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第一百章收益

chapter 106 - 0 第一百章收益      ps:《金主》终于上架了,感谢诸位朋友的鼎力支持!虽然从传统意义上已经脱离了新书期,但是推荐票对小汤而言依旧有大用,还请继续支持!另外,求给月票呗,今天第一天上架,小汤会爆更呢!      有些书籍的作者如雷贯耳,却未必有人去读。      有些书籍人人都读,却未必记得作者。      譬如《三字经》、《千字文》,作为童蒙教科书数百年,谁记得他的作者是谁?      可见影响力和声望并不一定成正比。      徐元佐在“借鉴”《幼学琼林》的时候,并不指望它带来名著一般的百年声望,只是为了给部下提供更高效的学习教材。然而这书终究给他带来了时效上的极大声望。      更为难得的是:不止读者用得上。      此书一出,郑岳的收益更大。      牧民官要想有政绩,关键两条:第一,税赋完成度;第二,地方文教成果。      苏松两府作为天下最富庶的地区,税赋之重也是天下之最。而苏松富户又不是傻子,自然之道该如何与地方官周旋,所以这两府的地方官能够完税五成,就是会做官的高手了。能完税七成,足以令上司侧目,封疆大吏指日可待!      据说完税十成能够直接入阁,召唤太祖英灵骑着神龙下凡嘉奖……反正都是神话传说而已。      郑岳与徐璠走得如此之近,完税的问题上自然是有保障的。      至于地方文教,简单来说就是看任期内培养了几个秀才,几个举人。几个进士。考虑到官员三年一任,举人、进士也是三年一考,所以后两者全看运气。运气好,摘人家的桃子;运气不好,桃子叫继任摘了。      生员要好些。但是名额很死,对于县令而言就是跟其他县抢位置。      松江府只有两县,所以华亭和上海之间也没甚好抢的。      在科举之外,还有“著述”一项。      任内有年轻人写出了影响力巨大的书籍,也是牧民官的政绩。然而大明出书没有审批,但是要出一本大家都挑不出错。而且都佩服的书,却不容易。就连天下名儒写出来的书,也总有人叫板。即便当年徐阶在首辅任上,开讲心学还要被门里门外的人冷嘲热讽一番。      徐元佐却无意间践行了老子的智慧。      不跟你们争高端学术,就玩玩低年级教辅。      你们那些大儒。著书立说还来不及,舍得花时间写这个么?      你们那些进士,吟春悲秋,感伤时势还来不及,看得上如此肤浅的东西么?      又正因为肤浅,里面都是直白地宣扬仁义礼智信,管你理学心学,管你功夫派现成派。谁能挑出错来么?若是在这上头挑错,岂不是跟主流价值观背道而驰么!      而且它的确实用啊!      完全就是少儿百科全书,只要背下来。出门见礼不会丢人,买卖东西不会被坑,宗族聚会能出风头。所有内容都是将俚俗闲话翻译成了文言雅语,简直就是提高逼格速成教材!      郑岳看完了这套《幼学抄记》,仿佛看到了一个乡无白丁,村有斯文的理想世界!      “此子年不过十四。却有这份学力,足堪嘉奖。”衷贞吉看完了《幼学抄记》——当然是郑岳填补修改过的版本。心中所见与衷贞吉相类,已经将此书的存在提高到了文教盛事上。      因此衷贞吉才特意将郑岳叫来。交流心得,道:“虽然童蒙之书,难得是由童蒙写就。而且照老夫看来,此书日后必能与《三百千》一样,流传百年。”      郑岳笑道:“老黄堂所言甚是,下官也是这般所见。日后此书刊印,可令天下皆知我松江人文鼎盛。”说罢,郑岳从靴筒中取出一卷宣纸,展开递了上去:“下官冒昧草拟,请老黄堂指正。”      衷贞吉取来一看,原来是一篇序文,前面只说此地有神童徐氏,元辅宗亲,受教于乡塾,感应于先贤,日积月累,成就《抄记》四卷三十三篇,叙述详尽,可为天下童蒙开笔。      这是泛泛而谈,除了郑进士的文笔极佳之外别无看点。      当然,这点在同样是进士,而且是二甲四十一名的衷贞吉看来并不存在。      接下去一段才是重点。      在这重点段落里,郑岳对衷贞吉主持松江府的工作大为赞叹。      先从下属立场表明有这样一位前辈带着熟悉政务,指导施政,实在是太幸福了。然后又从地方百姓角度,夸赞衷贞吉是何等清廉,何等勤政,青天干吏,名至实归。最后又从朋友角度,“批评”衷知府过于刚硬,审案定狱严明公正,选拔人才不遗余力,唯独对自己太不宽容,日省其身,闻过则喜……      最后点睛一笔:正是有衷知府这样的郡守,才能出徐元佐这样的祥瑞啊!      衷贞吉饶是博览群书,考试成绩远高于郑岳,也不得不佩服郑岳的才情和文笔,就差说一句:小郑啊,等我死了,你帮我写行状吧。      “甚好,只是略繁了些。”衷贞吉羞涩道。      郑岳一本正经上前,就着书案又读了一遍,借了笔,道:“黄堂所言甚是,且待下官删改。”说罢,将前面一段删了五六句,后面一段删了一两句,道:“如此差不多便是一页,将将合用。”      衷贞吉抚须考虑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又道;“这徐家子还是蒙童?”      “尚未开笔,打算二月里观场。”郑岳退回原位:“下官见他字还入目,便收他做了门人,无论是年纪还是避嫌,绝不敢取他的。只等下官离任之后,才许他搏个功名。”      衷贞吉不管郑岳是否正话反说,摇头道:“十四岁能有这样的学力,实属不易,你若是不取他,非但不是保全他名声,反倒是耽误了他。”知府老爷顿了顿又道:“不管他开笔作文如何,放泮肯定是要让他过的。可以报个神童上来,学道那边我自有分说。”      这意思,分明是说府取也肯定过的了。      如果从惯例而言,府县官推荐的童生,大宗师一般不会在院试中黜落,所以徐元佐的生员帽子可以算是戴实了。      然而衷贞吉为何会以为徐元佐只有十四岁?      因为郑岳就是如此说的呀!      郑岳也有这个手段。他让人查了本县的鱼鳞黄册,发现徐家没地没田,户等在下中——濒临破产。      徐元佐出生之后连户口都没报。现在登记在黄册上的只有徐家三口人:徐贺夫妇,外加一女。      于是郑知县跟下面户房打了个招呼,给徐元佐落了户籍,直接写的就是嘉靖三十四年生人。      这可不是十四岁么?而且还是今年才十四岁!      “还有,”衷贞吉突然道,“别提元辅宗亲的事。神童一如灵芝,长在山野才是正货。生在富贵之家,无非芝兰。”      土生土长的神童才是灵芝祥瑞,富贵人家那是浇灌出来的兰草。      郑岳闻弦音而知雅意,连忙删去“元辅宗亲”一句。      府县二位长官又核对了一番,讨论了一下今年童试的关节大略,方才散了。      徐元佐还不知道自己的这套《抄记》已经帮他挣到了大明最基本的功名,只觉得这套书的确对自己很有用,在考虑是印个三十套,还是二十套。      之所以不大张旗鼓多印一点,纯粹是因为这个时代出书简直就是赔钱买卖。      根本没人跟你讲知识产权,看你这书卖得好就大家都印,作者半钱银子稿费都没有!至于你印出来的书,是否会有人买呢?也未必,像这种字数少的书,又与课业有关,好学生都是自己抄啊!      这恐怕也是教辅书卖得比《西游记》便宜的主要原因。      抄四书五经、制艺时文,可以加深印象,更有聪明人抄一遍就背出来了。      有谁乐意去抄《西游记》啊!(未完待续)      一零一章徐爷爷点了赞      ps:求推荐票,求月票~~!这是今天第二更咯,还有三更别走开~~~      “大郎,我家就一间草棚一条船,您看能否通融一下?实在不行把那口铁锅算上呢?”老实巴交的乡邻坐在徐元佐面前,四十开外年纪,战战兢兢连屁股都不敢坐实,只是挨着边。      被父亲带来见工的少年十六岁,属于没有丝毫主见和性格特点的。人云亦云,耳根子软,当日就是听了舒振邦的挑唆,接连站错队,只能靠抵押家产来求个学徒的位置。      不得不说,徐家今年春节的一跃而起,实在太令乡邻们震撼了。而且夏圩少年的集体发迹也成了朱里神话,令人兴起了效仿之心。      “就算再加上被褥,离五两银子也太远了。”罗振权在一旁低声说了句。      那老实头仿佛霜打的叶子,只是道:“求徐家大郎通融。”      徐元佐长叹而起。      在场坐着的人同时跳了起来,仿佛被凳子咬了一般。      “老罗,你说这话太绝情,我不忍心听。”徐元佐皱着眉头,先说罗振权。      罗振权把头一低,看似羞惭,实则偷笑。      “王家叔叔,孩子就放我这里……”徐元佐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你若是不听我话,让我在东家面前难做,可就是连你父亲的颜面都扫尽了!”      “我一定听徐家哥哥的话,您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那少年连忙道。      王家男人总算松了口气,又说了许多好话。这才签了文契,临走还道:“若是他不听话,大郎是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就是打死了也不用送回来,只管就地埋了。叫野狗啃了!”      “王家叔叔放心,只要他心思在做事上,我总不至于苛待他。”徐元佐笑道:“你去问问,那帮小子平日嘻嘻哈哈没有正行,我可动过他们一个指头不曾。”      王家男人送儿子过来,又说了那番狠话。自然是之前就问过的。都说在夏圩吃得好穿得好,非但没有打过,就连责骂都没有。只有错得厉害了,方才教训几句,却还给人留三分颜面。是以人人都打心里服了这位元佐哥哥。      像王家这样的,自从徐元佐回到夏圩,已经有七家了。      这些学徒自然没有资格进办公室,而账房、仓库更是不放心他们。所以他们大多都在园子里,或是巡逻或是清扫,只有各部门有事出去,才临时挑两个看得顺眼的跟上。      可别小看这个跟班的杂事,只要能够跟出去。回来就有工作报告可写了。写了工作报告,日后就有机会升伙计,至于那些一直没人点名要的。要么干满三年苦活,要么就只有早早当废物退回去了。      所以学徒班的压力,丝毫不逊于临考的高三学生。      徐元佐肯定是不会让人知道:他才不舍得将这些免费劳动力赶回去呢。      “人家好歹都是识字的,你就扔在园子里,不可惜么?”罗振权等人走了,方才问道。      徐元佐摇了摇头:“他们算什么识字的?陆夫子那边送来的都还勉强呢。”这些自己寻来的人家。子弟虽然也在塾里读过书,但就质量而言的确不如陆夫子推荐的“毕业生”。      罗振权捏了捏鼻子:“你这要求也太高了。日后怕是连秀才都看不上眼了。我还是等我爹带人回来,去看家护院算了。”      “就算看家护院。你也得先好好读书。”徐元佐道:“我最近正好写了一套教材,你只要通读那本就行了。对了,可知道松江哪家书肆印书便宜?”      “你还印书?叫他们抄一抄就行了吧。”罗振权不解,又道:“再说,你问我书的事,岂不是跟我问你东海有几个岛是一样的么?”      “是我问道于盲,抱歉。”徐元佐轻轻捏了捏下巴,思考着是不是该去郡城逛一圈。正当他安排时间的时候,外面有少年来报:“徐管家来了。”      这位徐管家可不是徐庆,而是徐诚。      徐元佐这边地位越高,徐诚的地位也就越高,是以他已经拿回了管家的头衔,只是没有实际的内府权力罢了。      徐诚紧跟着通报就进来了,见了徐元佐,连笑都顾不上:“快,快带了衣服跟我去见阁老。”      徐元佐脚下不停,边走边问:“阁老突然传唤,不知是甚么事?”      “天大的好事!”徐诚一本正经道:“你写的那《抄记》,老爷看了大赞!”      徐元佐咧嘴一笑:“这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徐诚在这方面比徐元佐清楚得多:“进士出一本书都不容易,选几篇时文就算是了不得了。你才十四,就有这样的学力,神童当之无愧!”      “啊?”徐元佐还不知道郑岳帮他改年纪的事,不过这种事当然也不会刻意去纠正。      年轻还不好啊!      “老爷说了,印个三五百套,到处送送人。”徐诚催着徐元佐快走,边道:“还叫了几个在家授馆的先生帮你拾遗补缺,当然,他们是不挂名的。”      徐元佐弱弱问了一声:“掌柜的,不过就是写了一份笔记……”      “吓!这是文坛盛事啊!”徐诚纠正道:“你可知道有多少蒙童要看这部书?”      “以后可能每个读书人都要读……”徐元佐放着胆子道。      “老爷也是这么说的!”徐诚道:“古往今来,这种书……多乎哉?不多矣!”      徐元佐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的确一不小心做了桩很牛叉的事啊!      这是填补了童蒙教育的空白啊!      ——老爷,小子脑中还有一部《龙文鞭影》,也是牛叉非常,要不要一并写出来啊?      徐元佐只觉得自己脑中有些乱哄哄,右腿差点被自己左腿绊倒,盘算着这么大的好事,自己能够捞到多少好处!      等他拿了衣服再跟徐诚出来,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尼玛!哥现在也是能够坐马车的人了!      徐元佐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上班的时候是搭领导的牛车,短短几个月,已经可以坐上马车。      这是从七手低配宝来到正装原厂宝马的飞跃啊!(未完待续)      一零二章又被砸到了(求月票)      ps:噢耶!第三更了~求月票呀~~      徐元佐赶到元辅府邸的时候,正是下午茶点的时间。这个时间最适会客,再晚一些反倒尴尬了,因为午饭是谁都要吃的,而有些人却不吃晚饭,或是晚饭吃素。看来徐诚一早赶到夏圩去叫他,也是有这层缘故的考虑。      在来的路上,徐元佐已经梳理好了整件事的来龙,筹划了去脉。他本来只是想挣个表现,但是有徐家扩大声势,这个表现自然就挣得大了。      想想也是,《幼学琼林》能被民间自发地选作启蒙读物数百年,可见这书的体例内容都是经得起琢磨捶打的。只是碍于受众群是蒙学,所以不会有那些大儒着眼,自然也就无法令名远扬。      说起来,这书实用性可以评五星,但是徐阁老为何要在意小小蒙童的教科书?而且听徐诚的口风,像是已经拔高到了“文坛盛事”上。      等徐元佐踏进了元辅家的宅邸,方才知道徐阶演戏已经到了一定境界,连徐诚跟了一辈子的人都没看出来。      因为堂上做着一个身材魁梧,面有横肉的壮汉。此人身上虽然没有安六爷的阴狠气,但只是在徐阶面前尚能大马金刀坐定,便可见其狂妄。      “此子便是我家元佐。”徐阶微笑指了指徐元佐,让他上前就坐。      徐元佐行了礼,叫了一声“大父”,挨着椅子贴边坐下,不再打量那位来客。      那来客似乎眼睛有些不好,一只眼睛看徐元佐的时候,另一只眼睛却像是在看徐阶。也不知道他到底哪只眼睛为主。      “果然是仪态不凡!”来客赞了一声:“不愧是写出《幼学》的元佐公子?”      “笔记而已。”徐元佐谦虚一句。偷看徐阶。      徐阶果然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道:“你看这抄记,便是老夫离京一年所做的事了。”      徐元佐脑中转得飞快,心下了然:自己写出的这本《幼学抄记》显然背徐阶用来作为韬光养晦的道具了!      以徐阶的年龄和身体状况。要再做几年首辅也不是不现实。然而他既然有了全身而退之心,必然是要做些样子给人看的。以他的学养和名望,侵占田土纵情酒色……说出去也没人信,有人信了也只会说:这装腔太过,简直丢人。      若是装病,则有所忌讳。      现在有了这本《抄记》。作者固然是神童徐元佐,但小孩子读书总要人教吧?徐阶便是冒了这个名头。      堂堂一国首辅,心学巨子,不编写自己的文集,而将心力放在一个蒙童身上。还有比这更韬光养晦的么?      那人脸上显然浮现出了失望的表情,道:“看来明公是将期望放在儿孙辈上了。”      徐阶笑道:“他本是宗亲之子,过继给鲁卿的。能进学做个生员,老夫也就心满意足了。”      来客显然越发失望了,道:“老先生大人这般消磨,实在不是朝廷社稷之福啊!”      “朝廷有李石麓在,万事平安。”徐阶道:“朝野说李石麓清廉有余而才气不足,实在是不知首辅之才不在高下。更要看心胸啊。”      来客点头称是。      徐元佐心中暗道:看来徐爷爷自己不想出山,也不想看到高拱出山。这倒是意料之中的。可惜这邵芳不识趣,还是去找了高拱。      徐阶好像睡着了一样。突然长吸一口气,恍若惊醒,道:“年纪大了……坐不住了,元佐,扶我进去。”说罢已经起身。      徐元佐朝那位名满江湖的邵大侠点了点头,扶着徐阶往内堂去了。      到了后面。徐阶脚下轻快,丝毫不见之前疲态。      “元佐啊。将你叫来,便是让你看看。什么才叫‘自作孽,不可活’。”徐阶声音中透着冷气。      徐元佐搀扶着徐阶,低声道:“他手中不知有什么本钱,贸贸然就挤进朝堂争斗之中,果然不得好死。”      邵芳的历史结局也的确是被张居正碾杀,可见性格决定命运。      “他跟我说是张江陵请他周旋,呵呵。”徐阶冷笑一声:“江陵在内阁,名声和实惠两者皆占全了,岂会乐见老夫或是高新郑回去?”      