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chapter106-1
chapter 106 - 1
当然,他面上仍旧笑呵呵道:“岂不是曹植的君子行。”
君子行里还有好些个典故,徐元佐虽然知道意思。要明白道出出处却也为难,连忙以攻代守:“大兄可知这瓜田里的是什么瓜”
“哦不是西瓜么”徐元春讶然道。
徐元佐已经掌握住了糊弄徐元春的诀窍,那就是话题带远一些,更远一些
“西瓜本非我中土所产,乃唐时从非洲传入西域,五代时方传入中原。魏晋之时,何来西瓜”徐元佐笑道。
徐元春面露崇拜,道:“我自诩读书颇多。见了元佐才知小看天下英雄竟然连稼穑果蔬来历,都了如指掌。昔时晋人谓皇甫玄晏为书淫,我看元佐假以时日。或在其上。”
“可惜我却是个两脚书橱。”徐元佐道:“平日记诵颇多,伸纸落笔之时,却是胸如乱丝,不成章句。”
徐元春哈哈一笑,抚掌对曰:“这是典出南史,6澄传。乃王俭戏称之语,是耶”
徐元佐只觉得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良久方才撸直,吐言道:“正是。大兄才当得起书淫之谓。”
徐元春心中甜得像是吃了蜜糖。连连摆手,只觉得有这么个妙人兄弟实在幸运。即便是当他亲弟弟,分他家产都无妨碍了。
“不过话说出来,曹植所谓的瓜田,是什么瓜呢”徐元春笑了半晌,又回到了前面的问题:“莫不是冬瓜那也太大了点吧。”
谁用穿鞋打掩护去偷冬瓜,也的确是满拼的。
“莫非是丝瓜”徐元春旋即否定道:“非也非也丝瓜如今是常蔬,唐宋之前却从未见有。是黄瓜是了黄瓜古称胡瓜,乃是张骞通西域时带回中原,曹植多半说的便是此瓜吧”他再想想,丝瓜黄瓜都是可以偷偷塞在怀里的,看来自己推理不错
徐元佐很喜欢听徐元春自言自语,连忙鼓励道:“大兄考证详实,小弟佩服。”
“呵呵呵,哪里哪里。”
“只是有个小小的问题”
“弟弟直说无妨。”
“丝瓜和黄瓜都是长在藤上的吧”
“呃是么”
然后兄弟二人一路无话,平平安安回到了徐氏府中。
徐元佐本想先去见徐璠,结果一问才知道,徐璠陪着父亲去苏州游春,顺路也去浙江访友。
想想现在这个时节路上还不好走,北面的冻土还没有开,游春应该等到三月才是,也不知道徐老爷子到底怎么想的而且苏州和浙江,那是一南一北两个方向啊这也算是“顺路”
当然,作为小辈,哪里去管人家那么多事。反正徐阶徐璠一走,徐琨徐瑛也不会老实在家呆着,好几天不回来了。他们都是外面有私宅的人,谁管他们
徐元春本想邀请元佐弟弟住他那边,徐元佐却是坚持见了徐诚,然后去分配给他的澄园休息了。
翌日一早,正是初九日。
徐元春早早到了澄园,见徐元佐已经起来活动筋骨,大为兴奋。
徐元佐连忙抢了话头,道:“今日小弟必须要好好研习制艺了,明日下场考试,不知结果如何。”
徐元春笑道:“为兄正是来与贤弟商讨制艺的。”
徐元春是妥妥的未来进士,制艺之术源自祖传。想徐阶可是凭着这门手艺弄到了榜眼,岂是浪得虚名
徐元佐顿时醒悟过来,这也是良师益友啊连忙请徐元春进了书房,向他请教时文心得。
虽然这一场考试已经胜券在握,可是后面还有的是考试呢。
县试可以轻松过掉,若是水准与府试相差太大怎么办即便府试也过了,院试是提学出题,还有一半的淘汰率,不准备一番怎么能行
徐元佐更害怕的是入学之后的覆试。
覆试是在通过院试之后,取府、县考试原卷,与院试试卷一并连钉,叫学生将覆试所作文章当场誊在入泮试卷之后,核对笔迹异同。虽然覆试并无黜落,主要目的在于核查是否有人顶替,但文章水准相差太大了,也是会被人怀疑舞弊的。
徐元佐之所以有这样的担忧,主要是郑岳似乎忘了告诉他关于县案的安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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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进场(加更感谢打赏)
大明取官必以科举,科举则必由学校。童生试便是入学资格考试,过后才有机会见识后面真正的抡才大典。
初十日一早,天色未亮,徐元佐已经起身了。虽然他的大靠山徐璠不在府中,但是徐诚已经帮他打点得妥妥当当,等徐元春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好了早饭,在检查入场的笔墨。
徐元春已经走过一遭,印象深刻,当即替他把关,让他多带了一支新湖笔,半坨徽墨,又检查攒盒道:“我叫人给你备的都是干松的糕点,团子就不要带了,冷了发硬没法吃。”
“谢谢大兄费心。”
“这些糕点吃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一是小心污了卷面,二是要小心噎着。”徐元春又道:“入场之后最好少喝水,以免三急耗费。所以我给你备了干梅糯米汁,不能大口喝,渴时裹一口,登时便能生津止渴。”
徐元佐暗道:这位兄长真是细心如发。
“多谢大兄。”徐元佐道。
“你若是准备好了,就早些走吧,迟了怕是人多。”徐元春道:“入场之后切切不要急着动笔,非要思虑仔细方可落寞。你稿纸也是要收好,切莫给旁人看。”他想了想,低声道:“有一等贱人,最见不得人好,出来之后便要人稿纸,点评文章。仗着自己名声大些,左右舆论,明褒暗贬,使人落第。”
县试规矩不像后面的乡试、会试那么严格,因为县官距离百姓又近,很容易受到舆论影响。于是便有这种贱人,通过诋毁别人,找别人的错讹,为自己人排除竞争对手。
徐元春觉得这事说出来便是污了自己的口。但又怕徐元佐被人如此构陷。
徐元佐倒是无所谓,谁家舆论能够改变县府两位老爷的既定决策?
“我晓得了。”徐元佐道:“不会让这等贱人如愿的。”
徐元春这才放心一笑,又给徐元佐准备了散碎银子,陪着他一起往县学去了。
徐元佐看外面还是黑洞洞,等出了门方才发现考试果然是人生大事,火炬如同巨龙。在长街上蜿蜒而行。
火光之下,闪烁着一张张木讷、纠结、自信的脸。
年轻的十七八岁,年长的七八十岁,真是黄发垂髫,汇聚一堂。
元春元佐二人乘的肩舆,前面六个壮汉手持徐府字样的灯笼开道,两旁还有健仆提着木棒保护。徐元佐虽然有种高高在上俯瞰群生的爽快,也担心这样做实在招人嫉恨。还好越是靠近县学,这样的肩舆也就越多了起来。
徐元春是廪生。即便在府学里也是学霸一样的人物。其人容貌好,家世好,文章好,性格也好,自然人缘就好。一路上颇有人与他招呼,他也是如实相告:送舍弟前来应考。
徐元佐从法理人情来说,只是他的义弟,但是徐元春对外介绍说他是徐璠的过继儿子。他也没有立场去纠正反驳。
如此一来,府、县学里的生员倒是都知道了徐元佐。而且想来也多半实力过人,纷纷上来皆就善缘。
徐元佐与他们一一招呼,直走到门口,却见了一个熟人。
“万官人,您老怎地在此?”徐元佐下了肩舆,连忙过去。他正要叫上徐元春。却见那位哥哥已经被生员同学围住,一时脱不开身。
这位“万官人”穿着吏员服色,正是陆夫子的蒙学同窗,华亭县户房书吏万鑫荣。他与徐元佐吃过两顿席,又有陆夫子那层关系。之前托大叫他“世侄”,如今却是半弓着腰上前嗔怪道:“小友今日考试,怎不提前与我说一声?还好赶上了,没误大事。”
徐元佐一奇:“这事焉得麻烦官人。”
万鑫荣心中暗暗道:看来之前实在是太托大了,惹人不悦!今日怕是要下点本钱了。
这话从何道起?
却正是年前陆夫子为徐元佐引荐了这位万鑫荣。
万鑫荣在户房多年,把持着个肥差。每年的夏税秋粮由他经手,县中百姓的婚嫁生死由他勾批,最最紧要的是他掌管着华亭县的鱼鳞黄册,可以决定户等高低,手中握着实权。
这样的人物,见了同学尚且趾高气扬,对于同学的学生,更是将自己摆在师伯的位置上。
虽然没有呼唤使役,但也绝对算得上是颐指气使了。而且当时徐元佐只是徐璠的义子,这义子也有三六九等,而徐璠却又高高在上,管不着一个书吏,所以万官人更不在乎那一层关系。
徐元佐是见过世面的人,当然理解这个道理,不会与他见怪,只是日后要用时才去找他,绝对谈不上亲近。
如今却是大不一样。
万鑫荣前两日知道县尊的文主李文明亲自为徐元佐跑腿办考牌,心中已经是咯噔一声。
虽然下吏可以拿捏县官,但是县官同样可以一言以决下吏的前程——尤其他最近在走路子,希望吏部能将他转为经制吏,也就是正儿八经吃上皇粮的高级吏目。
若是得罪了县尊老爷的爱徒,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更何况他也知道徐元佐写了一本书,似乎在士林中颇受好评,若是因此过了童子试,成了生员,那就更开罪不得了。
“小友不知,这进场也是有讲究的。”万鑫荣神秘兮兮道:“且随我来。”
徐元佐一愣,这才转过弯来:他是生员,我是未冠,本来当不起“小友”这个称呼。如今他提前透支了“童生”称谓给我,这分明是要示好。
徐元佐并没有随他走,只道:“我兄长还在那边。”
万鑫荣望去,见是徐元春,心中暗暗道:这又是一桩尴尬了!当日只说是徐璠徐大官人的义子,怎地如今又成了过继儿子?
他连忙道:“正要过去拜会。”说罢往徐元春那边挤了过去,自报家门,道:“在下正要领元佐小友进场。”
徐元春见他一身吏员打扮,将徐元佐拉到一旁,低声道:“你倒是故交广泛,能有衙门中人带你进去是最好不过了。”
“那我先进去了?”徐元佐还有些不放心,时辰未到,龙门未开,自己就这么先进去了?
“无妨。一若省了三五两银子罢。”徐元春道:“等会便会有衙役卖这进场名额了。”
徐元佐会意。
华亭县今年参加县试的童生有两千八百七十九人,学宫之中自然容纳不了这么许多人,便要搭成考棚。这考棚虽然能够遮阳避雨,终究已经差了一等。然而还有更差的座位,便是在考棚之外,日晒雨淋的散座,乃至于紧邻茅厕,臭气熏天的座位。
谁不希望十年苦读有个舒适顺心的好位置,以此发挥胸中所长?
既然有资源的不平均,自然会有人的不平等。
人人平等,你有银子,就可以比别人更平等。
权力社会,你有权力,就可以比银子更平等。
徐元佐便是享受了这个令人钦羡,也会令人咬牙切齿的待遇。
万鑫荣自然不敢收徐元佐这个银子,否则就不是示好,而是拉客了。他带着徐元佐一路往里走,守门的衙役差人只是象征性地检查了一下徐元佐的束发、考篮,连攒盒都没开就放行了。这一者是万鑫荣的面子大,二者也是县试本身不甚严密。
徐元佐一路进了考场,心道:就这么随便找个位置坐么?
万鑫荣却是熟稔得很,替徐元佐选好了位置:“这里通风敞亮,又远离茅厕,坐这儿正好。”
“不需要对号入座么?”徐元佐犹疑道。
“无妨。”万鑫荣帮着徐元佐将东西放下,看了一眼这座位上的号牌,旋即走到礼房书吏那边,说了两句,讨要了答卷纸,笃悠悠回来道:“现在便是你的座了。”
答卷纸上有座位号,的确是对号入座,但也可以先入座再对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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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考场异变
徐元佐本来还有些忐忑,借着吃点心来安抚自己。←小说,后来发现人家肯出钱进来,目的就是挑座位。
至于那些没出钱的考生,只能在试院外的广场集合,听候点名入场。
入场时,由书吏唱名,拿了发给的答卷纸,依次入场。入场后,他们才能依据答卷纸上的座位号找各自座位入座。
一直等到天色发青,考生都进完了,才见恩师郑岳头戴展脚幞头,身穿青色小花公服,足上白底黑面官靴,四平八稳地出场了。
徐元佐见过郑岳身穿燕居道袍,也见过他穿着补有飞禽的常服,还是头一次见他穿着公服出来,可见考试的确是一桩大事。只是这公服和展脚幞头加身,看起来却不像是印象中的大明官,反倒像是大宋官员了。
郑岳扫视场中,果然找到了徐元佐,朝他鼓励似的看了一眼,旋即开讲修学次第,鼓励在场考生好生答卷,为日后光耀门楣改换门庭的漫漫征途迈出坚实的第一步!
等郑岳说完,天色也已经大亮,可以考试了。
只见郑岳高坐堂上,宣布开考。
三通响鼓之后,有差役巡走甬道,高声提醒众考生考题就在答卷纸后“密藏”,而那些经年入场的老人早就已经知道了。
县试和府试都是院试的预考,出题灵活方便。今日算是县试正场,一般是出四书题两道,却也可以只出一道四书题,一道经义题。嘉靖之后考试愈发灵活,甚至还有考官将前宋时候就废弃的“试帖诗”拿出来考的,也是奇观。
徐元佐这初哥也早就发现了异处,才知道原来小说里说什么贴在题牌上的话并不确然。他看了题目,见前面的《四书》题正是:子使漆雕开仕。
一字不差。
果然拜了个好老师!
徐元佐没拾笔,再看后面的经义题,却是之前从未提示过的“大则如威,小则如愧”。
貌似是《礼记》里的句子。至于什么意思却有些不太明白啊!
徐元佐心中暗暗打颤,又安慰自己:都说四书高于经义,说不定只要看一篇《四书》题就行了。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考场上渐渐有股“嗡嗡嗡”的声音传开。就像是有人捅了蜂窝,又像是数百上千的人在图书馆里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如徐元佐一般被惊到的人也不少,纷纷抬头,一时间考场纪律竟有些摇摇欲坠。
“肃静!肃静!”书吏和衙役们纷纷喝道。
“老父母容秉啊!”有人带着哭腔跑出考棚,跪在中间甬道上:“学生本经乃是《春秋》。如何考题却只有《儒行》中一句?”
徐元佐从自己的座位上只是一偏头,便能看到此人。看起来足足有三十岁,欲盖弥彰地将胡须都拔了,好看起来嫩一些。或许这招对于见惯了全须满发的古人果真有用,但对于徐元佐而言却毫无用处。
他突然脑中开了个小差:这个时代可没有吉利菲利普,拔胡子可是真正地一个个拽下来,这人也真是有大毅力!
有人开了头,场上顿时乱了起来。县试考生本就挨得进,除了在考间里的考生不能交头接耳,考棚散座上的学生纷纷低语。
徐元佐耳朵一竖。却听有人说:
“原来是《儒行》里的句子,我说怎么没见过……”
“五经中有《儒行》么?”
“是《礼记》篇章吧?”
……
这尼玛书不看也就罢了,连目录都不好好读么!
徐元佐虽然自己也是个只翻了一遍《诗经》没有看过其他四经的人,但凭着后世的底子,好歹知道这题的出处,真是一时骄傲起来。不过再一想,这些人少说都读了十年书,难道真是只读了四书加本经?那这教学进度和质量也太可忧了!
“肃静!”胥吏连忙上前叉住那考生,等县尊发落。
啪!
惊堂木敲响,整个考场顿时安静下来。
郑岳环顾考场。官威如狱。
见考场安静下来,他方才踱步而出,朗声道:“本官见如今士风浮躁,士子多不选《春秋》。厌其精严;不选《礼记》,嫌其繁琐。故而特取《儒行》,以教尔等!能作则作,视优劣以定名次。若是做不出,也无须惧怕,后面几场再定名次不迟!”
众人一听这话。自然知道其实是县尊老爷给大家放水,虽出两题,实做一篇。只要“漆雕开”做好了,后面这题“大小”都不用放在心上。侥幸写出了是运气,写不出也无妨,正可以将时间和精力花在前面。
那跪在甬道中间的考生都要哭出来了,只是磕头。
郑岳本来也不打算重罚他。若没他这个引子,自己如何能表现得大义凛然呢?这可比原剧本强多了!
“你叫甚么名字!”郑岳充满威严道。
那老生童突然昂起头:“老爷不知小的是谁?”
郑岳暗怒:你个老生童敢跟我犟嘴!他脸上一板,厉声道:“正是不知!尽管报上名来,让本官看看你是何方巨擘”
徐元佐一边看看那拔须考生,一边又看看气得眼中喷火的老师,心中暗道:这考生脑残,惊扰了考场还要刺激主考,这回说不定还要被打屁股呢!
无论郑岳还是徐元佐都没有想到,那考生突然暴起,转身冲向考棚,抢了考牌便要往外跑。
几个衙役顿时傻了眼,竟呆呆看着没想到去抓他。
那考生抢了考牌往龙门冲去,却见龙门早已经落了锁,整个人都瘫倒在地。
徐元佐这才反应过来:难怪他要问县尊是否知道他,竟然是想逃跑啊!
