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chapter135-2
chapter 135 - 2
接受了古琴知识普及之后,砚台也刷新了徐元佐的三观,而宋书论页卖,同样价格不菲。
……
“如今看起来,却是颇有大隐于市之感。”程宰再次到了松江,在徐元佐的新宅做客,看着满屋的陈设,心中只是感叹阁老家的底蕴何其雄厚。
徐元佐笑而不语。
茶茶给主客端了茶。盈盈一拜,便退了出去。
程宰盯着茶茶的背影良久,方才道:“这婢子倒是生得乖巧。”
徐元佐无所谓道:“伯析兄若是喜欢,便赠给兄台了。”
“不可不可。哪能夺人所爱?”程宰知道这里是徐元佐不对外公开的私宅,放的都是好东西,想来这个婢女也是徐元佐的心头肉,自然不敢收的。
徐元佐笑了笑也不强求,哪有硬塞人礼物的?
“敬琏。”程宰抿了口茶水,低声道:“袁家如今焦头烂额了。”
海瑞坐镇松江府。第一把火就是要清丈田亩。
衷贞吉是清官,却不是傻官,焉能不知道一旦对松江豪门下手,今年秋夏两季的税赋就别指望了。知府带头不愿意干,下面的知县哪肯卖力?
上海张县令三天两头说水患,好像真的发了水灾一样,一定要优先疏浚河道,根本不提丈量田亩的事。
华亭郑县令也是早有准备,强调私牙横行,严重影响了朝廷商税和小商贾那点可怜的利润,必须严查。为此他几乎将大半个县衙都派出去了。海瑞看着空空荡荡的华亭县衙,能拉谁去干活呢?
郑岳这边一动,徐元佐自然也得跟着动。说到底,华亭县的书吏可以帮忙搭架子,壮声势,但是查账这种技术活只能交给技术人才去做。徐元佐将夏圩的账房拉了五个出来,分成五组,一人带两个学徒,配一帮县衙的人,就顶着官差的名头去干活了。
郑岳开始见人少,还有些不乐意,但是看到他们的工作效率之后,却也忍不住赞叹起来。
与之相对的,袁家可就不高兴了。
家里的私牙行、船埠头,遭到县衙衙役的封锁、检查,塞了大把银子进去,却还是没能摆平。
“那么袁公知道是我的人在帮县衙查账么?”徐元佐问道,心中却是透亮:肯定是知道了,所以才叫程宰来说项的嘛。
“袁公略有耳闻。”程宰大方承认道:“所以袁公的意思是:三成干股。”
徐元佐微微偏头,道:“这事吧……得六成。”
程宰自认身在袁营心在徐,并不觉得徐元佐狮子大开口有什么不妥,只是道:“六成的话,恐怕袁家不肯。”
徐元佐道:“他给我三成呢,是合适的。不过还得给仁寿堂一些。”
“仁寿堂?”程宰不是很明白,为何要将自己口袋里的银钱硬是分给别人。
“新的仁寿堂,除了包税之外,还必须有些支持产业,否则如何造福乡梓?而且我觉得吧,用仁寿堂登记在案,去要官牙牌照更妥当些。”徐元佐缓缓铺开道。
ps:明天争取正常早晚更新,感谢大家支持。sf0916
二三九严明法纪
程宰低估了徐元佐的胃口,或者说是雄心。他只以为徐元佐这是在割老袁家的肉,却没想到徐元佐要割的是整个唐行镇所有办牙行的人家的肉。
袁家的牙行在唐行数量最多,占据了极大优势。当看到县衙拿袁家开刀,那些开小牙行货栈的人都笑了。
他们看到袁正淳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心中何尝不带着一股快意?希望袁老头子就此西去,好让他们瓜分空出来的市场。
在这些人眼里,所谓打击私牙,不过是袁家打点不到位,被官府当肥羊宰了而已。
然而六月十二的晚上,原本紧闭的唐行大门,突然打开了。
凶神恶煞一般的县衙衙役、巡检司弓兵,在当地内应的带领下,拿着名册开始“请客”。
要说县衙衙役和巡检司弓兵的人数,其实不多。也就是两个衙役、四个弓兵罢了。之所以整个唐行没有人敢与之抗衡,恐怕是因为在他们背后,站着七八十个手持长短兵器的壮汉。
这些壮汉的领头者,便是甘成泽。
徐家的家丁只能拿木棍,不过有衙役、巡检司的旗号,就可以理所当然拿兵器了。
请客者,自然是袁正淳。
袁老先生花甲之年仍旧热心地方公益,将自己名下牙行的三成干股,捐给了仁寿堂。
“今晚请大家来,就是要宣布此事,也望大家做个见证。”袁正淳坐在主座,高声宣布。
在袁正淳下手的是程宰,再下面是胡琛,一如仁寿堂的座次。有几家已经知道了消息,并不惊讶。不过更多的还是茫然无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仁寿堂日后旨在扶持乡梓,造福乡党,所以老夫捐得是心甘情愿。”袁正淳继续道。
“袁公将我等捉来,就为这事?”堂下有人没好气问道。
袁正淳看了他一眼。抚须道:“原来是李朋友。”
举人称生员为朋友,那李秀才自然不惧袁正淳一个无官的举人。
“李朋友也知道,仁寿堂不是我袁家私有的。”袁正淳道:“那么我家捐了三成干股,其他人就白拿我家的产业么?”