李石麓就是李春芳,是个天下闻名的好好先生。虽然是首辅,却从不压制张居正。张居正名义上是次辅,实际上权力不下于首辅。而且次辅还有个优势,就是可以主持会试。      大明朝中以师徒党为最大,这个师徒哪里来的?就是主持会试,取中贡士,便成师徒。      所以做次辅就像是收庄稼,怎么都得坐三年。若是能多收一茬,那就是天大的便宜,谁会拒绝?      这便是徐阶说的实惠。      “元佐,我看你这回捧出《幼学抄记》,颇不如此前的思路清晰啊。”徐阶口风一转,回到了书的问题上。      徐元佐嘿嘿一笑,心中暗道:之前思路清晰,那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书的事,倒有些顾虑不够周全,眼光不够长远,心胸不够广阔,倒是在徐爷爷面前露怯了。      “少年人嘛,也是难免。”徐阶道:“只是你日后做事决断,该从三件事上往深远处想。”      “求大父指教。”徐元佐连忙道。      “一曰名;一曰利;一曰良知。”徐阶缓缓道:“天下人做天下事,只思虑其一者是庸才;能悟透其二者,可为疆吏;唯有三者通达,可以用权。”      徐元佐细细咀嚼这:名、利、良知,却发现果然是一语道破世间玄奥!      “名”便是声望,有声望的人说什么都有人附和。在后世便是知名专家,哪怕叫人生吃泥鳅啃绿豆,都有拥护之众。自己身为徐贺的儿子,谁肯理会?一旦抱上了徐阶、徐璠的金大腿,便是“公子”。      这也就是无形资产。      利就不用说了。      财富,权力皆是利。二者相辅相成,可以因权生财,也可用财买权,其实是不能偏颇的事。相对而言,在东方多见因权生财,在西方多是用财买权,并无高下之别。      徐元佐孜孜不倦,正是为了获利,做任何事前自然都该想到这一层。      至于良知……做人要有良心有底线,这话说归说,到了具体事上,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其中,良知最为紧要。”徐阶补了一句。      徐元佐差点脱口而出“为什么”,硬生生忍住了。他要是真这么问了,岂不是说自己根本没有底线么!      “你还小,好好参悟吧。”徐阶说着,突然笑道:“昨日衷洪溪带着郑永翰来,想劝我帮你印书,遍行松江社学。看来你这生员跑不掉了。”      徐元佐笑道:“还是看大父和父亲的面子。”      徐阶微微摇头:“这也是你会拜老师。刻书的善事不妨多做些,家里的刻书坊就给你去管吧。”      “哎呀!”徐元佐只觉得脑袋一懵:一不小心就又被天下掉下来的包子砸到了!(未完待续)      一零三章书坊引出的小念头(求月票)      ps:今天第四更了。求月票,求推荐票,求各种支援~!      与大明社会接触越深,徐元佐就越有种错觉:明明是封建社会,为什么感觉比后世还要自由开放呢!      简直没有什么是违法的!      出书没审批也就罢了,连出版社都可以想弄就弄一个!只要请得到人,有个地方,于是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开工了。      就算是真的印了小黄书都没人管!      还能大卖……      徐家的书坊就是如此。      严格来说,书坊分为经营性书坊和自家用的两种。      对外经营的书坊不会用太好的工人和材料做雕版,因为那样增加了书籍成本,减少了利润空间——书都有行价,又没版权,你家太贵买主就换一家买。      对于寻常士庶人家而言,书坊当然不是家里能够自备的,光是雕版匠人的工钱都能吃穷他们。不过对于缙绅人家,尤其是徐阶这样的高端缙绅,家里养个戏班子啊,养个刻书坊啊,都是小事。在他们看来,凡是要用到的全都应该自己置办一套,否则岂不是太掉价了?      而这种刻书坊养在家里,干嘛用呢?      一来是主人家积攒了文稿、诗词,这个得印上数十本散发好友、同学。刻板还得存着,方便日后出文集。      二来是逢年过节、老人家生日,得刻些佛书道经,捐给寺庙道观,这是做功德的事。      三来就是有人借用。譬如陈继儒那样的隐士,名头很大。钱财没有,要刻书怎么办?当然是问土豪朋友去借咯。于是主家也得到了声望,又积累了人情。      以上只是主要业务。偶尔还有觅得孤本善本,出于读书人的自觉刊刻出来,使古书不至于湮灭。只是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因为孤本善本不是随地可见的。      总而言之,家里备一个刻书坊是很有必要的。      徐元佐没见过世面,这时候才知道“家大业大”意味着什么。      从徐阶那边出来,徐元佐先去见了徐璠,汇报了一下这些天的工作学习情况,又说了刚才与大父一起见邵芳的事。      徐璠对于这事倒是看得很开。并不觉得这个义子抢了嫡子的风光。跟随徐阶那么多年,他学到的智慧已经远超他的年龄了。否则也不会毫无怨言地放弃京官不做,跟着父亲回乡养老——他今年可才四十岁,正当壮年。      “你有什么想法?”徐璠问道。      在徐元佐回答之前,徐诚先解释道:“你若只是印印书。这刻书坊还是放在公家。材料、人工都不需要你操心。你若是还有其他用处,便索性将刻书坊划到园管行,日后公家要用,费用就是园管行承担了。”      徐璠点了点头,道:“正是这个意思。”      徐元佐想了想,道:“能否单独成立一个书局呢?”      “单独成立却是何意?”徐璠一愣。      “便是我们自己委任掌柜、伙计,雇工人,对外经营。”徐元佐道。      “你可别打这个主意了。”徐璠大笑:“做书坊书肆的。或是捐了监生的商贾,要赚个儒商的好名头。或是手眼通天,能拿到的历科程墨。各省宗师考卷。前者赚不到银子,后者能赚到银子,却不是谁都能赚的。”      官本位的社会,科举教材肯定有最广泛的受众。尤其是八股制艺,到了隆庆万历年间,名家迭出。好文章不知凡几。如果光想着熟背四书五经就能中式,简直是异想天开。哪个考中的举子、进士没读过三五百篇名家范文?      这些范文虽然对外公开。但要尽快拿到手却也不容易。总不能等人家都上架了,你才开始雕版吧?要想尽快尽全地拿到手。那就得在关键的环节有用得上力的人。徐元佐别说人,就连关键环节在哪里都摸不清呢。      “我想做工具书。”徐元佐坦诚道:“这里头的利润不小,要的本钱也不小。肯定不能放在公家,怕是要惹人追问。”      徐诚与徐璠对视一眼,问道:“工具书?”      “一书在手,不用求人的书。”徐元佐笑道:“有些像《说文》”      《说文解字》之类的字书专注于“字”。考究源流为第一,分析字义为第二,真正这个字的用法却不触及。      以“德”字为例,《说文》之中只有短短一条:“升也。从彳?聲。多則切”。      虽然的确解决了“德”字的读音和结构,但是“升也”算是释义么?至于没有老师开讲的学生,知道“德”字该怎么用么?      “我便是想收录常用字数千,反切其音,然后释以‘本义’,‘古义’,‘今义’。辅以例句。”徐元佐想了想,道:“譬如‘德’字。若我想来,便该是写清‘本义:登高’,‘古义:升也’,‘又义:感激’,例:‘《左传》:然则德我乎’,‘义:恩德’例:‘世德其忍谖乎’。”      徐璠和徐诚都不是读书人,但是很快就意识到了徐元佐的野心。      徐元佐继续道:“天下读书人不知凡几,因为请不起高明先生讲解而耽误前程的,更是多如牛毛。此书若是出世,即便穷乡僻壤,也能独自钻研,似有名师在侧。这是天大的功德啊。”他将“良知”考虑清楚,又道:“至于此书所带来的名望、利益,更是不可估量。”      徐璠脑中只闪过一句话:“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徐元佐看着徐璠喝徐诚的表情,嘴角一抽:“我是不是又把珍珠当鱼目了?”      《幼学抄记》就是如此,事实证明徐元佐在文化上,尤其是当今目下的文化领域,目光远不够深邃。其实只要看看当朝取士的手段,就知道官场与文化界是大体重叠的。任何文化行为,都有可能潜伏着政治信号。      由此再回到利益判断上,对于徐元佐而言的大利润,在谋国诸君看来却是蝇头小利。而诸君子们指缝里流出来的些许残渣,也足够徐元佐大吃一顿的了。      “这事得跟老爷说说。”徐璠舔了舔嘴唇:“若是真能成功……”      影响实在太大了!      光是摘录的例句,就大有文章可做。      在许多观点上,从古人辩论至今,根本不缺句子,只要截取自己所需要论述,就可以通过工具书不自觉地进行播种。      别的都不说,光是庄子那句“吾生也有涯而学也无涯”不知鼓励了多少同学努力上进,直到互联网兴起数年之后,方才传开后面半句“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完全观点相反的句子都可以截出来,更何况在字典里塞一些私货呢?那些求学学子,难道能分辨得出么?(未完待续)      一零四章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求月票)      ps:今天五更达成,很好,小汤表示已被榨干。求大家月票,推荐票支援~~~!      三人当即折返回徐阶的书房求见。      徐阁老正悠然读书,读的正是《幼学抄记》。并非这书有多好多全,只是他将这书当做一个脑力游戏——背出条目中的典故出处。听起来有些令人咋舌,但对于这位文科考试能考到全国第二的真学霸而言,只是个小游戏。      老先生大人听完了徐元佐关于“工具书”的设想,阖上了《幼学抄记》,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两周,道:“元佐,你这念头哪里来的?”      “读书常有生字不识,句读不知,无奈中憋出来的。”徐元佐道。      在场三人不禁莞尔。      人非生而知之者,谁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富家子弟有名师可以请教,问一答十,久而久之自然将贫家子弟甩开了几百条街。      科举破了门阀,却又在家世上立了一条看不见的门槛。      当然,每三年都有寥若晨星的寒门士子来证明这条门槛并不存在。      “这事恐怕你做不来。”徐阶缓缓道:“即便是老夫一人恐怕也无力去做。”      徐元佐暗道:你们肯定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就是想编一本小学生用的《新华字典》……你们不要老是往《故训汇纂》那种大部头上靠啊!      “你还是安稳一些,先将《幼学抄记》去刻印出来。字书之事,且再想想罢。”徐阶道:“少年人,戒贪得!”      “孙儿知错了。”徐元佐连忙认错。反正又不要一文钱。      不过书坊在手还是方便,非但可以刻印《幼学抄记》,也可以多印一些客栈的广告。      在徐元佐自己乙榜中式成为举人之前,可不能依赖徐阶和徐璠的“亲情”来巩固在徐家的地位。      作为一个读过不少明朝野史的后世文科小学霸,徐元佐当然知道徐阶叫徐璠把女儿——也就是他从未蒙面的姐姐。嫁给了严世藩的儿子。      徐阶倒严可不是心血来潮啊,他就是冲着给恩师夏言报仇熬过来的!所以这门亲事,无论如何不可能存有半点善意。后来这位姐姐的结局,有人说被逼自杀,有人说回家之后郁郁而终,反正没有一个是善终的。      亲孙女都可以牺牲掉。何况认来的孙子呢?      ——若是换个脑子不够用的,就算得到了徐阶的青眼,恐怕也注定不会有好结果吧!      徐元佐又想起了那个看似笑话的段子……微微瞑目:更重要!一定要成长得更为重要!只有重要,才不会被人作为消耗品轻易用掉。      “元佐,今夜就住下吧。”徐璠从父亲书房出来。第一次邀请儿子住在家里。      徐元佐正要借口夏圩那边事情正多,却见徐元春快步行来,真个是风流倜傥的人样子。      “弟弟今晚不走了吧?正好你我兄弟探讨学问!”徐元春上前见了父亲,兴奋地拉住徐元佐的手。兄弟之间拉手是很正常的,尤其徐元佐“年纪”还小,而且越活越小,去年十五,今年十四。      不过徐元佐的灵魂却是成年人的。被个粉雕玉琢的二十岁美男子拉住手,感觉有些别扭。      他轻轻抽出手打了个躬:“恭敬不如从命。”      徐璠也颇为高兴,吩咐道:“叫他们把澄园收拾出来。日后元佐便住那边。”      徐元春更加高兴:“澄园许久没有住人了,今日焉能收拾妥当?便与我住吧。你我兄弟谈古论今,抵足而眠,岂不快哉!”      徐元佐只觉得有些头发麻,道:“小弟的学问实在不值一哂。”      “嗳,咱们只论古文。制艺那等敲门砖放放无妨。”徐元春读了《幼学抄记》之后,自然也会做祖父一样的游戏。只是他哪里及得上祖父?书里面的典故倒有多是不知道出处的。      这个时代可没有庞大便捷的网络数据库啊!      徐元佐只道自己八股文不行,论及古文还是可以应付一下的。竟然放松了许多。他找了下人去夏圩新园那边送信,说自己明日回去。然后便随徐元春游览徐家大院,头一回见识这宰辅人家的气度。      晚餐,他是与徐元春一起吃的,徐阶、徐璠,还有徐琨、徐瑛都是分了厨房。由奴婢端去各家房里,并不在一起进餐。      虽然菜品不多,但是样样精致,从开胃小菜到饭后茶点丝毫不乱,正可谓富贵得低调。      等喝了饭后茶,清了口,徐元春露出了闪闪发光的小獠牙。      “破麦剖梨,会合之奇梦。好弟弟,这句是典出何处呀?”徐元春满脸期待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认真地看着元春:“大兄,你齿缝里留了菜叶。”      “啊啊!失礼失礼!”徐元春连忙别过头去,抿嘴招手:“快去茶来让我漱口。”      一旁的奴婢连忙出去取茶,只见徐元春一手捂着嘴,一边笑道:“真是抱歉得很。为兄不拘小节,粗鲁之处还请见谅。”      徐元佐吸了口冷气,暗道:你这么精致的人儿,竟然还说不拘小节?那我岂不是连大节都没了!      “唔,还有一句,翻遍家中藏书都不得释义。”徐元春捂嘴道:“生姜盗母荽留子,尽付园丁;芦菔生儿芥有孙,频充鼎味……后一句大概是苏诗?前一句却是语出何典?”      徐元佐额头落下一滴冷汗:“是,唐时谚语……吧。”      “唔……那元佐弟弟是从哪本书里看来的呢?”徐元春颇有些考据癖,一定要问个清楚。      徐元佐深深懊悔自己留下来跟他讨论学问……说好的古文呢!他扭了扭身子:“是……喔!茶来了!”      这简直是救命的茶啊!      徐元春接过奴婢的茶水,饮了一口,口中晃荡。一旁的奴婢乖巧地捧出一个黄铜口盂,正是用来吐漱口水的,做工极其精巧。      徐元春吐了口中茶水,正要再问,徐元佐已经凑了上去:“大兄,让我看看可干净了?”      徐元春不疑有他,并齿开唇,让他检查。      徐元佐左右看了看,突然叫道:“大兄,你这牙齿……”      “啊?怎么了?”徐元春浑然不知徐元佐的阴谋。      “每日早起都漱口么?”      “当然,都用青盐抹了漱口的。”      “茶饭之后呢?”      “也都漱干净的。”徐元春一脸茫然。      “睡觉之前呢?”      “睡前也要漱口?”徐元春有些疑惑:“不过为兄习惯喝些白水,也有漱口之用吧。”      “那问题一定是出在盐上了!”徐元佐抚掌道:“青盐之中必有杂质,伤了大兄的牙釉。大兄知道什么要牙釉么?就跟瓷器上的釉面一样……”徐元佐一通狂侃,说得徐元春益发迷茫。      “所以要用……竹盐!”徐元佐道:“据说是产自朝鲜……”      徐元春听得恍恍惚惚,几次想打断徐元佐的高谈阔论,却只是给了徐元佐转进的机会。(未完待续)      一零五章傻白甜      ps:求月票,求推荐票,求打赏订阅各种支援~~~!另外,回书评区某位朋友的话:支持永远不晚!谢谢你来了。      徐元佐趁机从朝鲜转进到了日本,做了一些日朝三十年内必有一战的预言,又预言朝鲜久不经刀兵,必然落败,求大明救它之类。      徐元春终于被挑起了兴致,首先询问徐元佐这个判断是基于何种原因做出的。徐元佐见计谋得售,又扯起了“海客谈瀛洲”的故事。      徐元春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不怀疑这个义弟的资料来源,又表示大明不会出兵番邦。      徐元佐危机解除,大大松了口气,开始阐述大明出兵的意义所在,以及技术上的可行性。      这种不需要字字有出典的嘴炮最适合徐元佐,打上两个时辰完全没有压力。      徐元春则不了解辽东,不了解朝鲜,不了解日本……甚至连大明朝堂都不了解,被驳斥得体无完肤,却深感过瘾,只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的大学问。一直与徐元佐聊到三更天,就连奴婢侍女都忍不住坐在外间打瞌睡了。      好不容易满足了徐元春的瘾头,徐元佐终于等到了抵足而眠的阶段。      虽然说是抵足而眠,实际徐府房间很多,两人又都没有南风之好,所以还是各回各房,洗洗安睡。      看着强忍哈欠为自己洗脚的婢女,徐元佐却还在想徐元春的事。      这位大兄是万历二年的二甲进士,听起来挺远,其实下一科就是隆庆五年。