郑岳气得脸都白了,怒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那考生被郑岳骂得清醒过来,连忙用手去撕考牌上的浮帖,边撕边喊道:“老爷尽管责罚我一人,切莫连累小的保人。”
徐元佐闻言不由佩服:虽然傻是傻了点,却知道义气,到底是读《春秋》的!
郑岳也是为之动容,命差役将他叉上来,道:“你这考生,轻浮不够沉稳,又扰乱考场,本该笞五十,赶出场去,五年不叫你进场!”
那考生眼泪如同泉涌:“老爷慈悲则个,小的只会读书,半点营生不会,若是不能入场考试,焉能过活!”
徐元佐听了,不禁替他牙酸:听恩师的口吻,分明是说“本该”,意思就是要放他一马。可这书呆子竟然又哭又闹,说甚么只会读书,岂不是自己找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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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取中
后人都说八股取士取的是书呆子,这若是真的,恐怕大明也撑不到万历朝了。
时人在八股上耗费精神不假,只需看看明人笔记,就会发现他们非但专精八股,同样也专精各种花样作死和吃喝玩乐呀!
咳咳,且翻开历代程墨,哪一篇不是言之有物,精妙阐述自己对政治、文化、学术的理解?
“死读书”的目的是“通经致用”。用儒家哲学来利益苍生,维护秩序,这点与后世政党并无二致只是哲学的内容换了换罢。
如果“死读书”变成“读书死”,勉强能落个好学的名头,但凿壁偷光悬梁刺股诸前辈专美于前,怕连个烈士牌坊都捞不着。
最最凄惨的就是“读死书”。这种人非但在后世被人耻笑,在时下也是儒士们最最看不起的人。
儒者可以杀身成仁、全节而死,焉能无能饿死!
你一人无能,诬及天下儒生,罪莫大焉!
郑岳听了又气又恼:“现在听来,你这腐生,全不明白圣人教诲!来人,将他重笞五十,叉出场去,禁他终身下场!”
大明律里的确有禁止考试的条款,不过那是针对科场舞弊,以及因为别的犯罪事实被剥夺功名。至于郑岳现在这个惩罚,属于气头上一时没管住嘴。
虽然没有法律效力,但估计那可怜的春秋义士会当真不敢再下场考试。
可见普法工作是多么地重要!
徐元佐看得入神,竟忘了起笔作文。直到那人被拖了下去,一会儿工夫便传来噼啪地荆条打肉之声,他才猛然想起:哎呀,可别把老师改过的文章忘了!
徐元佐从读书到下场考试,写过的八股文只有一篇。正是:“子使漆雕开仕”。只是考场中当然不能用自己写的,而得用老师一个字一个字改过的版本。
徐元佐自从用了四角号码这么高端的金手指,背书速度不快,但是胜在准确率高。何况文章必有韵律,上下皆成文义,所以默写出来更不会错。
四百余字的文章。只半个时辰便在稿纸上写就,然后假模假样地涂涂改改,再用馆阁真书誊抄到答卷纸上。
不一时,万鑫荣便转到了徐元佐座位前,拿了印章在稿纸上百余字的地方盖了印。
科场舞弊中有一招十分常见,便是交卷时用买通的关节换上枪手的卷子。自从稿纸用印,答卷和稿纸内容不一,便容易查出弊情了。
据说这种作弊法远多过买“关节字眼”和收买主考官,可见官员的操守的确比吏员要强太多。起码收买成本就要高出许多。
又过了一会儿,礼房书吏也过来了,斜着眼睛先看徐元佐,再看纸上文章。看了又看,看得徐元佐脸上发麻,浑身上下像是有虫子在爬,只是怕犯了考规才忍住没有说话。
只见礼房书吏突然抚掌蹴地,引来众人侧目。
你是来逗我的?
徐元佐不由暗骂。
“县尊!区区正发现了一篇极佳的文章。怕是金殿唱名亦无不可!”礼书声音洪亮,虽是对县尊说话。却让大半个考场都听见了。
徐元佐心中一颤:这是粉是黑?一时难辨,且闻其言,观其行再说。
郑岳也是稳得住的,沉声道:“喻书吏,考场之中,慎言!”
喻书吏却不压低声音。只道:“老爷只需将甲字五八六号考生的卷子提来,一看可知。”
郑岳暗中怀疑,还是道:“去提来。”
立刻有两个胥吏跟了喻书吏出来,走到徐元佐面前,打了躬。道:“公子,主考传唤。”说罢,又替他取了卷子。
徐元佐轻轻打了个躬,跟着两人走了。
郑岳的随堂立在北三间的西间,仪容威严,见了徐元佐,又看了喻书吏递上来的卷子,面色始终不变。
徐元佐只觉得自己的观心察人之术被废弃多半,竟然不知道郑岳此刻所想,看来还是有待增广阅历,尤其要多接触些城府深重的官员。
“这文章,只是寻常。”郑岳轻轻将文章往案上一推。
“老爷明鉴!”礼房书吏连忙示意县学教谕上前,给他也看了这卷子。
老教谕是个举人,年过六十,耳聋眼花,看情形是熬不到升知县的一天了。虽然是不入流,但好歹也是学官,老教谕上前,接过文章,原本呼哧如风箱的呼吸声顿时激烈起来,赫然成了大!风!箱!
“此文读来令人神清气爽,丝丝入扣,乃是以古文入时文的典范。更难得是典故朴素,炼字精准,博雅洪范,真个是拿到金銮殿也能搏一搏的好文啊!”老教谕放下卷子,朝前凑了凑:“县尊,这卷子若是不发红案,天下读书人都会为之哭诉啊!”
“依定制,学署教官不可阅卷,你可是收了他的好处!”郑岳冷声道。
“岂敢!”老教谕连忙躬身,道:“属下只是以儒学之身,说句公道话罢了。”
“老爷,国朝既然以文章取士,这等文章怎能让他遗珠在野。”喻书吏又道:“若是叫士林得闻,岂非污了老爷的名声?”
“唉!”郑岳突然长叹一声:“真是磨人!我早跟你说,今次不要入场吧?如今你倒说说是取还是不取?”
这话却是对徐元佐说的。
徐元佐此刻哪里还会不明白,分明是郑岳安排了演员,要演一出《内举不避亲,慷慨给案首》的戏码!
既然是戏码,那就贵在一波三折啊!
“恩师,学生年纪还小,读书不稳,若是侥幸过了,恐怕日后读书更加浮躁。”徐元佐顿了顿:“说好这次只是来观场,并非想中,请老师黜落吧。”
喻书吏连忙叫道:“啊!原来竟是县尊高足!名师出高徒,诚不我欺。”他走到徐元佐面前:“世兄,你误矣!”
徐元佐装出一副懵懂的模样:“啊?敢请指教……”
“童子试的文章日后都会在府、县学之中刊行,到时候外人不知所以,见你这般好卷子都黜落了,而入学的没一个比你更好的,这叫士林如何评说县尊?若是知道内情的,说县尊清廉操守堪比古人,然后背地里却要说:县尊这是为了自己名声而不顾进贤进才的大节!
“更有不知道的,恐怕还会以为县尊没有识人之能呢!”
徐元佐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那如何是好?”
万鑫荣在一旁看着喻泰做戏,心中吃味,暗道:真要想不取有什么好麻烦的,污了卷子一了百了!对了,怎能让那厮占足了好处?
万鑫荣朝前一蹚,一个深深的躬几乎到地:“老爷,取了吧!”
喻泰见万鑫荣出来摘桃子,也连忙躬身到地:“老爷,取了吧!怎能叫得案首的卷子黜落!”
那老教谕福至心临:“老爷,此卷非案首不可!”
徐元佐只是深深垂下头,以免笑场。
“元佐,既然众人都在为你求情,也亏得你今日这篇作文大有长进,我便先取了你。”郑岳道:“不过若是有更好的文章出来,你这案首怕也保不住。”
徐元佐连忙正色道:“一切但凭恩师公断!”
“你且等开了龙门就先出去吧。”郑岳道。
徐元佐收拾心情,躬身告退,回座位里收拾东西,坐着吃攒盒里的点心。直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方才有人陆陆续续交卷。
他们之中有的破题能够抓人,郑岳便当场阅卷,给个“中”或是“不中”的准信。若是可进可出,则再面试两句,也有中的,也有黜落的。
因为郑岳早就有心要多送些人去府试,所以取中的要比黜落的多一些。
这些人并不能再回座位,只等在门口,等积满了十个人,衙役才会大开龙门,放他们出去,谓之放牌。
徐元佐混在这群人中出去时,唇上还带着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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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梅先生
正场考一整天才是正常的。中午就能放牌出来的都是学霸和准学霸,以及做不出题目没耐心耗下去的学渣。
徐元佐随着十来个同考出了龙门,只见外面人潮涌动,丝毫不比进场时候人少。
甚至还要多一些。
进场时候只有考生、送考、勤快的小贩,现在考生在场里,送考的等在外面,不勤快的小贩也都起床了,更有许多来看热闹的闲人,以及掮客和骗子。
“可有要参加初覆的?”
“可有没有黜落的?”
掮客和骗子们在考生人群中穿梭,打量着考生的脸,想找出自己下手的目标。只是这一波出来的学渣不多,而且没有新鲜人给他们骗,没一会儿功夫便也散去了。
徐元佐很想一探其中的关节所在,强忍好奇才没有主动搭讪。他转眼又看到一人趴在地上,呲牙咧嘴地提着裤子,臀部上正渗出深得黑的血印。
不是那位春秋义士还是谁?
徐元佐缓步上前,却见两旁差役欲上未上,心知定有隐情,先朝两个差人道:“二位,请问一下,这人能带走了么?这般血肉模糊趴着,实在有碍学宫观瞻啊。”
那两个差役对徐元佐有些印象,看他衣着虽不华3%长3%风3%文3%美,但透着大气,正是现在最为流行的苏样。言谈间虽不高傲,却也流露出不容辩驳的气势。两人对视一眼,道:“这人得叫他保人领回去。”
另一个补了一句:“他那保人来了,也是要吃挂落的!”
“啊!原来如此。”徐元佐一听就明白了。
郑岳之前气恼至极,加重了惩处力度,却没有要惩罚保人的意思。这分明是下面的差役拿着鸡毛当令箭,要讨好处罢了。
这也难怪他们。谁让他们连工资都没有,不靠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挣外快,难道真的喝西北风?
徐元佐摸出一块银子,大约也有一两重,覆在袖子里送了过去:“给二位上差买碗茶喝。”
那两人收了银子,心中满足。道:“你能扛得动他么?”
“能行能行。”
徐元佐知道人家不是好心,帮忙也是要钱的。再看看这位春秋义士,身无二两肉,几乎就是一副骨头架子,个头比十六岁的徐元佐也相差仿佛,自然可以直接背走。更何况这位仁兄还没有丧失意识,正趴在地上**不止,显见只需要搀扶一把就行了的事。
徐元佐躬身下去,夹起那人手臂。绕过脖颈一扯,将他架了起来,便往学宫附近的客栈走去。
那客栈开得离学宫不远,许多考生因为路远,都要提前一天住在店里,是以这店名“青云客栈”,生意也是极好。
徐元佐本想开个房间,先让他喘口气。谁知一到门口便见跑堂的迎了出来,帮他分去一半负担。口中道:“梅先生怎被打成这样!”
徐元佐松了口气,道:“扰乱考场,叫老爷给打了。”
“啧啧啧,我只道梅先生头脑有些倔强,却不想还能做出这等事来。”跑堂的又招呼店里杂役前来帮忙,合力将这位梅先生送回房间。
徐元佐彻底解放出来。摸了十来枚大钱,跟着进屋,给那两个帮忙的人打赏。
那跑堂的接过铜钱,道了谢,又道:“这位公子是梅先生的同伴?”
“同考。看他可怜送过来的。”徐元佐道。
跑堂的笑了一声:“这梅先生还欠了三天的房钱……”
“等他醒了你自问他要。”徐元佐望向床上,又道:“顺便叫个能看金疮棒伤的好郎中来。”说着又摸出两枚大钱,放在那跑堂手里:“辛苦。”
跑堂的嘿嘿一笑,跑了出去。
徐元佐坐到梅先生身边,笑道:“仁兄可醒了?”
梅先生刚才一见那跑堂的,就“昏迷”过去,左右是因为怕人催房钱丢了颜面。此刻听徐元佐叫他,惨白的脸上顿时绽开一团红晕,一路红到了脖子里去。
“感谢兄台出手相助。”梅先生勉励挣扎着侧身,牵动屁股上的伤处时仍旧痛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我已经为仁兄请了郎中,不时便到。”徐元佐笑道:“小弟先且告辞了。”
若是真的就此告辞,徐元佐之前的一两银子外加二十来钱的打赏可就泡了汤!
这位只会读书的梅先生却看不出徐元佐的欲擒故纵之计,一把拉住了徐小哥的衣袖,可怜巴巴道:“梅某还有一事相求。”
徐元佐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俯瞰道:“梅兄,咱们并无交情,只是动了恻隐之心,你可不能强人所难啊。”
“兄台放心,放心,只是求兄台去北安桥下走一遭,求我大舅兄吴秀才来一趟。”梅先生急忙道。
徐元佐心中暗道:若是真叫他找了个做秀才的妻兄过来,我这投资怕是白费了呀。不过再转念一想,他那秀才妻兄连妹夫欠了房钱都不管,恐怕并不是那种很重亲情的人。
虽说县试只是小考的预考,但终究是读书人身份证明的起点。若是碰到那些小民之家,觉得考不上也没什么,照样过活,可能的确不会很重视。然而他妻兄是个生员,肯定明白县试的重要性。
“他若是不肯来呢?”徐元佐突然问道。
梅先生面露尴尬,显然被徐元佐戳中了软肋。
徐元佐一击得手,面带微笑道:“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人家既然看不起你,就没有半分傲骨么?”
梅先生双目圆瞪,露出惊骇之色:“你、你、你怎么知道……”不等徐元佐说话,他又垂下了头,眼中登时涌出豆粒大的泪珠:“我自幼读圣人书,焉能不想做个铁骨铮铮的大丈夫!”
“然而你除了读书什么事都不会做……”徐元佐替他补了一句。
梅先生呜呜哭了起来:“可恨我年年备考,从二十岁考到如今,连县试都没过!”
“那你怎么有脸说自己会读书呢?”徐元佐充满疑惑地侧问道。
梅先生顿时一噎,喉头滚动,良久方才爆出一声大哭,埋枕头,没面目见徐元佐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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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掰开揉碎再碾压
对于大明绝大地区的考生而言,县试是最好过的,基本上能开笔作文,词能达意,不犯忌讳,就是一篇合格的考试作文了。
然而对于松江府华亭、上海两县的考生而言,却又是最难过的。
因为大家水平差不多,考生人数多达二三千,县试惯例只取七八十人,凭什么取中你呢?
真要想写出令人耳目一新、惊才绝艳的文章,这种人百年间不过有数几位。更多的考生是凭运气,凭书法,凭日常积累的名声。
诚如《左忠毅公轶事》中写的,左光斗主持县试之前,在古庙见了睡觉都要用功苦读写文章的史可法。看了他的文章,感其精神,解下斗篷给他披上。等考试的时候,“呼名至史公可法”,便给了个案。
在院试之中都如此轻易,更何况县试呢?许多神童连县试都不用参加,直接就可以去府试、院试了。
县令日常在民间走动,大户人家有哪些,都是很清楚的。这些人家也会创造机会让子弟拜见一下县尊,就图考试的时候有个照顾。在文章水平差不多的情况下,他们的取中率自然远高于那些连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考生。
此刻坐在客栈屋里的两个人,一个是内定的案,一个是被县官嫌弃的轻浮落榜生,两人的未来天差地别,正是因为徐案一路高攀,为自己挣来了这份前程。
“好啦,我知道你其实还是会读书的。”徐元佐轻轻拍着梅先生的背脊:“你看,你好歹知道第二题是出自《儒行》嘛。我在考场上听人抱怨,许多人连《儒行》都没读过呢。”
梅先生被徐元佐这般安抚,总算哭声渐渐轻了下来,抽泣道:“读过又如何?日后连下场的机会都没有了。”
徐元佐淡然一笑:“待郑老父母升迁而去。新任知县又不会知道这事。恐怕许多人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吧?”
“哦,对,在下姓梅,名成功,字振之。”梅成功果然被徐元佐治愈了许多,抬起上半身自我介绍。
徐元佐心中暗道:活该你背时!“成功”这么威严大气的名字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叫的么?延平郡王姓朱。自然可以叫得,你姓梅也可以叫?岂不是一辈子“没成功”?
所以啊,做人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姓什么!
“在下徐元佐,尚未冠字。”徐元佐拱了拱手:“梅兄这三年是没有机会博取功名了,不知有何打算?仍旧是仰仗妻舅家过活么?”
