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chapter106-2
chapter 106 - 2
康彭祖猛地一拍手掌:“果然!果然可以要挟官府!”
徐元春又道:“元佐,那为何不从第一类和第二类入手?无土不安啊。”
“大兄也说‘无土不安’。换言之,只要民众有土也就安了。如此他们何必依附咱们?换个东家不是一样种地,一样纳粮?第二类涉及一些技艺上的关键,匠人一样有所自恃。所以这两类产业。都不会像第三类那样对咱们产生极大的依附性。”徐元佐道:“简而言之:离了咱们,他们活不下去!”
徐元春恍然大悟:农民只要有地自然就能过活,谁是东家对他们来说最没关系;匠人有一技傍身,哪里吃不到一口饭?唯独那些伺候人的人,一无所有,自然得乖乖依附自家。
徐元佐喝了口茶:“又譬如咱们徐家的千余织工。若是哪天咱们不给她们用织机,她们吃什么?”
“那咱们也收不到足够的布了。”徐元春笑道。
“是啊,但咱们饿不死啊。”徐元佐道:“她们却大有可能要饿死的。这便是致人而不致于人。”
康彭祖和徐元春微微颌首,不约而同道:“元佐对商道领悟,直追陶朱!”
“道者唯一。万物相通。”徐元佐大言不惭,又道:“大兄若是没有意外,不在这科,便在下科。必然是要高中的。如此便是咱们在公权上的力量。等咱们的商业铺开,私权上有了声音,便是遥相呼应,里应外合了!”
康彭祖直起腰来:“果然原本看着遥遥无期之事,这么细说起来却是如此简单!既然如此还等什么?震亨一如既往去考进士,我跟元佐将这末业铺开。用不了几年便能一正国是了!”
任何一个时代,读书人都在忧国忧民。
虽然徐元佐眼里:隆庆万历时候的大明正是巅峰,甚至可以说是封建社会的巅峰,但在徐元春、康彭祖看来,眼下却是内忧外患,国事蜩螗,岌岌可危。
难道不是么?俺答汗连年入寇;倭寇尚未彻底平息;苏松承担天下重赋,百姓不得富足;云南土司接连作乱;更有缅甸土司莽瑞体,几乎是裂土反叛了!这种情形之下,要说“隆万盛世”,估计大明士子都会脸红。
想想后世一边割让领土一边大唱太平盛世,明朝这点麻烦算什么事?简直是庸人自扰!
然而徐元佐也是多亏了徐元春和康彭祖这样的危机意识,才结成了自己的第一张网。如果人人都沉浸在太平盛世的梦幻之中,谁还跟他一起为了理想打拼。
徐元春想了想,道:“我是必然要出仕的。二位贤弟若是方便,最好也能更上一层楼。生员终究多有不便。”
“那是自然。”康彭祖道:“我再考两科,若是不取,便捐个监生。元佐年纪还小,弱冠之后再去乡试都来得及。”
“其实我在想……”徐元佐试探道:“苌生兄为何不承武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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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股东责任重
明朝军户在后世许多人眼里,几乎成了奴隶的代名词。》。》
然而实情并非如此。
太祖皇帝虽然对功臣十分凶残,但是对于那些跟随自己打天下的士兵却十分优待。全国土地有一半是归入卫所,用来养军。军户的前三代人,的确也要兼顾服役和耕种,算是比较辛苦,可是与同时期的民户尤其是承担惩罚性赋税的苏松民户而言,绝对是轻松的。
而且军户的好处不止于此,每户只要出一个男丁承袭军职,其他子弟随便想干嘛干嘛。要进学,则有进学名额;要充吏,也有定额国初时能当吏员可是大好事,因为科举、学校制度尚未完善,国初掌权大佬多是吏员出身。
洪武元年正月颁布的《大明令》中,有条款可为佐证,便是:“民户(亦)不得诈称各官军人贴户,躲避差役。”
经过三十年的司法实践后,《大明律》颁行天下,其中明确规定:“凡军民、驿灶、医卜、工乐诸色人户,并以籍为定。若诈冒脱免,避重就轻者,杖八十……若诈称各卫军人,不当军民差役者,杖一百,发边远充军。”
充军的军可不是军户,那才是真正的奴隶。
宣德朝,有侍郎张信,乃是英国公张辅的堂兄,以副部长的高位,走后门调入武职,担任一个卫的指挥。由此可见国初时,武职所受的优待是多么令人钦羡。
随着国家形势变幻,右武尚功转成了右文尚学,为了出人头地建功立业而转入军户的现象渐渐绝迹,而百姓为了躲避差役充入军中的现象却越来越多。这直接导致军户实力大增。但卫所的战斗力却不停被稀释,以至于到了嘉靖年间只能舍弃卫所不用,开征募兵。
虽然兵是募兵,但是军官却仍旧是卫所世袭。要想领兵,必然是世袭的军官。也就是说。像徐元佐要是想领兵打仗,而不是去被剥削,那他只有通过武举,或者投个好胎。
这种情形之下,康彭祖的出身就格外占有优势了。
“大兄秉政当国,苌生兄镇守一方。小弟沟通有无,为二位兄长之助力,岂不美哉?”徐元佐笑道。
徐元春微微皱眉,担心康彭祖未必能接受这个提议。
如今已经是隆庆朝了,从正统年间开始的重文轻武之风至今。足足刮了一个多世纪。像康彭祖这样家中豪富,自己又有学识,怎会甘心从军?一旦从了武职,要想转回文班可不容易。
徐元春又想了想,暗道:何止不容易,我简直想不出有此先例。
康彭祖显然更难接受军官的身份,然而却又没有底气直接反驳徐元佐,轻轻敲了敲额头。道:“你只道我是军功之家,其实未必如你所想。我帮你理一理我家世。”
他道:“国初,我家祖茂才公从龙有功。战功赫赫,得封蕲春侯。因为与中山王北伐,殁于关中,太祖皇帝追封蕲国公。国公有三子,长子铎公,承袭蕲春侯。后与丽江王(傅友德)征云南,英年早逝。追封蕲国公,其长子渊公。袭蕲春侯,后以罪除爵,直到弘治年间,这一支方才恢复了一个千户。”
“茂才公次子鉴公,袭广西都指挥使,后来也就断了消息。”康彭祖道:“我家乃是茂才公三子镇公后裔,而镇公其实并未有封爵,直到成化年间,我祖上因功得了金山卫指挥佥事,后又有一房得了南汇嘴千户所千户的世职。”
康彭祖自己脑子里捋得更加详细,只是挑了大略道:“军户不能分家,每代只有一人袭职,所以我曾祖父时候就移居上海县城,开了个车马行,又开了牙行,由此发家。虽然与金山康、南汇康都是一家,但是远离军中已经三代,要想承袭职位哪里那么简单?”
“可以买么?”徐元佐尚不死心。
“可我只会吟诗作对,哪里懂得行军作战?”康彭祖两手一摊,满脸无奈道。
“行军作战其实是最简单的事,只要有得力干将左右参谋策划便是了。”徐元佐道:“到时候苌生兄只需写下‘单于夜遁逃’的千古名句,自然就是我朝儒将之首!”
康彭祖一愣,心中略起了心思:纵观国朝才子之诗,我恐怕排不进前十;若是从武将论,作诗比我强的,大约也就只有戚南塘(继光)了吧。
徐元佐看出了康彭祖的犹豫,连忙再进一功:“非但诗才能胜苌生兄的不多,恐怕书法上苌生兄也能排进前五。”
“哈,论说书法,能胜过我的大约也只有戚南塘。”康彭祖仰头一笑,浑然不觉得自己被徐元佐带进了沟里。
徐元春知道康彭祖酒色诗才是有些底蕴的,但机心城府却根本比不过自己这个弟弟。他有些不忍心看康彭祖被卖了还不自知,道:“从军之事倒是不急,苌生明年照样下场,若是科场不济,再说从军之事。”他又对徐元佐道:“若是需要军中助力,到时候再寻一个可靠的也无妨。”
徐元佐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心中却道:咱们这个核心领导层就是最大的股东,你引入的人越多,那分红的人也就越多。能尽量压榨,为何不压榨一番呢?更何况大明在未来五十年都是绝对战胜国,跟着打顺风仗就行了直到五十年后的萨尔浒才会败一场,即便那时也轮不到你出征了呀。
“元佐,你这边可还有安排需要我们相助的?”徐元春又问道。
徐元佐想了想,道:“我这边最大的缺口只是人才。”
徐元春点了点头:“家中奴婢之人,你若要用的,尽管调拨便是了。”
徐元佐笑着摇了摇头:“我说的人才,乃如元帅座下的骁勇之将,非是承欢侍宴的奴仆之人。而且数量也要极多,非三五人就够用的。唔,对了,大兄,家中可有靠得住的小奚奴?”
“小奚倒是无妨,回头便给你调个过来。”徐元春又道:“你说的那些骁勇之将,打算从何补来呢?”
“一者是在市上寻觅,有才能出众的掌柜、伙计,厚币卑辞挖些过来。”徐元佐想了想,又道:“只是这种人可遇不可求,所以还是要从少年培养。我与朱里陆夫子有约,但凡进学无望的少年,便传授算术,送我这儿来学习经营。”
徐元春道:“看来此事也只有靠你自己了。”
康彭祖也道:“看来三人之中,元佐最为辛苦。”
谁让我投胎本领弱了点呢!
徐元佐微笑道:“正是天将降大任于我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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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准备开业
徐元佐原本设想的政、军、商三管齐下战略终究没有被彻底采纳。康彭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又有些才华,断不肯就此从军,非要下场搏一搏。不过三人倒是都看出徐元佐这里才是力的关键,需要各种支援,却受限于人才这个瓶颈。
徐元佐只好抓紧时间教导园中少年,同时加大了对五个客栈样板店的督察。
这个时代的装修度快,同时也意味着没有后世那么多花样,效果自然也不能跟后世相比,处处都透露着简陋。譬如墙上不会三层涂白,只是白刷一遍就过了。甚至连这白也不是为了美观,而是杀虫和防白蚁用的。
刷了白之后,上等套房都要用幕布遮墙,这是为了美观,可惜不能做出墙纸的效果来。又因为只能用条板压住四边,所以看上去也不甚服帖。
“用胶贴呢?”徐元佐重点督察唐行的旗舰店。他看着套房,只觉得像极了八十年代的台湾武侠剧的布景棚。
丁俊明在一旁,低声道:“就怕有腥味去不掉。”
徐元佐闻到过鱼鳔胶的味道,知道这个时代都是动物胶,最难处理的就是味道。他作为一个文科生,是很不屑于去搞技术的。若是能够顺利搞出来也就罢了,还能为自己增加声望,若是搞不出来岂不是毁了自身形象?
所以徐元佐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表意见,尤其是连程宰这样的当地人,都觉得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了下本钱他自己家里也就书房这么遮了一下。
至于胡琛,看到徐家的客栈下了那么大成本。早就乐得合不上嘴了。他相信这意味着徐家很快就会从唐行撤走,断然没有做成生意的可能。
袁正淳消息渠道略多些,知道徐元佐刚参加了县试。显然他只一场就被取中了,看来个人才能和前途都是颇有保障的。在此基础上,他也愿意锦上添花。介绍几个有头脸的大人物去徐家客栈下榻。
何况说起来要贵,其实也不过贵了那么一丢丢,更何况徐家还肯收铜钱。
因为铜钱的品相和成色,尤其是不能纳税,使得市面上许商家能收银子则收银子虽然银子也有许多伪银,但终究还是可以流出去的。
“掌柜的还没找到合适人选么?”徐元佐问道。
丁俊明是唐行店五人小组的组长。负责整个唐行店的筹备工作。徐元佐当初选择他并不是因为他在五人之中最能干,而是他年龄最大,了解下来最为温和包容。这是一个独当一面的领导者必须具备的性格,否则终究难以走稳。
说起来最为老成,可丁俊明终究只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嘴唇上的软毛还没褪尽,能否将这个投资近五百两的客栈撑起来,是所有人都担忧的问题。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十足自信。
“能挖来的人,口碑都有些瑕疵。”丁俊明小声道。他这些天真是没有睡好,大半夜都会爬起来一个人呆呆站在店里,幻想各种情形。一方面他希望能够自己出头,成为一个掌柜。另一方面他又十分害怕,害怕搞砸了差事。辜负了元佐哥哥,断了自己的前程。
“这是可以想见的。”徐元佐叹了口气:“没问题的人,都是从一而终啊。”
如今商行颇有些像后世的日企。论资排辈,一辈子不挪窝,优点是稳定性强,缺点自然就是流通性弱了。
徐元佐看了看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道:“虽然没有阅历经验是你们的弱项,却有两个妙策可以弥补。”
“请元佐哥哥教我。”丁俊明知道这是徐元佐要让他独当一面了。连忙道。
“想客人所想,急客人所急。能办到的事都全力去办!”徐元佐伸出食指:“这是第一条。”
丁俊明在心中默念一遍,道:“哥哥说得是。”
“第二嘛。万般伎俩都怕六个字:小心,谨慎,勤劳。”徐元佐道:“咱们店里最大的风险就是后面的堆货。如果货出了问题,赔得也就多了。如何不出问题?就是这六个字。”
丁俊明早已听说有人拿了劣货投店,暗中放火,然后讹诈店家。听了徐元佐的交代,他不由暗道:章程里规定了每半个时辰要巡视一趟,我索性找人轮班睡在后面便是!
徐元佐自己也想到了风险控制的问题,又道:“不过存货的问题上,我会考虑一下,弄个保值条款出来。”让客人对自己的货物进行报价,价值高的收取较高的看管费,价值低的自然不用那么上心,实在生意外,赔了也就赔了。
这在后世很常见,不过眼下却得找程宰,看如何转化成大明同行的合同文本,让人能够接受。
“总而言之,人要舒服,货要安全。”徐元佐想了想又低声道:“若是有人来找麻烦,先好茶好饭招呼,暗中摸清底细交给我。”
丁俊明连声称是。
徐元佐又拍了拍丁俊明的肩膀:“咱们大东家是徐阁老,在松江谁都别怕。不过唐行到底不是郡城,最好别和人有摩擦。你见过上次来的程宰程先生了吧?真有一时解决不了的麻烦,夏圩那边又赶不及过来,可以找他帮忙。”
“如果有需要,提前叫人过来帮忙。”徐元佐道:“二月底,三月初,正是行商在途的时间。”
海商要看季风,6商也要看天候。进入二月之后,土地解冻,春风暖人,各地的商贾也都动了起来,现在唐行已经明显可见地热闹许多。不过因为客栈人手方面还没有配置妥当,所以预计开业时间就要拖到二月下旬了。
商榻那边作为重镇也是一样问题,反倒是刘家角、北竿山和重固三处小店,因为规模小,工程量小,人员也是现成的整体并入,随时都可以挂牌营业了。
“我这次来,还有一桩事体要你办妥当。”徐元佐取出一卷纸,展开给丁俊明看。
丁俊明上前一看,原来纸上画了图案,标的尺码竟然有两丈高,简直如同旗杆一般,却是一根木头柱子。
柱子还要刻字,乃是:前方某某里,有家客栈,住了不想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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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有家客栈
“这……”丁俊明疑惑道:“不像店招呀。”
“这叫广而告之,简称广告。”徐元佐道:“将这柱子放在唐行官道两侧,每五里放一个。可以找附近的农户帮忙看顾,不要叫倒了,每月给他们百来钱算作看护费用。”
“是……只是元佐哥哥,这个有何用处么?”
“别人看了之后,会想:到底什么样的客栈能叫人舍不得走?于是就会有人来试着住住。”徐元佐解释道:“只要人能进来,如何留住人,就是你们的工作了。”
“但是,哥哥,咱们是不是得把店招放上去?否则人家怎么知道是咱们家?”丁俊明道。
“有店招啊,看,有家客栈。”
“所以人家怎么知道是咱们家?”
“咱们的客栈,就叫‘有家客栈’。”
丁俊明颇有些被打击的感觉,挠了挠头:“咱们不是叫徐家客栈么?”
“那多没意思?咱们就叫‘有家客栈’,有家的感觉!”徐元佐又蹦出一句广告词,吩咐丁俊明记下来,道:“这个名字多有意思,只要客人说道‘有家客栈’就会想到咱们,还能跟人打趣。如此一来,客栈的知名度不就上去了么!”
丁俊明在脑中过了过,道:“好像是这么回事。”
“肯定是这么回事。”徐元佐信心满满:“上口,好记,断然没有被人忘记的道理。这些牌子上标明里程也是有道理的。让人一路走来,心中总有个声音在跟他们说:还有多久多久就到了。只要他们动了这个念头,能往下走也会忍不住多住一晚,这叫‘暗示’。我不明说。但你有这样的想法,正好随我心意。”
“不自觉中就被元佐哥哥摆布了……”丁俊明想想有些骇然,但是这手段出自元佐哥哥,却让人心生仰慕,恨不得自己学会。
“这种揣摩人心的小手段上不了台面。无非就是由己度人罢了。”徐元佐道:“关键还是要认识自己本心。”
“多谢哥哥教诲!”丁俊明道。
徐元佐点了点头,又叫新招来的厨子准备了些家常菜。然后给丁俊明表演了一下:摆盘。
同样的菜品,因为摆盘不同,立马就变了脸。
丁俊明看得暗暗心惊:元佐哥哥常常说细节决定胜负,敢问世上还有谁比他更能看到这些细节的?那岂不是说他天下无敌了!