再下一科便是万历二年了。      考上进士之后就要入仕,照他这副谦谦君子的性格,人家说什么信什么,怎么混官场?看来徐阶不让子孙再卷入权力中心果然是有识人之明。      头一回在这软床绸垫上睡觉,沉香扑鼻。正是有益于睡眠质量。徐元佐早上起来的时候只觉得精神抖擞,转念想到徐元春的考据精神,颇有些头痛,心中暗道:看来有必要找个高人把这些典故都查注出来,否则日后别人一问,我就要露马脚了。      不过再一想。自己又不是真的不学无术只会抄袭之人,就算人家问起来,也有个机率问题,完全没有必要自己吓唬自己。      幸好他想通了这一关节,否则看到徐元春来找他一同去给徐璠请早。不知道该有多害怕。      礼乐之族生活规律而繁琐。      徐元佐先跟着徐元春去给徐璠问安,然后退回来读书。读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方才有乐声奏响,原来是到了早餐时间。徐元佐头一回在现场伴奏下吃饭,还真有些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感觉。      吃过了早饭,徐元春要继续读书,徐元佐则要赶回夏圩去处理俗务了。      “不回去主持可不行。”徐元佐道:“造园子的工匠师傅已经来了,各方调动少不得人。”      这是扩建新园的事。      “商榻、重固、北竿山、刘家角、唐行这五处地方都已经看好了。这几天要马不停蹄地跑过去拜会地方老人,又要签下契书。二月之前若是不能完工营业,今年的收益就要惨淡了。”徐元佐掰着手指又道。      这是设立连锁高端客栈的事。      园管行近期这两项重大项目。都有极强的时效性。      前者是怕拖到了农忙时节,不好雇人。      后者是因为全国行商多在二月中的某一日出发,所以二、三、四三个月是客栈的旺季。若是错过了这头一季,九、十、十一三个月的逆向旺季也可能受到影响。      这个时代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嘴,看起来效率极低。事实上却因为社会发展缓慢,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时间并没有什么事做。      像园管行这样工作充实的商铺、行会。可谓大明的独一份了。      徐元春听时政八卦还有些兴致,但是听自家生意就有些无聊了。      他道:“元佐。你既然认了父亲,何必还汲汲于谷呢?不如卸了差事,与我一道安心读书。我听县学里传说,你的生员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了。再苦读三五年,举业可期,何必操此贾业?”      徐元佐心中暗道:你说得倒是很有道理。然而松江府这么多徐氏宗亲,有几家能够与你家联宗续谱的?徐璠为何又独独认我做儿子?难道是看我像读书种子么?      “大兄,家业再大,若是没人在朝中照拂,必然是要破败的。”徐元佐缓缓道:“然而只在朝中为官,却没人在乡野打理,那便成了无本之木,也撑不起一个势家来。你我兄弟,显然是你学问精湛,更能读书,所以理所当然应该站在朝堂,庇护家里。小弟我有经济之能,自然就该奔走经营。兄弟合力,方能叫徐家百世不颓。”      徐元春由衷相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听了徐元佐这番表白,差点眼泪都掉下来了,握住徐元佐的手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真是委屈弟弟了。”      “没甚委屈的,小弟无非分些心出来罢了。”徐元佐笑道:“日后小弟空了,也是要进场搏个功名的,到时候有大兄指点,必然事半功倍。”      ——等到良佐也有了庇护家里的能力,对阁老这边的需求也就减弱了。那时候专心科考,乃是理所当然的事。      徐元佐心中暗道。      “如此甚好!”徐元春道:“便待为兄先去探路。”      “正是此理。”徐元佐笑道。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徐元春毫无心机,一片赤忱。徐元佐却是心事重重,如履薄冰。      今年是隆庆三年,海瑞海青天正是夏天来到苏州,巡抚应天等地十府一州。      徐元佐固然不相信海瑞有心破坏江南经济民生,但是无知者无畏,很多糟糕的事都是好心办出来的。      拜别徐璠之后,徐元佐登上了返回夏圩的马车。      马车在车辙中吱呀前行,无疑再次勾起了徐元佐对漂亮的欧式马车的念想。      只是现在提这个完全没有意义,非但浪费时间和精力,而且也缺乏合适的路面条件。更重要的是,吃够了步行的苦头之后,再乘坐双轮轿车也有种升入天堂的感觉,很快就会忘记汽车的滋味。      徐元佐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像是个土生土长的明朝人了。      虽然还有很多外人觉得他是个诡异的妖孽。(未完待续)      一零六章人力缺口(求月票)      ps:求月票,求推荐票,求各种支援~~~!      徐元佐回到夏圩之后,首先去工地上看了新园的建设进度。      罗振权紧随其后,再后面还有几个新近被当做秘书培养的少年。他们都比较机灵,而且乐意读书上进,文笔略好于其他人,算是优秀种子。      徐元佐其实从来没到过工地,无非就是将师傅请来问问:是否按照图纸在建造,是否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是否能够按时完工。      这些问题看似废话,然而工匠却觉得受到了重视,而且知道主人家对此十分上心,自然在施工的时候也会上心许多。      徐元佐问完了匠头,往往还要赏个百来钱当做奖金,这也是他受欢迎的原因。      这笔钱别人看来是他掏的自己腰包。实际上这是预算中多出来的浮财,徐元佐私拿是潜规则,公开用在工程上则是忠心廉洁的表现。      “这些地原来的主人都怎么样?”徐元佐问罗振权道。      这些地都是沈家村里买来的,原本的主人也算是落魄的“穷鬼”。照一般人想来,给了钱,拿了地,那便再没瓜葛。然而徐元佐却几次三番问起之前的地主,甚至还要罗振权在请短工的时候优先照顾那些失地的自耕农。      罗振权是与徐元佐一起分过赃的铁党,知道徐元佐对外并没有宣扬这事,实打实关心那些农户,并非做样子给人看。这也是他渐渐佩服徐元佐的一个缘故:下手狠辣,没有妇人之仁,但是又讲仁义。总给人留条活路。      跟着这样的老大,既不用担心他某天犯蠢卖了弟兄,也不用担心他谋财害命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有两家去了外地投奔亲戚,还有的卖身去别人府上为奴,咱们管不了。”罗振权道:“有几个流落码头打短工的。咱们能用则用,日子也还过得去。”      徐元佐点了点头,又道:“徐盛那边没有问题吧?”      “仇老九和牛兄弟成日盯着他,你说这算不算问题?”罗振权笑道。      “虽说这种小人给他点厉害就会服软,但也要小心他背地里再使阴招。”徐元佐沉声道:“咱们现在的重点在于五镇客栈的工程,能否赶上二月份开业还有些危险。”      罗振权道:“地方定了。房子也都是现成的,签了契书便可以装修了。”      “这个最多旬日可以办妥,关键是咱们的人有没有培训出来。”徐元佐道。      罗振权一阵头大。      在徐元佐这位老大手下办事,最麻烦的就是读书。他好像无比相信白纸黑字,什么章程都要写下来。非但自己写。还叫手下的少年补充,光是“扫地”这一项就能写出洋洋洒洒十几条来,就差没规定一扫帚下去要扫出多少灰了。      “《话术》很重要,如何说话让人高兴,这是一门学问。”徐元佐顿了顿道:“我看现在这进度还是有点慢,对那几个老掌柜也不是很满意。”      罗振权无语。      之前他受命去找了几个世代开客栈的掌柜,以及县里的驿丞,专门编写了一本《话术》。这本书里写清楚了伙计该怎么招呼客人。掌柜的该问些什么话,以及客人常有些什么要求,该如何答复。尤其涉及到有官身的客人。如何招待才不会失礼。      可是徐元佐看了之后却还是不满意,觉得过于死板,尤其是他假设了一种情形:如果客人住的是中等房,偏要享受上等房的待遇,该如何答复。      几乎所有人都理直气壮地说:“一分价钱一分货,让他加钱。”      这岂不是打客人的脸么!      “我觉得咱们这条道上走错了。”徐元佐皱眉道:“咱们原本做新客栈就是改变现在的客栈现状。这绝不是房子里涂层白垩,被褥弄干净这么简单的。酒店……客栈。关键是服务,让来客都觉得舒服。你说咱们该去哪里取经?”      “照你说的。要让人人都觉得舒畅……那就只有青楼了。”罗振权道。      徐元佐一抚掌:“既然答案如此明确,咱们干嘛不去找青楼的人来教教他们!”      罗振权面色有些尴尬:“咱们这儿又不是开青楼?”      “各取所长!”徐元佐道:“我想起来了,年前望月楼的萧妈妈还托牛大力找我,想让姑娘来园子里演奏曲目。说穿了不过就是想多拉点客源。既然她有求咱们,找她来做想必是乐意的。”      罗振权点了点头,感叹道:“你这思路倒是开阔得很呐。”      “虽然职业不一样,但是领域还是一样的嘛。”徐元佐道。      “就算迎宾能练出来,账房怎么办?”罗振权拍了拍脑袋:“萧安若是二月份一走,账房就只有六个人了。一处安排一个倒是正好,可是……”      可是徐文静不能外派,在园子里也很难派上大用场,更是抵触工作不想来。      徐元佐轻轻摸了摸嘴唇上渐渐发硬的绒毛:“这缺额大了……会计和出纳不该一人兼任啊。”      人力资源啊,终究不是朝夕就能补上来的。      就说现在这些少年,立刻让他们去客栈当个掌柜,迎来送往,徐元佐也不放心啊!      “实在不行,少开两家呢?”罗振权道。      “这五个点是咱们几经推敲定下来的。”徐元佐最反感为了降低难度而修改计划。      他道:“从唐行到商榻,从东到西一线贯通,是外地到松江三条商路的交汇点,少了一个都会有缺口。”他摇了摇头:“若是没有银子还没办法,但是没有人,未必不能动脑筋。”      罗振权往后退了一步,叫徐元佐自己去动脑筋。      徐元佐想来想去,也只能再并购客栈的同时留任掌柜和伙计。他们本身就是地方土著,人面宽阔,最不容易引起地方排外——虽然都在松江府境内,但是各乡各镇乃至各村都会排外,而且也可以给自己人以成长空间。      这虽然看起来不错,但是潜在的麻烦也很突出。这些人未必肯接受徐元佐定下的规矩,偷工减料,消极怠工,这些都是不想而知的。譬如一天两次的清扫,他们能够两天一次就很不错了。      如此一来,派驻各店的夏圩少年肯定会与之发生冲突。      商家最怕的就是冲突。一旦起了冲突,那必然会影响利润啊!(未完待续)      一零七战略重心      ps:求月票,求推荐票,求各种支援~~!      当初跟着徐元佐到夏圩的少年一共是二十九人。如今加上陆陆续续前来的学徒,已经到了三十八人。      学徒没人权,完全当小驴使唤。他们家里又多有抵押在徐元佐手里,除非打算亡命天涯,否则还是会乖乖听话的。徐元佐虽是剥削者,却不是虐待狂,在把他们当小驴用的同时也会喂以草料,并不会叫人痛不欲生。      大量案例证明:精神愉悦的小驴能够创造更多利润。      这三十八人之中,有六人是有些算术天赋的,被放在账房。其他分散在总务、市场和客服三个部门。虽然他们来的时间不长,但是已经有人在三个部门都轮着干过了,这就说明徐元佐很看好这类人的天赋,着意培养,让他们接触不同的工作内容。      这回要派去各店的人,便是从这里面选出来的。      唐行店和商榻店各派五人,其他三店各派三人,这样一来就走了一半人手。      徐诚并不知道园子里的标配人手其实只要十人,冗余出来的人本就是为了商业扩张进行的人才储备。他更不觉得客栈有什么大的盈利空间,反倒担心是否会影响到园子的生意。      徐元佐却正好与他相反,看重的是连锁客栈市场。他只担心这十九人镇不住场子。      “实在不行,我再从园管行这边抽十个人,每店补充两人。”徐元佐看着地图,手里的柳木鞭轻轻在唐行和商榻上的点过。      “商榻的确是大镇,但是唐行没必要这么上心吧?”罗振权道。      徐元佐微微摇头:“再过几年。唐行就是要紧之地。我想着,朝廷若是重设青浦县,县治就会设在此处。”他回头看了一眼半信半疑的罗振权,又扫了一眼坐在后排的顾水生、陆大有和姜百里三人,轻声叮嘱道:“不可泄露出去。”      四人连忙道:“小会秘要怎会走露出去。”      徐元佐笑道:“你们虽然这么应承。却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难免会走露风声。”      四人心中暗道:就算走了风声,恐怕也没人会信。      “我且细细给你们分析。”徐元佐伸出一只手指:“嘉靖时人就说‘买不尽的松江布’,这说明什么?”      说明松江特产布?四人心中琢磨着。      “说明松江府的百姓已经找到了一条谋生之路,而且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靠。”徐元佐道:“布的利润大家都知道,不低。那么是否能够看出日后松江的繁荣盛况呢?”      “即便如今也是能看出来的。”罗振权道。      “所以松江只有两个县,你们觉得合适么?”徐元佐轻笑道:“尤其是华亭县,轻轻松松就能凑够税银,简直就是给我恩师刷声望来的,你们觉得朝廷就想不到多设一县。扩大税收么?”      托洪武大帝的保民政策,各省商税是有定额的,定额多少收多少,多收了没奖励还要被质问:是否残虐下民呀?是否剥削小贩啊?所以地方官当然不愿多花力气。      田税虽然是按照亩数收的,可地方官也学着商税的例子,渐渐形成了定额,到了这个额度解上去,上面认可。下面也轻松。      这是万历初年张居正丈量全国土地的大背景,说穿了就是为了打破这个定额,重新回到论亩征税的路子上来。      那么在张居正大动手脚之前。国税怎么增加呢?      设县。      多一个县,土地自然要重新归整一遍,隐瞒的田产和人口也能挖出来。      那么地方大户莫非不反对么?      他们当然不会反对,因为设置县城的直接推动者就是他们,而且最大的获利者也是他们。      首先,土地重新的划界给了他们可趁之机。      其次。新县设立,六房胥吏一个位置可以卖很多钱。      再次。重新厘定户口,原本的上等户就有机会下调。税赋说不定还能降得更低。      最后,多一个县,县试的考生可以分流,那么取泮的机会也就更多。这可是关系到一个家族发展的关键。      “嘉靖二十一年的时候就设过青浦县,三十二年就废了。”罗振权微微摇头:“恐怕朝廷未必会再设一次。”      “而且我听说青浦县的县治本是在青龙镇的。即便复设,为何会放在唐行呢?”顾水生跑得地方已然不少,对松江掌故也是了解颇深。      徐元佐等他们说完,方才道:“那时候废县,有倭患的缘故在里面。”      县越多,调度自然就麻烦些。      “而且青龙镇没有城墙,倭寇来一次毁一次,当时既挡不住,以后也用不了了。”徐元佐又望向罗振权:“对吧?”      罗振权老脸一红。      徐元佐笑道:“唐行在松江府西诸镇中,举人生员最多,所以他们声音最大。再者,如果再设青浦县,郡守肯定是选一个距离府城不远,而又在县境中央的位置。那么唐行显然是很合适的。”      众人微微点头:功名就是影响力,举人生员越多,地方上的影响力自然就越强。而且县令最恨附郭,反过来,知府可是最喜欢县令们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听候调度的。      徐元佐见众人思想统一,暗笑:青浦设县是大势所趋,而设县唐行也是历史的选择。这一选择就是四百多年,不曾改变过。      经过徐元佐这么一番解说,众人也都信了唐行未来颇有可观,仅存的一点怀疑并不至于影响他们对工作的热忱。      徐元佐道:“站稳了唐行,也就是站稳了未来的县城,如何能够不上心?”      罗振权道:“既然如此,多加两人未必有用。索性就叫水生常去看看。”      “制度。”徐元佐点了点地图:“形成制度。水生,你管的市场部一者要调查研究开拓渠道,一者也要固守要塞,不使颓败。派多少人巡查五店,频率多少,都形成制度报给我看。”他扫了一眼陆大有和姜百里:“总务部要去查五店的条例执行,客服部要去收罗客人反馈。也都得白纸黑字写下来,责任到人。”      徐元佐抬头算了算日子:“后日我要去唐行签契书,更主要是见见镇里老人,水生带唐行店的同袍与我一道去。日后他们要在唐行站稳脚,也得积累些自己的人脉。”      “诚诺。”三个少年兴头十足,颇有些大展拳脚的意思。      一零八唐行镇      ps:求月票,求推荐票,求各种支援~~~      幸亏过年的时候接触了朱里的和春堂,让徐元佐对大明基层社会生态有所了解。      唐行最初是一户唐姓人家的木行所在地,因为贩卖木头而渐渐发展成镇。当初这户唐姓人家有几支留在此地经营,加上奴仆赐姓,便成了唐行的大姓。      