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第一九五章高屋建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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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五章高屋建瓴
就拿编《故训汇纂》这事来说。
徐阶首先造了极大的声势,联络了江南士林中的佼佼者。最直接的效果就是编织起一张应对高拱报复的防护网。
其次,徐阶传播了王学,收编了许多式微的小流派,扩大了王学在江南的声望。这从十人名单就能看出来,基本都是王学门人,偶有两个隐藏在儒学之中的道家余孽。理学学者一个都没有。
最后,徐氏子孙借着这个名头,可以获得大量的人脉资源。
而且说不定还能成为徐家日后安生立命的支柱:编完了《故训汇纂》还可以编别的嘛。比如《十三经注疏》啊,比如《辞海》、《辞源》啊。日后还可以编《汉-法大辞典》、《汉-拉丁大辞典》……
总之,即便徐家要一直等到徐本高才能出进士,光靠组织江南名士编书、出书,也足以叫自家书香不断、文名不堕了。
徐家已经踏上了文化世家的道路。
徐元佐想想自己那点出息真是羞愧不已只想编一本《小学生常用字字典》,跟徐阶真是天壤云泥之别!甚至都不知道该说徐阶是高屋建瓴远见卓识,还是长袖善舞多财善贾。
如此一场文教盛会,徐家不算土地成本,光是起屋舍、配家具,起码要花费三千金。如果算上日常供应、笔墨纸砚、工人薪酬,每个月下来少说也在五百金上下。
这就算是朝廷立项,也是个极大的项目了。
普通老百姓以为皇帝富有四海,过手的银子数不清。其实户部尚书跟皇帝私下讨论三五个时辰,往往就是为了几百、几千两银子的事扯皮。
大明可是典型的民富国穷。
不一日,绍兴府的文士纷纷来拜会了徐阶,有些是来凑个热闹。有些是真的想参与编撰字典。不过十大编修的名单既然定了,就不会轻易加人。仔细推敲一下这十人名单就可以知道,他们非但是王学弟子,还是很嫡系的王学弟子,登堂入室,远非旁听生可比。
更何况这十人或是家世显赫。或是财力雄厚,不需要徐阶发薪水不说,还能倒贴一部分出来,起码不用再为他们配小奚、婢女、书童。
眼看那么多举人都没有讨到个工作,最好的也就是二等编修,可以跟过去给人打杂。徐元佐觉得徐阶老先生还是很照顾自己人的,他一个小生员都可以跻身一等编修之列虽然没有待遇,但是徐爷爷明言承诺:书成之后,徐元佐的名字可以与一等编修并列。
为了证明自己的分量的确有资格列名。徐元佐非但决定把偏旁部首检字表做漂亮,还加入了难检字表,以及四角号码检字表。尤其是最后的四角号码,通过文字的四个角而确定编码,可谓发前人之所未发,颇有振奋人心的效果。
这期间,吴承恩倒是也帮了些忙,不过对跻身编修之列已经不抱希望了。
这位在地方志上留下美名的一代文秀。如今已经六十九岁了。常年的修道生活让他比同龄人更加健康,耳聪目明。或许也是因为修行的缘故。他直到天命之年才补了个贡生,做了一任通判知事,升任长兴县丞。
照理说也是八品官员了,可惜却被人诬陷入狱,多亏了李春芳营救方才脱身。
“石麓公要编撰《西游记》,老朽便在他幕中代笔、定稿。”吴承恩悠悠然道。
徐元佐觉得这位小说家身上散发出平淡。好像坐在他身前就能够凝神定心,杂念不起。他略带歉意道:“吴先生,您这几日也了解了些吧。其实这次编书还有学阀之争。”
吴承恩已经知道了,笑道:“确实,老朽并非王学门人。”
而且你还只是个挨年齿补的贡生。属于功名之中的安慰奖……
当然,这事没人会提起来,否则怎么聊天?
若说八股取士不好,可大明的确靠这个办法取到了大量的人才。而且再也想不出比八股考试更公平的取士方法了如果用古文取士,谁能保证自己的行文风格能被考官喜欢?宁可用八股,好歹还有个格式,也算是客观标准。
可偏偏又有许多大才子,就是科场没运。
比如八次落地,六十岁才中进士的归有光;比如考到疯的徐渭徐文长;比如“天下书尽可读之”的吴承恩。
勉强算上梅成功吧。
“在下有句话不吐不快。”徐元佐正色道。
这话一出口,往往就是“婉转”的批评。
吴承恩面不改色,仍旧云淡风轻道:“既然跟着东主吃饭,自然无话不可说。”
“四、五百年后,恐怕有八成的人不知道石麓公,六成的人不知道我大父少湖公,四成的不知道阳明公,二成的人不知道孔夫子,但只要是识得几个字的人,都不会不知道吴先生您。”徐元佐沉稳道来。
吴承恩只是笑了笑:“东主言重了,老朽何德何能当此赞誉。”显然是不相信徐元佐的疯话。
姑且不说每个暑假都要放一遍六小龄童的《西游记》。事实上自从《西游记》定稿刊行之后,就一直是热门畅销书。
徐元佐道:“只凭《西游记》足矣。”
吴承恩这回笑得更大声了,道:“石麓公取往年来的话本、演义,重新编排,再立文字,夹杂以内练之法,并非老朽一人写出来的。”
不管怎么样,大家都说是你写的。
“这不重要。”徐元佐道:“先生老当益壮,我正有求先生。”
“东主尽管吩咐便是了。”吴承恩其实反倒轻松了许多。如果徐家只给钱,不给活,那他也呆不下去他又不是要饭的,被人养着太伤自尊了。而如今母老家贫,自己年纪又大,独子早夭,丢了工作,生活可就艰难了。
“我名下还有一家刻书坊,也有雕工可以雕版印书。”
有的书坊只能买别人的雕版,规模小,徐元佐说得清楚些,也显得自己重视。
他道:“我接手之后,用它刊印了一份报纸。先生请看。”
报纸是徐元佐的名片,当然要随身带些字迹清楚的样品,好抬高自家声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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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章回程
吴承恩接过报纸,入手极轻,显然纸张低劣。不过翻开再看,墨迹倒是清楚,气味芳醇,不是糊弄人的劣墨。他从头版看起,飞快翻过,很快就将样本都看完了。
徐元佐一度怀疑他没有认真看,但是想想人家是史上留名的“过目不忘”,多半是已经开了外挂,自己没看出来罢了。
果然,吴承恩挑了几篇文章,一字不落地背了几段,随口点评下来,深入浅出,一针见血,不愧是文章大家。
“先生好本领!”徐元佐不由赞道。
“年纪大了,已经不如昔日壮年时候了。”吴承恩道:“这种体例倒是稀奇,不过胜在一个‘新’字。出于邸报而贴近生民,显然更胜一筹。”
徐元佐碰到了知音,顿时振奋道:“先生以为这报纸新闻产业如何?”
吴承恩微微颌首:“虽是新出,却有远景。”
徐元佐笑道:“得先生首肯,我就放心了。”他顿了顿,深情地看着吴承恩道:“先生,我才疏学浅,要主持这样一份报纸,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知先生是否肯来为我掌舵?”
吴承恩心中暗道:这是喉舌之位,非心腹不能掌控。我才来了几日,怎能得此信任?真是交浅言深了。
见吴承恩犹疑,徐元佐连忙道:“我也知道先生不是人云亦云之辈。这样,报纸一事尽委托给先生,只要不是明嘲暗讽我徐家的稿子,皆可刊登!哪怕是我找人写的稿子,也得走章程,由先生审定之后再说。”
吴承恩眉头微蹙:“东主这般信任,老朽自然感念。不过……”
“先生放心。”徐元佐伸手阻止了吴承恩:“我对先生的了解。恐怕比谁都要透彻些呢。”
——起码这个时代没人知道吴承恩的成就。就连吴承恩自己都不知道。而且绝难想象。
徐元佐道:“先生是修道之人,看人直透本心,莫非看不见在下的一腔赤忱么?”
吴承恩自然知道徐元佐没有作伪,只是担心少年人没有长性,此刻一片热忱,过两天改了主意。自己不是平白丢人么?
再转念一想,自己若是执意推却,丢的人可就更大了!
吴承恩道:“既然东主如此说了,老朽便尽力而为吧。”
徐元佐一笑:“日后先生叫我名、字皆可,不必称东主,显得太过生分了。”
吴承恩称是。
……
四月十六,沈家的大船按照约定出现了曹娥江江口。他们已经知道前任首辅要搭船回去,同船的还有浙江许多名流才子,自然格外奉承。
像徐阶这等身份。穿州过府,地方官员都要出城十里相迎送的,所以这完全是给沈家抬高身价,而非添麻烦。
因为沈家知道这是徐元佐的面子,连带徐母在娘家的地位也更上一层楼。
船在崇明略停,好叫崇明县令上船拜会,带上徐母、良佐和沈本芜,然后便直驶上海。
沈本芜之所以也要跟去松江。却是徐元佐帮他谋的出路。到时候就叫他在编修身边打打下手读读书,看能不能混个生员。否则沈家的利用率也太低了点。
沈老太爷对外孙的这份情谊自然很放在心上,恨不得当即促成沈玉君与徐元佐的婚约。事实上沈本菁也跟徐母提了几次,但都推到了徐家头上。
沈家胆子再大,也不敢直接找徐阶提出联姻的请求,甚至连找四品官徐璠的胆量都没有。
徐元佐也混当没这回事,反正他现在法律上的年龄只有“十四”。还早呢。
至于涉及到生理问题,呵呵,这种事就跟吃饭上厕所一样,谁都知道有,但没必要当众说。
上海知县得了线报也早早到了码头上迎接。
康氏是上海地头蛇。康彭祖与徐元春友善,常常过府游玩,见过徐璠,自然也要过来迎接,尽子侄礼。他因为名义上还在府学读书,所以顺便跟徐家的大部队一起去华亭,沿途中自然也要与徐元佐聊聊开港的事。
开个海港收银子,这对于康家是掉头的买卖,不能不谨慎。而在徐元佐的心里,却像是假设个游戏私服一样。
的确是违法犯罪的勾当,但是上面有保护伞,下面有旺盛的需求,左左右右都打点好了,为何还要担心被人发现呢?
锦衣卫固然不是吃素的,但他们的职责是监视官员武将,对民间江湖并没有插手。传说中夫妻夜话会被锦衣卫侦知,终究只是个传说。想想后世警察、国安、海关的技术、人数、训练各方面甩开锦衣卫几百条街,可他们会听墙角么?不还有赖某星么?
更何况锦衣卫是天子亲军,真正的执法部队是等闲不出京的。外地的锦衣卫多是朝廷高官的子孙荫官,比如徐元春就荫的锦衣卫千户,然而只有领俸禄的权利,而没有执法和上班的义务。
退一万步讲,真碰上锦衣卫到地方上“听记”,一起拉下水不就行了?
“还有东厂呢!”康彭祖一本正经道。
“东厂是监控锦衣卫的。”徐元佐笑道:“给冯保塞点银子,连锦衣卫都不用担心了。”
锦衣卫与东厂的关系就像跷跷板。
东厂提督太监势大的时候,锦衣卫就是东厂的小厮。反过来锦衣卫都指挥使受宠,比如嘉靖帝的奶兄弟陆炳在时,东厂看到锦衣卫连个屁都不敢放。
“冯保?此人很受宠信么?”康彭祖问道。
“起码还要走红十年。”徐元佐随口道:“关键是水师,可有想法了?”
康彭祖将自己父亲的安排说了,道:“只要是朝廷的兵,不管陆师水师,终究是要文官统领的。我还是得先取个官身,水师那边再又是咱们的人,这样才能上下一心,如臂使指。”
“唔,那就只有这样。”徐元佐认可了康彭祖的说法,只是有些忧虑,道:“眼看高拱就要起复,依我看多半还会在阁衔之外挂个吏部尚书的头衔。”
康彭祖知道徐元佐跟在徐阶身边,肯定有许多别人不知道的内幕消息,并不怀疑。
“如果他掌了吏部,要想安排职位恐怕就不容易了。”徐元佐道:“而且提督军事,必然得有个御史衔。你这就不光光是取个官身,而是要搏个进士了!”
康彭祖嘿嘿一笑,得意之情顿时满溢出来:“敬琏有所不知呀。且听我道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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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章金山岛巡检司
原来康彭祖有那般把握,乃是找到了一条大明制度中的一道疏漏。☆→頂☆→点☆→小☆→说,
士大夫总以为天下除了文官再无别的官了。武官对此表示不服。而更有一等则是杂官,只能弱弱地等待百年不遇的机会刷一下存在感。
这等杂官便是在吏部控制之外的各部辖属的基层官佐。
比如康承嗣为儿子找到的最为妥当的位置:巡检司。
大明各地设有巡检司,类似于后世的武警、边防、海关、缉私。
从分布而言,巡检司集中在南方,从东南到西南,每个要紧之地、通衢关卡,都有巡检司。这主要是为了防止走私、逃籍、捕盗。后世还有学者认为,之所以明末流民起义爆发在陕西,正是因为西北的巡检司力量薄弱,失去了对基层的控制和压制。
巡检司只与地方老人、里甲配合工作,接受州县领导,但是委任权在兵部。
徐元佐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轻轻摸了摸下巴:“你这起点也有些太低了吧。从九品的官职,拿到手容易,可作用终究小了点。”
康彭祖闻言心中窃喜,仿佛有只小猴子在快乐地翻着跟头:徐敬琏啊徐敬琏!你一副生而知之算无遗策的模样,终于也有不懂的时候啦!哈哈哈哈!为何看你露怯,心中竟然如此爽快呢!
——莫非是之前被压制太久了么……
康彭祖到底是聪明伶俐人,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喜悦之情瞬间溃散。
“咳咳,敬琏看来对下面的官场民生有些不明了啊。”康彭祖一本正经道:“这个职位是家父苦心孤诣为咱们寻摸出来的。”
“失礼,愿闻其详。”徐元佐道。
“首先敬琏要的是一支能够打败海盗的水师。”康彭祖道:“若是在文官班中,要掌握这么一支水师。起码是地方督抚。而能够做上督抚,未必会派来江南。即便来了江南,三年一任,人走茶凉,并无大用。”
徐元佐微微点头:所以他更希望康彭祖走武官序列,卫所可是世袭的。
“卫所世袭。然而却有个极大的弊端。”康彭祖道:“卫所兵、船,没有兵部榜文,焉能轻动?一动便是重罪啊。”
徐元佐一拍脑门:是了,卫所虽然有兵,但是没有调兵之权。调兵权是牢牢握在兵部的。这点跟后世制度一样,总参手下有兵不能调,国防部能调兵而没有兵,最重要的是军委发话。
在大明是皇帝发话,兵部调兵。委任总兵官,卫所按额出兵,彼此制衡。
“我忽略了这个问题。”徐元佐道。
其实徐元佐的忽略也是有道理的。
私调士兵干私活在后世屡见不鲜,以后世来想明朝,自然觉得卫所派兵剿灭个海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而且还是主动做好事呢!
但想想看,要是北京军区“主动”派三五个师做好事,哪怕是扶老奶奶过马路,紫禁城也要抖三抖吧?
在明朝。各种无管制,就连出书骂皇帝都没人管……但是兵权是最敏感的。
牢记牢记!
徐元佐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
康彭祖见徐元佐这般模样。心中更是大喜,连带着说话的声调都高了两度。他道:“所以咱们与其说是需要一支水师,不如说:咱们需要能够调动一支水师为己用,而且这官位还得铁打的一般,不能三五七年就调任了。”
“巡检司正是这么个好地方。”康彭祖爽朗笑道:“首先,从九品的巡检委任在兵部。到时候花三五百两银子,主事、郎中就可以办了。其次,巡检虽然在典制上不是世袭,但事实上巡检都是举荐自己子侄继任,不世而世。不袭而袭,咱们不用担心为他人做嫁衣裳。”
徐元佐微微点头,这两点正是道理。
“第三就是最关键的调兵了。”康彭祖道:“巡检司手下只有三五十的民壮弓手,沿河水道巡检有三五只巡船。就算海防巡检也只有几艘哨船,如何跟海盗打呢?”
“用巡检司的官印调卫所兵协助。”徐元佐道:“果然好办法。”
康彭祖自设一问,并非是要徐元佐回答,而是要自问自答……徐元佐如此轻易随便地将答案报出来,岂不是显得他的问题太肤浅?
——跟聪明人聊天真心累!