徐元佐却没那么多想法,在唐行吃了午餐。拿了账簿,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北竿山。
就在他到处奔波的时候,一个读书人拖着虚弱的身体,踉踉跄跄挨到了松江城里元揆牌坊之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只是看着牌坊喘气。
这人正是没有钱交店例被赶了出来的梅成功。
梅成功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去找徐元佐催问活计的问题,但是他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就连姐姐和妻子都没法从吴相公手里掏出一点钱了。在饿了两天之后,梅成功终于被店家推出了客栈并不说赶他走,而是要他去想法子借钱。
于是梅成功想到了徐元佐,想着即便没有活计可做,终究也能先借点银子吃口饭。
此刻,他已经彻底走不动了。
“咦?你是谁?为何坐在我家门口?”一个少年从牌坊下经过人。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拍醒了饿昏过去的梅成功。
梅成功只觉得眼皮沉重,勉强打起精神:“这位小哥。我是来找徐公子的。”
“这里最多的就是徐公子,你找哪一个?”少年蹲在梅成功面前,脸上带着提防。
“徐……元佐。”梅成功差点记不起徐元佐的名字,总算吐出口后颇有些庆幸。
那少年长长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佐哥儿的熟人。我是他的长随,正要去夏圩找他呢。”
“他不在这儿?”梅成功觉得一颗心缓缓地沉入黑暗之中。
“他偶尔来住。主要是住在夏圩的新园子里。”这长随道:“咱们正好作伴,走吧。”
梅成功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小哥。我实在是饿得站不起来……有吃的么?”
少年长随警惕地打量了梅成功一眼,又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找我家哥儿?”
“我是他……同场的朋友。”梅成功心虚道:“正要找他……”
“打秋风是吧!”那少年站起身来。长叹一口气:“好吧,我便算是做桩善事,去给你找点吃的,且等在这儿吧。”
梅成功连连点头,心中悲鸣:我就是想走也走不动了呀!
少年正是徐元春给徐元佐安排的小奚奴,原本是跟在徐元春身边,属于墨茗不方便时搭把手的备用。他也有个颇有风雅的名字:棋妙。不过因为徐元春并不喜欢下棋,所以想到他的时候就很少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身边可靠的人,徐元春让他去照顾元佐也十分放心。
棋妙重又回到府中,先去下厨找了熟人,拿了两块饼,又见有粥,便拿陶罐装了一小罐,夹了几根咸菜。等他回到牌坊下面,果然看到梅成功动也不动,心中暗道:可别饿死了。他加快脚步,将吃食送到了梅成功面前。
梅成功连道谢都来不及,捧起罐子便往口中灌粥。可叹徐家的粥太稠,流得极慢,几乎把梅成功的眼泪都急出来了。
“慢些吃,不至于饿成这样吧。”棋妙简直不忍直视。
梅成功总算喝到了粥,才落入胃袋,就已经滋生出了说话的力气。他道:“我已经饿了两天了……”
“你是要卖身给我家公子么?”棋妙心中评价道:看上去是个读书人,但这般无用,想来也只能给我打打下手了。
梅成功被呛了一口粥,又不舍得喷出来,憋得整张脸通红,良久才缓过劲,道:“我只是求他介绍个体面的活计,并非卖身为奴。”
棋妙也松了口气,道:“你这样,想来也做不了长随。你识字么?”
“若非时运不济,中个生员还是没问题的!”梅成功在这小奚奴面前顿生豪情。
“那我能请教么?”棋妙试探道。
“你说!”梅成功咬着饼,信心满满。
棋妙找了一块小石头,在地上划了一竖,问道:“这是什么字?”
梅成功愣在当场:这也是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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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常备柚子叶(求月票)
readx;“丨”非但是字,还是多音多义字。
最常用的含义是表示上下贯通,读作“滚”;
做部首时读作“竖”;
做姓氏时读作“衣”。
“受教了……”梅成功嘴里含着饼,眼里含着泪。
“那么,这个字念什么?”棋妙又在地上一划,写下了“丨”字。
梅成功轻轻嚼着饼,暗道:你当我是傻子么?刚说了受教……他道:“这不就是滚么?还有竖!还有衣。”
“非也非也。”棋妙摇头道:“我是从下往上写的,所以这个字古读‘信’,今读‘退’。”
梅成功整个人都凝成了一尊石像。
棋妙站起身,大摇其头:“唉,你这点学识也好意思说自己是读书人?这些都是我家少爷小时候玩的。”
梅成功重重垂下头,连腹中饥饿都忘了。
棋妙一直都是被忽视的小透明,今日成功地打击了一个读书人,心情大好,道:“日后好生读书,好生做事,就算学问浅点,肯尽心也是好的。现在能走动了么?”
梅成功勉力站了来,垂头丧气跟着棋妙往夏圩去了。只看两人的神态,他倒更像是棋妙的小奚奴。对于棋妙而言,这是他迈出徐府的第一步,似乎是个不错的彩头。
梅成功一直到了礼塔汇,方才从打击之中缓过劲来。这一路走来,肚子里的粥和饼也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棋妙自己也起了馋心,在镇上买了两个夹肉馒头,两人吃了方才过河,到了新园。
此时徐元佐正在五店巡察之中,园子里有罗振权看家,顾水生、陆大有、姜百里三人各司其职,人人都有事做,看起来井井有条,朝气蓬勃。
罗振权见了棋妙。一眼可知他是徐元佐的长随小奚,让他先在园子里收拾一间房出来自己住。再看梅成功,却有些疑惑。
“你能干甚么?”罗振权问他,以为是徐元佐要留在园管行听用的——这倒是被他无意间猜中了。
梅成功正被打击得跌在低谷。垂头丧气道:“我什么都不会干……”
罗振权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他一番,暗道:这人看起来像是个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就连卖屁股都嫌太老。难道元佐将他叫来就是白白养着?不像元佐为人啊!
“你是读书人?”罗振权问道。
梅成功心中一跳,期期艾艾道:“算是吧……”
“识字么?”
梅成功这回汗都吓出来了。谨慎道:“平日常用的、不出于四书五经的字,侥幸识得几个……”
罗振权不知道他一早被棋妙踩过,还以为他没有信心,暗道:还是头一回见到读书人这般发怯的,莫非是个骗子?
“来,你跟我来。”罗振权将他带到办公室,这里人多,也没甚可以偷的东西。
办公室的少年们以为来了新同事,又见这新同事年纪颇长,竟然连胡须都没有。不由面露好奇,纷纷揣测他是太监还是天阉,都不曾想到有人为了下场装嫩,硬生生将胡子拔光。
梅成功见有这么多少年人,不由紧张起来,循着罗振权指的位置坐了,连手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罗振权叫人给他拿了纸笔,道:“会写自己名字么?”
梅成功总算松了口气,道:“这个会的,会的!”连忙舔笔。在纸头上写了“梅成功”三个字。
下海的人最为忌讳,因为在这个时代大海还是神的领域,稍不小心就有去无回了。而海贼过着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整日将脑袋别在腰带上。比寻常走海之人忌讳更多。是以罗振权一看梅成功的名字,已经暗吸凉气:这倒霉名字,可别把霉运带到园子里来!
——不过字还是写得不错。
罗振权在跟着徐元佐之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更遑论读书写字了。也就是这几个月每天跟着小友们读书识字,总算解决了日常工作中的签字问题。不用再画押按手印了。他又常见徐元佐的字,也知道什么样的字算好,什么样的字算差。
在他看来,梅成功的字大约已经到了徐元佐的水平,是他无法挑剔的了。
“你就在这儿抄书吧,等会吃饭跟着大家走就是了。”罗振权扔下一本手抄本的《幼学抄记》,又跟少年们交代了吃饭带上他的事,径自去忙了。
这本《幼学抄记》正是要刊印的。但是现在要刻本书也真不容易,首先是得做雕版。虽然活字印刷术早就有了,从唐朝的木活字到如今也有铜锡铅等金属活字,但主要是印刷佛经道书之类的非主流印刷品。又因为油墨黏性不足,活字印刷出来的书籍质量远不如雕版印刷的好。
徐元佐当然不能坐等雕版,于是只好用了最直接的方法:抄。
少年郎们分成数个小组,抄写各卷,然后调换再抄。可以加深印象,也可以解决教材问题。只是这种抄法终究不够,而且少年的字有的好看,有的难看,所以只能自己抄自己的。
现在梅成功抄的这份,正是罗振权的。
梅成功先翻了一遍底稿,总算没有看到自己不认得的字,心中已经轻松了许多。他又细读了几章,只觉得文辞直白质朴,有些是常识,有些却不知道出处,但显然对于读书、处世,与人交往有很大的指导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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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于是他提起笔,小心翼翼地抄下一行行真书小楷,一如在考场之中答卷,半点不敢马虎。
罗振权进来看了两回,对梅成功的印象大为改观。
字迹清晰,卷面干净,这样的人留在园管行里当个抄写的文书也是好的。
“不急着抄完,先吃饭。”到了饭点,罗振权亲自去叫梅成功吃饭,也算是接纳了他的意思。
梅成功却是连头都没抬,手下不停,专注得就像没有听到。
罗振权见状更是惊叹:元佐真是有识人之能,这梅成功看起来一无是处,做事却能如此倾心卖力。有这份心思,做什么不成?看来此人背运倒霉,果然是因为名字起的晦气!
他叫了个少年来,低声吩咐:“多去采点柚子叶,没事多洒水,多洗手。”
那少年不知道“梅成功”在办公室,只是不解:“这不是驱邪、拜神时候用的么?”
“以防万一。”罗振权盯着梅成功,心中喜忧参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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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泥菩萨的火气
二月十五日过了正午,徐元佐才回到夏圩,脸色黑得吓人。
他平日都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对属下少年和和气气,即便训斥也都是肉夹馍先肯定,再指正,最后不忘鼓励一番。
然而这些终究是常态,所谓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再讲究和气生财也不可能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也不恼火!
如今煎熬了整整一个下午,好歹吃过了晚饭,徐元佐方才肯开口跟人说话。
“振权,咱俩出去散步。”
徐元佐叫了罗振权,缓缓走向园子深处的工地上。
天已经彻底黑了,只有一轮圆月挂在空中,照得人影分明。
两人沉默走着,并不说话,然而空气里的煞气却越来越重。
罗振权终于道:“是哪里有人不识好歹!”
徐元佐长吐一口气,道:“商榻。”他顿了顿,道:“那黑心的老狗,非但逼我买他的高价家什建材,还要加我规费。”
罗振权啐道:“天杀的。”
“银钱我可以给,但是那贼厮鸟拿了银钱竟然还不管事。任由手下的白相人在我底盘上横行霸道,倒是比我更盼着客栈开门营业,好多个诈取钱财的口岸。”徐元佐冷声道。
罗振权轻轻捏响手指关节:“你可是准备找人料理了他?”
徐元佐微微摇头道:“官面上不好办,他终究是个举子。我也不可能真为一家客栈去麻烦阁老。”
“仇老九和牛大力……”罗振权提议道。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安六爷还不如那只老狗强。”徐元佐微微摇头。
“不如……”罗振权低声道:“找一帮亡命之徒……”
“第一,走漏风声,引火烧身。既然是亡命之徒,又凭什么为咱们保守秘密?”徐元佐皱眉道:“其次。若是打草惊蛇,日后再如何下手?”
“那你可有打算?”罗振权问道。
徐元佐走了几步,方才立住脚步,低声道:“我要将他连根拔起!”
罗振权也跟着停了下来:“他是个举人老爷,在其乡梓经营日久,你如今连个生员都不是。如何与他斗?恐怕他到县上,就连县尊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徐元佐咧嘴一笑:“我既然把话说出了口,定然是要做到位的。”
“具体该如何操作呢?”罗振权追问。
“要想以弱胜强,无非三步走:忍辱负重,窥其虚实,而后可以致命一击。”徐元佐道:“他今日得寸进尺,本也是要探我底限所在。我对他持礼甚躬,过两日再厚币卑辞送礼物过去,定会叫他以为我软弱可欺。然后。自然就会叫我找到破绽。”
罗振权觉得徐元佐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点,却又不由自主地坚信徐元佐的确能够做到。
“等我给他致命一击的时候,却需要咱们可靠的人手了。”徐元佐道。
罗振权知道徐元佐所指,道:“算算时日,我爹在三月中总能回来了。”
徐元佐又问道:“能找到那么许多人么?”
“只要银子够,再多都有。”罗振权对此倒是信心十足:“别说是给徐阁老看家护院,就是叫他们下海,也有大把大把的人要去。只是未必牢靠罢了。”
徐元佐暂时放了放心,又道:“还有一件事不知你方便不。”
“你尽管说。我尽量做。”
“我听说太湖总有水寇盘踞,不知道淀山湖里有没有。”徐元佐道。
罗振权笑道:“太湖水寇占据了几个湖心岛,在岛上垦殖,自给自足,所以能够不惧官府。淀山湖才多大点地方,又没有能够据守、垦殖的岛屿。偶尔有水寇出没,定也是过路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徐元佐随口道:“随便问问。”
罗振权也没有追问,只是又说起了梅成功的事:“你把这样一个人招进来干嘛?”
徐元佐已经换上了平日的温和儒雅,笑道:“这样的人不正是个好文书么?”他道:“虽然他而立未立,如今还在操童子业。不过从读书、作文、书法三者来看。确实在中上之姿。若是学政肯耐心读他一篇文章,生员定是有的。”
罗振权听徐元佐这般评价梅成功,对那倒霉汉的轻视也收敛了许多,又道:“可他即便能考中生员,到了园管行里又能做什么呢?”
“你有所不知。”徐元佐道:“他被我恩师断了进学的路子,家里又贫困,除了死心塌地跟我做事,再没别的活路。而这种人你别看他迂腐无能,骨子里有种狠劲,决心要走一条路,便是撞在墙上都要挖个洞钻过去!”
“看他能咬牙把胡子都拔了……的确有股狠劲。”罗振权跟人斗狠的时候,炮烙刀割浑然不当一回事,但要他自己把胡子一根根拔下来,却是想想便牙酸。
“再者,你可听说过‘十年磨一剑’?”徐元佐道:“任何人只要有中人之姿,方法得当,十年钻研一门技艺,必然能有所成就。我就豁出去白养他十年,一年算他能吃用十两银子,十年不过一百两而已。十年之后我却能收获一个人才,给我挣回来的钱财何止一百两?”
罗振权凝眉静思,过了片刻方才道:“听你算账,总有种必赢不亏的感觉。”
“有风就有险,他要是十年后跟着别人跑了呢……唔,不可能有这种事,或者说:他要是十年后就死了呢。那我就真的白亏一百两了。”徐元佐说罢,又道:“当然,我也不可能真的白养他十年,事情总是要上手做了才能进益的嘛。”
罗振权点头道:“这事我真不懂,听你说着都觉得对。”
“那你一直听我的就行了。”徐元佐笑了:“咱们该往回走了,明日我再见梅成功,然后还要去县学。”
“去县学?唔!是了,要团案了吧?”
“身为本县县案,不去就太说不过去了。”徐元佐并没有几分欣喜:“唯一的好处是能够见见恩师。”
往河里扔块石头还要站着听个响呢,何况三千两白银买来的玉玲珑。送进去之后是否合用,老师有何进一步指示,高矮胖瘦合口味否……这些情况都得有个反馈,好下次吸取经验啊!
所以县试之后的谢师宴是肯定得去的,至于与同一场出来的小友们联络感情,铺一铺人际关系网徐元佐已经看不上这么低端的层面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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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案首
再次见到梅成功的时候,徐元佐差点认不出这人了。新···..
虽然仍旧是一副落难书生的苦涩容颜,但是吃饱饭之后,精神状态却好多了。尤其难得的是,原本还颇有傲气,竟然诡异地打磨干净了。
作为审视人心的高手,徐元佐深知恃才傲物是人之常病,也算是最难根治的一门病症,看来梅成功遭受此番打击之后并未消沉,反倒是振作起来了。
梅成功看着徐元佐却十分敬畏。他将棋妙说的“少爷”误以为是徐元佐,想想他竟然能够将个书童小奚调教得学识满腹,那自身学问岂不是深如渊潭?尤其这两日又抄了《幼学抄记》,深感非读书破万卷者不能成此书。
在这样的巨擘面前,自己有什么资格号称“读书人”?
徐元佐面带微笑道:“本想将你放在园子里打磨一段时日,没想到你进益颇大。如今倒是有个好去处……”
“在下只求跟随徐兄,朝夕候教。”梅成功竟然跪了下去。
徐元佐微微摇头:看来这沉不住气的性子还是没改。
“我不过是个小小童生,你跟在我身边岂非浪费了一身学识?”徐元佐欲擒故纵早就玩得炉火纯青,面露委屈之色。
梅成功只觉得一股热血冲头,道:“见了徐兄,在下方才知道‘高山仰止’四个字确实不虚。在下别无所求,但求追随哥哥。”他从少年口中得知,园子里所有人都称徐元佐为哥哥。虽然江湖气颇重,却是一腔赤忱。
徐元佐面露难色,道:“你这般坚持,我若是不许,倒显得我虚伪了。这样,日后你就跟我身边负责文书之事,咱们也方便相互教益,切磋学业。”
梅成功大喜过望,道:“多谢元佐哥哥!”