这话说得是有道理。但又没道理。你要造福乡党,何必往仁寿堂里捐呢?自己玩去呗!
众人都做这般想法,却没人将之讲出口。不说外围一圈恶人,就算是要跟袁家对拼,也得考虑一下策略呀。
“袁公说得对。”胡琛起身道:“我家的船埠头……也捐五成干股出来给仁寿堂。”
胡琛家只有一个船埠头。体量太小,所以便多捐两成。
众人齐齐吸了口气,心中暗道:你这分明就是逼着我们都要捐出来啊!
“捐出来之后,由仁寿堂拿一张大牌照,诸位也就可以合法营生了。”程宰坐在太师椅上,吐字清晰,为众人普法道:“国法可是写得很清楚:对于私充牙行、船埠码头者,重杖六十,所得牙钱尽数入官。对于官牙埠头容**牙者,笞五十。革役另选。”
程宰说着,望向身边的李文明,道:“李先生,您说呢。”
李文明缓缓站起身,摆出威仪,道:“老夫姓李,李文明,是县尊大老爷的幕友。此番来见诸位贤达,乃是为了传县尊教诲:若是有心回头者,捐出非法所得。仍旧可以领取牌照,既往不咎。若是有冥顽不灵者,今日便捉拿回县衙,严明法纪。”
“我是本县生员。要见老师说话!”那李秀才高声道。
李文明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冷笑:“也好,带李相公去见县尊。不过其家产、私行、手下雇工、佣人,都得先看管起来。”
那李秀才犹自不怕,强硬道:“你且小心着!”
李文明并不理会:“还有人想见县尊的么?”
俗话说:生不入衙门,死不入地狱。
恐怕意思就是这两个地方都差不多暗无天日,进去就是一番折磨。
被请来的大户大约十来家。有功名的犹自不怕,要与县官分说。没有功名的却是先怯了,紧跟袁老爷、胡老爷的脚步,自愿捐出牙行股份,只求落个既往不咎。
程宰早就准备好了契书文件,叫他们上来签字画押。最后倒也不算太欺负他们,原本在仁寿堂里没有位置的人,也因此获得了一席之地,自然成了仁寿堂的股东。
李文明大手一挥,道:“这些人或是经营私牙,或是隐匿庇护私牙,全都带回衙门!”
衙役一拥而上,给他们套上了铁链,在哀嚎声中往外拉扯。
哀嚎声渐渐远去,袁家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徐元佐从屏风后缓缓走出,笑道:“如此一来,唐行就干净了。日后大家合法生财,岂不是皆大欢喜?”
袁正淳看着徐元佐,心中百般滋味。他开始只以为自己割了一大块肉,心头冒血,差点撒手人寰。谁知道最后非但没有亏,反倒还赚了一笔他也是仁寿堂的股东,仁寿堂拿了各家牙行的股份,他自然是可以分红的。
“我是极不喜欢吃独食的。”徐元佐笑道:“愿能与袁老爷、胡老爷、程相公一道做些善事。”
“敬琏客气。”
“是我等的福气。”
三人纷纷道。
徐元佐又走向袁正淳,搀起他的手臂:“袁公,我是十分佩服你的。拿你家三成干股,也不会白拿。”
“敬琏……”
“咱们先统合了唐行,后面还有的是市镇呢。”徐元佐淡淡道:“也请袁老爷调些人出来,大家一起发财。”
袁正淳身子一僵,胡须颤动:“全华亭的市镇?”
“华亭县境内的埠头、牙行,都该听县尊的话吧。”徐元佐理所当然道。
“是给咱们私家呢?还是进仁寿堂?”袁正淳问道。
“进仁寿堂。”徐元佐道:“公司嘛,就该有个做公的样子。不过咱们几个人作为创始人,股份不能分给他们太多,这个道理袁公肯定是明白的。”
自从嘉靖以来,民间合伙越来越普遍。原本两个人合伙,各占五成,加一个人进来就成了三成三,加两个人进来就是二成五,这是谁都会算的。现在听徐元佐的意思,后面再加进来的人,恐怕不能折本计股了。
“咱们拿仁寿堂的股份,比如说是一两一股吧。增加股本的同时,他们却不该照咱们的原始价拿。起码也得是五两一股才公平。”徐元佐道:“这个溢价,是咱们打通关节,劳心劳力挣来的,想必没什么人会反对吧?”