城镇化之后,其他商贾加入到了唐行的建设之中,以木行为主体组建起了唐行商会——仁寿堂。随着时代更迭,木材买卖已经不再是他们的主营业务,唯有布、丝、盐和粮食才是如今的主要商货。      徐元佐今天要见的便是唐行的头脸人物,仁寿堂的三位大股东。      跟在徐元佐身后的顾水生有些担忧。他知道唐行在元佐哥哥的心目中地位甚高,所以来这里做市场调查最是用心。按照元佐哥哥的建议,他也有动用过一笔小额的“公关费”,用来打点镇上的消息人士,其中有一个还是当地里正。      也是通过这位里正,顾水生才知道仁寿堂的几位大佬对于徐家出现在唐行并不乐见。      徐家对他们而言是个很不错的生意伙伴,能够拿到质优量足的各色绸缎、棉布。而且身为宰辅人家,徐家的信用绝对是过硬的。如果可以,他们希望世世代代跟徐家合作。然而现在徐家现在想染指唐行,这就捞过界了!      唐行早就排定了座次,各家分多少饼,漏多少渣给下面,都有章程。徐家要是挤进来。这座次要不要重排?饼要不要重分?更讨厌的是徐家实在太过于庞大,没法硬顶。除非能够说动松江府其他几户势家,联合起来抵制徐阶……这简直是痴心妄想。那些势家与徐阶都是利益同盟,谁会为小小唐行的举人秀才出头?      顾水生自然将这些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了徐元佐,但是看起来徐元佐丝毫不以为然。      “呀!唐行竟然还有城墙呢!”徐元佐坐在轿车里。从轿窗望出去,正能看到一丈多高的土墙,大约只是二楼的模样。上面站了两个身穿粗布服饰的弓兵,不知道是装样子还是真有瞭望警戒。      顾水生勉强笑了笑。      徐元佐并不回顾,叫停了牛车,跳出轿厢。踩在坚硬的车辙上,差点崴了脚。      “哥哥小心。”顾水生正好钻出来,伸手虚扶。      徐元佐已经站稳了,走向土城,发现城墙上的弓兵少了一个。另一个大概去报信了。      果不其然,“城门”里迎出了十余人。三人打首,都穿着绸缎衣裳,虽然努力摆出一副客套的模样,但举手投足之中仍旧掩饰不住久在人上,趾高气扬的神情。      在他们身后跟了四个奉承人,其中三个衣服干净利落的,应该是各人的长随。另一个粗布衣服。面容干瘪,正是此地里正之一,常年给这几位大佬跑腿。      这四人后面。还有松松散散五七人,像是子侄晚辈,又像是跟班门客,也像是的来捧场的商铺掌柜,反正都是不用理会的背景。      徐元佐迎了上去,扫了一眼最前三人就知道谁是真正魁首了。      “袁老爷。小可徐元佐,这厢有礼了。”徐元佐当前拜道。      那袁老爷名正淳。是正儿八经的乙榜出身,在唐行的地位最高。他如今年过六十。一般都在幕后运筹帷幄,生意自有子侄辈打理,这回是看在徐阶的“孙子”面上才亲自迎出来的。他固然知道徐元佐很年轻,却没想到竟然年轻得如此离谱。      离谱得有些不尊重人了吧!      “哦哦哦。”袁正淳浅浅回了礼:“徐公子年轻有为,年轻有为。”他微微侧身:“这位是我唐行有名的儒商长者,程先生。”      “程先生。”徐元佐看过顾水生的通报,知道这位程先生单名一个宰字,虽然是个生员,但是地位却在三位领袖中排了第二,反倒在另外一位举人老爷胡琛之上。      袁正淳介绍了程宰,便转向另一侧:“这位是高中嘉靖戊午科乙榜,胡老爷。”      唐行还有三位举人,两个例监,九名生员,不过他们或是在仁寿堂里地位不高,或是根本没有加入这个商业组织,此刻都没有出现。      徐元佐又向胡琛行礼,笑道:“诸位长者折煞小可了。”      袁正淳微微一笑,皮里春秋也是功夫了得,并不将心思写在脸上。他道:“徐公子来信已阅,我等且去公所详谈吧。”      徐元佐跟着三人进了城门,只见里面屋舍俨然,道路干净,主干道上都是上好的砖路,两旁小街则铺了青石板条。虽然不能跟松江那等郡城相比,却也是有了县城雏形,拿得出手了。      ——这基础建设还真不错。      徐元佐看在心里,微微颌首。      地方上的基础建设能够看出堂会的控制力。因为官府是不可能管到那么细的,所以路修得好,桥建得多,正说明此地的乡绅乐意出钱,自然可以证明堂会的控制力较大。      徐元佐是不相信有人会单纯为了行善而慷慨解囊的。      到了唐行正街,只见两旁全是商旗招展,远远望去,从街头到街尾,竟然全是商家,少说也有三五百户。盐铁布酱,陶瓷餐饮,文玩书肆,珠宝金银……几乎与后世的仿古商业街毫无二致。      街上行人或是普通百姓购买日用,或是商贾采购销货,人流如织,即便说是摩肩接踵也不为过。      “唐行号称‘五十里’,看起来还是谦逊了呢。”徐元佐对袁正淳道。      袁正淳面露得色,抚须笑道:“我唐行说是五十里,那是指镇上。城厢里都没算进来呢。”      徐元佐一算:五十里就是五千五百户,一户姑且按照五人来算,就是两万七千五百人,那么镇上人口该在三万左右。算上城厢人口,五万已经算是保守估计了。      这样的人口基数,市场规模,设为县治也是理所当然的。      由此一想,徐元佐更加对挤入唐行市场有了信心。      “这里便是公所。”      众人走过正街,转入偏向,过了坊门,就见一处面南向的一座普通百姓住宅。      宅上也没有名匾,看规制应该是朱里徐家这等人家的房子——如果徐贺能够正常地带回银两。      对于一镇首脑而言,显然低调得有些过分了。      “请。”袁正淳说罢,自己已经率先迈步进去。      徐元佐知道这是非善意的表露,只是浑做不知,笑着与后面的程宰、胡琛让进,然后才进了里面。      这宅子有前后两进院落,前院有临街房屋五间,中间设了门屋一间。门内小院两侧,是东西厢房,各两小间,门窗紧闭,不知道是何用处。      再往里走,便是一堵又高又厚的内墙,大约是主人家为了安全和礼教大防而设。      过了这墙便是后院,有一座楼房,为堂屋与卧室所在。      这宅子用地紧凑,庭院狭小,正是江南小民之中流行的小天井布局。      “公所鄙陋,还望公子切莫见笑。”袁正淳请众人进了堂屋,自己坐了东主位,请徐元佐坐了主宾。      程宰、胡琛主陪,那不知名姓的里正坐陪,各有分据。      顾水生没想到自己也坐了次宾,看着一圈年龄比他爹都大的人,颇有些别扭。只是他少年老成,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徐元佐倒是轻松惬意地很,还颇有兴致地尝了尝唐行的糕点和茶水。      其他背景与唐行店的五人使团去了耳房闲坐,这边便只有六人商讨正事了。      袁正淳看着“了无城府”的徐元佐,觉得自己特意安排四个人对付他们两个少年,似乎有些以众击寡恃强凌弱了。      “诚所谓狮象搏兔,亦用全力矣!”徐元佐喝了口茶,突然笑着对顾水生说道。      一零九章商谈      商贸谈判的时候有两种常见的试探手段。      一种较为刚烈,大家都不说话,看谁沉不住气。另一种则是大家打着哈哈聊天,同样是看谁家不耐烦。      显然唐行众人想用第一种,硬要徐元佐先开口。      徐元佐虽然不介意摆出个略低的姿态,但对服软认输的事可没兴趣。尤其是他背后是松江第一势家徐阶徐阁老,谦逊一些是自己有修养好,伏低做小就是脑残了。      “公子此言,何意呀?”袁正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表述,虽然用词文雅,但是气势不小。看来坊间传说这位徐公子对古籍典故了如指掌,所言不虚。      徐元佐倒不是有心要剽窃黄宗羲的名言,只是故意打破了袁正淳等老人的压制,笑道:“袁老爷面对我们两个少年,还要摆出如此严谨的阵势,岂不像是狮象以全力搏只兔子?”      袁正淳心中有愧,脸上却道:“公子何出此言,我等正要聆听公子训示呢。”      “训示不敢,倒的确要诸位老爷先生帮忙。”徐元佐面带微笑,开门见山道:“我在唐行看中了两处宅院,想改一改开个客栈,今日来就是要把契书签了的。”      “唔。”袁正淳抚须沉吟,方才一脸迷茫地看着徐元佐道:“既然如此,是否耽搁徐公子办正事了?”      “哪里哪里。”徐元佐心中略略一沉,暗道:这老狐狸果然是不愿见徐家插手唐行。他脸上却笑容不减,道:“小可虽然不通人情世故,但是唐行是谁做主。小可还是很清楚的。能否顺利签契书暂且不说,光是这客栈还要几位老爷先生帮衬。”      袁正淳呵呵哈哈只是摇头摆手,好像徐元佐谦虚得让他感到了尴尬。      胡琛道:“徐公子,这事原跟我们没甚关系。您若是要在唐行开客栈,我等自然诚心诚意恭祝生意兴隆。美誉四海。”      徐元佐侧头看他,心中知道为何他地位反倒不如一个生员了。看程宰虽然功名不显,但是气定神闲,在修身上明显强过胡琛。此刻程宰不说话,正是因为他乃谋主文胆,一旦开口恐怕就没回旋余地了。      “胡老爷似乎话中有话。”徐元佐轻轻弹了弹耳朵:“小可不通世情。听不出这弦外之音,还请老爷明示。”      胡琛偷偷看了一眼程宰,见他没有反应,方才道:“并非有什么言下之意,只是开客栈这事。呵呵,公子来做,颇有些让人意外。”他停了下,见徐元佐没有反应,继续道:“这都是那帮小民养家糊口做的事,没甚利润,公子何必参合呢?”      袁正淳也笑道:“倒是公子此举颇有深意,我等老眼昏花。看不出来,还请公子示下。”      “换个人从客栈上头的确赚不到多少银子。”徐元佐毫不客气,夹起一块桂花糕:“三家客栈。一年到头不过是五六百两银子的流水。”      客商在外,非但会住客栈,也有住民宿、寺庙宫观的,还有的会住在船上、货栈、车马行,有手段的还会住驿馆,不一而同。      唐行真正接纳客人住宿的客栈。只有三家。      徐元佐所谓的“五六百两银子”其实是三家客栈的总流水,平均每家不到二百两的营业额。刨去掌柜、跑堂、厨师、杂役的人力成本。再减去日常采购成本,公关费用——包括税金。每家店一年净利润在八十到一百两。      徐元佐做的市场调查虽然不能精确地看到账目,但是误差也不会太大。更何况这还是根据十一月的客流量进行了验证、调整,所以他有这个胆子当众说出来。      袁正淳仍旧一副慈祥老爷爷似地眯眼笑着,程宰微微垂头,像是想着什么,只是胡琛有些颜色微变。三家客栈都是他家产业,竟然被人摸了底,焉能不变颜色?      徐元佐当然也知道这点,又道:“这边客栈的店例银是人纳两钱。照六百两流水算,每客只住一晚,一年下来只有三千客。胡老爷,唐行岂会只有这点客人?”      胡琛面色发黑,道:“微薄买卖,客房本也不多。”心中暗道:这小子竟然是处心积虑来抢生意的,看来此番不能善了。      “胡老爷过谦了。”徐元佐笑了笑,看穿了胡琛心思,又道:“如果老爷以为我是来抢生意的,那可就错怪我啦。”      “公子刚不还说要开客栈么?”胡琛口吻生硬。      “我开了新客栈之后,胡老爷的客栈自然也能跟着生意兴隆。”徐元佐道。      胡琛冷笑:“公子这话说得有意思极了。原本一年里头还有半年淡季,您这客栈开了之后,反倒能叫我生意更兴旺些?却不知哪里来的客人。”      “客人就如布巾里的水,挤挤总是会有的。”徐元佐笑了笑:“首先,我这客栈开了之后,店例银不以人纳,而以房、床来算。官房俗称的上等房)一两一夜;客房可住两人,六钱一间;下房一钱一床,可住三人。”      胡琛面色稍霁,心中暗道:他那上房一两一夜,鬼才会住!至于两人的客房要六钱,等于一人三钱,却比我这儿贵了三分之一呢!看来他这是专心要做豪客的买卖,下房三人想来也是给人家奴仆住的。      胡琛知道自家客栈都是些小客商,罕见有人带奴仆的。如此看来,两家的客人倒是并不重叠,照徐家这样收钱,自己这边的客人也住不起。      徐元佐知道胡琛已经明了,又望向袁正淳和程宰二人,道:“其次嘛,寺庙道观不纳商税,香火钱收了还不够,还要收人宿资,没有半点利益乡梓,岂不成了只进不出的貔貅?想来家师——咳咳,郑县尊,县尊他老人家很快便会出一纸公文,不许寺庙道观做这生意。”      袁正淳微微颌首,似是肯定,却出言辩道:“人家信士愿意出钱住在寺庙道观,官府又如何管得?”      “寺庙道观就该做些善事,收容无家可归之人,或是其他行脚修士,焉能招纳旅客?”徐元佐道:“官府也不需管他,只要叫做公的日察夜访便是了。”未完待续      一一零章一拍即合      寺庙道观环境清幽,住宿干净,僧道们还会提供口味不错的素斋。      碰上有些水平的僧道,还能与客人谈玄论文,对弈手谈,甚或一展琴茶雅艺。是许多出门游学的读书人、寒门出身的官员,最喜欢的落脚点。      而这个客户群体,则是徐元佐的目标群体!      徐元佐挂出郑岳的名头,要以公权力来断了寺庙宫观的生意,一则是告诉他们:自己的确是来吃大饼的,但这块大饼你们原本就没得吃,是小哥我自家烙的。二则也是警告:我可不止有徐家做后援,还有个县尊恩师呢!      胡琛心中一动:若是如此,我这边或许也能分点汤水呢!      袁正淳却道:“若是寺庙道观不合住得,那么民宿也不能住了?”      住在民宿的多是积年老客,带着朋友故旧的意思,并不算是纯生意。就如徐贺在外行商,也有几处是住在民宿的,都是机缘巧合之下认识的可靠人。      徐元佐摸清了唐行的市场,自然知道袁正淳是在“声东击西”。问的是“民宿”,其实意指“货栈”。      因为袁家作为仁寿堂的魁首,唐行镇的首富,最大的买卖就是牙行埠头。      人都说明朝禁商,照徐元佐看来其实是朱家皇帝在摸着石头过河,不知道什么政策能真正利益商人阶级。      牙行就是典型例子。      洪武二年的时候,朝廷令:“天下府州县各镇市不许有官牙、私牙,一切客商货物投税之后,听从发卖。”这条禁令的背景是因为蒙元承袭了两宋的“重税政策”,商人赋税极重——除非官僚背景的商家。而官牙负责收税,私牙负责坑骗。都是商人的天敌。      洪武二年的这条废牙行令,正是为了促进商品流通,保护小商人的利益,可以说是自由市场的先声。      然而后来为何又承认了官牙的存在呢?      因为国家要控制人口流动,如果没有牙行,就得靠邸(货栈和旅店的合体)、店承担流动人口检查。而这又缺乏实际操作性。彻底不收商税,怎么都说不过去。再加上商人的确需要中介人从中牵线,否则谁知道上哪里找货源去?那时候既没阿里又没网络,就连报纸广告和黄页电话簿都没有。      见牙行没法废除,洪武二十四年的时候,朝廷又令工部“建屋数十楹,名曰塌坊,商人至者,俾悉贮货其中。既纳税,从其自相贸易,驵侩(牙人)无所与。”这种官店便是集合了邸、店、牙三者,建立了一个公共平台,实际上仍旧排斥中介。      在洪武帝看来,中介这种转手贸易获利的行为,根本就是诈骗。      事实证明,牙人的确有存在的必要。      有些牙人仿照官店的邸、店、牙合一的形式。依样办理,就成了牙行。      因牙行得有铺面、堆栈乃至客房。并雇人看货、帮手、帐房、庄客,需要一定的资金,所以朝廷只能在《明律集解附例》里规定:“凡城市乡村诸色牙行及船埠头,并选有抵业人户充应。”这其实就是承认了牙人的法律地位,并且重启了官牙制度。      袁家的牙行有牙贴,可以算是官牙。不过他一张牙贴管十几个牙行。挂靠他名下的私家牙行更是多达数十,上面不查也就罢了,真要查起来肯定是要依法查处的。      徐元佐道:“民宿也好,货栈也好,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的。官府怎么会查。”      袁正淳道:“就怕县尊老爷一时心血来潮,闹出事端。”      “咱们要和气生财,县尊也指着平平安安进名宦祠呢。”徐元佐道。      袁正淳心中知道:原来还有这个开价。      他不知道徐元佐随口替恩师要了点好处,还以为徐家与郑岳郑县尊已经说好了筹码呢。      “若是徐公子家提倡,县尊自然是肯定要入祠的。”袁正淳抚须道。      “家师也是的确有心造福一方,并非单纯图个虚名。”徐元佐回到正题,道:“我家客栈开起来之后,自然也是愿意交纳规费的。而且地方上读过书,进不了学的生童,我们也愿意雇些来用。至于家底清白,勤劳肯干的杂役,少不得要多雇几个。”      他顿了顿,又对胡琛笑道:“胡老爷若是不打算做这买卖了,您家名下的客栈、人手,我也愿意合买、续聘。”      袁正淳并不关心胡琛的生意,只是问道:“你说的这生童,能雇多少?”      “就看保人的情面有多大了。”徐元佐笑道:“从唐行往西走,北竿山、重固、刘家角、商榻,我都要开店,有的是用人的地方。”      学而优则仕,若是不优做什么呢?自家有产业的还可以经营自家产业,若是自家没产业呢?这些读书人岂不成了“负担累赘”?      在文教不发达的地方,生童还可以做做乡村教授,但是在松江这么个“家弦户诵”的地方,生员都未必能有馆坐,何况那些蒙童呢。      读书人没有相应的出路,对应的就是读书人地位下降,所以乡党之中的举人、生员,都会关注“就业率”的问题。      任何一个体面的职位,都是有价值的。      有价值,就意味着人情和银钱。      “公子愿交多少规费?”一直没有说话的程宰出声问道。      徐元佐精神一振,知道这下通往唐行的道路已经彻底打通了。      “得先请问先生,贵地是各自缴税,还是合了一处,由仁寿堂代缴。”徐元佐问道。      若是各自缴税,仁寿堂收的规费就是用来进行乡里补充建设的。比如修个土地庙,铺个地砖,做个社戏之类,花销不会很大。