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chapter135-1
chapter 135 - 1
华夏文化最讲究提纲挈领,就像是拎一件裘皮大衣,只要拎住领子,轻轻一抖就顺了。
海瑞此番来江南,重中之重是来解决土地矛盾,为朝廷增加赋税。
之所以朝中有那么多人,独独派遣海瑞担纲,正是因为江南的历史问题积累太多,非打破格局之人不能担此任。
同时海瑞在政治上又是徐党,能够最大限度照顾徐家的颜面和利益,保全张居正跟徐阶的师徒情分。
如今高拱入阁的风声越来越大,支持海瑞巡抚江南,也是给科道言官服用一贴安心散。
郑岳没有海瑞那般魄力,清丈田地的事做得并不积极,颇有些得过且过的意思。然而什么都不干,难免要叫新巡抚抓个典型,参他一本庸碌无能。
徐元佐为他指出了牙行这个突破口,却是再好不过的事。
虽然仍旧会触及利益集团的痛点,但是远比田地要轻得多。何况牙行和船埠头的利益,多是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不至于引起公愤。
对于那些豪门势家,还可以通过发放官牙牌照进行安抚拉拢,叫他们内部分化。
私牙的财产充公之后,官牙的收入能够提高,这笔银子转入正税额度,县官考成成绩也就漂漂亮亮了。
“敬琏真是有头脑者!”郑岳在徐元佐走后,忍不住对李文明夸赞道。
李文明对此不能否认,只是道:“学生得去跟敬琏说两句,否则东翁这事还是做不成。”
郑岳一愣:“为何?”
“没人。”李文明笑道。
郑岳旋即反应过来,道:“快去。”
李文明快步追了出去,徐元佐还在四平八稳地度着方步。
“敬琏,你不厚道。”李文明追上徐元佐,出声笑骂。
“李先生何出此言啊?”徐元佐故作不知。
“查抄私牙,打探底细,厘清账目,你是要累死我么?”李文明道。
徐元佐嘿嘿一笑:“这事学生自然要为先生服其劳。”
“且把话说完。”李文明已经摸清了徐元佐的脉络。才不相信他是个纯良小学生。
两人边往外走,徐元佐边道:“先生说的不过是人手,学生倒是能够抽出人来,只要恩师给了令牌公文。都能办妥。只是偶尔为之学生尚能应付,却非长久之计。”
“长久之计又该如何?”李文明问道。
“建学校,培养账房、书吏,等要用时自然不至于人手匮乏。”徐元佐道。
李文明笑道:“你这说法好有一比。”
“哦?愿闻其详。”
“正是临渴掘井也!”李文明嘿嘿一笑:“要建学校,养人才。等人才堪用了,我家东翁都不知道升到哪一任了。”
徐元佐淡定道:“所以我来建学育才,恩师、先生要用人从我这里聘请便是了。”
李文明思索一番,道:“你故意等我出来才说,看来并非是有求东翁。”
“当然是有求李先生。”徐元佐笑道。
“我能做些什么?”李文明颇为讶异。
“世人都说这大明天下是书吏的天下,而书吏的天下却是绍兴人的天下。”徐元佐笑道:“李先生也是幕中老人,想必对于贵乡贤达颇为了解。若是能为我寻得二三十个精通钱粮刑名的先生来,这学校也就能开起来了。”
“二三十个……”李文明脑中过了一遍自己的亲朋故旧,道:“虽然绍兴府不第学子多愿为人幕佐,不过你一时要二三十个实在太多了些。恐怕良莠不齐。这样,我且传书回去,尽力延请高才。不过你这里给的酬劳……”
“每人每月三两银子,包吃住,十日一休。”徐元佐道。
李文明道:“这个酬劳……不高不低,只是没有其他收入,恐怕高才不会动心。”
师爷的酬劳并不算高,基本与一般账房先生持平。不过师爷可以狐假虎威,有灰色收入,这些都不是账房先生能比拟的。
徐元佐一想也是。道:“每教出一个学生来,只要考核及格,便加一两银子的奖金。”
李文明自己学的就是钱粮科,虽然不知道刑名那边如何。反正自己的专业范围之内,老师若是真心肯教:一年时间也就绰绰有余了。只是因为老师拖拖拉拉,有些看家本事不肯轻传,所以往往要拖个三五年才能出师。
“教一个学生怎么也要三年,还是太少。”李文明道。
徐元佐觉得有些过长,却没直说。只道:“架不住人多。一科五十人,只要都过了就是五十两呢。”
李文明还是摇头:“只是如此请不动高才的。”他想了想,道:“这样,你既然准备请三十人,一人三两,可见每月预备给九十两银子。你少请二十人,只请十个,每人每月开九两银子,多带些学生就是了。”
徐元佐想了想,道:“这也是个办法,不过可都得是高才。”
“敬琏啊,你的事我可办砸过?”李文明若有所指。
徐元佐笑呵呵地掏出腰包:“这里是十两银子,孝敬先生喝茶。”
李文明爽朗一笑,将银子收入囊中。
徐元佐目送李文明回去,重重叹了口气。
朱里党是他的乡党,可惜人口少,每年收割的学前儿童数量及其有限。如今他已经通过府县学的同学,开始挖掘郡城和周围市镇社学的资源,虽然数量上能够过得去,但这些少年都难堪大用。
年龄放在那边,缺乏社会阅历,要独挡一面实在太难。其次也缺乏基本技能,勉强能够读通文字,但是要从事数据相关的工作就力所不逮了。
如果是后世,外出办事人员碰到问题,可以随时寻求技术支援。而如今却常常需要办事人员自己下决断,这就需要起码的财务、法务、决策能力。换言之,起码得是个高中、中专毕业生才行。蒙学和社学毕业的小学生,实在有些难以胜任。
等人上了岗位再培训,乃是不得已的办法,而且随着徐元佐肩头事务越多,越没时间传授知识了。这就需要一个专门的教育机构,培养徐元佐需要的人才。
如果李文明真能找来足够多的优质老师,十两银子的介绍费还真不算多。
ps:求各种支援~尤其是推荐票,新的一周开始了,难道咱们还要继续沉寂下去么?
二一八海瑞要来了
这回从县衙出来,他很自觉地吩咐轿夫回徐府。直走了一半,才感觉最近去府里居住的频率越来越高,倒真像是把那里当家了。
这样说或许会让人觉得徐元佐没良心,然而对于徐元佐而言,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过客,接触朱里和郡城先后之别不过个把月,实在谈不上哪边感情更深。
他不是矫情的人,觉得用了别人儿子的身体就要对人家父母负责说不定那个傻子还在用他前世的身体呢,想来爸妈会恨不得他死了算球。
徐元佐晃了晃脑袋,将这些离情愁绪赶了出去。思乡是人之常情,然而在无法破解的情况下陷入思愁之中不能自拔,那就成了庸人。
仔细想想,我多是用徐府公家的银子搞基础建设,虽然没有亏钱,的确也增加了徐府的无形资产,不过还是得找个行当证明一下吸金能力。不过要真正展现吸金能力,就难免涉及到技术改革,这方面不是我的强项啊!
徐元佐坐在肩舆上,心中寻思。
作为一个文科生,对于具体技术革新并不擅长。譬如他知道纺织业是工业革命的导火索,纺织机的改进更是重中之重。然而具体怎么改,历史书和历史论文是不会告诉文科生的那是理工科的内容。
更何况在如今的环境下,与其花银子研发技术,不如用人力来堆。历史事实告诉我们,万历中后期,江南家家户户,只要有妇女就有织机。现在这种风潮还没蔓延开来,可见潜力还大得很呐。
园管行客栈的高端服务业,报社的舆论阵地、建筑社的基建队伍……这些初生的产业都缺乏强大的吸金能力。如今真正吸金厉害的产业还是海贸,不过徐府又不愿意打破如今的产业链。
肩舆一颠一颠如同摇椅,竹竿吱呀声就像催眠曲,徐元佐想着想着便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进了徐府的轿厅。徐诚站在他面前,面带微笑。
“是最近太累了么?”徐诚道。
徐元佐对这位前上司还是很有好感的,连忙起身,道:“最近杂务较多。大掌柜可是有吩咐?”
徐诚邀他进去,道:“老爷已经说了,大掌柜还是要交给你来做。”
徐元佐已经是事实上的掌柜了,只是点了点头。
“琨爷要去北京任职,布行已经交给了璠爷。不过璠爷的意思是让你管账房。”
徐元佐点了点头道:“这倒是好事!”
真是困了有人给送枕头。
布行一年收入在八万金,不过徐元佐并不打算以此来证明自己实际上也无法证明,因为在徐琨徐盛的粗放经营之下,就有这样的数字了。若是徐元佐不能增加收益,只能证明他的无能。
布行真正令人眼热的,是大量的现银储蓄。
这就是银行、钱庄的基础。
“布行上下都是徐盛的人手,要想稳住他们,又不被架空,却也不容易。”徐诚除了忠于徐阶之外,只认准了徐璠。要为自己的考虑。
“上下的人都无所谓,照旧让他们做。我只需要各处安排一个查账的就行了。”徐元佐说到这儿,心头有些发虚。最早建立财务室的时候,只有三四个人,如今接连扩充,也不过**人。
后世零基础的大学生考会计上岗证需要上一个月的课,并不算很难考的考试。然而现在徐元佐手中的少年可不是后世的大学生,只能算是小学、初中水准。虽然他们不用考繁杂的财经法规、职业道德、会计电算化之类的内容,但是具体要能够上手实务,还是得花两三个月的时间。
当然。如果只是做做日记账,十来天也够了。
徐元佐准备近期还是要去趟唐行,跟程宰好好聊聊。那位一心扑在讼师事业上的生员办事能力不错,在唐行也有些声望。如果让他帮忙找些粗通文字的少年来,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郡城这边的资源虽然多,但是要挖掘起来反倒更困难。这大概是因为郡城百姓的生活明显高于周围市镇,所以对孩子的期望也就更高,希望孩子能够十年苦读之后考个生员,在仕途上能够再进一步。
“任何一个行当。都有门道,还是要稳妥些,先看看再说。”徐诚关照道。
“此言极是,我记得的。”徐元佐应道。
徐诚带徐元佐径直去了徐阶书房,棋妙只能等在门口。徐元佐进门一看,还有一位老者也在,身穿褐色绸缎袍服,头戴方巾,看上去像是个老员外,实则却是国家级干部陆树声。
陆树声此来是为了《故训汇纂》的事。若不是这事意义重大,他这位超级大宅男还真心不肯出门。
徐阶将徐元佐介绍给陆树声,关照他负责陆府和徐府之间的联络。
陆树声是本地人,地位尊崇,肯定是住在自己家里的。
见过陆树声之后,徐元佐便退了出来,又去找了徐元春。
徐元春平日很少出门,用心作文,用功读书。因为有徐阶这么个榜眼坐镇,他不用像其他学子一样到处求名师指点,不过并没有轻松多少。
“明年科考应该没有问题。”徐元春对自己颇有自信。
徐元佐道:“如此甚好。平日也不敢来妨碍兄长读书。”
“最近天气渐渐闷热,是打算去佘山别墅读书。”徐元春兴奋起来,道:“敬琏可去过佘山?那里有宋时一座护珠宝光塔,斜而不倒,十分有趣。”
徐元佐听说过那座塔,据说比意大利的比萨斜塔更斜一度,是世界上第一斜塔。不过他可没时间像徐元春那样访古探幽,读书优游。在徐家定位里,徐元春负责撑门面,发扬家声,而徐元佐是做事的人。
人之所以会觉得痛苦,很多时候就是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
徐元佐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道:“最近二叔要北上,我还得尽快接手家里布行生意。”
徐元春微微点头:“康苌生来找过我几次,说了些金山岛的事。你们真打算在那边开港?”
徐元佐点了点头:“他是觉得那边足以开港的,我是觉得能开起来固然好,若是银子投得太多却有些不值得了。”
徐元春道:“银子倒不成问题,只是海瑞要来了。”
ps:起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
二一九吴抚私服
江南梅子熟时,适逢雨季,故而唤作梅雨。:从芒种过后的第一个丙日入梅,到小暑后的第一个未日出梅,一个月的时间里几乎天天下雨。时而瓢泼,时而淅沥,总之是不要想见到太阳。
这种时节自然不是赶路的好时候。商旅们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不会在梅雨季节的江南跋涉,否则坏了商货更是吃亏。
天空中又下起了小雨,官道上铃铛振响,却是一驴两人。驴背上驮着行李,一老一少两人走在左右,头戴斗笠,却没穿蓑衣。
少年重重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头,不满道:“老爷,咱们还是就近找家民宿吧。天色也不早了,这一路也赶了不少路了。”
老者其实也只是年过半百,举目眺望,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皱眉时,却见野地里立了一根柱子,上面隐约刻字,不由心生好奇。
他没有理会小奚的话,径自走了过去。小奚无奈,只好牵了驴儿跟上。
“咦,这上面写着……”小奚一字一字读道:“前方二十里,有家客栈,住了不想走……哈,这倒有趣,他又不说是哪家客栈,如何知道我住了不想走?”
老者算了算路程,道:“前面当是唐行了,许是唐行有名的客栈,索性连名字都不说。咱们快走几步,到了唐行在歇。”
小奚顿时觉得腰杆都要断了,苦涩道:“老爷,好歹前面找户人家避避雨吧。您看,这雨越来越大了,若是淋出病来,反而更耽误事。”
老者伸出手,雨点落在手心上,也并没多大。他知道是小奚犯懒,但是本性执拗,不肯就此休息。正寻思之间,突然看到柱子背面还订了了木箱。箱子上铺了茅草避雨。因为这箱子接近地面,一时竟没注意。
“这箱子是干嘛的?”老者问道。
小奚奴正是好奇的年纪,过去一看,兴奋道:“老爷。箱子只有个木搭,没有锁。”他蹲着看了一下,又惊喜道:“呦,上面也有字!”
“什么字?”老者自己上前,读道:“‘行旅救急之物。可自取之,并告有家客栈随时添补’。唔,看来那家客栈的名号就叫‘有家客栈’,掌柜的放了些救急之物。咱们打开看看。”
小奚奴已经拉开了箱门,却见里面分了两格。上面那格颇为短小,里面还有几片薄荷叶。
薄荷叶性辛凉发汗解热,在江南是常见植物,有经验的行旅客商都认识。一旦路上遭上头疼、目赤、身热、咽喉、牙床肿痛等等热邪之症,含裹两片,就能缓解症状。坚持到城镇寻医问药。
这东西本身不值钱,不过匆忙之间未必能寻得到,所以也是行旅必备的。虽然看起来这里放薄荷有些鸡肋,看了却让人腾起一股浓浓暖意。
在下面的大格子里,叠着四套蓑衣。
蓑衣也是江南民家必备的。如今已经很少能够看到真正用蓑草编织的蓑衣了,基本都用了棕丝棕片,防风防雨,而且体积更轻便。民家下地、赶路遇到雨天,都穿蓑衣。在原历史剧本里的满清治下,赤贫无衣人家。也用蓑衣遮羞。
这四套蓑衣叠在斗笠里,正好填满。
“咱们正好能用。”老爷取了一件,将斗笠原放回去,只穿蓑衣。
小奚奴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幽幽道:“这下倒是可以走到唐行投宿了。”
“左右不过二十里。”老者道:“何况现在有了蓑衣,就算雨下大了也不怕了。”
小奚奴撇嘴道:“本就该自己带蓑衣赶路的。偏偏说要自己编,不肯街上买,弄得现在还要拿人家救急的来用。”
老者也不脸红,道:“咱们也是急用。再说,到了唐行便将蓑衣还他便是。也不枉费主家一片热心。”
小奚奴无奈道:“老爷总是有理。”
“小的颇多矫情。”老爷随口当对子对了,自觉还算工整,乐呵呵笑了。
主仆二人正说话要走,见地里走来一个老农,手里牵着孙儿。两人都是蓑衣斗笠,直到走进了方才叫人发现。
老者上前唤道:“老丈,前面二十里可是唐行?”
老农道:“正是唐行。客官是从这儿取的蓑衣?”
老者道:“正是,见上面写着自便,又恰巧没带蓑衣出门。可是要押些钱物么?”
老农呵呵一笑,道:“有家客栈的掌柜每月给老汉五十文大钱,就是要老汉随手把里面的薄荷、蓑衣补上。以免往来客商急用时找不到。这都是人家做善事,不用押钱。想起来还,还到有家客栈便是,也都不是值钱物事。”
老者叹道:“都说江南人心思利,民风刁钻,却有这般古道热肠之人。”
老农不悦,道:“我江南怎么就民风刁钻了?只是北人不守规矩罢了,尽惹是非。”
老者呵呵一笑,也不争辩。他又问了几句农事,亲眼看了看地里的庄稼长势,方才带了小奚继续赶路。
直走了良久,小奚没话找话,道:“老爷,为何都说江南民风刁钻呢?”
“此地人最喜诉讼。”老爷面色不变,道:“邻里之间有些小事都要对簿公堂,不似北地多以和睦为要。”
小奚抬杠道:“大明律写了那么老长,不就是让人用的么。”
老爷又道:“大明天下,敢于告官、辱官、围攻衙门的,也就只有江南了。”
小奚咋舌:“那不跟造反一样了?”
“那倒也不一样。”老爷道:“他们告的总是有理。只要有律例为证,便不是造反了。”
小奚奴似懂非懂,暗道:难道说大明律里还有教人家告官辱官的条例?