康彭祖憋了一口气,还是顺着自己的稿子继续道:“巡检司有捕盗、缉私之责,兵力不足时,可以征集地方民壮,也可以求助于卫所。这在官面上没有丝毫纰漏。”
徐元佐的注意力在这个四两拨千斤的诀窍上,没有注意康彭祖的玻璃心。他道:“是了,卫所有巡检司的公文,就有了出兵帮忙的借口。而卫所又是你家开的,自然不会出三五个人敷衍。”
“咱们还可以寓兵于民。”康彭祖道:“若只是这个法子,也显不出我康家的手段。我爹已经在疏通关系,要兵部在金山岛设立一个巡检司,自然是由我家把持。到时候无论我们动用多少人马,都可以说是当地民壮。”
徐元佐微微点头,突然疑惑道:“金山寺、金山卫我都知道,金山岛在哪里?”
康彭祖嘿嘿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裱托过的绸画,递给徐元佐。
徐元佐展开一看,是很简单的松江府地域图。在府城正南偏东的位置上画着一座城池,旁边写着“金山卫”三个字。
康彭祖凑了过来,在地图上点了点:“喏,这里。”
在康彭祖手指下方,徐元佐果然看到了一个黑点,位于卫城东南方的大海之中。从比例而言,看上去此岛距离卫城与卫城距离府城相类,按照实际地理位置来说,松江府城与金山卫城相隔六十里,那么这座岛距离大陆就有六十里?
“太远了点吧?”徐元佐是真的从未听说过上海还有这么一座岛。他印象里的岛屿都在崇明一带,有长兴、横沙……唔,貌似这两个沙洲还很年轻,算不得大岛。
“看着远,其实距离卫城只有二十里。”康彭祖道:“连带海路,二十里。”
唔,那倒是不远。
徐元佐微微蹙眉:“但我为何从未听说过此岛?”
“哈哈哈,”康彭祖大笑起来,“不知为何,就是想放声大笑一番。敬琏稍候,待我笑完了说。”
徐元佐一头黑线地看他耍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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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章回归工作
康彭祖笑够了,方才将金山岛的情形说一番。
原来这岛上并无人住,是个彻底的荒岛。以前抗倭的时候曾设过烽火台,但是并无用处,所以很快就撤走了。
“若是考究地理方志,北宋年间此地还有港口,大金山北麓有寺庙,并有寒穴泉。周围有村落,福佬浮海至此贸易,客商就宿于金山上的寺庙内。到了南宋淳熙与绍熙间,海岸沦入海中,只留了三个顶峰露出海面,也就成了现在的大金山、小金山、乌龟山三岛。”康彭祖做足了功课,当即解释道。
“如此说来,没有港口啊。”徐元佐遗憾道。
康彭祖一愣,道:“咱们不能修一个么?”
“修港口可不是说说就能修的。”徐元佐科普道:“首先要看水文资料,若是水浅,进不了大船,这港口效用就要打折了。”其他地质勘探、气候调查诸如此类,徐元佐不懂,康彭祖更不会懂,也不用多说了。
康彭祖却笑道:“若说水深,却是足够的。大金山岛与小金山岛夹有水道,俗称金山门。每当涨潮时,海水受两山的挟持,其势汹涌,涛声轰鸣,雷霆万钧,磅礴不可言喻。由此淘出了一大片深水,曾探得有七八丈深,你说什么船过不了?”
徐元佐微微点头,道:“近海能有如此深水,也不容易。相比之下,整顿岛上土石倒只需要砸银子就行了。不知岛有多大,能容纳多少人生活?”
康彭祖道:“小金山有一百五十亩见方,大金山将近五百亩。乌龟山最小,只有不足百亩,但山势最为平坦。”他顿了顿又道:“岛虽不小,但是饮水却是问题。金山岛只有大岛主峰有泉。味道不好,终究能喝。小岛和龟岛就只能指着天落水了。”
粮米肉菜都是可以靠金山卫提供的,到底离得不远。别说二十里陆路加海路。就算二十里山路也不算很难。
关键就是饮水。
总不能三天两头派船运水啊,这成本得多高?
“我想。水师驻军是不行的了。”康彭祖道:“但你说的开港却没什么问题。大不了水师就寄放在金山卫嘛,白天拉出去,晚上入港,难道还有人能抓住什么把柄?”
徐元佐苦笑:“这说得也太轻易了。”
“真没人管,何况我伯父还是金山卫指挥佥事,实打实管着卫城和水寨的。”康彭祖道。
在卫指挥使司衙门,最大的主官自然是本卫的指挥使,副职是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坐第三把交椅。从官职上看属于主官助理。在明朝,指挥佥事往往负责卫所军的训练和军纪。
军中训练就是最直接的兵权。
军纪则类似后世的宪兵,属于司法权。
卫所军户涉案,地方官员没有司法管辖权,只能由卫所到都司,乃至五军都督府审理。所以一个卫所真正掌握实权的人物,倒不一定是指挥使和同知,反倒是坐第三把交椅的指挥佥事。
“好吧,”徐元佐退了一步,“姑且把水师‘寄放’在金山卫。只不过这岛上若是聚居百来人。恐怕就连吃水都成问题了。”
“这怕什么。”康彭祖道:“原本咱们开港就是要让人卸货的。卸下来的货堆在岛上,就要有船运回大陆。这些船过来的时候是空载啊,随便带些水过来。岂非意外之财。”
“这些船会带着货上岛的,否则海商哪里去买货?”徐元佐撇了撇嘴,对康彭祖的经济头脑很无语。
康彭祖一噎,强词夺理道:“大部分商家都是自己的船过来吧……不管那么多,反正就算养上一批柴水船,也不是什么大事。”
徐元佐换了个思路:像金山三岛这种地方,自己以前在上海从未听说过,可见连旅游景区都不算。以后世那种犄角旮旯都密布游人的生态环境,岂有放着大好岛屿不开发赚钱的道理?多半是有原因的。
“不驻军也就罢了。没法上下货就是问题了。”徐元佐道:“不行的话还是在崇明附近找个大些的沙洲吧?”
“沙洲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崩塌了。”康彭祖道:“这好歹都是山岩呢。至于上下货,这样。我过几日便亲自去看一下,到时候咱们再做计较。”
徐元佐点头道:“我办好了学校的事。便与你同去。反正这事不着急,三五年咱们也等得起。”
康彭祖暗道:你倒是年轻不怕等,我都二十多了,压力很大啊!
“对了,你学校里还有什么事?”康彭祖道,“听说大宗师已经叫你进学了呀。”
“那不是还有录试么?而且我好歹还有两个案首之名,总得联络一下同学。说不定同学之中还有不服我的,总要出手亮亮本事。”徐元佐笑道。
康彭祖也笑了:“放心,我康某人专治各种不服。到时候我陪你去学校,看谁敢不服你这位案首。”
如果说徐元春在府学是个好好先生,德高望重,那么康彭祖就是著名的金主、纨绔、黑恶势力了。他花钱爽快,所以身边围着的小兄弟也多。不求他们两肋插刀,说说风凉话却是一等一的好手。
风凉话者,舆论也!
掌控了舆论,能叫专家变砖家,白痴变天才。
徐元佐跟着徐阶、徐璠回到松江,翌日又送母亲和弟弟回朱里,然后才能回夏圩开始工作。
如今夏圩新园已经被约定俗成地叫做“徐园”了,这当然不敢让徐阶老先生知道,不过并不妨碍下面的人如此代称。
“经理获得案首的消息传来,园子上下都是十分激动,客户那边也都说要来恭贺经理。”罗振权一见到徐元佐,寒暄都顾不上,当即笑着贺喜,同时也是工作安排——理该答谢客户们的好意,弄个筵席吧。
徐元佐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说起来这也是正能量满满的大好事。他道:“可以丰盛些,各个园子都开,我正好还要招待府县学的同学。唔,对了,这事不要走公账,我去跟老爷说就行了。”
时刻牢记徐爷爷这个感性称谓后面的“爷爷”两字。
自己家人用园子招待客人,难道还要提钱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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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章提拔栽培
罗振权见一旁的梅成功在小本子上划了一道,知道他已经将这事记下了,便又道:“还有一事,经理,旬日来,浙江那边的家丁已经来了三十多个了。:”
“他们分批来的啊。”徐元佐摸了摸下巴。
上百人穿州过府……那不是造反么?
罗振权心中吐槽。
“罗老爹还没回来?”徐元佐问道。
“他大概会最后回来。”罗振权道:“那边还算顺利,许多人争着来,所以他花了些时间察访人品底细。”
徐元佐了然。如果随便招人,竖杆旗就能拉一车人。正是要精挑细选,所以时间会被耽误。看来这回找对人了,认真负责还懂行。
“这些弟兄都安顿好了吧?”徐元佐问道。
“园子里已经挤满了,幸好天气一日日热了,我叫人搭了些窝棚,也能用。”罗振权道。
徐元佐道:“叫他们睡窝棚不合适,咱们是要人家卖命的啊。”
“那是自然。”罗振权面露得色:“我是把那帮学徒赶去睡窝棚了。还有些脑子慢的,我直接打发去送信了。”
园管行总部与五大客栈之间“山水迢迢”。若是寻常商号,勤快的每个月交通一些信息,懒散的一年往来一次账目,如此也就差不多了。然而徐元佐牢记父亲的教诲:高效的工作来源于积极的监督。
一切管理都是盯出来的!
盯计划,盯执行,盯结果!
总部不会指手画脚胡言乱语,但是下面的人必须知道他们时刻受到监督。
所以园管行和五大客栈之间的联络,已经到了远超时人想象的地步。
“送信的送个几天,就会想要留在客栈,我也就暂时应允了。”罗振权继续道。
正常人都知道在酒店上班要比送快递轻松吧!何况还是没有任何提成的快递。
徐元佐点了点头:“不错,人可以渐渐分流过去。”他又朝梅成功道:“在咱们的报纸上发些软文。知道什么叫软文么?就是说咱们这里的待遇何等之好,非但工钱丰厚,徐家还会教导读书写字云云。目的是再招点学徒来。”
梅成功点头称是。
“还要招人?”罗振权愣了。
“人才,永远都不够。”徐元佐差点想问:万历时代什么最贵?人才啊!
只是万历还有几年才登极。
“还有什么事?”徐元佐一边往大办公室走去,一边问罗振权:“我没事了,其他等着向你汇报工作的人不少。”
“下一个。”徐元佐道。
梅成功连忙凑了过来。报告《幼学抄记》已经刻板完成,样书已经放在徐元佐案头了。然后就是书坊的工作进度,又从别处挖了两个雕版工,以及一个调墨师傅。
印刷用墨和书画用墨完全不同,配方自然也是保密的。
徐元佐点头。脚下不停。罗振权快走两步,帮他开了门,一股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
办公室的味道!
笔墨纸香!
年轻人的热情!
终于又可以好好上班了!
徐元佐浑身充满了力量,恨不得大笑三声,宣告自己回来了。
见门打开,办公室里的少年们纷纷望了过来,登时又是一片“哥哥”声此起彼伏。
顾水生、陆大有、姜百里三人自己排了队,带头迎接徐元佐回来。按照世俗规矩,他们应该在大门口迎候的,但按照徐元佐的规矩。他更喜欢看到手下在工作干活,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无效的等候上。
“不着急汇报工作,先解决问题。工作汇报明天开会说。”徐元佐朝众人挥手,立刻掌控了局面。
“哥哥,总务统计出来,咱们纸张用度越来越多,是否自己建个作坊造纸?”陆大有首先上来,看来是他的事比较少。
徐元佐道:“岂有此理?扩大采购范围就行了,同时叫造纸作坊的师傅多收点徒弟。可以增付定金,但是纸张单价要给我降下来。”
陆大有连连点头:“是。”
“下一个。”徐元佐坐回了久违的椅子上。舒坦地叫道。
姜百里上前道:“经理,已经发现有客人转让曲乐会的赠票,是否可以开始设立郡城的售票点?”
“有什么方案?”徐元佐问道。
姜百里连忙奉上计划书,原来是打算放在郡城一些老字号的商铺里代售。因为曲乐会的场数并不算多。大约是三日一场。座位更少,所以单独租铺子显然是很不合适的。
“老字号的铺子里可以放,还要加上各大书肆。”徐元佐道:“咱们的客户群体还是集中在富、闲、士三个维度上,最好是有钱有闲的士人。”
“是,哥哥。”
“水生。”徐元佐示意姜百里可以下去了。
“哥哥,”顾水生上前道。“市场部的问题比较多。主要是唐行、重固的客栈需要扩建,增加客房,否则实在不够用;尤其是重固,商旅和地方百姓都劝咱们开个货柜,帮着收货。”
“唔?为何?重固的货栈不够多么?”徐元佐问道。
“虽然不少,但总有人更信咱们。”顾水生笑道:“之前重固店的店长为了方便住客,将各种布料的行价记录下来,送给头等和标房的客人。后来渐渐加入了各个货栈牙行的短评,因为说得公道,客人益发信任他了。”
徐元佐顿时来了精神:“不错。继续。”
“外面有货栈、牙行得了消息,自然也来找他,一方面想要个好点的风评,一方面也想请他介绍客人。”顾水生道:“因为说的人多了,他便也觉得咱们兼营货栈,其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徐元佐朝前倾了倾,道:“你手头的工作安排一下,尽快去重固住三天。考察一下店里的经营状况和职员素质。下旬开会,你和重固店长给我一个代店长的两人名单,我要选一个继任店长。”
“这是……”顾水生心中一颤:这是要提拔栽培了么!
果不其然,徐元佐道:“这位店长调回来,先在市场部做你副手。”
那就是日后还要大用。
顾水生不由羡慕,觉得自己也应该多露露脸,否则不用多久,外派的小子都比自己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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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章你总是心太软
除了两家客栈要扩建,还有北竿山的客栈需要增加人手。
这种小事徐元佐已经不打算的插手了,将人事权下放给了顾水生。
任何时代,上至朝堂下至商行,永远都是在外轻松,在内掌权。
顾水生虽然比同龄人早慧一些,却不能理解身处权力核心的好处。徐元佐并不打算教会他这点,但相信用不了多久,顾水生自己就会觉知权力的来源和甜蜜。
“五家客栈之中,只有商榻店情况不佳。”顾水生道:“客人多了之后,打行的、访行的、丐帮的、全都像苍蝇一样来了。”
打行是要收保护费,访行是敲诈勒索诈骗为业,这两者都属于黑恶势力,背后有靠山。
“丐帮?”徐元佐愣住了:他们不应该是武林正派么!
“那些丐头领着花子就坐大门口,唱莲花落,不给钱就不走。却是任打任骂,打断了腿都无所谓,只要给钱就行。最是可恶。”顾水生显然也领教过了,说得怒气勃发。
“呵呵。”徐元佐干笑一声:“花钱交个朋友。你亲自去,客气一些,就说日后可能还有往来的地方。他们要多少?”
顾水生还没反应过来,直接道:“这些乞丐胃口却大,要十两一月。”
“不多,你这次去,给他们二十两。”徐元佐道。
“哥哥……这是何必呢?”顾水生暗道:我们总不可能要靠这些乞丐去砸人场子吧?
“和气生财,要牢牢记住啊。”徐元佐道。
顾水生暗道:徐家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心肠有些太软了。
徐元佐不知道顾水生的腹诽,又道:“晚饭后来我宿舍,我有事要跟你说。”
顾水生应诺而出。
徐元佐看了看左右,知道自己离开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积压需要决策的事也就这些了。
因为不像后世电话、电邮那么方便,所以这个时代的人早就习惯了“自己做主”。哪怕那几位年轻店长,但凡不是从东家那边支银子的事,大大小小都能自己做主。
何况徐元佐还给了周详的章程,大大降低了工作难度。
而且从这些少年跟徐元佐出来至今,从来没有人因为犯错而被罚款、扣薪、索赔。所以他们更是有胆量去做出决策。
徐元佐记挂着被徐阶一网打尽的江南才子,又过问了新园的进度。现在各处地基已经完成了,材料也都准备妥当,有些建材也从外地运到了。如果要彻底完工,恐怕还是要到秋天去了。
“再把附近的地收罗一番,尽量让编书的老爷们离咱们近些。”徐元佐道。
罗振权颇有些不以为然:“有什么好处么?”
“近水楼台先得月。”徐元佐笑道:“这些人都是宝贝。”
书不是一天两天能编完的,如此群英汇聚的地方,得有多少读书人主动摸索过来?求学的,求职的。求借书的……说不定这里还能成为松江府新兴文化中心呢!