如果仁寿堂代缴整个唐行的商税,甚至田税,那么费用就要高许多了。      程宰道:“唐行镇上的商税是由商家合了一处,仁寿堂代缴的。田税是由大伙帮着催收。徐公子若是只开客栈,年规也不多,十两银子如何?”      商税本定是三十取一,但是英明的太祖皇帝怕官吏残虐下民,在后面补了一句话:不许苛征。      什么叫不许苛征呢?就是去年征多少,今年还是征多少。如果今年比去年征少了,问题倒是不大,各地官员都比徐贺会找借口。万一征多了,反倒得好好解释一下,为何会多。说不定还会引来科道言官的不信任调查。      这种情形之下,大明从建国初期十里不存一户的萧条时期,走到如今“有不耕寸土而口食膏粱,不操一杼而身衣文绣者,不知其几何也?”的商业繁荣时代,即便算上后来增加“市肆门摊税”,但是商税总额不增反降。      三十取一的商税不过是百分之三点三,营业额做到三百两,就该缴纳十两银子了。而规费也只收十两,低得让徐元佐简直无法讲价啊!      “若是乡里有事,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徐元佐爽快地应承下来。      程宰提了提嘴角,显然不愿多说话。      袁正淳见该谈的都谈好了,起身笑道:“徐公子到底爽快人!今日正要为公子设宴,还望赏光。”      “袁老爷客气,日后小可在唐行还要多多仰仗诸位。”徐元佐一笑而起,熟络得就像是自家人一般。      众人纷纷起身,各个脸上带着笑意,好像真是一桩喜事。      胡琛走到徐元佐身边:“日后咱们便是同行,也得互相帮衬才是。”      “胡老爷是前辈,少不得要多多讨教。”徐元佐笑道。      胡琛一边客套,一边随着人往外走。      徐元佐与跟在后面的程宰对视一眼,会意一笑,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个聪明人。他不经意间看了顾水生一眼,顿生疑惑,低声问道:“怎么头上有汗?身子不舒服?”这二月春寒时节,堂屋里火炉也不甚旺,出汗实在太奇怪了。      顾水生低声回道:“唇枪舌剑,太激烈了!”      “啊?”徐元佐一脸茫然:唇枪舌剑?刚才分明是一拍即合两情相悦啊!(未完待续。。)      ps:注:陆楫在《蒹葭堂杂着摘抄》里说:“吴俗之奢,莫盛于苏杭之民。有不耕寸土而口食膏粱,不操一杼而身衣文绣者,不知其几何也?盖俗奢而逐末者众也。只以苏杭之湖山言之,其居人按时而游,游必画舫肩舆,珍羞良酝,歌舞而行,可谓奢矣。”      陆楫距离主角此时已经逝世十七年了,正是南直松江府人,其言论可以一观。以后章节中,这个名字大约还会出现。      求推荐票,求月票~~~!      求各种打赏!      百十一章聪明人      公所等于办公室,是大家照比例分摊买的办公场所,所以够用就好,十分节俭。请客吃饭则是袁正淳做东,一如士子所说的:可谓奢华矣!      寻常的鱼、牛、猪、羊是必备的四道主菜,浓油赤酱,烹制精美,色香味俱全。至于配的菜蔬也足见细心,青菜只取菜心,高汤淋熟;茄饼先用鸡油炸过,又塞以鸡茸,风味尤佳。      尤其难得的是一盘嫩黄瓜,几乎徐元佐质疑起自己的常识。      “现在二月头上就有黄瓜了?”徐元佐问道。      “是种在火室,正好二月头上落盘。”袁正淳面色寻常,好像在说一桩很普通的事。      徐元佐却是知道,现在可以没有玻璃暖房,塑料大棚,这种反季节蔬菜产量肯定不高。说不定今天这桌菜,最贵的就是这盘黄瓜了。      “清香爽口,尤其解了冬馋。”徐元佐嚼了一块,赞赏道。      “若是公子喜欢,我叫人送些到府上。”袁正淳笑道:“就怕太贱,上门不好看。”      “心意可值千金。”徐元佐道:“袁老爷也不必专程送去,有空来夏圩我园子里玩耍。若想起来了带些过来,我大父致仕之后口味清淡,颇爱吃蔬果。”      袁正淳心中暗道:莫说徐家无人,这小子年纪轻轻能代表徐家到处经营产业,果然是有几分手段的。一取一予,不着痕迹。      一餐饭吃完,徐元佐便准备去与屋舍主人签订契书。      袁正淳肯定是不方便陪着的——即便他家跟人做买卖,也没有他出面签契书的道理。      “便叫程先生与公子一道去吧,那几家人都是老实人。见了程先生尤其不会在小节上与公子拉扯。”袁正淳出声道。      “正是,契书非同小可,程先生于明律极为精通,可以为公子拾遗补缺。”胡琛也道。      程宰面带朝徐元佐微微点头,内敛之中透着一股自信。      许多人以后世观前朝。以为大明不讲究契约。其实契约从周朝进入法定阶段,在历朝历代都是十分讲究的。徐元佐看过,知道无论红契白契,遇到官司就是最直接重要的证据,本就不敢掉以轻心。      他在后世打过工做过生意,来到明朝之后读的第一套大部头就是大明律。搞定房屋买卖的契约自然不成问题。而且卖主也不是大有背景的刁民,充其量在付款细节上争一争罢了。      不过……      “如此甚好。”徐元佐笑道:“我对唐行不熟,也不知道那房子到底是不是卖家的,还要请程先生帮忙认个脸。”      程宰并不多过场,直爽道:“但求能有所效力。”      袁正淳与胡琛便送徐元佐一行到了楼下。彼此别过。      胡琛看了一眼袁正淳,道:“朴中兄以为此子能成事否?”他与袁正淳都是举人,非正式场合便以字相称了。      袁正淳瞑目抚须:“看着便知道了。”      阁老的孙子相较其他人当然更容易成功,但是谁都不能打包票说必然成功。      尤其是徐元佐在开辟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道路。      徐元佐与程宰走过拐角,便问道:“程先生府中是做什么生意的?”这个程宰颇为神秘,在镇上的主营业务是“包揽词讼”,说好听点是律师的前辈,说穿了就是个吃了原告吃被告、欺上瞒下的讼棍。      一个讼棍是不可能有资格进入仁寿堂。更遑论座次比胡琛还高。胡琛名下有三家客栈不假,但他更有两个丝行,一个三十台织机的织坊。年入万金是妥妥的。      程宰笑了笑:“不足挂齿。”      面对保护姿态这么强烈的人,徐元佐怀疑光靠语言没办法撬开此人的嘴,于是他取出一锭五两银子,放在了程宰手里。      程宰只觉得手中冰凉,下意识觉察到是分量不轻的银锭,本能反应紧握在了手里。      “公子这是何意?”程宰一脸受惊的模样。这便是孙子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要是真的受惊了,才不会写在脸上呢。      徐元佐道:“小弟我初到贵境。得有高人指路。”他道:“袁、胡二位老爷给您多少,我只会给的更多。”      程宰这回是面无表情。可见内心的确大起波澜。      徐元佐见缺口已经有了,乘势道:“先生不要惊讶,我并没有探查到您的底细。整个唐行,从牙行到扛包,我都查过了。您只是热衷调解乡邻矛盾,而座次却在胡老爷之上,所以我猜您定是卧龙凤雏一般的智囊。”      程宰紧握着手里的银锭,道:“那公子也该知道,程某并不是见利背信之人。”      徐元佐笑了:“先生啊,诸君对我成见太深啊。”他走了两步:“要将唐行彻底纳入一人手中,得花多少银子?”      程宰一愣:这谁能算过?且不论土地屋舍这类恒产,光是各处牙行、埠头、作坊、酒楼……林林总总算下恐怕得有百万金吧?就算百万金多半人家也不愿意卖!有人愿意卖一只会生金蛋的母鸡么?      “既然我没法吃独食,自然不会愿意与人结怨。”徐元佐道:“他们怕我分了大饼,却不知我深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事我绝不会干的。”      “公子是想开源。”程宰旋即又道:“不过依程某之见,您的开源终究只是换了一家人抢罢了。”      “哈哈哈。”徐元佐笑了三声:“程先生真是言辞犀利,一针见血。不错,我的确是抢了出家人的大饼。”他顿了顿又道:“先生应该知道,宋人如司马光之属以为天下财富有数,官家取了一分,小民便少了一分,所谓开源,无非是掠民。”      程宰点了点头。      “先生以为如何?”      “有些道理。”程宰低声道:“如今虽然不少人都说他那是迂腐之言,我大明既没有剥掠小民,也没有亏空太仓,不是照样赚到了大钱……”      徐元佐见他停下,知道他这是在衡量自己的见识,属于聪明人之间的认证。于是徐元佐接道:“却不知,我们如今的银钱却是来自海外。大明开源一分,海外便少一分。而海外银钱则开自矿脉,凡人取一分,后土则少一分。”      “物有始终,终有耗竭之日。”程宰道。      徐元佐笑了:“虽然如此,但我们看不到了。”      程宰也笑了笑,觉得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惬意。最为难得的是,这些想法在旁人眼里属于怪异,根本无人可说。而这位徐公子却视作等闲,真乃知己矣!      徐元佐道:“我这般说了,先生还担心我抢分唐行这块饼么?咱们自己人抱在一处,去分别人家的饼,岂不更好?”将来青浦复县,朱里也会划归青浦县,真真是一家人了。      程宰道:“公子来历非常,要想在仁寿堂里做一把交椅本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程某却觉得,与其巴结进去,不如等他们来请。”      徐元佐笑了:“多谢先生献策,小子敢不信耶?日后三节馈赠,断然不会少了先生。”      程宰面色微红,似酒至半酣,竟有些飘飘然了。      名花虽有主,锄头更无情。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徐元佐给仁寿堂松了松土,默契之间与程宰定下了个君子之交。想来袁正淳和胡琛等人肯定不止是雇佣程宰,而是让程宰在自己的生意里拿了暗股,否则程宰的地位不会那么高。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可能一步到位,得逐渐靠拢,这是个试探、磨合的过程。不管怎么说,徐元佐今天已经有了两大收获,至于签契书这等事,反成了顺手为之的小事。      一一二章马不停蹄(求月票)      签约过程本身没有任何麻烦,屋舍也是反复看好的,靠近城墙边上,如果有需要可以两头堵住,一直霸占到城墙。      徐元佐头一回来,前后看了一下,跟顾水生的报告基本一致,在程宰的见证下与两家人家签了买卖契书。之前在仁寿堂旁听的那位里正也赶到了,面带柔和地为他们做了中人。然后左邻右舍签字,表示知闻此事。      “这契书我想请程先生带到衙门里去,做成红契。”徐元佐道:“一应费用自然是我来出。”      程宰自然表示同意,这本来就是他对外的主营业务,没有道理拒之门外。      顾水生倒是有些不太明白,因为他知道徐元佐与衙门户书关系很好,一同在太白楼吃过饭。这事随便差遣个少年就做了,只不知道为何要雇程宰去,还要额外破费。不过他的悟性好,有疑惑也不会问出来,而是在心中仔细揣摩——因为他坚信徐家哥哥肯定是对的。      两个原本没有关系的人,变成朋友需要的是什么?      有人说是时间,但即便同一个监舍住十年的囚犯也未必会变成朋友,为何?因为缺乏经历。      正是彼此一道走过的路,才让人紧密起来。      这条路未必是荆棘密布的坎坷之路,那自然会培养出更深厚的情谊,但必须有这么一条路一同走。      现在徐元佐就是在铺这么一条路,让程宰与他走得更近。当程宰在这条路与他走得比别人都远,收获高过他与别人一起走,自然就是同路的自己人了。      徐元佐签订了契书。再次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起了两栋紧邻的屋舍。      “中间的围墙不用拆掉,只需要开个月门就行了。朝南面的房间全都改成套间,这样就能有……”徐元佐仰着头,数着二楼南面的房间数:“八间。”      顾水生也仰头看着,在他身边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拿了炭笔和木板。做着笔记。这少年就是唐行客栈的总监。如果装修结束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充任掌柜,那他就将担负起掌柜的职责,这让他心中有些小激动,甚至有些期望元佐哥哥不要找到掌柜。      当然,徐元佐可不相信有人天纵英才到一点经验都不要,就可以管理这么大一家客栈了。      除开八间套间。还有同一楼层的十六间北屋,也就是徐元佐规划的标准间。再加楼下的八间三人房,整个唐行店有房客三十二间,最多可以容纳旅客七十二人。      这即便是在后世,也算小有规模了。岂能放心交给一个没有江湖阅历的少年郎?      徐元佐随口安排着室内装修、花园布局,后院的牲口棚和货房,心里还是在这个掌柜的人选上打转。      “都记住了吧?室内装修和布置一定要严格按照图纸来,不要想当然。”徐元佐最后关照道。      少年郎激动得脸红,紧紧把握着这次机会,道:“哥哥放心,我一定会盯紧的。”      “别闲着,今天开始动手吧。”徐元佐对唐行店的众人道:“该联系匠人的联系匠人。该卖旧货的去卖旧货。从明天开始,你们得自己安排工作了,拿出效率给我看!”      “元佐哥哥且放心!”众少年说不出地激动。      徐元佐已经让原来的屋主把还要搬走的东西都搬走。剩下不要的总能卖出去。这也佐证了社会的商品需求已经超过了产能供给,正是商业社会走向繁荣的表现。      程宰一直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少年人的精神头很足,但是对他们的能力也持怀疑态度。他只以为徐元佐年轻,所以爱用少年,却不知徐元佐纯粹是没有根基。不得已才用了这些经过三个月速成培训兼少量实习的“应届生”。      虽然掌柜的不好请,厨师和杂役倒是方便。有程宰帮着牵线。再加上徐元佐一向都是银弹开路,待遇比外面同样工作要高两到三成。自然没有问题。程宰在这事上又收获一笔,离徐元佐也更近一步。      徐元佐一直到天色将黒方才离开唐行,要赶去下一站——北竿山。      北竿山不同于唐行那般阔气,却也是松江有名的商业小镇。整个镇子有横竖五条长街,没有城墙,走得快些的客商往往会从此地连夜赶往松江,很少有在当地交易的。所以唐行店有两个堂屋被改造成了商务中心,而北竿山店只有住宿和货物暂存。      北竿山店的三个少年已经到了客栈,正等着徐元佐和顾水生他们来了好开晚饭。      一同在座的还有个老实巴交的掌柜,这店其实就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因为屡试不中,最后落得要贱卖的结果,为的就是明年下场再搏一下。      作为一个有功名心的商人,老掌柜当然知道徐元佐和徐阁老的关系,连人带店都给了这位新东家。此刻坐在饭桌上的第三把交椅,仍旧很是局促。      徐元佐和顾水生进了门,车夫自然去后面照顾累了一天的牲口,顺便在后厨用饭。      “李掌柜,抱歉得很,让你久等了。”徐元佐进门便打躬道歉,叫李掌柜颇为尴尬,忙不迭回礼:“少东家太客气了。”他连忙朝后面叫道:“上菜,上菜啦。”      不一时,小杂役端着冷热菜盘进来,将主菜放在了徐元佐面前。      徐元佐环顾一圈,道:“李掌柜”李掌柜安敢先动筷子,只等徐元佐开了菜,方才跟着吃了两口。      徐元佐又对那三个驻店少年道:“都看过了?”      “看过了,与图样并无二致。”为首少年答道:“约了镇上的工匠明日来,若是元佐哥哥没有别的吩咐。”      徐元佐点了点头:“那就行。”      李掌柜本来看不上那几个嘴上无毛的少年,见徐少东家对他们竟然如此信任,不由高看一眼。他却不知道,园管行里规矩良多,精细得令人发指。正是这些规矩,弥补了少年们的经验不足。      徐元佐并非相信少年的能力,而是相信少年执行规矩的毅力。      怎么说都调教了三个月!      一一三章家庭会议(求月票)      北竿山没有堂会主持,两个里正也都只是一门心思做生意的人,并没有想过“实际控制”这个问题。这种庸人也不会介意强力的商家入驻,只要跟他们的生意不发生冲突就行。      徐元佐当天签订了北竿山这边的契书,随身带走,准备去衙门做成红契。翌日一早吃了早饭,立刻又赶往重固、刘家角。      夏圩的少年按照计划日程出发,都是正好早徐元佐一个时辰左右到达,做好前期准备工作,然后徐元佐扫一眼,签字盖章走人,竟然也是严丝合缝,没有浪费时间。      二月初五日晚上,徐元佐回到了朱里,预备翌日一早渡湖去商榻,那已经是与苏州接壤的边境了。      徐元佐进屋之后跟父母打了招呼,见家里已经吃了饭,便坐在餐桌旁整理了一下这两日的文件。任何一个负责任的管理者,总是在不停地检查过去,寻找自己可能存在的遗漏。      徐良佐见哥哥回来,忙不迭地捧出一叠稿纸:“哥,这是那些人家的资产列表,我都去核对过了。”      这东西其实意义不大,关键的抵押文书都在徐元佐手里。为了不伤害弟弟的积极性,他随手翻了翻,又关照道:“你还是得把精力放在读书上,家里现在全力培养你,你又有不错的资质,若是再进不了学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徐良佐昂首道:“哥哥放心,我定能在你之前进学。”      