老爷显然也不屑于跟个长随说这些,扶着毛驴,轻点竹杖,脚下益发轻快起来。自从他踏上仕途以来,就有一腔正义。无论是在天牢等死,还是如今的十府巡抚,三品显贵,当年求学时候的志向从未有过丝毫改变。
如今巡抚这大明最为富庶的地方,如果不能一正国朝纲纪,不能收足赋税,不能救贫苦于水火,那他就不是海瑞了。
海瑞这个名字,必然要在江南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ps: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附带说一句,今晚可能要晚点更新,略忙。
二二零唐行客栈
海瑞赶到唐行的时候,已经夜幕降临了。←,
他没想到唐行镇竟然和府城、县城一样早早就锁了门。不过还好,因为不算是国家正规城防,守城人放下了吊篮,让他们入城,只是毛驴得寄养在城外。
小奚奴阿廉这回倒是没有反对,因为这一路上过来,有家客栈已经快成了主仆两人的心魔。
每五里一根立柱,贴心的急救箱,十里亭里的房间描绘、房价说明……可以说无论是赶路的时候,还是休息的时候,触目就是“有家客栈”,好像随行身边。而房价说明里的各种服务,更让人不明觉厉。
什么叫报纸?什么叫广告?什么叫免费留言板?什么叫商务支援?
这些江南的新名词新事务,一路都在挑逗海瑞海巡抚的神经,同时也撩拨得小奚奴阿廉心里痒。
上了城墙之后,守城人自然是要收费的,不过临走的时候,那人却道:“你若是今晚住在有家客栈,记得明早问柜台上拿门票来,今天这上城钱原封不动退给你。”
又是有家客栈!
海瑞心头一跳:“然后你跟客栈结算?”
在江南,可别指望有人白干活。这里无论士林还是市井,都充斥着一股银钱的气味,不像北方那般讲究人情。
海瑞想了想,倒是觉得江南跟自己的家乡广东尤其是广州有些像。
“那是自然。”守城人理所当然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要到松江去?”
“正是。”
“看客官像是读书人。”光看那身粗布衣裳,守城人哪里能认出眼前这位竟然是南直十府真正的老大?他道:“若是想寻个馆坐,不用再去郡城,我们唐行也有。如今唐行的经济书院在招人,都要生员。”
“我家老爷可是举子!”阿廉纠正道。
守城人又打量了一番海瑞,道:“失敬失敬。是小的有眼无珠……”
真举人假举人?我大明还有这么寒酸的举人?
他又道:“那老爷想来是要去郡城参加文会的。有家客栈的掌柜能帮您订下礼塔汇的客栈,不另收钱。”
“多谢。”海瑞微微点了点头,带着阿廉下了城墙。
阿廉小声道:“这有家客栈得人多少好处?走哪里都有人帮他们拉客人。”
海瑞沉默一刻,道:“看来是那东家掌柜的经营有术。”
他下了城墙,却觉得有些不适。
城里似乎太亮了点。
唐行只是有城墙的镇。并非城,所以不受大明律夜禁条例的限制。虽然已经入夜,然而街上走动的人却是不少。路边的酒肆、茶楼、戏园都是人满为患,处处打着灯笼。照得街市恍如白昼。
海瑞本想问问那有家客栈在何处,只听阿廉叫道:“老爷您看,有家客栈!”
海瑞循指望去,却是贴在墙上的一幅画。
那画在灯光下反着光,可以很清楚看到一位笑容可掬的老员外。头戴方巾,身穿襕衫,朝人作揖行礼。“老员外”身右,还画着热气腾腾的饭食、糕点、床阁……下面写着“有家客栈”四个又黑又粗的隶书,再下面画了支羽箭,羽箭下方又有“前方二十步左转”字样。
海瑞走上前摸了摸:“瓷的?”
瓷板画在如今也是个新鲜玩意,只有势家豪门会做了之后镶嵌在在屏风、柜门、床架上,用以装饰。没谁家会把瓷板画贴在外面,实在有败家之嫌。
徐元佐最早考虑材料的时候,想过用纸江南潮湿多雨易烂;想过用木板晚上效果极差;想过用壁画涂鸦颜料留不住;想过用马赛克没人听说过;
最终还是在康家别墅现了这么个新玩意。
瓷板嵌在墙里。不用担心潮湿和雨水,晚上只要“借光”一样能看清楚。
唯一的缺点就是制作成本高。有家客栈用来打广告的瓷板画,是四块大小不一的瓷板拼成,如果哪块有损坏还要及时替补。
不过考虑到这个时代也没有广告费一说,所以徐元佐还是能够接受整体的广告费用。当然这个投入也只有唐行和商榻两处大镇才有,重固等地就几条街,每天花几文钱雇三五个当地闲人举个牌子到处逛就行了。
海瑞摸者瓷板:“好奢侈……”他在苏州巡抚衙门官舍里用的床架,乃是仓库里翻出来的不知几手货,能不散架就很给面子了,遑论镶嵌瓷板?
“江南果然富庶。”阿廉啧啧惊叹。
唐行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乡下土包子对着瓷板画呆愣感慨了。路过时不免带着得意,隐约中也觉得有家客栈真是给唐行增了光彩。
海瑞带着阿廉循着瓷板广告上的指引走了二十步,果然又看到了一块瓷板。这上面却是个转弯的河道标记,示意转左。
一转之后。触目可见新的瓷板,指引方向。
海瑞本以为有家客栈就在左近,没想到唐行竟然那般阔大,足足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真正看到有家客栈的店招。
大开店门,大堂里灯火通明,甚至照亮了大门前的街道。
任谁走到这里。都会忍不住往里看一眼。
海瑞迈步进去,不自觉地挺了挺腰,好像这店里有股怪异之力,能让人精神一振,不自觉地摆出气势来。
一整排的柜台,背后墙上挂着当日黄历,倒是与别处客栈、驿馆不同。
丁俊明正在柜台后结算当日的草流,听见有人来了,连忙起身,打躬作礼:“客官,欢迎光临。”
海瑞倒是坦然受之,觉得这少年倒是懂礼,道:“我是来投店的,可有下房?”他早就看过了客栈的广告,知道房价,自己难得奢侈一回,住个下房就行了。
丁俊明面带歉意,道:“真是抱歉得很,小店已经客满了。”说着,目光朝前台上写着“客满”两字的牌子上扫了一眼。
海瑞才注意到这块告示,颇有些失望。阿廉正要说话,却被他拦住,道:“既然如此,我们去别家看看。这里两套蓑衣,是路上借的,该当还给你们。”
丁俊明连忙出来收了蓑衣,又送海瑞出去,脚下却有些迟疑:“其实客官今日在唐行怕是找不到客栈住了。可有熟悉的民宿么?”
海瑞问道:“唐行可是有什么庆典不成?”
丁俊明道:“如今正是苏松货贸的旺季,往来客商多。而华亭徐阁老在主持一桩文坛盛事,要宣讲阳明心学,南直赶来的士子也多要在唐行落脚。本店的客人主要就是那些士子。”
在三四月的行商潮过去之后,五六月是苏州松江的内部大流通,尤其是苏州的织品绸缎涌入松江。这差不多是蚕丝收、缫、织成成品的工期,也正是江南海贸备货的潮头。
“再加上梅雨天,唐行滞留的客商也不少。”丁俊明道:“所以若没有相熟的民宿,怕是找不到地方。”
“这个……”海瑞有些为难,总不能连夜赶去松江。
“我有两捧稻草睡房檐下就行,只要给我家老爷安排个床铺。”阿廉道:“我家老爷受不得潮……”
“咳咳。”海瑞在牢里患了风湿,加上五十五岁年纪,已经很难像年轻时候那般将就了。他打断阿廉,对丁俊明满怀期待道:“小哥可有法子?我并不挑地方,有张床足矣。”
丁俊明注意到阿廉背的有薄被,其实去睡大通铺也不是不行,总比睡房檐下强。然而他从进入社会就跟着徐元佐混,受到的待遇远比许多家产几十亩地自耕农强得多,觉得那种通铺睡着实在有辱为人的尊严,心下不忍。
“您若是不嫌弃……我帮您安排个地方吧。”丁俊明道。
ps:抱歉,今天晚了,多加百分之二十五的内容,敬请原谅!求各种支援!sfo916
小技巧:按回车enter键返回章节目录,按键回到上一章,按键进入下一章。
netbsp;日ghtsre色rved.
/波dy>/ht1>
二二一露出马脚
海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他看到的却是一间温馨的小屋子。{中文.
房间东西两壁放着两张木质高低床,中间是两张细木书桌。三个少年在屋里秉烛读书抄写,桌上笔墨书册摆放得一丝不苟,地上更是一尘不染,屋里还弥漫着一股清香。
少年们对丁俊明带来的客人颇有些好奇,放下了手里的书,起身见礼。
“这位客官怕是没地方过夜,正好我晚上值夜,就请他睡我床上。”丁俊明又对海瑞道:“客官睡前若是要看书,也可以用我的座位和笔墨纸张。”
又有少年上前,帮着海瑞放了行李,告知他哪些东西是公用的,可以随意。
海瑞几乎都惊呆了。
这屋子看起来虽然挤了四个人显得狭窄,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一皆有了。又因为少年们都默默读书,颇有些书香气,让人心中舒服。
“此地甚好!甚好!”海瑞颇为满意。
丁俊明安顿好了海瑞,道:“客官若是有什么事,尽可以与他们几个说。陈兄,麻烦你帮我去外面顶会儿班,我帮这位客官的长随安排个地方。”
陈姓少年起身笑道:“还是你值守吧,我也该去仓库巡查了,那边有个值夜的床铺空着,可以让客官的长随睡那边。”
“我正是此意。”丁俊明笑着与这少年一同出去。
海瑞试着在这床铺上坐了坐,颇为舒适,不禁掀开席子,见下面原来是棕绷,软硬合适。虽然棕丝在江南并不值钱,但是一张编制得如此精细的床也不便宜。他看了看头顶,一样也是木框棕绷,听称呼一者为店长,一者为伙计,却没什么上下之别。倒是让人意外。
海瑞又起身看那些少年读的书,颇感意外,竟没有人在读消遣小说,也没人在读圣贤文章。屋里的两人。一人在看《货殖列传》,一人在看《喻老》。另两人桌上放着的书也各不尽同,丁俊明桌上的多是算学题目和账簿,那个去巡查仓库的少年却像是在自己写东西。
海瑞的自我认同是十府巡抚,对这些少年的定位是店中伙计。一高一下,心安理得地去翻人家写的东西。然而在少年眼中,这实在也太无礼了。又不好意思直言叱责,其中一人便提声道:“先生是读书人么?”
海瑞不明所以抬起头,努力显得温和一些,道:“正是。”
那少年笑道:“唐突求教,请先生指点:太史公所谓素封者,在广东不知有多少?”
司马迁将没有官职封爵在身,通过经商垦殖致富,能够与官爵者分庭抗礼者称为“素封”。素封者历代不绝。至今犹多。至于问广东不问其余,乃是因为少年听出了海瑞的广东口音。
“我本是琼州人,而粤省可称素封者,多在广州,对此知之甚少。”海瑞道。
琼州在海南岛上,跟大6有海峡相隔,不像苏松往来方便。
海瑞虽然是举人,但举人也有不同。大明对于边区赋税本来收得也不多,所以琼州那等容易闹黎患的地方,百姓诡寄之风远没有江南苏松等地那么严重。
百姓不诡寄。粮税归于朝廷,那么举人之家自然也没创收渠道了。
何况海瑞从他爹娘开始就以“刚正廉明”作为家风传代,所以既不喜欢跟广州府的达官贵人往来,就连本家的亲戚都不乐意交往琼州海家可是官宦之族。
海瑞的爷爷海宽。中举后曾任福建松溪县知县。叔伯之中有海澄、海澜、海鹏、海迈四人,其中海澄官至四川监察御史,其他三人也中过举人。父亲海瀚虽然早逝,却也是一等廪生。
这样的家族背景,再加上执拗的性格,才让后人对海瑞到底是穷。还是不穷,颇有争议。
说他穷吧,的确也穷。他不肯接受官场潜规则,只靠俸禄吃饭,母亲七十大寿才上街割两斤肉,结果竟成了新闻。在任上去世之后,家徒四壁只有几卷书,真是两袖清风。
然而说他不穷吧,也有道理,海瑞三次娶妻,纳妾二人,即便在江南都已经是人生赢家了。
“听闻广州也是不逊苏松的富庶之地,敢请教先生当地风情人物。”那少年起身为海瑞搬了张椅子,抹了抹表示干净,请他入座。另一个少年去端了热水因为晚上是不喝茶的,为他润喉。
海瑞儿子早夭,膝下空虚,此时腾起一股暖意,俨然慈父一般用带着粤音的官话讲起了广州、番禺地理人情,以及自己的祖上是如何到的广州。
他以为只要不报“海瑞”这个名字便无人知道,更以为这些少年不通大明官制,随口就说出了自己祖上乃是开国时的“广州左卫指挥使”。
那可是正三品的高阶武官。
要说当时的三品文官,恐怕难以详查,但是高阶武官却是好查得很。尤其是广州左卫指挥使这个级别的武官,在太祖开国时只有三百六十九员。
如果拿后世共和国的开国中将和少将人数对比一番,可能更加直观。共和国开国中将是一百七十五位,少将是七百九十八位。可见广东左卫指挥使的地位略低于中将,而颇高于少将。
琼州府人,举人却略显寒穷,谈吐不凡,气度尤佳,自叙祖上乃广州左卫指挥使……
丁俊明原本只是善心让海瑞睡自己的床,结果与室友回来一番交流,加上小奚奴阿廉说漏了海瑞的“举人”功名,种种情报凑在一起,让他觉得这位客官十分不简单,飞写了信,天色亮就遣人快马送回夏圩。
海瑞犹不知自己遭人关注,第二天并不着急赶路,还想在唐行私访。他在浙江、江西都做过知县,历任州判、户部、兵部主事,尚宝丞、两京通政,直到如今的右佥都御史巡抚南直十府,对于地方民情十分看重。
江南尤其不同其他地方,尚未脱离农本社会,却又展现出了末业繁荣,凌驾务农之上的特征。
这让海瑞很想从唐行下手,仔细观察这个新兴的末业社会运转情形。
当然,他的目的是寻找弊端,然后加以革除。
殊不知,书信到了夏圩,徐元佐一眼就将种种标签联系了起来:光是琼州府人加寒穷举人,再加隆庆三年夏的江南,那个令人胆寒又令人仰望的名字便呼之欲出海瑞真的来了。
ps:求各种支援~!
二二二更有黑手
徐元佐写了八个字的回复:以客户为父母,大善!
这话里并没多少意思,只是一句鼓励,一句褒扬,让丁俊明再接再厉。¥f,然而回信却几乎没有半分停留就叫人快马急驰送往唐行,这本身就蕴含了很大的意思。
丁俊明因此知道这位举人老爷身份不同,自然格外照顾。只是他更知道佐哥儿没有点破此人身份,正是不要他“刻意格外”。最自然最妥当的举措,便是一视同仁,对这位举人老爷优厚,对其他客人同样优厚。
是以海瑞翌日搬进了下房,但享受着套房的待遇。而其他标方、下房的客人,同样获得了临时优待夏季大优宾,起于六月十八日,止于……海瑞退房。
至于那些套房的客人,则赠送午餐,以免他们心理不舒服。
徐元佐在拿到通报之后,直接去见了徐阶。
徐阶知道这个义孙若是没事,不会来打扰他。即便普通的权限问题,也是先找徐璠,断然没有直接过来的道理。他放下手头的编撰工作,把徐元佐叫进了书房。
“大父,昨日晚间,海瑞海刚峰带了一个长随,住进了唐行客栈,欲来松江。今日他仍将留在唐行,并未说退房的时间。”徐元佐道。
徐阶面无表情,如同发呆一般盯着墙上的字画。
徐元佐只是提供了一个单纯的信息,并没有任何主观的判断。进行分析判断,正是徐阶的工作。
过了良久,徐阶终于有了自己满意的答案,方才对徐元佐道:“你是如何看的?”
历史书里只有事件,而不会有底层内幕。即便是身处这个时代,看到的也仅仅是表象。从表象中分析问题,从而推导结论,这才是人与人拉开差距的地方。
徐元佐远在穿越之初就考虑过海瑞的问题,非但是因为海青天名气大,更是因为海瑞在任时间短。但对松江、上海的影响大。最直接一条,海瑞之前并无黄浦江,是他就任之后,组织民众疏浚河道。重新规划,联通水系,最终才有了后世的黄浦江。
这是初中时《乡土历史》课上的内容。
“大父,我怎么敢品评三品显贵,封疆大吏呢……”徐元佐还记得上回说高拱被徐阶敲打的事。
徐阶望过去。抬了抬眼皮。
徐元佐瞬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脊骨直窜头顶这就是宰相的鄙视啊!
他清了清喉咙,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海瑞来江南,肯定不是李相的主意。”这是废话,李春芳恨不得自己来呢。
“对张相也没有丝毫好处。”徐元佐道:“就高肃卿而言,他还没有入阁,直接推动海瑞巡抚苏松,未必有那么大的力气。”
“乾纲独断。”徐阶总结了四个字。
第一题,满分。
徐元佐继续道:“那么圣上让海瑞来江南,是出于何种考量呢?是讨厌海瑞么?有可能。”
海瑞骂嘉靖的事简直家喻户晓。要不是徐阶出头,恐怕海青天即便不死也得流放边疆。今上作为嘉靖帝的儿子,理所当然要讨厌海瑞敢骂我爹,能给你好脸么!