“至于工钱嘛……”
“只要管吃管住便好!”梅成功道。
徐元佐大摇其头:“岂能如此慢待!更何况梅兄家中也有老幼要看顾。这样,每月支你薪金一两,奖金另算,如何?”
梅成功被这突如其来的高薪吓得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答复。
徐元佐又对一旁的罗振权道:“咱们一直没有确立薪酬体系,这个月已经过了工钱,也就罢了。下月开始,大家的收入都要好好往上调一调。”
罗振权虽然不在乎工资这样的小银子,但能得到了尊重还是很高兴。嘿嘿直笑。
徐元佐见外间的少年们也纷纷面露喜色,让这效果继续酵,又对梅成功道:“我正好分不出身,有些事罗副理又不甚熟悉,便劳累你多跑跑。敢骑骡子么?”
梅成功脸上一红:“骡子太高了……”
徐元佐对外间的6大有道:“大有,你来。”
“哥哥。”6大有当即放下手里的工作,快步进来。
“给梅先生准备一头驴子,便归他专用。”徐元佐道。
“是,哥哥。”6大有接了指示,当即出去安排驴子的事了。
梅成功支吾道:“哥哥。这……去哪儿,走路就是了。”
“路远着呢。”徐元佐道:“头一件事,你要去书坊帮我盯着《幼学抄记》雕版的事,每日进度,碰到了什么问题,都要及时报我。”
梅成功一听这差事跟书有关,倒是有了个渐进的台阶。若是一上来就让他去做那些俗事,恐怕工作热情也就很快消磨殆尽了。
徐元佐今日的安排很紧,交代之后又听罗振权汇报了园子扩建工程的一些问题,给了回复。便叫棋妙准备骡子,尽快赶往县城。
棋妙虽然换了个主人,差事却没有什么变化,非但准备好了骡子。就连骡子的口粮都准备好了。只是叫他意外的是,徐元佐竟然给他也配了一头骡子,并不需要他步行跟随。
在徐元佐看来这是提高效率,以免耽误了正事。在棋妙看来,却是这位佐哥儿比春哥儿更体恤下人。
徐元佐吩咐妥当,毫不拖泥带水地就往县城去了。
春风渐暖。看着路旁的田地里已经开始了春耕,徐元佐倒也不觉得路途遥远。
临近中午,徐元佐进了郡城,先去徐府洗了手脸,又换了衣裳,这才赶往县衙,参加谢师宴。
等徐元佐到时,县衙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童生,都是过了县试前来谢师的。其中有老有少:少的不更人事,有志得意满者,有孤僻局促者;老的颇有城府,笑敛三分,语迟一句。
徐元佐叫棋妙看好骡子,步入人群之中。他从未混过本地文坛,自然是一个人都不认识,不过此时只需要面带笑意,看着顺眼的微微颌,不求闻名诸生,只求与人和善。
只是他与人和善,却有人不与他和善。
“听说案乃是县尊的弟子,我等自然没有指望了。”有人吐露怨气。
徐元佐心中不屑:就算我没有走后门占这案,未必就能轮到阁下。
一旁又有人接口道:“好歹县尊只有一个弟子,否则怕连团案都进不来了。”
县试榜乃是正中红笔写个“中”字,提一格写案,然后依名次排成两个圈,一共五十人,故而叫做“团案”。在五十名之外的,叫做出圈,虽然也算是过了县试,但要过府试却有些危险。
徐元佐心道:你不过是个堪堪挤进五十名的小学渣,也跟着人家嚼舌根?
“老父母这回多取了三十名,也算是体恤咱们了,有些没影儿的话就不该说。”另有老成的听见了,力挺县尊老爷。
徐元佐朝那边看了一眼,见也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蓄着条浓浓的一字胡,颇有些威严面相。
此人倒是有些见识,起码懂事理。
徐元佐将这人容貌记在脑中,又扫视了一圈其他人,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开门放进。
不一时,衙门中门大开,内中雅乐声起,李文明盛装而出,一眼就看到了徐元佐,高声道:“案上前,其他人依序列队。”
因为团案只有考号没有姓名,众人纷纷在人群里找这位案。
徐元佐略一提气,顿时气场全开,一步未动已经引人瞩目。
“学生徐元佐,狂妄了。”徐元佐高声报名,四平八稳地迈出步子,走到李文明面前浅浅行礼。
其他人足足愣了两息,方才循着自己的名次在徐元佐身后排成一条长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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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质疑
曲乐声中,徐元佐昂挺胸走在最前面,让他颇有些意气风的感觉。↑,.尤其这回郑岳录取了足足百人,真可谓是浩浩荡荡,煞是可观。
原本知县接受新晋儒生们感恩拜谢的场所是在二堂,但因为这回人数实在过多,便放在了大堂。即便如此也不是人人都能进去的,前三十名总算还能挤在堂上,由徐元佐代表众人感谢郑岳的提拔栽培和教诲,其他人只能在堂外列阵,隐约知道是怎么回事。
郑岳仍旧穿着公服,以示看重,面对济济一堂的童生,朗声道:“诸君都是读书种子,只过了第一关,切不可骄傲自大。原本是要请诸君赴宴的,只是春耕时节,本县杂务太多,权且罢了吧。日后你们乙榜题名有鹿鸣宴;中了贡士有荣恩宴;金榜题名还有琼林宴。总是不会少的。”
徐元佐正腹诽老师节俭到了吝啬的程度,连饭都不请。下面诸生已经纷纷笑了起来。听到这笑声,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具有明朝特色的笑话,虽然还没能捕捉到笑点,但也成功摆出一副“老师您真幽默”的笑容。
郑岳看到徐元佐,心中真是如同被猫挠了一般。他原本岂是打算放弃饮宴的?好歹这些人都是未来的资源啊!只要其中有一个中了进士,他这三年县令就算没白熬。哪怕有少数两个举人,也是未来的一大资本啊!
这种情形之下,花费点银子买点菜割点肉,大家喝杯薄酒,多实惠!
然而今天郑岳却做不到。
因为,没钱。
鹿鸣宴、荣恩宴、琼林宴,那都是有规制有经费的朝廷活动。县试,乃至府试院试之后的谢师宴是考官和考生的私人聚会。
这笔钱不能走公账,只能自己掏腰包。
当然,想尽办法报销的地方官肯定也有,但那是人家的隐藏技能。郑岳完全不会啊!
至于徐元佐考前孝敬老师的二十两银子……郑岳想起来就头痛不已。
他先拿出了十两,用来修缮沟渠,促进春耕。虽然对于一同捐款的地方大户而言,这十两银子只能算作抛砖引玉。大家在知县的带头下,纷纷慷慨解囊,但是对于郑岳而言,意外所得的一半就没了。
再然后,便是康家送来的婢女和婢女的婢女了。
这位婢女从容貌到身段。简直无可挑剔。又能诗能画,琵琶琴瑟颇有功底。尤其是一张小嘴很会讨好人,当天晚上就伺候得郑岳头晕目眩,倒在温柔乡里难以自拔。
唯一的问题就是太会花钱了。
这婢女受到宠幸之后,在衙门后院看到这个要换,看到那个得修,从早到晚走过的地方都大不如意。或是要添购家什,或是要打理陈设,秀口一吐便是大半个金库。
郑岳是个流官流水一般的官,县衙修好了有什么用?难道自己花钱叫继任享福么?更何况大明各路都有巡按御史。他们最喜欢做的文章就是官员“奢逸”,若是哪里衙门修得比学宫好,正是给他们提供素材做文章。
可恨就可恨在明明自己主意很正,但不知为何被美人三言两语就勾去了魂,莫名其妙就应承下来。等到事后心疼,却又不能食言而肥。
大婢女如此,那两个婢女的婢女也一样不是省油的灯,只是在她的光芒之下不太明显罢了。
郑岳叫李文明将案徐元佐的卷子印本散下去,又道:“本次县案徐君考卷颇可一观,诸君大可好生琢磨一番。”
这是自然的。进士自己拟题自己修改出来的文章,绝对可以当范文用了。
徐元佐因为只负责背诵,所以这时候也就没什么成就感可言了,只是静静地等着走个过场。
“恩师容秉。”人群中突然有人不合时宜地出了声音。
徐元佐回头看去。正是之前自己认为颇懂事理的“一字胡”。
“学生段兴学,想讨要几份案徐君的程墨。”段兴学此言一出,周围的童生纷纷避开两步,让他显得格外突出
郑岳脸色一沉,却没说话。李文明朝徐元佐努嘴,示意他自己出来解围。现在人家摆明了不相信这是徐元佐自己写的东西。事主不出头,老师冲锋在前,也真就是昭然若揭了。
“段兄是在怀疑在下背了程文么?”徐元佐转身道。他身边的童生也纷纷让开。尤其是两人之间的童生,硬生生留出一条供两人对视的通道来。
段兴学吐字清晰,道:“恩师出的题目并不冷僻,又是大题,之前做过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徐元佐正要开口,段兴学却飞快又道:“何况别说县试,就连府试、院试,乃至乡试、会试,出了旧题,考生默写了程文,也是常有的事。于取中固然无碍,只是取在案叫人略有失望罢了。”
明朝对于考试题目并没有硬性规定不能重复,除非特别较真的考官,碰到学生交上前人文章也并不会黜落能恰巧背到,或是用功到位,背得够多;或是冥冥之中有神灵庇佑,叫他这都能撞上,可见平日里积善行德。
当然,这种考生即便过了,也是吊在尾巴尖,算是安慰奖。若是取中案,那就是老师读书太少,叫人糊弄了。
段兴学自然不知道徐元佐与郑岳之间的内幕交易,即便他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这两师徒,也不能想象郑岳会做出泄露考题,还亲自操刀这种令人不齿的事来。所以他更怀疑郑岳无意间曾有过暗示,而徐元佐则循着暗示背了一定范围的程文,故而叫他撞上了。
若是有搜索引擎,自然一查可知,然而现在这个时代,要想从浩如瀚海的文章库中找一篇出来……段兴学也不用继续参加后面的考试了。
“呵呵呵,”徐元佐边笑边组织语言,“你要这样作想,我便是给你百十篇,你也尽可说是人家的程文。”
段兴学道:“你若是能够拿出百十篇名家程文而我竟一篇不曾见过,在下心服口服!”
好张狂!哥分分钟背上百来篇万历之后的进士八股文,非把你的脸打成南瓜饼!
徐元佐微微咬牙,心中暗恨:可惜上辈子没背那么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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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零必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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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背百十篇了,就算背三五篇出来,大家也都别吃饭了。”徐元佐冷笑道:“再说,你要是怀疑我默写了前人文章,有本事就把出处摆出来。一点真凭实据都没有,信口胡说,就要别人劳神费力么?”
段兴学要是能够找到原文,早就拿出来了公之于世了,哪里还会在此与徐元佐饶舌。他微微一躬,道:“在下的确有些孟浪,然而案终究是一县之荣,即便在下无能,也希望看到有才者居之,不至于落入投机讨巧者之手。”
徐元佐左右余光一扫,见许多人竟然点头,不由正色道:“徐某自幼读书,废寝忘食,就连闲话都不与旁人多说一句。一身苦功,化作两万言之《幼学抄记》,如今正在雕版,待日后定当送你一部。”
段兴学躬身道谢,脸色如常:“段某听闻有此奇书,汇前人典故,心中也颇为佩服。只是如此更可见徐君涉猎之广,读书之多,所背程文恐怕非我等所及。”
徐元佐望向段兴学,谁知段兴学岿然不动,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
当然,段兴学也没有需要畏惧徐元佐的地方。
徐元佐道:“你要这样说起来,我拿出什么文章,都成我记性好,背的前人程墨。这样,今日时间有限,咱们就请老师出题,比一比破题。左右一两句话的事,而水准高低,大家也都有目共睹!”
“可矣。”段兴学道:“某虽不才,却愿讨教。”
徐元佐突然摇头:“不对不对,你本就是指责恩师偏暗且又不读书。就算恩师出了题目,我胜了,你还是不服。”
段兴学焉能戴得起这么大顶帽子?正要张口辩解。徐元佐已经一口气继续道:“莫若我们一问一答,输赢全看本事。如何!”
段兴学的嘴刚张开,只听徐元佐又抢道:“徐某自恃读过的书多些,脑子也比你灵光些。若是你能与我打成平手,便算我输!”
段兴学三番两次被徐元佐抢了话头,心头也有火气,顾不得辩解“诽谤恩师”的大罪,只是瞪着徐元佐。道:“若此,段某献丑……”
“子曰!”徐元佐再次打断段兴学的话头,抢先喊道:“子曰!就以此二字为题!”
段兴学的情绪已经被徐元佐带动,若是平时有十分才学,此刻也只能用上五六分。再听到徐元佐出的这题,乃是出现频率颇高的词,完全合规,却罕有人在这上面下过功夫。
正所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最常见的词反倒是最难破。
郑岳原本还没想到段兴学是在暗示他不公,被徐元佐点破之后细细品味:尻!貌似真是在说本官不公啊!由此一想。不由脸上漆黑。直等听到徐元佐抢先出题“子曰”,心中竟然也想不出高妙的破题来,不由一乐。
这小子倒是刁钻。
郑岳这才脸色稍霁,只看段兴学如何破题。
段兴学众目睽睽之下,久久没有思路,不由羞愧难耐,朝徐元佐一躬,道:“此题段某确实摸不着思绪。徐君可能破之?”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徐元佐掷地有声:“前一句破‘子’,后一句破‘曰’。段君以为如何?”
“这……”段兴学倒吸一口气。却不能昧着良心否定徐元佐。他道:“以苏子句破题,的确精妙!这是……”
“如此精妙绝伦的破题,若是前人所述,诸位岂能全都没听说过?”徐元佐张开双臂。转了半圈,犹如一个获胜者。
“其人虽然无耻,其言却也有理。”众人低声耳语,相信这么精辟的破题,多半会成为经典。既然有成为经典的资格,在场之中理该有人听说过。
“子曰”这个题目。用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句:“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来破题,的确是非常之经典。
经典到了每个穿越明朝参加科举考试的穿越众,都会碰到此题。而且这道题虽然不算小题,但因为刁钻古怪,又最能突显穿越者的学识不凡,所以总会出现在最重要的头场考试之中比如县试。
可以说这是穿明文中的科举必考三大题之。
至于段兴学与在场诸生没人听说过这题,乃是因为这则经典题目出自清人沈铭彝所辑的《从朔编》从书名就能看出,是一套从历史故纸堆的犄角旮旯搜索典故的类书。
徐元佐能记得这个经典段子,但是在场诸君又上哪里看去?
反正徐元佐自打考试当天没看到“子曰”,就已经对自己的穿越众身份死心了,也不指望后面的考试会出现这题,索性抛出来打击段兴学。
“我以‘大学之道,天命之谓性,学而时习之,孟子见梁惠王’为题!”段兴学当即抛出一道自以为很难的截搭题,乃是从《四书》中各取一句,要想破题的确颇有难度。他也是急于扳回一城,才将这个自己思索多日,堪堪能破的题目扔给徐元佐。
徐元佐淡淡一笑:“段君莫非记性不好?你刚才已经出过题了。”
“啊?我何时出的题!”段兴学一怔。
“就是‘子曰’啊,否则徐某为何要破它?”
“你……太也狡诈!”段兴军有口难辩,又见师爷默默颌,而诸生纷纷偷笑,知道自己被坑得严丝合缝。
徐元佐收敛笑容:“现在该是徐某出题!便以圈为题,请破吧。”
“圈?什么圈?”段兴军愣住了。
徐元佐嗤之以鼻:“看来段君读书不精。圈,乃是《四书》中章章皆有的啊。”
段兴军几乎一口老血喷了出来:“你是说隔章的标号!”
四书五经以及其他教辅材料都用“〇”来隔开章节,如果把它视作字,自然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字了每章都有。
同时,这道题也是穿越众科举必考的三大题之二,出自清末徐珂所编《清稗类钞》,明人自然是没机会看的。
段兴军既不是穿越众,又没有绝顶聪明之才,加之时间仓促,叫他如何破题?