“他们若是不肯呢?”胡琛小心翼翼问道。
“抓进县衙呀。”徐元佐有些意外,这么简单的事还要问么?
胡琛皱眉道:“可终究不是重罪……”
“重罪还有逃生的机会,轻罪却是在劫难逃啊。”
李文明突然感叹一声。他收了徐元佐一千两银子,外加一对前元至正年间的青花瓶,此刻才知道徐元佐的图谋之大。之前还以为利用了徐元佐帮忙办事,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和县尊老爷才是被利用的一方。
不过好在自己也赚了不少,要想靠幕金积攒到一千两,真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何况以徐元佐的懂事,这笔银子绝不会是最后一笔。
……
徐元佐当然不可能只给李文明一个人塞银子。
县衙里各房书吏、三班差役,从上到下,多则数百,少则数两,各个都拿得十分舒坦。
正好这些人都是整人的行家。
李秀才进了县衙,因为有功名在身,所以不能施刑,然而犯罪被囚禁却是不在优待之列。
看着满是老鼠、跳蚤的牢房,李秀才欲哭无泪,开始后悔没有识时务地交出股份。
更让他痛心的是,郑岳已经发文给了提学道,请求革除他的功名。
功名这顶保护伞被革除,自然就可以用刑了。
大明律,开设私牙,杖六十,追缴牙钱入官;隐庇私牙,笞五十,追缴牙钱入官。
如果只是笞杖这样的轻刑就将人打死,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好在这个时代可没有“一事不二罚”的原则。
文书上一开始说他开了一家私牙货栈,李秀才还有些侥幸,以为官府没有查清。谁知认缴了罚款,挨了板子之后,人还没有走出衙门,又被抓了回去。
经察访,李秀才原来还有一家私牙货栈。
于是再认缴一笔罚款,再打一顿板子。
李秀才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人家不是漏了,分明是要一顿一顿将他打残啊!
“小的招了!小的还有五家货栈做那私牙勾当,小的认罪!”李秀才屁股上血肉模糊,趴在公堂上哭泣着。
被关进县衙大牢的一共四位生员,其中一位眼看风声不对,连忙叫家里使钱,早早就出来了。虽然肉痛,好歹保住了学籍。
另外两人跟李秀才一条心,结果自然是被革除学籍,成了布衣百姓。
总算他们运气好,眼看李秀才被打了一顿又一顿,趁早花钱走关系,终于认罪罚款了事。虽然元气大伤,家产几乎被充公,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倒霉的李秀才回到家里,终于因为重伤不治而英年早逝。
唐行镇发生的消息,随着风儿吹遍了江南水乡。
郑岳郑知县,一时风头无二。
*
二四零暗无天日
隆庆三年七月,华亭知县郑岳俨然成了另一位青天大老爷
海瑞还没真正开始发威呢,这位郑知县却已经接发文给学道林大春,革了八个生员的方巾。虽然完全符合程序,也是知县的职责所在,但是这般拿本县文气开刀,实在太罕见了。
大明的生员至于今日,俨然是参政议政的主力军了。尤其江南地方,万历晚期时候的生员甚至会冲入公堂,驱逐知县,左右诉讼……如此惊心动魄的事都是以得意的口吻写进方志录于史书的。
即便现在还没发展得那么厉害,但生员的力量还是不容小觑的。
徐元佐也看出了郑岳其实还是心中慌乱的。这光靠嘴上安慰没用,实打实的银子才有用。于是唐行仁寿堂在全县范围内第一个完成了夏税的征缴,一箱箱白银送到了县衙,没有任何折扣。
提编法渐渐也有人开始称之为一条鞭法,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货币取代实物。原本需要交纳粮食、生丝、布匹的,现在全部折银。之所以各地阻力不一,便是因为这个折银太坑爹。
首先,白银是有成分的。九成银和七成银能一样么?在一个没有精密仪器的时代,如何判定呢?
其次,白银需要重新熔炼,否则一小块一小块的碎银无法入库。熔炼必然会产生火耗,这笔负担算在谁头上?百姓吃得消么?牧民官岂不要做恶人?
最后,实物折银必有一个商品流通的环节。谁都知道物以稀为贵,到了纳税季节,自然是银子最贵,于是百姓贱卖产出,换来银子纳税,过段时间又要高价买回生活必需品。如此一进一出,百姓就要被剥层皮,徒然叫商贾获利。
百姓才是牧民官的根本,而商贾却不肯缴税。这岂是地方官员乐见的?