梅成功脸色一黯:“只看能否寻个馆,糊口度日。”若是下任县尊不记得此事,再下场一搏,不过之前总得活下去。
徐元佐摇了摇头:“我松江家弦户诵,要想教社学起码也得是个县学廪生。唔。在下的蒙师就是廪生,只能在乡下地方教教蒙童。”
梅成功脸色渐白,带着哭腔道:“则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徐元佐长叹一声:“你可有过去程墨?给我看看,若是果真能作文的,我便帮你寻个体面的差事。终究有同场之缘,不能看你困顿。”
梅成功登时燃起了希望,就要起身翻找自己的习作。刚触动伤口,又叫他痛得倒了下去。只好指点徐元佐自己去取。
徐元佐从他包袱里翻出厚厚一叠稿纸,都是他最为满意的习作。因为许多考生都有考前投递文章。博取文名的习惯,所以这些卷子都誊抄得干干净净,随身携带。
“《女与回也孰愈》。”徐元佐翻开一篇墨迹浓亮的文章,读了标题,又读破题:“‘以孰愈问贤者,欲其自省也’。这破题倒是一般般。而且感觉没破尽,力道也不足。”
梅成功满脸羞愧,不敢说话。
徐元佐仰头想了下,道:“‘圣人设已知之问,正欲教贤者以自省’。我这样改了。感觉如何?”
梅成功微微张口,道:“徐兄果然好文采,比我强了许多。”他只知道佩服徐元佐过目而破题的文采,却没想到这是陈年旧题,徐元佐很可能是做过的。
当然,徐元佐是根本不会知道陈年旧题的,他连八股范文都没看过多少,所以梅成功的这番佩服也不算表错情。
徐元佐继续看那承题,一路到尾,道:“文章虽无惊艳之处,也还算通顺,你若是稳得住些,未必不能过县试。”
梅成功长叹一声,用手掩面:“不瞒徐兄,此文是上回下场作的文章。考官甚么批语都没有便黜落了。”
“你真是……不幸。”徐元佐无语。
好文章自然会被考官收取,哪怕文章差也是有机会选中的。因为科场惯例,如果考官在文章上有了不好的批语,那必然是要面试的。一者给考生解释的机会,一者也是考官自证原委的义务。
偏偏有种文章,既不足以叫人喜爱,又挑不出毛病……所以梅成功一直没成功。
徐元佐又翻了几篇,放下道:“你这作文要想出头,恐怕不易。我听恩师说:若是文字不好,便要以气势取人;气势不足,立意必当精妙;立意平庸,则文采可观也能入取。若是文字、气势、立意无一可取……那就实在没甚可取的了。”
梅成功趴在床上哎呦叫唤起来,好像徐元佐这席话说得太重,比打在屁股上的藤鞭还重,几乎叫他吃受不起。
徐元佐一边安抚他受伤的心灵,一边又大力地扇他耳光,让他恨也不是爱也不是。短短一席话中,梅成功着实尝到了酸爽的滋味,除了哎呦哇啦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正当徐元佐要利用智商情商上的优势,彻底将梅成功降伏座下,只听外面蹬蹬蹬有人上楼,隐约是朝这间来的。
“小弟,你怎样了!”一个妇人哭得梅花带雨妆犹残,推门进来。她猛然见到了徐元佐,羞得差点退走,又间徐元佐年纪尚幼,并非成人,方才福了福身,道:“可是这位公子送舍弟回来的?”
梅成功知道姐姐来了,又将头埋在了枕头里,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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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正科
徐元佐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妇人,垂头回礼,口中称道:“是梅家姐姐?”
那妇人又福了福身:“妾乃吴门梅氏,多谢公子搭救舍弟。●⌒小说,.”
徐元佐谦逊两句,便要告辞。刚走到门口,只见又有一人风风火火上来。只见他儒服襕衫,头戴方巾,满脸酸文,见了徐元佐也不行礼,径直就要往里冲。
徐元佐虽然还未彻底长成,但是浑身精壮,肌肉蕴力,根本不怵这个比他略高半头的空架子。他脚下轻轻挪动,正好挡住那人冲上来的路径,肩膀微微后缩,等他急刹脚步的刹那撞了上去……
说来颇有高手风范,其实这招每个找过别人茬的中学生都玩过。
那襕衫生员下盘不稳,也不曾像徐元佐这样日日苦练,基本就是个空架子,登时就被撞退三五步,幸好身后有栏杆,方才没跌坐在地。
“你是何人!如此无礼!”那生员吼道:“岂不知道冲犯斯文乃是重罪!”
徐元佐嘿嘿一笑,双手后背,昂然挺胸道:“失礼失礼,在下徐元佐,正要出门,却没看见先辈进来。还望赎罪则个。”
“你这分明是在挑衅!当我好欺么!”那生员吼道。
徐元佐暗道:咦,看来哥的声望还不够高啊!
“大明律哪一条就能定我是重罪?”徐元佐傲然道:“你不过就是读过点书,就敢扯着虎皮当大旗?”
那生员正要回击,只见吴梅氏走了出来,一脸急切道:“相公,你却在这里与人争执什么!”
徐元佐何等聪明伶俐,早就猜到了这生员的身份。本来他还有些担心这生员破坏他的诱拐计划,但现在看他这副模样,反倒安心了。
有一种人,只要站在他对立的立场上,他就会全身心地帮助你心想事成。正所谓别人家的猪队友!
那生员果然狠狠瞪了徐元佐一眼,绕过精壮的徐元佐,快步进了房间。他看到趴在床上的梅成功,新仇旧恨顿时爆出来。大声吼道:“你做得好事!如今却叫我都吃了连累,早知你这般不懂事理,任谁说,我都不能给你做这个保人!”
梅成功只是埋头不语,可想而知必然眼泪汪汪。
徐元佐站在门外。大大方方听着里面的闹剧,直到郎中带着徒弟来了,方才跟着一起进门。他也不顾那吴生员的愤怒目光,对郎中道:“劳先生用心,有好药尽管用,不要怕费银子。”
那郎中是何许人?
乃是府医学的正科,从九品的朝廷官员。
他虽然有一份俸禄,但在这个时代光靠俸禄只能保证不饿肚子。要想身穿绫罗绸缎,养个小妾,多生点儿子。就不得不外出接诊。若是以为自己头顶官帽就拿腔作势,在松江这么个人文荟萃名医遍地之所在,只能饿死。
正科久在衙门,对于棒疮最有心得。府县医学都设在衙门旁边,此刻消息传开了,他也知道此子正是扰乱考场之人,看着好笑,上前查验了伤势,道:“还算那些做公的有良心,没有狠打你这读书种子。看着血肉模糊。都是皮外伤,不会落下残疾。”
“这药多少银钱?”吴生员退在一边,对正科官人还算客气。
这不仅仅是因为对朝廷官员有所敬畏,也是因为医生的社会地位在明朝越来越高。到了隆庆时代。医生俨然有地方名流姿态。
儒生更是阐扬《孝经》,认为父母在堂而不学医,是为不孝。这种舆论成为主流之后,医生岂不是成了道德模范?所以即便是目中无人的生员举子,在医生面前也会略略收敛。
正科没有回答,先叫徒弟打来热水。给梅成功清洗了屁股上的血污,然后又监督着弟子上药,造成不可挽回的现状之后,方才悠悠道:“诊金五钱,伤药一两。”
吴生员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嘶哑:“你这是剪径劫道么!”
“呵呵,朋友说的哪里话。”正科心中冷笑:剪径劫道哪有当医生安全方便来钱快?
徐元佐在一旁听着直乐,这回有吴生员帮忙,此人多半能对自己死心塌地了!
“你就用了这么不到两钱的药,竟要我一两的药费!”吴生员大骂:“走!我今日便要抓你这奸商见官去!”
说罢就要去抓那医学正科的手腕。
医学正科并非科举考出来的。因为关系到一府的医疗卫生工作,作为技术**务官都是世代相传的。在蒙元时为医户,入明之后归入匠籍军民匠三籍可是平等的,如果从庶吉士的出身比例而言,军、匠两籍还都高于民籍。
只见那正科手腕一抖,重重拍在吴生员的手背上,声响惊人。
“你一介生员,胆敢犯官!”那正科一击得手,侧后一步,竟然站在了徐元佐身边,像是找了个攻守同盟。
吴生员刚在进门时就吃了徐元佐的亏,知道这小子身体结实得像是铁打,一时竟不敢上前。
徐元佐仍旧坐在凳子上,事不关己一般,含笑看戏。
正科的徒弟眼看师父受人威胁,连忙上来维护。见自己的徒弟也护了上来,那正科道:“老夫今日大善心,教你一教:你只当银子贵重,殊不知有些草药价胜黄金,就算有银子也是买不得的!哼!”
徐元佐笑着接口道:“吴先辈何必计较锱铢。这药只须它管用便好,终究人要紧。”
“你说得轻巧!这腐儒焉能值得那么多银钱!”吴生员厉声道。
在他淫威之下,妻子吴梅氏只是掩面抽泣。梅成功因为十年都没成功,所以脸都没了,也不敢说一句硬气些的话。
正科看了徐元佐一眼,道:“这位公子是明理人。可见有的人就是活得长,见识一点都没。”
吴生员咬牙切齿,眼看对面三个人,一个是官,一个体壮,一个愣头愣脑的半大小子,若是真的动手打起来,自己非吃眼前亏不可。他重重一甩袖子,道:“你们等着,我找县尊老爷讨个公道!”
“劝你莫去。”徐元佐笑道:“万一县尊老爷只消问你一句:‘《乡党》可曾背过?’你怎答他?”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此乃事急之下,以人为本的教义。
吴生员更是大怒,脚步却停了下来:“谁叫你们来的,真是多事!这点皮肉小伤,将养两日便好了,偏偏要用这般贵的药!你们这是故意在讹诈我!”
“若是没有老夫这药,不定还要烂肉穿骨,别说残废,怕是性命都不保呢!”正科很有正义感地看了一眼徐元佐,又道:“更何况你管谁叫我来,只看这药用在谁人身上便是了。”
吴生员怒视妻弟的屁股,上面覆盖着白白的布巾,布巾之下便是一两银子的药,以及一钱不值的屁股。
“梅君是你妻弟,怎么说都是自家人,你如此吝啬,家中如何修睦啊?”徐元佐淡淡劝道:“左右才一两五钱的银子罢了,值得这般闹法?”
“哼!我倒霉就倒霉在这梅家上了!”吴生员这回连妻子都怪罪进去。
吴梅氏只是掩袖而泣,不敢反驳。
徐元佐看看这吴梅氏,虽然算不上天姿国色,但是身段匀称,容貌端庄,看起来也是个温柔贤惠的女子,嫁给这姓吴的才是倒霉。
“我是看我妹妹面子上,终究不能叫她守寡!”吴生员恨恨掏出一两多银子,往桌子上砰地一放:“就这许多,不敢劳烦官人再来!”
正科倒是个好修养的人,对众人团团作揖,拿了银子带着徒弟翩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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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邀约
吴生员掼了银子,又骂了梅成功一顿出气,愤愤领着妻子走了。》。》
吴梅氏与弟弟感情颇深,恋恋不舍,终究不敢违逆丈夫,三步一回头地也走了。走前还朝徐元佐作礼,目光中颇有恳求徐元佐帮忙照顾的意思。
徐元佐等他们都走了,径直走到床边,长叹一声:“斯文啊,扫地啊!”
梅成功这才悠悠抬起头,红着眼睛道:“唉,叫徐公子见了这般丑态。”
“你跟他……”
“梅吴两家本是世交,先世便定了娃娃亲。我姐姐嫁到吴家与他为妻,我娶了他妹妹。内子只因家贫路远,又要照顾堂上老母,故而没有跟来。”梅成功道。
“既然是世交,你们又是这般亲戚,缘何闹成这个样子?”徐元佐问道。
梅成功叹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先祖也曾是做过云南布政的。当时吴家老太爷正是副使,两人年纪相若,前后脚中的进士,又是同乡,正可谓意气相投,结为同志。
“后来吴老太爷致仕回家,教子课孙,所以吴家两代都是乙榜举人。而我家先祖官至南京吏部侍郎,一心为公,以至于家祖生员终老,而家父早逝,我是家中独子,为了让我进学,只得变卖家中田地房产。更有刁奴伪造地契投靠势家,硬生生夺去了我家千亩桑园……我家就此败落下来。”
徐元佐长吟一声:“总而言之,便是因为那吴生员嫌贫爱富,看不起你了。”
“他嫌贫是真嫌,爱富却也不然。他平日只是读书,并不愿与富家同学往来。”梅成功即便受辱也没忘“公道”二字,又道:“可他读书颇有成效,我读书却是……落得这般下场!唉!”
果然是个自负孤僻的讨厌鬼,在县学之中肯定人缘不好。
徐元佐暗骂了吴生员,又问道:“你家就算败落了,也不至于如此窘迫。连这里房钱都结不起吧?”
“唉……何止……若不是吴家还算接济,我家恐怕连锅都揭不开了。”梅成功眼泪都落了下来。
太好了!
徐元佐心中暗爽,又一脸同情道:“那你怎么孝敬高堂呢?”
“啊!”梅成功怪叫一声,用头一下下撞着枕头。显然又被徐元佐点破了心中悲伤事。
徐元佐在一旁轻抚其背:“男儿当自强啊,怎能靠人吃饭,受这般气?令堂想来犹记得当年风光之时,见如今萧索之状难免恐怕更加伤心吧?”
梅成功放声痛哭,正是被徐元佐说得死志冲顶。只恨屁股打烂了不能悬梁自尽。
当然,徐元佐倒是不担心梅成功自杀。这种人已经连自杀的能力和魄力都没有了,更何况店家会紧紧看着他,不让他乱来的否则惹上一身麻烦不说,还要赔上三天的房钱呢!
梅成功哭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之前徐元佐说的话,转身拉住徐元佐的手道:“徐君能帮在下寻到体面营生?在下感恩不尽,必结草衔环来报!”
结草衔环?那岂不是得等你死了?
“我去帮你寻寻,若是寻到了便来找你。”徐元佐说罢,又道:“若是我忘了。你便来徐府找我。”
“哪个徐府?”梅成功好歹知道“徐”是江南大姓,挂着“徐府”匾额的宅院没有二十也有十余。
“门前有榜眼牌坊,后头是翰林牌坊,再后面就是元揆牌坊……”
“你是说徐阁老家吧?”梅成功吓得说话都不哽咽了。
“对。放榜之前我都住那儿,若是不在,便在门上留个口信吧。”徐元佐说罢,转身往外走去,又高声笑道:“我等闲是不会忘记的,就怕万一。”
听到后面那句话,梅成功的心顿时一沉。他这辈子遭遇的“万一”没有一万次也有八千回了。
徐元佐眼看鱼儿已经咬钩,只等把他溜得精疲力竭,便可收为己用,不用心中暗爽。
虽然梅成功运气不好。考场不得意至今,但是这个人颇有些闪光点。比如义气,比如耐受性强,又比如一条道走到黑的毅力……当然他的学历虽然低了些,但是学识恐怕是园管行里最高的。
除非徐元佐在学术上再苦心孤诣修行几年。这却也是不现实的,因为人各有志。徐元佐前世今生哪怕来世,恐怕都志不在此。
徐元佐得意之余,又打量了一番这家客栈。从水牌上能够看到,店例银是四钱。就这种一床一桌两个凳子的内装,敢要四钱!能活下来也算是他运气好。等我家客栈开到了郡城,你们就都乖乖去开大通铺吧!
徐元佐走出客栈,一时浑身轻松,在松江城里逛了起来。好几次没把住好奇心,径自走到居家街坊里。唐宋时候这些街坊都有大门,还有老军看着,不许陌生人随便进出。如今虽然没有这么严格,却还是被人拉住盘问了两回,幸亏徐元佐随口撒谎,方才没有惹出事端。
“佐哥儿,佐哥儿!”
徐元佐听到有人叫着,回头一看,却是徐元春的小跟班墨茗。
“你找我?”徐元佐看墨茗一头汗水,显然跑了不少路。
“总算找到佐哥儿了。”墨茗长舒一口气:“春哥儿在太白楼摆了席面,晚上要请府县学里的同学聚餐,也要请你去呢。我在学宫外面等了良久,一打听才知道佐哥儿早就出来了,累我跑了大半个郡城。”
徐元佐一笑:“我没见过世面,到处走走看看,只觉得这里的屋舍都比朱里的要好看呢。”
墨茗拉着徐元佐往太白楼去,一边笑道:“佐哥儿没被人当贼么?”
“公子我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一看就是大家公子,谁那么眼拙!”徐元佐知道如今的主仆关系颇为和睦,虽然尊卑隔路,但是彼此之间倒是像朋友的时候多些。
墨茗掩口笑道:“既没有书童,也没有小奚,还自己提着考篮,一看就是个装样子的穷措大……哎呦!”
徐元佐轻轻一掌拍在墨茗脑后,打得他夸张叫了起来。
徐元佐把考篮往墨茗手中一塞,道:“替我拿着。”
墨茗装腔作势摆出一副被人欺负了模样。
“回头给你打赏。”徐元佐道。
墨茗登时摆出一副喜气洋洋的姿态,跟在徐元佐身侧,真像是他的小奚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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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饮宴
小奚者,男仆也,乃是地位的象征。◎,
世家豪门衣着朴素的很多,这是家教。
然而无论再怎么朴素节俭,出门的长随健仆,书童小奚是不能少的。否则就是失了礼仪,非但丢了自己的脸,还丢了家族的脸。若是生员举子,更是丢了学校的脸,丢了孔圣人的脸。
“墨茗,你是怎么跟的春哥?”徐元佐问道。
墨茗笑道:“我是璠大爷采买的义子,从小就跟着春哥儿了。”
徐元佐哦了一声。
不想墨茗虽然只有十三四岁,却格外伶俐,道:“佐哥儿是想找个书童?”