一五一不足为外人道
徐元佐负着双手,傲然盯着段兴。←,
大堂之上,寂静无声,非但段兴学破不出来,其他人也都破不出来。
段兴学终于放弃了挣扎,道:“出刁题并不算本事。”
“本事就在刁题之中练出来的。”徐元佐顶了回去。
段兴学觉得这话有点狡辩的味道,却又找不到反驳之处。为了准备考试,谁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难题刁题若是只做简简单单的题目,即便下场也没有信心啊。
他此刻真想知道徐元佐会如何破题,但又想用自己的刁题难倒对方。
一边是好奇心,一边是争胜心,两者在段兴学脑中搏斗良久,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愿闻徐君破此题。”段兴学不得不低头认输道。
徐元佐笑了笑,朗声道:“圣人未言之先,得天象也。”
段兴学宛若雷击,却又不得不佩服。
“都是这些年来钻研制艺准备过的小题目。”徐元佐道:“说起来仍旧逃不出记性好三个字,倒叫段君见笑了。”他这一番自嘲,看似谦逊,实则却狠狠打了段兴学等所有不服童生的耳光。
县案平日做的题目都这般有难度,考试的时候自然信手拈来,你们这群渣渣又有何资格怀疑人家背了程墨
至于科举,本就不是取急智之人,而是要取博雅宏正的君子呀
“唔,”徐元佐突然轻轻一扶额角,“刚才倒是灵光一闪,又叫我想出一句:圣贤立言之前,空空如也。”
段兴学一愣,暗道:这果然是当场想的么
“还有:圣人法言之本。浑然若太极也。”徐元佐负手踱步:“先行有言,仲尼若日月也”
在场童生无不惊诧。
考前的练习题,虽然也有一题多破的说法,但谁会破出这么多来然而要说徐元佐真是当场挥,一破再破,那这份才思真是直追古人,太过可怕了。
徐元佐扫视众人,目光落在了段兴学身上,道:“段君以为如何”
段兴学无言以对。
“其实啊,”徐元佐微微昂。“以你这般学识,要想探知徐某是真有才学,还是剽窃古人。那就好有一比啊。”他顿了顿,笑道:“正是把尺量天,小斗称海,荒谬荒唐而不自知”
段兴学气势全无,被徐元佐骂得灰头土脸,却又没法为自己辩白。他原本是不服有人以古人作文夺了案。现在再看。这位案学识之深果然让他无从揣测,那还有什么好不服的呢
简直自取其辱啊
段兴学只觉得面皮烫。恨不得找条砖缝钻到地下去。
见徐元佐已经大获全胜,郑岳也觉得胸中出了一口郁气。清了清喉咙道:“尔等童生年纪尚幼,正该多读书,少斗气。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书都读过,难道临事就可以抛诸脑后么”
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是中庸章句,意思是没有射到标靶,不要寻找客观原因,要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这分明就是说段兴学之流:没有考出好成绩,别老是盯着人家看,多找找自身的毛病
县尊老恩师也顺便将这毛病点出来了:临事就把书本里的圣人教诲抛诸脑后
这叫什么这叫小人行径
段兴学脸红得几乎能够滴出血来。
“本官还有杂务,便不多留了。”郑岳道:“四月府取,诸君尚须努力。今日徐君与段君切磋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也,实于个人学问全无半分增益,徒生浮夸。”
段兴学这才如蒙大赦,又感念县尊竟然是如此一位温润君子,肯着力为自己遮掩。
其他人纷纷躬身行礼:“谨承诺”
乐曲再起,外面自有差役引导童生们离去。
这就是要考个好名次的缘故了。外面的童生眼看着大堂上似有好戏,却听不真切,个个抓耳挠腮却又不敢出声喧哗。
等出了县衙大门,总算可以抓住里面的朋友打听一番,谁知里面的人却说知县恩师有教诲,今日之事不足为外人道。只气得他们大骂:大家都是读书人,谁是外人谁是外人名次靠后的就是外人么
段兴学出得大门方才吐了口气,想等徐元佐出来道歉。他本来并没有针对徐元佐的意思,谁知道却一步步走偏,弄得敌对一般这个怨却是结得全无名堂。
又有人想要与案交好,也等在外面,一起吃个饭,喝个酒,切磋学问。
谁知徐元佐迟迟没有出来。
众人彼此一望,知道各自的意思,都有些拉不下脸,纷纷散去,装出一副“我只是随便站一下,才没有等着巴结案呢”的姿态。
却说徐元佐为何没有出来
自然是体悟玄机,往内堂开小灶去了。
因为都是自己人,徐元佐直接在花厅坐等老师。李文明陪坐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无非就是联络感情,请徐元佐有事切莫客气当然,他拿跑腿钱也不会客气。
郑岳换了燕居服饰,到了花厅。李文明知道这对师徒有话要说,找了个妥当的借口走了。
郑岳看了徐元佐一眼,冷笑道:“你还真是大才啊。”
徐元佐从郑岳眼中看到一抹假嗔,笑道:“叫老师见笑了。”
“你那四句破题,全然不是出自一人手笔,传出去不怕别人耻笑么”郑岳见没吓住徐元佐,硬装出怒色道。
徐元佐岿然不惧:“天下有老师这般洞察秋毫的又有几个”
“你这小子,就会胡言乱语”郑岳不知怎的,心情大好起来,旋即想起正事:“你与上海康家有什么往来”
“唔,我大兄与康彭祖康苌生友善,日前我与他无意中说起老师清廉节俭,为国朝罕有,他也深感钦佩。”徐元佐转而轻笑:“老师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交给学生去做。”
郑岳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本不想收的,但是念你一片苦心”
在清如水和贪如墨之间,还有更广泛的灰色官员。这些人不会敲骨吸髓残虐下民,从价值观上更肯定清廉节俭。
只是在面对诱惑的时候,并非人人都能沉如磐石无转移。
更何况食色乃人之大欲,生物本能所系,空床良久终于有个软玉温香投怀送抱,有多少人能够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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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二天真
“老师,学生有心无力,这的确是康苌生钦慕老师德行才送来的。”徐元佐道:“学生岂敢贪人之功?”
郑岳当然知道康彭祖会送他婢女是因为徐元佐的缘故,见徐元佐不肯居功倒是颇为高兴。他问道:“此女是何来历?”
徐元佐一奇,反问道:“老师不知道?”
“送她来的人只说康公子的礼物,别无二话。”郑岳道:“我叩问其本人,只知曾作校书事,颇有艳名。因我赐她小字,她也不愿再回想当日风尘种种。”
徐元佐一听就明白了,这位老师缺乏经验啊!
玉琳珑摸准了郑岳的君子本性,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已经将老师迷得神魂颠倒了。以至于郑岳都不忍心追问她的过往,反倒向自己学生求解。
实际上玉玲珑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世瞒不过人,这一方面是种自矜,一方面扮演可怜,还有便是试探郑岳底线的意思了。
——果然不是那种毫无心机的纯良少女。
徐元佐心中有了底,脸上摆出一副纯良少男的神情,笑道:“康苌生前几日被我大兄教导,突然间开窍了,说是要戒女色,用功读书,就连家里的侍妾都要送人呢!这女子乃是苌生的红颜知己,往日只在曲苑之中相互唱和。既然苌生不愿再去章台荒废,又不愿看她奉承俗人,正好送来照料老师起居。”
玉玲珑当然不可能跟康彭祖只是“红颜知己”“相互唱和”。
正所谓“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红万客尝”。青楼当红姑娘,自打十四五岁“出阁”,洞房夜夜换新郎,迎来送往不知凡几。大约只有生理期才会纯洁地与客人交流感情,吟诗作对。
因为看人美貌。便相信万千青楼女子都是受了玷污的,唯独此女出淤泥而不染——这只是天真书生的自我催眠罢了。
郑岳在这上面便是个天真书生。
徐元佐自然不会揭破玉玲珑的画皮,点破这残忍的世情真相。
果不其然,郑岳听了徐元佐的解释,心中颇有些好转。他知道当前风气,也知道玉玲珑并非完璧。但是既然他们之间只是“知己”,那么……心里真是舒服多了!
“想来风尘之地都是销金窟,这姑娘三五两银子都不放在眼里的。”郑岳到底修为不够,面对自己信任的学生,不小心便道出了心里哀怨。
徐元佐知道他不是真心索贿,只是普通的抱怨。然而这个说法在后世就是索贿的意思,即便人家领导无心之言,听者也决不能当做耳边风啊。
徐元佐道:“只看康苌生那等豪客,进去喝杯茶都要打赏个三五两。想来女校书的眼界胃口跟咱们外人不一样。不过既然家居,老师断没有打赏自己婢子的道理呀。”
郑岳微微一哽,旋即将自己心中苦水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徐元佐听完,心中暗道:这不就是有人送了辆豪车,结果自己加不起油么!
郑岳说罢,叹道:“我又不愿做那苛待下民的贪官,如此以往,还不如告病回乡。做个乡绅呢。”
太祖皇帝最得意的一点就是“不花钱”。他设立卫所,与其说是学习府兵制。不如说是学习了蒙古人的军民一体。叫卫所自己养自己,所以拥兵百万却不耗国库分毫——大乱初平,十室九空,土地的确不值钱。
因为养兵养出了甜头,所以在官吏制度上太祖皇帝也是能省则省。官员还算好的,只是工资不甚高。到了吏员那就不是开工资的问题了。而是点明要家庭优渥之人,好叫他贴钱干活!
要不是因为儒生经天纬地的梦想,要不是因为官员的社会特权和风光无限,在外地当县官真是不如回家当个缙绅有生活品质。像贾政那种在外地任职,还要家里支援的官员。在大明可不是少数。
郑岳考中举人之后,家里就算不是乡绅,也改换门墙成了乡绅。虽然福建地少人多,但投献之人断不会少。只是看他这副不懂经济的模样,或许除了宗族故旧,等闲人等也不敢接纳。要想叫家里送钱来,多半没什么指望。
徐元佐可不希望自己一腔热忱竟然换得老师提前告别官场。难不成自己还追到福建去跟郑岳读书?
“恩师啊,”徐元佐笑道,“我朝并未禁止过官员经商呀。”
郑岳鄙视道:“太难听!”
徐元佐翻过大明律,并未见过禁止官员经营末业的条例,但是官员自己有精神洁癖就没办法了。就跟后世许多啃老的米虫,一边嚷着要饿死了,一边又嫌搬砖不够体面——这种人活该饿死。
“学生倒是觉得,经营土地与经营末业并未有多大差别。”徐元佐干笑道。
郑岳一愣,旋即想起了徐元佐的身份。
这可是徐阶看中的小辈,妥妥的王学门人啊。
这种“四民有分工,无高下”的论调,正是王门的招牌。
若非如此,已经受封新建伯的阳明公,焉会接见灶丁王艮?
徐阶以致仕元揆的身份肯叫门下伙计徐元佐对答,可不全是因为那个虚无缥缈的“族亲”身份。
“呵呵,为师是湖建人嘛,有些守旧。”郑岳调笑解释。
因为朱熹是福建人,所以福建历来都是朱子理学的势力范围。世人常说“程朱理学”,然而即便是朱熹师爷二程夫子的学说,在福建也只被接受了一部分——被朱熹继承下来的那部分,可见学阀壁垒森严,更别说新贵一般的阳明心学了。
不过在松江可以说是阳明心学的大本营,又有徐阶坐镇,所以郑岳一直都扮演者心学的同情者。
“既然如此,老师家中可有可靠的人么?便叫他出来经商便是了。”徐元佐笑道:“满朝诸公不都如此么?”
即便朱熹也是如此啊!
如此一说,郑岳就舒服多了,可惜的是家中人丁不多,又都要读书上进,哪里能找到可靠的子侄辈来跟徐元佐经商呢?再者说,经商分红若是不拿出本钱来,只吃干股岂不是成了索贿?这等无耻之事如何能做得?
“可惜为师小门小户出身,既没有可靠的族人,也没有本钱啊。”郑岳长叹一声:“看来还是得在严整家风上下功夫。”
“那也不能委屈度日啊!”徐元佐急道:“老师先莫急,弟子必然为您想个清清白白的开源之策。”
郑岳苦笑:“知道你有子贡之才,但是君子忧道不忧贫,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我亦不改其乐。”
徐元佐并不介意老师拿颜回自喻,但是——
颜回三十六岁就饿死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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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外旁白:女校书乃**雅称,也简称校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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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迟到了!
一五三住店
徐元佐告辞回家的时候,其实已经想到了补贴郑岳的法子。
..若是匆匆抛出来,非但不能显得自己天才,反而会让人觉得不值钱。等郑老师再头痛一阵,徐元佐顺势递上解药,如此才能彰显功效呀。
因为徐阶徐璠两父子还在姑苏、浙江一带的游访之中,所以徐元佐也没必要多回徐府,平白打扰徐元春用功。
这个时代的士子虽然给人一种花天酒地到处旅游观光的错觉,但绝大部分时间还是得耗费在书房里,背书作文,全然没有双休日,比后世学生要苦得多。
于是得了案的消息先传回了朱里家中,顿时在朱里掀起了一股不小的风潮。
照惯例,县案只要没出大意外,进学便是理所当然的。
在沉寂了多年之后,朱里这个小地方,终于又要出一个生员了。
徐母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叫了个邻居连夜去追徐贺,要将儿子得案的消息第一时间告知于他。
徐贺往年贩布都要进一趟郡城,自己雇人从牙行货栈里拉货。有时候货备不齐,还得耽搁几日。这回因为徐元佐的关系,人家直接将货送到了朱里镇上,省了徐贺极大的麻烦,颇觉得此番出行能有个好兆头。
6鼎元自然也是头一回享受这种待遇,一路上对徐贺颇有些奉承。他本来是想在苏州、南京这些地方就将商货全都出手,以这回的进货量之大,利润也颇为可观了。
可是徐贺是跑惯了西安的,根本不考虑这个偷懒的方案。而徐元佐不知出于何种思量,竟也是希望能维持住西安这条商路。
这多少让6鼎元有些不爽快,但这回他基本就是出力跑一趟,什么本钱都没出,也就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过了二月半,天光日日见长。十六日稍晚的时候,天色尚未全黑。徐贺和6鼎元过了湖,到达商榻镇。
两人尚未下船,远远就看到码头上不知何时兴造了一座三丈高的龙门,架着一块硕大的横匾。横匾上从右到左写了一排字。正是:“前方三百五十步,有家客栈,官府报备,阁老夸赞。”
“元佐哥哥说的就是这‘有家客栈’。”从船舱里钻出一个少年来,穿的也算周正。就是有些过于厚实了,显然是没出过远门的。
此人正是徐元佐给徐贺安排的账房小先生,萧安。
论说起来,徐贺、6鼎元都是萧安相熟的人,以为朱里就那么大,有6夫子这层关系,绝对不算外人。只是徐贺把萧安视作儿子派来监视他的耳目,心中不悦,所以冷脸相对。
6鼎元却想示好,谁知萧安浑然没有反应。便也不拿热脸贴人冷屁股了。
从朱里出来,萧安这才是说了第一句话。
“就住这儿吧,好歹不要银子。”徐贺道:“只是今晚得有人守夜,生店里不敢尽睡。”
萧安觉得有些奇怪:这店是元佐哥哥主持开的,为何他父亲反倒颇不信任呢?
6鼎元直接问道:“这不是世兄经营的客栈么?何须如此小心。”
“哼,他懂什么?”徐贺冷声道:“看人开客栈坐地收钱,就想自己也开一家。哪里知道这世上营生都不是好做的。”
萧安有社交障碍,很难听懂徐贺的潜台词,并不接口。
徐贺只好直白道:“萧安就负责守夜看货吧。”
萧安也没想到这是徐贺因为徐元佐而整治他,只是道:“好。”
徐贺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里。非但没有丝毫爽快,更添了气,便阴沉着脸不说话。
船到码头靠案,6鼎元自觉地找人搬货。徐贺则负手而立,像是在享受这种有人服其劳的舒畅。这在以前,前前后后可都是他一个人打整。
萧安仔细点着货物数量,神情专注,丝毫不嫌繁琐。
赶车的车夫也知道商榻新开的有家客栈,不消多说便连人带货拉了过去。只是一里来远。等卸货的时候,萧安又清点了一遍货物数量,倒像是乐在其中了。
徐贺从车上跳下来,仰头竟看到一座两层楼高的楼房,横竖两块店招,都写着“有家客栈”,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看得清楚。
再看敞开的门脸,直接能看到里面摆放整齐的桌椅,以及正对大门横着排列的前台。
前台后面的墙上钉着一个木框,木框里嵌着两块可以滑动的木板。
前一块是“酉”,后面一块“三”,中间又有固定的“时刻”两字,合起来便是酉时三刻。在这时辰之侧,还有稍小的活板上抄着“己巳年丙寅月庚寅日二月十六”,以及当天的宜、忌。
不等徐贺走到门口,跑堂的已经迎了出来,躬身行礼:“客官,欢迎光临。”他又道:“里面请,可有随身的行李要小的效劳?”
徐贺已经将萧安视作打杂、长随了,理也不理跑堂的。他迈步进门,却见这堂屋打通了两栋楼房,比外面看着还要更大些。在大堂两头都摆放了五七套细木桌椅,零零散散也坐了几个客商模样的人物,却只是在喝茶说话,没有饭菜。
哼,果然生意惨淡!连个吃饭的都没有!
徐贺心中暗道,信步走向前台。
前台后面站着一个少年,似乎有些面善,仿佛哪里见过。他一直脸上堆笑,像是招待熟人一般。
“先生您好。”那少年等徐贺走近,打躬下去:“小的陈翼直,正是此店掌柜。您在店中有任何吩咐,只管唤小的便可。”
“你认得我?”徐贺有些吃惊。
陈翼直笑道:“尚未有幸得知先生尊号。不过先生既然进了此门,咱们便是有缘了。”
徐贺干笑一声,原本内心中的排斥感也消减了不少。
陈翼直指向台面上放着的水牌,上面有各个客房的标价,以及剩余的房间数量。他道:“先生是头回来?”说罢,他便为徐贺介绍起各等客房的配置和优点。
徐贺一看标价,不由咋舌,心中暗道:我就说那小子不懂经营!哪有客栈收这么高价格的?如此一来谁还住这儿?若是让我自己出银子,打死也不住!