又因为众所周知的“二龙不相见”,嘉靖与隆庆的父子关系其实挺闹心的,所以隆庆因为这个讨厌海瑞的可能性并不高,说不定还会躲在被窝里给海瑞点个赞。
然而嘉靖帝驾崩,消息传到狱中,海瑞却哭得稀里哗啦。老婆儿子死,他都没哭得如此伤心。要说这让隆庆不高兴。倒是也有可能。
加之明朝官员都过于牙尖,对皇帝明嘲暗讽连带批评责骂,海瑞有严重前科,而隆庆自觉没有成为明君的希望。提前将他踢出来巡抚一方,落个耳根清净,也是很有可能的。
“不过另一个可能更大。”徐元佐又道:“今上装傻充愣,表面上是向大父示好:看,我把徐党大将海瑞给你送去当保护伞,你就松松手。让高肃卿入阁呗。”
徐阶差点笑喷出来,唾液呛了喉咙,一阵咳嗽。
徐元佐连忙上前为大父抚背。
“继续讲。”徐阶顺了气,脸上也多了一层微笑。
“这是明面上的,其实暗地里,圣上未尝不是在下黑手。”徐元佐道:“张相要推行提编法,前提就是丈量土地,厘清鱼鳞黄册。海瑞来江南,苏松是重中之重。苏州豪强林立,海瑞反倒不担心他一辈子就是靠得罪绝大多数人升官的。
“而松江是我徐氏独雄,动我徐家,则海瑞就是忘恩负义之徒;不动我家,则给了高党把柄,证明大父结党徇私,而名扬天下的海瑞都是大父走狗,可见大父实为权奸!”
徐阶长叹一口气,道:“你倒是骂得很解气呐。”
“是孙儿入戏深了。”徐元佐连忙跳过,继续道:“而以高肃卿的政治智慧,恐怕要看到这么远,还有些困难。不过……今上真是个如此有城府的人?”
隆庆在历史上的评价并不高,负面评价似乎更多些。主要集中在对政治的不敏锐和兴致缺缺,对于后宫美色却过于沉溺。高肃卿高拱诚然看不到这么深远,那么有小蜜蜂之称的隆庆帝,就有这份手腕么?
“今上在邸时,与景王争立。当时朝中半者归于景邸,而内臣更是附于景邸。今上处境并不佳。”徐阶缓缓道:“而今上能够安然登极,固然有人心正义,却也足以证明一些事了。”
徐元佐想想也是。影响明朝国运的张居正改革,虽然是万历时候轰轰烈烈进行的,但真正的发端却在嘉靖,成熟是在隆庆,如果隆庆真是个沉溺女色的皇帝,一点不关心朝政,恐怕政局不会如此太平。
“如此看来,今上是真心要报复大父赶走了高肃卿。”徐元佐道。
虽然徐阶是隆庆登极的第一功臣,但是隆庆在平衡朝政的时候,仍旧偏心高拱。无他,因为高拱高老师是他的启蒙老师,更是填补父亲角色的人。他理智上知道徐阶作为平衡者的重要性,但感情上仍旧会对老师父亲的政敌抱有敌意。
ps:求各种支援~!sf0916
二二三天才就是天才
徐阶对于皇帝的冷淡并不介意,大明第一难对付的皇帝他都熬下来了,还怕什么?
“你以为,海刚峰会如何自处。∷頂∷点∷小∷说,”徐阶问道。
徐元佐低了低头:“规劝。规劝不成未必不会施加压力,终究是要大父带头退田。”这是历史上的答案,结论只给一分,还得加上推导过程。
徐元佐继续道:“他是个以国法朝纲为性命的人,然而他既然能极孝于亲,必然也是个感情充沛的人。之所以给人留下了不近人情的印象,一者是因为他的自卑,一者是因为他的自傲。而后者也是源于前者。”
“自卑?”
“孙儿曾好奇海刚峰的家族,略加察访才知道,他先祖曾是从龙之臣,任广州左卫指挥使。三代仕宦人家,叔伯之中有一省监察,余者皆中举人,乃是琼州府数一数二的门第。然而其父英年早逝,不过一介廪生。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凭几十亩祖产度日。这是他最早种下自卑的根子所在。”
家族显赫,亲戚都是豪富,而自己却只有一个寡母,几十亩田土。虽然度日读书都不成问题,但是看看富裕的亲戚,难免会心生卑怯。
传统而言,贫贱不能移,越是家贫越要争气,这本身就是基于自卑而产生的自我鼓励。
这种自我鼓励到了后期,就诞生了自傲。
——虽然家里穷,但是我读书努力啊!
——虽然读书只考出举人,但是我忠心王事呀!
——虽然行政能力平平,但是我刚正廉明坚持祖制,道德上无懈可击呀!
这便是海瑞一次次的心理蜕变。他可以不畏人言,不在意同僚的看法、排挤。正是因为他给自己穿上了厚厚的盔甲——真正自信的人,是不屑于这种自我保护的。
而且海瑞四岁丧父,正是离开婴儿期,从被动的学习阶段进入主动的学习阶段,即性?器期的关键时期。在缺乏父亲角色制约的情况下,幼儿容易放大俄狄浦斯情节。在成年后往往表现为恋母,以及暴力倾向——并非肤浅地喜欢打架,拒绝沟通,缺乏耐心,顽固执拗地坚持己见,刚愎自用,诸如此类都是内心暴力倾向的表现。
后世有人说海瑞对母亲的孝顺是愚孝和变态地恋母,其实也正是外部环境的挤压,使海瑞格外需要母亲这个情感避风港。
徐元佐由此分析。海瑞并非不近人情,而是格外渴望人情。
“所以他不会不记得大父的恩义,但他已经无法用‘通融’来保全这份恩义了。”徐元佐最终总结道。
徐阶这回真是被徐元佐惊吓到了。
如此刨根溯源,从幼年时候开始挖一个人的成长经历,并分析其后数十年的心路发展,判断此人的性格,推测处事原则……这份心力恐怕也是古今罕见吧!
更可怕的是,徐阶没有办法为徐元佐找到一个模板。甚至他自己都不是这样的人。无论从环境还是血脉,都找不到这份心力、眼光、思维的来源。那岂不是天授之才?
徐元佐敏锐地捕捉到了徐阶的反应,尴尬道:“是孙儿说得太琐碎了么?以前看《三国演义》,只觉得诸葛孔明动辄便说:亮观此人如何如何,必如何如何……真是心头发痒,恨不得将他拽出来问问:你到底是从哪里观出来的。”
徐阶微微一笑:“这便是天赋之才,能像你这般想的。终究是极少人。”
徐阶本身就是天才,然而他的天才不过就是过目不忘,悟性极高,少年老成,远超同侪……也因此他总是觉得子孙无能。远不如他在同年龄时候的表现。然而天才多数是变异,很少有遗传,这也成了徐阶的遗憾。
没想到过继来的这个族孙,竟然也是天才,而且可能更为天才,这真是他致仕之后的最大慰藉了。
——十余年呆傻愚笨,一飞冲天,这哪里是真的呆傻愚笨?这分明是因为旁人都无法立在他的高度。
徐阶暗暗一叹:将徐元佐引入徐家,好让他张开双翅,翱翔高飞,也是无意间做了一桩功德。
“既然你已经看透了海刚峰此人,也知道他会如何做。那么我家该如何应对呢?”徐阶问道。
徐元佐知道徐阶这仍是考校,不是问计,顿了顿,道:“孙儿冒昧揣测大父的做法:大父想来会守田自污,赶走海瑞,以此证明海瑞的确是刚正不阿,自己也的确不曾结党吧。”
这也是历史标准版本。
“看来你并不认同。”徐阶悠悠道。
“孙儿看来,大父替海瑞背个黑锅,保全他刚正不阿的名声。优势在于海瑞名声无损,日后这枚棋子能够发挥的作用更大。而大父自污,也足以表明不再复起之志。”
徐阶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方才睁开:“你若是为官,在朝可以入阁,在野足以封疆了。”
——看来是答对了。
徐元佐心中暗道。
“劣处呢?”徐阶问道。
“恕孙儿直言……”徐元佐吞了口口水,“只怕言官一句:‘居家之罢相,能逐朝廷之风宪。’”
徐阶宦海沉浮,越是刺激的话、揪心的事,就越是沉得住气。
何况这还是自家人的模拟题。
不过这句话的杀伤力的确不小。从文学性而言,朗朗上口,前句点出“罢相”,后句用个“逐”字。前句将徐阶踩入泥地之中,后句却将他的能力抬到九天之上。这一贬一扬,造成的反差何其之大!
从政治上来说:首先点明徐阶你是居家罢相,“罢”字说明什么?说明你有罪啊!而逐朝廷风宪是什么行径?只有居心叵测之辈才不敢不愿不能接受朝廷监督。已经是有罪之身,而又居心叵测,这种权奸不该杀么!
再从历史上看:徐阶当国时候的种种善政,有多少能够一句话总结出来?偏偏这句话有力地总结了一个历史事实:罢相逐风宪。非但作用目今,更能遗臭万年,将徐阶牢牢定在权相奸相的耻辱柱上。
这就是八股文锻炼出来的段子手,绝非逗你玩,而是要从当世未来、朝堂江湖,全方位无死角地碾杀你!(未完待续。。)
ps:求各种支援~!
二二四说得轻巧
高手过招,只在一瞬。
大明阁辅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一旦被人弹劾,就要停职回家,请求辞职。这规定在后世看来略有些不公,万一是言官故意找茬呢?随便弄点鸡毛蒜皮的事出来,今天说你私德有亏,明天说你器浅德薄,那还做不做事了?还如何领导大明帝国的正常运转?
这条潜规则的逻辑便是:你无能服众,就不该坐那个位置。
而一旦出现了“居家之罢相,能逐朝廷之风宪”,这就不是简单回家求去的节奏了。秉承“刑不上大夫”的基本原则,你就该负荆请罪,或是自杀才对。逼着皇帝陛下对你用刑,那是不忠,罪过更大。
徐阶看到这招绝杀技之后,良久没有反应过来。
“老夫居家日久,脑筋已经不灵便了。”徐阶自嘲道。
徐元佐对此倒是能够理解:你叫一个运动员休息半年,看他还能拿出巅峰时候的竞技状态么?政治也是一样,一旦心上那根弦松了,自然就不如巅峰时刻那样敏锐犀利了。
“老夫还有些轻敌。”徐阶又道:“以老夫之见,科道言官之中,没人能说出这句话。”
徐元佐在脑中一搜,果然想不起来这句话的出处,肯定不见于,而后人论文只说“时人皆言”,也就是“当时人都这么说”,可见多半是清朝文人写明代人物野史的时候弄出来的。
“孙儿中人之资,恐怕比不得那些七篇出身的言官。”徐元佐道。
徐阶略有深意道:“你不用妄自菲薄。”
“事实如此,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孙儿越是看到自己能干,就越怕遇到高手。”徐元佐剩下的话没说。也不必说。
因为与他说话的人是徐阶。
以徐阶的阅历,焉能不知道高手过招,瞬间生死的道理?如果说徐元佐模拟出来的这一招是“灵犀一指”。那么当年徐阶在倒严奏疏上改的那几句话,完全就是“天外飞仙”。
侠客争的生死。无非是血流五步,伏尸道旁。
政治生物所争的生死,小则一个家族的衰败破灭,大则天下皇朝的倾覆。
“你可有对策。”徐阶问道。
“可以将计就计,叫海瑞稳稳坐定吴抚之位,庇护我徐家。”徐元佐道。
“你可知道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徐阶问道。
“无非是田地。”徐元佐轻松道。
是啊,无非是田地。
徐阶只要乖乖退田,海瑞的位置自然稳固。名声自然更上一层楼——看,他竟然逼着他的恩主把田退了!呦呦,那还是徐阶徐华亭呢!
然而田地在徐家地位有多重呢?
徐元佐虽然不知道具体账面数字,但是概念还是有的。徐家经营布行、牙行等末业,年入十万两白银上下。而田地庄院收缴上来的粮食、桑园的桑叶,归结为土地收入,则有八万两!
这可是徐家收入的半壁江山。
退田要退多少,才能让高党的言官闭嘴?皇帝对天下豪绅的田产数量有概念么?知道家有一百亩地的小地主,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么?
除非徐阶一退到底,留个百来亩地过贫寒日子。直接成为“清官”,否则政敌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完全有本事,把千亩田土说得好像大逆不道一样。
徐阶的人生已经接近大圆满了。
少年神童。青年俊杰,壮年显宦,老而当国;政治上位极人臣,学术上一代鸿儒,经济上富甲一方……他的人生经历简直不逊于网络小说开了主角光环的主角。
唯一让徐阶牵挂的,就是徐氏家族。
精准来说,就是他的血脉。
土地是立身之本,没有土地,家族如何扎根立足?
徐阶微微摇头。
徐元佐知道国人的土地情节。即便是后世大规模的城镇化。人们的故有思想也没有改变:要成家,先买房。
站在别人的土地上。总是缺乏安全感的。
“孙儿冒昧请问大父,咱们家到底有多少地?”徐元佐问道。
徐阶沉思了一下:“大概三、四万亩吧。”
——壕!你这个出入就是一万亩啊!
徐元佐微微一笑:“大父。恐怕海刚峰不相信。”
徐阶皱眉,道:“这有什么不相信的?有地契为凭,难道还能有白地么。”
徐元佐道:“大父,孙儿在外头,听人说……咱们家有二十四万亩地。”
徐阶被气乐了:“二十四万亩?整个华亭县田土全是我家的么?”
——华亭县的可耕种面积未必就有二十四万亩。
徐元佐心中暗道。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明确土地丈量数据,但是跟后世机械化大规模开垦荒地比较,要整出二十四万亩的田地还是很有难度的。
徐阶忽略了一件事,人家意淫总有意淫的道理。谁说你家只在华亭有田?整个南直,以徐府的名声,哪里不能占地?所以外面估测徐家土地有八十万亩,徐元佐只是怕吓到老先生大人,所以取了个小点的数字。
作为首辅阁臣,名下土地在三、四万亩是很正常的。严嵩被抄家之后,名下土地也有三万亩。不过严嵩家里亲戚多,不像徐阶家这么寡淡,尤其是亲弟弟徐陟还跟他闹翻了,所以严家实际占有的土地肯定数倍于徐阶。
这也差不多是极限了。就算国人有土地情节,但也不至于有点钱全都拿去买土地。更何况官绅名下土地,所占比例最大的是诡寄。为同宗同族同乡解决赋役问题,这非但不是压迫剥削侵占,还是做善事,没有门路的还投不进去呢!
“只是不知道家中奴仆狐假虎威,暗中侵占的土地有多少。”徐元佐道。
徐阶这回是真惊醒了。
早在隆庆元年,他与高拱第一次爆发政争,高党的御史就弹劾他“诸子横行乡里”、“奴仆侵占田土”的事。不过当时是政争,高党也就是开开嘴炮,连个证据都没有,全都是风闻奏事,徐阶当然更相信自己的儿子和家人,焉会相信政敌泼的脏水?
听徐元佐一说,徐阶才意识到自己多半也被坑了。
以前总是看人家的笑话,觉得某某人学问好官声好,却管不住自己儿子奴仆鱼肉乡里……现在轮到自己遭殃,这感觉也真是酸爽。
二二五全都捐掉!
——儿子不争气啊!
徐阶在心中长叹一声。◎,
在外人,包括徐元佐看来,徐元春已经很厉害很天才了,但是在徐阶看来,还是不甚满意——徐阶二十岁时可就已经是探花了。
总算现在有了徐元佐,聊可安慰。
“大父,咱们退田可以,但是绝不能动摇徐家根基。”徐元佐略一沉思:“照孙儿的设想,非但不能有损,其实还要进一步巩固根本。”
徐阶静静听着,心中却是暗道:这孩子跟倒像是我的亲孙子啊!当年承奉世庙,自己也是将各种事准备妥当,无论先帝说什么,自己腹中都有了备案。这点上就连严分宜都做不到。
“首先咱们得将真正手里的田土厘清。将没有收益的薄地发卖,换成银钱。”徐元佐道:“如此可以将总亩数降下来,而那些收益不高的土地留着也没用,徒遭人妒忌。”
“其次是契书有争议的地。”徐元佐抿了抿嘴唇,道:“包括乡人族亲投献的。这些地可以分两步走。跟咱们关系不深的,捐出来;有情谊的,等海刚峰要求退田的时候再退,这样上下面子都给全了。”
徐阶是站在帝国巅峰的人物,年入八万金和十六万金,对他而言只是数字而已,面子和人情才是更贵重的东西。退宗亲的地,意味着你这位首辅不肯庇护贫寒族人,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然而有海刚峰的压迫,徐阶就可以说:自己已经致仕,不得不服从长官安排。
关键是捐地。
“孙儿仔细想了想,大父在田土上的劣势,无非就是超过了优免额度。”徐元佐道:“而如果不用优免,那么田土越多。亏得就越多。咱们把地捐出来,则解决了这个问题。关键是捐给谁,怎么捐。”
朝廷优待读书人,就跟后世政府给大学生发粮油补贴一样。从秀才开始,一直到一品公卿,每个阶层都有不同的免税免役额度。绝非全免。只是开国百年之后,官僚们拖沓不作为,将这种定额优免变成了几乎全免——从举人开始。
徐阶突然发现自己跟不上思路了。捐地,这还不如发卖呢!不过以徐元佐的水准,绝对不会出个“以地买名”的馊主意。
“孙儿查了大明律和历代诏令典章,发现学田是没有税赋的。”徐元佐道。
学田是官府专门划定一片土地,招徕佃农进行耕作,约定好的地租作为学校的行政开支、教授教谕的薪俸、廪生的膳食津贴、祭孔的祭祀费用。因此朝廷也就不给学校额外拨款了,等于专地专用。自然也就免了税赋。
“然而地肯定不能捐给官学,否则就是白送了。”徐元佐继续道:“如果我们自己家办个书院,划一部分土地出来作为学田。私学的学田朝廷收不收税呢?不好说,所以先让他们去吵,等有了结果,海刚峰也该升迁了。咱们既没有多占田土,也没有想逃避赋税,只是等朝廷的结论嘛。”
徐阶浮出一丝笑意。
“当然。管理土地的人要有工食银,管理书院的人要有工食银。西席先生要有礼金……这些银子都得学田出。”徐元佐道:“家中佣人的月例,清客们的聘金,乃至于春哥儿的月例银子都可以挂在书院里。”
徐阶总算明白了徐元佐意思。这等于把家中的开销转嫁给了书院,那些地说是捐出去办书院,实际上地里的收益仍旧用在了徐家。
好一招捐而不给!