“尽量往礼塔汇方向靠拢,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连成一片。”徐元佐道:“这些土地只要价格合适就买下来,不一定需要农田。若是没有主人家的,直接占了再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谓无主之地,其实是皇帝名下的未开发土地,比如山岗、土丘。寻常小民占据土地的方法很简单,开垦。开垦之后形成事实占有。或是偷偷继续种,或是去衙门里补全手续——这当然风险比较大。
对于豪门势家而言。所谓占地就更简单了。画个舆图,然后叫衙门补全手续。有时候一不小心画出界了,就会形成“侵占民田”的现状。这种事在侵占当时不会有任何问题,小民也只有默默哭泣,一旦势家倒台,就会成为罪状。
例子很多。比如严嵩。
“都要盖房子么?”罗振权头痛道。
徐元佐肯定道:“首批一等编修的上宾别墅是必须要修的,非但要修,还要修得好,修得快。我等会做个流程表,你晚上来我宿舍取。”
“好吧。”罗振权叹了口气:成天忙得脚不着地的日子又回来了。
徐元佐深知编著《故训汇纂》的重要意义。丝毫不肯马虎,仔仔细细做了一份流程表。尽量提高工程效率,保证那些才子能够尽快进入工作角色。为此他甚至还挪用了部分建造园林的材料,优先别墅建造。
罗振权将这些归结为读书人的毛病。
不管怎么说,徐元佐现在也是正儿八经地读书人了。
徐元佐在忙碌之中送走了当天的最后一缕阳光,赶在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去食堂打了饭菜。他本来是有资格吃小灶的,但是为了提高效率减少成本,这个特权倒是很少使用。
棋妙对此颇为不解,但提过一次之后没被采纳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等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顾水生来了。
徐元佐叫棋妙在外面等着,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关上门与顾水生说话。
“能不能找到个可靠的人,收买黑举人的账房。”徐元佐问道。
“可靠的人自然不少。”顾水生暗道:我就很可靠啊!
“不过要去收买人家账房……”顾水生道:“就是有些难说了……哥哥要收买到什么程度?”
暗中通风报信是收买,下毒放药也是收买……两者的程度可是完全不一样,所需要的筹码也不一样。
“起码要能通风报信,要是能够知道黑举人的家产详情就更好了。”徐元佐道。
“时限呢?”顾水生问道。
“越快越好,最好是在月底之前给我。”徐元佐道:“我还要知道黑家男女主人的行止。”
顾水生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哥哥只等我消息吧。”
“一定要在月底前。”徐元佐叮嘱一遍,又道:“我给你三百……不,五百!五百两银子的权限。”
顾水生愣了愣,微微咬牙:看来这事绝不简单,为了元佐哥哥,就算杀人放火也算不得什么,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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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章准备着手
罗振权就住在徐元佐对门,看着顾水生进去,又看着顾水生出来。△頂點小說,他虽然不像徐元佐那样能够阅读人心,但阅历摆在那里,一眼可知顾水生领了个重要差事。
当然,这可能是因为顾水生出来之后一蹦三丈高,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身负重任。
罗振权见周围没人了,方才过去。
棋妙领他进去,又去门口站岗了。
徐元佐见了罗振权,咧嘴一笑,道:“可以着手准备了。”
罗振权下意识道:“商榻的……”
徐元佐点了点头。
罗振权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
“对了,有没有我能看得上的工头?”徐元佐道:“以后工程那边的事,你要渐渐抽身了。”
罗振权乐得嘴都咧开了。
他是真心不喜欢在工地上瞎走,自己不懂行,而建筑又是体力、细心、技术三者并重的工作——尤其是现在的卯榫结构,技术含量远高于砖木堆砌,看着就心烦。如果能够交给别人,自己专心去做些打家劫舍的事,岂不快哉!
“有好几个都不错,人厚道,懂规矩,肯卖力。”罗振权道。
“整理好简历,我先见见人。”徐元佐起身做出送客到门口的姿态:“如果叫我发现你为了脱身敷衍我,你就别指望再摸刀把子了。”
“哪能!我可是你的开山大门徒呐!”罗振权嘿嘿笑道,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憨样。
他自己都有些诧异,最初见到徐元佐的时候并不觉得此子有何强势之处,但人家硬生生考了两个案首出来,成功入学,而任何一个跟他交往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居于其下,听从调遣。
罗振权不知道什么叫领袖气质和领导力,只能暗叹一声——真是神了!
从徐元佐宿舍出来,罗振权看着天上星斗,长长吐出一口气,颇有些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感觉。
——老子又回来了!
——老子终于不再蝇营狗苟残喘度日了!
罗振权捏了捏拳头,关节发出一阵弹响。
这回罗老爹找的人都是当年的戚家军。
这些人跟着戚爷爷打倭寇的时候,正是二十啷当岁,一腔热血,只要拿了军饷根本不怕死。他们没有国家、民族的概念,但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却深入心底。
一晃十几二十年过去了,体能固然不可与当年相比,但是人生阅历的累积,让他们更加珍惜这个工作。
那些觉得刀头舔血、成日厮杀很可悲的人。往往都是吃饱了饭的文艺小青年。真让他们腰间拴条遮羞布,身后拖个竹筐钻进地穴里,满嘴土渣子、不见天日地挖煤开矿,他们就知道能够站在阳光之下列阵厮杀是多么幸福的事了。
别说挖坑,就连种地也不如当兵吃粮强啊!
若不是那些狗屁官员弄出来的制度成法,不许将军带兵北上,谁不愿跟着戚爷爷去蓟镇打鞑子?
总算江南还有识货的,愿意招他们来看家护院。自然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甘成泽正当不惑之年,在戚家军中曾是名哨长。
按照戚家军军制:五人为伍。二伍为队。队长也叫旗队长,就是罗老爹当年的军职,是鸳鸯阵的最基本单位。
队长、战士连带炊事火兵在内,共有十二人。
四个小队组成一个大队,叫做“哨”,设哨长。
虽然一哨只有四十九人。却不可小看哨长。
因为抗倭更像是特种作战,戚家军在抗倭战争中最大的作战单位就是哨。至于后来的局、部等大编制,是到了北方面对鞑子才应运而生的。
能够做到哨长,绝对是戚家军的中坚力量。去年胡守仁带三千浙兵去蓟镇,这些骨干中坚肯定是要带走的。之所以甘成泽没去。并非不愿,而是因为腿上受过伤,走路看不出来,一旦远途行军或是跑步,就有些不便。
带去北方的浙兵都是优中选优,又要年富力强,他自然就被刷下来了。
不过对于徐元佐而言,甘成泽却是真正的人才。
凭着军职更在罗老爹之上,甘成泽理所当然成了领头雁,最先过来收拢战士,以免罗振权压制不住。
罗振权进了“营房”,有些人已经早早睡了,有些还聚拢一起吹牛说话。
甘成泽看不上罗振权,但是给罗老爹面子,也给新东家面子,更给优渥的饷银面子……对他颇为客气,表面上也甘于居其下位,打个副手。
“罗哥儿,这么晚来可是有事?”甘成泽迎了上来。
罗振权在戚家军面前还是有些心虚,道:“正是,你来,我跟你说。”
两个老粗汉轻轻出去,就在廊檐下说话。
“商榻……就在淀山湖对岸,有个土皇帝,是个举人。我们都叫他黑举人。”罗振权道。
甘成泽微微点头,问道:“可是要弄他?”
罗振权点了点头。
甘成泽哦了一声,也不问其他的,只问:“他有多少人马?是要攻打寨子,还是中途截杀?”
罗振权道:“现在还没定论,不过咱们得先把家伙准备好,操练抓起来。这几日也该休息得差不多了。”
甘成泽笑道:“罗哥儿自且放心,我们这些人都是上阵舔过刀口的,还怕对付不了百十个家丁?何况他一个举人,未必有那么多人马。不过罗哥儿说的在理,我们拿了人家的银子,吃了人家的饭菜,日常出操乃是正理!”
罗振权道:“就是这么说的。你还没见过我们佐哥儿,他可不是个喜欢小打小闹的人。日后买卖做大了,四处需要人护院,又要人押运货物,少不得给你们每个人都配上十来个徒弟。”
甘成泽一听就明白了,笑道:“那就等于是在军中升官了呗。”
罗振权点了点头:“我这儿可不是唬弄你,徐哥儿亲口说过:你们都是……基层军官,纯当小兵使就亏了。”
甘成泽脸上笑意收敛,心中腾起一股对徐元佐的敬佩,道:“东家是个明理的人。”
他们这些戚家军老兵,因为年纪大了,总是被人视作战力不如年轻人。其实在江南这边打打倭寇,又不需要千里奔袭,也不需要背负许多辎重,体力稍差些又怎样?真的临阵厮杀,还不是靠的胆壮手稳、号令严明、阵列娴熟?
这正是老兵的优势所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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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章首次操练
甘成泽与罗振权聊完之后,又免不了回忆了一番当年。△↗,
虽然一个是兵,一个是贼,但是时光冲淡了仇恨和激情,彼此都只剩下对那段记忆的回味,以及对如今安乐生活的不甘和憋屈。
翌日一早,甘成泽早早带着老弟兄们出操。当年最怕最烦的事,如今却颇有期待。
等到了罗振权临时弄出来的小校场时,众人却惊呆了。
已经有人到了。
此人*上身,双手拉住杠杆,硬生生将身子拉了上去。
然后缓缓放下,再次发力拉上去。
白花花的背脊如同猛禽的翅膀,肌肉滚动。
听到背后的声响,那人跳了下来,转过身,展露出方形的胸肌和六块鼓出的腹肌。他身上挂满了晶莹透亮的汗珠,显然已经练了多时。
甘成泽看了这身材,心中暗道:抡刀、刺枪必是好手。
此人不是徐元佐是谁!
棋妙上前,帮徐元佐擦了身上的汗珠。
徐元佐披上衣服,朝甘成泽一笑:“甘壮士。徐某久闻大名。”
“原来是佐哥儿!”甘成泽正色抱拳:“听闻佐哥儿昨日才回来,这么早就来练功了。”
“就算在外头也没扔下。”徐元佐道:“诸位不多歇几日么?”
“拳不离手,已经生疏了,更要抓紧练练。”甘成泽有些不好意思,竟然比东家来的还晚。
“你们开始吧,我正好看看。”徐元佐笑道:“久闻戚家军大名,能请来诸位,真是三生有幸。”
众人心中舒坦,更是早早憋了口气,当下都拿出精神,要好好震慑一下这个富家少爷,不叫他觉得自己白花了银子。
甘成泽威风不减当年,指挥一个哨都游刃有余。如今只有三十多人,更是简单。更何况这些人可不是新兵,而是上过阵杀过敌,在军营中打熬了数年的老行伍!
众人已经选了伍长、队长。奉甘成泽为哨长,当即摆开行列,正是赫赫有名的鸳鸯阵。
鸳鸯阵在列队准备的时候,就是一字纵队。等到接敌时,左右错开。盾牌手冲前,长兵骚扰,短兵相接。
徐元佐头回看到鸳鸯阵演练,只觉得眼熟,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醒悟过来:后世警匪片里,那些突击队的特警不就是这个阵型么!
鸳鸯阵接敌之后,还要根据战场形势变成三才阵。
并非像演义小说中那么玄妙,而是实打实的战术编队,目的就是根据不同情况,让兵器发挥最大效果。
徐元佐终究是有理论基础的人。看了两遍就看出核心来了,不由暗道:戚继光若不是跟我一样转世投胎来的,那就真的是军神了!
再看场中操练诸人,虽然都是零散聚集起来的,但是阵型转换的时候却没有丝毫隔阂碰撞,真可谓进退有序。这也说明戚继光练兵之强,哪怕阵型被打破,零散的士兵也能以最快速度重新组合起来。
徐元佐看了半晌,对于这支保安队伍已经十分满意了。
甘成泽率众演练了阵型,命众人各自去打熬力气。自己走向徐元佐,道:“佐哥儿,这便是我们的操练了。原本还有兵器演练,不过现在连木棒都没有备齐。”
徐元佐笑道:“不着急。老罗已经去了。”他又道:“甘壮士,我看下来之后只能说是大开眼界。不过有个小小建议,希望壮士能够考量。”
“您是东家,您说我们做就是了。”甘成泽笑道。
“我就想说一点:列队,报数,汇报。左右转,齐步走。”徐元佐道。
这是一点么?这是五点好不好!
甘成泽问道;“请东家明示。”
列队是基础,不过如今显然没有“对齐”的说法。各队队长要负责点名,但是用报数可以更加有效率。至于汇报,则可以培养权威意识。
包括踢正步齐步走……这些都是徐元佐军训时里学来。
当别的同学都在吐槽: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见了敌人就靠左右转齐步走站军姿就能赢么?
徐元佐看到的却是这些仪式行为背后潜藏的心理学理论。
诚然,别说热火器时代的散兵战术,就算是冷兵器时代,齐步走对战术力量加成也有限得很。直到排队枪毙时代,正步才真正对战斗力有所提升,算是战术动作。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仪式可以增进人的荣誉感,增强团体凝聚力。当战士每天扭头报出自己的固定数码时,他就是在主动接受一次心理暗示。这种暗示如同锤头钉钉子一般,让他锲入集体之中,深信自己就是集体的一分子。
踢正步和齐步走也是一样,能够让战士更容易进入集体无意识状态,不去思考,不去辨别,也就不用担心对面飞来的子弹会射杀自己了。
徐元佐可不仅仅要一支松松垮垮的保安队。
既然有戚家军这样的基础,为什么不能建立一支战斗力强劲的私军呢?
“这些……有什么用?”甘成泽不懂心理学,听了徐元佐的讲解,弱弱问道。
“看起来很气派呀。”徐元佐笑道。
甘成泽面露苦笑:“简单得很,东家既然喜欢看,就叫弟兄们这般做就是了。”
相比清末那些连左右都分不清的农夫,盛明时代的职业军人对这些小把戏并不看在眼里。
对齐、报数都是一遍过,就齐步走花了一点时间,统一了一下口令,也是简单就做到了。虽然不能就此拉到承天门去阅兵,但是刷刷的声响确实令人觉得威势大增。
徐元佐看得满意了,方才又加了几条规矩,比如内务要整理干爽、平日里两人成行、三人成列……都是后世大学生军训日常。这些要求同样有心理学根据,让这些人更快地形成与外界不同的小团体,营造出群体无意识环境。
如此也方便新人尽快融入其中。
为何有些企业喜欢军事化管理,就是因为这个道理。
徐元佐在临时校场折腾了一早上,却没人敢不服他。这一者是因为浙兵的职业操守过硬,知道吃人饭服人管,再有也是徐元佐别开生面地见面方式,让他们对于那一身腱子肉颇有些敬畏。
到了中午时分,罗振权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牛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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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三章时刻准备着
作为守法良民,徐家是不可能有大量军械的。别说徐家,就算是累世军户的康家也不可能存有大量军械。然而徐元佐可不希望好不容易招罗来了戚家军骨干,却给他们拿上一堆农具虽然农具跟兵器很像。
那岂不是成了量子计算机装个in95玩俄罗斯方块么?
康彭祖倒是可以通过关系从卫所搞到足够的军械,而且价格好说,但是这样一来很有可能惊动锦衣卫。倒不怕他们告密,只怕他们狮子大开口,增加成本。
所以有个更便宜,而且没有后患的渠道:安六爷。
诚如徐元佐所知,这个时代的打行跟巡检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巡检司是可以拥有管制兵器的,比如弓弩、盾牌、甲胄。所以走安六爷的路子,从巡检司采买一批管制兵器就够了。
至于长枪、镗钯、苗刀、火铳……这些本来就不是管制的,分散在各地,市场上就能买到。专克倭太刀的狼筅,其实就是毛竹。找到合适的砍两根,装个铁枪头,处理一下枝干,自家就搞定了。
徐元佐叫罗振权去联络了安六爷,安六爷有买卖自然愿意做,便叫了牛大力过来接洽。
甘成泽因为是戚家军老哨长,对各种兵器都十分熟悉,自然也要加入采购团。
几个人吃了午饭,便取了纸笔,绘制图样,列清表单。
大家都知道这事上不能马虎,是吃饭活命的本钱,所以没人想着为徐家省钱。按照百人配置,细细算出需要的军械。最后汇总下来,不算佩刀也要七八百两了。
“这还没有加服甲,若要从账目上走,恐怕吓坏老爷他们。”罗振权看了心中突突:难怪当年戚家军战无不胜,人家是用银子堆起来的呀!哪像海贼,有把刀就算不错了。
“唔,看来账面上只能走一部分。”徐元佐想了想。又道:“身上穿戴的,全都走账。兵器里面就走一半吧。”
“那剩下的银子也不少,你不会又要贴钱了吧?”罗振权道。
众人都记住了徐元佐贴钱给东家办事,却总是忘记他从来没吃过亏。
徐元佐倒是挺满意这点的。
“无妨。”徐元佐道:“很快就有银子进来了。”
罗振权和甘成泽默默点头。
牛大力一愣:“你们又要做什么买卖?带上我啊!”