他掏出一纸文书:“这是你们大掌柜给我的。”他也不知道徐元佐在行里的头衔,只说大掌柜多半不会错。
陈翼直一愣,心道:大掌柜从来不管事呀,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有客人要来?他双手接过书信,展开一看,登时笑得更灿烂了:“原来是经理的贵客,怠慢怠慢。”他将书信收好,又笑道:“请您这边上楼,客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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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住店(二)
跑堂的连忙过来,为徐贺领路。n∈n∈,.
6鼎元正好进来,也被柜台暗后面的时辰牌子吸引了目光。他见掌柜的从柜台后面出来,为徐贺带路,心中不由钦慕:到底是自家开的客栈服务周到。
却不知道只要住在上等套间,掌柜的都必须亲自送到房里。
陈翼直在外人毫无知觉的情形下,已经扯了直通后院的铃铛,召唤伙伴前来顶班。自己走在徐贺身侧,顺便介绍套间的情形,让这短短几步路显得不闷。他生怕碰到嫌烦的客人,一路上都观察徐贺颜色。
多亏了这些日子的锻炼,察言观色的功夫日有长进。
徐贺紧跟着跑堂的进了门,顿时一股幽香扑鼻,绝没有别处客栈里的霉味。再放眼望去,套间自分内外,外间有榻,有圆桌,有两张太师椅夹着高脚茶几,正是个小小的会客厅。奴婢等人晚上就睡在榻上,与豪门势家的卧室、阁间并无区别。
徐贺朝里间走去,手指在桌面上看似不经意地划过,却落在了陈翼直的眼里。
陈翼直心中暗笑:果然是经理哥哥派来暗访的客人,我这些天生怕有掉落的浮灰,都叫人一个时辰一擦,看你能摸出什么。
徐贺进了里间,果然偷看手指,却见指尖上没有半点灰尘,心中暗道:算你擦得干净。
他索性放开面子,在里间的桌椅、床凳的木格之间摸索起来,不把手弄脏算是不罢休……最终只好罢休。
“客官,咱们这儿一日三五次打扫,绝不会落灰的。”陈翼直上前笑道。
徐贺撇了撇嘴,也不说话,往床上一看。被褥也是干干净净,素雅清香,摸上去挺括适手。
“我自己带了被褥的,若是帮你这儿省了,能退补钱么?”徐贺突然问道。
陈翼直接待的客人还不多。虽然也有客人要用自己的被褥,却没人提出退钱的问题。不过他终究是在徐元佐身边受了数月的商业熏陶,脑子里转得飞快,缓缓道:“客官。照理说您用自家被褥,是帮小店省了浆洗被套的钱……”
徐贺一听是这道理啊!眼中不由亮。
陈翼直一笑:“不过小店可不愿如此。您想啊,小店每洗一床被套要给浆洗妇三文钱,床单两文钱一条。您住这店里一天,她便能得五文钱。于您是九牛一毛,于她却是一顿饭菜了。所以说小店还是愿见客人用店里的被褥,也好照顾乡里穷人。您说是吧?”
徐贺嘟囔道:“屁大点事,说得好像是天大的善举一般。”
“客官,对您是屁大点事,对她可不是天大的善举么?”陈翼直笑道。
徐贺觉得这少年也算是会说话,心情不由好了许多,脸上也缓和下来。他坐在床沿上暗暗使劲,床板不动分毫,不由吃惊:“硬木床?”寻常客栈哪里用这么好的木料?用竹子的都算不错了。
若是大通铺里。几块砖石堆砌,横搁一块木板,照样睡人。
“小店就算是三人房,用的也都是细木家什。”陈翼直笑道:
“啧啧,这得花费多少银两置办家什!”徐贺不由替儿子心疼。
“光是置办家什器皿,这个店就用了将近六百两。”陈翼直道:“东家只求客官们住得舒适,是真下了本钱的。”
徐贺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见桌上是上好的青瓷壶、杯,角落里有漆木的恭桶,架子上的水盆也是铜的。
“这些。就不怕打烂了?”徐贺指着这些细小,心中真正想问的是:就不怕被偷么!
陈翼直顺势取出一张清单,笑道:“客官您看,这上头都有登记。若是不见少了,请签个字。等您退房的时候,若是有什么毁损,只需照价买下便是了。”其他人在入住时是要多付一夜房钱作为押金的,徐贺因为拿了徐元佐开的介绍信,便免了这一环。
徐贺接过清单。果然见到上面写着某处某物,价值几何,清清爽爽。他更没想到,屋里就有笔墨纸砚,放在书桌上的文具小柜里,当下就签了字。
读书人和往来大商贾是有家客栈的目标客户群,日后口碑打开了,或许还要接纳朝廷官员。这些人群对文具的需求都较高,所以徐元佐才在上房里置办了一套文房四宝。在标房和三人房那边,则有公用的笔墨。
徐贺放下湖州笔,心道:难怪要花几百两,光这笔就得多少银子!
陈翼直收起了清单,见到6鼎元,倒是认得他是6夫子的儿子,必然不能睡外间当人小厮的,便道:“6先生,您就住隔壁吧。”
6鼎元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面子,顿时笑道:“你认得我?”
陈翼直道:“我等都是6夫子教了几年的学生,哪里能够不认识您?”
“那你们倒是不认得我?”徐贺有些吃味。他外出经商一走一年,人面哪有6鼎元这样走姑苏、南京的熟?
陈翼直搪塞过去,请徐贺休息,又带着6鼎元去看房间,重复这么一套说辞。
跑堂的在有家客栈有个学名:客房服务员。这其中也有高低之别,级别高的可以进屋打扫,听从使唤。级别低的只能做粗活,帮着搬行李,送热水。
徐贺等他们都出去了,又走到窗边探看。
窗外正是客栈的后院,隐约能够看到堆货的棚子。后院里又有几栋小屋,从走进走出的人来看,该是烧水烧饭的厨房。这里做工的却都不是少年,而是头花白的中老年。他们身穿统一的黑布短衣,看起来倒是有些规模。
正看着,却见萧安从后面的货棚出来,与店里一个少年看似颇为熟络。徐贺心中一动:是了,这里的管事都是那个逆子从朱里带出来,他们之间肯定都认识。哎呀,刚出门就欺负那萧安,倒是叫逆子笑话我!
尤其还是欺负未遂。
“安哥儿就放心好好睡觉,在这儿就跟园子里一样,哪里用得着叫你守夜?”走在萧安身边的少年道:“何况咱们还签了契书,明日你若是现短少了什么,尽管叫我赔就是了。”
萧安沉默不语,倒是很放心自己人,关键是:“徐家伯伯叫我守夜……”
“以后这一路有得你守了。”那少年颇为同情地看了一眼萧安:“今日还是好生休息吧。对了,陈哥哥晚上要请你一起吃饭,你可别自家先吃了。”
萧安仍旧只是点点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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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赚吆喝
翌日一早,徐贺起床,拉了拉床头的绳索,结果清脆的铃铛声从外间传了过来。↑,.
这是召唤自己小厮长随的铃铛,徐贺拉错了。
于是徐贺换了一根,用力拽了拽。过了片刻,门口便传来客房服务员的声音:“客官,请问有何吩咐。”
徐贺过去开了门:“倒些热水来,我要洗漱。”
服务员已经总结了这些天的服务内容,很快提着半桶热水过来,麻利地倒进了铜盆里。又客气地问了徐贺对早餐的要求,等徐贺洗了脸漱了口出来,外间的圆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热腾腾的米粥和软饼。
原本这个时候,徐贺应该急急忙忙去检查货物。不过在儿子的地盘上,他倒是不担心货物出事。甚至暗中还希望出事……这样就可以好好教育一下那个目中无人的忤逆子了。
就在徐贺刚喝了一口粥,捏着软饼放进嘴里正待咀嚼,只听到一阵敲门声,就有人喊道:“徐家哥,你家元佐中了县案!”
徐贺浑身一僵,任由软饼盖在了喉咙口,旋即一阵猛烈的咳嗽将他唤醒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拉开了门,只见到满脸堆笑的陈翼直,以及相熟的邻居站在门口。
“你家元佐中了县案!”邻居大哥热情叫道。
徐贺喉结滚了滚:“中了?案!就他……竟然还中了案!”
陈翼直眉头微皱,但是碍于徐贺的身份,也不好插话。昨天他还只道徐贺是元佐哥哥的贵宾,不过晚上跟萧安吃饭,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元佐哥哥的父亲,今日自然加倍奉承。
“真的中了!昨日郡城里传来的消息。”那邻居也是听到报信,但是深信不疑,倒是比徐贺还要激动些。
徐贺总算是考过试的人,知道掏出几个大钱谢人家连夜赶过来。然后嘛,他很想梳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却总觉得心里一团乱麻。
论说起来,儿子有出息应该是件高兴的事。然而为啥就觉得有些堵呢?自己的确算不上心胸开阔,但是嫉妒自己儿子实在太说不过去了吧!
他正想着,乍听到外面鞭炮声响。起身朝外走去探看。
原来是店里的掌柜、伙计们在门外庆祝,高声宣告:“本店贵客徐大官人令郎高中我县县试案!”
徐贺脸上筋肉跳动:客人的儿子中了案,你们也好意思拿出去大张旗鼓宣扬?
不过为什么我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呢?
就在徐贺扶栏纠结的时候,二楼上几间客房的房门也打开了,走出些个客商打扮的人。纷纷交头接耳,想打听谁是那位案的父亲。
本来客人也不多,三五个人互相一问,目标自然就缩小到了徐贺头上。
当下有人上前,笑吟吟行礼,自报家门,又问道:“您便是徐大官人吧?”
“正是区区。”徐贺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维护自身形象的。
“恭喜恭喜,令郎能够得中案,可见阁下教子有方啊!”那人笑道。
“呵呵。”徐贺干笑一声。
“愿一闻教子妙方。”那人倒是不叫人讨厌。
徐贺突然满面杀气,凶狠狠道:“就是一个打!狠狠打!不听话就打!不背书就打!打死再生!”
那来套近乎的客商打嘴角抽搐。呵呵干笑两声,缓缓退开了。
徐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里轻松了许多,好像真的狠狠揍了徐元佐一顿。
……
“阿嚏!”
徐元佐轻轻按了按鼻子。
罗振权侧头道:“可是到处跑中了风寒?我看你老是喜欢站在船头吃风。”
徐元佐摇了摇头:“只是鼻子痒,大概进了灰。”
罗振权不以为然,嘟囔一句:“一天擦三遍都还有灰……”旋即又埋头跟自己的文化教科书做斗争。
为了照顾这个老海贼的年纪,徐元佐并没有叫他读四书五经,甚至连三百千的启蒙教材都没读完,径直给他收罗了百十来个最最常用、字形简单的字,叫梅成功教他读写。每日只需记住十个字。积累下来也颇有可观。
起码罗振权已经觉得自己大有长进了。
徐元佐拍了拍案上的书册,振起一团灰尘。
这些书里有准备考试的时文制艺,也有书肆买来的经商宝典。
相比之下,经商宝典更加有意思。
嘉靖年间商业繁荣从量变到了质变。商人的社会地位一涨再涨。而原本就有文化崇拜的中国商人,赚钱之余,不甘寂寞地编写起了商业著作。这些著作大部分都是偏向于商业伦理教育,诸如童叟无欺之类的老话充斥其间,多是给家族子弟看的。
让徐元佐觉得很有意思的,是一套尚未正式刊行的实用书:《一统路程图记》。
这套书一共八卷。乃是梅成功去书坊之后,顺便逛遍了郡城大小书肆,无意间现一套盗版也就是书肆老板私刻的版本,连版本和作者信息都没有。
里面的地图部分刻得十分简单,几乎就是几条线,至于文字部分,用的也是便宜的木活字。因为墨料粘度不够,许多字都淡得几乎认不出来。
不过这套书的立意还是不错,作者将自己毕生阅历总结出来,详细介绍了各地道路的起讫分合、距离、行走难易,水6驿站名称、食宿条件、物产行情、社会治安、行会特点、船轿价格、名胜古迹等等。
虽然只是八卷内容,但完全是一部大明商业百科全书,甚至给外行人一种错觉:只要读了这套书,备足了货,我就可以经商了。
徐元佐看了这套书,自觉对明朝的认识又一次刷新了。
而且是往好的方面刷新。
别说后世的史料支持,就连弘治、正德时代有眼光的商人,都能看出未来是商业的天下。
“等我的《幼学抄记》雕版完成,立刻着手刊印这套书。”徐元佐招呼梅成功过来,安排道:“其后我可能还要刊印更多的书,你去账房找文静姐要个人,一起做个成本报告给我。”
罗振权一抬头:“你想把徐家的书坊要过来?”
“老爷话叫我管的。”徐元佐道:“我现在人在夏圩,难得进城,管起来不方便,还不如直接挪过来呢。”
徐元佐顿了顿又道:“而且之前我也有过独立开个书局的念头,后来见没利可图……一时眼浅,真是鼠目寸光!”
罗振权面露尴尬:“你也没必要这么说自己,这叫妄自菲薄吧?”
徐元佐摇了摇头:“必须要做个响亮的招牌出来,而且越早越好。这事就是赔钱赚吆喝,不能看获利的。”
罗振权转过身,低声问道:“你还有多少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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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约稿
徐元佐从小到大,两世为人,只有在明朝的开头两月里才受困于金钱。¥f,
所以很不幸,徐元佐在考虑具体事务的时候,盈利只是目标,却非目的。自从被徐阶点明利益、声望、良知这三维之后,徐元佐就更不在意盈利数字了。
当罗振权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徐元佐以他计算机般的头脑也不得不略想了一秒钟,然后道:“这跟我有多少银子并没关系,因为这是徐家的产业,自然是公家出钱。”
罗振权顿时明白了徐元佐的打算,但是……
“开客栈还是能挣钱的,公家自然不会反对,但是你刊书可就是亏钱买卖了。”罗振权道:“以你的性子,不是自己赔钱也要把事情办好么?”
“你显然是误解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徐元佐清了清喉咙,道:“当年有个叫冯谖的人,投奔孟尝君,想成为孟尝君的门客。不过这冯谖又号称自己啥也不会,啥也不懂,所以被孟尝君安排在下等客舍。”
“他啥也不会啥也不懂,那个姓孟的为啥还要接纳他?”罗振权问道。
徐元佐只得停下故事,先普及道:“孟尝君姓田氏,是战国时候齐国的宗室。这正是说明他好客嘛,只要投奔他的士人,都给口饭吃。”
罗振权仍旧对这种奇葩人物有些疑惑,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徐元佐怕罗振权再问出令人尴尬的问题,飞快地将冯谖弹铗三唱的故事说了。
罗振权边听边要插嘴:“这人不识好歹。这人得寸进尺。这孟尝君有些好欺!”
在如此种种干扰之下,徐元佐以坚韧的耐心讲到了冯谖焚烧债券,市买恩义,为孟尝君打造狡兔三窟,总结道;“所以这个故事告诉咱们,钱能买到很多东西,有形之物,无形之义,都是需要买的。小民注重前者。大户在意后者。我办书坊看似是经营,其实也是采买名望。”
罗振权似懂非懂,道:“总之你要做便做吧,我终究跟你这文曲星转世的人不同。”
“什么文曲星?”徐元佐一愣:难道现在已经有了哥的传说?
“不是考中的人都是文曲星转世么?”罗振权道。
“那说的是举人老爷。哥我连生员还没到手呢。”徐元佐一撇嘴,现这种社会隔阂没法说。若是叫罗振权说起海盗系统的职官等级,自己大约也是一头雾水。
罗振权其实对进士、举人、生员分得比徐元佐想象得要清楚。因为这三类人的家眷赎金不一样啊!他只是不清楚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俗称雅称罢了。
徐元佐阖上手里的书,道了一声“出去散步”,便往外走。罗振权看书看得头痛。正好也跟出去了。两人却不说话,只是单纯散步,各自想各自的事。
罗振权想的是:哪家还有年纪大点的姑娘可以娶进来传宗接代,最好也别太大,过了二十就不合适了。
徐元佐想的则是书坊该如何打造品牌。对于那些捐钱买个监生头衔的人,开书坊刻书能给他带来儒商的头衔,然而这对于徐家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徐阶是大儒,根本不需要这种名头。
所以要为大儒增添光彩,所印的书就必须有格调。
徐元佐回想了一下前世口碑极好的图书公司出版社,现要想格调高。只有出能够“蔑视一切”的学术著作。
所谓“蔑视一切”,自然是所有做学问的人,都绕不开的基础学科。
在大明就很简单:文史哲,以及小学。
小学也就是训诂学,简而言之就是研究文字的学问。明朝的训诂学并不闻名后世,但并未停止展。徐元佐本想编个小字典,既实用,又抬身价,是比《幼学抄记》适用更广,更有格调的进阶读物。
可惜这事在徐阶看来却是大不易做。自己将此事揽了过去,却又跑出去访友了,真让徐元佐无从吐槽。
如果要出专著的话,倒是有必要将品牌细分。出通俗读物用一个品牌。出专著再做一个品牌……
徐元佐边走边想,猛一抬头已经到了新园的拓展工地。这些天罗振权督工着紧,再加上天气转暖,土地解冻,工程进度倒是明显快了。
“老罗,天气转暖了。园子里的生意也该渐渐起来了。”徐元佐道:“到了三月,就是游园踏青的时节了。”
没有双休日的好处就是天天都是休息日。
一进入三月,风和日丽,江南人家都会找机会出去游玩,蔚然成风。只是因为交通不便,所以大多是郊县一日游,当天去当天回。这种时节,正是来园子里消费提升境界的好时候。
“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了。”罗振权道:“各家也还在走动。”
徐元佐一直盯着下面小朋友的工作报告,当然也很清楚,不过他现在想的却是这个高档俱乐部的横向联系。
如今的客户和园子是纵向关系,只是单纯出售阁老的名望,叫他们镀金。这样的关系并不能长久,随着徐阶的年迈,朝堂局势的变迁,阁老名望也就渐渐消散了。如果不进行服务升级,只有关门一条路。
其实现在就很严峻了,等到高拱重回朝堂,定然会迎来第一波冲击。
好在徐元佐已经有了腹稿,正是走大众音乐路线,而且这件事应该可以同时解决俱乐部的平台定位,以及郑老师的经济拮据两个问题。
……
“什么约稿?”玉玲珑好奇地看着茶茶。
茶茶今日到县衙求见玉玲珑,正是带来了徐元佐稿约:“我家公子打算出一本小册子,讲些曲艺门道。姑娘您是懂家,知道那些俗人只看热闹,不看门道,这样岂不是辜负了姐姐妹妹们十年苦练么?”