闽粤因为常年海贸,收的都是白银,所以用白银纳税最合他们心思。
这个逻辑很简单:按税法要纳生丝两担,朝廷折银收税之后收一百两。海客收生丝的价格是一担一百两。对中等智商的人来说,大户们当然愿意将生丝卖给海客,然后拿白银纳税,这样自己还能多挣一百两。
江南因为靠近闽粤。又是丝、布产地,白银也是不缺的。然而再往北走。既不产丝,又不产布,尤其是大明不产白银大明的主要银课落在云南。那么朝廷要收白银,百姓又怎么能变得出来?
郑岳总算不用考虑那么多了。
他看着唐行送来的银锭,全都是九成以上的好银子,量足质优,足以证明徐元佐没有坑他,真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如果全华亭都照唐行这么来,他这个知县当得也就太舒畅了。
至于生员们到处联络、抗议。能有什么用呢?
依照国法,生员对地方官员不满不信任,唯一的申诉渠道就是各省巡按。
南北直隶倒各配了两名巡按御史,比其他省份多一个。
巡按只有七品,是督察院系统的基层官员,面对一般地方官员,威慑力的确挺大。然而巡抚也是督察院系统的。人家的官称叫“督察院右副/佥都御史”,
同系统之中,一个三品一个七品,听谁的?
敢以七品官职挑战三品大员,你以为你是海瑞么?
就算你误以为自己是海瑞第二,人家正牌海瑞就坐在华亭呢!
而这位正宗原装海瑞对华亭知县郑岳的工作。那是相当认可。
打击豪强,不服从于潜规则,不放纵违法生员,完成赋税额度这分明就是个有品德,有操守,有能力,有毅力的四有官员!这样的官员。你说他不好……那是很正常的,豪族官宦人家不也如此说我海瑞么!
生员们眼看着仁寿堂这头大老虎走出了唐行,开始对临近市镇下手,自家产业危在旦夕,而海大青天却护着郑小青天,唯一的办法就是发帖子了。
如今的帖子叫做“公揭”,就是公开揭露的意思,分署名和不署名两种。
不到两军对峙,一般都不会署名。
这些公揭往往是手抄居多,乘着没人看见,偷偷贴在大街小巷,或是塞进人家门缝里。
内容自然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仁寿堂的恶霸行为进行披露,对狗官郑岳进行鞭挞,对公理正义进行呼吁……看起来叼叼的,可是这帮人之中没一个能赶上吴承恩。
吴承恩博览群书,智慧通达,在教育、司法系统任过多年公职,与当国首辅往来密切,要对付这帮小屁孩实在太简单了。
更何况报纸和小广告,哪个威力大?人家光是看看纸张和印刻,首先就会相信报纸。
《曲苑杂谭》这几个月里越发越勤,口碑日益上涨。凭着刊物的信誉度,加上吴承恩的文笔,足以击破生员们的地下黑手。
就在生员们以为暗无天日走到绝境的时候,突然发现原来并非如此。
更加暗无天日的日子很快就来了。
知县老爷要求全县生员回学校,准备科考。
按照朝廷制度,学政到任后第一年就是岁考。限一年内完成学业检查。岁考先由各府,州,县学署令各下属的廪、增、附三等生员到学署填报姓名、年岁、籍贯、体格、三代履历。再由学署造具生员的升降、丁优、改名、病假清册,送达学政。
今年的岁考已经过了,但是明年是乡试年。要想乡试,先得科考。科考成绩好的,才能去南京赴试。科考成绩不好的,又不是一等廪生可以保送,甚至连参加乡试的机会都没有。
除了优等生获得乡试资格,吊车尾的差等生还会被革除学籍,贬为庶民。所以哪怕是混日子的生员,也不敢对此熟视无睹,否则之前的努力可就全白费了。
申诉无门,舆论战彻底溃败,如今又被知县圈回了学校,大量功课压下来,谁还有心思搞小动作?先上香求自保!
真正能够阻挠仁寿堂的,也就只有朝中有人的官绅了。
……
……
字数外说明:感谢万点打赏,特此加更,小汤记得前面还欠的有,且容小汤慢慢补来。欢迎加入企鹅群193761120。欢迎您来)
ps:感谢支持~!
二四一招股说明会
在一个交通不便,信息尚未爆炸的时代,要抢占一个县的市场,需要多少多长时间?