“去!我们是正经商人。你当我们是贼寇不成?”徐元佐笑骂一声。
牛大力想到徐盛那事,心中暗道:贼寇哪有你们这般阴狠狡诈下手毒辣的。
一念及此,他突然又想到一桩事,道:“对了,正有事要跟你说。是关于徐盛的。”
罗振权是知情者,拿了分成的。甘成泽是要以后干脏活的。都不用回避。
牛大力继续道:“那小子前些日子偷偷摸摸去了趟南京,不知道是做什么事。”
徐元佐微微沉吟:“你们没把他抓出来问问?”
“那小子太小心,一时也没法子。”牛大力道:“要不,去他家?”
“你们要是有那个本事,倒是可以试试。”徐元佐冷笑。
把人骗出来绑票,跟入室抢劫行凶可是两个难度。安六爷要是真敢在郡城如此肆无忌惮,早就被官府剿灭了,还用活到如今?
牛大力挠了挠头:“那怎么办?”
徐元佐道:“这么久了,都没安插个耳目过去?真是无能。”
牛大力被训了也不敢回嘴。只是默默想念曾经那个痴肥蠢笨的徐元佐。
徐元佐又道:“这事慢慢打听吧,先把手头上的事办好了再说。对了,还有件事要跟安六爷商洽:我们现在经常要走水路运些零散货物,打算买几艘船,雇几个船老大。”
买船雇人为何要找打行呢?
买船容易,雇人也不难,关键是码头在打行手里啊!
要想安生一些,就得让人赚这笔钱,除非你只用私家码头,不用跟那些大码头霸头纠缠。
牛大力自己最初就是在各个内码头收规费的。自然明白其中道理,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嗯,对了,大力。你多久没回过家了?”徐元佐突然问道。
“啊?我才从家过来呀。”牛大力一脸茫然。
“唔,是这样,你跟仇老九抢郡城那么个地方,不如自己出去打天下。”徐元佐道:“我这里有兵,你手里有人,咱们抢块地方下来。不比你跟着别人后面强?”
牛大力眼睛有些发直。他虽然不知道徐元佐手里到底有多少兵,但这么多军械可不是假的。他吞了口口水,问道:“那贼鸟的确有些难搞,你说咱们抢哪里?”
人家几十岁的老混混,能那么容易叫你搞掉?
徐元佐心中暗道,手指却点了点桌子:“商榻。”
“那边……唔!你是要在那边动手!”牛大力小声叫了起来。
徐元佐点了点头:“我已经有计划了。你若是动作快,能赶上分杯羹;若是动作慢,恐怕就没你什么事了。”
“什么时候?”牛大力面露狰狞,决定干一票。
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再回头投靠大舅呗!那可是亲亲的大舅,打断骨头连着筋呐。
“你做好准备,时刻准备着。”徐元佐道:“对了,派两个靠得住的人过来,跟着老罗,方便传话。”
牛大力知道徐元佐谨慎,传递重要讯息都要敲定联络人,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这件事就说到这里,别再有别人加进来了。”徐元佐道:“大力,这回咱们不带别人玩,你自己清楚。”
这是明显否决了仇老九,让牛大力颇为高兴。
不过如此一来,恐怕真的只能分点羹了。
牛大力心中有些纠结,决定先抽空回朱里招几个熟识的闲汉充当手下,扩充一下实力。
徐元佐对此毫不介意,最终敲定了军械的事,宣布散会。
很快就要进入五月了,故老相传的毒月。
五月初五,是毒月九毒日的正日。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五月初五就是越国水师开始操练的正日子;同时也是吴国人纪念伍子胥被杀的日子;也是晋国纪念介子推的日子;也是孝女曹娥投江觅父的日子……唔,当然,最有名的还是白娘子喝了雄黄酒吓死许仙的日子。
咦,总觉得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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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四章顺水推舟
“严师傅,能否将预制件包给当地木匠做?这样也好加快工期。◇↓三◇↓江◇↓阁◇↓小说。¥f”徐元佐见了几个罗振权推荐上来的大工头。
这些大工头颇有些超然的意味,游离在主流社会之外,虽然没有官员保护,但是凭手艺吃饭,谁见了他们都得客客气气地。尤其现在这个时代,人们对自然充满了敬畏,动土开工、安梁立柱都有祭祀仪轨,颇富神秘气息,这就更抬高了他们的地位。
因此有些大工就很是骄傲了,即便在徐元佐这位少东家面前也不甚恭敬。
徐元佐并不在意虚荣,他要的是实际控制。在几次接触,吃饭之后,他最终选定了眼前这位严师傅。
严师傅为人木讷,是个闷头干活地典型。尽管别人自吹自擂,好像鲁班再世,他却总是保持着谦虚,而拿出来的活计却丝毫不差。这让徐元佐十分合意,便将修造别墅的项目大头交给了他。
严师傅也担心工期太紧,想尽办法要加快速度。然而这个时代没有图纸,全都是大工在脑子里算好,然后指挥手下工匠干活。有些技艺不精的大工会搭建一个等比例模型,用来算料,却不可能叫人按照模型干活。
徐元佐不打算一开始就叫严师傅画图纸那是人家吃饭的凭仗,怎肯贸贸然拿出来?注定是要在退休前传给徒弟的。当年他师父就是如此,未来他徒弟也是如此,只能留下绣好的鸳鸯,不可能共享针法。
就算没有图纸,预制件分包也是可以大大增加工程进度的。
“每个木匠只分到一个构件,严格按照你给的尺码做出来,合格的咱们收下用,不合格的就打回重做。你老只负责带着徒弟安装,既不用担心手艺被人偷学了去,又能快些,何乐不为?”徐元佐道。
严师傅想了想倒是觉得可行。如今高级屋舍用的都是榫卯结构。诀窍在于拼装搭建,而不在于构件。之所以构件都得自己做,关键在于合用。如果外包件的尺码有个偏差也没关系,自己班子里还是可以修正的。
不过徐元佐却没想过允许偏差的问题。他道:“我们还可以做些个通止规。”
通止规是量具的一种。在实际生产中大批量的产品若采取用计量量具,如游标卡尺,千分表等有刻度的量具,逐个测量很费事。所以可以对合格产品设定一个度量范围,在这个范围内的都合格。由此便发明了通规和止规。
“如果该通不能通,该止不能止,便叫木匠重做。”徐元佐道:“钱付给他们就是要他们干好活的。”
这样就是少赚一些工钱。
严师傅没有立时吐口,心中还有些不舍。
徐元佐察言观色,知道他不肯答应必有内由。这内由无非就是技术上和经济上两方面,既然技术上没有问题,肯定就是经济原因。
“你们早点完工,还能接更多的活。你老算算利润的大头,是在做构件上,还是在造房子上?”徐元佐点破道。
做构件是小活。建筑屋舍才是大头,这是个人都知道。
“行,就听少东家的。”严师傅终于吐口道。
徐元佐点了点头,道:“要外包的构件都画出来,标清楚尺码,若是有个模型就更好了。松江府的木匠手艺也都不错,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去苏州雇人。”
严师傅连连应诺。这些构件图在《营造法式》里都有,并不难画,只是交给被人做实在有些不很放心。
这也算是尝试吧。
徐元佐对此毫不担心。如果说是水泥、钢材,那还有标号和质量的问题。如今用的都是天然木材。谁能作假以次充好?真要有人能用松木冒充楠木,那真是大才了。
而且大料都是徐家自己备的,木匠得到工地干活,谁都没法换。
徐元佐跑了一整天工地。调整了一些小细节,强调外包的重要性,又叫梅成功带市场部的同事去登记附近木匠,准备契书。
整整一天下来,他发现如今最缺的还是劳动力。
不管是高级别的智力劳动者,还是需求量更大的体力劳动者。数量都是问题。
匠人本身数量较少,而农民不愿或是不能离开土地。哪怕给人当佃农,也是有恒产的。一旦脱离土地成为匠人,就失去了立身之本。这种传统心理就跟后世小夫妻做牛做马也要买房一样,等闲改不了。
江南这边风气已经开放了许多,农闲时出来的做工的农户也渐渐增多。
不过数量依旧不足。
只有等生产力上去了才行啊。
徐元佐并不打算现在投资研发蒸汽机,虽然想想挺带感的,到底是跨时代的产物,但是招人的成本远远小于蒸汽机的研发成本,那么首选当然是选择招人咯。
当资本家推动科技发展的时候,肯定是因为人力成本高出了机器研发配备成本。
现在的大明还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人力还是相对而言十分便宜的。
徐璠和徐诚也都跑了几趟工地,看到一片热火朝天的模样,心中都是十分放心,觉得徐元佐果然是个能做事的人。而且运气极好,才读了没几天书,就已经成功进学,还是两试案首。
“银子不用省,该用就用。”徐璠貌似随意道:“你二叔那边花得更厉害。”
客观来说,徐家养了三千织妇,每年收入十万两,是徐府总收入一多半。主要是徐阶还在,所以这些银子都是公家,徐璠只需父亲同意就可以支配,自然不会省钱。徐琨心里即便不舒服,也不敢在父亲在世的时候说分家,否则真当《大明律》是假的?
“你可知道,我与你大父出去的这些日子,他与老三做了什么?”徐璠像是拉家常似地说道。
徐元佐知道徐盛去了趟南京,但是具体什么事就不知道了。
见义子摇头,徐璠道:“他与老三派人去南京买官了。”
“唔?这也能买?”徐元佐愣住了。大明除了两个权阉乱政的时候可以买官,其他时候怎么买?最多捐个监生,还要被人冷眼看呢。
“花了三万金,买通几个御史、闲官为他们鼓吹,请求荫官。”徐璠说着,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徐元佐倒不觉得意外。在他记忆里,徐琨、徐瑛两人本就是荫了尚宝司的官职。尚宝司原本也就是用来照顾功勋大臣子弟的地方,有御史帮着张口讨要,朝廷一般不会不给,何况是徐阶这样的前任首辅,多荫两个儿子是理所当然的事。
“高新郑买阁部官也不过三万金,他们亏大了。”徐元佐笑道:“何况高新郑为了安抚人心,就算不给银子,也会给二位叔父加官的。就跟刘邦先赏雍齿是一个意思。”
徐璠心中一动:父亲说此子有天才,果然不假。这连我都没有想到!
刘邦当年先封最恨的雍齿为侯,正是要告诉其他人:雍齿这么个背叛我的小人都得以封侯了,你们还慌什么?
如今高拱若是站出来赞成荫徐阶二子为官,岂不正是对曾经反对他的御史说:我连徐阶都不记恨,何况你们这些言官呢?
“这三万金真是可惜了。”徐元佐微微摇头,道:“父亲大人,既然二叔有为官之心,不妨就此叫他去北京做官吧。”
荫官有职务有俸禄,但未必有差事。没有差事的官员,到了北京也是闲住。
徐琨一走,家里布行的买卖可就要回到徐璠手里了。
徐璠一乐:“正是,三万金不买个实职,岂非更亏了。”
“而且我们送个人质在高拱手里,他还能放心两年。”徐元佐对自己的缓兵之计还是颇为得意的。
徐璠再不怀疑徐元佐的政治眼光和手段,只是觉得此子心机缜密真是不似十几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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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五章端午
徐璠在官场上的人脉远比徐琨、徐瑛强大得多。●⌒,
在徐琨、徐瑛已经打点妥当的情况下,他连银子都不用出,写了几封信,就足以让人再加把力气,将徐琨征辟去北京。
谁能想到徐阁老家的三个儿子并非铁板一块,各有打算。他们只觉得既然拿人钱财,就要为人办事。何况拿得那么多,没个实职也说不过去啊。
徐元佐相信徐阶是能够看出这招顺水推舟,借力打力的。不过徐家第二代三个儿子全都是中人之姿,第三代里唯独徐元春有凤毛。徐琨的两个儿子都在襁褓之中,徐瑛更是连儿子都没有,所以老爷子偏心长房长孙岂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种情况之下,家里最大头的产业留在二房,只怕会成为日后家族不合的隐患。
……
“二爷,老爷怎么说?”徐盛小心翼翼地凑到徐琨身边,满眼充满了希冀。
“能怎么说!只说叫我到了北京,安分守己,好好办差!”徐琨重重将茶杯掷在地上,看着满地碎片,胸中仍旧有一团火在烧似的。
“都怪你!想出来的什么馊主意!还说我若有官身,就不必对大哥退让!如今却好,连家业都守不住了!”徐琨冲徐盛大声叱骂道。
徐盛也颇为委屈。为了重新获得宠信,他绞尽脑汁才想到了这么个办法正好那三万两活动经费也可以帮他填补一些亏空。又碰上老爷和琨大爷出门数月,有机会上下其手,可偏偏弄巧成拙。
这岂不是天意么?
“你快给我想个法子出来!”徐琨道:“我可不去北京!”
吏部文书一下来,想不去也不行了。
换个人家还可以推说生病去不了,可自家有徐琨那厮在,一旦装病,岂有不上来揭穿之理?
徐盛也是记得头大如斗,狠狠撞了几下柱子,登时一股彻心彻肺地疼痛袭来。
却正是这一痛,叫徐盛想出来了个好点子。
徐盛连忙爬到徐琨腿边。仰头笑道:“爷,有了!有法子了!”
徐琨俯下身,催促道:“快说!”
“爷,您若是北上。布行岂不是得有人来管着?不如就推荐那个徐元佐。”徐盛道。
“滚!”徐琨一脚将徐盛踢开,怒骂道:“你这是想吃里扒外啊!我就怕那小子夺了我的布行,你还要我送到他手上!”
“爷,爷!稍安勿躁容我解释!”徐盛陪着笑脸又爬了过来,抱住徐琨大腿:“爷。您举荐他,这是出于一片公心。不是说他能干吗?就让他干!咱们在布行多少人呐,阳奉阴违谁不会?再要是账房不小心失把火……”
徐琨听了眼睛渐渐发亮:“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徐盛嘿嘿笑道:“到时候大家就知道徐家啊,离了爷不行!”
徐琨猛地又踢了徐盛一脚,骂道:“你个蠢材!你把账簿都烧了,我回来了又如何处置!”
“爷,咱们可以先抄一份呀。”徐盛略带悲腔道:“您走后……北上,北上之后,我找人动手烧了账簿。等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我便给老爷吹风:说您多半有法子。老爷只能派人把你追回来。到时候您手里有抄本,什么事能难倒您?”
徐琨一想也是,嘿嘿一笑:“这事交给你去办了。”
“小的一定给您办得妥妥的!”徐盛见自己重回徐琨身边有望,总算是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
帮徐琨、徐瑛跑官又得了一笔三千两的外快,正好可以弥补一些被徐元佐勒索的损失。如今又领了如此隐秘的差事,看来真是时来运转了。
“快滚吧!”徐琨又踢了徐盛一脚。
这一脚却没怎么用力。
徐盛喜滋滋地出去了。
门外两个管事看着跌下去的徐盛又冒出了头,眼中除了一丝怨愤难免也多了一丝毒辣。
……
五月初五,端午节。
饮雄黄,吃粽子,赛龙舟。
江南一片欢腾。
徐元佐犹记得雄黄加热能产生砒霜。所以对雄黄酒敬谢不敏。不过粽子却是他的最爱,无论是酱油肉粽还是糯米白粽,都是可口美味。
园管行又给每个员工发了过节津贴,但凡不放假值班留守的。还有三倍工钱和五个肉粽。
人心就是如此稳固下来的。
学徒们是照例没有任何待遇的,只能看着老员工拿钱回家吃粽子流口水。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但谁让他们没有把握机会呢?
罗振权看出隐藏的怨气,道:“就算不给他们放假,加两个菜总是应该的。”
徐元佐笑道:“加菜?可以,先让他们去出操。”
“出操?出什么操?”罗振权一愣。
“老甘那边。让他们好好操练一下这帮崽子。”徐元佐道。
“他们出操有什么用?这不是折腾人么?”罗振权大为不解。
徐元佐笑道:“要先打掉他们的怨气,然后再给肉吃,这样才能养出好狗,而不是白眼狼。”
罗振权想起来了。每个新入伙的海贼都会被狠狠欺负一番,不过说起来也奇怪,这些人被欺负之后反倒安分听话了。没想到徐元佐这点年纪也懂这个?
他真不是海贼出身?