“正有此意,这不是要进学了么。”徐元佐道。
墨茗笑道:“佐哥儿说的是,最稳妥的法子就是问我家春哥儿。他们同学之间,常有送小奚奴、送婢女的事。”
“咳咳,那种就算了。”徐元佐知道这种“小奚”和“婢女”的用途,很能干,但是未必能干活。
“为什么?”墨茗还没开窍,不由问道。
“呃……”徐元佐想了想,还是不要污染少年人,道:“我正是不想什么事都麻烦大兄,更何况我与他的同学又不相识,贸然说起这事,好像我讨要人家的一般。”
墨茗似懂非懂,道:“还有便是找可靠的人牙子买了。有些婆子也做这种事,不过我不很清楚,要问府上管这事的。”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人市上插标卖身的可不能买,不知道来路底细,麻烦得很。以前琨二爷买过,结果人家偷了他的一对宝瓶跑了,气得他半死。”
徐元佐微微点头:“这倒是个问题,人得可靠。”
“最可靠还是府里挑一个。”墨茗道:“不过等你真的进学了,想来爹会送你一个。”
墨茗是徐璠采买的义子,对外是叫“璠大爷”,习惯上叫“爹”。
徐元佐点了点头:“那先不急。看看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径自往太白楼去了。
这个时代说是请吃晚饭,但是可以从下午一直吃到午夜,纯粹是看兴致。
这种任性的生活在隆庆三年还是上流社会的专利。等到了万历三十年的时候,几乎普及到了平民阶层,可见这个时代的变迁之快。
有了墨茗这样的标准小奚奴跟在身边,徐元佐的社会地位顿时上去了数个阶层,无论大店小铺。只要掌柜的站在门口,都会朝他微笑致意。有不太矜持的还会出声问候,推销一下本店特色。
来到太白楼,小二也是三步并作两步,倍加殷勤地请徐元佐上楼上雅座。徐元佐想起上回跟陆夫子请万鑫荣吃饭,也是这小二招待的,却没今日这般爽快。曾经只知奴仗主家的势,如今才知道是主人沾了奴仆的光。
墨茗将徐元佐带到了徐元春包下的雅间,只见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清一色地襕衫方巾。面目温润,真乃读书人是也。只是他们的年纪相差也大,年轻的如徐元春只有二十上下,年纪大的却有三四十岁,可谓大叔矣。
徐元佐进门之后朝大兄一笑,团团作揖:“见过大兄,见过诸位先辈。”
众人都知道徐元佐的身份,也知道他今日参加县试,身为县太爷的弟子焉有不过之理?纷纷起身回礼,权当他学校晚辈看待。
徐元佐顺着大兄的安排落座。面带微笑听人聊天。
大明最最眼高于顶的是什么人?
不是进士,不是举人,而是生员。他们颇有种天下责任在我,而我正是辰时太阳的自觉。看谁都不如自己,什么事都可以点评一番。
所以朱元璋说天下军民皆可言事,唯独禁止生员瞎哔哔。
这不是太祖高皇帝歧视生员,实在是这帮人太过于半瓶子水晃荡。
徐元佐只听了片刻,就发现徐元春在他们之中,简直就是老奸巨猾城府重重的滑头枭雄!
因为徐元春重来不会不懂装懂。更不会在自己吃不准的情况下大放厥词。对于政事天下事,徐元佐也不曾听他这位大兄发表过什么高论。
然而这些生员却一个比一个能说敢吹。
徐元春竟然也是笑呵呵地奉承着,好像由衷同意他们的观点一样。
徐元佐只觉得额头有些冷汗。
这样的人,要么是个真正的谦谦君子,要么就是个心机深沉的老油条唔,貌似来到大明之后还没见过油条,改天考虑炸几根。慢着,油条是用发面炸,还是死面炸?
“元佐,元佐?”徐元春推了推在身边发呆的徐元佐。
徐元佐猛然间从油条的思考中回过神来:“啊,不好意思,考试有些太过疲倦,刚才竟然恍惚了。”
一旁有个年轻生员笑道:“我们都看到了,你可是在想今日做的文章?莫若默写出来,让我等观摩一番。”
徐元佐嘿嘿一笑,暗道这里有没有大兄说的贱人?应该不会有吧,看起来都是大兄的亲近朋友。
徐元佐尚未说话,徐元春先道:“考都考过了,还说它作甚。咱们莫若玩个酒令,也好等那些迟到的人。”
徐元佐自告奉勇:“我来做监令官。”
明人的酒令可不是比嗓门,而是比文化。徐元佐自知综合文化水平比不过他们,还容易毁了自己神童的名声,所以自荐当个“监令官”,不需要行令,也免得暴露了自己的学问底子。
“无须监令,咱们挨着来就是了。”徐元春却没想过徐元佐会怕了这个,当即笑道:“咱们这里一共六个人,便从一开始,轮次作六字句,要数字迭进,要意思贯通,要……”
徐元春尚未说完,对首一人已经喧哗笑道:“震亨,这等玩得都乏味的令还是罢了。”
徐元佐这才知道自己大兄徐元春的表字是“震亨”,应该是取的《易》中震卦: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只从这表字上看,师长对徐元春的期盼也是极高。尤其以雷震配元春,合于时,合于情,恐怕不是徐璠能想出来的。
说不定是徐阶,也或许是徐元春的名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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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零诗才
“你说玩什么?”徐元春满面春风问道,丝毫不怪人无礼。¥f小说,.
“莫若玩个新花样,乃是我从闽中所闻,因为太难,那边也没什么人玩。”此人笑道。
其他人哄然大笑:“南风就别在这儿说了,震亨看不惯那些。”
南风的本意是闽南之风,源自北宋时福建人出仕颇多,带来与中原风俗不同的习俗风气。入明之后,这南风的含义就变了,及至如今竟成了“男风”的意思。
徐元春并不恼火,也是没心没肺地跟着笑,只道:“尚未开席,莫要败了胃口。”
“且听我说。”那人起身,却也是身高体长,一表人才。他道:“我举个例子,便以‘太白楼’的‘白’‘楼’为字眼做一联句,上下比中却不可带出字眼,又要有字的意思。譬如,我作句:蒹葭苍苍霜与露,钩月沉沉谁共言。”
另一人问道:“必要用古人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是《诗经》句子,钩月句显然是化用了“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故而由此一问。
徐元佐听了倒是轻松许多。他从小启蒙就是背诵古典诗词歌赋,见多识广。虽然没有诗才天资,但玩这样的文字游戏还有些困难。
“倒也未必,这上便随意了,就连言数都可自便,只是要工整。”那人道。
“这个有点意思。”徐元春笑道:“今日我做东,便从我来。”说罢,徐元春起身先饮了一盏,脱口吟道:“琼林飞觞我扛鼎,西指九边齐浮云。”
徐元佐尚在思考,已经有人抚掌赞道:“琼林宴上,飞觞举白,好志向;西指九边却错了,只能指到七边。”
时人所谓的九边是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九镇。照徐元春的诗意,从琼林宴上西指。是指不到辽东和蓟州两镇的,因为这两镇在北京的东面。
徐元春道:“我便知道你要挑我刺,谁说我不能从朝鲜西指呢?”
那人大笑道:“震亨这是强词夺理了,你如何会去朝鲜?”
“做庶吉士。讨个行人,岂不正好去朝鲜册封传旨么?”徐元春笑道。
那人只是笑着摇头。
徐元春又道:“这酒令倒也不难,莫若这样。咱们只能用古人句子。且传到下一人,必要说出上一人的出典,否则加倍罚酒。如何?”
徐元佐听了头大:真不该写《幼学抄记》刺激这个学霸的……
“正好下一个是我。”徐元佐猛然站了起来。笑吟吟道:“上比是左思的《吴都赋》。”
里宴巷饮,飞觞举白,已经有人喊出来了,自然是知道的。
“下比是‘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徐元佐道。
之前提议玩这酒令的生员道:“你说的倒是没错,不过……你们的习惯是倒着轮?”
徐元佐这不是要抢占有利题目么,谁知道下一个会引用什么稀奇古怪冷门生僻的典故。
“无妨无妨,快对句。”徐元春催道。
徐元佐脑中飞速一转,清了清喉咙,道:“天上仙人抚我顶。玉京城中受长生。”
众人轰然笑道:“好讨巧,这个不算。”
徐元佐道:“诸位先辈兄长,喝酒我没问题,但是规矩可不能破啊。我这符合酒令。”
徐元春笑道:“酒令有难有易,叫人讨了巧有甚说的?你又不规定字数,说不定待会儿《三百千》还要出来呢。”
众人道:“若是用这等烂熟的句子,就没意思了。”
徐元佐终究是个高傲之人,暗道: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蠢萌猫?诗词哥哥我又不是没玩过,真道我怕了你们?
“既然是我坏了诸位兄长兴致。小弟愿自罚一杯!”徐元佐站起身,不顾元春拦阻,尽饮一杯。
“豪爽!”
“不似震亨!”
众狐朋狗友一并起哄。
徐元佐放下杯子,取了帕巾按了按嘴唇。道:“这令不熟,莫若大家还是玩个熟悉的,若是怕无聊,只捡难些的玩便是。”他不等众人发表意见,当即道:“莫若用古人诗句拼成一首,要对仗工整。意境贯通。若有杜撰者,加倍罚酒。”
这便是将游戏规则控制在自己的长处上,只说自己记得的东西便不会出错。若是被人考校典故,哪怕真书淫再世,也有挡不住的时候。
“这个不错,倒是考校诗才。”徐元春首先赞同道。
“怕你兄弟有所准备,还是得定个题目。”徐元春对首那生员道:“太白楼,就定个白字。或雪或梅,不可逾越,如何?”
徐元佐背负双手,微微挺胸,长吟道:“六龙寒急光徘徊,风卷汀沙玉作堆。即此神仙对琼圃,空吟溪树觅寒梅。不知明月为谁好,且免飞蝗入境来。欲作一诗撩谢女,风流不是出群才。”
席上登时鸦雀无声。
过了良久,之前那定题目的生员站起身,作揖道:“在下上海康彭祖,草字苌生,平日以诗词自负,今日得见高手,请赐教。”说罢,他也不管座次,手持一支木筷,凝眉轻敲席面,吟道:
“霏霏奕奕满长空,一色山川望眼中。彩笔遍题诗满卷,石泉冻合夜无风。更无尘土当轩起,长与耕耘致岁丰。也欲访梅湖上去,冻泥晴滴阻西东。”
徐元佐那一首用的是都是熟悉的典故,而康彭祖集句一出,席间就有人面露迷茫:“‘彩笔遍题诗满卷’是谁的诗?”
过了良久,徐元春也不得不望向康彭祖。
康彭祖微微一笑:“贤弟可知道?”
“正巧见过。”徐元佐回以一笑:“元四家的虞集。”
康彭祖手中木筷敲得明显快了两拍,颌首道:“不愧是我云间神童。”
徐元佐笑道:“我又有了。”
众人这回听了,不是肃然起敬,而是骇然色变了!
集句虽然看似用的都是别人写好的现成货,但是要在短时间里寻到韵,再组合情境恰当的句子,恐怕比自己写一首出来更难。
“况自难逢值腊中,霏霏有韵舞微风。闲听不寐诗魂爽,对远方知色界空。何逊能诗意无限,袁安僵卧道非穷。逡巡好上高楼看,幻出瑶台第一宫。”徐元佐已经吟诵而出。
这下就连康彭祖都变色了,因为徐元佐给自己加码,更上一层难度与他那首同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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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明一代的诗坛,俊杰迭出,流派众多,各有其面貌,各有其精神。虽然不如唐诗那帮波澜壮阔,但在流派和花样上却让唐人都不得不说一句:明会玩。
只是玩诗词才艺者,一般都是中举无望,或是少年高中,学有余力的。
士子多将诗赋视作八股的副产品,而不会早早走上荒废正途的道路。如果大明取士仿照唐人,以诗赋为上,那情形肯定不一样了。
按照明代读书人的阅读选择,首先是正途经传、时文,以此博取官身。其次是历代古文,因为古文可以增长见闻,锤炼文笔;再次是史书,以此来扩充眼光,以证经义。
其后好文者多读唐宋笔记,好医者多读医家典籍,好玄者多读释道文丛……不一而足,而真正选择诗词作为兴趣爱好的人,就变得有些小众了。
如果罗列明代读书人的副职选择,排名在前的肯定是书法、绘画、瑶琴、医术、相术,……,诗词。
康彭祖就是这样一位小众爱好者,而今天,他遇到了徐元佐。
经历了时代变迁之后,徐元佐成长时的时代,流行副职已经成了:书法、音乐、诗词。
康彭祖以小众对抗徐元佐的大众,尤其面临着极大的信息不对称——他千幸万苦找来的诗集,徐元佐可能只需要百度一下就可以下载了。
胜负之数一目了然。
雪和梅是诗中热点主题,双方平日都有积累,开头尚且还只是让人惊骇,到了五首之后。两人都是信手拈来,越来越多的冷门诗歌也跳了出来。
徐元佐怀疑康彭祖往里混杂了自己的诗句,但是两人一开始就没有报作者名,如果自己追问,岂不是说明读诗太少?
——既然你有作弊嫌疑。那么我作弊也就心安理得了。
徐元佐把牙一咬,再不顾什么明人清人,就连民国诗人和自己的习作也都往里用。
又是两轮下来,康彭祖终于吃不消,连筷子都不敲了,问道:“落红不是无情物。这是出自谁家手笔?”
徐元佐情绪稳定,道:“南宋时候道士王重阳所作。”
“这句悲悲切切,真是全真教主所作?”康彭祖虽然不怀疑徐元佐造假,但总觉得味道不对。
“这诗还有下句。”徐元佐慨然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如此一来。康兄还觉得悲切否?”
康彭祖醍醐灌顶:“加了这句便是死中有生,灭里求活,果然是修士文笔。”
徐元佐已然得胜,笑道:“今日就到此打住吧,我尚未见过新进来的几位朋友。”
徐元春站起身,收起脸上诸多表情,道:“正要等人都到齐了好给你介绍。”他朝在座诸位拱手道:“诸君,这位本是我家宗亲。过继给家严为儿,未冠,双名‘元佐’。”
康彭祖抢先道:“这也是我的挚友知音。大家不要与他生分了。”
徐元佐感谢地朝康彭祖颌首。
接下去便是介绍在座诸君,共是三个府学生员和四个县学生员。在徐元春介绍之下,各个都是俊杰,人人都有专精,好像整个松江府的精华全都在这间雅间里了。
徐元佐当然不会真的相信他们如此杰出,只会觉得徐元春有掌控团队能力。能够一碗水端平,没有半分厚此薄彼。而且为人宽厚。总是能从人身上挖掘出闪光之处,实乃极佳的性格。
也因此上。恃才傲物而又好显拍的康彭祖、温厚老实的陈君、贪小便宜的艾君、内向封闭的王君……各种性格的人都能团在徐元春身边,彼此和睦融洽,形成了一个小团体。
今天这席晚宴,一方面是徐元春请同学欢聚,另一方面也是引荐徐元佐加入这个小团体。
徐元佐一一学校前辈见了礼,又发现一件事。
席上这些人虽然爱好有别,性情各一,但无一例外都是醉心科场之人。即便有个号称“山中客”的董君,看似有出尘之心,但也把“皇榜提名,进士进山”作为前提。这不免叫徐元佐腹诽:你丫要入山求仙的人,还得先中个进士,占人家名额……这不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么!
不过对于在座众人而言,只有科场风光,才算是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凡人吃菜是穷;进士吃菜叫清心茹素;凡人吃肉是俗,进士吃肉叫东坡之好;凡人写了篇好文,那是偶有一得;进士写了篇烂文,那叫存乎一心;凡人流连青楼,是放纵*;进士流连青楼,那是风流不羁……少年郎啊,早一日琼林宴上坐,便早一日当得个人呐。”
酒过三巡,康彭祖倒扣了碗,木筷击节,唱着不知什么曲调,显然有些喝多了。
徐元春也是酒至半酣:“今日好兴致,不知还有哪里好玩的。”
“望月楼。”座中某君冒出一句。
“我等生员怎好去那种地方。”徐元春不悦道。
徐元佐心道:没想到这位大兄还有些小纯洁呢。
“叫她们过来吧。”徐元春又道。
徐元佐觉得有些热。
“这里地方太小,摆放不开。”康彭祖道:“莫若去我家别墅,比这儿更放得开些。”
“不好住。”徐元春道。
康彭祖指他笑道:“我家莫非就住不得徐大公子?”
徐元春对徐元佐道:“弟弟莫若先回去吧,他们晚上不知要闹出何等丑态来。”
徐元佐对于这种交际应酬其实并不感兴趣。比较于后世的歌房会所,这个时代能有多少看头?更何况到时候再玩什么填词作诗之类的文化游戏,平白多烧脑细胞。
徐元佐正要就坡下驴,却被康彭祖拉住:“不可不可!万万不可!此乃我的知音,请的就是他,焉能叫你打发了。”
徐元春哈哈笑道:“你可不是酒疯发作了。”
“才喝多少!”康彭祖转身唤来自己的小奚奴:“去望月楼叫一桌席面,两坛三白,两坛花雕,都要二十斤的大坛子……”
“你要醉死!”徐元春拦道:“切不可听你爹的,有一坛就够了!”