或许是十年。~,
或许是一辈子。
或许是两个月。
徐元佐就是创造奇迹的男人。从六月十二在唐行展开雷霆一击,清理私牙,一直到八月十八,郡城举行仁寿堂招股说明会,整整两个月,仁寿堂的旗帜插遍了整个华亭县。只要有两条街以上的市,就能看到仁寿堂的店招。但凡有城墙的镇,必然有仁寿堂的牙行。
这过程简直势如破竹,摧枯拉朽,无人能挡。
其实要想做到无人能挡也很简单,只需要不去招惹能挡的人就行了。
商场类似战场的地方只在于你死我活和尔虞我诈,并不需要真正抛头颅洒热血,迎难而上。
如果前方敌人强大,让一步,退一城,也是智慧的做法。若是敌人太强大,索性把公司卖给他,不是更好?当然,这对于战阵而言就是投降了。商人会因为公司卖了个好价钱而乐呵呵地开庆功宴,将军可不会因为投降而风光无限。
徐元佐选择目标很清楚:生员以下包括生员,家族直系中没有六品以上京官,五品以上地方官……这种人家是可以随便鱼肉的。懂事的,乖乖交出牙行股份,混个仁寿堂小股东;不懂事的,逮去县衙,发文革籍,家产充公,叫他永世不能翻身。
至于其他家族中有人做官的,或是做过官的,本身功名在举人的……这些家族有个独特的称呼“缙绅”。
在不是很严格的语境下,暴发户也可以混迹在缙绅之中。实际上,缙绅的原意是“插笏板于腰带”,单指做官或者做过官的人。大明的举人是官员预备役,之中也有分别,却不是都有资格做官的,所以只能算是准缙绅。
许多家底不厚的生员吃了暗亏,就是在等这些缙绅之家对仁寿堂发难。
徐元佐又不是傻子。干嘛去招惹这些人?从阶级立场上而言,徐家是妥妥的缙绅之族啊!既然都是同类,那么手拉手吃别人岂不是更好的选择?
这就是仁寿堂招股说明会的初衷。
八月十五一过,秋风渐起。赶路也不恼火,华亭县的缙绅都已经收到了仁寿堂的帖子。对于那些家族中有高官的人家,自然还要摆出徐府的背景,对于一般的小缙绅,袁正淳出面也就够了。即便有人懒得参与。或是想再观望观望,也会派个家中子侄,或是管家管事前来撑撑场面。
会议地点自然是设在夏圩的徐家园子里。这里定期举办乐会雅集,已经有了不小的知名度,许多人都不是第一次来。
对徐元佐而言,这里基础设施比较完善。有现成的讲台,有黑科技一般的水缸扩音系统,还有门口修好的一截硬化路面别看只有短短三百步,已经足够拉风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园子是自家主场。又有上百个家丁护院,安全不用担心。
吃黑的来钱快,但是容易产生心理阴影,生怕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像黑举人。
“佐哥儿,你站在台上说,人家坐在下面听,岂不是成了你唱戏人家看戏么?”罗振权对徐元佐的讲演设计很是不解。在他看来绝对是自贬身价啊。
虽然传统如此,但是站在台上面对下面的观众,这种做法却有着后世心理学理论支持。如果是座谈会,人们很容易精神涣散。而采用讲台突出演讲者。观众的注意力更容易集中。
换言之,坐在一个平面,大家会觉得彼此差不多;而站在高处宣讲,则营造出灌输者和被灌输者的关系。后者处于被动位置。
“我若是说不动他们,那便是在演戏;我若是能将他们说动,那就是领袖群伦。”徐元佐不为所动,又叫梅成功,道:“材料都准备好了吧?”
梅成功连忙道:“已经检查了两次,绝无纰漏。”
徐元佐点了点头。为了这次大会。他可是下了不小的本钱。非但吃住全包,还有一场免费的雅集,乃是月红君亲自登场。如今月红君带徒弟出来演一场的票价都要一两银子,其本人从头演奏到底,起码是五两银子,还一票难求。
这已经成了松江府的新风雅。虽然炒作的成分也不小。
十八日辰时,秋高气爽,空气中微微带着凉意,叫人头脑清醒。
台上放着一张齐胸高几,微微倾斜,是给徐元佐放题词卡的。台下一张张椅子,都铺了软垫,椅背上写了名号。以各家的声望、影响力、资产排列,井然有序。到了辰时正,台下来宾已经入座,前后左右低声叙旧,心思却都在台上。
棋妙收到了徐元佐的眼色,叮叮叮敲响铜磬,示意静场。
梅成功哆哆嗦嗦走上台,原本该说两句场面话,却见下面人头一片,二三十人只盯着他看,差点瘫倒。
徐元佐暗叹一声,正准备上去救场,就听那货飞快道:“吉时到!有情徐相公。”说罢飞一般逃下了戏台。
徐元佐三两步迈上戏台,走到演讲位,不知道根据哪门子的物理学原理,这个位置上说话的确能让下面听得十分清晰。
“诸位,在下仁寿堂徐元佐,草字敬琏,是本乡小字辈,侥幸得了双案首,实则粗陋寡闻,若有所言不当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徐元佐谦虚道。
台下众人看着徐元佐,也是第一回接触这种形式的演讲。若是按照习惯来说,该当起身抱拳,说一句“岂敢岂敢”。可是现在这姿态,是说还是不说?