台上一分钟,台下三年功。要想当个取悦男人花魁也不是常人想象的那么简单,光靠脸蛋就能赢的话,谁还肯苦练基本功?
就玉玲珑所知,身价高的姑娘未必就是长得最好看的,但肯定在天资和勤奋上过那些身价低的。
她自己也是如此。
“这些东西写出去有人看么?”玉玲珑迟疑道。
茶茶婉儿一笑:“姐姐只管写成文章,自有润笔,至于有没有人看,却不需要劳神了。”
玉玲珑顿时会意:这是送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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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约稿(二)
徐元佐当然不会用这种肤浅的借口行贿,他是真的需要有人开创曲艺评论写作。
自古诗词理论书籍不少,但是针对时下的曲目、针对具体的表演者进行品评,却是一块空白。即便偶尔见之于散文小品,也多是对技艺精湛者进行赞赏,并不能算是曲艺评论。
不过稿酬的确算是丰厚。
百字百钱。
若是按照大米折价,等于后世人民币计价的百字三十元,千字三百元,已经可以跻身优秀作家行列了。
当然,文言文字更加精炼,日产千字已经算是高产了。而且很少有评论文章可以千字一篇,往往会拆成两三篇成文。即便如此,按照三天千字计算,一月下来十两银子的稿费收入。
这可是净收入,不用缴税。
对于有文字能力的书生而言,绝对是高收入行业。
茶茶抛出稿费标准之后,自然还要连带敲打玉玲珑:“如今可不是在楼里,‘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的事再也没了。想郑老爷一年能挣得银子也不过四五十两。”
玉玲珑何等玲珑剔透的人物,在她眼里:将茶茶可不是一个小小婢女,而是“徐元佐”的影子和声音。她自己也有感觉,老爷虽然对她无不应诺,但内有勉强之意。看来肯定是在学生面前有过什么口风。
“若是写得多些,也够贴补日用了。”玉玲珑道:“只是哪里有那么多可写的呢?”
茶茶笑道:“若是将曲艺门道单列成册,恐怕是没多少可写的。不过若是将这些门道揉入人物品评之中,岂不是大有文章可做?譬如花幽意花姑娘,每每唱《白蛇传》都喜欢变两个转音,玉姑娘以为这等手段如何?”
玉玲珑当下会意。笑道:“只是我已经离了火坑,却回头品评姐妹,好不厚道。”
“谁知道呢。”茶茶抿嘴笑道:“姐姐只须起个别号,将稿子给我,我将润笔送来,谁知道出自哪位大才之手?再者说。姐姐中肯直言,优劣褒贬出乎公心,对别的姑娘而言,自该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或许因为姐姐而技艺大进呢。”
玉玲珑仔细想了想,暗道:我若是写出了内中隐情,多半会被人知道,但是……反正我已经脱离了火坑,就算惹恼了旁人。她们又能奈我何?
“若此,自然是极好的。”玉玲珑道:“不过我在郑家不过是个婢女,这稿酬……”
茶茶心中一颤,暗道:相公果然料事如神,竟然预先就猜到了她想存下私房钱!
因为徐元佐已经给了茶茶腹稿,茶茶自然气定神闲,从容道:“姐姐,您在此间若是只以女色事人。终究不是稳妥之策。我家公子的意思是:给您百字百钱的稿酬,您最好报上去一半。如此一来。县尊老爷也知道您的好处。”
玉玲珑一想也有道理,又暗道:这本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的事,如今倒不必焦急。若是吃药调理不好,注定无子,再预备也来得及。
青楼女子为防止怀孕,都服用虎狼之药。有些人因此终生不孕。不过也有人从良之后又调理回来,产下子女的。如今玉玲珑就指望有子护身,晚年不至于太过孤苦。不过这一时间也未必就能有消息。
茶茶眼睛在左右一飘,轻轻上前按住玉玲珑的手:“姑娘的苦处我如何不知?说起来我也是托了姑娘的福泽才跳出火坑。日后姑娘换个无人知晓的别号,写了文章。只从我这里偷偷混过去,稿酬自然不为外人道。”
玉玲珑深知青楼女子并无情谊可言,仍旧双眼泪光充沛,“激动地”握住茶茶的手,颤声道:“多谢妹妹,日后定不忘妹妹好处。”
茶茶给自己预备下一条后路,心中也轻松了许多。她虽然年纪还小,却在风尘之地看多了悲剧,知道秋娘凄凉,一旦年老色衰就被弃如敝履。如今她虽然跟了徐元佐,作为婢女,但也害怕自己沦落这般境地。
一时间与玉玲珑签订了口头盟约,倒是叫茶茶放心不少,但是再想到徐元佐智多近妖,于人心洞若观火,不由多了一重畏惧。
只是话已出口,只求这点小心思不要被徐元佐发现了。
偏偏玉玲珑问道:“茶茶,你在那边如何?徐相公是怎样人物?”她从郑岳口中探知徐元佐是他的得意门生,中了案首,便怀疑自己并非康彭祖有心要送给郑岳,暗中必有徐元佐的缘故。
由此想来,自然对徐元佐颇为好奇。
茶茶不禁打了个冷颤,暗道:我原本只以为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子。这几日来察言观色,却发现他颇能掌控人心,是个人见人服的高才大能……
“他呀,总有些异想天开的主意,叫人捉摸不透。”茶茶叹了口气。
玉玲珑细细在心中品味一番,道:“这种人往往善于藏拙,还是要小心伺候。”
茶茶道谢。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茶茶方才告辞而去。
玉玲珑送走了茶茶,回到屋里,铺纸研墨,一边细细将自己十余年来苦学在脑中过了一遍,诸如唱腔如何,身段如何,手势如何……大约有了个品论人物的方向。然后便是寻个突破口。
像花幽意这样的红牌姑娘,玉玲珑还不敢就此惹上门去。大家都是一个行当,彼此知根知底,若是被花幽意反咬一口,惹得郑老爷不悦,再被卖回青楼怎办?
柿子要挑软的捏。
当然先写清倌人啊!
清倌人多有一技之长,而且往往有惊人的天赋,加上积年累月的苦练,可褒扬之处甚多,而缺陷之辞也不怕惹来报复。
之所以这些清倌人没能接客,自然是因为长相身段不讨喜。
客人或许喜欢其曲艺,但绝大部分人连名号都不会打听,更谈不上替她们出头了。
这些人在青楼之中也是边缘人物,妈妈对她们或有尊敬,可也谈不上宠爱。
玉玲珑一念及此,已经回想起了几个望月楼颇有资历的清倌人,其中还有两个是她的老师,曾传授过她琵琶和筝。里面有些秘传秘授的东西,还是她磕头换来的,自然只能“绣出鸳鸯凭君看,不将针法度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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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编辑部
徐元佐本以为玉玲珑的约稿需要过几天才会有回音,到底她的本职工作是照料(魅惑)郑岳郑老爷。
谁知茶茶回来第二天,玉玲珑就差人送了三篇稿子过来。这每篇稿子都讲了一位望月楼的清倌人,详尽地描述、分析了她们的拿手曲目,以及技艺流派,从而给人的感受。
“从内容上看,真是写得不错,让我这个门外汉都有观赏一番的冲动。”徐元佐读罢稿子,只觉得青楼校书的文字婉约而不华丽,没有文士那样多的典故,平易近人,只要是个识字的人,大体上都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就是好多术语,啰啰嗦嗦写了一大段,颇有骗稿酬的嫌疑。”茶茶皱着眉,挑出毛病。她虽取郐亘8健蹠邾戆停瑆a▽nshub@a.恍床怀稣庋奈恼拢嵌粱鼓苊闱渴と巍?br
“不怕。”徐元佐暗笑:这部分才是读者拿了可以装逼的干货啊!他道:“照样算字数付酬,跟她说,就照这样写。”
茶茶笑道:“相公真是慷慨。”
徐元佐摇头道:“生员衣冠还没到手呢,别乱叫。”他又道:“不过这三篇笔意显然出自一人,若要撑起一期刊物,有些单薄了。”
茶茶大奇:“莫非公子是要混编多人的文章,出个集子?”
徐元佐微微闭目,大脑转得飞快:“叫老梅来。”
茶茶依言而出,去大办公室叫梅成功。
梅成功知道徐元佐如果要在会议室找人说话,必然是很重要的事,一路上都在回忆书坊的各个细节,准备应对徐元佐的提问。进了小会议室,他见徐元佐闭目靠在椅背上,一时不敢出声。
徐元佐感觉到有人进来。方才睁开眼睛,精光四射,可见并非在打瞌睡。
“振之,你去过青楼么?”徐元佐问道。
梅成功微微一愣,暗道:吃饭都吃不饱,还去青楼?
见梅成功摇头。徐元佐又看了一眼故意没有出去的茶茶,对二人道:“书坊搬来之前,你们二人先组建一个编辑部。”
茶茶浑然不知道什么叫“编辑部”,只听名字似乎是跟“市场部”、“客服部”并列的重要堂口。想想自己一介奴婢,竟然能够能够与读书人一起办事,不由激动得浑身发颤。
“准确地说,是咱们三个人。”徐元佐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掌控这个编辑部。
“我负责决定稿件,振之负责修改文字。茶茶你负责统计字数。”徐元佐大致布置了分工,将玉玲珑的三篇文章给了梅成功,道:“文章质量起码要这个水准,尽量保持作者文风笔意,只修改病句、错字。”
梅成功扫了一眼这近乎白话的稿子:“经理,这里面的俗字要改么?”
俗字就是后世的简体字,最典型的就是“群”字。君羊并列,则为俗字;上君下羊。则为正体。曾有某生乡试时写了俗体“群”字,被主考从解元调到了榜尾。为此耿耿于怀,在中了进士之后还将官司打到了皇帝面前。
“俗字就不要改了。”徐元佐道:“反正这东西就是娱乐罢了。”
梅成功飞快看完了这三篇浅白的稿子,疑惑道:“经理,咱们就刊印这些?给谁看呢?”
“给闲得没事的人看。”徐元佐自信笑道:“而且咱们还要收钱。”
梅成功仍旧不得其解,暗道:这种文章也有人出钱买?既不是话本小说,又不是时文制艺。谁会买这些废话连篇,又毫无主旨的东西?
徐元佐却在刚才的闭目沉思之中整理了思路,首先取了一张纸,靠右写下了四个字:
!
“我要立一份期刊文字,尽量定期发送。”徐元佐觉得既然自己在创造期刊的鼻祖。那么偶尔不能按时发行,问题也不大,应该能被历史原谅。
“凡是关于曲艺、诗词、杂剧的典故、轶事、技法、品评,都发在这上面。”徐元佐道:“每期刊登文章在十篇左右,大约万言足矣。”
如此稿费成本的上限是十两,算上纸张油墨和人工,每份的成本不会超过十一两。
“可以用木活字印刷,降低成本。”徐元佐补了一句。
梅成功静静听着,脑中印出一本书册的模样,封面上是,内中却寥寥书页,轻薄得不像话。
徐元佐接下来的话却打破了梅成功的幻想:“用轻薄些的纸,不要封皮不要线装,一整面的大纸,印了之后折叠起来便是。”
这时候的纸张和油墨要是双面印刷,很容易产生墨透纸背的现象,以至于影响阅读。即便是书册,也是只印单面,然后对折钉线,如此便成了双面。
而徐元佐更是简单,连装订都不需要,就是纸张叠起来,乃是报纸的雏形。
“每份售价五十钱。”
约莫一钱五分银子,略有浮动。
——疯子才会买!
梅成功暗吸一口气,心中暗道。
“这报纸印得越多,每一份的成本也就越低……”徐元佐心中默算:印一份,稿费成本是十两,排版成本算五钱。如果印一百份,则每份的成本就平摊到了百分之一。不过印得多并没有意义,反倒会显得很廉价,不值标价上的价格。
说起来,若是后世一张万把字的简陋报纸竟然要卖二三十块钱,的确有抢劫嫌疑。
不过这个时代是文字崇拜的时代,白纸黑字就有无上的魔力,要价高些自然也是应该的。
徐元佐从未接触过出版业,但是此时脑中计算之后也觉得成本还是过高,无师自通想到了稿费分级,敲了敲桌上的稿件,道:“这算是特约稿,所以稿费价格高些。茶茶,你可以将约稿的事传出去,稿费在百字十文到百文之间,全看稿件质量。”
茶茶眼睛圆瞪,问道:“去青楼邀约类似的稿件么?”
“嗯,同一件事可以有不同的看法嘛。”徐元佐道:“乃至于风尘生活的杂记也可以拿来发表,不过稿酬却未必会高。”
涉及从业人员的自我宣传,非但不该给稿酬,还应该收取平台费、广告费呢!
茶茶似懂非懂,又问道:“那我能写么?”
“当然可以,人人都可以写,欢迎来稿嘛。”徐元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只是未必会被采用罢了。”
茶茶觉得自己被戏弄了,顿时丧气。
一五九创刊号
这个时代实在缺乏有效的传播手段,基本靠口口相传。
茶茶是个勤奋的小姑娘,也很珍惜自己得来不易地信任,非但去了望月楼,还通过介绍,去了其他一些大小青楼,发布了约稿的信息。
徐元佐很爽快地给了玉玲珑第一笔稿费。三千字,润笔三千贯,折成二两雪花银送去。
一日功夫就挣了二两,而且还是鬻文雅事,自然令人喜上眉梢。
玉玲珑最终还是如实上报了这笔意外所得,生怕郑岳从徐元佐那边得到消息,立时穿帮。
郑岳颇为意外,看了玉玲珑的底稿,以为学生故意用这种方式贴补他,颇有些不好意思。他又不忍心伤了美人的兴致,便就着底稿提出了一些自己在曲艺上的看法,又宣布凡诸润笔,都由玉玲珑自己收了,自然博取美人着力奉承,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获得了极大满足。
到了隆庆三年的三月初,徐家书坊总算搬到了夏圩沈家村。一来这里房子便宜,二来村民多有壮力,可以临时雇他们搬运物料。尤其难得的是,沈家村有几户造纸匠,虽然不能造出好纸,但是徐元佐要求白宣纸却是能够应付——虽然所谓“白宣纸”,实际上很有些发黄发暗。
油墨倒是要从外面进来,不过用的也是松江本地产的油墨,固然质量不如驰名的徽墨,也够用了。
徐元佐又通过县衙的关系,挖到了几个的雕版匠户,造木活字就更不成问题了。如此一来,也就不至于耽误的刊印进度。
倒是造大开面的版框。又要琢磨排版文字的多少,雕刻用来隔离的花纹条……这些花费的时间更多些。
徐元佐在这旬日之中,也收罗了不少稿件,有关于玉玲珑写的曲艺人物品评——之中的一篇;也有风尘女子的自述故事,也算是曲中轶事;还有一些杂剧本的节选。标了曲牌,附加几句简略的点评——这是康彭祖的游戏文字,被徐元佐免费要来了。
如此算下来,文章还是有些不够,于是徐元佐从书肆上买了一套,也不顾吴承恩还活着。就开始盗版连载,并没有送去润笔的打算。
当然这家书肆也是进的盗版,丝毫不觉得徐元佐这般做法有什么不妥,盖天下文章天下人皆可盗之!