“学田也不至于太多。”徐阶道。
“再者,大部分地可以用来成立一个新社。”徐元佐道:“不过孙儿觉得叫‘基金’更加贴切。所谓‘基金’者。金之基也。基金名下的田土出产,用来借贷、投资生钱,由此所生的钱财则捐给乡党铺路修桥,赈济孤寡,奖励学子。”
“如今府县在登记商社。商社以最终所得缴税。孙儿以为,基金可以作为商社登记,然则不可能有‘所得’,因为一旦有‘所得’便投入生息之中,或是做了乡梓公益,账目上哪有盈余?”
“基金掌握在我徐家,田土之孳息自然也是由我徐家控制,再投入布行、商铺、牙行等末业之中,扩大生产,等于过了一手又回到了我家口袋。少部分的盈余做些公益,这本来就是家里每年都要做的,只是换了个口袋掏钱。再叫父亲、元春在基金中兼职,高薪厚币,每年又回来不少。”
徐元佐一一解说,生怕徐阶难以理解,还画了一张流程简图。
用图来表示果然更加明了,徐阶一眼便明白了。
“我家出地设立基金,基金的资产大部分投入家中末业生息。小部分孳息做善事,剩下的则从高薪厚币之中回到家里。”徐阶指着图表复述了一遍,因问道:“这既然是商社,佃农不能免赋,如何是好?”
赋役才是最令人头痛的事,也是农民投献、诡寄的主要原因。真正的田税,反倒不是很大的负担。
“府尊召集两县并府中官吏,制定条例:商社所用雇工人等,以班匠银折算。一人一年四钱五分。”徐元佐道。
徐元佐如今在报纸上大肆鼓吹“末业兴乡”“就业岗位”,徐阶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府县里已经制定了相应政策,却是他不了解的。因为最近他的精力都花在《故训汇纂》上,没有在乎那些小事。
此时听徐元佐说来,从末业兴乡的政策,到自家的基金,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前后有序,井井有条,而这一切的推手,正是眼前这个尚在冲龄的孩子。
——能有这样的手段,再磨砺几年,入阁都够了。
——起码比高拱有手腕。
徐阶心中暗暗评价。
“私学学田,去掉一两千亩;基金可以多些,划个三万亩;家中祭田也是免税免赋的,再划出来三五千亩。剩下的田土不过就是数千亩的规模,对于我家三代官宦而言,实在是清廉如水了。”徐元佐道。
……
……
字数外说明:小汤现在开始要在章节最后加两行省略号,主要是为了方便阅读,不至于最后一句话跟起点系统自加的广告连在一起。没有任何实际意思。
二二六交易
这种戏法一般手段,在后世法规明细的情况下,仍有转圜余地,照样成为富豪洗钱、转移资产、偷税漏税的主要手段。何况这个时代基本没有法律约束,讲究的是“名正言顺”。
只要做到了“名正言顺”,那么即便有人看透了这些手段,也可以做得问心无愧。
原理解释起来很简单,然而就如后世大学生知道火箭原子弹的原理,但是自己不可能造一个出来,这基金和书院也是一样。除了徐元佐能主持,其他人就算听懂了,也不敢打包票说能够办好。
海刚峰都已经在唐行了,说不定哪天就出现在了松江城,谁敢将他视作小事?
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都是族亲,就算没有过继这回事,徐阶也是相信徐元佐的。如今更是将徐元佐视作亲孙子,召集家中可靠奴仆、清客,要他们配合徐元佐动作。
“厘清田土之事,临时换手反倒生出麻烦。”徐元佐道。
徐庆颇有些意外,心中却是落下了一块石头。他担任管家这些年,没有少打着东家的旗号侵占民田官田。如果这份职权交给别人,难免要露出马脚来。
“升湖书院的事,主要就拜托陈先生了。”徐元佐看了一眼陈实。升湖两字取自徐阶的字子升和号少湖,目的就是抹上浓郁的徐家印记。
陈实最终还是没有豁出去谋个中书舍人。他也是怕徐阶真的不肯复出,自己去了之后被人排挤,到时候一辈子都毁掉了。还不如留在阁老身边,起码现在还有个文坛盛事可以参与。这回徐阶叫他听徐元佐的安排,让他颇有些感慨。
——当年是受命去教此子时文制艺,结果人家没怎么学就成了案首。如今再次接触。就已经是给人打下手了。人生际遇何其微妙!
陈实心中暗道,嘴上却道:“定不负所望。”
接下去又将剩下的人分了两组,一组是清查田土的。一组是参与设立书院的。就如打球分队一般,很快就各有了归属。
徐元佐点了点头。道:“姑且就先这样吧,明日此时,仍旧此地,请诸位回话。”
众人一愣:“明日回什么话?什么都没办好呢!”
“汇报进度。”徐元佐脸色拉了下来:“整整一个对时,你们做了些什么事,遇到哪些麻烦,明日此时此地报给我知道。”
众人见徐元佐脸色阴沉,自然不敢多言。告辞而出。
徐元佐这才离开花厅,去徐璠的书房报告了自己办事进度。
徐璠只是简单说了一句知道了,对徐元佐更加放心。自从认了这个义子之后,徐璠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士林,地位都高涨起来,而且手头钱财益发宽裕,想办事也方便。
“就是布行的账目别松懈了,那边办事的人多不怎么上心。”徐璠若有所指道。
徐元佐应诺而出。对他来说,处理账目是最简单的事,抽一天的时间带队过去清查便是了。接下去的工作进程是见徐诚。要他暗地里收买人去揭穿那些家贼,然后好把厘清田亩的肥差交给他。
如今徐诚手下也有些人,都是见风倒的墙头草。大事是不可能指望他们的。也就办些跑腿的小事。
这事得提前跟徐诚说清楚,否则难免会产生间隙。
徐诚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不来找徐元佐,并非拉不下脸来要讨这个差事,而是要看徐元佐自己的安排。徐元佐若是不跟他说清楚,他还以为徐元佐真的跟徐庆站一起去了。那当然是无稽之谈。
等安顿了家里诸多事项之后,徐元佐方才赶往县衙,求见老师郑岳。
郑岳早就等他等得不耐烦了,恨不得尽早将牙行的事办妥。暗听闻徐元佐求见,穿着燕居的道袍就上了二堂。就差倒履相迎了。
徐元佐上前见礼,按照吩咐坐了。说的却是“基金”的事。
“学生想着,基金出银钱承担乡梓公益,应当视作运营成本,税前列支。”徐元佐提议道。
郑岳虽然不懂财务,但这事脑子里一想就明白了。税前列支,自然就是用盈余抵税,一旦盈余用完,税也就没有了。
“账目清晰么?”郑岳沉吟问道。
“用在哪里,自然要说得清楚。”徐元佐笑道。
郑岳这才松了口气。如果账目清晰,那么上官查问的时候就方便说。若是账目不清,甚至没有账目,那还怎么查?等于你没有登记啊!
没有登记就是不支持县衙的工作,何必给你开方便之门?
“基金所做公益,可以算上老师。”徐元佐笑道:“家父已经写信给京师故友,请他们进言,将利益乡梓的工程算入考成。”
郑岳食指一跳。
大明的国税实在太难收了。国库收不到钱,就不肯给地方拨款。好在地方可以留存,但是数量不多,要想大兴土木就得到处化缘。而这工作全是挣个名气,跟考成关系不大,只是参考分。
如果地方工程能够正式纳入考成项目,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再有基金帮助,自己考个优异就没有任何悬念了。
谁都知道,徐璠写信联络,人们看的却是徐阶的面子。
徐阶哪怕在家里都不说自己结党,都不承认有“徐党”,不过他也没否认过。因为否认徐党的存在,就是在侮辱别人智商。
郑岳道:“你需要府尊亲自说么?”
“我希望能够由府尊牵头,刻碑留存,成为乡规民约。”徐元佐道。
郑岳有些迟疑。
“如此一来,乡中大户自然争相设立基金,积极为乡梓做些善事。”徐元佐道:“张相只要当国,安静为民的亲民官,肯定是会得到重用的。”
“敬琏,”郑岳沉声道,“你该知道,如此一来,基金所占田土,其中赋役可就基本逃掉了。”
这就是徐元佐想出来的东西,怎么会不知道。
“老师,留存税款可以补足田税,征募役夫。”徐元佐道。
郑岳眼前一亮。
虽然是基金出钱办善事,但是衙门也得牵头,一样要出钱呀。既然衙门要出钱,那就只有申请留存税款,只是最后这笔税款用在哪里,那就得看官员的道德操守了。
徐元佐相信郑岳和衷贞吉都不是贪墨的人,不过继任者会如何就很难说了。
这也正常,从来没有毫无漏洞的制度,关键就看如何查处了。(未完待续)
ps:求各种支援~~!
二二七地震之前
师徒俩商定了基金公益款项的税前列支,接下去要讨论的就是投资款项了。※%頂※%点※%小※%说,
后世的财务监督较为严密,钱款的来龙去脉基本无所遁形。然而现在这个时代,恐怕最专业的财务团队都在商行,朝廷是不可能查出商社盈利与否的。
最简单的方式,徐氏基金将十万两银子投入走西洋的海船某某号,结果船在海上失踪了——这是常有的事,即便有卫星定位的时代,每年都有大把的海船失踪呢,何况目今。如此一来,徐氏基金的投资就血本无归,朝廷从哪里去收税?
而真实情况是,十万两银子进了徐家的地下银窖。
“以朝廷来看,这笔款项必须要税后才能开销。”郑岳轻轻抚须:“否则朝廷一分银子都收不到。”
——这正是我所筹划的呀。
徐元佐道:“操持末业者,本就冒着天大的风险。而且没有足够的银钱涌入,商人就不肯扩大规模,雇佣更多的人。想必学生之前已经阐述得很清楚了,只有更多的人被雇佣,地方才能更安定。而只有商家雇佣更多的人,不能进学的读书人才有了活计。百姓才能放心让子弟去社学。”
郑岳沉思片刻,道:“社学是文教根本,如果朝廷诸公将社学学生人数一并归于考成,想来府尊也能接受你这解释。否则的话,松江税赋本就已经令人头痛,你再开一道口子,府县哪里吃得消?”
这就是交易啊。
徐元佐道:“此事不难,我相信非但家父愿意支持乡梓文教,其他乡绅也是乐见的。”
郑岳这才放了些心,又道:“诚如为师之前说的。这道口子不能大开,你得帮为师想个门槛。”
“这容易。”徐元佐笑道:“基金唯有登记者有效,且必须有三万亩田以上作为注册资本,才允许登记。”
郑岳松了口气道:“想来松江拿三万亩田出来做基金的人家也不多。”
“然也。”徐元佐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暗道抱歉:海瑞掀起的退田风暴和诉讼浪潮,很快就会引发苏松两府的大震动。到时候家里有田的。看到设立基金能有保住产业,多半会有样学样。
“衙门还可以收五十两工本费。”徐元佐为老师献策。
“什么工本费?”郑岳没反应过来。
“造工商册总需要人力物力支持的。”徐元佐笑道。
郑岳苦笑:“肯来就不错了,我哪敢再收人五十两!”
“独独基金需要。因为要大量人力勘校地契、实地,查明地权归属嘛。”徐元佐道。
“你乐意交?”郑岳还是半信半疑。
“自然。”徐元佐斩钉截铁道。
郑岳笑道:“你就免了,日后再说吧。”
徐元佐起身道:“那学生这就回去准备了。对了,老师,海巡抚日前已经到了唐行,恐怕不日便要南下郡城了。”
“啊!”郑岳还不知道此事,吓了一跳。
“他是微服私访。没有住驿馆。”徐元佐道:“想是要探查民情。”
郑岳道:“我知道了。”这事也该尽快告知府尊。
徐元佐这才告辞而出。
海瑞在江南丈量土地,要求大户退田。其中大头是地主侵占官田,小部分是豪族侵占民田。
苏松赋税是天下最重,民间传说是惩罚吴地百姓支持张士诚——属于站错队的惩罚。
实际上,国朝之初,北方基本已经被打烂了。早在蒙元之前,华夏北方就先后被契丹辽、女真金所统治,发展当然不能跟南方比。
底子差。再加上蒙元主要祸害北方,蒙古铁骑主力也都在北方。义军更以北伐为口号和目标,北方百姓实在是苦不堪言,恐怕连石头里都要榨点油出来。
建国之初,蒙元北逃,必须追击歼灭,否则大明法统不正。那么军费压力自然也压在了南方富庶地区。
苏松之地,负担最最重的又是官田。
官田的税赋之重,简直将佃农视作了奴隶,所以这些农奴也是最早逃籍的。后来逃籍之风渐长,农户逃籍的同时也将平日耕种的土地带了过去。加上胥吏上下其手,官田摇身一变变成了民田。
这便是海瑞首先要大户们吐出来的土地。
起码要吐到国朝初期的官田数量,而这绝对是在割人家的心头肉。
此外,豪族并不介意退还奴仆侵占的民田——反正他们本来也抽不到租子,都被刁奴吞没了。然而因此引发的诉讼大潮,则创造了后世有名的谚语:种瘦田不如告肥状。
流氓无赖争相去告富户,有些刁民将卖出去的田土再通过诉讼索要回来,一时间竟然成了风气。
于是整个江南都震动了。
徐元佐如今就站在地震之前。
不过他并不打算告诉别人,只是自己做好了应对地震的准备。而且这种政治领域的地震,非但不会死人,还会创造许多增收的机会,关键就看是否有人能够把握了。
徐元佐将郑岳的要求告知了徐璠,徐璠因为自己家也要办书院,当然乐意在这上面帮忙推动一把。何况徐阶连自己的印信都交给他保管了,可见授权之大。
敲定了推动社学入考成法之后,徐元佐带了棋妙、梅成功,做了马车连夜往唐行赶去。
因为唐行的经济书院就差揭幕了。
这个时代,经济两字还是“经世济民”的意思,给人一种文科,尤其是政治专业学校的错觉。实际上徐元佐找程宰一起合办这个书院,目标是培养堪用的财务人员。
办书院这种名声大于实惠的事,程宰当然不肯轻易出钱。徐元佐出钱,他负责跑腿、联络、授课,同样挂个创办者的头衔,这倒是他乐意做的。
程宰正在经济书院与聘来的行家老手说话,听说徐元佐来了,连忙出门迎接。
徐元佐已经跳下车,看着这栋位于城中心的大宅院颇为满意。他并不喜欢自己出钱建学校,这样成本太高,几乎没有回报可言,但是现在正当用人之际,而且以后对人才的需求将进一步扩大,不得已也只能自己掏钱干了。
以后有了徐氏基金的支持,后续运营费用就可以不用自己出了。
徐元佐见程宰迎了出来,连忙见礼。如今两人都是生员,虽然程宰年纪大许多,但也只需要行朋友礼数便可。(未完待续。。)
ps:求各种支援~!