“嗳!”康彭祖不耐烦地推开徐元春:“谁说一夜就喝完的?我要在华亭多住几日,焉能没有好酒?”说罢,又对小奚奴道:“再就是要多叫些姑娘来,清倌人便算了,唱得还没我好听。”
徐元佐忍俊不禁,噗嗤笑道:“康兄还能唱曲?”
“那是自然,回头唱与你听!”康彭祖轻轻点了点额角:“对了,最紧要的便是多叫些姑娘来,尤其……尤其是那个玉玲珑,我喜欢,嘿嘿。”
“我要兰馥郁!”
“云间小姑射必要点的。”
“水添香,柔若无骨,不看她舞一曲岂不是辜负良辰美景?”
“云间五媚来了四个,岂能落下花幽意?”
“光有花怎行?绿叶也得来两丛,我点梦娇莲和苏芊芊。”
……
剩下两人纷纷报上名号,原来各个都是风月场中老手。
徐元佐看得泪流满面:明明都是一帮禽兽,刚才何故冒充衣冠之辈?还玩毛的诗词?直接开讲黄段子岂不是大家都轻松惬意感情深厚!
“你要点谁?”康彭祖拉过徐元佐,一口酒气喷了出来:“别管你大兄,他是个老学究。”
“我就算了,还是未冠……”徐元佐道。
徐元春却凑了过来,道:“随便给他叫一个便是,省得你说我坏了兴致。反正我是不要的。”
康彭祖转头叫小奚奴过来:“叫个年少些的,最好还没接过客的,但也得知情识趣。跟妈妈说,是我康某人的挚友,不能马虎。”
徐元佐头皮一麻,道:“不用如此麻烦,叫茶茶过来便是。”
康彭祖嘿嘿一笑:“果然是同道中人。”
徐元佐望向徐元春,只见这位大兄满脸无奈,轻抚额头,像是不胜酒力要晕过去了一般。
一三二不小心开宗立派
虽然唐宋间已经有了不夜城,譬如扬益之地,不行宵禁,但是经历了蒙元之祸,到大明时又捡起了“夜禁”这个防盗防贼的法宝。¥f,
众生员赶在一更三点夜禁之前赶到了谷阳门,也就是郡城西门。此时城门已经落锁,然而对于过惯了夜生活的生员们并不算障碍,只需要给上几十钱,就可以让守城官军将人从城墙上缒下去。
徐元春看上去动作生涩,在竹篮里还显得有些局促,而康彭祖则是一副老吃老做的模样,给的赏钱要比别人少许多。
因为他买的是月票。
徐元佐实在信不过那个半身高的竹笼,万一有个漏底之类的意外,可是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啊!
“我自己下去。”徐元佐扯了扯手腕粗的麻绳,应该属于这个时代的军用品,还是比较牢靠的。
他手中裹了麻布,权且当手套用,顺着麻绳便往下滑溜。虽然电视上看武警军人溜墙十分轻松,好像腿一蹬,人往外一飘,再一蹬,人已经落地,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些困难。好在他数月来一直在进行自体重锻炼,身体各部肌肉协调性也较常人为高,还是安全着陆。
即便身形不够美观,在徐元佐落地的时候还是看到一群人目瞪口呆。
“不想元佐竟然允文允武,有这般身手!真奇人也!”康彭祖看得酒都醒了。
徐元佐扯去手上布条,不以为然道:“没什么吧。”
“这么高的城墙,竟然一绳可下!”康彭祖双眼中都快冒出了星星:“元佐是否还会剑术?可是曾经得遇高人?”
徐元佐吸了口气,看了看还没有三层楼高的城墙,朝康彭祖一笑了之。
康彭祖却益发被挑起了好奇心,连忙追上去道:“可是高人不许你透露姓名?道士耶?和尚耶?”
徐元春在一旁看着,本想混个答案,但是看徐元佐缄口再三,只好上去为他解围:“这事哪有追着问的,日后交往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康彭祖立刻调转了目标:“你知道!你可是知道?”
徐元春一怔:“我哪里知道!”
徐元佐见这误会越来越大。便道:“此术非一家之學,乃是我得之江湖众多游侠,取其精妙技艺,强身健体。苌生兄若是觉得有趣。教你就是了。”
康彭祖大喜,当即就要跪下磕头,却被徐元佐拦住了。
“酒醉之时,焉能行师徒之礼?”徐元佐笑道:“况且我这技艺不足为人师范,与苌生兄教學相长。可矣。”
康彭祖却一脸严肃道:“徐兄前面教训得是,是彭祖孟浪了!不过无师而承其艺,岂非野合之余孽,不得认祖归宗!”
徐元春笑道:“好好好,难为彭祖有这般尊师重道之心。元佐,且答应下来吧,日后我也正好当他师伯。”
“我也没有师承,就是零零散散學来的……”徐元佐额角抽搐:要學自体重健身还需要随便一搜,成千上万个视频。各部肌肉练法应有尽有。只要有恒心,效果不比健身房请私教差。
“那你便是开宗立派之人,我更要大礼参拜了!”康彭祖不依不饶。
“改日再说,先去喝酒吧。”徐元佐不迎不拒,心中却已经在考虑各种关节。
自从徐阶点破了“名、利、良知”三位一体的综合判断法,徐元佐已经能够不自觉地将决策方案带入其中。
若是收了康彭祖做徒弟,带来的名声自然是正面评价。纵观历史,“允文允武”是所有文人都喜欢听的评价,这也是孔老夫子做的表率据说他身高九尺,六艺精通。
至于利嘛。从只言片语中便能得知:康彭祖是个富家子弟。否则上海人在华亭读书,用得着专门在谷阳门外买一套别墅么?虽然现在房价不高,但谷阳门外却也是烟柳繁华之地,笑语笙歌。通宵达旦,数得上是一流地段,价值不菲。
别的不说,日后出游总有人付账。
至于良知……传播健体方法,改善同胞体质,这绝对是一桩好事啊。
既然“三维”符合。何乐而不为呢?
等众人在城门外站定,早走一步小奚奴已经赶着马车回来了。足足三辆大篷车,载着喝醉了酒的生员们往康家别墅而去。
徐元佐喝得十分克制,此时从车篷帘幕望向外面,才发现城厢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不像城里还有夜禁,城厢地区时而能够看到往来的军民人等,每家每户门前都挂着灯笼火把,照得街上恍如白日。
虽然没有城墙的保护,但也没有了官府的拘束,处处都透着朝气。
未来三十年,正是整个华夏冲锋似跑向巅峰的时代!
徐元佐看着一个个带着喜气和酒气的人从马车旁走过,对于他们而言,夜晚才是一天的开始。
“你在看什么?”徐元春安抚了康彭祖躺下小睡,望向徐元佐。
徐元佐收回目光:“看这里繁花似锦,烈火烹油。”
徐元春微微咧嘴,笑道:“这里还不算什么,等日后你去了苏州,阊门之外尽皆商铺酒肆,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真是难以想象。”徐元佐垂头笑道:“我没见识过的时候,还道天下都是朱里那般模样呢。”
徐元春面色渐渐冷了下来,道:“恐怕北边许多地方远不如朱里。”
徐元佐看了一眼已经睡着了的康彭祖,颇有些意外。
徐元春很少在外人包括他这个义弟面前流露出比较鲜明政治倾向和时局见解。以前只以为他是富贵闲人,没往那方面用心思,今日这句话确实证明他也有颗忧国忧民的心。
“鞑靼连年入寇,东南海寇蓄势再起,云南土官几番作乱……若是全天下都如松江这般,那倒是好了。”徐元春长叹一声。
徐元佐默然不语。
从后世的直观感受而言,徐元春担心的三个问题其实都不是问题。蒙古人最后被满洲人杀得几乎灭种,云南也稳稳地呆在版图之内。至于东南海寇,从后人眼光来看,更希望他们闹得大一些,说不定还能将南海诸国纳入版图。
真正给大明沉重一击的流民和女真,现在都没有萌发,说出来只会被视作杞人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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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大兄颇有经世济民之心。↑小说,”徐元佐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學,为万世开太平。这岂非每个士子都该有之心么?”徐元春说这话时,颇有寂寥落寞之态,显然他并不认同身边人的志向。
徐元佐停了一会儿,轿厢中只有康彭祖的呼哧轻鼾。
当车过一处风流地,外面传来莺莺燕燕的情话笑语,徐元佐开口道:“大兄,男儿雄心百千丈,目光万里长,仍需一步步走在实地上。”
徐元春掀起轿帘,外面的灯火映在他的瞳子里,闪闪发亮。
“小弟也觉得大明的繁华之下涌动暗流。土地兼并日益剧烈,宗室剥削耗费巨大。兵不善战,将不效死,就抗倭出了一些将才,却像是救火一样到处调遣。”徐元佐新近得知了戚继光出任蓟州、永年、山海关等地总兵官,这多少让朝廷诸公安心。
不过俺答汗知道打不过便换个地方入寇,根本不往墙上撞。
“元佐果然有此心!”徐元春压抑着声音里的兴奋:“我还差点被元佐的韬晦之计瞒过呢!”
我韬光养晦了么?
徐元佐木然。
“元佐果然不是苟且之人。”徐元春犹自说得兴奋。
徐元佐抬起一只手:“今日与大兄交心,小弟并没有韬晦。”
“啊?”
“且问大兄,若要脱光一个大家闺秀的衣裳,都有哪些可能的情形?”徐元佐笑问道。
“呃……这……”徐元春哑然。
“第一,她的侍女服侍她入浴,自然是要脱光衣裳的。”徐元佐道。
徐元春松了口气,这个答案还算正常。
“第二,山匪盗贼,管你美人如玉,只是一味强力撕扯下来便是。”徐元佐道。
徐元春道:“这……固然切题,却是太凶残了。”
“第三。”徐元佐轻笑,“便是有个才华横溢得满地流淌的年少多金贵公子,以情感之,以色诱之。以南北珍奇悦其耳目……别说脱光衣裳,就连夤夜私奔都没问题。”
徐元春凝视徐元佐,接口道:“你所谓的第一种,便是七篇出身,入阁当国。循循善诱,致君尧舜上了。”
徐元佐点头道:“第二种咱们既没有实力,又不得天时,最重要的是:打烂江山对我等富贵人家而言只是得不偿失,所以不取。”他又道:“小弟我却觉得第三种比较好。只有跳出规矩之外,自己制定一套规矩出来,才能叫人乖乖跟着我的规矩玩。”
“所以你参加科举,并非有志于官场,只是求个护身符?”徐元春微微凝眉。
“岂止是护身符,同样也是我手中兵马。铳里火药。”徐元佐笑了笑:“大兄,小弟益发觉得你我兄弟同心而异途,你便去阁台给天子做那侍女。弟弟我在江湖做个多金公子。你我里应外合,岂不是正可以……”徐元佐差点脱口而出“把持朝政”,还好硬生生停了下来。
“整肃纲纪,报效国家。”徐元春接口道。
徐元佐抚掌:“正是如此,所以大兄看我布局,实则并无韬晦,本就打算以小博大,用无声细雨润及万物。”
徐元春轻轻扶额:“却是真的看错了你。你怎地想到走这条路的?”
“世人只道入阁当国就能一展胸襟抱负。而我则从大父身上看到实情并非如此。”徐元佐道:“即便今日权倾朝野的张江陵,也多有不得已的苦衷。小弟我又读,诸葛亮称‘为将者,必有腹心、耳目、爪牙’。如今人人都愿意当那大将。故而世多有大将,而少腹心耳目爪牙之才。弟學老氏之言,甘处爪牙之位,只要大将在位,自然两相合力,风云际会。”
徐元春挺身长坐。抓住徐元佐的手:“愿我兄弟合心,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徐元佐正要重重与徐元春握手承诺,突然一声异响,却见康彭祖一个鲤鱼打挺没能起来,然后又是一个鲤鱼打挺仍旧没能起来。
终于,他停止了丢人现眼,乖乖侧身而起,一手覆在徐氏兄弟手上:“这等事,岂能没有我!”
“你……装睡!”徐元春道。
徐元佐也面露诧异,没想到老老实实的徐元春竟然这般会做戏!兄弟两这番肉麻的表露心迹,不就是为了赚康彭祖入彀的么!
否则为何不能回家悄悄说?
“哈哈哈,若不是我略施小计,岂能骗得你兄弟二人真情流露!”康彭祖却是醉意全无。
徐元佐道:“你该學王右军。否则我们若是要杀人灭口,你可打不过我们两个。”
王羲之还不到十岁时,大将军王敦很喜欢他,常常让他在自己的帐里睡觉。某次王敦跟钱凤说起谋叛的细节,叫初醒的王羲之听到了,生怕他们杀人灭口装作自己还在熟睡。
王敦说到一半才想到王右军还没起床,两人都大惊失色,说:“不得不杀掉他。”等到他们打开帐子,看到到处都是口水,相信王羲之在熟睡,没有听到,这才留下了一代书圣的性命。
康彭祖哈哈大笑:“元春有心经营人脉,却又不肯立个文社,我便知道他有结援之心。想我康彭祖未必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也愿意做些大丈夫该做之事!你二人皆是一时才俊,与君共事,必有所成!”
徐元佐望向徐元春,眼中分明是在问:这个人看起来二二的,可靠么?
徐元春望向康彭祖,对徐元佐解释道:“他家乃是上海豪富,本军户出身,如今家里还有一位千户,一位指挥佥事。”
康彭祖知道这是摆明资本了,道:“我家祖上乃是蕲国公第三子。荫袭至今,有一位叔父如今是守御南汇角中后千户所正千户,一位伯父是金山卫指挥佥事。我祖父和几位伯叔祖开始经商,因为是走那边的,积累万金之家。如此可否能与二位共谋大事了!”
徐元佐微微点头:“如此说来自然没有问题,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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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户不能分家,家族越来越大,又因为每代只需要一个男丁承袭军职,其他可以读书、当官、经商,享受不一而同的优惠政策……所以从家族实力而言,往往比民户更加占有优势。
可以说,前三代军户因为家中男丁不足,所以负担较重,一旦家族中男丁过了五六人,负担就立刻轻下来了。
所以明朝庶吉士——优等进士、首相预备役——的比例数上,军户和匠户子弟要高于民户子弟。如今掌舵大明的张居正,也正是军户子弟。
再看看康彭祖在小团体中的地位——可以从他的坐席上看出,仅次于徐元春,可见他家非但是功勋军户之家,财力也是相当可观。
这样的人要参与密会,怎么可能往外推?
“但是什么?”康彭祖眉毛一挑。
“我看康兄这般兴奋,莫非是把这事当做什么坏事来做了?”徐元佐一针见血。
“啊哈,哈,哈……怎么可能!”康彭祖本就有追求刺激的心思,被徐元佐一语道破,连忙遮掩。幸好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看不出脸上的红潮。
徐元春脸色泛青:“苌生,我等盟誓……”
“绝非游戏!我知道,知道!”康彭祖正色道:“是为了天地之心,百姓之命,往圣绝学和万世太平!”
徐元佐朝大兄点了点头,三人这才算是握手承诺。
并没有热血澎拜的盟誓,也没有斩鸡歃血的过场,只是握手,便成千钧之诺!
接下去嘛。自然该软玉温香的软玉温香,该吹拉弹唱的吹拉弹唱,该喝酒吃肉的喝酒吃肉……康氏别墅已经到了。
这栋别墅买在西城厢的外侧,因为没有城墙保护,所以院墙要高出城内规制许多。因为有男仆奔走打点。宅子里的下人已经打扫好了内院的暖阁,烧起了火墙,该准备的蔬果点心也都一一摆放出来。
到了这里便是康彭祖的地盘,徐元佐、徐元春两人左右略略落后半步,三人呈个品字,是第一集团。后面七人三三两两。脚下虚浮地跟了上来,显然已经落在了第二集团。
从家世而言,徐阶家三代官宦,尤其是徐阶更是当国秉政,为一代元揆。然而要说奢华。却是康家更甚一筹。他家从开国时便是功勋之家,随着卫所土地的私有化,作为军功之家岂能没有好处?光是家中上千佃户,多半都是军户。
且不说他们上海的本宅,就连这里的别墅都放了男男女女数十个奴仆。若是仔细查一下,多半不会是什么采买的义子,很可能都是在籍的军户,说不定还领着军饷呢——当然。这军饷得过一道手。
从康彭祖一家就可以看出,戚继光苦叹“南兵不可用”,并非没有道理的。让一群和平民没有两样的军户去面对凶神恶煞一般的暴徒。想想昆明火车站就知道了。
人会随着关系的远近而有不同的立场和注意焦点。
徐元佐坐在后世明亮的课堂里时,对康彭祖这样的帝国蛀虫十分看不上眼。然而此时走在这蛀虫身边,眼前是奴仆们的卑躬谄态,享受着“帝国福利”,对康彭祖也就没什么不屑了。
众人落座之后,喝了些醒酒汤。又天南地北地胡扯起来。这种大户人家的筵席自然不是太白楼的圆桌可以比的,都是一人一席。左右隔空,最大的好处就是自己在高谈阔论的时候。酒菜不会被人吃完。
徐元佐无所事事地听了一会儿,在他们讲到地理的时候,发现明人的目光并不狭隘。从前朝的典籍里,以及闽粤的海商口中,他们很清楚东面的日本,以及西面诸国,还有正德时出现在蚝境的红毛夷。
只是令徐元佐惊讶的是,大明士子似乎对葡萄牙人占据我们的土地并不激动。
“那种不毛之地,每年能够收得五百金地租银,岂不是很好的买卖?”某君笑道:“更遑论还有各种民商之税可以贴补地方用度。”
徐元佐对此表示无语,但也没有办法。
对明人而言,澳门根本不值五百两。如果每年派出税利去那些半岛小岛上找渔民收税,很可能连税收成本都收不回来。现在红毛夷愿意每年交五百两过来,岂不是白白的收益?一年五百两,也足够修几条水渠了呢。
对葡萄牙人而言,这里却是沟通日本和印度洋的重要贸易站,也是避开东海大明海商,获得大明物资的重要窗口。
再想想几十年后,郑芝龙把持了台海海峡,对过往的各国船舶论船收取三千金的规费,澳门的五百两是不是很可怜?是不是有种被人欺负的感觉?是不是当地官员和朝廷诸公丧权辱国?