如此拼凑一番,的创刊号竟然也凑了三张大开面的纸页。折叠之后看起来也是厚厚一摞。又求了徐元春写报头,也算是拿得出手了。
在这个时代,除了“邸报”之外并没有报纸。这种源自汉朝的政府公报,只是针对官僚体系发行,而且各地官员各取所需进行抄录,并没有统一的制式。
大明的邸报已经进入了雕版时代,有了机关报的雏形,一样是面对各地官员。而且雕版成本高。普及力弱,一直到崇祯十一年才有活版印刷的邸报,可惜没几年崇祯皇帝便自尽煤山了。
徐元佐首开针对缙绅富户的娱乐报业。而且率先使用活版印刷,可谓开了两个历史先河。更因为他在报头下用小字印了每份报纸的价格——五十文,而实际上这份报纸却是赠送的免费刊物,无疑给后世历史学家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虽然是免费赠送,但并不意味着亏本。
首印一百份,园管行会员客户每家一份。便要去掉四十份。徐元佐和康彭祖在同学之中又散了三十份出去,并未说是徐家的产业。只说是游戏文字,搏人一笑罢了。最后三十份里。五家客栈各送了两份过去;朱里陆夫子、县衙书吏、玉玲珑和其它作者,又分掉了最后二十份。
罗振权很不能理解徐元佐的大手笔,虽然作为园管行的副理地位不低,仍旧踟蹰了几日方才小心地干涉起了编辑部的内政。
“你这么多报纸就送出去了,岂不是连个响声都听不到?”罗振权找了个散步的机会,貌似随意地问道,生怕徐元佐顶一句:与你无关。
还好,徐元佐兴致颇高,并没有计较罗振权不在其位而谋其政。他笑道:“不会亏的,光是影响力就已经赚回来了。”
罗振权不能理解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影响力怎么算是赚回来了。
“我要说的话,即便不算二次传播,也已经让一百人看到了,而且他们都是松江府有头脸的人。”徐元佐道:“这还不够么?”
罗振权嘟囔一声:“这也太玄乎了。”
“呵呵。”徐元佐轻笑一声,走了两步方才又道:“你没看到我打的广告么?”
“什么广告?你又哪里立了牌子?”罗振权好奇道。
“谁说广告必须是立牌子?我发在报纸中缝了。”徐元佐笑道:“三月十八,在‘春园’举办月红君的琵琶乐会。咱们的会员客户自然是有三张免费入场券,其他人等要想来听,便要花五十文钱买门票。”
罗振权因为识字不多,还没有细细看过,并没注意中缝里的这条广告。听徐元佐现在一说,方才惊讶道:“月红君?就是文汐君写的那个琵琶女?”
文汐君便是玉玲珑的别号。
徐元佐点了点头:“文汐君将她说得技艺非凡,想来有不少人会想亲耳一听的。何况要是去望云楼点她,哪里是五十文就够的?”
更何况徐元佐在发表文章的时候,隐去了望云楼的名字。对于清倌人而言,这就基本叫人找不到了,除非真有闲得蛋疼的人挨家去问。
罗振权道:“若是没人来呢?你不是更亏?还得花钱请人来。”
“没,没花钱。”徐元佐负手缓行:“我叫茶茶去找了萧妈妈,跟她说:免费借个台子给她家月红君,到时候豪客们的打赏尽归她们。我分文不取。呵呵,萧妈妈直说我慷慨大方呢。”
罗振权在脑子里过了过:这好像是借鸡生蛋呀!
徐元佐仍旧负手踱步,微微仰头:“若是真的有效,日后刊印的成本,大概完全可以从广告和公关费里赚回来呢。”
罗振权面色凝重:虽然不知道这位哥哥又想到了什么生财的主意,不过看起来倒像是挺厉害的!只是……要攻哪个关,还有钱赚?这是要勾结海寇么?
一六零曲惊四座
三月的江南莺飞草长,风和日丽,是举家出游的好时节。
虽然西北连年遭到鞑靼人的入寇,江南的倭寇也偶尔活动,但是这些在百姓眼里也不过就是强盗贼寇而已,并不影响自己的小康日子。所以出游踏青,烧香访古已然是江南小康之家的必有节目。
正是这样的社会环境,才有《白蛇传》故事的艺术基础。
“据说到了三月,杭州西湖,苏州虎丘,都是摩肩接踵,连马车都没处停。”罗振权看着门口一溜排开的马车、肩舆,等候的车夫轿夫,啧啧有声:“没想到咱们这儿也有如此盛况。”
三月十八,文汐君在夏圩春园戏台上要进行琵琶演奏。
接到请柬的四十家客户,无一缺席,如果三张票不够用的,还要额外再买。徐元佐一度怀疑他们是否搞错了性质,误将琵琶演奏的邀请视作了徐阁老的邀请。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徐元佐还是将徐元春来了过来,美其名曰:劳逸结合。实则是需要徐家第三代当家人出来镇镇场面,以免来客失望。
因为客户的捧场,所以徐元佐对于其它散票没能卖出去也就不很纠结了。到底这个时代交通通讯不方便,或许有人想买,却懒得跑到夏圩这么远呢。
郑岳虽然没有亲自前来与民同乐,玉玲珑却是换了男装前来,欣赏老师的精彩演出。因为她的身材的确不具备很明显的女性特征,也因为徐元佐有心为她安排了隐蔽的位置,故而没有引起曾经金主恩客的注意。
她之所以会变装前来,并非想念旧日老师,只是为了收集一些现场资料,好叫下一篇稿子更加充沛丰满。字数更多,稿费也更多些。
徐元佐对这位颇为自觉的专栏作家十分满意,几乎是有求必应,提供了一切便利条件。同时承诺只要稿件质量不降,必然不会发生退稿的事。
“这几个水缸放在戏台前面,真的能扩音?”徐元佐对土法扩音器并不信任。或许理科生能够给出科学依据,甩些共振之类的科学术语,但是对于一个文科生而言,只会感叹一声“古人的智慧”。
罗振权已经习惯了徐元佐大智大愚两面派的作风,并没有打算解释。只等演出开始,月红君身穿近乎保守的轻纱月色华服,缓步走到台中央,行礼入座,手指划过琵琶。三两声弦响,清楚地传遍全场。
效果很不错。
“好!”突然一个诡异的声音伴随着抚掌声乍然响起。
原本还是嗡嗡嗡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惊讶地看着那个不合时宜的豪客。
豪客身边的年轻男子面带尴尬,低声道:“父亲,这是在试音。”
“唔……试得好!”豪爽的客人自己也有些尴尬,双手在腿上擦了擦。
——暴发户。
玉玲珑朝他看了一眼,并不认识,正好写个小趣事放在稿子里。撑撑字数又不显得矫揉做作。
台上的月红君连半点嘲笑的神情都不敢露出来。她对于有人愿意专门坐在下面听自己弹琵琶,已经十分意外和感动了。即便客人完全听不懂又如何?只要有银子拿。她一样要拿出最精湛的技艺,以及最真诚的微笑。
为了今天这个机会,月红君还问萧妈妈借了一套好衣裳。
这种只有当红姑娘才穿得起的锦绣华服,是她从未穿过的。
徐元佐只是将这一切视作商业活动,是他对于园管行横向联通的尝试。如果园管行的客户们能够建立一个类似音乐爱好者沙龙的内部小团体,日后他们来这里就不再是单纯为了沾染一些徐阁老的仙气了。
对于园管行而言。这才算是能够长久做下去的生意,否则只能算是一锤子买卖。
然而当琵琶声响起,清新流畅的旋律随着月红君的手指飘然而起。
活泼轻快的节奏,让每个听众都泛起了生气。即便从未听过琵琶的人,都仿佛能够看到冬去春来、大地复苏、万物向荣、生机勃勃的初春景象。
徐元佐曾经附庸风雅接触过西洋乐器。出入过音乐会,买着价格最高的贵宾票。但是此刻,他真正被音乐的魅力所感染了。
乐曲吹散了一切凡尘俗事,就如疾风吹散来了漫天阴霾,叫那温热的阳光如同金色琼浆一般洒落下来。
台下听众听得如痴如醉。
在座诸君之中,真正没去过风尘之地听过曲子的,简直是凤毛麟角——即便刚才那位叫好的,恐怕也是去了之后一门心思都在姑娘的身子上,而从未在意过背景一般的清倌人。
现在所有人坐在这里,头顶是遮阳的轻纱,四周是春季的花草园圃,没有酒色勾引,没有物欲牵绊。只有一个长相平平,年过三十的老女人,全神贯注地拨轻拢慢捻抹复挑。
徐元佐的眼睛一动不动,视界中只有一只玉手飞舞般闪动,整个脑海中只有音乐的冲刷。
乐音渐行渐高,在高音区展开的旋律更加花团锦簇,情绪比之前部更为热烈。时而用摭分弹出轻盈的曲调,继而又有一连串泛音,更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晶莹四射,充满活力。
最终在不断增加的强度之中,全曲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作为开场曲,实在是太合适了。
徐元佐从余音中回过神来,看到罗振权迷茫地盯着他。
“怎么?”徐元佐问道。
罗振权道:“你怎么了?像是被勾了魂儿。”
“这琵琶弹得真好,我觉得就算是头牛都能被感动。”徐元佐望向玉玲珑的方向,一个身着朴素儒服的青年正用折扇轻掩容颜——正是玉玲珑变装后的形象。
罗振权想了想,突然道:“你是在说我不如牛?”
“不,在音乐感悟上每个人都不一样。”徐元佐低声道:“放心,稿子上肯定会说她技惊全场,所有人都被感动了——包括你。”
罗振权松了口气,见徐元佐往玉玲珑方向去了,旋又想道:尻!老子就是听不懂又如何?有什么好丢脸的!
徐元佐走到玉玲珑身边,道:“公子,冒昧了。”
玉玲珑连忙起身,差点行了女子福身之礼,干咳一声方才打躬,一如士子。
徐元佐低声道:“真是余音绕梁,想必月红君也有不少恩客吧?”
玉玲珑摇头道:“公子想来是不太去风尘之地。去那里的人,有几个会听清倌人卖艺的。”她面露苦涩:“别说清倌人碰不到雅客。即便红牌姑娘,哪个不是十年练就一身技艺?而客人终究只是看脸看身段罢了。”
徐元佐默然。
这世界终究是个看脸的世界。
没有容颜只有技艺,难免会被淹没,偶尔能够展露;
有容颜有技艺,即便有展露技艺的机会,可人们——尤其是男人,仍旧关注的是容颜。
至于空有一付皮囊,毫无内涵的花瓶……如此走红的姑娘宜乎众矣!
徐元佐回头望向观众席,不出所料,回过神来的客人正纷纷打赏。
少则三五两,多则七八两,最高一位给了十两。虽然没有齐声鼓掌那般壮阔,但是真金白银的威力也足以撼动人心。
月红君已经下去更衣,准备下一曲演奏。萧妈妈笑颜绽放,头一次从个清倌人身上赚到了红牌姑娘的打赏银子!又哪个红牌姑娘能同时得到这么多打赏?
不知为何,徐元佐对萧妈妈突然有了些许厌恶。
萧妈妈若有所感,抬眼就望见了徐元佐略带冷意的目光。她脸上笑容依旧,手下却是收银子收得更加麻利,心中暗道:现在后悔耍大方了?哼,莫急,老娘少不得要打赏你些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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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一免费演出
在第二曲开始的时候,徐元佐被萧妈妈拉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正是要重新讨论分成的问题。
最初谁都没有想到,清倌人的打赏竟然也能跟红牌姑娘媲美了。
徐元佐看着微微屈膝的萧妈妈仰着头看他,心中暗道:果然人各有其位,这付卑贱的姿态,我就做不到。
“我不分你的银子。”徐元佐口吻清淡,但是透露着坚定。他道:“不过我想跟你签个契书。”
萧妈妈心里疑惑,笑容依旧,道:“公子就是拿老身打趣。您是何等身份,但凡有吩咐说一声就是了,签什么契书啊?”
契书是平等主体之间的约束文件,那么是否说不平等的主体之间就不能签契书了?
当然不是,现成的反例就有啊,譬如卖身契。
“望云楼的清倌人,有一个算一个,我要一份名册。名册上的姑娘,每月要有三次免费来我徐园演奏的义务。时间我会提前三天通知,好叫你妥当安排。除非我自愿放弃这种权利。”徐元佐缓缓道。
萧妈妈虽然从未听说过“霸王条款”,但是现在也该有所领悟了。这不就是青楼跟姑娘们签的卖身契翻版么?当然,现在青楼站在了姑娘们的位置上。
萧妈妈终究是久经考验,城府深厚,瞬息之间已经考虑到了种种因素。譬如望云楼跟县衙的关系,跟诸多金主恩客的关系,以及背后东家的势力能否挡得住徐元佐,徐家二公子徐琨是否愿意出面周全……
“其实我也不是要占你便宜。”徐元佐笑道。
——这样的确不叫占便宜,这叫打劫!
萧妈妈心中暗骂,脸上笑着道:“公子是斯文读书人,哪能做那种事!”
“你也看到了。清倌人在你手里不过就是个背景,能赚多少钱?但是在我这里,颇有意外之喜吧?”徐元佐道。
萧妈妈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似乎看到了一颗新的摇钱树吐出萌芽。当初她想叫徐元佐的客人点望云楼的姑娘,正是看好这里客人地位高,出手阔绰。是个好渠道。即便分一部分给徐家园管行,对于口碑也是大有好处的。
“我放她们进来,给她们打出口碑,这是我付出的本钱,你不能否认吧。”徐元佐缓缓道:“其次,打赏的收益归你,若是我能卖出座位,那钱归我,也算公平吧?”
萧妈妈知道一个座位也就五十文钱。跟动辄三五两的打赏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而且作为一个生意人,萧妈妈更能理解渠道的重要性。
松江府里有头脸的人固然不少,主家办喜庆事请几个清倌人演奏也是常有的,但那种情况客人可不会给打赏啊!
除了夏圩徐园,还真的没人能够提供这样一个渠道。
“若是我要她去超过三次,也会额外给钱的。”徐元佐道。
“公子真是……有这般情义在,银钱那等俗物有什么好说的。”萧妈妈呵呵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谎话。
徐元佐道:“这事我就叫茶茶跟你联络、订约。”
都是熟人,萧妈妈自然无不应诺。
徐元佐回到场中时。琵琶曲已经快结束了。因为合约的事打扰,也就没有继续欣赏下去的兴致了。不过在座的诸多客人却兴致颇高。他们基本没有音乐欣赏的底子,不过正好《曲苑杂谭》刊登了文汐君的文章,此时用来两厢印证,竟然丝丝入扣,岂不觉得有趣么?
他们哪里知道,文汐君正是月红君的徒弟。褒贬出于一脉,焉有抵触之理?
徐元佐回到小会议室——现在他更多时间在这里思考,只有颁布任务的时候才回大办公室,所以很像是他自己的私人办公室了。
对于后世的总经理而言,这简直是理所当然的。谁家老总在大堂办公?不过如今徐元佐头上还有名义上司,所以只要得了实惠就行了。
徐元佐静静躺在摇椅里,脑中泛起的是事业图表。
如今主营业务要渐渐向客栈转移,只是碍于人力资源而不能大量铺开;
夏圩徐园的业务要进一步扩展,则面临着容量瓶颈,越是有钱的客户就越不能得罪啊!
《曲苑杂谭》倒是一个突破口,因为没有任何参照物,所以哪怕抄书凑篇幅也没人会觉得任何不妥。关键就是还未能形成盈利点,一百份两百份的销量,就连成本都补不回来。而且广告效果还不明显,初期也只有自家产业有这方面的需求。
——还是缺乏各类人才。
徐元佐暗叹一声:好在园管行只要上了轨道,惯性前进并不需要他花费太多精力;有家客栈方面可以慢慢拾遗补漏,在积累中慢慢改进;《曲苑杂谭》的确少个掌舵人,自己初期还能分心主持,若是日后产业铺开了,肯定是兼顾不得。
“棋妙,”徐元佐叫道,“叫老罗把客户的资料拿过来。”
棋妙领命而出,一如自己在徐元春身边时候,等闲不出声。不过他在外人面前倒是比较开朗,说话颇有分寸,能跟人打成一片还能锁住嘴,这可是了不得的天赋。
不一时,罗振权带着姜百里捧了厚厚一摞资料过来。这是客服部不断增添的资料,从最初的一张纸,到现在事无巨细皆录入其中,形成规模,可见心血。
徐元佐并没有叫两人出去,飞快地展开资料册,飞快筛选,边道:“有没有喜欢写东西,文字又还可以的客人?”
姜百里微微垂首,还不等说话,徐元佐突然叫了一声:“好!”
“没想到祁家公子的文采颇为不错呢!”徐元佐从活页中抽出一张毛边纸,上面是抄录一篇百十字的游记,又读了一遍:“文字简练,没有过多的典故,这游记写得不错。”
姜百里凑上前看了一眼,道:“哥哥,虽然外面说是祁公子文章,但也有人说其实是他家养的清客捉刀。”
徐元佐笑得更灿烂了:“他好这文名就好。百里,你去跟祁公子聊聊,说自己有门路可以让他的文章发在《曲苑杂谭》上,只要他写出来的东西对咱们有用,管他是谁捉刀呢。”
姜百里会意,腹中已经打了草稿,就在今日要把这事办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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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赞助商
报刊文章从功能上来说,大抵能分成三类。
一类是传递信息,如新闻,如广告,普及学术的小文章也大可分在此类;一类是纯粹娱乐,比如小段子,又如徐元佐拿来凑数的《西游释厄传》;然而最重要的一类,则是引导人心社会风气的重头文章!