二二八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程宰对徐元佐其实颇为佩服。¥f。¥f一方面是这少年不声不响得了案首,另一方面则是唐行客栈带来的影响,几乎改变了整个唐行镇。而且客栈时常爆满,并没有像之前许多人期盼的那样关门倒闭。
“几位先生都在里面。”程宰道。
徐元佐拉住程宰的手,道:“程兄,先与他们说话,然后小弟有事相商。”
程宰点了点头。他一直都是谋士身份,对谁都是一副略显谦逊的模样。许多人都喜欢这点,所以他在唐行的地位够高,却没有多少自己的产业。
如今这个经济书院说起来没有多少回报,却还是程宰第一个非土地性质的产业。
好歹也能刷刷名望嘛。
徐元佐进了屋子,里面有商铺的老账房,有当过别人的幕友的师爷,总之都是一些混得不怎么好的小知识分子。因为经济书院给的聘金足够高,所以他们也乐意过来教学生。
书院分有会计科和民商法科,会计科就全靠他们了。此科教学内容包括了三角账、日记账、算术算盘,以及查账法式。其中查账法式也可以解释成“假账制作方法”,是请经验丰富的老师传授假账是怎么做出来的,又该如何识破。
徐元佐并没有把本福特原则拿出来,那个东西太好学,还要留给自己手下的监察部门当杀手锏。
民商法科则是由程宰亲自担纲。教授内容包括大明律例集解中的民商事部分,以及各种契约文书的写作、合伙利润分配之类。更肩负着立法研究,琢磨各种合同条款的增减。
徐元佐用自己的银子建这所学校,就是要以最快速度充实自己手下的财务和法务人员。因为这两门学科需要专业知识,同时学生毕业之后可以从事市场、总务等工作,决不至于浪费。而那些市场、总务部门的少年,却无法承担这两门专业工作。
与几位先生都打过招呼之后,徐元佐便拉着程宰私下聊聊。
“海巡抚就在唐行。”徐元佐低声道。
程宰眉毛一跳,心中暗道:我是本地人都不知道,看来还是你手眼通天。
他只以为这是因为徐元佐作为徐阶孙子的身份。却不知道是有家客栈的情报传递。
徐元佐继续道:“看来这位巡抚与别的官不一样啊。”
“微服私访,可见是有心做些事的。”程宰道。
“我还听说,县尊要对牙行动手。”徐元佐再给了程宰一个消息。
“唔?”
“为了严格法令,增加税赋。”徐元佐说罢。道:“不过这些与咱们都没干系,你家也没开牙行吧?”
“是。”程宰暗道:既然如此,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是让我提醒仁寿堂么?
徐元佐继续道:“我想请先生出头,帮我找些精通大明律。尤其擅长打田土官司的先生。”
程宰疑惑道:“敬琏是有什么麻烦么?这事我就能帮你办了。”
徐元佐笑道:“我怕到时候伯析兄忙不过来。”
“唔?”程宰不信:“敬琏为何有此一说?”
“因为我们这位海青天海巡抚,这回就是冲着田土来的。”徐元佐道。
程宰若有所思。
照着徐元佐的思维惯性,这种时候肯定是组建一个律师行更捞钱。
然而律师这个职业实在太有特殊性了,在改革开放之前都属于“黑道”。虽然从战国时期就有了讼师业务,也算是纵横家的一份子,然而到了唐律,讼师正是被打上了黑色标签。由宋朝开始形成行业以来,凡是提及讼师,多是“狡诈”、“阴狠”、“贪婪”等等负面形象。
徐元佐可是很在意自己形象的,自然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跟讼师混在一起。
程宰实际上是松江府有名的讼师。但他也不敢承认这一点,每次代理案件都是套个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否则大有可能被提学老爷开除学籍,然后抓起来打顿板子。
徐元佐跟程宰说了找讼师的事,又问了书院招生的事,情况比较乐观。包吃住,只要考核合格便安排活计,待遇优渥,自然有不少人家愿意把孩子送来。尤其是眼看科举无望,不愿再花钱读书的人家。
这些人在入学时候都要签订契书。合格者自然要服从安排,干个十年八年。不合格者也要出来当学徒,起码干足十年。否则他们伙食费从哪里来呢?这种霸王条款在后世会被称作卖身契,在当下却是平民改变家庭命运的第一步。
只要这一代人能有个稳定的收入。下一代人就有可能读书进学,走科举道路。
徐元佐与程宰说完,便要告辞离去。
“敬琏今晚住在客栈?”程宰问道。
徐元佐其实有些迟疑,因为唐行客栈的房间比较紧张。
程宰不等徐元佐回答,又道:“莫若住在寒舍,晚上还可以把酒深谈。”
徐元佐没有客套。道:“也好,正要打扰伯析兄。我先去客栈看看,然后直接去尊府。”
程宰自然也要早点回去准备一下,人家好歹是前任元揆的孙子,寒舍可不能太寒。
在路上,程宰一直在考虑徐元佐说的两件事。一者是县府要整治牙行的事,第二便是海青天处理田土,徐元佐为何要准备许都讼师。
相比较而言,后者倒是容易猜想,徐家怕是土地太多,为了防止卷入诉讼,多找些人帮忙。
至于前者,程宰却有些想不通了。
县尊整治牙行的事多半还是在谋划之中,徐元佐若要卖人情,大可以直接告诉袁老。他告诉我……难道是在试探我?
程宰脑中闪过一道灵光,越想越对。
这消息本来并不值什么钱,该来的总会来的,即便现在叫袁正淳知道,他们也不可能关门不做生意。无非就是多几天功夫准备,买通一些人罢了。
程宰总算不笨,算是理解了徐元佐的意思。其实徐元佐也没有试探的必要,只是单纯要程宰站队。如果程宰站在他这边,袁正淳倒台之后,空出来的大饼可以跟他一起分。如果程宰提前告诉了袁正淳,只能说明这人的眼光还不够好。
咦,难道徐元佐要对袁正淳下手?
程宰打了个冷颤。
ps:求各种支援~!sf0916
二二九把酒夜话
程宰不能理解徐元佐为何要对袁正淳下手,不过他很清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不说徐元佐的双案首,也不说他背后站着的徐阁老。只说年纪。袁正淳已经是风烛残年,大半个身子埋在土里的人;徐元佐却是十五六岁,连二十都不到。俗语有云:莫欺少年穷,正是因为少年有无限可能,谁都说不准。
何况这个少年根本就不穷!
非但不穷,还富得令人发指。
徐元佐到唐行店里巡视了一番,勉励几句,没有碰到海瑞,也不打算制造邂逅,便去了程宰府上。程宰满怀心事,只是似有若无地套话,却不知道徐元佐察言观色的功力非同小可,那些心机在徐敬琏眼中只是儿戏。
程宰这一套套下来,却更加疑惑了。从谈吐之中,徐元佐似乎颇为尊重袁正淳,而且袁正淳与徐元佐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更没得罪过徐元佐谁没事得罪前首辅的孙子啊!
不管怎么说,总先站个队。
程宰晕头转向之际,终于把住了关键,道:“不管怎么说,咱们日后就是同舟共济了。至于县尊老爷要整顿牙行的事,我倒觉得没必要叫袁老先生知道。他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徐元佐点点头,道:“正是,府县书吏哪个是省油的灯。”
别说举人老爷,就是秀才相公在吏员之中也都有自己的关系渠道。
只等郑岳说话,这些消息就会以最快速度传遍全县。到时候该藏的藏了,该躲的躲了,老爷的吩咐自然落空,地方上倒也安静了。
程宰不知道为何,站完队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他又将自己儿子叫了出来,是个比徐元佐大几岁的年轻人。看服饰,此子还没有进学,一问之下果然是今年的童生,在院试一关被林大春黜落。
徐元佐见他目光之中有三分敬畏。三分怨念,三分不服和一分好奇,便没有开口将他收入麾下。程宰知道徐元佐正在用人之际,却不开口。显然是看不上自己儿子,心中暗叹一声,强作精神,道:“只盼他日后能补个生员,也好承我衣钵。”
徐元佐道:“我听说可以捐监。不过三五百两银子的事,何必那么辛苦。”
程宰满脸苦笑,道:“敬琏有所不知呀。三五百两银子事小,老哥哥我不是拿不出来的。关键是捐监也有名额,不是谁都能捐的。碰上那些迂腐祭酒、司业,给银子他也不肯收呢!”
徐元佐微微点头,暗道:这倒也是,现在还没到大清呢,想买功名也没那么容易。
程宰只是徐元佐的初级合伙人,不值得动用徐家的政治资源。
“日后也要请敬琏多多指教此子。”程宰瞪了儿子一眼:“干杵着作甚!还不谢你叔父!”
小程摆出个像是要哭了一样的笑脸。端起酒杯,躬身道:“日后还请叔父多多指教。”
徐元佐安然受礼,道:“无妨。你好生准备学业,日后承你父亲衣钵,也是大有作为。”他又对程宰道:“起码未来十二三年里,讼师益发不可或缺。若是再寻馆给人做个文主,前途更是大好。”
只有给高官做幕僚才有前途可言,而徐元佐手里多的就是高官资源。程宰自然听懂了言下之意,益发铁了心跟徐元佐站在一起。
“我听人说,高人能看到凡人看不到地方。敬琏一眼可定十年大势,果然神童也!”程宰奉承道。
小程听父亲这般夸人家,脸都红了。
徐元佐面不改色,坦然若素。心中暗道:身为文科学霸,史书不背,论文不看,稗官野史不读,宰辅六部年表不能脱口而出,诚乃伪学霸真学渣也!
“十年算什么。”徐元佐又道:“天不变。道亦不变,人间种种事无非那样。”
程宰肃然起敬。
徐元佐道:“说起来我觉得咱们唐行还是有些被低估了。日后少不得要升成县城。到时候地价必然大涨,伯析兄大可以多买几套宅院房产备着。”
程宰已经对徐元佐十分信服了,并非盲目,而是因为他知道袁正淳、胡琛等唐行大佬,最近都在扩大经营,颇有些人手不足的意思。这也是他愿意跟徐元佐搞经济书院,正是看中了日后卖人也不会亏钱的缘故。
他道:“我看也是。多谢敬琏提醒。”
“伯析兄可算是一方大能,能帮我也购置几套么?”徐元佐问道。
程宰道:“自然是敬琏一句话的事。只不知敬琏看中的是那里。”
“未来衙门将在那里,我便选衙门对面吧。”徐元佐道。
这个时代的城池都有固定的营造标准。鼓楼在哪里,学宫在哪里,县衙在哪里,并非随便划个地方就行,必须要遵循规矩。所以判断衙门的位置很简单,只要去过别的县城就知道了。然而谁都不能保证地方官府愿意花钱赎买,万一直接征用岂不是血本无归?所以还是县衙对面安全一些。
“正是,那边开些商铺、客栈,也断不会亏钱。”程宰道。
“我要那里,主要是扩充有家客栈。唐行店现在略小了些。”徐元佐道:“另外就是想在城里再买一套宅院,好将家里人搬来住。”
程宰办熟了这种事,当下道:“不知尊府几口人?”
“一位在室的姐姐,我与舍弟,父母在堂,一共是五口人。”徐元佐道。
“唔,我想想……城东似乎正有一套合适,若是敬琏明日有空,咱们便去看看。”程宰道:“是唐家的旧宅,标卖两三年了,只是因为太大,要价又高,所以没人肯买,只等他家越发败落一些就能杀穷鬼了。”
徐元佐摇头:“有钱大家赚,人人都富裕了,咱们才能更富裕。不是我说怪话,仁寿堂在唐行名望高,却没带个好头,只顾着几家人发财,不想着造福乡梓。”
程宰在仁寿堂里坐第二把交椅,是智多星吴用的角色,听了不由脸红:“我等的确没有敬琏这般眼光和魄力。”
“当然,我说的造福乡梓也不是说让利与人。”徐元佐微微垂了垂头,借着酒劲,话匣子也打开了,道:“我来给你们讲个故事。”
二三零故事
“早在战国时,宋国有两个商贾。”
这是标准的战国故事开头,主角不是宋国人就是楚国人,而且多半是带着蠢萌属性,比如守株待兔、揠苗助长、削足适履……
“这两位商贾发现了一处铜矿,于是以河为界,各自找人发掘。河东商人给人很低的工钱,仅仅够工人吃饭。至于挖出来的铜,都被他做成钱,藏在自家地窖里。河西的商人则不然,他给工人的工钱非但够他们吃饭,还让他们有多余的积蓄,存个两三年就能娶个老婆。后来啊,他还给工人涨工钱,好叫他们生儿育女。”
程宰道:“这是义商。”
徐元佐笑了笑,继续道:“过了五十年,铜矿挖完了。河东的商人积累了满满一屋子的铜钱。河西的商人却只存了两箱铜钱。河东商人就问他:‘你我平分这个铜矿,为何你只存了这些钱?’河西商人带他到了窗口,指着外面的城镇道:‘那些都是我的钱。’原来他有钱之后,就开酒楼,开饭肆,开书院、开女闾、买卖田土地皮……整个镇子都是他投资的产业。”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了这个镇子,镇子有了城墙,成了城池。矿工的后人住在城里,每日在城中花钱开销。河西商人的子嗣分开经营生意,各个家财万贯。而河东商人呢,诸子分家之后,坐吃山空,很快就沦为皂隶了。”徐元佐端起酒杯:“唐行也是一样,当初在此经营木行的唐家,现在在哪儿呢?”
程宰这才从故事中清醒过来,道:“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留给子孙一个聚宝盆,总比留一屋子死钱强!”
人口就是生产力和市场。
人口越多。地方也就越繁荣,商人也才能赚更多的银钱,享受更好的生活。然而如果只是一心杀穷鬼,无异于杀鸡取卵,非智者所为。尤其是在自己的家乡,根本所在。说不定哪天还要靠乡亲们武装暴动保护自己呢,当然是用均富卡好过用均贫卡。
徐元佐讲完了故事,又道:“另外还要麻烦伯析兄,在郡城也请给我置办一处私宅。不需要太大,只是我平日宴请亲近朋友的小院子,关键是幽静,水陆交通方便。”
程宰知道大家族总是有各种勾心斗角的事,只要有条件的,都会在外面置一处房产。不过以前这种情况多发生在惧内男主人身上。徐元佐这个年纪肯定不是为了养金丝雀。
“只管包在我身上。”程宰欢快地应承道。
友情值+1。
徐元佐端着酒杯,遮住了自己的笑容。
酒筵之后,徐元佐到客房里消息。想必程宰知道有家客栈的卫生标准,生怕徐元佐嫌弃,整个客房叫人打扫得一尘不染,新买的蒲席擦了又擦,保证一根翘刺都没有。
徐元佐进去之后,又有两个侍女为他赶了蚊子。放下蚊帐,这才熄灯退了出去。
远远看到客房了的灯灭了。侍婢出来,程宰才拉了儿子去书房说话。
“你今日太不叫人满意了。”程宰劈头盖脸训斥道。
小程名中原,字子荣,当下不服道:“我已经小心陪坐了,连句话都没说过。”
程宰咬了咬后槽牙:“就是这点可恶!我叫你出来陪席,难道是让你当个木偶人的?不抓着机会好好奉承他。你日后怎么接我衣钵!”
“我……”
“你什么你!你知道为父这些年是靠什么养家的么?”程宰恨其不争。
“父亲自然是靠本事……”
“靠屁的本事!”程宰打断儿子的话头:“为父靠的是面子!面子!徐敬琏为何叫我去买宅院?为何肯掏钱跟我合伙做书院?那是给面子!你若是真觉得自己本事了得,大可以去考进士做官。考不中进士做不得官,就好生把自己放低些,时刻谨慎自己的态度!”
程中原垂下头,道:“儿子省得了。”
程宰这才松了口气。道:“你对他的怨念,别说他了,就连我都看出来了。这个心病是怎么落下的?”
程中原颇为委屈,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人知道呢。他道:“我辛辛苦苦考试,结果叫大宗师黜落了……他不过就是出身好,写了篇不温不火的策论,还不是在咱们松江的考场写的呢,大宗师却给他案首。”
程宰对于儿子的院试失利也挺憋屈的,摇头叹道:“出身、运气这都是人家实力的一部分,不能不服。你若是在这上面耿耿于怀,只能证明自己器量太小。要想成大器,就该着眼自己身上,看怎么增加自己的实力。比如说……”
“比如说?”
“比如说你成不了第二个徐敬琏,但是可以成为徐敬琏身边的红人啊!这不也是提升自己实力的一部分?”程宰道。
程中原拉不下脸:“对着个比我还小的人喊叔父……有些丢人。”
“有这么个叔父,就跟他有徐阁老那样的爷爷,都是实力。”程宰道:“你若是看不透这点,为父也只能罢了念想,我家也就到此为止了。”
程中原听出了父亲语中落寞,连忙道:“父亲放心,儿子真的知道该怎么做了!”
程宰这才点了点头,叫儿子早点去休息。他心中还记得徐元佐跟他说捐监,自己表明没有门路之后,徐元佐却不接话,显然是自己面子还不够大,不配动用徐家的政治资源。不过这也难怪,才合作了多久?
正所谓,日久见人心嘛。
程宰松了口气,也回房去睡了,脑中又筛选了一遍徐元佐之前要找的讼师。这事估计要比买宅院更重要,必须要做得漂漂亮亮的,所选的人也必须合徐相公的脾胃。
还有什么能为徐相公做的呢?