徐元佐并不需要互动,继续道:“本县如今在清理私牙,想必诸位也都知道了。”
众人暗道:我们还知道仁寿堂乘机四处伸手呢。
徐元佐道:“诸位肯定是不担心的,因为据我所知,你们都有牌照。”
在场的二十八家都是缙绅之家,最差的人家在三代内也出过知府,牙行牌照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唾手可得,而且也不需要缴太多税因为他们是缙绅嘛!
ps:求各种支援,感谢支持!sf0916
二四二谁说了算
“今天我要与大家说的,无非一点:如何赚更多的银子!”
众人从未听说过如此厚颜无耻又发自肺腑的宣言,登时精神一振。不管家里有多少产业,既然肯来这里,说明都是名利场中人。既然身材名利场,怎能对求利不感兴趣呢?
徐元佐叫梅成功和棋妙展开硕大的地图,正是华亭县的示意图。谈不上精准,却也画出了华亭的大概形状,叫那些走南闯北的人都有所概念。
这张绘在白布上的地形图,上面纵横交错地画着各种颜色的线条和圆点。
线条便是如今的驿路,也就是官道。圆点是各处市镇。镇的圆点大,市的圆点小,重要地方还有标示,比如唐行、商榻、重固等地。这里都是牙行聚集之地,也都是在座诸人的大本营。
徐元佐一亮出这张地图,众人就知道此事非同玩笑了。
即便只看过《三国演义》的人都知道,某城某地若是归顺,必然要呈上本地户籍图籍,也就是大明的鱼鳞黄册。如今仁寿堂已经绘制了全县的地图,显然野心极大,即便不能借知县之手,恐怕也会在商场上有所作为。
徐元佐浑然不在意众人一时的小差,指着地图开始分析各条商路的利润情况。从整体而言,华亭以淀山湖为分割点,东面商路是南北向的松(江)苏(州)线,西面商路是东西向的松(江)嘉(兴)线——嘉兴也是个匹类苏杭的浙西大府江东都会。
“这两条线便是我们松江,尤其是华亭的命脉。”徐元佐道:“其中,我们又主要是从嘉兴一线收取浙江的生丝、绢、纱,可以视作进口。对苏州则是将我们织造的棉帛布匹销售出去,可以视作出口。若是咱们能够结为一家,统一定价。那么南来北往的商贩就没法从咱们华亭人身上占便宜了。”
牙行的恶意竞争也十分严重,你家高了,人家就去别家。这是很让人恼火的事。若是统合成一家,这倒是避免了内部竞价。可以定个公价出来,大家都不会吃亏。
众人微微点头,心中又道:若是谁有这般面子,早就做这事了,还要你个少年郎来说么?
徐元佐继续道:“若说商场如战场,咱们的船埠头、牙行,无疑就是关卡津关。若说华亭是个百里小天下,诸位也是镇守一方的诸侯大将了。我华夏之所以能够击溃蛮狄。占领其地,同化其俗,就是因为咱们的大一统。如今天下风云之际,正是该当联合起来得时候。”
他看了看在场众人,继续道:“至于为何由仁寿堂出面会盟,为何是在此时,请大家再看一副图。”话音刚落,梅成功和棋妙已经扯开了第二块白布。
这回却不是工笔一般的细画,而是大块的红色,配以零零星星的小色块。
在场众人纷纷眯起眼睛。从那些色块上找到了代表自家的颜色。这很容易找,因为大致地域是很清楚的,而且徐元佐很贴心地标注了各家的姓氏。
之前两个月里。仁寿堂大肆欺负小牙行,带来的动荡反倒让在场的二十八家获利,犹自暗爽。谁知道还不等他们爽完,仁寿堂已经成了个庞然大物,在这地图上占据了醒目的红色。
尽管谁都知道这里面有仁寿堂虚张声势的水分,但也足以打消了对抗之心。
“徐相公。”有人起身道:“这一行当果然是有利益可图,不过我家牙行只走一些家里散货,与外人并无干系,恐怕不便参与了。”
徐元佐摆出一个笑脸。道:“先生请先坐。加入仁寿堂并不影响你们自家的货呀。同时还可以走外面的货,增加盈利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到时候谁说了算了呢?”有人闷声问道。
这个问题就算没人问,徐元佐也会安排托儿问出来的。
没有人会跟银子过不去。为什么之前没人想过大一统呢?
正是这个简单而直接的问题:谁说了算。
——若是我家入了股,你一路亏到死,岂不是白坑了我么?
