下的局面,自强公和有孚公在勉力替你张罗,但是情形如何,你难道不知道?虞臣、伯辅他们已经与自强和有孚二公划清界限了,李邦华和朱国祯现在在江南大肆造谣煽动,群情汹汹,天下震怒啊!这等时候你还要如此做,岂不是真的要……”
练国事也想不明白冯紫英为何要在这个问题上如此固执己见。
好不容易才算是组建起了新内阁,看似大获全胜,但其实很多人都在观察,甚至已经开始集结寻找破绽,尤其是不少事表面愿意和己方合作,但内心的反感和敌视却是藏于心中。
本身吏部拿出的考成法改革就已经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乡绅们丧失了对官员的监督权和影响力,这对他们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哪怕是能从经济利益上进行一些分化,但很多人更看重他们对地方官员的影响力,些许钱银,他们甚至可以舍弃。
如果说考成法的落实他们勉强可以忍受,但是礼部出台的对科举改革的征求方案,这就直接是要断根了。
没有那个正统士绅可以容忍这样的挑衅,或者说挑战。
把持仕途之路一直是士人们的专利,无人能分享。
原本在元熙朝从纯粹的经义改成了经义为主时政为辅就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不少人因此泣血上书反对,但在怎么说这时政也算是朝政一脉,为官也必须要明白时政,占的比例不大,几番争斗下来,也就勉强接受了。
但现在才几年?
又要改革了,而且还要改成什么狗屁格物、财计和律法!
都是些卑贱之道,工匠、商贾和讼棍们追逐的东西,居然想要上大堂,与士人平起平坐,这如何能行?
长期以往,国将不国!
练国事不信冯紫英感受不到外界的风向变化。
韩孙等人沉默蓄力,李邦华和朱国祯甚至把高攀龙、顾天埈等人都已经纠结了起来,如果不是汤宾尹和黄汝良二人因为韩敬、许獬的缘故,只怕也要被这帮人拉了进去。
江南士人正在两极分化,一帮人是以工商立族的士绅,一帮人则是以土地为根本的乡绅,而前者虽然在财力上日益膨胀,但是在影响力上仍然还略逊于后者,尤其是在江南籍官员中仍然有大批人支持这些乡绅。
北地士人也是如此,而且北地乡绅势力更是远胜于商贾势力,哪怕山陕商人财力雄厚,但在中央和地方上的影响力仍然远不及这些乡绅。
可以说从吏部的考成法到礼部的科举改革,这两个举措都捅到了士人们的要害,或者说是保守士人的要害。
反冯势力正在迅速的集结抱团,只不过这大朝会刚过,而且冯紫英也赢得了武人的支持,所有人都还有些忌惮,不敢轻易爆发反扑而已。(本章完)
癸字卷 第七百九十九节 搞清本质,分清敌友
“君豫,我何尝不知道这里边的风浪?”冯紫英平静地道:“即便是自强公和有孚公,或许在考成法上他们还可以勉强接受,但是科举制度改革上,他们内心是抵制和排斥的,这是根深蒂固的旧观念在作祟,我也清楚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变他们的想法,我原本觉得自强公原来在工部干过那么久,有孚公在通惠书院当山长,思想应该开明一些,但……”
“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如此激进推进把格物、财计纳入大比的范围,律法上或许还可以接受一些,另外这对蒙古的征伐之战更不该这般草率孟浪决定,……”练国事目光灼灼,盯着冯紫英。
他要搞明白冯紫英究竟意欲何为,现在的冯紫英真的是在弄险玩火,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乱子。
“君豫,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们俩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我们敞开心扉说一说,你觉得蒙古之战该不该打?”冯紫英径直问道。
练国事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回答:“该打,但是不该此时打,一是没有取得朝野共识,二是没有充分准备,三是时机也并不合适,……”
“嗯,看来只是条件问题,并非根本原因,朝野共识是永远不可能达成一致的,始终会有不同意见,充分准备简单,我相信户部筹集资金的能力,而且还有商人们支持和银庄可以筹集,这不是问题,至于说时机,我认为是恰到好处,你们认为不合适,见仁见智而已,这个问题暂且不提,那考成法的推动该不该?”