程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中不禁琢磨开来。等他回过神来,窗外已经蒙蒙发亮,后院也隐约有仆人起来点火烧水的动静。
“老爷,今日是仁寿堂的例会……”长随在窗外唤道。
程宰猛然坐起:是了,仁寿堂!(未完待续……)
ps:求各种支援
二三一上船
如果一定要在历史上找一个跟仁寿堂这类组织相仿的代表,恐怕得是东印度公司或者工部局。¥f。¥f只不过后者是外国殖民商团组织,而仁寿堂是地方豪族巨商组织。两者都是以篡夺国家公权力为目的,行使市镇行政权,攫取利益。
仁寿堂在市政府的外衣之下,本质上是个合伙企业,甚至连公司都不算。在这个松散的合伙企业中,谁家的产业多,占据的税额高,谁的地位也就越高。再乘以一个隐形的影响力系数,座次排列倒是十分科学。
诚如徐元佐看不上它的,仁寿堂虽然掌控了唐行镇,并辐射到了唐行镇之外的土地,但是它自身定位太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公权力,仍旧以攫取利益为目的,斩杀穷鬼不遗余力,却不存在发展地方经济的概念。
东印度公司、工部局作为外国人,尚且还知道要进行一些公众服务,维持地方治安,但是仁寿堂却还没有觉醒这个意识。
程宰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叫人安排肩舆去仁寿堂的总部。
因为总部的宅院属于共有,所以大家都不乐意在上面花太多的钱财,以至于几十年来都是小户人家的模样。这样倒也很是低调,许多唐行底层的老百姓甚至不知道有仁寿堂存在,只知道镇上哪几位老爷说了算。
程宰进了门,见袁家的奴仆已经在清扫了,抓住一个眼熟的问道:“今日你家是谁来?”
那奴仆道:“我家老爷亲自来了。”
那便是袁正淳亲来了。
程宰点了点头,提了提精神,迈步进去,果然看到袁正淳已经坐在首座上,正闭目养神。
“袁公。”程宰上前行礼。
“程先生。”袁正淳睁开眼睛,起身回了半礼。
“袁公今日怎么亲自来了?”程宰在自己的座椅上坐下,笑问道。
袁正淳叹了口气道:“昨日听说徐敬琏来了唐行。”
程宰面不改色:“正是,昨晚就睡在我家的。怎么?莫非有事么?”
袁正淳看着程宰道:“只是听说他跟打行走得很近。”
“啊?”程宰这是真的被吓了一跳:以徐元佐的能力,混好白道那是因为家里势力。却没想到他黑白通吃。
袁正淳见程宰不知情。道:“你知道商榻的黑举人吧?”
“略有耳闻。”程宰道。
“这黑举人本来在五月中离家,说是去郡城赴宴……”袁正淳作为举人,作为唐行首富,作为仁寿堂坐头把交椅的大佬。当然也该出现在知府老爷的宴请名单上。
“结果……”程宰紧张起来。
“结果……没有结果。谁都没再见过他,而且黑家祸起萧墙,乱成一团。”袁正淳道:“黑家倒了,知府大怒,查下来说是淀山湖上的水寇……过路做了一票。如今连个影子都没有。”
“袁公是怀疑……”
“谁敢怀疑他?!”袁正淳连忙撇清,停了停又道:“咱们多年交情,你别外传。”
“岂敢。”
“黑家倒了之后,原先的地盘被郡城安老六占了大半。你说他怎么赶的那么巧?”袁正淳顿了顿:“安老六有个妹妹,就是嫁到朱里去的。跟徐敬琏是同里。”
这老狐狸竟然能将这都联起来。
程宰若有所思。
袁正淳以为程宰是在思索徐敬琏跟安老六的关系,又点了一句:“正好四五月间,徐家突然多了不少家丁护院。我听人说,那都是打过倭寇的老浙兵。”
“那……”程宰摇了摇头:“此事与我等无关。”
袁正淳叹气道:“我已经年过花甲了,大半个身子埋在土里,就是现在看看徐元佐在唐行越发折腾。总为你们以及儿孙操心啊。”
“不过若是就此说他与安老六勾结,却有些牵强吧。”程宰小心翼翼道。
袁正淳看了程宰一眼,道:“我岂是怕他跟安老六勾结?我怕的是安老六勾结他呀!”
“啊……”
“安老六什么人我们都清楚,手段如何我们也很清楚,真敢对黑家下手?”袁正淳道:“程先生,我知道你与徐元佐一起弄了个书院,怕是还觉得他温文尔雅吧。不过对黑家下黑手那人,分明就是耍光棍,绝非我们这一辈老人能做出来的事。”
程宰苦笑道:“如今已经上了船,想下也难了。”
“所以你倒是不用担心什么。”袁正淳道:“人家胃口大着呢。不至于咬自己人。”
程宰看看袁正淳,想起了昨天徐元佐的试探考验。他道:“袁公,那么让徐元佐成为我们自己人呢?”
“自己人?”袁正淳轻轻玩弄手指:“就怕引狼入室。”
“当日徐元佐与学生交流经济书院的事,曾说过一种合作方式。看起来挺有规模。”程宰道。
“说来听听。”袁正淳换了个姿势。
“叫做公司,乃是公中司断的意思。先设定一个总股本,然后各家出资,以此确定各自股权,盈亏皆照股权比例分配。又有章程,确定大掌柜的职权。从股东之中选出董事。董事组一个会,平日监督大掌柜,只有大掌柜在违背章程,逾越职权时才能出手干涉。”程宰道。
这个方案他当初自然是拒绝的,他哪里能跟徐元佐比资本?所以他只是单纯的要了二成的身股,在经济书院算是高管,无论退出还是身亡,都要退还身股。
袁正淳听了却是迟疑半天,终于道:“你的意思是,是把仁寿堂做成这么个公司?”
程宰道:“反正多多少少就拿出来的股本,亏完了也不牵连家里产业。而有这个公司,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要对公司里的人下手,咱们自然不能答应。更何况,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袁正淳不知道程宰已经彻底成了徐元佐的人,暗暗盘算了一阵,道:“我倒觉得,咱们单独与徐敬琏开个公司岂不是更好?”
程宰听袁正淳又开始称呼徐元佐的字,心中暗笑:你这是想上船啊!
“我去探探他的口风。”程宰一脸沉重地点了点头。
ps:新的一周大家快乐sf0916
二三二买房
仁寿堂本来就是个松散的合伙企业,所谓的例会只是合伙人之间互相通报一下状况。这个状况非但有自家生意上的问题,也包括了子女读书、身体情况,是否娶个小妾之类的家长里短。
程宰身负重任,没有闲情跟他们扯是非,早早告辞回家。
徐元佐早就已经起来了,只是程宰走得着急,两人才没有见面。此刻他运动结束,换洗了一番,精神抖擞的在园子里散步。
自从穿越回了明朝,徐元佐最大的兴趣就是逛园林。虽然园林有大有小,有奢有俭,但是一花一木皆有特色,看似自然之物,其实是人文美观,颇有可以赏玩之处。
而且园林布局也透露着主人的心性,主人是何等人物,园子多半也会展现出何等气质。譬如徐家本宅就是堂堂正正,又有留白供人回味,曲径必通明亮处,几乎没有幽暗角落。而程宰的小园子,一花一木都透着秀气和小心,精巧有余而大气不足,正如其本人一样。
“敬琏,不意竟起这么早。”程宰见到徐元佐,扬声招呼。
徐元佐回身行礼,笑道:“生前何须久睡,死后自然长眠。”
“哈哈,敬琏真是善噱。”程宰笑道:“如此,咱们早些去看唐家那宅子如何?”
“正有此意。”徐元佐道。
不一时,棋妙帮徐元佐收拾好了随身的东西,背在身后。
徐元佐手里只握了一柄素折扇,上了肩舆。
程宰也坐在肩舆上与他并行,显然已经吩咐过了路线。
不一时,两架肩舆到了地方,找门房开了门。并不说买房子,只说看看。那门房知道端的,也不多说,领着程宰与徐元佐两人往里走,有气无力地介绍一句:这株白果树已经三百年了,比唐行出现还早些;或是这口井即便遇到旱年。也还有三尺水。
徐元佐看着宅子大体倒是满意的。
正门外的照壁规制正和生员相公用。大门进来就是一个院落,直通明堂。左右两边开了门,通往两个跨院。
“西边可以给令弟住,东边的照例是敬琏的屋子,先看东边吧。”程宰道。
徐元佐自无不可。跟着门房和程宰过了门洞,进了跨院,院子里中了两棵桂树,长久没有修剪,看起来枝叶过于繁茂。颇有些乱糟糟的感觉。不过后面的屋子倒是不错,坐北朝南,房阔六楹,里面一间堂屋两个暖房,卧室、客厅、书房都解决了。
“太久没人住,有些潮气。”程宰道。
徐元佐道:“这倒无妨,我若是要买,肯定得重修。墙上都发霉了。呵呵。”
门房已经见过太多压价的客人了,并不插话。也不指望真能卖出去。他可是知道的,这屋子价格比市价高两成多,主人家还死撑不肯贱卖。
徐元佐从东跨院后门一拐,又进了院子,正是前堂后面的院子,直通二堂。也是个明堂。这院子里种了两排树,也都带着野性,日后家里还得请个花匠园丁,好好修剪一番。左右又有厢房,可以自己家人住。也可以接待客人。
简单看了一下西跨院和前堂,徐元佐直穿过二堂,到了内院。
内院主楼是给父母预备的,屋阔八楹,深六椽,十分体面。左右厢房一般是给侍女和在室姑娘住的。再后面有一排房子,跟整个宅院隔开,却又留了通道,便是厨房和杂物间,更下等的奴仆和偶尔借宿的雇工人便住在这里。
整个转完,徐元佐也有了概念。这宅子没有园林,光是住宅,占地在一千平米上下。徐元佐来明朝的时候,青浦区同一地段的公寓房都已经卖到一万一平了,这宅子少说也得上千万。
有这种心理准备,卖家开出什么价,恐怕都不会叫人觉得贵了。
“好了,我们随处看看,你先出去等着吧。”程宰对门房道。
那门房点了点头就走了。
徐元佐道:“我看正合用的。不知要价多少。”
程宰道:“唐家要一千两,所以卖不出去。”见徐元佐面露疑惑,他道:“此唐与唐行的唐家并无关系,乃是徽州来的盐商。后来在唐行做不下去,便搬走了。留下这房子,说是不愿贱卖,显得自家破落了一般。”
谁都知道,盐商赚头最大,既然做不下去,肯定是破落了。
徐元佐点了点头:“一千两是贵了些。我在和义坊买两套小院子打通,也不过三四百吧。”
和义坊是唐行最中心的街坊,里面都是小户型,一进一楼,最大的是两进。买两套打通其实不错,一家人既住在一起,又有自己的空间。
可惜没人卖。
“其实这儿若是卖个八百两,也可以算公道。”程宰道:“敬琏刚才想必是没注意那些床。”
“的确没怎么细看。”徐元佐道。
“他这里的七八张床都是上等的苏工,手艺精湛,用的料也是极好的硬木。”程宰道:“这种床在外面,少不得也要大几十两一张,一时还未必能凑手呢。”
徐元佐闻言心中一动。他对于木料并不敏感,刚才匆匆而过,注意力在屋子上,家具摆设倒是没怎么注意。床在明朝可是大件,地位远高于其他家具,民间还有床神信仰。如果是一张好木料好手工的床,传用数代人都没有问题。
后世一张硬木明床动辄数百万,所以同样价格买古董留给子孙,不如买床还更加实用。
回过头,徐元佐又仔细看了屋子里的家具摆件,到底是盐商,的确不惜成本,用的都是好木料。有些徐元佐认不出来,但有几张书桌椅榻却是实实在在小叶紫檀的。
“如果只是超过实价二百两,那也不算贵,就照原价买下来吧。”徐元佐看完之后,当即拍板道。
程宰干咳一声:“敬琏,有这多出的银子,城外买块地,要多少房子有多少房子。”
现在唐行镇外的田地涨到了五两五一亩,不能耕种的生地还是只要二三两。二百两银子,能买近百亩了。
“地是有机会就要买的。”徐元佐道:“不过同样的地价上涨,肯定是城里涨得更快。再说,住在城里终究安心。”
程宰对这儿倒是赞同。虽然倭寇不闹了,但还有劫匪呢!
比如黑老爷不就倒霉了么?(未完待续……)
二三三从龙
房子虽然决定买了,不过房主已经不在唐行了。⊙,据门房说,房主如今在杭州做生意,即便消息送到,那边安顿好再赶回来,也要八月去了。而那位房主本来每年八月就要来住几天,所以没甚么必要特意送信。
徐元佐也不着急,反正现在姐姐住在夏圩,母亲和弟弟住朱里也挺宽敞的。这么久都没人要的房子,更不用担心突然变成抢手货。只是记下了屋里家具的数目,给了门房一吊钱的打赏,关照他看顾好,莫叫人偷了去。
敲定了徐元佐的事,程宰方才试探地问了一下商榻“黑举人”的事。因为朱里跟商榻隔湖相望,所以也不是显得很唐突。
尽管徐元佐在朱里的库房存了大量银饼,而且银饼上还烙着“黑”字,但这些并不妨碍他装傻充愣。
“日后还是要多请些看家护院。”徐元佐道。
“的确。”程宰附和一句,又道:“不过这事倒是给袁公颇大震动。他听我说了敬琏关于‘公司’之设,也想试试。”
徐元佐了然,道:“从传家而言,公司绝对是优于现在各种商业模式的。最根本的一点,它将东家与掌柜分开得最为彻底,却又控制得最为牢靠,所以子孙哪怕没有经商的心思,也不妨碍产业继续扩张下去。”
程宰心中暗道:关键是那些复杂的契书,就像是经年老吏做出来的一般,丝丝入扣,权衡制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当然这只是文本上的东西,实际上是否能够运行妥当,还得看人下菜。
徐元佐道:“袁公想跟我做什么生意?”
“他大约是想以牙行、船埠头来做。”程宰道。
徐元佐笑了笑,在程宰看来却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
“咱们是知道内情的。”徐元佐道:“所以没必要多说,我若是想做牙行,不用跟他合作。如果他想合作,咱们不妨拿仁寿堂来做。”
程宰暗道一声正合我意。不过嘴上却问道:“敬琏为何看中了仁寿堂呢?”
当然是无形资产。
虽然百姓不知道仁寿堂,但是附近市镇的大户都认这块牌子,这当然比白手起家有优势得多。为何后世淘宝商家愿意花大价钱买个信誉度高的号?一样的道理。
不过徐元佐如今是潜在的投资者,当然不会告诉程宰真相。他道:“仁寿堂其实没什么业务。所以方便往里装东西。其次,仁寿堂还可以包税。”
程宰点了点头:“其实包税的获利倒不是很大,远不如牙行……当然,看这股风过去再说吧。”
徐元佐见程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道:“其实伯析兄还是在想。我为何放着牙行不要,而要仁寿堂吧。”
程宰道:“只是以我的身份,恐怕不太方便问罢了。”
“好吧。”徐元佐笑了笑:“其实仁寿堂的包税,不在获利多少,而在于行政权力。”
程宰皱了皱眉头,显然没有理解。
任何事物,加上权力两个字,多少就有些异样。
简单想一想,天下谁的权力最大?在明代自然是朝廷,在后世叫做政府。只是名称不同罢了。手握巨大的权力,自然也能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然而更关键的是:权力可以推动社会思潮,让这个社会变成自己心目中的社会。
比如开国太祖,就成功地让大明变成了大农村,又把大朝廷变成了小朝廷,以至于如今县衙对唐行这样的大镇都缺乏控制力,更别说下面的乡、村了。与之相反的则是另一位太祖,将人民从生到死管得严严实实。
这两位太祖都有支持者,也都有反对者。不过没人能够否认,他们掌握了巨大的权力。
“我一直在寻求的,并不是今天赚几两,明天花几两……而是影响力。”徐元佐道:“如果银子不能产生影响。那么在我看来和狗屎没有区别。”
影响力只是权力披上了一层温和的外衣。
“仁寿堂的包税,其实就是这种影响力。”徐元佐道:“而且在我看来,你们还没有深挖其中利益。”
“比如说……”程宰下意识问道。
徐元佐笑道:“我没进去之前,是要收咨询费的,伯析确定要听么?”
程宰打了个哈哈:“那我去看看袁公的意思,然后咱们再细谈。”
……
……
袁正淳已经很久没有等一个人的消息这么急切的了。
他睡了午觉起来。唤来管家问道:“程先生来过么?”
管家道:“程先生刚来,就在怡宾厅里等着呢。”
“不早叫我!”袁正淳略略有些生气,道:“快,尚贤堂请他喝茶,我这就出去。”
管家心中暗道:多少年了不都这样么?今朝却是跟人客气起来了。
虽然腹诽,脚下却慢不得。他飞快去请了程宰,茶水糕点好生伺候。就连程宰的长随都得到了礼遇,分了两块果脯。
程宰看在眼里,心中暗道:看来袁公这回是下了大决心。多半不是因为黑老爷的事受了刺激,而是觉得自己的儿子们实在有些守不住家业吧。
袁正淳出来,见了程宰,也不客套寒暄,都是几十年的老熟人了,直接问道:“他怎么说?”
“他要入股仁寿堂,而且有意将之改组为公司。”程宰道。
袁正淳在太师椅上坐下,轻抚长须:“仁寿堂的收益并不如牙行啊……”
程宰知道整顿牙行之后,徐元佐肯定免不得嫌疑,不过那是徐敬琏的事。他道:“他说仁寿堂的包税,颇有潜力可挖。”
“是何潜力?”
“他不肯说。”程宰又补了一句道:“不过此子的确常能见人之所不能见。”
袁正淳想了半天,道:“无妨,请他来谈谈。”
“那其他人……”
“我去与他们谈谈。”袁正淳道。
程宰应诺而出。他有种感觉,总觉得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个极大的机遇,说不定就此能够一飞冲天。
等程宰走了,堂后走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看着与袁正淳有几分相似,正是袁正淳的长子袁文成。
袁文成走到父亲身后,略带萧索道:“父亲,真要将家里产业变卖么?我看那程伯析,总觉得他心不在咱们这边。”
袁正淳叹道:“你们兄弟几个啊,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偏偏读书又读不出头,留下一堆产业给你们,只是便宜了外人。”
袁文成略有不服,道:“父亲也太小看儿子了。”
“知子莫若父。”袁正淳瞟了他们一眼:“我将产业交给你们已经有十多年了吧。你拿得更早些,足足有十五年了。可是如今我再来看,竟然还是我给你们的那等规模!”