然而这些事除了徐元佐并没人知道。
徐元春见徐元佐面色有些深沉,找了个更衣的借口,拉着徐元佐出去,问道:“怎么有些抑郁?”
“没什么事。”徐元佐叹了口气,道:“只是觉得蚝境租得便宜了。”
徐元春噗嗤笑出声来:“能有就不错了,当日朝中诸公若是不许他们回来,连这五百两都没有呢。”
徐元佐又叹了口气道:“他们必然是要来的,否则他们亏的更多。说来我们都不曾瞩目,其实海商的获利实在极高。国中打仗也好,安民也好,都可以用海贸税银来填补太仓之耗。”徐元佐又问道:“大兄,我们家为何不做海贸呢?”
以徐阶的身份,要在海贸上分一杯羹,谁能说什么?
徐元春沉吟道:“海贸获利虽大,但是风险也大。当年鉴真东渡……”
“大兄,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啊……”徐元佐无语。
徐元春微微摇头:“海商求利也不容易。还是安安稳稳做他们的生意,岂不更好?”
徐元佐点了点头:这就是大陆民族根深蒂固的看法啊!
他早就怀疑徐家在整个海贸产业链中扮演者供货商的角色,今天从徐元春口中得到证实,却也断绝了借徐家的力量涉足海贸的可能性。
不过金山卫、南汇角不就在东海边上么!
康彭祖家里是否也做着类似的事?
徐元佐心中一动,匆匆放了水,只听暖阁那边突然热闹起来:“姑娘们,好好招呼诸位爷啊!”
是望月楼的姑娘到了。
一三五故人
望月楼的萧妈妈不敢得罪康彭祖这样的大金主,亲自带来姑娘们前来。然而正好有别的豪客点了云间五媚中的花幽意,只好以数量代替质量,多带了几个乖巧会说话的姑娘。反正姑娘越多,打赏越多,望月楼终不会吃亏。
康彭祖有了玉玲珑姑娘在旁斟酒,对于其他事自然也就放开了。即便是点了花幽意姑娘的某君,在侬侬软语软玉温香之下都没有丝毫芥蒂了。
茶茶在萧妈妈的陪同之下,缓缓走到徐元佐身边,显得有些局促和羞涩。
萧妈妈未语先笑,脸上的脂粉面具露出一道道细纹,就如地震之后的豆腐渣墙面。她道;“公子果然好眼光,茶茶是老身从小悉心教导的,虽然还未养成,但真真是青嫩可人。只是公子若要她出阁……”
**第一次接客名为出阁,往往还有个小仪式,引得众多好色者一掷千金也要拨得头筹。
徐元佐对此略有耳闻,听萧妈妈说起,知道这鸨母是在索价,心中暗道:虽然是人家请客,但我找个一点经验都没有雏岂不是浪费?他挥手道:“只是陪酒。”
萧妈妈脸上的笑容略一凝固,旋即又绽放开来,道:“其实要出阁也很简单。”
“出阁之事,改日再说吧。”徐元佐低声道:“我怎好意思叫外人破费?”
萧妈妈一脸会意的表情,也神秘兮兮低声道:“其实康相公最是慷慨大方,尤其对朋友,就算千金都不眨眼。”
徐元佐脸一板:“我像是那种要朋友破费的人么!”
萧妈妈没想到康彭祖的朋友里也有这么自尊自强的,连忙道:“只是夸康相公大方,没别的意思,公子请尽兴呀。”说罢,将茶茶往徐元佐面前轻轻一推,昂着笑脸去别处插科打诨了。
徐元佐朝茶茶笑了笑:“姐姐可还记得我?”
……
茶茶虽然看了无数次姑娘接客,但是自己上手第一遭还是有些放不开。她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种情况:
若是客人风流儒雅。就要學玉玲珑玉姑娘,矜持身份,跟客人吟诗作对;若是客人“饥”不可待,就要學兰馥郁兰姑娘媚眼横斜。欲拒还迎,迎而不给……真真要急死个人!如此才能将客人的魂儿钩住。
茶茶又想:客人终究还是酒色之徒多些,所以兰姑娘的路数肯定更吃得开,于是在车上着实练了一会儿飞媚眼的功夫。不过快到的时候,她又觉得玉姑娘的身价更高。可见还是风雅吃得开,于是在肚子里转了几首诗词。
谁知道客人第一句话竟然是套近乎……
茶茶抬头望向徐元佐,只是心中一动:好俊朗的少年郎!脸上线条分明,肌肤紧致,比那些水渣渣松垮垮的相公老爷不知强了多少倍!再看他斜坐禅椅,果然是书上说的名士不羁,却又筋骨有力,好像浑身上下蓄满了男子气概。
若是有这样一个男儿接我出阁,也是一桩好事呀!
茶茶看着徐元佐有些痴了。
“咳咳。”徐元佐轻咳一声:“你没事吧?”
“啊!”茶茶惊呼一声,双颊飞红:“公子切莫怪罪。奴奴失礼了。”
“没关系。”徐元佐环顾左右,才知道为何明人普遍清瘦,却喜欢坐宽大的禅椅。
因为正好可以和姑娘挤挤坐啊!
徐元佐让出一小半位置,道:“姐姐请坐。”
茶茶红着脸,脑子里什么玉姑娘兰姑娘全不见了,走路也没有往日的从容,浅浅挨边坐了,为徐元佐斟酒。
徐元佐笑道:“姐姐当日挥洒自如,缘何今日如此拘谨?”
茶茶迷茫地抬头道:“公子是否记错了人,奴奴是第一次陪客人。”
“你说:一两银子。可以做些别的。”徐元佐宽厚地提醒道。
茶茶愣了足足一息,终于认不出了眼前人。她惊道:“公子就是那个……那个……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厮?”
“呃……我猜你想起来了。不过我既不是小厮,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徐元佐替自己分辨一句。
“这才数月不见,公子竟然如同脱胎换骨一般……”茶茶掩口瞠目;“公子以前的模样身份。莫非是……”
莫非是风流公子状元之才,虽降生在富贵人家,却自幼被狠心的继母赶出家门,流落街头,尝尽人世间辛酸苦辣,受尽屈辱。被人采买当了义子,成日做那小厮勾当。万幸苍天有眼,昔日家中老仆意外发现了这位流落在外的主人骨血,打破了狠心继母的阻隔,死也要将这个惊天大秘密告诉老爷。
如今那位高权重富可敌国风流倜傥的老爷得了忠仆所报,又费尽千幸万苦,赶在继母派出的杀手之前找到了儿子。然后洗洗干净,换套衣服,肥肉变肌肉,小厮成了贵公子。而这位贵公子没有忘记当日自己对他的恩情,今日就来报恩了!
咦,他受了我什么恩惠?
茶茶飞快地闭了闭眼睛,将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祛除出去。
“人总是会成长的。”徐元佐淡淡道了一句,全然不知他已经在茶茶的脑海中出演了一部不下的恢弘巨作。
茶茶面带绯红:“不成想,竟与公子如此有缘。”
徐元佐从钱袋里摸出一小块银子,也有七八分重,放在茶茶手里,却发现这姑娘手心中湿漉漉的,想来警张得不轻。
“且安安神。”徐元佐笑道:“当日姐姐不是挺能说的么?”
当日只当你是个傻小子啊!
茶茶收了银子,垂头下,脸上红得几乎能滴下血来,微微努嘴:“当日岂知公子真身?”
“别扭扭捏捏的了,正好有些事要与你说。”徐元佐道。
茶茶差点脱口而出:是出阁的事么?
“公子请说。”茶茶总算还是维持住了起码的矜持。
徐元佐环视众人,除了徐元春一个人盘腿坐在禅椅上欣赏唱曲,其他人都是搂着姑娘卿卿我我,耳鬓厮磨。于是他侧身遮住了茶茶,好像两人并不免俗,却是一本正经问道:“你们望月楼的姑娘,赎买的价格是多少?”
茶茶心中一喜:莫非他是要买我!
“有便宜的也有贵的。”茶茶状若混不经心:“大约总是几百两到千两不等。”
徐元佐微微皱眉:略超预算,没想到要买个专业人士很不便宜啊!
一三六早锻炼(求月票)
readx;郑岳是徐元佐的授业之师,虽然在最初收他为门生的时候怀有各种情愫——譬如结好徐氏,譬如《幼学抄记》的确令人耳目一新。当然也有徐元佐懂事,有灵性,而得天下英才教育之,亦是人生一大乐事。
然而这些都郑岳的“心”,不该是徐元佐应该揣摩和知道的,即便知道了也要装作不知道,而把注意力放在“现实”上。
现实就是郑岳为他开讲制艺之术,给他泄漏题目,甚至帮他改写考试文章,亲手送了一顶生员方巾。在这个时代,简直是如同再造的恩情,让徐元佐从庶民,迈向了士这一阶层。
这种情况之下,做学生的难道不应该感恩么?
自从伏羲发明了“礼物”之后,感恩的手段也就很简单了。
徐元佐通过自己的观察,发现郑岳的确算得上是个清官。
虽然与豪门势家颇有往来,根本目的实在改善民生,其中固然有提高政绩官声的想法,但是朴素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思想也很浓郁。
作为学生,送钱的事可一不可再,必须要换个方式表达自己的恩情。更何况之前送二十两,是感谢老师帮着开笔,属于儒业修学上的正当授受。如今这个礼物却有些事后行贿的味道,**裸地送银子,难免有些尴尬。
所以徐元佐想送个人。
这也是他观察下来,郑岳真正缺少的也只有人了。
因为有这个念头,在看到望月楼的姑娘们之后,徐元佐才兴起了打探价格的念头。到底外面人牙子卖的妇女容颜不能保证,品性不能揣测,又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未必能叫人心情舒畅……所以望月楼的专业人士在这方面就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只是价格也高出许多。
在人市上买个健妇不过二三十两,小女孩只要十几两,甚至几两就能买到。
徐元佐当夜再没有跟茶茶提出阁的事,见徐元春离席。便也跟着去后面休息了。这让茶茶颇有怨望,不过徐元春却是心中欣慰。在他看来,有康彭祖一个酒色之徒就够拖后腿的了,若是徐元佐也是这般。那满心志向只是笑谈。
纵情声色不能自律之人,焉能成就大事?
康彭祖见徐家兄弟早早离席,也不带个姑娘暖床,突然之间兴致全无。即便是玉玲珑这松江头牌在怀,也颇有些兴趣阑珊。他心中暗道:今日刚刚与二徐盟誓。要共同进退,如今看他们洁身自律,颇有毅力,而我却又沉溺女色,一如既往,岂非叫他人小觑?
一念及此,他轻轻推开玉玲珑,道:“我有些乏了,你照领宿资回去吧。”银钱无所谓,反正康彭祖有的是。
玉玲珑面带忧色。好像真的心疼康彭祖一般。她道:“既然乏了,莫若奴家去屋里给相公按一按,也好有助安眠。”
玉玲珑也不在乎一夜渡资,但是她在乎大客户的态度。康彭祖突然之间对她如此冷落,让她十分不安,不知道究竟是无意中让康相公不悦,还是康相公真的疲乏了。
康彭祖闻言,登时回想起玉玲珑的手上功夫,浑身酸软,暗道:只是按摩。应该不算沉溺女色吧。
“也好。”康彭祖点了点头,交代众人各自尽兴,带着玉玲珑往卧室去了。
这一夜,玉玲珑果然只是规规矩矩地给他按摩肌肉。调拨筋骨,然后便去外间自己睡了。
康彭祖自觉战胜了**,整个人都高大起来。一夜无梦直到天明,神清气爽,好像蜕变成了清静高真,忘情大儒!就连走路都有些飘飘然。
直到他看到徐氏兄弟。
徐元春手持一卷书。看来是在院子里早读。
徐元佐则双手撑地倒立,双脚借力大树保持平衡,弯屈手肘,放下、撑起……看得康彭祖目瞪口呆:“元佐竟然有如此神技!”
徐元春也饶有兴致在一旁看着,还帮忙数数:“七、八、九、十!”
徐元佐又多做一个,爆发力将身体撑起离地,双腿一轮,稳稳站在地上,煞是潇洒。
徐元佐见过这个时代杂耍,就杂技的角度而言,难度丝毫不弱于后世,可见他的这些自体重训练根本不算什么。
关键在于身份。
卖把戏的江湖客能做到这点,那是理所当然的,谁让他们吃这碗饭?
徐元佐这个准生员读书郎能做到,那可就是了不得的文武全才啊!
就像猫抓老鼠没人会觉得有什么奇异,而马能抓老鼠,那才是绝活。
徐元佐接过奴仆递来的棉布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道:“苌生兄也想一试么?”
“恐怕做不到。”康彭祖隐约记得昨天说的拜师之事,此刻却有些打退堂鼓。他生性高傲,要做什么就一定要比别人强。但是碍于自身资质,在许多方面未必有超越常人的天赋,这也是他会选择小众诗词精研的原因。
若是练不出徐元佐这样的成就,岂非十分丢人?
徐元佐笑道:“苌生兄根骨奇佳,假以时日,成就必然非凡。只需循序渐进,不要急躁便是了。”
康彭祖受到鼓舞,当即愿意试试。
徐元佐从最简单最基本的撑墙俯卧撑开始传授。
康彭祖一连做了三十来个方才停下,惊喜道:“果然大臂、胸前热流澎湃!诚非异术哉
!”
徐元佐笑而不语,心中暗道:一个热身就能累成这样,还异术?
当然,这种嘲讽是一点都不能流露在脸上的。
徐元春也看得有趣,照样做了十几个就不行了,尚且不如徐元佐最初锻炼的状态。
宋朝儒学与佛道相融,读书人中修禅、打坐、炼丹的风气日盛,渐渐由以前的“动养”转变成了“静养”,最多只保留了一些五禽戏之类的柔体体操。
到了明代,注重传统的豪门势家还会教导子弟骑马、射箭,只有少数家族还会教导子弟技击剑术。绝大部分儒生都是靠静养修心,食补养身来让身心健康。
“修禅入定有动、痒、轻、重、冷、暖、涩、滑八触,此非异术而同功者耶!”徐元春满心兴奋道。
“呵呵。”徐元佐何尝修禅入定过,但相信二者绝不是一回事,只能笑笑。
...
一三七送女剧毒!
徐元佐为徐元春和康彭祖打开了新的世界,让他们颇有兴趣。新奇中文.只可惜身体条件跟不上,更多的还是停留在口头上。
一旁的奴仆却是看得胆战心惊,最终以“受凉”为理由,哄二人回去擦洗。
徐元佐自然也回到屋里,早有人准备好了热水,舒舒服服将凉汗擦了,又换了衣服,整个人神清气爽,可以去吃早餐了。
三人再次碰头,精神抖擞,可见是个谈正事的好日子。
早餐清淡却不简单。
泡饭、鸡粥、煎蛋、咸菜、肉糜、馄饨、肉包皆有,任取所欲,丝毫不逊于后世大宾馆的自助餐。
徐元佐喝了一碗鸡粥,吃了十来个小馄饨,又吃了两个鸡蛋,放下筷子。却见康彭祖和徐元春仍在大快朵颐,周围奴婢一边伺候一边偷笑,想来此景绝非平日可见。
“早上活动之后,胃口大开,真是养身之妙术!”康彭祖放下筷子,漱口抹嘴,意犹未尽。
徐元佐笑道:“日日不废,自然身轻体健。”
“此法可是来自汉唐?”徐元春也吃好了,道:“彼时人颇爱武艺剑术,动以强身,静以养性。”
徐元佐道:“典籍之中固有之,不过我是取自江湖,不值得考究。”
他等下人们收了餐具,邀请两人在廊檐下散步消食,突然长叹一声。
“贤弟可有心事?”徐元春问道。
徐元佐就知道这位大兄凑趣,沉声道:“昨夜,我想起了老恩师。”
“郑县尊?”康彭祖只知道徐元佐有这么个县令老师,并不知道何心隐的事。
徐元佐点了点头,道:“恩师独自赴任,府中只有苍头健妇,连个做细巧活的人都没有,更别说红袖添香夜读书的风雅了。”他顿了顿,又道:“昨夜我这做弟子的玩得尽兴,想起老师孤独寂寞。实在有些不安。”
徐元春不以为然,道:“仕宦在外,不都如此?”