众人之中,不乏这样的人。
“这正是小生苦心孤诣琢磨出来的东西。”徐元佐挥了挥手。
梅成功和棋妙拉开第三块白布,这回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人合。资合。
左半边是黑笔写的人合;右半边是朱砂写就的资合。
“自从有合伙做买卖开始——史书记载的有管仲、鲍叔牙。那两位关系铁得没话说,大家都知道的管鲍之交。结果呢,每次做完买卖,管仲都要多分一点,这恐怕也是后来商贾与人合伙格外小心的缘故吧。”徐元佐讲了个小笑话,下面果然传来轻微的笑声。
“像管仲和鲍叔牙这样的,因为我信你这个人,所以与你合伙做生意。我将之称为‘人合’,因人而合。”徐元佐道:“数千年来皆是如此,所以诸位肯定会说:谁跟个陌生人合伙做生意?信得过么?信不过怎么做事?听谁的呢?是否会有家贼……总之是各种疑心,这也难免。”
众人微微点头。
徐元佐顿了顿,走到“资合”两字上头,道:“要想人脉广,又要别人信服地跟你合伙,这实在不容易。然而挣钱这事却时不我待啊!难道就不挣这个钱了?在下想到了另一个思路:资合。因资本而合,谓之资合。”
“接下来,便是要解决信任的问题。最重要一点,谁说了算?那没说的,股东大会!谁出钱,谁说了算。假设诸位一并进入了仁寿堂,那么就是咱们仁寿堂的东家,谁都有说话之权。至于声音大小,则要看所出的银钱多少。小东家服从大东家,走哪都是这个道理吧?”
这回点头的人多了一些,看起来还是稀稀拉拉的。
“那又有人问:大东家若是为了自己赚钱,坑害小东家怎么办?”徐元佐一扬手:“这便是资合的好处了。在仁寿堂,不看人,只看资本。重大事项必须所有东家表决通过,而通过的标杆不在人数,而是资本比。
“譬如大家争议仁寿堂要不要改个名字。大东有四成股份,说不改。小东说要改,但是谁都没有四成以上的股份,怎么办?他们加起来只要超过了四成,那就得改。”徐元佐只是讲了个简单多数的表决方式,看台下反应,还是能够接受。
“股东大会全体成员就是仁寿堂的东家,日常管理牙行、埠头,处理杂物,需要一个总掌柜。总掌柜干得好坏谁来管?这里便可以设个董事会。”徐元佐道:“股东大会之中,选出几位东家,组成一个常设的董事会,负责监督掌柜的工作。如果碰到总掌柜权限之外的事,便由董事会来决策。”
“董事会还要派驻总监在各店、栈,就如朝廷的风宪官。如果有问题,直接向董事会报告。股东大会每年开一次会,决定分红。平时只要不是影响仁寿堂生死存亡的大事,各家仍旧做各家的买卖,几乎不用操心。”徐元佐说罢,示意梅成功和棋妙掀开组织结构图。
从组织结构图上,清楚地标明了股东大会、董事会、总掌柜之间的关系。
“这就是谁说了算的问题。”徐元佐确保每个人都听懂了之后,方才一锤定音道:“只能说:资本说了算!仁寿堂总股本是十万股,若是有人将这十万股全都买下来,自然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时下商人说“股”没有个固定单位。如果是合伙做生丝,一共几担,便是几股。若是数量极多,这个“股”就与“成”是一个意思了。
徐元佐乍然冒出十万股,着实刷新了许多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
*(未完待续)
二四三溢价
简单灌输了资合概念之后,徐元佐进入了问答环节。
虽然所有的东西都装在自己脑子里,不过徐元佐还是让梅成功抱上来厚厚一叠的契书。这大概是最符合“契书”之名的合同文本了,比市面上所有的书都要厚。
只要有人提问,徐元佐就会翻出相应的条款,一者进行解释,二者证明自己早就已经想到,并且堵死了各种可能导致公司受损的环节。
作为一个非法律专业人士,徐元佐没有能力理解《公司法》之中许多条款的立法原理。不过他相信一点,公司法其实就是一部聪明人斗智斗勇,最终用来堵漏的法条。其中大部分约定,并非立法者有先见之明,而是已经有人干过偷羊的事,不得不进行补牢。
所以别说当场提问能问住徐元佐,就算是日后公司成立,让这些人绞尽脑汁去想,恐怕也跳不出这个框框。至于与《公司法》配套的民法、刑法内容,那倒是很简单,大明是成文法与案例法并行,条款简陋,八成以上的案子是靠法官的自由心证。
自由心证主义在华夏有个小名,叫做内心确信制度,光这个名字就足以解决法律建设不配套的问题了。
“这些契书,我会叫人送到衙门里做成红契。”徐元佐在回答了各种肤浅的假设性提问之后,再次抛出了一枚震荡弹。
所有人都傻了。
生不入公门,对商人而言尤其重要。
为什么说和气生财?因为不和气就得跟人打官司,而打官司最后可能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自打有契书的时候开始,都是做成白契的,最多找个德高望重的人见证一下,哪有人自觉自愿地去公门做红契的?