袁文成面上有些发烫:“父亲,要开拓规模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十年啊!”袁正淳拍着椅子扶手,不禁激动道:“经商之道恰如逆水行舟。这十年你们都正当壮年,却还不能开拓,再往后的十年,体力衰退,精力不佳,恐怕更是守不住了。”
袁文成微微垂首。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没有太多的经商意愿。若不是因为考不出头,甚至懒得接手家中产业,每月能够领到例钱就行了。
“如果真能如徐敬琏所言成立公司,拿一个长长久久,世代相传的身股,对你们也是一桩好事。”袁正淳降低了声音,道:“若是早二十年,我岂会把家业让给别人经营。”
袁文成连忙劝道:“父亲正当鼎盛,切莫做不祥之虑。”
袁正淳叹了口气。如今自己身体并没有大碍,不过最近总是梦到一些故去的亲人,这让他颇有种老之将至的哀伤。不管怎么说,首先得把几个儿子安排好。能够与一时英杰同舟共济,也是一桩幸事。
诚如皇帝不是谁都有福做的,但是从龙功臣却容易得多。
……
……
二三四回程
袁正淳万万没想到,徐元佐对于“吞并”袁家产业没有丝毫兴趣,反倒像是给他们面子才肯合作设立公司。
徐元佐只留下了一堆契书文本,公司章程,随后便施施然离开了唐行。如今他考虑最多的,还是人力资源的问题,以及人才梯队建设。虽然现在设立了学校,但也就是等于农民刚刚翻了地,播了种,要想收获还需要时间。
幸好这个时代有足够多的算术、算盘教材,加上徐元佐带去的徐氏账法,要培养会计还是没问题的。不过要想刺激技术发展,那就得把初中物理、化学、生物、代数、几何总结出来了。
徐元佐努力回忆了一下这些理科科目,果然基本都不记得了。
难道真得利玛窦带着《几何原本》过来,才能参与翻译?
徐元佐摇了摇头。
经商最爽的事是什么?当然是坑蒙拐骗偷抢占别人的专利呀!
穿越最爽的事是什么?当然是坑蒙拐骗偷抢占名人的成果呀!
事关名望、利益和民族感情,你跟人玩公平正义,这不是脑抽么?而且谁见过讲究公平正义的商人?那是疯子、政客、讼棍们玩的好不好!
“佐哥儿,您在想什么呢?”棋妙见徐元佐怔怔出神,脸上阴晴变化,似愉悦似烦恼,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徐元佐这才从回忆中抽身,叹了口气,道:“在准备开宗立派。”
“什么宗派?”棋妙登时兴奋起来,他早就偷着练徐元佐的强身术了,恨不得明日就能飞檐走壁成为一代大侠。
“物理学。”徐元佐道:“已经想到经典力学的三大定律了。”
“那是什么?”棋妙歪着头:“发力的诀窍么?”
“唔,不太一样。”徐元佐道:“第一,一个物体如果不受到力的作用,它就会保持静止或者匀速运动。第三,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也就是说我拍桌子,施加一个力。桌子也会返给我一个作用力。”
棋妙听得一头雾水,不过还是提出了个好问题:“第二是什么?”
“我就是想不起来了……”徐元佐叹了口气道:“应该是有三条的,好吧,以后就叫力学两大定律吧。”
“佐哥儿果然厉害!”棋妙赞叹一声:“这个能派什么用场?”
“呃。能改进工具,比如弄个滑轮……唔……滑轮跟这个好像没什么关系?有关系么?”徐元佐想了又想,终于决定放弃成为科学鼻祖,道:“咱们只需要会用就行了。”
棋妙有些担忧起来,小心翼翼道:“佐哥儿。自从您不读书不准备时文之后,想出来了许多怪里怪气的东西啊。要不要去烧个香拜拜神?”
“没必要,要是烧香拜神管用,我早就不在这儿了。”徐元佐挥了挥手:“其实想法多是因为我读书多,没办法不想。关键是要把这些都付诸实施。”
棋妙迟疑道:“实施……就靠梅先生?恐怕有点悬……”
徐元佐将梅成功放在唐行,一方面给客栈的小朋友们上上课,解决一些文史常识。另一方面也是跟程宰保留一条应急通道,万一有什么紧急的事,可以叫梅成功赶回来报信。
梅成功给棋妙留下的印象很一般,属于不学无术的迂腐读书人。是以有所担忧。
徐元佐并不知道那个小插曲,只觉得梅成功现在谦虚了不少,傲气也消散了许多,可以试着叫他接触一些实务了。出版社的工作终究还是落在纸面上,并不需要太多的人情世故,何况吴承恩来了之后,整个进度都加快了。
这跟吴老先生的信仰有关。
对于道家而言,世间没有善恶正邪,那都是人的主观立场,所以既然秉持着无为之心。那么有为之行并不重要。故而吴老先生对于报纸的立场,言论的目的,洞若观火,却完全不发表个人意见。徐元佐提个纲领,他便照此发挥,反正都是给愚蠢凡人们看的文字游戏。
这让徐元佐对道家文化好感大增,连带对李腾都有些想念了。
“佐哥儿,我有些不明白,咱们为什么不将唐行的事办完再回去呢?”棋妙问道。
徐元佐一愣。由衷乐了:“你知道咱们在唐行有什么事?”徐元佐看他纯粹是个小孩子,没想到脑子里也会装点小想法。
“咱们不是要把仁寿堂买下来么?”棋妙从来都是个好布景,在徐元佐身边伺候,并不会说话,有时候他就像是空气一样。
徐元佐习惯之后,也常常会不经意地无视他。此刻听棋妙问了,就像是教育小朋友一样,道:“咱们去唐行最主要是落实经济学院的事。因为这是咱们现在能够掌握的,也是最为迫切的得有人为咱们办事。至于买仁寿堂,那是程宰和袁正淳的事,他们把那个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在我眼里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小事。”
棋妙半懂不懂,只是哦了一声。
“何况那件事也已经办完了。”徐元佐道:“咱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入驻仁寿堂,更没有人去管牙行,所以要是真的就此买过来,岂不是等于把银子送给别人?所以咱们得等自己的人才起来了,能够接手了,才出银子,完成交易。”
“那为什么这么早就要着手呢?”棋妙挠了挠头。
“这就是关于人心了,等你长大了,见识多了,自然就知道了。”徐元佐道。
袁正淳每多一天研究文本,心里就会多一分自己人的归属感。这个过程太长,人会疲惫,失去做事的动力;太短,则会有种一锤子买卖的感觉,更会认为这已经不是自己的产业,要个高价索性撤走。
让时间去酝酿,也是每个商人都必须掌握的技艺。
“商贾之间喜欢玩个游戏:”徐元佐笑道:“谁急谁就输了。”
棋妙略有所悟,重重点了点头,又开始背书了。
徐元佐再次将目光投向车帘之外,能够看到漂浮的浮土。在如今这种交通环境下,硬木双轮马车并非不能忍受后世许多地方还有这种观光项目,颇有风味。关键是晴天时候的浮土和雨天的泥泞叫人恼火。
看来闲暇之后,是该用别人的银子把基础建设做起来了啊!
……
……
二三五同行
徐元佐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在回程途中看到了海瑞。
那个倔强的身影,牵着毛驴,带着一个仆从,一步步走向通往郡城的官道上。
海瑞看到徐元佐马车过来的时候,拉着毛驴让路,就如一个落魄的读书人。
徐元佐一腔心事,并不打算跟海瑞提前接触。如果不发生一些狗血桥段,以徐元佐的身份是见不到海瑞海青天的。当然,海瑞肯定是要去见徐阶的,不过徐阶肯定也不会见他,最多叫徐璠出来接待。这既是避嫌,也是致仕元揆的矜持。
不过看到海瑞在江南的酷暑中走得满头满身的臭汗,以及身后仆从一脸的不爽,徐元佐突然动了一丝奇妙的心思。
就像是一个杀人无算的冷血屠夫,突然看到一只快饿死的猫,决定将它抱回家好生喂养……那种奇妙的心思。
“这位先生可是读书人?”徐元佐叫棋妙拉开了尾帘,跳下了尚未停稳的马车,施施然行礼。
海瑞扯了一下自己的飘巾,躬身回礼,真像是个一辈子考不出头的穷酸秀才。
阿廉看了看身材高大,身穿襕衫的俊朗生员,以及那个站在后面伺候的小奚,心中一叹:唉,我们老爷还是举人呢……
“老夫……的确是读书人,可惜科场蹉跎。”海瑞半真半假道。
徐元佐长长哦了一声,心道:没中进士也的确可以算是科场蹉跎。他道:“我正要回郡城,若是先生同路,大可共车而行。”
海瑞面上略显迟疑,道:“这恐怕有所打扰吧。”
“谈不上打扰,与人方便罢了。”徐元佐道:“受累的不过是两匹驽马。先生若是觉得占了它们的便宜,到时候给它们饮盆水、添把豆子,也便是了。”
海瑞竟然咧嘴笑道:“若此多谢了。”
徐元佐一时没搞清海瑞的笑点在哪里,又在脑中回放了一遍刚才的话,完全是平铺直述的老实话啊。为啥这个历史有名的铁面人物就笑了呢?
短暂的一愣神,徐元佐看到海瑞要亲自去搬毛驴身上的行李。下意识地上前托了把手。结果却发现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沉重,索性全都接了过去,放进车厢里。
海瑞倒是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这生员好大力气。竟然是个文武双全的俊杰。
大明的读书人文武双全者甚多。只要家境富裕的,学文之余也会习武。远的不说,徐渭本人就是文武全才,只是因为用不着动武罢了。他的剑术习自其乡武举人,正儿八经可以上战阵杀敌的。
至于到了晚明。知兵习武的进士更容易出头,所以得到重用的也多。
比如熊廷弼,这位“熊”人考了武解元后又弃武从文,乡试又中文解元,所以其堂高榜“三元天下有,两解世间无”;又比如孙承宗,在晚明史中神仙一样的人物,年轻时仗剑走九边,颇有游侠之风;又比如明廷栋梁的孙传庭、能舞动一百八十斤重练功刀的卢象升……这些人都挺颠覆“大萌”读书人形象的。
这其实也是真实的历史状态。
因为有明一朝的社会思潮说出了就是复古。
所有的争端只是在于复先秦之古,还是复秦汉之古。或是复汉唐之古……至于宋朝,明人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承认这个时代的璀璨,并以重开大宋天为荣,一方面又痛心宋朝丢了大汉天下,让蒙鞑蹂躏了大好河山。
不论怎么复,明人在开创华夏风雅的同时,仍旧是将尚武的因子继承了下来,读书人打群架、闹公堂,私下决斗……都是屡见不鲜的事。
风带着热气从车窗里闯了进来。总算不是很闷。
海瑞上了马车,与徐元佐对面而坐。两个小厮坐在车尾,还要比坐在里面的主人舒服一些。
终究是要比在外面步行惬意得多了。
徐元佐搭了海瑞之后,并没有与之深谈的打算。开始考虑一些路面硬化的事。最简单的莫过于石板,许多有点底子的小镇都是用青石板或是石砖铺地的。不过终究是费用太高,无法普及。
而且石板在天长日久的碾轧之下,也会留下车辙,最后还有可能碎裂。成本高,不好修补。所以没见哪里用这么奢侈的方式修路。
如果用石子的话,江南倒是多见些,但是设计略渣,很容易冲毁,主要是没有明晰的路基概念,这个可以叫老严头他们好好研究一下。中国建筑史上有那么多异想天开的建筑,要琢磨一下道路这种低端品,应该问题不大。
再就是如今已经有了土水泥,许多地方用它给城墙包砖,至于能否用来硬化路面就很难说了。至于墓葬常用的三合土倒是好东西,只是不知道跟青石砖比起来,哪个更贵些。
海瑞看着徐元佐心中越发好奇了。这少年年纪轻轻就穿着襕衫,显然是少年俊才。肯邀他同行,显然也有古道热肠。然而作为一个读书人的基本礼仪自报家门,他却省略了。
一般而言,把请人同车多半是为了缓解旅途寂寞,好聊天说话。这生员却只是静默发呆,似乎有些心事。
“相公贵姓?”海瑞忍不住问道。
徐元佐这才瞟了他一眼,道:“萍水相逢,何必纠结这个。”
棋妙闻言心中暗道:随性而为,相公还真是有魏晋之风呢!
海瑞更是意外,本来并不是个健谈的人,此刻也有了谈性,道:“相公师从何人?可是准备明年应举?”
徐元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老夫可是打扰了相公?”海瑞微微皱眉。
“无所谓,你说你的,我想我的。”徐元佐道。
海瑞从未见过如此油盐不进,比自己还不会聊天的人,恨不得当即表明身份,看他俯首参拜的表情!当然,他还是个有个操守的人,既然微服私访,哪有被人一激就自报来历的道理?
车厢里再次沉默片刻,阿廉忍不住对棋妙道:“你家主人真是个怪人。”
“不得无礼!”海瑞瞪视阿廉。
棋妙见佐哥儿恍若没有听到,不服道:“我家佐哥儿学究天人,只是懒得应付你们罢了。”
“佐哥儿?”海瑞这回还真是被震住了。
……
……
ps:抱歉,今天事太多,还有一更尽快补上。
二三六说实话
在唐行这些天,海瑞可没有少听说“佐哥儿”这个称呼。
“佐”明明是个很普通的字,用在名字里更是常见。然而在客栈少年们的口中,“佐哥儿”说的就必然是对的;“佐哥儿”要求的事,就半点折扣不能打;但凡有些令人惊叹的举措,必然是“佐哥儿”安排的。
那种崇拜的口吻,好像恨不得五体投地一般。
徐元佐听到有人叫他,这才清咳一声:“棋妙,低调,低调些。”
海瑞已经回过神来:“阁下是有家客栈的东家?徐元佐徐敬琏。”
徐元佐这才拱了拱手:“学生徐元佐,见过廉宪。”
海瑞整张脸都像是被定住了。
阿廉惊呼道:“你认识我家老爷?”
棋妙一脸得意,愉悦的表情分明就是在说:看,早就跟你们说了,我家佐哥儿学究天人,什么都知道。
“你见过本院?”海瑞端回了官架。
徐元佐微微摇了摇头:“并未有幸见过。”
“那你如何认出我的?”海瑞已经彻底被好奇心压制了。
“这大概只能归结于我的天纵之才了。”徐元佐毫无压力道。
海瑞一噎。
阿廉为自家主人撑势,道:“既然知道我家老爷是巡抚应天苏松十府,正三品的朝廷大员,你还敢无礼!”
徐元佐恍若没有听到。
海瑞看了一眼阿廉,心道:人家必然是有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本钱,你这般吓他又有何用?何况自己微服私访,没有排衙官袍,谁认你?
“非常之人,不可以俗礼待之。”
过了良久。徐元佐方才吐出一句略微叫人不那么心塞的话来。
不过细细品味一下:这句话到底是说海巡抚乃非常之人,无须客套俗礼呢?还是说自己是非常之人,不能以俗礼要求之?
海瑞内心颇为凌乱。
徐元佐觉得车里气氛有些异样,自己又不是那些狂妄的隐士,只好直了直身:“廉宪既然微服,便是不愿人认出来。学生自然以寻常路人视之。”
海瑞脸色稍稍松缓了些。声音却冷了下来:“徐君似乎并不乐见本院。”
徐元佐扯了扯鬓角,道:“并没有什么乐见不乐见的,只是觉得廉宪来与不来,做与不做,对江南百姓并没有什么益处。”
“恐怕是本院实令官宦人家不悦。”海瑞回归了本色,凛然之中带着傲气。
徐元佐知道傲气只是小狮子的咆哮,与其说是扎人不如说是卖萌。他道:“以我之见,廉宪此来无非是为了两桩事。”
海瑞看着徐元佐,并不搭话。
“其一。提编法。摊人丁税赋入田亩之中,弃实物,折收白银;其二,清理宿案,整治贪官污吏,还江南一片清朗之地。”徐元佐道。
海瑞微微有些变色:“既然知道本院此行的目的,为何还说无益百姓?”
“因为提编法就如空中楼阁,少个地基。”徐元佐取出折扇。轻轻扇着。
海瑞从京师来,自然知道提编法的争议之大。非但阁辅之中有不同意见。部堂之间也有分歧,地方疆吏更是各有说法。今朝这位总督说提编法大好,明日那位巡抚说提编法害民,都是就事论事,争执不休。
“少个什么地基?”海瑞问道。
“清丈田亩。”徐元佐道:“不厘清到底有多少农田,这些农田田皮归谁。田骨归谁,如何行提编法?”