“元佐的意思是,送个小妾给县尊?”康彭祖问道。
“我是想。有个知冷暖的婢女就够了吧。”徐元佐道:“若我那未曾蒙面的师母乃是河东君,送小妾岂不是给恩师找麻烦么?只是我刚过县试,送人进去,怕惹非议。”
“这个无妨,我去送便是了。”康彭祖大包大揽:“我是军户。家在上海,非郑公下辖之民,谁能说什么?”
徐元佐连忙顺杆道:“如此正要谢苌生兄,这买人的银子,小弟来出,只是要麻烦苌生兄选个体贴妥当的美人儿。”
康彭祖皱了皱眉,抬手道:“贤弟本不非俗人,奈何说这等俗气的话!银钱的事,莫要与我说起,实在是听了心塞。”
徐元佐眉头不由一跳:我现在想到银子也是心塞。只不过你是多得心塞。我是少得心塞。若要我花个三五百两买婢子,那就不是心塞,而是心痛了!
“咦!我想到了!”康彭祖转脸振奋起来:“玉玲珑如何?她在松江的才名颇盛,善作五言诗。我听过她弹《鸥鹭忘机》,颇有清趣。字也入得眼,能给郑公研墨。尤其是此人有颜色,知进退,岂不妙哉?”
“她不是你的心头好么?”徐元春调笑道。
“昨夜我悟了。”康彭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日后要戒绝女色,一心钻研那经世济民的学问,成就一番大业!”
徐元春不由肃容:“能立此志。必有可观。”
徐元佐却在想这样一位当红头牌,得多少钱才能赎买出来啊!
“所以嘛,我本就不想见玉玲珑奉承那些俗人,让她跟了郑公正好。”康彭祖呵呵笑了两声:“何况我既然戒了女色。还是不要往家里领为妙。”
“那你家中那些娇妾怎么办?”徐元春笑道。
康彭祖眉头紧蹙,似乎十分为难。
徐元佐还在想,头牌得要多少钱才能买出来啊!
康彭祖突然拍了拍徐元佐的肩膀:“贤弟,你还没有成家纳妾吧?”
“呃……我才十四。”徐元佐道。
康彭祖不管不顾,道:“我送两个侍妾给你吧,你要对她们好些。咦。贤弟为何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你这送女的情节得毒死多少人啊!
徐元佐连连摇头:“一来是小弟年纪太小,不敢泄了元阳;二来,小弟怎能夺人所好?”他见康彭祖还要坚持,又道:“苌生兄,即便你戒了女色,也不妨碍继续养着她们呀。”
“我怕自己守不住。”康彭祖羞涩道。
“那不是正好留着磨砺自己么?”徐元佐笑道:“眼不见而无欲,谁都能行。置身花柳之间而无欲,那才是真功夫呢。”
康彭祖立时念头通达,道:“贤弟果然有见识!走,咱们先去望月楼赎买了玉玲珑!”
徐元佐道:“我不是跟苌生兄说银钱俗物,不过这事因我提议……”
“你再多说一句,我便与你割席绝交!”康彭祖正色道。
徐元佐嘴一抿:好吧,既然如此我一个字都不多说了!
康彭祖见徐元佐如此退让,心情大好,高声吩咐下人备下肩舆,要去望月楼走一遭。
望月楼是**,无论什么年代,这种地方都不会大早上开门迎客。
然而豪客不在此例。
康彭祖这样的富家大少,徐元春这样的权贵公子,任何时候都可以敲开他们的大门。并且让萧妈妈在最短的时间里更衣上妆,精神饱满地出来迎接。
“呦!是什么风将三位官人这么早就带来了?想来是老身今日走了旺运!”萧妈妈迎了上来,福身道早,目光却是落在徐元佐身上。
“来找妈妈买个姑娘。”康彭祖道。
萧妈妈以为是徐元佐要买茶茶,心道:昨天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要宰康相公这位金主?
“不知相公要买谁啊?看在您这老主顾市场照顾老身,若是寻常的丫鬟,领走便是了!”萧妈妈满脸堆笑,脸上的粉妆又出现了丝丝龟裂。
说是领走就行,可康家相公何尝占人这点便宜!
康彭祖径自在厅里的圈椅上坐下,道:“把玉姑娘叫下来吧,我要买她。”
萧妈妈的笑容登时凝固,整个人都杵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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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一掷三千金
readx;
电视里那种二十多岁的老女人在青楼被打得要死不活,哭天怆地不肯接客的故事,都是编剧根据剧情需要,昧着良心瞎编的。
青楼是个讲究品味和服务质量的地方,没有哪个会做那种砸自己招牌的事。她们会从扬州等地采买五六岁的“女儿”,最大不过七八岁,然后悉心教导,从饮食步姿乃至琴棋书画,莫不用心。
然后再配合口口相传不入文字的媚功,即便天资再好的姑娘,也要花十年功夫才能练就接客的本领。
算上那些鸨母看走眼长残的,脑子不好使学不会的,心思不够沉不住气的……要想成为一府花魁,难度不逊于读书人取个功名。
十余年的教导期内只有产出,没有收益,成本和风险都是极高。而且同一批的,不可能各个成材,所以这笔成本自然也要算在最终成就的那位花魁头上。
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是花魁的黄金时间,等于刚刚盛开的花朵,要是被人摘去,青楼的收益自然要受到影响。
这还是有其他人可以接班的情况下,若是没人能够顶上这个位置,留住老客户,青楼的损失就更大了。
“相公呦,我女儿玉玲珑可是望云楼顶梁柱。她若是走了,我这楼里十几个姑娘,五六十个下仆,都只有去喝西北风了。”萧妈妈诉苦道。
“俗不可耐!”康彭祖微微仰头,用鼻孔对着萧妈妈:“直说,要多少银子。”
“这不是银子的事……”萧妈妈满脸为难:“真是缺不得我家玲珑。”
“五百两。”康彭祖道。
萧妈妈轻笑一声:“相公是懂家,五百两光是找师傅教她技艺都不够啊。”
徐元佐望向康彭祖,心道:这败家子还是有些修为的。这个报价虽然不高,但直接将谈判的主动权握在手里,逼着那跟他谈价格。
“哼。一千两。”康彭祖得意一笑。
“相公,玲珑这些年吃我的用我的……”
“一千五百两。”康彭祖随口加价,根本不想听萧妈妈解释。在他耳中,废话那么多。无非两个字:嫌少。
“康相公啊,真是不能叫她这就走……”
“两千两。”康彭祖轻轻敲了敲桌案:“萧妈妈,人贵知足,不少了。”
对别人而言自然是不少了。但是对于康相公,两千两只是入门费啊!
徐元佐听了都有些肉痛。
现在的两千两可不是崇祯末年的两千两。崇祯末年的钱谦益替冒辟疆赎买董小宛,花费三千两白银,从价值上算,与此时的两千两相差仿佛。
董小宛可是金陵名妓。秦淮八艳之一。
这个玉玲珑能达到董小宛的高度么?
徐元佐对此表示怀疑。
“若是公子一定不能割爱,那就……三千两。”萧妈妈飞快地报出了价格。
康彭祖想都没想,道:“你这老货就是矫情。早说三千两,何至于废这半天口舌!把人叫下来,我这就带走。你也正好派人跟我回去收银子。”
徐元佐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如同战鼓:想做正事的人苦于没有银子,有银子的人却愿意花三千两买个婢女。
萧妈妈却没有高兴,只沉浸在没有开出更高价的懊悔之中。她垂下两滴眼泪:“我与她母女二人……”
啪!
康彭祖拍案而起:“你要三千两,我便给你三千两,你若是再叽叽歪歪。我便叫你这生意做不下去!”
萧妈妈虽然背后也有靠山,但哪里敢跟金主叫板?她连忙擦了眼泪,道:“老身只是离愁别绪,没有别的意思。相公这就要带她走?一时间庆礼该如何办?”
“不是给我当妾……”
“是当婢女,要什么庆礼。”徐元佐怕康彭祖一时失口,连忙追上一句。
“当婢女!”萧妈妈失声喊道,整个人都在颤抖。
康彭祖立刻会意,不满地看了萧妈妈一眼:“喊什么?当婢女和侍妾有什么区别么!”
当然是有区别的。
侍妾地位再低,终究要比婢女强些啊!无论如何都还有一场婚礼不是?若是碰上主人家宠爱的,侍妾还可以帮着主妇掌家。可谁听说过婢女掌家的?
萧妈妈道:“康相公。这、这、这、这岂非暴殄天物?”
“三千两银子少了你么?”康彭祖斜眼道。
“可我家玲珑自幼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三千两银子少了你么?”康彭祖抬高了音量。
“可是做婢女……”
“三千两银子少了你么!”
“老身这就上楼去叫她收拾……”萧妈妈终于败下阵来。
康彭祖瞪了她一眼,挥了挥手。
徐元佐靠近康彭祖:“苌生兄,咱们好像是有些、有些财大气粗了吧?”
“跟他们轻声细语说不出什么。”康彭祖道:“我就是不耐烦千把两银子当回事的人!”
徐元春一旁道:“你这真是一掷千金了。”
康彭祖笑道:“这也算是我的一番孝心。我还记得要拜师呢。”他又道:“对了元佐,你那些技艺,能让上了岁数的老者强身否?”
“上了岁数……还是要慎重。”徐元佐想了想,道:“为何不打太极呢?”
“打太极?”康彭祖显然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
徐元春也是一脸茫然。
“打”作为动词,跟“太极”联系在一起,还真是让人费解啊!
“太极拳?没听说过么?”徐元佐轻声问道。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徐元春吸了口气:“看来我的确可以开宗立派了……”
太极拳作为技击拳法。有人说是传自赵子龙,有人说是岳武穆,有人说是国初道士张三丰,还有人说是万历时期拳术大师王宗岳。无论真相如何,反正这个时代肯定没有养生太极拳的说法。即便张三丰已经在武当传授了张松溪太极拳,那也绝对是秘传。
如果徐元佐只是跟着爷爷学会了孙氏太极的招式架子,他也没法开宗立派。然而他看了足够多的“介绍文字”,能够将太极拳与阴阳五行糅合一起,虽然看似没有什么用处,但开宗立派的本钱就在其中。
至于什么气感、什么功夫……哪里有嘴炮厉害!
...
一三九搭头
“好女儿!你的时运来了,康相公要替你赎身,带回去过好日子呢!”萧妈妈上了楼,推门而入,正见玉玲珑懒坐妆台,显然是不适应起这么早。
玉玲珑听了妈妈的话,猛然站起,瞪大了眼睛,惊呼道:“我还以为昨夜恶了他,乃至留也不留。他今日竟要为我赎身!”
萧妈妈心中暗道:可惜只是买回去当婢女,连妾都不算,看来你的确没头没脑地得罪人家不轻。
作为玉玲珑的妈妈,萧妈妈只关心女儿能否卖个好价钱,至于买回去干嘛,那就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了。就如卖谷子的人不会计较他的谷子被买家拿回去做饭,还是喂鸡;卖瓷碗的人也不会计较他家的碗被人买去自用,还是喂猫。
人出去,银子进来,干干净净,别无牵扯。
“这位康相公家里侍妾听说有五七个,你去了须当小心啊。”萧妈妈貌似关心地关切道。实则却是为了误导玉玲珑,让她高高兴兴出门。至于到了地方,玉玲珑即便再闹腾,也扑腾不出什么水花了。
玉玲珑哪里能想到有人竟然任性到这般地步,肯花三千金将她买回去当婢女,高高兴兴地叫了侍女过来为她梳妆,又将自己的私房钱分了一些给侍女,算是主仆一场。又将饰盒里的饰,大橱里的艳装,多拣了几样出来,送给平日相厚的姐妹。
风尘女子从良到了富家豪门,最怕的不是寒酸,而是妖冶惹人非议。
萧妈妈见玉玲珑欢天喜地准备跳出火坑,完全没有往别的地方想,总算安心下来。否则叫她一哭二闹地,就连望月楼脸上也没光。她又回屋从暗格中翻出玉玲珑的身契。重又检查一遍,确定无误方才放入木函,带下楼去。
康彭祖三人还在下面喝茶,见萧妈妈来了,转眼看她。
萧妈妈换上笑颜,快步上前道:“相公呀。累您久等了。”她捧出木函,又道:“我家玲珑脾气倔强,又吃不得苦,不懂事的地方太多,还望相公多多包涵。”
“无妨,日后自然是要教她规矩的。”康彭祖随口道。
徐元佐却是猛然惊醒:我只是想买个可靠的婢女送给老师,怎么给康苌生带着带着带到沟里去了!真要送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头牌“婢女”,岂不是反倒给老师惹麻烦么?
再想想,郑岳很可能因为满足不了玉玲珑每个月的脂粉银。被迫走上贪赃枉法的道路……徐元佐不由一寒。
“萧妈妈,借一步说话。”徐元佐站起身,径自走开两步,招呼萧妈妈过去。
“公子可有何吩咐?”萧妈妈连忙追了过来。
“送一个。”徐元佐低声道。
萧妈妈一愣:“公子是说……”
“送个婢子给我。”他道:“我给你带来了这么大一笔生意,莫非连个搭头都没有么?”
萧妈妈何等机灵的人,心中盘算:我说怎地康相公突然要买了玉琳珑去,原来是他在其中周旋。
“公子请稍坐,茶茶这就出来伺候。”萧妈妈眉开眼笑道。
茶茶是望月楼中泯然众人的小侍女。她的资质别说培养成红姑娘。就连伺候红牌姑娘都不够格。不过当初买她的时候也没花多少银子,本是做粗使活的。后来看她颇为努力好学,有上进之心,才渐渐当做侍女来用。
这样的姑娘当做搭头送出去,根本不值得什么。
不一时,茶茶果然出来了,看着徐元佐两眼光。
他真是今生的贵人啊!
她上前拜倒在徐元佐面前。眼泪已经忍不住流了出来:“多谢公子搭救奴奴,好叫奴奴得以脱身火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徐元佐点了点头,叫她站在身后。对康彭祖道:“我刚叫她妈送的搭头。”
康彭祖对女子的容貌十分敏感,一看就知道是昨夜徐元佐点的姑娘,笑道:“只要师父喜欢,出钱买也是应该的。”
徐元佐知道他想差了,道:“三千两买个玉琳珑,还是让她赚大了些。”
康彭祖道:“俗话说得好:有钱难买爷高兴!今日这笔买卖我便十分高兴,三千两算什么?”
徐元春清咳一声:“都是熟人,何必吹牛?三千两也是你半年游学之费了。”
康彭祖被好友当场打脸,面皮一红,急道:“咱们可要赌什么?不出五日功夫,这钱必然回来!”
徐元佐心中一颤:莫非他康苌生才是真正的财神转世、多财善贾?五日之中赚三千两的快钱,又没有股票有没有期货,这不容易啊!
徐元春自然不会跟他赌,康彭祖只好作罢。
“莫非苌生兄是赌场高手?”徐元佐问道。
“我对那个毫无兴趣。”
“那五日三千两……”徐元佐小心试探。
“嘿嘿,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康彭祖卖了个关子,眼见玉玲珑款款从扶梯上下来,眼睑微肿。
“相公!”玉玲珑见了康彭祖,脚步加快,语带哭腔:“多谢相公搭救奴奴离此火坑。”
徐元佐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暗道:平常看你们也是挺乐在其中的,怎么要走了都这副说辞?
康彭祖扶了扶玉玲珑,道:“乃是因为我要戒色,想到你在这厢奉承那些俗人,便心中欲呕,莫若将你买走。不过我家中的情形你也知道,难免会委屈你,所以我另有安排,日后你便知道了。”
玉玲珑一听:这貌似不是纳妾的意思。不过再从上下文里看,显然康相公颇有情谊,另外的安排必然比进府做妾要强许多。
她凄然道:“奴奴沦落风尘,已然是最最低贱了,还有什么地方能够委屈了奴奴?但凭相公安置,此恩难报!”
康彭祖颇有些做了善事的满足感,道:“如此便好。”
此时风俗,青楼女子出嫁从良必须要晚上才能出门进门。不过既然康彭祖说了不是做妾,那么白天也可以走,权当换个住处。萧妈妈唯恐节外生枝,自然一力催玉玲珑快走,还叫了两个龟公帮忙挑担子,顺便也好把三千两银子抬回来。(未完待续……)
一四零抱大腿
青楼女子也有三六九等。新.
似玉玲珑这种刚刚崭露头角不过一两年的当红姑娘,并没有太多的积蓄。
客人给的打赏要分一些给下面的侍女、婢子,又要采买好品质的胭脂水粉,新潮的苏样衣裳裙衫。
所有自己买的东西,客人送的礼物,统共装了一箱,便是玉玲珑的全部身家了。
相比玉琳珑还有口大箱子,茶茶则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三件换洗的贴身衣裳。钱袋里倒是有些碎银和铜钱,都是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赏钱,而其中徐元佐的打赏可谓大头。
一行人出了青楼,返回了康家别墅。
三人已经做了这么一桩事体回来,昨夜纵情酒色的同伴们却还一个都没醒来。
康彭祖见状,心中不由感叹:果然少年人不可沉溺酒色,以往自己与他们一般无二,并没什么感触,如今跳脱出来,看他们荒废光阴,真真不可取也!