对于园管行的老员工而言,端午节是快乐的。他们还将这快乐带回了朱里。二三十户人家都像是过年一般,连带着朱里的生意也好了许多,更多人跟着眉开眼笑。
因此羡慕他们找到好工作的人也不少,更加巴结陆夫子去了。
对于那些学徒而言,这个端午节却是黑色的。本就到了一年最为闷热的时节,还要跑圈、举重、站队。步子走不齐便是一顿叱骂,还有藤条抽打。
徐元佐忙完了自己的事,也到了校场,躲在荫凉地里偷看。眼看着这帮少年从埋怨到哀求,这才一振衣裳出现在众人面前。
“今日过节,就放他们一马吧。”徐元佐替他们说好话。
甘成泽知道徐元佐的意思,帮腔道:“佐哥儿有所不知,这些小子都像娘们一般,不操练一番如何使唤得?”
众人满怀期冀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已经变成了他们眼中的救世主。
“老甘,给我个面子,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徐元佐果然“救”了他们:“这不也快吃晚饭了么?兄弟们这么辛苦,今日可以喝酒!”
甘成泽这才笑道:“既然如此,大伙就谢谢佐哥儿了。”
保安部的精兵们纷纷高呼欢庆。
少年们也都瘫倒在地,庆幸自己总算是得救了。
徐元佐心中暗笑:看,现在不是皆大欢喜了么?还有必要加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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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六章靴兄靴弟
因为端午节,整个商榻镇都弥漫着节日的气氛。∑,
许多心灵手巧的主妇用菖蒲、艾叶、榴花、蒜头、龙船花,制成人形或虎形,称为艾人、艾虎;又制成花环、佩饰,美丽芬芳,用以驱瘴。非但自己佩戴,还可以拿出去卖几个钱,多添一壶酒。
顾水生这几个月里已经洗去了一身稚嫩,走在妇人成行、胭脂浓郁的街上从容坦荡。他在一个挑担卖糖人的小贩身边走过,看到了货架上插着的五个猪八戒。这是一早就约定好的信号,说明他要见的人已经在里面了。
巷子里颇为清静,若不是本地人恐怕都不知道这是一条内藏乾坤的小巷。
两株古柳错落,从外面看就像是封死了巷子,无从得过。只有走进了,才会发现树之间还有一条小道,可以容一人轻松穿过。
穿过柳树,便是一户户家门紧闭的人家。若是再晚些,就会听到里面传出的奇怪叫声,足以让人面红耳赤。
这里便是传说中的私巢子,在大明属于灰色行当。
大明律禁止民间私自卖奸,否则以凡奸律论。然而民风如此,律令也力有不逮。
官府也懒得抓本就那么多事,哪里管得过来?何况市镇距离县城终究太远,等县城的官差匆匆赶了一天的路来了,这边黄花菜都凉了,还抓什么。
顾水生走过柳树,数到第五户人家,只见漆黑的大门虚掩,一推之下里面便传来叮当声响。
原来是触动了门顶的机关,撞了铃铛。
顾水生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不过上回他来的时候人家敞开门迎他,所以并不知道还有这等巧妙的设计。
一个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出来,腻腻地叫了一声:“原来是顾郎来了啊!桃红正巧等着您呐。”
顾水生进了门,道:“我却不要桃红。今日要点柳绿。”
那妈妈脸上尴尬了一下,笑道:“顾郎。您这移情别恋可是忒快了些啊。前日里才与桃红双宿双飞,如今就要换人?”
“柳绿有客人?”顾水生昂头往里走,道:“我等等就是了。”
妈妈连忙锁了门,追上顾水生。紧张道:“顾郎可是在外面听说了什么?”
顾水生心中一动: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这世上可有不透风的墙?”他不动声色诈道,却隐约有些徐元佐的影子在。
妈妈顿足,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事说起来岂是怪我们家桃红?”说着便吐出一堆故事来。
顾水生只是听着,很快就明白了。原来桃红之前接了个客人。无意中打听得这客人是带了银子买布的。于是便将这消息暗中告诉了她的老相好,乃是个走街串巷为人牵线的闲汉,遇到可欺的外地人,也做些坑蒙拐骗的勾当。
那闲汉得了消息,找了几个帮手,设了个局,将那客商的银子骗得丁点不剩。那客商事后回过味来,想起有些隐秘话只在床头跟那桃红说过,便认定他们是一伙的,上门闹事。被打了出去。
“我们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哪里是故意要泄露客人私事?那客商自己贪小利被人骗了,却来怨我们,好没道理。”那妈妈郁闷道:“我们又不曾拿人一文钱,白遭人泼了污水。”
恐怕你们也没那么干净。
顾水生冷眼看着,并不多说。他的打扮就像是个小商贩,又是朱里口音,与商榻虽近却有不同,所以妈妈只以为他是来做买卖的,大约是人家大伙计。便有心要维下这个客户,不断找话头与他消磨,不叫他无聊。
又过了片刻,楼上总算有了动静。
很快。一男一女相伴下楼,见有别的客人方才分开了些。
这种小私巢子一共就两个服务人员,那男子见了顾水生,不由面露戒备。
“桃红怎么还没起来?”顾水生转头问妈妈。
妈妈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人家到底面皮嫩,见了靴兄有些不好意思。故意撇清呢。
时人将同上一个女子的男客称作靴兄弟,就好比穿同一双靴子一般。
那男子听了也是哈哈一笑,对身边女子调笑道:“我还以为大早上就碰到靴弟了呢。”
顾水生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柳绿,道:“这姑娘上回没见,否则说不定你我真成靴兄弟了。”
这回轮到那男子面上过不去了,沉声道:“你可知道我爹是谁!”
“知道。”顾水生直截了当道:“不正是商榻黑老爷的账房季先生么。”
那男子一愣:“你知道我?”
“我东主与黑老爷颇有往来,故而知道得多些。”顾水生道:“你可知道我东主是谁?”
“是谁人?”男子问道。
顾水生呵呵一笑,从腰间取下钱袋,摸出一锭两头翘的元宝,拍在鸡翅木案几上。
却是十两的大锭。
啪!
顾水生盯着那男子,又拍了一锭出来,仍旧是两头翘的十两雪花纹银。
啪!
顾水生又拍下一锭。
啪!
那男子眼角一抽。
啪!
顾水生直拍出五锭,前三后二摆在案几上:“这只是我东主的一根汗毛,你认得了么?”
“在下季哲华,敢问兄弟如何称呼啊?”季哲华已经拜服在这五十两白银之下了。
“妈妈,收拾些酒菜,我与季家哥哥有话说。”顾水生说着,抛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颇显阔气。
可惜他终究不是徐元佐那等将银子看做道具的人,忍不住补了一句道:“好酒好菜尽管上,多出来的银子存在柜上。”
虽然这句话有些露怯,不够豪迈,不过妈妈听了还是极其欢喜。
这里可不是城边的青楼曲苑销金窟,姑娘一晚上的打赏加宿资能有二三两就很不错了!
“柳绿姑娘等会再来,让我们兄弟说点正事。”顾水生板着脸吩咐道。
柳绿被这满身的银气所震慑,连忙引路去屋里,倒了茶便关门出来,不敢打扰。
两人平座,顾水生开门见山道:“季兄如今做些什么营生。”
季哲华还没说话,顾水生又道:“给人帮闲,受那般闲气,为何不进黑府做个账房呢?”
这人知道我给人帮闲,又知道爹爹是黑府的账房,看来是有备而来!
季哲华端起茶盏,心中已经盘算开了。
二零七章还有银子
顾水生当然是有备而来。£∝頂點小說,他自从领命之后,就将注意力放在了商榻。相比商榻这边的任务,重固和北竿山的工作算是十分轻松的。
作为仅次于唐行镇的重要市场,商榻一日不能走上正途,顾水生就一日不能安心。
好在黑老爷在当地名头太响,连带手下的掌柜、账房,都是小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查他们的底细丝毫不用费力,只需要买点酒肉,招呼一些闲汉,自然就能打听出来。
在黑举人诸多手下之中,季账房毫无出彩之处。他甚至不是主持账房的一把手,若要细细排起来,恐怕要排到四五名开外去了。因为他资历老,所以虽然不会钻营讨得东家欢心,但是地位也算稳固。
之所以选择他下手,是因为他儿子季哲华实在是个布满裂纹的鸡蛋。
因为季老账房不敢私下回扣,占东家的便宜,所以家境远不如同事们宽裕。偏偏他在五十岁上才得了这么一个独子,宝贝一般看待。季哲华在父母溺爱之下,十三岁下赌场,十四岁逛窑子,十五岁偷了家里的东西出去换钱,十六岁就成了远近闻名的败家子。
这样一个满是缺点,毫无操守,没有道德感可言,花钱如流水,却又没有金山银山坐吃山空,只能靠给人帮闲赚几个钱的人,不从他入手又从谁处入手?
“我只要一些黑府里的消息线索,也好跟着做些买卖。”顾水生解释道:“你若是能给我消息,也算是入股,等赚了钱必然分你一些。”
季哲华小心翼翼问道:“要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都行。”顾水生生怕自己说得多了,显得可疑,只是道:“最好是产业方面的事。譬如黑老爷买了些什么。要卖些什么,诸如此类。咱们也好跟风。”
季哲华果然放松了戒备,道:“这事不止你一个人在做,许多人都跟着风呢。我家黑老爷在南直那是颇为家当,指缝里漏下些就够咱们吃的了。”
“那是。”顾水生道:“所以看黑老爷的银子往哪里流,咱们也好跟着做啊。”
“嘿嘿。”季哲华道:“这事你放心。我时常去给我爹送饭,只要他不在,我便能翻到账簿。哪怕黑爷做得再隐秘,银子流转总是不会骗人的。”
“正是这个道理!”顾水生心中大喜。
“只是……你东家到底是谁?”季哲华问道。
顾水生笑道:“不是跟你说了么?我东家就是银子!谁给银子谁是我东家。”
季哲华嘿嘿一笑:“这倒是好营生。也罢,我也只认银子做东家,别的绝不多问。”
“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只有银子是真的!来,我敬季兄一杯。”顾水生端起酒盏。
季哲华喝了酒,方才一拍脑袋,想起来问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呢?”
“在下姓顾。人都叫我顾二。”顾水生报了家里的排行。
季哲华记在心里,又嚷嚷着叫柳绿进来,显然是因为花别人的银子不心疼。
顾水生与他吃喝一阵,有条不紊地将自己想要消息点了给他,却不显得刻意。不过看季哲华那个浪荡样子,还真有些不能相信。偶尔几个念头之间,顾水生恨不得叫季哲华推荐自己去黑府当个账房呢!
只是商榻与朱里实在太近,万一碰到熟人叫破。可就难看了。而且账房重地,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非但要有算盘功夫,还得主家信得过才是。与其花跟功夫,不如就从季哲华入手,看他能带出来些什么消息。
“日后咱们就在此处碰面,三天两头总能得见的。”顾水生道。
季哲华见顾水生要走,突然支吾起来:“你不会真要跟我当那靴兄弟吧?”
顾水生心中一羞。脸上却是无所谓的模样:“怎会如此?我还有小桃红呢。”
季哲华心中偷笑:你是不知道,咱俩已经是靴兄弟了。他道:“那就好,否则还真有些尴尬。”
顾水生客气两句,便往外走。
妈妈带着小桃红已经等在了外面,见顾水生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顾水生虽然食髓知味,却还是分得清楚公私,自己那点薪金还不足以在女色上潇洒。他道:“改日再来。”便径直走了。
妈妈见拦不住,也只好算了,看了一眼桃红,道:“都怪你!现在看谁还肯点你!”
桃红颇为委屈,心中暗道:若不是你到处宣扬,哪有那么多人知道啊?
这两人互相埋怨,却听得柳绿屋中传出阵阵怪笑,正是季哲华以为财神上门,忍不住发起癫来。
顾水生从小巷子里出来,见那卖糖人的少年正朝巷子里张望。他缓步上前,装作买糖人,低声道:“不错。”
少年喜形于色,道:“顾家哥哥放心,我办事哪里能错得了。”
“平日里走街串巷,多警醒些。说不定什么消息就能卖钱呢,可比卖糖人值当得多。”顾水生摸出一吊钱,大约五十来文,随手取了一个胖乎乎的猪八戒便走。
这糖人不够五文钱一个,多出来的自然就是消息钱了,可不比卖糖人值当?
少年飞快地将铜钱收入怀中,又朝巷子里看了一眼,心中暗道:这好事只不知多久才挨着一次……是了!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那么几个,我见着了便都记下他们喜欢去何处消遣走动,下回无论顾家哥哥打听谁,我都能找到,这钱不就挣到了?
他一念及此,扛起糖人的担子就走,一边吆喝,一边往繁华热闹之处去了。
顾水生在商榻镇上转了两圈,看了看诸多生意,只觉得此地虽比不上郡城,却比朱里要繁华许多。等他转回了有家客栈,正巧看到店里伙计冲着门口堵成一排的乞丐叫骂。
顾水生看了不由摇头:对比其他客栈的笑脸迎人,这里的伙计都染上了一身戾气,哪怕里面格调再高都难以招徕商旅。元佐哥哥说的和气生财,正是这个道理。
他在心中叹了一声,上前抓起一个小乞丐就走。
其他乞丐顿时围了上来。
顾水生自恃是金主,所以面不改色,道:“带我去见你们丐头,有正经事说。”
众乞丐互相看了看,方才道:“就你一人?”
“还有银子。”
“跟我们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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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八章下手
顾水生在十里坡山神庙见到了丐头,乃至丐头的丐头。:../
他从未想到乞丐竟然也有这么严整的组织:大丐头之下有十来个小丐头,小丐头下面又各有十来个乞丐。
整个商榻镇的丐帮就是这么多人,外来户想找个地方乞讨还得先拜码头交份子。
大丐头年近四十,穿得自然是破破烂烂。他打量着顾水生,没有丝毫卑怯。反倒是顾水生头一回见到这种统帅上百人的领导者,有些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听说你要找我说正经事?”大丐头挥了挥手,在庙里没出去丐头、乞丐纷纷围了上来,将顾水生围在中间。
顾水生登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有家客栈的事。”顾水生道。
“早说了,十两银子一个月。”大丐头道:“手底下这么多弟兄等着吃饭呢。”
顾水生摸出两锭银子,弯腰放在台阶上,道:“我们东家希望交个朋友。”
大丐头疑惑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银子,跳了出来,拣在手里,又是翻看又是放嘴里咬,终于确定不是假的,立刻换了满脸笑容:“大爷日后有事尽管吩咐,我们这帮兄弟别的没什么,跑腿什么的还是靠得住的。”
堵门砸场子也挺行。
顾水生完成了任务,最后确认道:“不会再去有家客栈堵门了吧?”
“哪能啊!我们跟大爷是一边的啊!”大丐头弓着腰走到顾水生身边:“爷,其实是有人花钱雇我们去的……”
“我知道。”顾水生道:“这种下三滥的事,你不说我也知道。”
“那……”
“我不想知道是谁。”顾水生道:“这事就揭过去吧。”
“您老高义!”大丐头虚模假样地赞道。
顾水生撇嘴冷笑:商榻镇就这么大,这种黑手肯定是同行干的。稍稍排查一下,自然就一目了然了,要你这边来示好?如今佐哥儿另有安排,等大局安定了,再去一个个收拾那些虫子。
他又想道徐元佐一直说的和气生财,不由为佐哥儿的菩萨心肠担忧。人家都已经欺负到头上来了,还讲究和气。这不是被人白欺负了么?
……
徐元佐并没有被人白白欺负的觉悟。
有些人以为自己姓黑手就黑,那是因为他见识太少,不知道资本在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这并不单单是说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而且还有资本家与资本家之间的博弈对抗。作为以金钱为信仰的美国,有数量庞大的案例来证明资本家对于同类的残酷,远高于对于工人的剥削。
徐元佐名下没有劳动密集型产业,对工人的剥削还不甚明显。而且他给手下职员的待遇远超同行业平均水平。所以名声颇好。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心慈手软的善信,只是没人撞到他的刀尖上罢了。
在工程项目走上轨道之后,徐元佐也收集了不少黑举人的财产信息。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查明这厮将银子藏在哪个地窖里。
这并不容易,但也不难。
黑举人自以为做得十分的隐秘,甚至安排了假银窖迷惑外人。
然而最大的漏洞就是真银窖非但要进银子,还要出银子。只要知道他从账房支出银子的时日,再查清对方收款入账的时日,就能知道这笔银子从出库到送达用了多久,算出大致半径。自然也就排除了八成的假目标。
为此徐元佐还特意从布行调了一批货,作为诱饵,成功地查出了银窖所在的庄院。
这庄院被二十余户佃农包围,只要一有动静,四面支援,登时就有二三十号壮丁出来。可想而知,这些人都是黑举人十分信得过的,而且对付蟊贼绝对没有问题。
徐元佐在简单粗暴的犯罪计划上缺乏经验,好在他有个专业顾问:罗振权。
罗振权听了题目之后,思考良久。方才道:“海贼是不太会做这种事的。除非人数占优,否则平白增添伤亡。”
“那你们一般怎么做?”徐元佐问道。
“这种情况之下,我们……呸!老子已经不是海贼了!”罗振权激动地辩解一句,然后才道:“这等情形。只需将正主绑了,向他家里要赎金就是了。”
徐元佐微微点头:“我本来也是要动手将他铲除的,绑票只是举手之间的事。”
罗振权问道:“何时动手?”