田皮是土地使用权,田骨是土地所有权,皮骨分离是最常见的情形。形象而言,在土地上然盖房子、卖房子、租房子、住房子是属于田皮;而土地所有权则是田骨。大明律并不支持这种复杂的法律关系。但是民间有这种需要,所以就自然产生了。
既然是国法所不支持的,所以绝大部分用的就是白契未经衙门确认过的契书。
田皮的白契和田骨的红契,哪个效率更高些?如果是后世,那当然没说的:有官府背书盖章的红契效力必然最高。然而现在人还讲究一个公平,凭啥认为白契就不如红契呢?我家照白契种了三代人的地,凭啥你一纸红契就能收回去?
于是就有了各种诉讼各种争议,最终就看裁判官员的人文素养了。
“廉宪单枪匹马,如何清丈田亩?下面的属官会尽心尽力么?属官下面的胥吏是否会贪赃枉法?”徐元佐连珠问道。
海瑞静静道:“自有三尺法在上。”
“呵呵呵。”徐元佐笑了:“三尺法的确令人畏惧,不过怕是廉宪误会了它之所以令人畏惧的原因。”
“哦?愿闻其详。”
“譬如太祖定下的剥皮充草,不可谓不严,为何仍旧有人为了黄白之物甘冒风险?”徐元佐设问自答道:“因为十个贪官里有九个半不会被抓,所以哪怕刑罚再严酷,他们也会心存侥幸;若是百人犯罪,最多只有一人能够漏网,我相信哪怕只是笞杖之刑,也足以震慑了。”
海瑞轻轻抚须,陷入沉思之中。
他一直都不能理解那些冒着砍头、充军等重刑去犯罪的人。唯一能够想到的,便是抓出一个杀一个。这非但没有震慑宵小,反倒让正人君子有些气馁怎么总是抓不完。
“有人说法有震慑之威。”徐元佐轻笑一声:“我倒觉得,关键还在于执法之严,司法之公,方有震慑之威。廉宪手下无人,如何执法司法?”
“地方上,总有清廉公正之官。”海瑞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
徐元佐当即接道:“我是信的,不过您并不相信。”
“为何这般说?”海瑞皱了皱眉。
“廉宪早就预设天下没有清官正官了,唯君独清独廉,故而是位孤独忠臣。”徐元佐道:“否则您为何要微服私访呢?不正是因为不信任,从而存了对立之心么?”
海瑞还从未遇见过如此放肆的生员,恨不得跳下马车……不过他又知道这个徐元佐并没有胡说八道,更可以说是句句刺在心头。
“我是希望海青天常在江南的,不过您若是不能明白‘环环相扣,徐徐图之’八个字,恐怕呆不长。”徐元佐道。(未完待续……)
二三七不速之客
海瑞并没有拂袖下车。
徐元佐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他能够感觉得到纯粹的真诚。所谓忠言逆耳,真话总该要比假话难听一些,这点海瑞脑子里还是很清楚的。更深一层来说,海瑞隐隐有种看到自己的感觉只说真话,不管你爱不爱听。
徐元佐虽然尽显狂生本色,却并非是个真正的狂生。
他是个商人。
愤世嫉俗是当不了商人的。
徐元佐的狂只说面具,借着这张面具,才能将话说得直接通透,同时叫海瑞不去揣测自己背后的目的。
看看海青天此刻表情,徐元佐就知道海瑞听进去了。
让海瑞尽可能的留在应天巡抚的位置上,是徐家的根本策略。事实上只要海瑞自己不要急着作死,他的任期绝不可能太短。江南是朝廷税田,若是高拱清洗地方官员清洗到这儿,惹出点事情来,那就是直达天听的大事。
“你这狂生,真是胆大。”海瑞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来。
“彼此彼此。”徐元佐一腔冷漠道。
“你就不怕本院一纸文书,叫提学革了你的功名?”海瑞眯着眼睛。
徐元佐歪着头笑了笑:“廉宪需要我谄媚侍奉么?”
海瑞当然不是受人两顶高帽就会眉开眼笑的人。这人就像是穿着三层铠甲,软硬不吃。对他客气一些,他觉得是应该的,绝不会给出半点规制外的好处;对他不客气,他也不会挟私报复那是违反他为人处世原则的事。
既然如此,对他不客气的收益自然是最高的。
若是徐元佐口吻软一些,他恐怕还会以为徐元佐是豪门大户派来游说他的呢。可现在,他是由衷动起了心思,开始琢磨如何与地方官员斗智斗勇,取得真正的权利,不叫下面的胥吏糊弄。
接下来的旅程就有些沉闷了,车里没人主动说话。
徐元佐还在努力回忆初中时候的物理书章节安排。相信那种安排是出于一种体系,要比自己想到那一块就说那一块强。不过到底是几十年前的记忆了,残存的极少。
海瑞则认真地考虑自己该从何下手,避免被下面胥吏欺瞒。他隐隐动了结盟的心思。却又担心知府衷贞吉和下面的知县是否靠得住。
不管怎么说,海瑞终究还是到了松江府府城。
临下车时,徐元佐道:“抚台若是得空,也真该把这官道修葺一番了。”
海瑞听得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径自往衙门里走去。
不一时,两个慌慌张张的衙役冲了出来,牵驴拿东西,显然受了很大的惊吓。
巡抚在嘉靖时才成为真正的常设官职。一般来说各省巡抚衙门都是跟布政使司衙门在一起的,除非巡盐、巡海、操江这样专门性的巡抚,或是三不管地带的湘南、郧阳巡抚,衙门会在就近方便的地方。
南直又是例外。因为南直并不是一个行政区,没有布政使司,所以巡抚应天十府的吴抚,其驻地是在苏州。到了松江之后。巡抚自然只有跟知府在一起办公了。
徐元佐回到家里,特意去见了徐阶,将路上与海瑞同行的事说了。自然也没有隐瞒自己的表现,他相信以徐阶的高段位,绝对能够理解自己的作为。
徐阶果然夸赞了良久,旋即要他尽快接手布行的账目。如今能工程上外包与精工并作,进度加快了不少,家里需要银子添置家具器皿。依照徐家这阵势,可能还得专门派人去景德镇、南京买瓷器呢。
这些银子只有从布行里出了。
因为土地方面必须完成清对,然后划定产权。转移到基金会去。
徐氏基金会也为了突出公益性质,回避徐氏实际控制的真相,最终定名为“云间公益广济会”。
基金还是叫很多人难以明了,但是广济会这个名字却十分接地气。只要是乡梓公益,都可以接济。
徐元佐本来计划中的优先级是广济会最高,其中清丈田亩乃是重中之重。尤其是要借着清丈田亩,将徐庆和他的爪牙挖出来,予以剔除。这就像是熬着一锅鸡汤,必须守在灶台边上看着火候。
然而意外终于发生了。
……
隆庆三年是闰年。过完了六月,紧接着的不是七月,而是闰六月。
徐元佐对中国古人玩的黑科技不甚了解,据后世评价说是挺科学的。不过文科生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跟着过就行了。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一位不速之客造访了徐元佐,却也算得上是熟人了。
徐盛。
“没有跟着琨二爷赴任?”徐元佐口吻平静,毫无芥蒂,就像是跟普通佣人说话一样。
徐盛却有些发颤。明明是热浪滚滚的夏日,但是看到眼前这位小爷就让他有种脊梁骨里发散出来的寒意。说来也怪,明明都要冷得牙齿打颤,身上却是汗出如浆,里面的小衣都被彻底打湿了,贴在身上。
“有一桩事,不得不叫佐哥儿知道。”徐盛道。
徐元佐瞪了他一眼:“不用那么客气,叫我‘爷’就行了。”
徐盛喉咙发干,吐了口唾沫,带着怯意道:“佐少爷。”
“什么事?”徐元佐轻声问道。
徐盛在嘴里过了过,道:“是琨二爷临走前吩咐的一些事。要把账簿烧掉……”
徐元佐眉毛微微一挑:烧自家账簿,城里人就是会玩。
“随便。”徐元佐道。
“啊?”徐盛惊讶道。
“随便烧就是了。”徐元佐道:“我没意见。”
徐盛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是知道这位小爷真实面目的,而且这话说得不合情理,那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扔个尸体、烧自家账房……琨二爷真是没什么出息,怎么说都是二十啷当岁的人了。”徐元佐微微叹了口气,浑然不介意自己还顶着一副十五六岁的皮囊。当然,十五岁是官方记录,从身体的发育程度来看,十七八岁才是正常的。
徐盛颤颤巍巍站在徐元佐面前听着,头都不敢抬,更别说承认这是自己出的谋、献的策。
“我更好奇的是。你怎么想到来找我了?”徐元佐好整以暇,看着这个敌对阵营的蠢材。
“良禽择木而栖……”
“放屁。”
徐元佐儒雅而坚定地打断了徐盛的话:“你最多就是只野鸡,跟良禽扯不上关系。”
徐盛唯唯诺诺,连声称是。方才又道:“小的以前有眼无珠,后来被少爷一番开悟,总算是明白了,只有跟着少爷才有好日子过。”他是真的被徐元佐吓破了胆,原本觉得策划得天衣无缝。快要动手了,却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每每从噩梦中惊醒,最后一个影像都是死在徐元佐手里。
这简直就是一种无休止的折磨。
徐盛把心一横,最终还是决定投靠徐元佐。
徐元佐一直都在冷笑着,直笑得徐盛发毛,他才问道:“你听过《忠义水浒传》么?”
“听、听过……”
“上梁山还要个投名状,难道我这儿还不如个水寇窝子?”徐元佐道。
“这……少爷要什么投名状?”徐盛道。
徐元佐微微抬头,道:“你跟着琨二爷那么久,就没点拿得出手的东西么?”
徐盛心痛难耐:“小的之前的身家。早就都交给少爷您了啊……”
“那么我二叔的身家呢?”徐元佐附身看着徐盛。
徐盛只觉得徐元佐突然变得异常高大,自己变得越来越小……只觉得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少爷,琨二爷的家产,小的可没胆子动啊。”
徐元佐站起身,绕着徐盛走了两步,看到他后背一片汗湿。他缓缓道:“徐家又不曾分家,他哪有什么家产?无非就是写私房钱罢了。”
徐盛喉头打滚,道:“对对对……”
“既然是私房钱,被人坑了、骗了、偷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吧?”徐元佐徐徐善诱道。
“对……”徐盛隐约把握住了什么。
“你跟他那么久。私房钱放在哪儿,有多少,田土房宅又有多少……应该都很清楚吧,徐管事。”徐元佐道。
徐盛害怕得浑身打颤。终于昂起头道:“佐爷儿,我若是都给您,您能保住我么?”
徐元佐负手而立,缓缓道:“我在外地有些产业,虽然不大,但是也不小。如今还没合适的人派过去。你若是帮我办成了这些事。我就让你去做。”
徐盛想了想,仍有怀疑道:“此事当真?”
“你不信也无所谓,该干嘛干嘛去。”徐元佐坐回到椅子上,道:“其实你今日来说的都是废话。我早就知道有人在抄录过去的账目。”说罢随口报出了几个有名有姓的人来,都是徐盛的心腹。
徐盛心中一惊:这些人都是我派去抄录的,看来真是行事不密,惊动了这恶鬼少爷。
徐元佐道:“私自抄录账目,这本来是应该打断腿赶出去的。我一片宅心仁厚,不忍这般做……”
你骗人!
徐盛心中呐喊道。
“不过……我若是不高兴,还是会做些叫人不舒服的事出来。”徐元佐道。
徐盛连忙一个头磕在地上:“佐少爷英明,小的这就写给您。”
“唔,对了。”徐元佐轻轻抬了抬手:“我二叔在外面藏的私房钱,我也略有耳闻,等你写完不妨咱两对一对。若是你写了我不知道的,我重重有赏;若是我知道的,你却不知道,呵呵……”
“琨爷的私产都是小的打理的,绝无旁人知道……得比小的多。”徐盛话说到一半,心中猛然惊醒:徐琨身边肯定有人已经投靠这位小爷了!
徐元佐如今是身拥十万金的大土豪,拿个几百两银子做银弹还是很随意的。更何况他手里的现银目前无法大量投资出去,正好用来买通一些人,打通一些关节,花在暗处。
徐盛最后一张底牌也落在了徐元佐的面前,他已经再没有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了。再加上徐元佐之前握着他的那些把柄,除了全身心地投入徐元佐麾下,还能有别的选择么?原本手编徐琨手下是排在清丈田亩之后要做的事,不过现在顺序略微有些变化。
收益却是不会少的。
看着徐盛奋笔疾书,将徐琨的小金库、城内外的宅院、田土一一罗列出来,徐元佐恍惚间有种自己好像又做了坏事的感觉。这种感觉好奇怪,自己明明只是想当个奉公守法的好商人呀,但为啥现在正经途径赚的银子不多,反倒是做些黑事能赚得盆满钵满?
莫非我其实是横财神的私生子?
徐元佐心中暗叹:我真的想做正经商人。
当然,正经商人在看到眼前有个聚宝盆的时候,也不会拒之千里之外。
徐盛将徐琨的私产写了大半张纸,吹干了墨,呈给徐元佐,道:“佐少爷,现银和房契、地契、卖身契,都是小的替他收着的,您一句话,小的就取来给您。”
徐元佐刚才只是诈他,哪里有什么可以比对单据?只是扫了一眼,将内容统统记在脑子里,便拍在桌案上,道:“你这儿不对啊。”
徐盛吓得腿软,又跪了下去:“小的绝无隐瞒啊!”
徐元佐冷笑道:“你就不给自己留一份?”
“小的留了也守不住,这回是全心全意要跟着少爷您呐。”徐盛连连磕头。
徐元佐这才微微松缓了些,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徐盛先入为主地相信徐元佐神通广大,闻言只以为徐琨另有私产叫徐元佐掌握,连忙解释道:“小的自从夏圩的事办砸办完了之后,挺长一段时间不得信任,都是琨二爷身边另两个管事的在管……怕是这上面的出入。”
徐元佐只是带着职业性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雕坏了的偶人,颇为瘆人。
“一鸟在手胜于二鸟在林,这些东西先给我取来。”徐元佐道。
徐盛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爷,那些田宅屋舍呢?”他问道。
徐元佐想了想:“你去找人卖了。我估计安六爷大约会收的。”
“是!”徐盛没少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否则也不会跟仇老九有瓜葛。
“然后……”
“请佐少爷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徐盛连忙表态。
“就可以把账簿烧掉了。”
“啊?”
ps:最近两天更新有些晚,实在抱歉,明天,最迟后天就能恢复了。请大家见谅。4000字大章节奉上,今天就此一更了。
二三八说项
徐琨走得很慢,终于还是到了南京。●⌒,.虽然金陵城也是天下有数的繁华之地,然而跟苏州、松江比起来,多了一分天子霸气,少了三分金粉烟萝。而且天下最为时髦的东西都出自苏州、松江,所以有“苏样”的说法,这可急坏了徐琨,只觉得自己生活品质下降了一大截。
于是乎,今日遣人回来拿个香炉,明日又传书叫人送盏玉杯,真是令松江这边的奴仆好一阵忙乱。
徐盛自然借着这个机会大肆打包。旁人以为他有琨爷的书信,要送去金陵,自然也不会多问。然而谁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是给徐元佐送去的。
徐元佐何等聪明的人物,只让他堆放在一处租来的空房,然后转回自己在松江的新宅子,神不知鬼不觉。
这房子临河,靠近水门,算是松江僻静之处。只有前后两个院子,中间一栋二层小楼。后院一间厨房,一间厢房。跟朱里的房子差不多,十分实惠。
程宰原本担心徐元佐嫌小,不过徐元佐倒是很满意。主要是后院直通的码头算是自家独用,物主还半卖半送一艘小船,是绍兴式样的脚划船。徐元佐权当是游戏,玩得不亦乐乎,大半天下来竟然也是有模有样。
如此一套临河带码头、游船的房子,总共花了一百六十两银子。如果按照大米的价格折算,还不到五万块钱。
屋子里的陈设,自然都是徐琨私宅搬过来的,木质、做工自然都是一流,如果不遭遇兵荒马乱,火灾水厄,流传个三五百年是轻而易举的事。
徐元佐自己花了二百两,从苏州买了一张海南黄花梨的百子浮雕大床,几乎就像是一间小房间似的。他也是因此才知道,在这个时代,讲究的人就已经开始区分琼州黄檀木和交趾黄檀木了。前者就是后世的海黄,后者则是价格略逊的越黄。
那老板见到了大客户,拼命科普两种木料的区别。徐元佐结合后世的说法验证,又叫程宰推荐了个行家掌眼。这才买了下来。听起来好像徐元佐花钱挺谨慎的,不过结合那套房子来看,这张床妥妥的就是高端奢侈品,只看了两次就拍板付全款,实在是土豪派头。
除了家具之外。徐琨收罗的古琴、名画、砚台、瓷器、珍本书……也都是这个时代的高端奢侈品。
徐元佐开始看到古琴还有些意外,后世一张明琴可以卖到数十万上百万,可是明朝的琴能值多少钱?
一问之下才知道自己知识有余,文化不足。同时代的斫琴大师,一张上品琴就能卖到数百两银子。如果是已故大师斫的精品琴,轻松过千两。要说唐宋时候的名琴,后世可能价值上千万,无论怎么说都算是还能买到。而在如今却是师徒父子相传,连看都不会让外人看一眼。
相比之下,文徵明、唐伯虎的字画简直跟年画挂历一样。
徐元佐有鉴于此。才知道为何本不是风雅之人的徐琨,会专门做一个柜子用来挂琴。这里三床琴都是前辈大师亲斫,无论哪一床都能换上十套徐元佐的新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