徐元佐哑然。      虽然他已经从徐爷爷口中得知自己生员衣冠是铁打的了,但其他人却大都不知道这其中内情。      徐元佐一向城府深深,所有的事都能藏在心里。并没有忙不迭地写信给父母报喜,所以家里人知道他写书,却不知道能写出一本换来功名的书。      “敢打赌么?”徐元佐道:“看谁先中生员。”      “有何不敢!”徐良佐对于读书超过哥哥还是颇有信心的。他更相信老天爷是个吝啬鬼,既然让你精于经营,哪里还能让你读书考试都超人一等?      “彩头呢?”徐元佐不动声色。      “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徐良佐已经带入了胜利者角色。暗中决定等到兑现彩头的时候,一定要狠狠敲哥哥一笔,少说也得一两银子!他听说哥哥过年时候给那帮乱跑的小不点发了一两多银子,真是心中不平。      亲弟弟还没有呐!      徐元佐想了想:“嗯,可以。”      这纯粹是在做样子,这个赌根本没打他就已经赢了。      “但是不能有时效!只要我没想到要什么。就一辈子都有效!”徐良佐想了想,补了一句,生怕哥哥耍赖,浑然不知道已经入人彀中。      徐元佐面色沉重,微微点头。他本来是很希望弟弟能够科举顺风。一路连捷登上皇榜。若是能够留在京中做个清流,日后入阁当国,那就更好不过了。可是看弟弟如此天真可爱,真是不能不为他的未来担心。      徐元春虽然缺乏阅历,却是心有七窍,玲珑剔透,即便如此徐阶还不觉得他有资格卷入权柄之争。而良佐相比元春,更是弱了许多啊!      ——看来还是得我这个老哥罩着他!      徐元佐心中暗道。      徐良佐不知道哥哥用心良苦。还以为哥哥未战先怯,哈哈大笑而去。      徐元佐看着弟弟的背影,心中益发沉重。不由连连摇头。一旁徐母见了,还以为元佐怕弟弟分心,便替良佐道:“他这些日子读书还算是用心的。”      徐元佐点了点头:“肯用心就行,改日才好帮他找个好老师开笔。”      徐母暗自得意,又道:“我正想起一桩事来,要与你说。”      “娘吩咐就是了。”徐元佐笑道。习惯性地给母亲倒了一杯茶水。      徐母愣了愣,道:“你倒是懂事多了。”徐元佐回以一笑。徐母继续道:“你说咱们与徐阁老家联宗续谱的事。能往外传么?”      “娘有事么?”徐元佐直接问道。      联宗续谱的事在徐元佐而言生怕传得不够远,最好全天下都知道。只是条件不允许罢了。这个时候可没人仇官仇富,更不会有人看到阁老孙子就横挑鼻子竖挑眼。有的只会是无尽的羡慕和逢迎,这对于一个有志于名利场的人来说得是多大的助力啊!      徐母何等犀利的人物,怎会不知道这个?      “我是想……”徐母有些羞涩:“是不是也该叫你舅父家知道?”      “嗯哼!”徐贺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已经憋得铁青。      徐元佐对自己舅家的事还真不清楚。只是零星半点地看出母亲是不舍得娘家的,但父亲对舅舅成见颇深,即便在外人面前再没脸没皮没羞没臊,也不肯登舅家的门。      换个角度看,徐贺都已经抛尽节操了,还是不肯对舅家低头,可见舅家真是打疼他了。      徐母却不管丈夫的明示暗示,继续道:“为娘虽是庶出,但是家里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所以也与嫡出的兄弟一般对待,母亲一样教我女工,教我读书,教我持家,出嫁的时候嫁妆也是不少。真是从未受过半点闲气。”      徐元佐点了点头,感觉外祖倒是开明,想来是个很有修养的书香世家。      “当时也是看你父亲一表人才……”      徐元佐偷看了一眼腰身滚圆的父亲。      “……是个年轻生员……”      徐元佐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父亲眼角皱纹和鬓角白发。      “……人品端正……”      徐元佐这回忍住没有看父亲脸色。      “……大有前途,所以才将我嫁入徐家。”徐母说着,深深叹了口气。      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元佐安慰道:“母亲不用忧虑,改日咱们备下厚礼,去看望外祖、舅父他们就是了。”      徐母连连点头:“我便是这样想的,三月廿七是你外祖父的寿辰,我想着十多年不曾回去过了。如今你也有了出息,不如同去。”      徐元佐算了一下:“三月廿七……娘,外祖家在哪里啊?”若是太远,徐元佐肯定得先顾着府试。这也是主流价值观,除了奔丧比考试优先级高,其他所有事都不如考试重要。      而到了四百年后,就连奔丧都不如考试重要了。      徐母略有不满地看了儿子一眼:“说起来远,其实也近,就在苏州府崇明县里。你外祖家姓沈氏,门户家声也略有些。”      “崇明便无妨了,左右一日就到了。”徐元佐道:“我看良佐还有些没头脑,让他好好在家读书,我陪娘去。”      徐母只觉得这长子突然有一天就开窍了,如今说话句句都沁入心脾,叫人好不舒爽。      “那便好,断不会妨碍你考试的。”徐母虽不知道徐元佐已经内定了生员,但绝不相信儿子能就此考上——连制艺都没学过,拿什么去考?      徐贺等了半晌,见母子两个话说完了,没好气道:“现在轮到我了吧!”      徐母乐呵呵地上楼去了。      徐元佐抹了一把脸,坐着没动。      徐贺见徐元佐并没有起身过来受教的意思,只好放下架子,坐到了餐桌旁,故意避开了妻子刚才坐的位置。      徐元佐也懒得起身倒水了,只是道:“父亲可有吩咐?”      徐贺心头不由火气上来:“正要与你说贩布的事。”      徐元佐道:“可是有什么问题么?”      徐贺道:“我与陆鼎元查了历书,二月十六正合出行。路也都是之前走惯了的,就是与你说一声。”      徐元佐“哦”了一声,心中暗道:至于怎么取货,怎么雇船,父亲和陆鼎元肯定是熟门熟路的。两个老江湖走了十多年,肯定不需要他再提醒什么。      徐贺也觉得自己跟儿子说这个有些请示的意味,一时也不知道再该怎么说。      冷场之后,徐元佐道:“父亲走哪条路?”      “怎么?”      “我在唐行、商榻、北竿山、重固、刘家角都开设了客栈。若是路过,可以住在那边。”徐元佐道:“权当试住,不必付钱。”      徐贺心中一喜,脸上却不肯露出来,只道:“我们在商榻肯定是要过夜的。”      徐元佐示意明白,随手开出了一张公函交给徐贺。商榻那边只要看到这张公函,自然知道是试住客房的客人,不会收钱。      一一四章见恩师(继续求月票~!)      徐元佐在家呆了一晚,翌日一早包了吴家的船渡过淀山湖,赶场似的到了商榻镇。      商榻镇的情况略有些麻烦,这里的土皇帝是个举人,还兼营着黑社会——貌似比安六爷的身份还要高些。      两人见面倒是和和气气,徐元佐也友好地表达了和气生财,规费照缴的意思。那位黑老爷并不愿意就此触动徐阁老的虎须,开口五十两意思意思。      徐元佐笑呵呵地应承下来,又与这位黑老爷吃了一顿饭,旋即赶回夏圩。      顾水生对此颇为不平,在船上道:“哥哥,他这狮子大开口,咱们就此忍了?”      徐元佐虽然一路上都是在做第三产业,教育这帮兄弟和气生财,但打着徐阁老的旗号谁敢给他难看?而这位黑老爷坐镇商榻,左右有两个巡检司听他调度,前有淀山湖水为天堑,后有苏州府为退路,还真的不怎么将徐阁老放在眼里。      尤其是徐阁老何等身份?能拉下面子找一个小举人的麻烦么?      如果只在松江讨生活,徐家倒是一张帖子递进知府衙门便可以了。偏偏这黑老爷家产分布在松江、苏州、常州、应天四府,要打击他,便需要从朝廷的高度动手了。为了几百两银子的产业,动用这么大的人脉,投入产出根本不匹配。      而且从黑道的眼光看,只要五十两都已经很看得起徐元佐了。在他们眼里,一百两都不是个数啊!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最好用银子解决。”徐元佐站在船头,迎着风:“别说五十两咱们不亏。就算商榻店亏光,用其他店来养它也是必须的。”      商榻就是商旅下榻之地,还有比这个名字更直白地开客栈的地方么?      顾水生心道:元佐哥哥果然是好涵养!欲成大事,怎能连这么只小苍蝇都容不下呢?他再看船头上的徐元佐,只觉得目光坚定。面露坚毅,果然是个好榜样。      徐元佐在船头吹了风,回到船篷里掏出一卷又看了半天,直等船到朱里他也没有下去,吩咐直接开往夏圩,可谓过家门而不入了。而在功名社会。这般用功读书,不顾亲情的行为,简直可以传为美谈,让吴家男人颇为钦羡徐贺夫妇有一个这般好儿子:      “迟早是要当老爷的!”他由衷赞道。      顾水生也拿出文件反复揣摩,背诵。却是希望自己能够早日赶上徐家哥哥,能够独当一面。这回五个店长的职位让他颇为心动,虽然看起来地位在他之下,但终究是独当一面,风险最大,却也最出成绩。      回到夏圩的时候,天色已晚,徐元佐刚进办公室就见罗振权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有什么事?”徐元佐淡然道。      罗振权差点跳将起来。道:“哎呀,你总算回来了!今天三拨人找你呢!”      “哦?都是什么人?”徐元佐坐回位子上,搓了搓手。当即有人送上热茶。      “先是县衙里的李文主,来转了一圈,没见你便走了,只说初十日的县试不可迟到,该办的手续、该请的廪生都要提前准备好。”罗振权道:“我封了五两银子给他,谢他跑这一遭。”      “嗯。”徐元佐道:“我回头还你。”      “值得什么。”罗振权现在阔气了。数百两的身家,哪里还在乎那五两银子。他又道:“李文主走后。璠爷派人来了,要你好好备考。切莫到处乱跑。下午时候,元春公子也派人来,说你在考试上若有疑惑,必要谦逊请教先生。”      徐元佐一愣,茫然若失,站起身道:“糟糕!这关节竟然忘了!”      “你忘了考试!”罗振权也吓了一跳。      在所有人眼里,考试得功名才是天大的事。      “我得赶在关门之前进城,账上有现银么?给我包二十两。”徐元佐飞快吩咐,一边往外走一边又道:“恐怕考试之前我都回不来了,五个客栈的装修你得盯着点,叫下面人多跑跑。”      “我晓得!你全力考试才是真的。”罗振权送徐元佐出门。      徐元佐回宿舍扯了几件换洗衣裳,等账房送来银子,换车换船,以最快地速度往松江城赶去。好在二月天色暗得早,城门却还没关,正让他挤了进去。眼看着身后城门缓缓合拢,颇有最后一分钟获救的爽快。      到了县城之后,徐元佐也不去徐家,先去县衙后门求见自己的恩师郑岳。      门房认识徐元佐,却还是得先进去禀报。      徐元佐站在小门外,心中暗道:这回是真正的走后门了!      不一时,门房出来,道:“徐公子,老爷请您进去。”      徐元佐当即塞了一吊十来钱的红包,跟着门房往里走去。      以他的身份本来是不需要给门包的,所以刚才不给是自重身份,等人办完了事再给,这是表示感谢。那门房本来没指望有钱进账,得了意外之财,更是殷勤,心中无数遍夸这位公子懂得做人。      到了郑岳书房,徐元佐等了片刻,直到李文名出来,手指轻点,低声道:“公子啊,外人都来了五七拨了,您这正牌的门生才上门?”临近考试,有点门路的谁不来混个脸熟?      “小子错了!”徐元佐爽快道。      李文明轻笑:“快些进去吧,好好讨教场中学问。”他将那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显然另有暗指。      徐元佐知道自己没有想错,便低声道:“得中之日便请文主吃席。”      李文明挥挥手,笑着走了。      “还不进来!”郑岳在书房里高声喊道,只听这口吻却像是带着怒气。      古人以天地君亲师为信仰。      天雷地震人能骂么?不能,因为天地有覆载之恩。      君亲要责罚,能躲么?也不能,因为纲常所在。      那么师父要打要骂,弟子能怎么做?只能受着!      别说徐阶的孙子,就算是皇太子在听课的时候被老师责骂了,皇帝都不能说什么。      徐元佐乖乖进门,一见面便将手中提着的一包银子放在了书案上,缓缓推了两寸:“弟子才从外头回来,给恩师带了些土产,望恩师切莫嫌弃。”      郑岳伸手一拉,手中沉重,又传来里面银锭碰撞,心头一颤:这是半年的薪俸啊!      一一五开小灶(求月票,推荐票!)      徐元佐对明代官员收入的了解,全都来自于后世的研究。      有一部分学者认为明代官员其实收入不低,起码是在富裕阶层。这种算法是通过恩格尔系数算的,却忽略了粮食本身具有货币属性,所以并不很准。      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官员合法收入太低,所以才要想尽办法去贪污**。      以徐元佐看来,强调明朝官员贪腐的人,往往是为了证明“明清一体”,若要证据,便是一句“莫须有”:难道有官不贪钱么?      张居正死后,政敌想抓他贪腐的证据,最后一无可得,只能说他转移了财产。天启党争中,魏忠贤打击东林,就是想从贪腐入手,结果把人打死了也没榨出来多少银子。当时追比“赃银”从数千两到一万两不等,花钱买命都不可得,恐怕是真的没有。      就徐元佐看来,大明虽然处处有潜规则的规费,官员直接下手贪腐的却真的不多。因为一旦他们中举,就是统治阶级了,大量的农民会带着土地投靠他们,借他们的功名来抵消徭役。这就是变相地替国家收税——税收还不缴纳国库。      许多举人若是注意自己名声的,还不肯收纳这些人,只收些宗族亲戚,也足以保证生活富足,安心读书继续赴考。所以自打大明成祖之后,就有“金举人、银进士”的说法,可见等考中进士,收益已经下降了。      至于“穷秀才、富举人”更是可见一斑。在一个功名社会里,高学历的秀才相比没有功名的普通人,怎么可能穷?      譬如陆夫子过得再拮据,也总比其他人家强许多。这个“穷”,只是相对举人而言的罢了。      成祖之后,所有官员都是举人、进士出身。他们已经通过潜规则过得心满意足,何必再犯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去贪腐呢?更何况自己两袖清风做官,让子侄去赚金山银山,岂不是更好?      徐元佐对郑岳的观察,则是“尚未脱离小举人的本色”。      郑岳太过年轻,还没有足够的子侄辈可以用来经商致富。估计全靠投献的田产养家。他在松江任职,也不可能剥削下民,否则徐阁老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那么他的收入是多少呢?      徐元佐并不清楚,但知道一个参照物。      海瑞。      海瑞在福建任淳安县知县的时候,经过各种盘削克扣被捐款,一年实际到手的收入是十二石大米、二十七两四钱九分银子,以及三百六十贯钞。宝钞除了发工资和当奖状之外已经毫无用处了,所以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中国历史上有三个人绝对不会贪污,那么海瑞必然是其中之一。所以他的收入绝对是干净的。      换言之,郑岳更会做人,松江的环境也比淳安强,所以他的保底工资当在海瑞之上。      可是松江知府衷贞吉有个“江右三清”的诨号——也是史书留名的清官廉吏,只是没海瑞那么极端罢了。所以郑岳的收入也并不会比海瑞高到哪里去,充其量多两三项津贴补助。      这二十两银子对他而言也不是可以无视的阿堵之物。      郑岳冷着脸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元佐一脸无辜:“学生没有什么意思啊!”      “没有意思,这是什么意思?”郑岳道。      “这个就是一些土产,小小意思意思。”      “你这……真有意思。”郑岳脸色缓了下来。      “真没别的意思。只有学生心意。”徐元佐道。      郑岳想了良久,方道:“那为师便不好意思了。”      “是学生不好意思。”徐元佐总算松了口气。      郑岳将这包“土产”放入书案之下。干咳一声,再没有半点凶色。他道:“元佐,你既然拜入我门下,自然该将读书进学放在首位。你是我门人,我实在不敢在任上取中你,怕惹来非议……”      徐元佐心中一颤。暗道:是银子不够么?还是另有变数?      却听郑岳继续道:“亏得洪溪公(衷贞吉)说:这不是保全你,反倒怕是耽误了你,我才决心内举不避亲。”      “多谢恩师。”徐元佐当然知道县令在取县试中的地位,那是说取中就取中,说黜落就黜落的。      “本来呢。你有《幼学抄记》傍身,取你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既然帮你报了神童,你还是得走一趟科场。”郑岳缓缓道。      徐元佐一喜:原来是老师故意瞒了我的岁数,让我低于十五岁便可以举神童了!果然好计谋!不过走一趟科场是怎么个意思?      “为师知道你尚未开笔,不过放泮终究不难,为师给你讲两日总有五六分把握。你若是再做不得卷子出来,为师还可以叫你面试,终究是能过的。”郑岳直白道。      徐元佐大喜:“多谢老师栽培!”      “不过你还是得学好些,否则府取那关就难说了。”郑岳决定再吓吓这个学生,故意板着脸道。      徐元佐已经得了徐阶的暗示,哪里还怕府取,只是诚恳道:“学生定然用心学习。”      日后乡试终究不会有这些捷径,只怕真得拼自身实力了。      郑岳点了点头:“你这几日出入县衙也不好看,索性住下,直等考试再走,别让人知道。我每日公事之余,来给你开笔。”      徐元佐连忙拜道:“有劳恩师了!”      郑岳很满意徐元佐的孝心,叫他先去收拾住处,今晚好好温习《论语》,明日开讲。      徐元佐行了礼方才退下。      郑岳上任没有带自己长随,所有家务都是一个门房和两个健妇处置。从中也能看出他的确囊中不丰,连个暖床人都没有。      徐元佐年少多金,出手总是恰到好处,这住房的事自然分分钟解决。两个健妇为他打扫得干干净净,恨不得什么家什都配齐。知道他晚上要看书,又取了灯芯灯油,再三关照:“夜里看书太费眼睛,公子万万不可节省啊!”      这灯油虽然是民脂民膏,但徐元佐也没有关注到这点,点起三盏油灯并两支蜡烛,照得屋里通明方才看书。      一部《论语》直看到二更,徐元佐突然醒悟过来了:自己这么着急干嘛?可以等老师划范围呀!      县试的考题可不就是郑老恩师拍脑袋想出来的么!(未完待续。。)      ps:今天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在分类推荐榜上,汗,难道诸君见本书上架了就连推荐票都省了?这是不对的呀!求月票,也求推荐票~~二者并重,不可偏废啊!      一一六八股教学之破题(求月票!)      徐元佐对科举考试是心存敬畏的。      这个敬畏的由头是他高中的语文老师。那位顶着特级教师光环的老先生,在一次小规模的补课中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要想高考作文拿分,八股文是该看一下的。”      当时徐元佐已经小有“文名”,在不少作文竞赛中有所斩获,听闻此言却没有跟小伙伴一样嗤之以鼻,而是真的找了些八股文的书籍加以参考,竟发现“素质教育”之下的考试作文,大可以从八股文中有所借鉴。      仔细研读之后,虽然只是了解八股各个部分的主旨,却大大医治了行文中“形散神也散”的毛病,真正写出了“形散神不散”的好文章。也正是这点童子功,让徐元佐在后来的工作中颇为上司青睐,即喜欢用他写文,也相信他为人与作文一样果断干练。      再后来,徐元佐看《人民日报》的社论,便成了看门道的内行。立意主旨洞若观火,行文笔法脉络清晰,字蕴褒贬一眼可见。而那些不过是藏头盖面的“八股文”,并没有走出新意来。      可以说,徐元佐尚未穿越就接触了八股文,而且只是学了皮毛,便受益匪浅。如今真的到了人家的主战场,焉能没有敬畏?      若真是彻底的无知者无畏,或许还觉得这种格式论文很好写,但只要看看那些状元们的范文,就难免生出“高不可攀”的绝望感。      还好徐元佐这只是应付县试,不需要看那么高。      翌日大早,徐元佐奉命进了郑岳的书房。      郑岳已经准备好了教材,是薄薄两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用蝇头小楷写了文章。见徐元佐来了,便让他搬了椅子过来。坐在身边,开始讲授。      徐元佐正襟危坐,侧耳恭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首段破题,正所谓‘龙头’。就是要一语中的,一针见血告诉考官:你要写什么。立的什么论。一个‘破’字你大可玩味。”郑岳顿了顿,喝了口茶:“可有什么感觉么?”      理科学霸需要一颗缜密的心,文科学霸则需要“感觉”。徐元佐略一品味,道:“此字用得重若千钧,犹如铜锤,恰似铁斧,一下便将题目辟开了。”      郑岳面露欣然:“你有这般悟性,可教也!”他紧跟着道:“嘉靖之后,破题往往两句。正是要如操斧持斤一般,破得粉碎!”      徐元佐微微点头:这里用字用词便要谨慎,当取有力的文字,句式要硬,否则当不得“龙头”。      郑岳将抄写好的纸递给徐元佐,道:“这篇是王鳌王文恪公中式范文,天下传诵。他虽然是成化十一年的探花,但是制艺之道恐怕更在状元公谢迁谢文正公之上。”      徐元佐双手毕恭毕敬接过文章。却见右首小楷归整题着:“百姓足孰与不足。”他顿时如遇故知:这篇文章我也当范文学习过啊!原来在明朝就这么有地位了。      只听郑岳道:“高皇帝以制艺取士,实则是效仿宋人之‘经义’。至文皇帝始有‘破承讲手。起中后束’八股之谓,其时却无如今这般严整。如今制艺,正是自王文恪公而始。故欲学制艺,王公文章是必要读透的。”      徐元佐眨巴眨巴眼睛,暗道:莫怪此文延绵五百年,原来王鳌的地位这么高。这简直可以算是一代文宗了啊!      郑岳显然已经将这篇范文背得烂熟,恐怕就如徐元佐背“鹅鹅鹅”一样。他直接讲道:“先讲破题: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何其有力!”      下民既然富了,君上自然也富了。      徐元佐微微点头:一个“既……自……”条件复句,语势便不弱。      郑岳说了文中之神。又说章句:“八股破题,有‘不犯上,不黏下’的规矩。给你什么题目便是什么题目,在周全文义的基础上不牵连上下文句。      “将此题揉碎,便是‘百姓’、‘足’、‘孰与’三词。至于‘不足’,乃是‘足’的演绎,大可无视。文恪公以‘民’正‘百姓’,以‘君’道破‘孰与’之谓,可称得上是严丝合缝。至于‘足’,则应以‘富’,这般炼字功夫,真乃天授!”      徐元佐细细品味,都说破题只是换成自己的话阐述题目,原来其中也是颇见功夫!以前我读这句,只觉得句式对仗,十分工整,原来字字都要经得起琢磨。      郑岳又道:“破题之法是各家秘诀,为师参访名师,学得五式,名列皇榜。如今只教你一式应急。”      “谢老师!”      “此式只有一个字,便是‘化’字诀。”郑岳道:“文句揉碎,找出字眼来,一一炼字化入,便可破题。为师且再举一例:子谓颜渊曰。你来试试。”      徐元佐脑中一动,缓缓道:“这是《述而》章里的句子。若是揉碎了,便得‘子’、‘谓’、‘颜渊’三个字眼。‘曰’是衍文。”      郑岳微微点头。      “我以‘圣人’应‘子’,‘高才’应‘颜渊’,‘谓’者……‘启’也。”徐元佐将脑中过程一一阐述,道:“那么破题可用:圣人之道,以启高才者也。”      郑岳面无表情,只是道:“可见是听懂了,却谈不上练字。再难一些,仍是这句:‘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这就是完整的章句了。      徐元佐有些手心冒汗,这么长的句子怎么掰开揉碎?圣人自然还是圣人,后面的“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八个字得炼成一个字眼,再后面‘惟我与尔有是夫’是孔子表示自己跟颜回一样,颇有英雄相惜的味道,所以“高才”就不好用了。      徐元佐想了想,欠身道:“老师,我破以:圣人之行藏,非贤者不能启示之也!”说罢,徐元佐一边看郑岳的脸色,一边暗道:可惜没法凑成对仗,否则语势更强。      谁知郑岳却不置可否,只叫徐元佐写下来,继续道:“破题之后是承题。就破题而引申其义,大约四五句,宛如脖颈,非但承住龙头,还要灵活转动,不落于死板。你看文恪公范文。”(未完待续。。)      ps:继续求月票,继续求推荐票,一定要巩固现有阵地啊!      一一七气口(求月票~~!)      徐元佐读道:“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有若深言君民一体之意,以告哀公。”      郑岳道:“可见承住龙头的脖颈?”      “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徐元佐对道。      这个答案显然是对的。      郑岳又道:“那灵活转动之枢纽可见了?”      “在‘君民一体’。”徐元佐想了想,回答道。      郑岳道:“故而首先要引前面的龙头,又要申后面的枢纽,而这枢纽,便是下文的阐述关键。你再看你的破题,如何引申?”      徐元佐没想到郑岳竟然还会“回形针式教学法”,回到上面看自己的破题“圣人之行藏,非贤者不能启示之也!”一时竟然脑中像是塞住了一般,引申不出。      貌似真的是“破”题啊!      “引不出来了?”郑岳冷冷道:“因为你题目虽然破了,却没有留下‘气口’。没有‘气口’的破题,就如没有针鼻的缝衣针,如何引线?”      “是。”徐元佐连忙开动脑筋,修改破题一句。      郑岳喝了口茶,道:“我替你小改一下,你且看: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圣人之行藏”,改为“圣人行藏之宜”,意思一模一样,只是句式略有调整,加入“之宜”两字,恰恰有了引申的“气口”。      至于后半句,完全提升了不知多少个档次啊!      一个“俟”字就写出了难能可贵的意思,语势顿时烘然托起。诚如看山连绵,一改徐元佐的平铺直述。      贤、能虽然同义,却各有偏重,贤者偏于品节。能者偏于修为,微微调整而呼应“俟”字,可谓炼字的典范。      至于“启示”与“微示”,后者正应了儒家“微言大义”之旨,含而不漏,引而不发。一看就是孔门贤徒的文字。徐元佐的“启示”,则像是个直白粗鲁之徒,完全没有文秀之心。      如此一改,格调上去了,气口也有了,自然可以承题了。      “盖圣人之行藏,正不易规,自颜子几之,而始可与之言矣。”      郑岳没有等徐元佐再想文字。直接道出一句,叫徐元佐抄了下来:“你文字历练太少,眼下急就反倒浪费时辰,且抄下来回去慢慢琢磨。”      徐元佐当然运笔如飞,写了下来。      “关键便是这‘气口’二字,要好生琢磨,须臾不可忘记。非但破题里有气口,全文三五百字。处处要留‘气口’,以免文字脱落。上下不能承起。”郑岳点破诀窍所在,让徐元佐颇有醍醐灌顶的感觉。      徐元佐能称文科学霸,文字功底在后世绝对是经得住考验的。然而他终究不是大领导的秘书,也不是专业的文字工作者,在文章上下的功夫并不多。再加上现代文写多了,重表意而不在乎传神。文思就是天壤之别。      更何况业余选手很难在炼字上下苦工。      八股文要韵律、要对仗、要神韵,所以就要贴切的文字作为基础。      听了郑岳这专业人士指点,徐元佐总算是开了眼界。      “破、承两股之后,便是要入口气了。”郑岳道:“这‘口气’就是圣人口气。破题和承题是你自己的口气,所以到了圣人口气。大家都会换一种笔锋,前面势如千钧,这里便要徐徐道来,主旨则不离‘中正博雅’四个字上。”      能成为文科学霸的人,都有好文之心。徐元佐大学开始自己读书,既没有名师指点,有没有同好切磋,如今遇到郑岳耐心讲授,诚如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只恨时光飞逝,全然不觉得枯燥烦闷。      甚至听到精彩之处,徐元佐甚至有了忘身红尘,只想在文章上倾注心血,闯一闯大明文坛,搏个魁首。      ……      “间阎之内,乃积乃仓,而所谓仰事俯育者无忧矣。      田野之间,如茨如梁,而所谓养生送死者无憾矣。      ……      藏诸闾阎者,君皆得而有之,不必归之府库,而后为吾财也。      蓄诸田野者,君皆得而用之,不必积之仓廪,而后为吾有也。      取之无穷,何忧乎有求而不得?      用之不竭,何患乎有事而无备?      ……”      “这里四股,恰是熊腰。”郑岳扭了扭身:“熊罴猛兽,巨力就在腰上,要发力,先动腰。在文章里也是如此,你所持之论如何叫考官认同?便要将考官视作诸侯,将自己视作孔圣。深宫高台,告诸侯以弘道。这时刻,腰力一发,文字如鞭,定要一句一条血痕方是好文!”      徐元佐见郑岳说得详尽,比喻透彻,可谓深入浅出,真不是自己那二十两银子能够买来的,心中不由感念。      “要有如鞭文字,最好就要用散骈。四字不促,六字不缓,最好发力。《文心雕龙》有空也要深读。”郑岳端起茶盏抿了口润喉,又道:“文恪公之前,学人未知其妙;文恪公之后,儒生皆从其风。由此可见一斑。”      徐元佐连着听下来,突然觉得老师这话也是极佳的句子,笑道:“恩师这一股也是工整对仗,鞭辟入里。”      郑岳讲了半天,终于一乐,道:“你典故颇多,这是读书驳杂的缘故。既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言谈之中,不至于让人乏味。行文用典,可有古风。坏处便是在科场上,要切切小心,断不能用了孔子之后的典故。”      徐元佐当即明白过来:“是了,因为我在代孔圣立言,我便是孔子。若是用了后世的典故,岂非穿越么?”      “穿越?”郑岳一愣:“这是哪里的典故?”      徐元佐脑中搜了一下,好像真的没有前人用过,只好道:“呃……杜撰。”      “小小年纪,莫去学孔北海的想当然!”郑岳笑骂一句。      当日曹操破邺城,曹丕纳了袁熙之妻甄氏。孔融便乃与曹操书信一封,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曹操没反应过来,问:“出何经典。”孔融坦然对道:“以今度之,想当然耳。”      这便是“想当然”的典故所出,孔融也就成了“杜撰派”的鼻祖——在他之前,即便杜撰典故,乃至伪造坟典经传,却没从未有人敢大声承认。从这个角度来说,孔融的确不愧是开山立派之人。      徐元佐嘿嘿笑了,一边给老师倒茶。此时却是由衷信服,再没半点巴结拍马的意味。      郑岳喝了茶,突然听到外面咚咚响鼓,疑道:“今日放告么?喔!真是今日!你先去好好琢磨,明日咱们再讲。”(未完待续。。)      ps:每本新书只有一次上首页新书榜的机会,这个榜单长达一月,是新书最给力的榜单之一。恳请各位书友诸君方便的时候投张月票,当然,推荐票也是不能少的。谢谢!      一一八难乎哉?不难矣!      有明以“三六九”为放告日。三旬之中只要带了三六九,县官就当坐堂放告,让治下百姓申诉冤情。今日初六,正该老爷上堂受理案子。      这也是郑岳最不喜欢的日子,是以听到催堂鼓方才想起来,急忙进去换了乌纱帽,团领常服,匆匆往公堂去了。      想去年此时,他还在春闱拼搏之中,总是羡慕那些已经高中皇榜的进士。如今不过一年,他就已经对这“县令”乏味到了极点。尤其是早上刚刚从文学的神妙之中沐浴出来,此刻陷入一片泥淖,正是云泥之别。      听完了几起民间争讼,无非就是张家占了李家的地,李家投了王家的菜……郑岳只觉得头晕脑胀,再看日影渐短,终于算是熬到结束了。      郑知县刚走到二堂,见了李文明,疲惫道:“先生有事么?”      李文明上前道:“东翁辛苦了。”      郑岳惨然笑道:“这不正是本分么。”      李文明也笑道:“东翁,高足那边如何了?”      “尚可教也。”郑岳轻松了些许:“你今日去帮他把结保的事办了,别让他出去了,叫人看见不妥。”      李文明道:“刚才我已经去问他要了三代履历,只跟东翁禀报一声便去。”他拿了徐元佐的银子,又有情面在,去礼房那边跑一趟乃是理所当然的事。      郑岳又问了几件案子的处置,便叫李文明速去,自己回后院休息去了。今年的江南格外冷,衙门正堂又鲜有官员的修缮,坐一早上足以冻成全犬科动物,当然要尽快回去喝杯热茶。围着暖炉,放松一下。      如果这时候有个能知冷暖的红袖添香手,那就更完美了。      ……      徐元佐托人去夏圩送了信,确定自己考试之前是不会回去了。然后便关在屋里开始练笔,自己从《四书》之中挑选章句练习破题、承题,寻找气口。培养语感。      他的底子其实不差,只是过于宽泛而缺乏专精,此刻临阵磨枪,倒是不快也光。      再说他的竞争对手有几个人能得进士开笔?      诚如郑岳自己说的,他做制艺之初也是遍访名师,求得五式破题之法,以此便能皇榜标名,可见这个时代知识的禁锢远超后人所想。一旦得了真传,自然能够将自己与庸碌之辈远远拉开。      好在自己还只是在应付童试。有恩师保驾护航,足以一场过县试,不用参加后面的覆场。      徐元佐停下笔,思索道:我应该给李文明再塞点钱,让他在师父面前敲敲边鼓,最好是能够给个题目,事先写好一篇背下来。      正做着白日梦,李文明便来了。      将考牌放在桌上。李文明道:“总算是办妥了。”      徐元佐一笑:“辛苦李先生。不过这事真该我自己去的。”      “的确该你自己去,不过既然是老爷发话了。你去不去也无妨,图惹人羡慕。”李文明道:“讨碗水喝。”又翻了桌上徐元佐的习笔,径自看着。      徐元佐已经倒了一盏茶过去,拿起考牌,正反看着。      考牌正面已经有个县学的廪生在上头签了字,按了手印。正是徐元佐的保人。