徐元佐和徐元春却都见怪不怪,低声交谈两句,对康彭祖道:“我们觉着,还是先到徐府安置,夜禁之后再送过去,可不至于惹人耳目。”
夜禁之后街上没人,至于徐家为何可以不受夜禁拘限,乃是因为《大明律》里夜禁条下,有例外情形:公务、急、疾病、生产、死丧、不在禁限。
其中“公务、急”两项,正是为官员和缙绅所开的后门。
更何况守夜人也不是痴子,看到徐阁老家的灯笼,自然知道是有正经急事,岂会拦截询问?
康彭祖道:“那就先叫她在后院里休息,赶在关城门之前送去徐府就是了。”
徐元佐道:“连这个茶茶一并送过去吧,我怕正主做不得活。”
康彭祖笑道:“即便是给县尊做婢子,也未必需要她真的做活。下面粗使丫鬟、奴仆健妇总是不少的吧?”
徐元佐摇了摇头:“我那老恩师颇为简朴,门下就几个苍头健妇,还真没有粗使丫鬟。”
康彭祖颇有些不能理解这样的官场生活,徐元春在一旁道:“你若是日后金榜题名放个县官。便知道现在的日子有多好了!郑县尊在家中或许也过的是你眼下这般生活,但外地就任,顾忌官声,自然处处都得忍着。”
“何况咱们松江知府衷老先生是有名的清官。怎容得下官铺张奢华?”徐元佐叹道。
康彭祖仰天叹道:“果然最好山中客,天子呼来不上船。这样的官做着,就与死了也没甚两样。”
“只要能够熬出头,自然也就有‘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的快意了。”徐元春道。
康彭祖只是苦笑,吩咐左右照办安置,又要去后面库房取银子给望月楼的人。
徐元佐正与元春、彭祖二人往里面走去,突然斜刺里奔出个人来,只是衣衫一晃就跪在了徐元佐脚下,紧抱徐元佐小腿:“公子,求别卖我!”
徐元佐低头一看,正是茶茶。
“咦,我何尝说过要卖你?”徐元佐颇有些意外。他与徐元春、康彭祖说话。离开后面的人颇有些距离,而语调声音并不高昂,乃是儒生标准的低声细语,茶茶哪里能够听到?
“公子将我与玉姑娘一同安置,岂不是不要我了?”茶茶婉转低语,眼中泪花闪烁,说不尽地哀怨。她虽然不知道玉玲珑的真实去向,却知道自己要跟的是徐元佐,绝不会跟玉玲珑一路。
徐元佐听了微微有些动心。
他最喜欢这种心思伶俐的小朋友了。
这种人只要稍加训练,就能生产出很可观的利润。即便在后世也不该浪费。更何况如今这个人力资源奇缺的时代呢。
然而给老师解决生活问题才是正经。
玉玲珑只能解决形而上的部分,形而下的部分却得要个能干活的人才行。
“你去了那里就知道,定要比跟着我强上许多。”徐元佐开导茶茶。
茶茶只是摇头。
还有谁能比一个什么都不懂,为人和气。英俊多金,前途无量的主人强?
茶茶贴身上来,死抱住徐元佐大腿,可怜巴巴道:“奴奴自幼没了父母,被人卖到青楼。苦也吃尽了,泪也流干了。叫奴奴遇着公子这般人物,助奴奴脱离火坑。奴奴哪儿也不愿去,只求伺候公子,只求生生世世伺候公子!”茶茶说着,眼泪如同泉水一般涌了出来。
徐元佐尚未反应,徐元春却是看不下去了,轻声道:“元佐,我看这小女子颇有情谊,莫若叫她留下吧。”
徐元佐尴尬道:“这本是为恩师准备的……”
“哪里没有几个婢女?这事交给我去办就是了,你且留下她吧。”康彭祖也劝道:“如今人心不古,能有这样重情重义的婢女也不容易。我看你身边没个长久照料的人,这如何使得?正好留下她使唤,到哪里都方便。”
徐元佐扫视两人,也起了怜才之心,却道:“这样,你若是能过了考试,我便留下你。若是过不了……对你而言大概更是福气。”
“求公子考校。”茶茶连忙道。
徐元佐道:“玉姑娘恐怕还不知道自己要去谁家。”
整个程序都是康彭祖顶在前面,玉玲珑不可能知道自己要被送到郑岳身边。所以在一个恰当的时候,必须要让她知道内情,万一送到地方闹将起来,那才是最大的尴尬。
本来这是康彭祖的任务,不过现在看来先叫茶茶出马更稳妥些。
好歹多一套备案。
茶茶一个激灵:“原来不是康相公要纳她为妾?”
“是送给县尊老爷做婢女。”徐元佐道:“当然,若是她能伺候得好,老爷给她名分也是指日可待的。”
茶茶暗吸一口气:这真是好奢遮的手笔!三千两送个婢女,海内竟有这般豪富!
她此刻更是坚定了紧跟徐元佐的念头。
虽然县尊老爷名头听着响亮,八成还是个进士出身,但看看我家公子,那可是能跟豪富相公平起平坐的人物啊!进士老爷再厉害,能花三千两买个婢女么!
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青楼那方水土,只能养出见钱眼开的人。如果说大明是封建官僚社会,那么青楼则早一步进入了资本为王社会。
没有真金白银,饶是你官居一品也是没用。
为何这般说?且看《大明律例集解》:武职挟妓饮酒者,公侯伯罚俸一年,不许侍卫、管军管事,督以下革去见任。
又:生员挟妓、赌博,可问为民。
再: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
……
现实就是:即便阁老公侯去了青楼楚馆,挟妓饮酒,也只能以凡人身份,越是高调死得越快。对于青楼经营者而言,自然知道财与权一体两面,但茶茶这样半懂不懂的侍女,却还是更迷信银子的威力。
由此也可见官威重要性,没了官威,状元榜眼也不如金主土豪。
茶茶当即应诺道:“奴奴定不负公子之命。”说罢松开了徐元佐的大腿,退开一步方才站起来,又回到了玉玲珑轿边。
黑布小轿是民间能用的最高规格轿子。在国朝初年,没有一个贱籍乐户敢乘坐。不过如今风气开放,玉玲珑这样的青楼女子也偶尔敢偷偷坐一坐。
此时玉玲珑就坐在这黑布小轿里,心情忐忑,浑然不知为何还没人叫她下轿。
“姑娘请下轿。”终于有个耳熟的声音提声道。
玉玲珑眼前的轿帘被人掀起,轿厢倾斜,助她出来。她出了轿子,环视四周,果然是颇为熟悉的康家别墅轿厅。
“康相公他们……”玉玲珑看到了茶茶,虽然叫不出名字,却知道是望月楼出来的侍女。
“康相公他们已经进去了,奴婢茶茶,奉命陪伴姑娘。”茶茶福了福身。
玉玲珑点了点头,和颜悦色道:“辛苦了。”
若是在望月楼,玉玲珑自然不会对个侍女说这般客气话。然而眼下到了新环境,也就茶茶可以算是旧人,客气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茶茶却有些略高一筹的得意:即便同样是婢女,我跟的主人可要比你那个县尊老爷强多了!
一四一第一次夏圩会议
地位决定了眼界。
茶茶在暗自为抱得金大腿而得意的时候,玉玲珑也为能够去郑县尊身边当婢女而得意。
不为别的,郑县尊可是进士啊!
哪个进士不是才华横溢得满地流淌?
而且在玉玲珑的高度,她已经能够看透这个社会的肤浅表面,相信只有朝廷命官才是俊杰之士的出路。
虽说自己过去只是做一个婢女,但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嘛: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这个排列正是女子地位高下的逆序榜单。如今自己已经从“妓”到了“婢”,完成了难度最大的跨越,再上一层楼有何难哉?
尤其自己的身价可是三千金,即便是婢女,也是三千金的婢女。
有这样的见识,玉玲珑怡然自得地取了诗集出来消磨时光,浑然不管他事。
茶茶虽然完成了考验,但总觉得有些缺乏成就感。
徐元佐对于这种情况倒是很满意,对徐元春和康彭祖道:“这些日子都住在郡城,园管行的事都没顾上料理。左右接下去没我什么事,不如今日就先告辞回去了。”
徐元春看了一眼康彭祖,道:“咱们一起去吧。”
徐元佐有些好奇,不知道大兄是怎么想起要去那边。
只听徐元春解释道:“考试这些天,人可以送进去,但是咱们不方便见县尊。莫若等放榜之后,再去拜见。”他顿了顿又道:“跟元佐去新园那边倒不是为了玩耍。我等既然盟誓要做一番大事出来,自然要有个商议,看日后如何为彼此助力。”
徐元佐听了暗暗点头。
组团做留名青史的大事,对于徐元佐、康彭祖而言是恰逢其事,对于徐元春而言却是苦心孤诣不知道经营了多久。所以元佐彭祖二人可以先忙自己的事。徐元春却不得不抓紧一些,尤其他对于庙堂江湖里应外合之策也是颇有兴趣。
“既然如此,咱们便一同去你家新园商议。”康彭祖也点头赞许。
三人略坐了一下,按照时下士林的生活习惯,必然要洗脸洗手,然后换套衣服。徐元佐最头痛的就是换衣服。在他看来只有后世婚礼上的新娘子需要一宴换三五套,谁知这个时代的士子,出门做客,一天不换三套衣服就是粗鄙无礼!
好在徐元春知道他底细,早就叫人预备了几套自己以前的衣服,正合徐元佐的身材。
等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康彭祖才看到有两个“起得早”的同伴,随口应付两声,便与徐家兄弟一同走了。他虽然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却隐约觉得跟以往的生活真是愈行愈远了。
徐元佐在马车上一言不发,脑中盘算着自己的商业帝国蓝图。他发现自己还真有贵人相助的好命,先是陆夫子将他介绍给了正缺人手的徐诚,又由徐诚获得了徐璠的赏识,继而出现在了徐阶面前。
有徐阶这位“老先生大人”的提点栽培,徐元佐隐隐看到自己由点到线,又将线织成了一片网。
这张网便是人脉网,徐元春和康彭祖正是这张网中央的两个重要节点。
等马车到了夏圩。罗振权很快就带着几个少年迎了出来,顿时一片“哥哥”、“元佐哥哥”的呼声。
徐元佐看到了心怀大慰。暗道:徐元春有个元揆祖父,占了“势”字,可谓天时;康彭祖家据海滨,占了“财”字,可谓地利;我能做的只有牢牢把住人和,否则有什么资格跟他们商议大事?
“乍一看还以为到了梁山水泊呢!”康彭祖大笑道。
“都是我乡里子弟。年纪小,则如白纸一张好作画。”徐元佐道:“大兄,苌生兄,里面请!”他又对罗振权道:“我先用小会议室,等会午饭之后查看这几天的账目和工作进度。”
“遵命!”罗振权在外人面前还是很给徐元佐面子的。一如对待曾经的船主大佬,颇为徐元佐长了几分威势。
康彭祖看了一眼罗振权,总觉得有些熟悉,却实在想不起来了。
三人在园中也没有耗费时间,直奔小会议室。已经有跑得快的少年传了消息,徐元佐三人到达的时候,茶点即时奉上,可见平日操练还是有成效的。
康彭祖饶是见多识广,过眼的好东西没有五库也有三库,进了小会议室却还是颇有些惊讶:“这里布局倒是新鲜,不知是哪里学来的?”
“都是小弟琢磨的。”徐元佐笑着请两人落座,自己却走到角落中,拉动绳索,正对二人的幕布缓缓分开。
刨平的木板上钉着一副松江地图。
徐元佐以此为背景,道:“二位兄长……”
“别,我还要拜你为师呢!”康彭祖叫道。
徐元佐知道他的确想学自己的本事,但拜师却总有些不情不愿,所以才时不时挑出来说嘴。他笑道:“只有授课时有师生,其他时候我还是以兄事君。”
康彭祖心中的疙瘩顿时解开,抚掌直笑。
徐元佐继续道:“二位兄长,咱们既然立了盟誓,自然不能空口白话,从总纲到细节,都该有个计划。计划固然需要时间,今日咱们先商议一个总纲出来。”
“既然是盟会,必有纲领。”徐元春道:“咱们的纲领也不用现想,就以横渠四句教为纲领,二位贤弟以为如何?”徐元春年纪最长,自然就以大哥自居。
康彭祖微微侧头,道:“好是好,只是有些空泛。”
“也不空泛。”徐元佐道:“为天地立心,乃是正君;为生民立命,乃是养民;为往圣继绝学,这是教化;为万世开太平……那就是直追三皇五帝的功德了。”
“所以说空泛,口气太大。”康彭祖道。
“一点不大。”徐元佐道:“一步步来,必然能成,只是需要些许时日罢了。”他看了一眼徐元春,见大兄并不打算补充,继续道:“管子曾经曰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都说民风不淳,刁风四起,许多都是穷出来的病。所以我以为,该先为生民立命,而后三者自然可期。”
“生民得以立命,绝学得以承继,天地之心自是百姓之心,立矣!”徐元春道:“万世太平至矣。”
徐元佐心中泛起“志同道合”四字,见康彭祖闷闷,知道他还没反应过来。
二比一,不用等他。
“二位兄长也知道如今权可生财。”徐元佐轻笑一声,望着康彭祖:“想来苌生兄格外清楚。”
康彭祖当然知道,自家掌握着两个卫所的实权,还有缉拿海贼倭寇的水师……这都是生财利器。每年光是收的走海规费,怕就有数万两。
“是要布施百姓么?”康彭祖问道:“其实并没甚大用,除了买个名声,他们该穷还是穷,救济不过来的。”
徐元佐摇了摇头:“非也。今日小弟想说的是,如何用财生权。”
“贿买官爵?”康彭祖摇头道:“如今政事还算清明,捐个监生,最多授以教谕,没什么用处。”
徐元佐轻轻摸了摸额角:“小弟说的以财生权却不是这个意思。”他轻轻指了指外面:“二位兄长以为,他们为何待我如同嫡亲兄长?”
二人想起徐元佐进门时候的威望,似有所悟。
“因为他们指着我发工钱……当然,这其实是公家的。”徐元佐撇清一句,又道:“这,也是钱财生出来的权。有来自皇帝朝廷的公权,也有来自百姓生民的私权。小弟要的,绝非乐善好施的好名声,更要有实实在在的操持之权。”
徐元春和康彭祖似有所悟,心中隐隐激荡开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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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三大产业
“斗米恩,石米仇。inbq.今天给他们吃口饭,他们感激涕零。明天不给他们了呢?就有人会怨愤不满,觉得你克扣了他们的伙食。这道理在《增广贤文》里就说得不少。”徐元佐语调一变,徒然高亢起来:“然而我们若能够找到一条路子,既让他们有日子好过,也能给我们赚钱,岂不是两厢得便?”
徐元春微微颌首:“嘉靖时候大父也曾做过这以工代赈的事,如今南直浙江一带,每年冬天都有赈役,也是源出于此。”
徐元佐道:“然也。不过短时间的以工代赈终究只能缓一时之急。若要长久,还得提供稳定工作。举个例子,二位兄长知道各地桥下码头等活做的苦力吧?他们也算是有养家糊口的活计,但是不稳定。譬如好些天没接到活,或是好些天没来船,那么他们生活就不能得到保障。兴许为了让孩子吃口米糊,就要铤而走险作奸犯科。”
时人也长将这种短工视作贼人,并不信任。然而破产的自耕农还可以给人当佃农,但是彻底破产的佃农只能做这种短工。
“若是能给他们个日日都有的活计,他们是否更加珍惜?还愿意回到朝不保夕的日子么?这种情形之下,他能不听命于你我么?”徐元佐深入浅出,讲得透彻。
康彭祖微微点了点下颌:“道理是这般说的,只是这种活计又哪里能够说有就有的?”
“我将天下万民营生分作三等。”徐元佐道:“第一等是要想活下去,就缺之不可的营生。最常见的便是稼穑,也有植林、畜牧。这是提供生产资料的营生产业。”
两人微微点头。
“第二等是为了活得更好更舒适些,而需要有的营生。譬如咱们出门要坐车,所以得有人给咱们造车;盖房子要石头,所以需要有人开采石料;各行业难免要用生铁熟铁,所以冶炼也是这一等。这是加工生产资料的产业。
“第三等则是为了活得舒心惬意才要有的营生。譬如望月楼,譬如太白楼,譬如咱们的夏圩新园。基本属于有之则佳,无之亦可。也就是服务业。”徐元佐道:“此三者。第一等需要土地;第二等需要技艺和资料;第三等最容易培养,而且所需的人手最多。”
徐元春已经摸到了徐元佐的思维脉络:“你是打算走这第三等营生了?”
“正是如此。”徐元佐道:“只要咱们控制的员工人手越多,咱们在郡城,乃至整个松江的影响力就越大!这个道理其实跟县尊要买各地缙绅面子是一样的。因为缙绅掌握着大量的土地,直接影响夏税秋粮的完成。”
康彭祖轻轻抬了抬手,皱眉道:“元佐,等下,我没跟上:如果只是些雇工人。如何扩大咱们的私权?也就是你说的影响力……”
“如果有人妨碍了咱们做生意,雇工人的工资奖金就会减少,他们乐意么?如果官府要来查禁咱们的生意,雇工人就会失业,他们乐意么?总而言之,人多力量大。”徐元佐轻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