“既然军械都到了,那么只要等船准备好,就可以下手了。”徐元佐道。
船是早就委托安六爷去买了,在这江南水乡之地。买几艘货船还是很简单的事。
因为淀山湖不像太湖,有现成的岛屿可以利用,所以徐元佐又托人租了一艘大楼船。
这种湖里的游船追求的是容载量和舒适度,没有什么速度可言,纯粹是富贵人家消遣的工具,平日里不用,最好是能够租给别人,拿到的租金还可以用来养船。
徐元佐将这船上的水手换成自己人,从府衙发了一份帖子到商榻,请黑举人到郡城赴宴。
如今已经是五月中旬了,眼看着六月要开仓收夏税,府县两衙门的正堂官岂能不招地方乡绅过去联络感情?这事年年都有,举人、生员、富户等等在地方上有头脸的人才有荣幸收到帖子,推辞不去可就太不识相了。
黑举人作为商榻一霸,手里还有商榻镇的包税,自然是要去府里打个照面,疏通关节,最好是能将税额再往下调一些。他叫人准备了五百两银子随身带着,便吩咐安排船只。
顾水生已经借着季哲华在黑府外围布置了耳目,这边刚动手往船上运东西,那边消息已经发了出去。
徐元佐早派人等着了,只要黑家的船出港,这边船便迎上去。
戚家军虽然多是矿徒出身,但是十年抗倭打下来,谁不是水中蛟龙陆上猛虎?尤其在江南河网密布的水乡,水战更是不可或缺。
甘成泽知道黑家的大船连带水手只有三十余人,等数量对战可是从未怕过人。何况还有安六爷派的两条船,加起来也有三十余人。如此人数是人家的一倍有余,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也不等徐元佐,生怕错过机会,连夜进兵,翌日一早就在湖心等着了。
小船在淀山湖上如波纹一般散开,以免黑家的船从指间漏了过去。
二零九章买命
甘成泽发现自己还是多虑了。
“我们是上海唐家的船,我家公子想请黑老爷过船一叙。”甘成泽依照徐元佐的吩咐,送去了一张伪造的唐府名帖。
这张名帖是严格按照唐继禄当初给徐元佐的那张仿造的,别说黑举人未必见过真的,就算见过,也分辨不出真伪。
果然,正三品高官的名帖还是很有用的,黑举人只带了四个小奚长随,就亲自上船了。
这一上船,自然是自投罗网。
没片刻功夫,黑老爷就“下令”自家船上过来几个人听候使唤。
又过了一会儿,黑老爷叫人送些衣服、吃食、商榻特产过来。
再过了一会儿……黑家的大船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甘成泽带了一队人,连同安六爷的手下,登船将所有人都绑了起来。
等徐元佐和罗振权赶到的时候,黑老爷已经在船上被捆了大半天了。
罗振权进了船舱,抱拳拱手笑道:“黑老爷,久仰久仰。”
黑老爷虽然身陷困境,气色却还好,看了一眼罗振权,道:“壮士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本地的。”
与商榻那边的交涉都是徐元佐亲自带人去的,罗振权还是头回露面,再加上甘成泽新来,都是生面孔,自然不会让人联想到一向“持礼甚躬”的徐元佐。
罗振权扫视一番这黑老爷,果然是七分傲气三分匪气,在读书人里怕是最心黑手辣的,在黑道上也多半是读书最多功名最高的了。这样一位两栖人才,要不是徐元佐横空出世,还真未必有人能压得住他。
“正是过路。少了盘缠,所以找您老化缘。”罗振权恍惚间回到了当年,顺溜地锲入正题。
黑老爷倒是光棍,道:“江湖救急,些许银两算什么!我船上带了五百两,好汉先拿去。”
“那银子已经拿了。”罗振权道:“还要再借五万两。”
“呵。呵。”黑举人干笑一声:“我敬你是条好汉,怎说这般没谱的话?哪有人家存那么多银子的!”
罗振权嘿嘿一笑:“闲言少叙。我家老大说了:腿和胳膊各是一万两,脑袋和身子就免了,派人来赎吧。不足一万两的不算,所以少一两就是一条腿,或者胳膊。”
黑举人看罗振权拿刀在自己身上比划,显然是个老手,脑袋一垂:“且松开我,我给家里写信。叫他们送银子来。”
罗振权招了招手,甘成泽带着弓手进来,用弓箭指着黑举人,解开了绳索。
笔墨纸砚早就备好了,这是起码的工作态度。
“别给家里写了,平白叫家人担心。”罗振权满怀好意道:“直接给银窖那边写吧,就说要换个地方存银子,叫我们的人顺便就押回来了。”
徐元佐就站在外面听着。见罗振权开口就要五万两,心中暗道:你小子也真是狮子大开口。他要真给你五万两……十六两一斤,那就是三千一百二十五斤,就是一吨半啊!有个一万两就够了吧。
罗振权的确是狮子大开口,等这黑老爷坐地还价。谁知道黑老爷竟然不还价,一口就应承下来,提笔就写。
这份突如其来的爽快却是让徐元佐和罗振权都大为惊讶。
“我也不是没有绑过人。”黑举人道:“十绑九撕票。还有一个水底沉,吃黑饭的哪有拿钱放人的道理?”
罗振权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窗外,被这黑举人轻而易举地发现了。
“我知道你只是个出面的,背后还有大佬。”黑举人手不抖,笔下如飞:“既然他不出来见我。想必是认识的熟人。知道两边一碰面,那我自知必死无疑,怕不给银子。呵呵。”
罗振权道:“你倒是门清。”
“好说,同行嘛。”黑举人道:“今日我认栽。这五万两我是这么想的:若是我就此死在你手上,希望你也给我个痛快的,对吧,我给银子这么爽快,你好意思折磨我么?”
罗振权扬了扬嘴角:“那是,保您走得不受罪。”
黑举人写完了条子,又道:“再有一个:我不缺银子。这些年来我把持着商榻的商税,算上我地里的收益,独霸的蚕丝生意,哪年没有个十几万两入账?我这一走,银子都便宜那帮小子了,你也捞不着大头,对吧?不如这样,反正我没见过你家大佬,五万两是诸位兄弟的辛苦钱,等我到了家,再送十万两给好汉您喝酒,如何?”
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不会相信黑举人的话。只要一放他上岸,说不定转眼就有巡检司、打行青手过来抓人。
然而十万两的诱惑,却是每个心中有贪欲的人都难以抵挡的。
徐元佐有没有贪欲?他不是圣人,自然是有的。而且作为一个野心极大的人,他从来不以贪欲为耻,反而相信这是人类进步的推动力。若是人人都像高僧清静无为,野草野菜就满足了……人类至今还在山洞里呢!
罗振权也是有贪欲的,否则当初怎么有脸跟着小他几十岁的徐元佐干活?他让人盯着黑举人,自己拿了那字条去见徐元佐。
“好汉子,”黑举人叫道,“你先拿了五万两,然后等另外十万两装船,再说放不放我的事。日后你若是打从商榻过,咱们仍旧是好朋友。”
罗振权满心纠结地看了他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徐元佐已经回到了舱房里,以免被黑举人听到声音。
“事情就是这样,这贼厮还愿意花十万两买命呢。”罗振权道:“说起来他也没证据说是咱们干的……”
“他不需要证据。”徐元佐纠正道:“他是黑色的。只要怀疑谁,就能烧谁房子。证据,呵呵,那是县尊府尊老爷玩的东西。”
罗振权想想也有道理:“不过他就算对咱们下手,咱们也不怕他呀。马上又有一批保安要到了。”
“只有一日擒贼,岂有千日防贼的?终究有防不胜防被他阴到的一天。”徐元佐道:“到那时候,咱们可未必拿得出十万两。他也未必会因为十万两就放咱们一马。”
罗振权心里还是痒痒的,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你发话了,自然是听你的。”
“不过只要他五万两,看起来是亏了……”徐元佐眯起眼睛,盯着天花板,陷入沉思之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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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零第一桶金
绑架是个考验耐心的工作,也是考验心理素质的工作。≧頂點小說,
安六爷在第二天上了船,算是正儿八经以合作者的身份与徐元佐见面了。他很难想象当初那个痴肥的胖子,如今竟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从里到外,简直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
更让安六爷惊讶的是:徐元佐这帮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丝毫的焦虑。
绑架啊!杀人啊!这是伤天害理的重罪啊!
即便是他这么一位老打行出身的黑恶势力头目,也不敢说能够像徐元佐此刻这般轻松惬意地聊天喝茶,吃着水果。
这哪里是来绑架的?简直是来游湖的啊!
安六爷并不知道,徐元佐原本就是个唯物主义者,他相信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会有个科学解释——只要《走进科学》栏目组出现之后就会有答案。所以根本不相信什么“天理”、“鬼神”。
至于犯罪嘛,呵呵。
——资本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会铤而走险;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下任何罪行,甚至冒着被绞死的危险。
古人诚不我欺也!
何况大明有什么刑侦技术能够抓到他呢?
在现在这个交通状况下,黑举人去郡城玩个三五天不给家里音信,乃是十分正常的事。等到家人发现有异常,派人去郡城打听,如此又是两三天过去了。
想靠县衙府衙那帮好吃懒做的衙役把案子破了?简直是异想天开啊。
这么长时间里,徐元佐早就把所有事都处置得干干净净了,还等人来抓?
再看看罗振权,这个是老吃老做的惯犯。不用多提。
甘成泽,与其说是国家军人不如说是雇佣兵,拿人钱财与人卖命,更不用多说什么。
这样三个人物,谁会忐忑不安?自然难怪安六爷有种“我最纯良”的错觉了。
黑举人干多了伤天害理的事,深知衙门的效率。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自己被人干死之后,打发两个白役——临时工替罪,挨一顿板子,然后将案卷一封,再没人提起此事。所以他宁可多花十万两,总是想要保住一条命。
“五万两是肯定得拿到手的,之后那十万两,我看是没多大指望。”安六爷摇头道。
徐元佐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决定拿了那五万两。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咱们私下把银子一分,人往湖里一扔,再不存在这么一回事。”
安六爷抚须道:“包括那三十多个人?”
“六爷若是要的话,一个人十两银子折给您。”徐元佐慷慨道。
安六爷一噎:你这少年有头脑啊!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十两……”六爷微微沉吟。
“都是壮汉子,干什么都是好手。”徐元佐一秒钟之前还觉得那三十多个随从是废渣累赘,杀起来太麻烦。见安六爷有想法,立刻换了口吻。
“我也不需要他们干什么……”安六爷苦笑道:“无非就是码头上扛扛东西,拉拉船。”
这个时代没办法做器官移植手术。那些人也就只能当苦力用用了。
“不怕他们跑了么?”徐元佐问道。
“跑不了。”安六爷笑了,暗道:你是没见过那些苦力。
“还是卖到山里开矿安全。不用担心他们跑掉。”徐元佐道。
安六爷误以为徐元佐还有其他门路,连忙道:“一样的,一样的。交给我带走,绝不会有事。十两就十两!有几个?”
“连带船上水手、杂役、随从,一共有壮男四十二人,妙龄少女六人。”徐元佐道:“六爷当初待我颇厚。我便投桃报李,男女一个价四百八十两……再给您一个折扣,四百五十两,全部归您了。”
安六爷知道这种大户人家的婢女不会丑陋,又有规矩。要卖去风尘少说也是二三十两的价格,这的确是人家给面子了。
只要有了面子,就有了交情。
安六爷道:“我岂能占你这些便宜?给你五百两,兄弟不用再多说了。”
“那行,直接从的咱们的分成里扣除就是了。”徐元佐道。
安六爷觉得那样更好,自然无不应允。
因为两边都出了人,而主谋和船都是徐元佐出的。再加上之前的情报费用,也要计入成本,所以分账的形式是二八开。徐元佐得八,安六爷分二。虽然看起来比例悬殊,但是安六爷也没出多大本钱,所以心中甚为满意。
徐元佐拿了大头,扔些骨头,培养一下感情,也是情理之中的。
何况这只是五万两的分成。
徐元佐说是不打算要后面的银子,但未必就拿不到。
顾水生已经再次启程前往商榻,找季哲华传递消息。
消息是传递给黑举人的四个儿子的。
黑举人一妻三妾,正好一人生了一个儿子,家里本来还算安定,但他这么一出事,可就人心难测了。
而顾水生带过去消息却是:三万两,保证不让你爹活着回来。
如果是个父慈子孝的家庭,这话简直荒诞。然而黑家有独特的家庭环境:四个儿子只有一个嫡子,其他三个全是庶出。按照礼法,庶出的儿子可以分到少许产业,然后出去自谋生路,而家产的绝大部分是归于嫡子的。
偏偏嫡子是四个儿子之中最年幼的,这就给了三个已经成年的哥哥一些非分之想。
如果父亲没有回来,那是不是就可以多分一点家产了呢?
与之相对的,黑氏正妻在听到这个令人胆寒的消息之后,是否愿意出更多的银子,换自己丈夫平安归来呢?
这简直就是魔鬼开出的条件!
徐元佐送走了安六爷一伙人——他们要去商榻寻找桥头堡,等待黑老爷的死讯传来,然后开设堂口,抢占码头。这一套流程他们很是熟练,不需要徐元佐操心。
徐元佐现在每日里就是在船头看看闲书,跟罗振权、甘成泽聊聊打仗和海贸的事,一心谋划着在金山岛开创个金山来。
同时等待黑家的银子运回来。
头一批的五万两银子,去掉安六爷的分成,到手四万两。再加上贩卖人口的五百两,凭借着四万零五百两,一下子就迈入了松江富家前百名呢!
虽然还是吊在车尾,但是这点底子已经足够徐元佐做一些投资理财的事了。
这才是真正的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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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一买地扎根
隆庆三年的五月,商榻镇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
黑举人失踪,有人说是被水寇绑架了,有人说是被锦衣卫抓走了。他家几个儿子四处拉拢门下掌柜,抢班夺权,凡是现银就往自己宅子里划拉,只怕吃亏,根本不管父亲的死活。
而那些掌柜们也多有自己的小算盘。或是偷了主人的银钱跑路,或是自立门户,挖前东家的墙角。真正还把黑家放在心上的人却是少之又少,着实为“世态炎凉”做了一个好注脚。
更让商榻人敢怒不敢言的,却是四面州县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无论是开铺立柜的打行青手,还是那些游手好闲的小混混,谁都想分一杯羹,抢一块肉。
原本在商榻经商的人只是觉得黑老爷有些黑,现在却多在怀念那位能够保证秩序的黑举人。
这些却与徐元佐无关。他在商榻的产业只有一家客栈,而且那家客栈如今也是安六爷下榻之处,基本秩序颇有保障,算是乱中取静的好去处了。
徐元佐最终从黑举人身上榨出了十万两银子,正式进入十万金富豪阶层。
这个阶层的家族往往会有几个生员撑门面,土地数千亩,乃至近万,在地方上能够出入县尊老爷的书房,与之谈笑风生。时不时还会接到府尊老爷的请柬,为官家出谋划策,解囊相助。
如此一对比就可以看出徐元佐固然在资产上进入了这个阶层,但是因为这笔银子见不得光。甚至连徐家都要瞒着,所以并没有相应的政治、社会地位,也没有与银子匹配的影响力。
只要没有影响力,银子就只是一种金属。
“所以我对于获得了这些银子,并不如何兴奋。”徐元佐对罗振权道。
十万两银子啊!