这一个问题上,练国事略微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虽然在一些小的细枝末节上我略微有些不同看法,但是总体来说我是认可的,我也认为通过对考成法的推动,对我们大周官员日常工作和吏治整肃都有很大的改善,这一点我是坚决支持的。”
“很好,考成法推动我们意见一致,那在科举改革上呢,加入格物、财计和律法,并逐渐提高其所占比例,你觉得有必要么?应该么?你无须有什么忌讳,就咱们俩交心,你也平心而论,觉得格物、财计和律法给咱们现在这个社会带来的变化是否值得或者应该加以学些和推广,……”
这道问题就把练国事考住了,让他一时间有些难以回答。
沉默酝酿了很久,练国事才一字一句地道:“律法的确有必要,但我以为所占比例不宜太大。格物和财计,这两者,现在很多人都表示反对加入,更别说还要逐渐增加分量,但我看法不一样,……”
“如你所言工商的壮大日益在大周朝的发展中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而格物对于工农的发展,尤其是效率的提升,新产品的出现,都有着不可代替的作用,所以我从内心来说觉得格物是有必要加入的,但是不是需要每个人都要熟知了解,我觉得需要斟酌,而财计亦是如此,在工商业发展,乃至农业以及一些我们八部中的日常事务中也都需要用到财计,但是术业有专攻,是不是每个参加科考的士子都需要熟悉了解,也是值得探究,……”
这应该是练国事的由衷之言,承认这三样都有价值,但是却觉得分量以及普及到整个科举中值得探究,恐怕这应该是周围这些同僚中除了徐光启之外最认可格物和财计有价值和意义的官员了。
即便是如董其昌、陆彦章、张鼐这些已经被商人劝说接受的松江帮士人,恐怕在内心深处也不认为格物和财计就能登上大雅之堂,只不过他们和商人的利益绑定太深,所以无法转向,才会支持自己。
“君豫,我和你们的观点不太一样,或许你们会觉得我这是离经叛道,甚至是自掘坟墓,但格物和财计的重要性会日益显现,而且还会加速。”“他们都去看了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的情形,也看了榆关港船厂,实际上炼钢冶铁的新工艺,造船的新技术,甚至水泥的发明创造,以及新农作物如何改良成为高产和高适应性作物,这些都和格物与财计息息相关,格物和财计的重要性不是一年两年,甚至也不是五年十年能显现出来,他需要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甚至百年才能越发显现出其重要性,……”
“西夷现在在经历了一场格物和财计上的革命,所以他们已经在工商上很多领域领先于我们了,比如新式火铳,比如造船,我们如果不迎头赶上,我们会迅速沦为像南洋那些土著一样,成为他们侵略的对象,我不能接受这种境况,所以我宁肯背负骂名,承受压力,也要推进这一改革,……”
这一番话说得练国事都有些震动,下意识地道:“紫英,选择这个时候,合适么?为什么不能等一等,等几年?是和军队当下的情形有关么?”
终于还是闻到了这个问题,冯紫英也知道自己这边很多人其实也都对这一点有些疑惑,或者说担心。
自己的出身,以及太多参与战事与军队的纠葛,加上后期担任兵部侍郎后对军队一系列的调整,自己在军队和武人之前牵扯太深了,让很多人都不得不担心,哪怕是自己一方的人。
想了一想,冯紫英坦然道:“的确也有些这方面的原因,内阁和重臣中要求裁军的呼声很高,当下十二镇加上京营,就算是甘宁合并,固原裁撤,也还有十镇,加上京营,兵力不下百万,如果加上登莱、福建和广东三大水师,兵力超过一百零五万,稚绳的意思是,陆军裁撤到七十五万,水师扩编到十五万,裁减十五万人,而自强、子舒自己其他一些重臣的意见是陆军裁撤到五十万,水师扩编十五万,总计保留兵力编制六十五万,相当于裁撤四十万,……”
永隆帝时期就裁撤了一次,裁掉了固原,合并了甘肃和宁夏二镇,但实际上当时这三镇兵力本来就欠缺很多,所以影响不算太大,但现在各镇的兵力都是实打实的,无论是甘宁,还是榆林、东江、江北、登莱这些军镇,都基本上是满员的,朝廷一句话,就要裁撤四十万人,这些很多都是能征惯战的宿将老卒,真要让他们回乡,生计问题一旦解决不好,那就会立即成为一个大问题,甚至变成炸弹。
前世明末就因为裁撤了驿卒,成就了李自成,可别到大周,裁撤陆军,冒出来更多的张自成、王自成,那可就真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冯紫英不认为引种了土豆番薯玉米就能彻底解决北地和一些边远山区的饥饱问题,当下无地农民的生计问题仍然是最大的火点,在没有解决土地问题的情况下,一旦有水旱灾害出现,流民问题就不可避免,演变成明末大起义的那种风暴的风险就依然存在。
现在如果骤然将四十万精壮士卒赶回乡间,那简直就是活生生为一片枯草遍地的草原点燃无数火种。
“如果按照自强公和子舒兄的意见,这个力度太大,要出问题。”练国事很肯定地道:“稚绳兄的意见力度又太小了,……”
冯紫英摇头苦笑,“就算是按照稚绳的意见,我都担心会出问题。解决了建州女真,大家都觉得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裁军,会被武人们认为这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如果再被一些别有用心者利用,现在老一辈如家父这样的宿将已经退隐,影响力也不及以前,新一辈成长起来的正值壮年,本来心气就高,如果被下边人裹挟怂恿,很难说会发生深那么事情,……”
练国事不寒而栗。
即便是面对练国事冯紫英在这个问题上也有些保留。
军队是他最大的底气,他也知道自己同僚们对自己与军队太过紧密的关系非议不少,但如果没有军队的支持,自己这个首辅在朝中的话语权必定大减。
说一句不客气的话,自己在士人体系中的话语权还远远不够,无论是崔景荣、王永光或者柴恪、这些人,对自己的态度都是合作而非完全认同,这是自己最大的短板,这也是为什么在裁军、科举、吏治这些问题上,这些人敢于和自己力争不从的缘故。
有时候冯紫英自己都在扪心自问,在朝中,究竟有多少真正认同自己观念理念的朝臣,有多少自己的拥趸?
算一算恐怕真不多。
自己的真正拥趸是什么,是军队武人和商人,但他们都不在朝中,顶多就是影响朝中这些官员而已。
正因为自己在军队中的特殊地位和影响力,加上商人们对自己的全力支持,才使得这些或迫于无奈,或口蜜腹剑,或阳奉阴违,却都只能服从于自己,或许他们现在已经在开始后悔还不如选了顾秉谦和或者官应震他们,只不过自己现在不给他们这样一次选择机会了。
(本章完)
癸字卷 第八百节 烧火,堆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