如果徐元佐有虚报三代履历、家世不清等情况,这位廪生也要跟着受罚,轻则降等,重则革名,所以寻常人家请保人非但要十分破费。还得赔上颜面才行。      若是请不到保人,只能五童联保。也就是五个童子互相担保,其中只要有一人冒名顶替、夹带小抄、破坏试卷、贱冒良籍、隐瞒身世、违反考场纪律等等行为,其他人就会受到牵连,最轻也是五年内不得报考。      尤其是大明律中规定贱籍不能入学,到了今日,除了法律上的贱籍——乐户之外,连佣人、门子、轿夫、媒婆、接生、修脚、吹打、送葬也都算了进去,所以风险更大,宗族子弟很少有与外人结保的。      郑岳叫李文明跑腿,正如夸父迈山,寻常人头痛旬日的问题,一脚就过去了。非但省事省钱,尤其有脸面。      徐元佐又看考牌后面,上面写了自己容貌:身长精壮,面白无须,容貌方正——这是当照片使用的。然后下面便是详细的三代履历、户籍乡贯、是否出身清白、有无居丧丁忧……林林总总有十多项,果然是将人摸得透彻。      这些内容是写在浮票上,填好了贴在考牌上,据说有防止冒名顶替的作用。      徐元佐趁着李文明看习作的功夫,偷偷将身上的银子准备好,等他放下纸,便塞了过去:“这回真是辛苦先生,实在过意不去!”      李文明连忙推辞:“岂敢收公子的钱!这是我家东翁交代的差事,本就是分内事。”      “不瞒先生,还有桩分外事要求先生帮忙。”徐元佐道。      李文明本来客套推辞,手上用的是柔劲,一听此言,手腕一僵:“公子所谓何事?”      “是要先生替我在恩师面前美言几句。”徐元佐道:“我已经很是努力了,只是文章总有些稚嫩,破题的思路也不够老道,似乎缺些火候……先生懂我的意思了吧?”      都是读书人,下过场考过试,即便说得更语无伦次一些,也是能够懂的。      李文明微微颌首:“老夫倒可试着烧把火。”      “最好是有个章句。”徐元佐低声道,颇有些心虚,不知道这事难度高低。      李文明却连想都没想,手腕画圆,将银子转入袖中:“老夫试试。”既然收了银子,说是试试,其实已经颇有把握了。这便是绍兴师爷,永远不会把话说满。      徐元佐送了银子,心定了一大半。      果不其然,晚饭的时候,李文明送来一句话:子使漆雕开仕。      徐元佐看了,心中一乐:老师果然是准备好了大开后门!这题目正好对得上早上讲学的公式。      漆雕开是孔子的学生,虽然不如颜回、子路等人有名,但也是儒家八派漆雕氏之儒的开创者,以德行闻名诸侯。      套用化字诀,再仿照老师的范文,便可以速度破题:圣人进举贤良之机宜,唯德者用于国家者也。      只看着这句像模像样的破题,徐元佐心中不由大好,似乎真的掌握了八股制艺的诀窍似的。他又紧扣气口,从“机宜”和“用于国家”入手,写了承题,自觉承得住龙头转得动枢纽。得意之余又入手做比,洋洋洒洒写了不下五百字。(未完待续。。)      一一九为难的郑老师      初七日一早,徐元佐起床后看外面还是漆黑,下床做了两组俯卧撑,拉了关节韧带,原地高抬腿,直做得浑身微汗方才停下。又过了些许时候,健妇来送洗脸水和早餐,顺便告知他老师已经起床了。      徐元佐有了徐家的经历,也不知道该不该去请早安。反正礼多人不怪,权学一学程门立雪的杨时。      郑岳一个人睡,并没什么尴尬,见徐元佐拳拳之心可嘉,心中更是愉悦。不过等他全都收拾妥当坐在了书房里,眼前一盏袅袅升腾热气的好茶,面前是徐元佐颇为得意的习笔,心情却仿佛铁鞋上绝壁,绝壁又盖了厚厚的冰层,止不住地往下滑。      在跌落谷底之前,郑岳终于长吸一口气:“废字多了。”      明朝的八股文还没有字数要求,纯粹是看文章。不过考生也不该挑战主流的文学审美,比如徐渭徐文长,第一次考试写了不到一页纸。      文章是漂亮,但你写这么短算什么态度呢?      于是考官黜落。      第二次,徐渭写了密密麻麻数千字,纸用完了之后还写在桌板上,交卷的时候硬要扛着桌板去,还道:“你不是嫌我写得短么?如今还短么?”      换个胆子小的考官,肯定要考虑这桌板砸身上的感觉,说不定就让他过了。不过正好这位考官正好胆子大,以“扰乱考场秩序”为由再次将他黜落。      徐元佐心中暗道:昨晚文思泉涌如同尿崩,根本停不下来啊!不过就五百来字,也算多么?他连忙道:“请恩师斧正。”      郑岳拾笔,在承题和束股上划了两三句出来。      徐元佐暗道:这能少几个字?      “就这两句还行,其他都是废字。”郑岳长叹一声:“你以前不曾开笔写文,能有这么两句已经不错了。”      徐元佐仿佛周身被寒风吹过。冻成一块冰雕。      郑岳道:“你这破题算是平平,虽然不起眼,却也不算差,只是太过于俗套。承题可取,能抓住气口也是你昨日所学没有忘了。”他顿了顿又道:“一入口气,你这文章就全然没得看了。”      “老师指点。”徐元佐慌忙道。      “先说文字。”郑岳道:“刘步兵所谓:理资配主。辞忌失朋。你这入手之中,理义孤独,辞藻堆砌,无配无朋,首先便落了下乘。”      徐元佐额头微微冷汗。      “再看你这后面四股。”郑岳道:“仍旧是《文心雕龙》里所言:丽辞之体,凡有四对。言对为先,事对为末;反对为优,正对为劣。你这四股虽然看起来都对上了,却是言对事不对。通篇正对。这与你《幼学抄记》中所写的都要弱了不止一筹啊!”      徐元佐垂下头,只能像小学生一样听训。任何一门学问学到后面都是可以管中窥豹的,只从这里,就暴露了徐元佐的真实行文水平。不过《幼学抄记》重点在“抄记”两字,而这篇文章却是徐元佐的原创处女作,所以郑岳虽然看出了水平差距,却没有怀疑其他。      “再说主旨。”郑岳道:“昨日为师与你说太祖皇帝时候制艺是仿宋人经义之形,那么神意何来呢?”      “学生不知。”徐元佐老实道。      “代圣人立言。神意自然在于经论!”郑岳有些急了,道:“你看文恪公的范文。通篇立论清晰,神意只在‘藏富于民’四字,进退有据,不离此根脚。你这篇讲述用人之道在重德行,初看不错,细读之下却仿佛有申韩的流毒。申韩唯才是举。你这里是唯德有才,岂非一丘之貉。”      徐元佐轻轻抹了抹额头:“学生读书不求甚解,恐怕走偏了。”      郑岳一副理所当然早有预见的表情,又道:“孔子使漆雕开仕,漆雕开以为自己学不有余。未能出仕,因此孔子悦。这是全章,主旨是在于孔子用人以德行么?”      “是学人有自知之明。”徐元佐道。      “你这是孔圣所谓‘毋我’。也只是略好些。”郑岳道:“然而考官要看的妙论,则是在‘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      徐元佐细细品味,方才怯怯道:“圣人用人之机宜,在学而有余,贤良自知其能,而不为稻粱谋。”      郑岳缓缓点头,将自己摘到一边,仿佛外人道:“县试是择可教之才入学之试,尚且称不上‘抡才’。考官出题,更是教未冠者修身治学之道。这是题目之外的功夫,却也是科场上断断少不了的揣摩。”      徐元佐恍然大悟:人都说要对症施治,了解考官才能了解考题考的是什么,原来并非说是押题,而是卷子里反映出来的思想!      童生试是入学资格考试,尚且以知识为主,可以算是考语文。若是到了乡试、会试,那就非但是考语文,考语文的外衣之下重点是考政治和哲学了。      郑岳却是眉头紧皱:光教开笔制艺已经很吃紧了,如今看来是连四书经义都得重教一遍,非五七年不可得。真是乡墅村儒荒废了好种子。      徐元佐却暗道:原来何老师叫我重抄《论语》章句的用意就在这里!由一章而联系全篇,虽然文字不犯牵连,但是语义却是相通,作文立论自然就贴近考官了。      何老师强调立意,而后教文章写作;郑老师是由文章入手,然后才讲到经义。两者就像是对面挖掘的隧道,终于在一个点上碰撞一起,令徐元佐茅塞顿开。      徐元佐只感觉白光一道道笼罩周身,空中传来“升级”、“又升级”、“再升级”的背景音,郑岳却是十分尴尬。      光是泄露考题都不能保证这学生考中啊!      而且这才是第一篇,照例说后面还有一篇时文,到了府试起码又有两篇,院试再少也有一篇。      自己可以泄露县试考题,难道府试和院试也能泄露?      明明报了神童,却在府取被卡住,知府丢了颜面,自己更是连亵裤都丢了!      一念及此,郑岳就连给徐元佐讲课的心思都淡了许多,甚至有些希望徐元佐临难而退,再读个五七年的书,等十**岁二十岁上再下场,文章大约也就能看了。      不过若是那样,如何好意思沾染人家神童作《幼学》的利益呢?(未完待续。。)      ps: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      一二零修改决定水准      李文明是郑岳私人聘请的幕僚,拿的是郑岳给的薪金,自然只需要站在东主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放在早些年大约春秋战国时候吧,这叫家臣,除了主公之外不鸟任何人。      见郑岳面带忧色,李文明适时上前,问道:“东翁似有难以决断之事,可告知一二否?”      郑岳长叹一口气,道:“此子是读书种子,只是不该亟亟赴考。”说罢,他将徐元佐的作文拿给李文明看。      李文明虽然只是个生员,但生员与生员之间的含金量也是不一样的。作为科考大省浙江的生员,他起码能够轻而易举看出这篇作文实在很难在众童生之中脱颖而出。      “这若是在府取里,黄堂老爷也会迟疑吧。”李文明婉转道。      “他编纂《抄记》水准不差,但是这作文就有些稚嫩了。”郑岳道:“不过也难怪他年幼,会读书已经难能可贵了。”      李文明道:“正是如此。东翁只需县试取了他,自然是尽到了师徒之情,后面的路也只有他自己走了。”      郑岳摇头道:“我将书进与洪溪公,洪溪公看后说:大可直达学院。本以为元佐有徐氏家学,即便不能时文,古文亦可。可如今看这文章却令人有些灰心。”      李文明收了徐元佐的银子,早就已经想好了对策,此时假意琢磨,良久方道:“东翁,堂皇之策,便是叫徐公子能够在两月之间练出府考的文字来。”      郑岳摇了摇头:“此子悟性不差,但尚不足以两月之内积人十年之功。”      元人《琵琶记》里说:“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      此言流传甚广。让后人误以为十年寒窗就有了金榜题名的资格。      其实寻常少年六七岁开蒙识字,二三年后始读《三百千》。若是资质尚可,再二三年可依次读《四书》,然后选《五经》中的一部为本经加以研读,如此顺利的话十六七岁便能参加童子试了。      寻常人需要读十年书。才踏上漫漫科举之路。神童只取十五岁以下者,正是因为领先别人一两年不算什么,领先两三年却等于少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可谓神童了。      徐元佐以“十四岁”应童子试,也很值得骄傲了。      只是要拿出真才实学战胜那些读了十年书的童生,郑岳却觉得机会略有渺茫。      “既然堂皇之策不足以征。”李文明低声道,“学生还有一个剑走偏锋之策。”      “说来听听。”郑岳侧耳。      “莫若给个案。”李文明道。      郑岳哑然失笑,干咳一声方才道:“我现在送他去府关都有些心惊,哪里还敢给他案?”      李文明道:“东翁,若非案。徐公子便只能与其他童生一样,府试作文两篇,而后入学院试。然后院试三篇,挣个入学名额……此乃正途,咱们已经说了走不通。      “而给他一个案,府取可以不考,直接送达大宗师面前,再以伤了手腕为由。请求面试……”      郑岳一个激灵:“你说的这个偏锋之策,似有可行之处啊!”      李文明道:“东翁,宗师直点入学的典故也在前头。更何况他有县案傍身。府尊亲送,断不会不取的。说起来,如今真正难过的是府关,至于直达学院讨副衣冠,这是黄堂所许诺的,东翁何必操心过甚?”      郑岳有纠结。正是因为还要颜面,否则他怕什么?      县令直接送学生去府试的个案都不少。最出名的丁元复十二岁就直接参加府试、院试,还得了双案。      他道:“只是徐元佐在我门下受业。过县试已然怕人闲话,再给个案……”      “只要案文章镇得住人,怕什么!”李文明正色道。      郑岳看了看那纸上的庸碌文字,顿时明白了,缓缓吐出两个字:“然也。”      ……      徐元佐犹自在书房中用功,虽然他敏感地察觉到了恩师态度变化,却不知道郑老师为了兼顾“名声”、“利益”和“良心”而做的努力。      又到了翌日早上,徐元佐满怀信心进了书房,郑岳仍旧耐心讲解,不过这回却是将所有精力集中在了徐元佐的习作上。      “这里用个‘抟’字,圆融柔转不失力道,却是极好的。”郑岳几乎字字考究,引导徐元佐修改例文。      徐元佐最早学写日记的时候,父亲就强调“修改”的重要性。所以他一直坚信改一篇文章远胜于写十篇。见郑岳的教学方法如此先进科学,徐元佐更是学得兴起,愉快地课堂时光过得飞快。      等临近中午,郑岳方才结束了教学,道:“明日放告,为师恐怕没有时间为你讲课了。你回去之后好生将这文章背熟,字字句句要琢磨清楚,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切不可囫囵吞下,只落得文字。”      徐元佐躬身道:“多谢恩师悉心教诲!”      郑岳面露微笑,心道:此子还算有些良心,不枉费我一片苦心。      “府中吃了饭,早些回去休息一下,张弛有道,劳逸有度,方是正经。”郑岳说道这里,突然想起来了一桩大事:“你本经想选什么?”      照正常程序,县试第一场就是四书义和本经义两篇时文,然后论一篇,策问一道。不过考官往往从简,只考两篇时文,论、策都是古文,寻常童生写上来的也无甚可观之处,索性省略了。      因为郑岳这回给徐元佐开了后门,只打算以《四书》一篇取他,竟然忽略了本经的问题。      “听老师传授。”徐元佐道。      “本经非同小可。”郑岳严肃道:“日后你乡试、会试,要定你终身的。为师本经是《春秋》。不过如今选《春秋》的人不多,你若是志不在阁辅,也不用选这个。”      五经自有难度之分。      《春秋》经微言大义,最繁最难,涉猎最广,但是有心角逐三鼎甲和庶吉士的士子,大多都学《春秋》。正因为其难度高,所以只要出彩就能在会试中搏个好名次。须知殿试只考策论,皇帝也不可能看完三百余人的卷子,一一排名,都是阁辅们照会试的名次和考生声望推荐的。      而且《春秋》里治国、修身、德行、战略……几乎无所不包,对于殿试上写策论也是大有好处,起码言之有物。      缺点嘛,难度高,一旦没玩好就崩了。      比如郑岳先生就是玩崩了的例子,明明实力一流,却沦入三甲。(未完待续)      ps:求个票,求个小月票,以及推荐票!      一二一瓜田李下      易过于玄,书过于古,礼过于细,徐元佐最终还是选了诗。》。》      诗三百,思无邪。相对于需要花费大量功夫背书、求学的其他功课,诗的好处就是简单,缺点则是因为简单,所以成了混学历者的选诗作为本经。      据后世学人统计,诗是中进士比率最高的科目。      就跟后世高考的政治相似,简直就是为记忆力好,而又只有记忆力的人所准备的贴心小棉袄。      徐元佐虽然不是正统的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但是在四角号码的帮助下,背书还是有优势的。所以冒着日后要再寻经师的危险,他还是将本经定为诗。      郑岳对此见怪不怪,理所当然地支持了学生的选择。正因为历届考诗的人多,所以治诗的大家也很很多,方便拜师。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乡试时候需要担心的问题了,眼下的县试却是用不着。      徐元佐摸黑从县衙出来,门外已经停了一辆牛车。他飞快地钻进轿厢,却见里面点着蜡烛,烛光之下是徐元春带着笑意的脸。      “没事,就算被人看到也说不出什么,我本来就是本县生员,拜访老师再正常不过了。”徐元春虽然没有拜郑岳为师,但是县官一向喜欢插手地方学政这可是他们的政绩之田,所以生员称呼县官老师,自称“治下学生”,也是社会常态。      见徐元春一脸严肃地安慰自己,徐元佐真是笑了。道:“无妨,哪里就那么容易被人看见。”      “总有人伺机而进,见不得人好。”徐元春语气平淡,却流露出一股不屑,看来心中另有投射。他又道:“更何况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怕的就是被人误会。”      徐元佐点了点头,暗道:这篇“子使漆雕开仕”大概就是今年县试第一场的四书题了。这可不是瓜田李下的问题,而是西瓜、李子尽入彀中矣      牛车缓缓前行,正是去徐家府邸的路。      两人在轿厢里冷了片刻,徐元春突然咧嘴一笑:“元佐。刚才为兄所言瓜田李下,出自何典”      徐元佐颇有些崩溃的感觉,暗道:这么个游戏你还玩上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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