四万零五百两的赎金,外加后期从黑家敲诈来来的银子,一共是十万两。
光是拉这些银子就动用了二十车次的马车,以及一艘二百料的漕船。
在上次一起设套抓徐盛的时候,罗振权还是与徐元佐一起均分获利的合作伙伴。然而这次看到十万两银子的巨款。罗振权却心生怯意,下意识地将徐元佐视作头领了。他虽然很想多分点银子,却又有些不能把握,几乎陷入了自我迷失之中。
“你拿一千两。”徐元佐终于吐口道:“这次参加行动的人。普通保安每人十两,队长每人二十两,甘成泽八百两。”
甘成泽是知情人所以要多给些好处,以便封口。其他人则不知道,这么多箱子里装的都是银子。至于那些车夫船夫。只要给个几分银子,也是十分高兴的了。
“有这么一大笔银子,若是以前,都可以洗脚上岸了。”罗振权半开玩笑道。
徐元佐瞟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一旁闭口不语,满腹心思的甘成泽,知道两人都萌生了退意。
“若是你们只有这点出息,拿了银子就走吧。”徐元佐一副无所谓的口吻道。
罗振权连忙道:“我们还是要跟着佐哥儿打天下的。”
“跟着我是对的。”徐元佐起身道:“如果没有我这个徐家人顶着,你们做下这等事,唯一的结果就是找地方落草。被官兵围剿。”
甘成泽身子晃了晃,总算回过神来望着徐元佐。
“然而跟了我,日后非但银子源源不断,说不定还能混个官身,光宗耀祖呢。”徐元佐抛出了更大的诱惑。
“我们自然是要跟着佐哥儿的。”甘成泽虽然慢了一拍,总算也没慢太久,连忙表了忠心。
徐元佐并不担心底下有人“造反”。他可不像黑举人那样会被人连锅端,夏圩总部的少年们虽然不知道此行的真实内幕,但是对佐哥儿的行程却是很清楚。如果浙兵起了反心,只能走上流寇的绝路。
目前的大明天下。流寇是最没有前途的工作,被剿灭只是时间问题,还连累家里。
人贵知足,且先走着看。人生得遇明主也是造化。
罗振权和甘成泽虽然身份、阅历不同。但在这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却十分统一。
“那些银子该怎么办?就这么堆着?”罗振权又问道。
那十万两白银都装在香樟大箱子里,一箱一百斤,足足装了六十口。箱子上还有黑家的印记,不过现在都已经改姓徐了。
徐元佐在自己老家朱里找了一间货栈,硬是叫老板腾出了两间土房,才将六十口大箱子存了进去。这货栈并不是自家的。所以还要派弟兄守着,以免发生不测。
“这就是陡然而富的毛病了,咱们没有根基呐。”徐元佐长叹一口气,道:“咱们得找个地方,耐心把根扎下来。”
罗振权和甘成泽看着徐元佐,很想听听他怎么个扎根法。
“真正的扎根,就是要人都依靠着咱们吃饭。”徐元佐用最通俗易懂地话说道:“与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才叫根基。”
“扎这儿?”罗振权指的是朱里。
“这是生养我的地方。我们的班底也都是朱里出来的,扎根在此当然是最理想的。”徐元佐道。
乡梓之情在时下很被人看重。更何况徐元佐已经在朱里立下了不小的名声:双案首的文名,徐家宗亲的势力,过手“数千两”的权力,扶持子弟脱贫致富的善名……这些都是价值千金的隐性资产。
换一个地方,等于资产缩水,自然是徐元佐所不取的。
“这些银子,正好用来扎根。”徐元佐道:“老甘,我拨给你三千两银子买地。看有弟兄愿意把浙江的家眷接来的,便分块地给他种。”
甘成泽一愣:“算我名下?”
徐元佐点了点头:“算你名下。”
罗振权看着惊呆了甘成泽,又看了看徐元佐,半开玩笑道:“佐哥儿,契书写了老甘的名字,可就是他的了你不怕他跑了?”
好笑。地在那里,他往哪跑?也得看看他一个外乡人能不能守住啊!
徐元佐满脸认真道:“我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老甘,咱们交往日浅,但我知道你是条好汉子,断不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来。我可没看错人吧?”
甘成泽喉头滚动:“佐哥儿,我甘成泽若是负你,非遭天打雷劈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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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二合伙
徐元佐的身份放在那里,就像是一柄双刃剑。:。
一方面他的确借用了徐阶的金大腿,在松江横冲直撞也没人敢吱声。另一方面,他也失去了自己的财产权。
这个时代,只要父亲在,儿子就不存在私产,最多藏点私房钱。所以徐元佐赚来的银子,无论黑白,理论上都是徐璠的。而徐璠、徐琨、徐瑛无论获利多少银子,一样得上交徐阶。
这就是父权社会。
五四之后,许多半吊子文人将族权与父权混为一谈,结果就出现了族长对宗族成员的人身财产有控制权的谬论。
实际上华夏的宗族权力仅限于祭祀,经营祭田。
族长出于大宗,而大宗的概念并非势力大,而是嫡系长房者为大宗,余子为小宗。虽然嫡系长房在起点上占据了大量家族资源,但是两三代后,这种优势就未必能够保存了。许多小宗因为人口少,不分家,反倒财力、势力远胜于大宗。
这种情形之下,哪个势家肯让宗族控制自己的家产?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自己立庙,供奉祖宗,自成宗族。
如今的徐家就是如此。徐阶一脉出自曾祖徐贤的第三子,如果论宗族的话,徐阶一脉无论如何不可能是大宗。
在这种规则之下,徐元佐并不愿意将财产放在自己名下:这样会失去控制权。
不过他却可以给弟弟置业。
徐良佐跟徐阶、徐璠没有关系,他是徐贺的儿子。徐阶势力再大,也不可能侵吞族亲的家业。而徐贺已经被徐元佐视作庸人,根本不放在心上。弟弟年纪还小,根本不懂事也根本不会知道自己有多少家产。
所以徐元佐另外取了五千两,便以徐良佐的名义收买土地。无论是滩涂、山岗、土丘、良田、桑园……只要有人肯卖,价格合适他就肯买,一路朝着唐行推进。
朱里是他的根系所在,而唐行则是未来的主干。
基于这个原因,甘成泽代表的浙兵也是往东面买地。尽量靠近唐行。
唐行镇将成为青浦复县的治所,这点徐元佐早就灌输给了罗振权等人。所以罗振权和朱里少年们有了银钱,也是会考虑往唐行方向买地。
从朱里到唐行,直线不过十五里。人家过得好好的。谁没事卖地?结果就是徐元佐投入的这笔银子,硬生生将唐行朱里一带的地价炒高了三五成!
徐元佐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好讪讪收手。难不成还跟手下抬价,叫外人占便宜么。又因为江南土地实在紧俏,许诺给甘成泽的三千两置地费。只花了一千两就花不出去了。其他两千两,自然归在徐元佐的私账上,择机再用。
徐元佐在商榻、朱里逗留旬日,为了查看工程进度方才回了趟夏圩。
在工地上碰到老严之后,他只问了几句,便知道徐诚也来了三五次,几乎隔天就要来看看,还问起了徐元佐几次。看来是徐阶、徐璠那边盯得也紧。
徐元佐心中一动,道:“老严,你来。借一步说话。”
严师傅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徐元佐走到一旁,微微控着背:“佐哥儿,您吩咐。”
徐元佐忍不住看了严师傅一眼:佐哥儿是少年们叫的,现在好像越来越蔓延了。这个叫法真这么亲近么?
不过他不会在意这些细节,道:“严师傅,你有几个儿子?”
“三个。”老严答道。
“呃……才三个啊。”徐元佐觉得自己这说法有些不对,三个儿子已经不少了。
严师傅却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反倒皱了眉头:“是啊,再多了养不起啊。”
多子多福。三个儿子的确不少,但也不嫌多。
徐元佐道:“你这三个儿子日后也要做工?”
严师傅举目一望:“喏,在那儿刨木头呢。”
徐元佐顺势望过去,道:“果然有你的身影。不过。干这行不觉得苦了点么?”
“嘿,佐哥儿说的,天下能有多少人像您这般有福的?”严师傅笑道:“不卖手艺,吃什么呢?”
“吃渠道。”徐元佐道。
严师傅显然不能理解“渠道”怎么吃。那个东西不是用来排水的么?
“你看,现在出来做工的人不少吧?为啥你拿大头?因为这活是你找的,你手下这些人。指着你吃饭呢。”徐元佐耐心解释道:“我说的渠道就是找活计的门路。”
严师傅回过味来:“佐哥儿是说,让我几个儿子专门去找活,自己不用干,管着人干就行了?”
“是这个意思。”
严师傅笑了起来:“那哪行啊,自己干不好都压不住人,何况不干活呢。”
“那是因为大家有活干了才分钱,没活干就没钱吧。”徐元佐道。
“那是当然,没活干怎么分钱。”严师傅觉得读书人的脑子有时候是跟一般人不一样。
“如果每个月固定给工钱,开工了再加赏钱,干得好还有奖金,这样哪怕自己不动手,也能管住人了吧?”徐元佐问道。
严师傅一愣:“那、那得多少备银子啊?要是一直没活干,岂不是亏得血本无归?”
“咱们两家合伙吧。”徐元佐道:“徐家投银子,你给我管人,亏了也是我的。到时候能找到活计的人,按照工程款总额百分之八拿返点。”
严师傅一时呆住了,不知该作何答复。
“这不是卖身吧?”过了良久,严师傅低声问道。
“签雇工契书。要走的提前半个月打个招呼,若是不打招呼急着要走,就扣半个月的工钱。如果咱们要踢人出去,提前十天让他找下家就是了。”徐元佐道:“我给你在这个新行里拿三成身股,分红的时候再给你两成红股,你想想答复我。”
“身股可以留给儿子?”老严对这分红倒是清爽得很。
徐元佐点了点头:“身股世代相传,咱们也做个千古之交。两成红股是谁掌事谁拿,否则谁给咱们卖命干活?”
“我若是答应了,也就是东家了?”严师傅颤声问道。
徐元佐暗笑:东家有大有小,值得激动么?
“对,你也就是东家了。”徐元佐道。
老严像尊泥塑一般站在当场,久久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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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三建筑设
老严头在工匠行当里并不是最出类拔萃的。+新^^+
他家本是匠户,永乐年间铸钟有功,转入军户。然而打仗不是他们的本行,所以虽然是军户,仍旧做的匠户的活计。后来世道变迁,铸钟打铁的手艺不知哪代就失传了,反倒是不知哪里学来的木工造房之术代代相传。
徐元佐选人,首先看的是人品,其次才是技能。在整体分布中,出类拔萃只是极少数人。这些人固然能给人惊艳的感觉,但未必就是性价比最高的。在大众水准之中,人品过硬才能真正减少企业内耗,带来利润。
那些自认为手艺高超,恃才傲物的匠人师傅,徐元佐更喜欢跟他们划清界限干多少活给多少银子,既不少你的,也不想多搅合。
老严头散工之后,先把三个儿子叫来,把佐哥儿的事说了,道:“这个家虽是我在管着,但终究要交给你们手里。你们看呢?”
长子看了看两个弟弟,道:“爹,您若是不做活了,我们也撑不起这个班子,到时候少不得要走好些人。不如就此跟徐家合伙,用银钱把大工都笼络了,班子也稳妥些。”
“不干活也有银子拿,这事有些蹊跷啊……”次子低声道:“自古以来没这规矩,要说做善事也不像。”
小弟只有十八岁,还年轻,见识少,没有插话。
老严头闷头想了一阵,道:“佐哥儿的意思跟老大说的一样:就是趁我还能拉住人,先用银子把大家捆一起。有活计了,多拿钱;没活计时候,也有钱拿,不至于断炊。要说蹊跷,咱们都是手艺人,小心别签了卖身契就行,有啥好怕的呢。”
老二想想也是,靠手艺吃饭。谁能坑了他们。真要是苛待手艺人,最后还不知道谁坑谁呢。譬如这梁柱给你歪那么点、砖上裹块孝巾……够你家几辈子不得安生呢!
“我听园子里那帮小子说过,徐家哥哥最是宽待使唤人。非但吃得饱,穿得暖。还教读书呢。”小弟见爹爹已经有了想法,自然帮着说话。
老大望向父亲,道:“爹,您是一家之主,您说了算。”
老二也道:“爹。您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还多,您拿主意就行了。”
老严头想了想,道:“去把大柱他们喊来。”
大柱等人都是老严头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也是班子里的顶梁柱。他们只要肯跟着老严头干活,这个班子就散不了。至于在他们之下的,随便到了哪里找些短工、苦力都可以胜任,自然没有发言权。
老严头跟几个徒弟说了,要跟徐家合伙做这个班子,日后大家没活干的时候也口饭吃,不用出去扛短活。
这话自然叫徒弟们高兴。
江南可是有梅雨季节的。一到了雨季。连日阴雨,雨量还大,谁家起屋盖房?
那时候家里要吃饭怎么办?哪怕码头上给人扛包都得去啊。
如今师父给找了个金主,愿意没活的时候照样养着,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徐家肯这般做善事,必是有福的好人家。”众人纷纷赞道。
老严头见徒弟们都这般态度,心上的石头也放下来了。他虽然知道这事对徒弟们只有好处,就是生怕有人小心过头。佐哥儿肯给他身股,就是看他手里有人,若是这些人散了。佐哥儿凭啥给他身股呢?
外面的班子可不少!
徐元佐在工地上陆续转了一圈,从别的班子里也看中了几个干活认真,手艺明显较好的工人连他这么个外行人都能看出水准,那肯定是有本事的。这些人虽然跟着别的工头。但也都是很松散的主从关系主导跟从,并没有太强的人身约束力。
等建筑社搭建起来了,可以优先把这些人挖过来。
到了傍晚的时候,老严头来找了徐元佐,同时也带来了花名册。
徐元佐翻看一番,见老严头之下还有十六人算是骨干。其中三个是老严头的儿子。另外十三个是他累年带出来的徒弟。都是有名有姓,按了手印的。
“工地上其他人呢?”徐元佐问道。
老严负责的工地上足足有五十来人,这里只有十六人,出入颇大。
“他们都是些学徒、短工,不用发工钱。”老严赔笑道。
“成功,你来。”徐元佐叫道。
梅成功原本落后几步跟着,连忙快步上来。
“成功,你跟严师去工地上转一圈,人和名字对个号。”徐元佐又道:“日后建筑社的事,你也跟着跑跑,有事随时报我知道。”
“是,佐哥儿。”梅成功欠了欠身,又朝老严笑了笑。
“老严。”徐元佐将花名册还给了老严头:“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说话直,你别恼我。”
“哪能呢!”老严笑道。
徐元佐继续道:“但是得往心里去。”
老严笑容未散,僵了一僵,道:“那是,那是。”
“这里人还是太少,缺了什么人呢?我画给你看。”徐元佐当即蹲下身子,随手捡了块尖石,在地上划了个三角形。
老严和梅成功连忙也蹲了下来,听徐元佐讲解。
“这个三角啊,你就当它是石头垒起来的。”徐元佐道:“最上面的是你。”
“哪能啊,是您。”老严连忙谦虚道。
徐元佐没有多说,只划了一条横线道:“你下面是骨干,就是那十六个小师傅。再下面是谁?是散工、学徒、短工、劳力。如果下面的人比上面的人还少,会怎么样?”
“会塌……”老严似有所悟。
“对啊。那就不稳了,对吧。还有,你老再干二十年还没问题,二十年后呢?你要回家抱孙子,享天伦之乐。谁来接班?就是这第二层的十六个人之一。这十六个人在这些年里,若是有不想干的呢?有要去读书的呢?有生病干不了的呢?就要再从下面那些学徒、散工里往上提……所以咱们是不是也得养这些人?”
老严总算明白了,道:“佐哥儿说得有道理,我们这些班子本来也是要带养一些小子的。”
“一样纳入社里,开工钱。”徐元佐拍了拍手站起来:“工钱的划定就跟我那园子里一样,回头给你送个章程过去。成功,这事儿是你的了。”
“佐哥儿放心。”梅成功连忙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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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四新领域
月例工食银三钱,人人皆是如此。:
有这三钱银子,起码三口之家是不会饿死的。
只是人人平等,让老严和一些骨干师傅有些不乐意。
凭什么学徒也拿那么多呢?