徐元佐在收罗了新一期的稿子之后,发现有玉玲珑的技术分析文,有祁家公子的游记,有梅成功的整体描述文,三者足以撑起两个版面,再加上凑数灌水的文章,要说够也够了,可却是缺乏一根支柱。
徐元佐思索再三,终于脑中想到了“社论”!
影响力大的报纸,重头就在社论。
社论是引导人心走向的导弹,是威力最强的文字。任由玉玲珑把器乐吹出花来,士林阶层不能接受,一句“靡靡之音”就打翻在地,谁还关心表演得如何?
虽然音乐有自己的力量,但听众的心态也有影响。抱着欣赏享受的心态来听,与抱着批判抵触的成见来听,结果大有不同。
如果能够形成全社会的“尚乐”潮流,那么夏圩徐园的音乐沙龙也就有了根基,否则终究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一个小众游戏罢了。
现在就需要这么一篇“尚乐”的社论,必须要能够引领人心,叫受众重新重视音乐。
徐元佐抱着这个念头,回到郡城徐府,找到了正在苦读徐元春。
兄弟两人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徐元佐基本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又道:“我现在就是缺这么一个写‘论’的高手。要高屋建瓴,要笔力如刀,不知大兄可否为我引荐一位?”
徐元春从徐元佐的描述中。看到了力由根起的手法,乃是“天心自我民心,天听自我民听”的煌煌正道,颇以为然。既然有益于大家的共同目标,那么自然要尽一臂之力。
“即便由我来写,恐怕笔力也是有些弱了。”徐元春眉头紧蹙。在脑中搜索是否有文坛领袖能引领此风。
“这篇文章最好能够五十年无人出其右。”徐元佐道:“的确是要当世大儒起笔。”
徐元春闻言,双手一击:“那就只有一个人才行了。”
“谁人?”
“王凤洲!”
徐元佐愣住了。
凤洲是王世贞的号,王世贞是谁人?
那是后七子领袖,执文坛牛耳,引领整个盛明文风的人啊!
后人更是评价说:嘉靖名曰七子,实则一雄!
更叫绝的是:凡地方上出了名震天下的人物,时人便以地方指称,表示此人名盖一方,为乡梓添色。就如徐华亭、张江陵、高新郑……而王世贞是太仓人,为何没人称他王太仓?因为王世贞有弇山园,故而自称“弇州山人”,于是人们称太仓为弇州。
一者人以地名,一者地因人名,可见一斑。
王凤洲这个名号在文坛上,就如徐阶徐华亭的名号在政坛上一样。
“能请得动么?”徐元佐怯怯问道。
徐元春倒似颇有把握,道:“当年王凤洲的父亲被严嵩害死。大父为其平反,结了一段善缘。若是由大父出面。王凤洲不会吝啬文字的。”
——但是王世贞在自己书里没少非议徐老先生啊。
——唔,对,现在大家都还不知道这事。
徐元佐还是有些忐忑,道:“若是真能得到凤洲先生的文章,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你可急么?”徐元春道:“若是着急,这就派人去苏州找大父和父亲。若是不急。就等大父回来再修书去浙江。”
“不急不急!”徐元佐连忙道:“我得先将此事原委写下来,必要跟大父、父亲说清楚才是。”
徐元春点头道:“是此道理。”
徐元佐为了不影响徐元春的修学,当夜连住都不住,便要回夏圩。既然内定了王世贞的文章,那么第二期的社论可以先放放。全当蓄力。
不过音乐会的事得立时见报,此谓乘热打铁也。
工匠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加上现成的板框,第二期的《曲苑杂谭》只三日功夫便刊印出来,旋即散发到了各个客户手中。
不过这回的印量可不止一百张,而是足足五百张,新增加的数量正是为府县学里的生员们所准备。
那么多出来的成本是谁承担呢?
却是祁家公子祁珏。
祁珏乃县学生员,却是附学生员。
这里却要分明:生员到了目下,却是分了三等。
第一等的生员名为廪膳生员,是国家发生活费的正经生员。
后来学子愈多,便有了增广生员,可以视作扩招生。
这附学生员乃是扩招的扩招生。
虽然也是生员,比之前面两类却好比后世大专生与本科生,以及211、985的本科生的区别。
祁珏家中颇有家资,简言之是不差钱,唯独好个文名,可惜才气有限,所以找清客代笔、印小册子乃是常事。这回自己的文名被人看重,特意约稿,焉有不应之理?别说拿稿费,祁公子还恨不得倒贴银子呢。
自己宣扬与别人认同而宣扬,那是天壤之别啊!
祁珏格外珍惜这个扬名的机会,特意赞助了《曲苑杂谭》编辑部五十两白银,请《曲苑杂谭》多印四百份,首先给学校里的同学人手一份,其次也要借助徐家的客栈,散发到商路上,好将文名散布到整个南直,乃至外省!
对于徐元佐而言,印一百份与五百份,增加的成本只是油墨、纸张、雕字磨损、刷印人工。五十两非但绰绰有余,就连前面一百份的成本都可以覆盖了。这不等于报纸一份未卖,而成本已经回笼了么?
这样的好事,岂能拒绝!
报纸发出之后,祁珏立时成了学校里的明星。
虽然文章平平,许多人都不看在眼里,能参与盛会却是一桩谈资,更何况徐元春这等著名学霸也在其中。
祁珏心中却觉得这是“以文会友”,全是因为自己的文章而来,尤其看到有人突然惊叹:“呦,原来还收了祁美玉的文章!”更觉得银子没有白花。
白纸黑字拿回家里,父母也是颇为高兴,大有名垂青史的即视感。
——要不然我也办个报纸?
祁珏一度心中琢磨。
不过他到底商人之子,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节:《曲苑杂谭》是人家的报纸,刊登他的文章是肯定他的文才。若是自己办份报纸,刊登自己的文章,那岂不是又回到了自家印小册子送人的境地?
——若是如此,就多送点银子给那边,省得他们亏钱不印了。
祁珏心中打定主意,又捧出报纸,对着“自己”的文章嘿嘿直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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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去拜寿
随着第二期五百份报纸的发行,《曲苑杂谭》的名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如果说创刊号是投入大海的小石子,那么这第二期就是投进池塘的小石子,着实激荡起了几圈涟漪。
因为五家客栈都将报纸作为上等套间的赠品,所以难免要备货。叫人惊喜的是,这报纸竟然还零零散散卖出了十五份。其中唐行店卖出六份,商榻店卖出七份,重固店卖出两份,都是经济重镇。
重固最初并不如唐行和商榻那般受重视,因为徐元佐在评估各店投入时,将地理位置的权重设定过高,对重固本身的商品原产地地位估量不足,以至于进入商贸旺季之后,重固店天天爆满,又急忙从园管行总部分了三个少年过去,同时准备开重固二号店。
报纸的口碑不错,客栈的生意在预计之上,连初期的亏损都没有,而夏圩徐园的客户随着资本解套,陆续有四五家大户表达了参与意向。
徐元佐手下经营的产业,无不欣欣向荣,自然叫徐诚脸上有光。这回徐阶和徐璠去外面游访,让他看家,无疑也是对徐庆大管家进行分权。
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徐元佐仍旧没有忘记照看一下徐琨徐盛这对活宝组合。不过两人之间已经有了裂缝,徐盛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焦头烂额,徐琨也对徐元佐视而不见——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么!
时光匆匆流逝,很快就到了与母亲约定去外公家拜寿的日子。
徐良佐终于还是为自己争取到了崇明之行的名额,见到哥哥的时候脸上带着狡黠的得意:“我得送娘过来啊。”
“我看他最近读书还算用功,也不贪玩,就带出来走走。”徐母也记得上回自己还说不带小儿子出来,音犹在耳。没几天就变卦了,不免脸红。
徐元佐点了点头:“也是,父亲去了西安,娘这一走三五天都没人做饭,麻烦邻居也不好。”
见徐元佐赞同,徐母登时乐开颜:“还是你这个理由找的好。不愧是县案首。”
徐元佐笑了笑,道:“今天才廿三,还有四天才是外祖父寿辰。娘看咱们怎么安排行程?”
徐母颇有些急切,道:“为娘这么多年不曾回去过了,自然是越快越好。”
徐元佐点头道:“既然如此,咱们今晚就住到松江去。明日一早就出发,大约傍晚前能到上海。后日早上登船,午时也就该到崇明了。”他本以为一天能到崇明,后来问了几个走过崇明的少年。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徐母知道晚上是没法赶路的,也知道船夫也不肯晚上出海,所以势必要耗费两天在路上。若是行人走得快些,一天就能到苏州了,可见关键还是海路隔绝。
徐元佐这回也不跟手下少年客气,要帮忙采买礼物,帮着搬运东西,尽管开口。少年们也觉得能为元佐哥哥效力实在是荣幸。一时间竟然欢天喜地。
既然要准备礼物,自然要数人头。
“我对外祖公家不甚了了。所以只预备了一幅字作为寿礼。”徐元佐请母亲到了小会议室,取出一卷已经裱好了条幅,在书案上徐徐展开。徐母并不懂书法,按住儿子的手,道:“莫展开了,小心弄脏。”她又问道:“多少银子?”
徐元佐哭笑不得。只得道:“不多,也就二十两。”
“啊!”徐母几乎跳了起来:“二十两还不多!够了够了,这足以表咱们的心意了。”
“母亲,其他亲戚的见面礼该怎生措办?”
徐母有些黯然,道:“也不知老父是否续弦。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虽然大哥待我寻常,但是二哥待我极好,两人的礼物自然要一碗水端平,免得尴尬。”
“父亲恶了的便是那位二舅吧?”徐元佐问道。
徐母点了点头:“大哥守成,只喜欢读书,等闲不与外人往来。家里生意都是二哥掌管。”
“这个方便,等到了松江,买一套上等的文房宝物,足够见礼了。”徐元佐道:“二舅掌管家中生意,咱们便送些金玉之器,既富贵,也方便他处置。”生意人得了重礼,往往有转送的需要,故而不太方便送日用之物。
“十两银子的便够了。”徐母交代道。
徐元佐笑了笑:居移气养移体,母亲这些年受苦受累,连带眼界都小了。
“交给儿子操办吧。”徐元佐道。
徐母心中颇为满意,抚着徐元佐的背脊:“果然是开窍了,再不要娘操心了。”
“还是要的。”徐元佐笑了笑,又看到徐良佐在母亲身后闪闪躲躲,便道:“跟你的那个约定我可没忘。”
徐良佐一脸苦笑:“听你的呗,你说吧,要我做啥?”
“现在还没想好,等我想到了再说。”徐元佐笑了:你不走上人生巅峰,我怎么会想得到呢。
徐母知道兄弟两人的赌约,对于这种健康的赌博倒是支持的,又勉励了二人一番,就见徐文静进来了。
一家人除了父亲徐贺不在,也算是小团圆,于是徐元佐叫人备下一桌家宴,中午好好吃了一顿,然后才出发前往松江。
松江的落脚点正是徐府。
徐元佐的身份介于徐璠的义子和继子之间,属于理所当然的家里人。徐母则是徐家的亲戚,又有徐元佐这层关系,就连徐元春都出来给“婶婶”鞠了个躬。
徐母和良佐自然跟徐元佐住在澄园,小良佐看着大明顶尖豪族的奢华家居,颇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徐元春得知徐元佐要陪母亲去拜寿,当即道:“既然是要去姻亲家,岂能失礼?只是父亲和大父不在,我不好自作主张,便聊表心意吧。”
徐元佐也不推辞。
徐元春从书房里取了一套上等兔毫毛笔,一刀上等洒金宣纸,再加一尊小叶黄杨精雕的吕纯阳摆件,交给徐元佐。
徐元佐看了那黄杨木摆件,温润如玉,色泽金黄,雕得更是巧夺天工,栩栩如生,神态怡然。有此物在,也不用去找金玉之器,便足够拿得出手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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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四论海(求月票)
徐元佐一行从郡城出发的时候,身后多了一辆车,纯粹是徐家配的仆从健妇,以及路上可能用到的各种器物,从添加更换的衣服,到脸盆马桶,应有尽有。
这还是短程旅途,要是长途旅行就不知道得是何等规模了。相比之下,徐贺一行人真是轻装上路。
许多人都认为上海在明朝是个小渔村。或许相对华亭而言的确不够发达,但这里的海贸已经形成了气候,筑有城墙,基本奠定了后世上海市区的规模。至于后世闻名的城隍庙和豫园,也都已经成了小商品市场——主要原因是豫园已经修了十年,尚未完工。
徐元佐无法将此时的上海与后世的上海对应起来,但是参照豫园和文庙的位置,康彭祖家应该是在后来的老西门一带。
“貌似是白云观的位置……”徐元佐看着朱红大门,喃喃道。
“好气派的大门!”徐良佐激动地拉着徐元佐,道:“看上去比徐阁老府上还气派呢!”
徐母正好下了车,连忙拉住徐良佐。
徐元佐知道徐阶是个很注意韬晦的人,绝不会把实力显摆在门脸上,否则怎么能跟严家父子斗呢。不过徐良佐的惊叹也有道理,康家实在有些太骚包了。
朱红大门,金闪闪的门钉,用的是雕了狮子的抱鼓石做门当,又有六根六边形的户对突出一尺。徐元佐自觉没见过世面,只看眼前景象,倒像是站在了蕲国公府门口。
不一时,大门中开。康彭祖迎了出来,以子侄礼见了徐母,迎徐元佐等人进去。因为有女眷,所以康彭祖的母亲在后宅接待徐母,一帮姐姐妹妹作陪。徐元佐和徐良佐则跟着康彭祖上正堂见康父,自然也要执子侄礼。
康父显然是个生意人,丝毫看不出行伍之风,虽然仍旧在军籍,却怕连兵器都不曾拿过。他满面和气,善意地关照了徐元佐、良佐兄弟几句。便叫康彭祖妥当安排,要让客人住的舒适安心。
因为徐元佐和良佐年纪都还小,便又随着康彭祖去见了康母,最终和母亲一起出来,住进了别院。
“可惜我最大的妹妹都已经定了人家。否则咱们两家或许还能结亲呢。”康彭祖等徐元佐自己出来,两人坐在偏厅喝酒。
一如当时士林的习惯,康彭祖叫了自己的侍妾出来陪酒,一应礼节都是通家之好的标准。
徐元佐轻轻抿了口酒,随口敷衍道:“真是太可惜了。”
康彭祖停了停,道:“上次你与我说的从军之事,我与家父说了。”
徐元佐一个激灵:“哦?令尊如何看法?”
“说实话,”康彭祖道。“家父觉得,要是想从军,必要做到高位才行。”
徐元佐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如何能去做上阵杀敌的小卒。”
“不过我家就算是走尽关系,最多也就是得个署职百户,如今东南又没什么军功可捞,并不上算。”康彭祖道。
徐元佐微微沉吟,道:“如果是署职,那就没甚必要了。起码也要有个靠海的墩堡。否则手里没有舟师,白白浪费了这大好海岸。”
康彭祖略有些吃惊:“舟师?”
徐元佐也吃了一惊:“我上次没说么?”
上次大家都喝多了酒。谁记得那么清楚?不过康彭祖挥退自己的两个妾室,亲自给徐元佐斟酒:“元佐是想走日本吧?”
隆庆帝虽然废了海禁。允许东西洋贸易,但是这里的“东洋”不超过台湾,对倭岛贸易却仍旧是封禁的。这里面除了倭寇的缘故,还因为太祖朱元璋就很讨厌倭人,反日是皇室传统,所以即便隆庆帝开放了海贸,仍旧对日本进行经济制裁和封锁。
“不止。”徐元佐道:“若是船吃得消,我还想走到泰西去呢。”
康彭祖当徐元佐在开玩笑,道:“东洋贸易的确是收益极大,一年之中能得十倍之利。实不相瞒,我家其实也跟那些东洋海商有所往来贸易。”
海商只负责将大明的货物从港口运到日本,至于国内的货物筹集,以及货物转销,就全是沿海大户们的工作了。
康家管着南汇嘴千户所,又有一位金山卫的指挥佥事,非但涉及海运,而且还要额外收取一笔保护费。
“汪直之徒伏诛之后,东海上谁说了算?”徐元佐的知识结构中,现在距离颜思齐、李旦出生还有二十年之久,而汪直等老一代海盗已经再无声息,东海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如今都是散乱的小海商,大海贼都去了南洋。”康彭祖道:“曾一本、林道乾,都在闽粤一带活动,日本那里真是没什么人走。”
徐元佐微微颌首,夹了一筷子菜,缓缓咀嚼。
康彭祖又道:“想必你也知道,徐家是更上面一层的。”他手指指了指天,道:“我家从徐家和其它商贾之中买了商货,卖给海客,由海客卖到日本。从日本买来的货物,再由我家分销出去。这条锁链已经十分牢固了,即便加入一两条船,恐怕都困难。”
“一两条船都挤不进去?”徐元佐一愣。
“大明这边还好说,海上碰到了海寇是靠刀剑说话,也好说。难在日本那边,货物有限,你这里多一船,人家那边就要少一船了。”康彭祖道。
徐元佐并不相信日本那边会如此紧张,只是点头道:“一船两船的买卖,我真不屑于做。”他见康彭祖面露讶色:“咱们三人立盟,要做的乃是为生民立命的大事,焉能蝇营狗苟挣些阿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