梅成功虽然迟钝,却也感觉到了众人的情绪,连忙往下念到:“下面可就是重头了。本社薪酬除了月例之外,还有职位津贴、岗位津贴、工龄津贴和奖金四等。职位有五等,头一等是总工师,负责统筹全社,只设一人,严师,你这个职位每月另有五两银子。”
老严头眼睛差点落出来。
总工师下面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工程师,工程师之下是助理工程师,再之下是技工。技工之下就是散工学徒了。
总工师每月五两,到工程师每月三两,助工每月一两,技工每月五钱,散工学徒每月一钱。一共五个档次的职位津贴,类似后世的职称,给了这些工匠往上爬的动力。
岗位津贴是给高危岗位的,比如要上房架梁,这些岗位容易出事,要额外给些银子刺激一下,并非常例。
工龄津贴则是论年算,入职满一年的,加一钱。满五年的,每年再加两钱。如果服务满十年的,工龄工资则是从第十年开始每年多加五钱。直到服务满二十年,每年再加一两,加到退休。
如果一个十六岁的学徒,一直干到六十岁退休,头一年的收入是每月三钱,一年三两六钱。
第二年开始有工龄津贴,到第五年能多拿四钱。
服务五到十年阶段,再多拿一两。
十年到二十年时,一共能再拿三两。
过了三十六岁,每年的工龄津贴就是一两八钱,到退休就有四十三两二钱。
如此算下来,如果有人能当一辈子学徒还不被开除,那么他到手的银子就是二百十一两五钱。
如今唐行一带的地价被炒高了三成。一亩好地也就五两五钱。干一辈子能换来三十八亩地,这已经很对得起祖宗了。
当然,不可能有人在徐元佐的产业里干一辈子都是最低级的散工学徒。有能力的,必然能升上去;没能力的。不到三年就会被踢出去了。
在徐元佐的安排之中,学徒三年升技工。考核不过的,开除。
技工五年之内要升助理工程师,考核不过的,开除。
助理工程师在八年内要升工程师。考核不过的,开除。
到了工程师,才勉强算是进入了保险箱,不用担心因为考核问题而被开除了。
到底总工程师只有一个人,必须要保证这个头衔的稀有度和权威性。
这些东西当然不会落在纸面上让人知道,乃是徐元佐记在小本子上的秘密。
梅成功宣读完了薪酬制度,又把徐元佐列出来的例子读了,好让这些没有系统学过数学的人有个直观感受。
职位最低的学徒当然高兴,他们之前只是有口饭吃,如今也有月例拿了。
作为金字塔顶尖的老严头。第一年就能六十三两六钱,这就算在年景最好的时候都做不到。
在各自筹算了自己可能的位置之后,人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朴实的人已经开始为徐元佐考虑起来:光是人工就给出这么多银子,怎么才能不亏本啊?
在场所有人都是了解行情的。他们之前就属于临时合伙,由工头找活计,大家依本分分钱。市场上起一座屋多少银子,盖一座桥多少银子,都是明摆着的。即便有高有低,相差也不会太远。
东家给出这么多银子,就算活计不断。一年到头刨去人工,也剩不下多少了。
众人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有人颤声问道:“那个,工程师都有谁?”
“工程师和助理工程师都有个评选标准,合格的就是评上。不合格就不评。”梅成功道:“由我们佐哥儿、严师,还有两个外人一起考评。”
佐哥儿是大老板,严师是总工头,外人是什么人?
“是张、陈两位师傅。”梅成功宣布了谜底。
众人一听就知道了。
都是行里人,地位还要略高于严师。当日被请来一起修房子,但是大头却被严师捞走了。想来不会服气。
这两人的手艺在行里没得说,都是高人。不过高人有高人的脾气,徐元佐能够降下身段请他们来帮忙考评,却不能长久忍受他们的刚愎自用,所以注定彼此就是短期合作,不可能成为长久的合伙人。
严总工知道这两人,也知道老匠人绝不会在手艺上玩虚活。把好的说成差的,把差的说成好的,他只要今天敢这么乱来,明天就得吃祖师爷的责罚!
在这个每天要给祖师爷上香上供的时代,真真是举头三尺有神灵啊!
徐元佐虽然没给他们主体工程的活计,但是零星的小活还是有的。
张、陈两师傅手底下也有徒弟,也有学徒,能捞到多少活总比饿着强。这回徐元佐一人封了五两银子过去,作为聘金,他们自然也是心头喜悦。
“不过徐相公,您这么慷慨大方,恐怕真难赚到钱。”张师傅一向高傲,要不是徐元佐的生员身份,他甚至都懒得跟这个小屁孩说话。
“不全在赚钱上。”徐元佐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是暗道:你们这些连政府采购都不知道的人,只能玩玩草台班子。
“不赚钱养这么多人吃饱了撑的?”一旁的陈师傅是脾气躁,说话口吻生硬。
徐元佐知道他没坏心思,只是粗鲁罢了,并不跟计较,当然也谈不上解释,随口道:“圣人书里说的,男有分女有归,这是大同之世的基石。我们徐家提供一些职司,叫乡里男子有个养家糊口的工作,乃是践行圣人之道罢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放在哪里都是真理。
就连《曲苑杂谭》头版的社论也是这个基调。
隆庆三年六月初八,《曲苑杂谭》第五期刊行三千份,达到了纸张、油墨的极限。换言之,松江一府之地,要想短时间里再调集足够合乎标准的纸张和油墨都不能够了。
银子自然是徐家出的。
徐阶如今正在大搞文化事业,越来越多的士林文士知道了《故训汇纂》计划。这对于徐阶在学术领域上的声望上升有极大的好处。与此同时,徐阶也需要一些造福乡梓的善行,这是两条腿走路,不可偏废。
徐元佐直接将建筑社的事报了上去,在以工代赈的基础上提出了“就业岗位”的新概念,打开了缙绅造福乡梓的全新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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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五工作会议
“授人以鱼莫若授人以渔,此固以工代赈优于施粥救济者也。
..目今徐氏设长工之职分,为余丁散民就百世之基业,其较赈济更胜一筹。使阖府上下,男子有分而女子有归,岂非大同之先声?”
郑岳坐在一群同僚之首,听着上司衷贞吉阴阳顿挫朗读自己学生主办的报纸,心中颇有些自豪骄傲。
衷贞吉这回将华亭、上海两县知县唤来,又命府里同知一起举行会议,重点就在长篇社论里的这段话。
“国朝历代宗庙爱民之心拳拳,每至灾害则必有赈济。”衷贞吉朗声道:“如今徐氏作为,正是为我等亲民官指画出路。我松江虽然富庶,然而税赋极重。虽然富户盈城,却也赤贫在野。如何将那些无地可种、无艺防身的余丁散民集结起来,不至于路有冻饿之骨,正是我等分内之事。”
众官僚闻言纷纷赞同,郑岳更是早与徐元佐讨论过了“就业岗位”、“失业率”与地方治安、赋税之间的关系,此刻在上司面前颇有底气,只等衷贞吉问话。
松江虽然一府两县,但是上海县的地位不能跟华亭县比。尤其这一任上海知县名叫张世衡,只是个举人,所以座次还在府署官之下。
郑岳作为进士出身的华亭正印,理所当然先进行汇报了。
只见郑岳起身行了一礼,道:“下官在治政中,倒是有些心得。我松江府华亭县,地少民多。之所以看似繁华,不见饥荒,乃是因为民多执工、商之业。若是一味强求务本,则余丁散民无地可耕,无本可务,为了生计难免要铤而走险。正该是扶持工商,严取工商之税来缓轻田地税赋。则农耕之家得其优渥,工商之人不至于流散。府县因此可治。”
衷贞吉缓缓颌首。
当下又有人道:“郑君所言极是。我松江之患。只在地少人多一句,若是工商与农耕并重,民有所依,是为治政。”
其他人也纷纷赞同。
“不过严取工商之税。恐怕有些难。”衷贞吉望向郑岳:“如何知道该从何人手里收呢?太祖皇帝定下税额,正是怕苛待小民小贩。”
郑岳早就有了腹稿,道:“可以仿效鱼鳞黄册,立工商册。”
“若是工商业者不愿登记的呢?”衷贞吉问道。
即便再不通庶务的官员,也知道这世上不会有人快快乐乐缴税。
郑岳轻轻一笑:“若是官府强令登记。恐怕又有三吏三别之类的诗文要出来了。下官以为,当以自愿为主。”
“唔?愿闻其详。”衷贞吉正是怀疑不会有人自愿。
“三年之内,自愿登记的工商业主,予以税赋优免。”郑岳道:“原本是三十税一,可以优免到五十税一。”这就是百分之二的所得税了。
衷贞吉对于这“三年”颇有好感,因为这就是他跟郑岳的任期,至于下一任怎么办……那是下一任的事。
“其次,登记在册的工商业主,优先享有官府采购供应权。”郑岳道:“换言之,官府要采买各类物资。登记在册的工商业主便可以优先供应除非他们货少、价高。”
衷贞吉想了想,道:“这个可以有。我松江一年采办的商货物料,少说也有上千两银子,不是小买卖了。”
“再者,官府还可以就各种便民、利民之工程进行招标,只有登记在册的商家可以与标。”
标的一词古已有之。对于儒生而言,大会射时竟“标的”是传统文化。用来作为工程的代名词,非但新鲜,也不失形象。
在场众人头回听到“招标”之说,也能立时明白其中含义。不由佩服郑知县的炼字功夫。
“这个更加诱人了。”衷贞吉抚须赞道:“如此不怕他们不来登记。”
官府每年都要进行基础建设工程,尤其是江南,最重要的就是疏浚航道,否则直接影响百姓日用和漕粮发解。
这些工程的成本谁出呢?理论上是官府出。然而苏松两府的税赋是天下最重的。虽然地方富裕,但是收不上税,官府也没钱兴办工程。
于是就靠地方乡绅捐献了。
地方乡绅对于集资建个义仓,疏通航道,修桥铺路也是十分支持。并不全是因为官府的压迫,同样也有一份乡梓之情和责任感蕴育其中。为自己家乡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这在大部分历史阶段都是一种常态。
有钱人虽然不乐意缴税纳粮,但是造福乡梓,他们却很乐见。一方面能够积德,换来好名声;另一方面自己也是受益人,花的银子能看到效果。
官府在这里就承担起了一个组织者的角色。
只有登记的工商业者才能做这些工程,等于直接卡掉了下面经办人员捞取好处的渠道。这种人往往是县衙的某房书吏,或是某家势家大户的某位管家、管事。堂上这些君子们,并不会关心这些人的利益。
至于这些既得利益者如何应对自己面临的危机,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有魄力的大可自己起个社,进行登记;只会蝇营狗苟在暗处揩油的,活该被市场淘汰。
“有了登记,就可以查其账目,要求按照账目结余缴纳工商税了。”郑岳道。
衷贞吉微微颌首,并不相信会多收多少税来,却决定将这些工商税归入粮税之中,考成的时候自然就好看多了。
“赋役也可以折银并入其中。”郑岳又道:“如此就不担心逃籍之民了。”
众官员望向郑岳的目光登时充满了仰慕。
苏松因为承担了天下重赋,百姓逃籍、诡寄已经成了潮流。他们之所以愿意把土地家产投入权贵之门,而且还是跪求苦求人家收下,就是因为赋税太重。其中税还能忍受,而赋役则无法忍受。
“如此一来,怕又没人肯来登记注册了。”衷贞吉心又跌落下来。
“按照匠班银算,一个人也就四钱五分,只要工程足够多,这点银子不算什么。”郑岳说着,心中暗道:我那学生还真是心思缜密,知府要问什么,有什么顾虑,竟然被他算得一清二楚,全都做了腹稿,果然是有几分天赋之才。
衷贞吉再没有疑问,总觉得就算这事失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便道:“由此便请华亭、上海二县择机试行,待有了眉目,本府再上报南北六部。”
郑岳出了公廨,只觉得天气晴朗,心中舒爽。这回在知府面前着实长了一回脸,若是能够将这事办好,考个卓异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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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六献策
“父亲,您看那个徐元佐,说是有经营之才,实际上他哪里赚了许多银子?造园子开客栈也好,弄报纸也罢,现在又弄个建筑社出来,分明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闹得满城皆知,却是赔钱赚吆喝的事。”
徐瑛看了一眼自家二哥,在父亲面前滔滔不绝。这话他原本是想不到的,但是二哥既然送了好处给他,帮着说话也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这些话都是事实,与田地庄院、布行的收益相比,徐元佐除了园管行算是挣了钱,其他书坊的报纸和建筑社,都不是赚钱的商行。
尤其建筑社给出了令所有人都诧异的高待遇,简直是破坏人力市场。
徐阶并不指望小儿子能够理解“无形资产”概念。只有真正有“名望”的人,才能知道“名望”是比金钱更重要的资源。
徐琨道:“三弟,这就是你看得浅了。敬琏做的事,恰恰是、是……对!千金买骨、徙木立信!是在为我徐家家业奠定基石呢。”
徐瑛正要反驳:这不都是你要我说的么!
直看到徐琨不住朝他使眼色,这才憋了回去。
徐阶却是意外地多看了这个儿子一眼,道:“你有些长进了。”
徐璠似笑非笑,并不说话。
徐琨道:“父亲,儿子收到吏部文书,要调儿子去北京。这事,您看……”
“没什么说的,为父焉能教你不忠朝廷?”徐阶淡淡道:“只是你在北京要多多照顾自己,切莫卷入是非之中。”
“儿子知道,只是……”徐琨顿了顿,又道:“儿子这一走,管着的差事该交给谁呢?”
徐阶看了一眼徐璠。
徐璠愉快道:“都是自家人,我便先管着吧。”
“不可!”徐琨一急,连忙转口道:“大哥是官身,焉能插手这些俗务,失了朝廷的体面。照我看。侄儿元佐倒是很有头脑眼光,让他管起来应该不错。”
“元佐……他管的事已经太多了吧。”徐璠道:“虽然他弱冠之前不再进场,但精力总是有限。”
徐元佐现在管的事的确太多了。园管行和客栈算是一体的,准确来说客栈是园管行的全资子公司;刻书坊和报社是一体的。也是徐元佐执掌门户;如今建筑社成立,更是徐元佐顶门。
这还不算徐元佐要在《故训汇纂》编委里行走。
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能够管好其中任何一滩事都不容易,更何况全都管起来。
“但是布行在咱们家可是占了半壁江山啊,怎么也得派个家里最能干的人管着吧。”徐琨索性耍起了无赖:“父亲。这片产业可是我打下来的,就跟我儿子似的,你可要给它找个好后爹啊!”
差辈了。
徐璠心中暗笑,只是没说话。
徐阶微微闭目,道:“鲁卿,布行还是你管,敬琏有经营之术,便给你打下手吧。”
“是父亲。”徐璠道。
徐琨见大哥和徐元佐都被套了进去,倒也还算满意,反正到时候徐元佐逃不掉就行了。
“元佐呢?”徐琨问道:“总要交接一下。”
徐璠道:“去了他老师那里。”
有个进士老师也是一桩很值得炫耀的事。虽然徐家子弟并不缺名师指点,但是徐琨还是泛起了一丝酸意。
等着吧,等我来收拾残局,让你心服口服地滚出徐家!
徐琨心中暗道。
……
“老师,只有怀柔而无大棒,怕是进展略慢吧。”徐元佐坐在县衙后院的花厅里,身穿月白色襕衫,头戴方巾,正是斯斯文文一个府学好学生。
郑岳身穿道袍坐在主座,颇有养气功夫。因为事关政绩前途。他对工商注册,收取商税的事极其上心,而如今登记注册的商家只有八家。
唔,对了。这八家商家分别是:徐氏园管行、徐氏有家客栈五家店、徐氏刻书坊、徐氏建筑社。
这哪里是进展略慢?这完全就是毫无进展啊!
就连自己的学生都把《曲苑杂谭》报社隐而不报,遑论他人呢!
徐元佐不登记报社,却不是为了逃避税赋,而是不希望报社和徐家的关系摆在光天化日之下。如今这个简陋的工商登记可没有注册资本金、经营范围之类,关键是确定产权所有人,在县衙备案可查。
“对谁用?万一被人弹劾苛待下民。如何是好?”郑岳问道。
“老师不用担心,马上就有人来替您背黑锅了。”徐元佐微笑道。
郑岳皱了皱眉头。
李文明坐在一旁,醒悟过来,对郑岳道:“东翁,听说海笔架就要到了。”
海瑞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一州,已经快到南京了。听说南京城里不少人都将朱门改漆黑色,虽则有掩耳盗铃之嫌,却足以看出海瑞在民间的声望之隆。
“海笔架这一来,息事宁人还来不及,哪里敢挥什么大棒!”郑岳甩了甩袖子,显然也是头痛。
海瑞的确是清官不假,也确实很坚定原则,然而这并不是说反对他的人都是贪官墨吏。事实上郑岳也不算是贪官,平生最大的污点大概就是收了徐元佐的银子,给了他个案首。只是他作为牧民官,深知行政之难,要做些实事,有时候不能太拘泥于原则。
如果拘泥于原则,很可能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学生以为,海刚峰怕是早就觉得江南藏污纳垢该当好好洗涤一番了。”徐元佐笑道:“这种人可称为心有洁癖,看到丝毫违法乱纪之事,都不能容忍。”
“你直说吧。”郑岳看似气定神闲,其实已经动了心。
“松江以商立足是再好不过的事。那么商家往来的枢纽是什么呢?”徐元佐笑道:“正是牙行。学生依稀记得我大明律中《户律》一章,其下有牙行船埠头条例。对于私充牙行、船埠码头者,要杖六十,所得牙钱尽数入官。对于官牙埠头容**牙者,笞五十,革役另选。”
李文明心中一紧:你这哪里是依稀记得?分明背得比老夫还熟啊!
郑岳闻言,紧蹙的眉头渐渐松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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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