“在衙门里备下了底本。日后凡是公司之中有人违背章程、契书者,直接告官,想来可以断绝许多麻烦。”徐元佐道。
眼前众人自度就算进了仁寿堂当股东。多半也是小东。这种约束大东的行为,显然是徐元佐在表达诚意。既然他愿意自带镣铐。岂有上前阻碍的道理?袁正淳和程宰早就知道了徐元佐的打算,该劝的早就劝了,此刻更不会多说。
徐元佐轻轻拍了拍成叠的契书:“这些契书已经为诸位翻刻了印本,可以交由诸位带回去。三十日后,仍旧在这里,咱们举行出资和签字大典。凡是管事、家仆代东主来的,请记得带好委托书,当然。契书里也说得很清楚了。”
徐元佐问程宰约了十来个讼师,这些日子就是在徐元佐的指导下合计着这份契书和公司章程。别说后世的《公司法》打底,已经叫人难以高攀,光是这些本时空的精英合心齐力做出来的文本,也足以让大部分人高山仰止。
梅成功此刻才将会议资料、契书章程,以及仁寿堂如今的股权分配、资产明细,以打包的形式发给二十八家。
众人对资合已经没有了疑惑,那么剩下的就是关键问题:仁寿堂如今的股本是怎么分的,每一股又是多少银子。
这些答案都在仁寿堂公司介绍里,也是有十余页纸的小册子。
徐元佐作为最大的股东。名下有四万股,占了总股本的百分之四十。这个四万股之中,有袁正淳给他的袁氏牙行三成股份。也有徐家自己牙行折进来股份,但是现银却是分文没出。这在后世公司法中自然是不允许的,不过谁叫现在大家都是开创阶段,摸着石头过河呢。
袁正淳自家牙行投入仁寿堂之后,占了仁寿堂总股本的百分之二十,为两万股。
程宰作为仁寿堂如今的总掌柜,享有百分之二的身股,即两千股。
另外还有百分之三的员工激励股份,有待奖励给优秀员工。暂时留空。
这就已经去掉了百分之五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五才是供华亭县其他缙绅认购的大饼。
不过徐、袁的认购价是每股一两。而现在每股的认购价已经涨到了五两。
“如此几天就翻了五倍!”有人惊呼起来。
徐元佐负手而立:“诸位还是要尽快才好,仁寿堂壮大一分。认购价就要上涨一些。因为诸位是拿牙行折价进来,人、屋这些资产还要多算些,所以已经是优惠了。若是外人光拿银子买,别说现在买不到,日后就算可以买到,也是数十两以上了。”
众人心中暗道:这分明就是抢银子啊!如果真的生意好,折算下来问题倒是不大。若是生意不好,这妥妥的亏钱,还不如将银子存到人家柜上去。
当然,存人家柜上也有风险……尤其是牙行若是真的被仁寿堂一统了,货价就是仁寿堂说了算,上下两家的生意都得听仁寿堂的了。
牙行控制商品货价的手法很多,强行压价、抬价早就为人痛恨。所有才有“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的谚语。只要有点生活阅历的人,都知道定价权所带来的暴利。
退一步讲,若是不加入仁寿堂,恐怕就得面对仁寿堂这头巨无霸的欺压了。
最直接的威胁便是价格战。
……
……
“我家走的都是自家的货,老主顾经营了几十年,何必分股份给他们?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明抢不成!”倪绍棠将桌上的契书一扫,哗啦啦推在地上。
管家垂手立在一旁,并无动作。
倪绍棠缓了口气,道:“跟下面的人说,一切照旧,不要怕,老爷好歹也是五品御史,有什么好怕的!”
管家的头埋得更低了,道:“是。”
倪绍棠健步回了书房,坐在椅子上,心中想起父亲的书信:李春芳去意甚坚,张居正与高新郑几番会晤,颇有退让之姿。高拱再次入阁已经别无阻碍了。作为曾经徐阶麾下的战将,现在可是个站队表态的关键时刻。
若是生意上再跟徐阶缠在一起,盈亏且不说,这政治立场就是致命错误啊!
——你们愿意跟着徐老头一同去死,悉听尊便。我家是不会做这种事的。要怪就怪徐老头自己不好,选的什么接班人?!
倪绍棠心中仍旧有气,只觉得自家被逼变节也是无辜受戮,全怪徐阶没能安排好致仕之后的朝局。
二四四仁寿堂的起航
松江号称掌握在五十家缙绅手中,又有七家站在一线。其中就有倪家。
涉及到了朝堂权力,经济利益就不得不靠后站了。如今官场上拉帮结派画圈子的顺序是:同年大于同乡大于同志大于同僚。
也就是说,一位座师门下的同年,关系最铁。哪怕心中恨之入骨,也不能撕破脸皮,否则就是不识大体,会被其他同年排挤。
其次便是同乡。
乡土情结可不是说说的,走到京师,只要听着乡音就很亲切,怎么可能不抱团。只要不是座师之间有深仇大恨,同乡情谊还是很坚固的。
再次是看所属的学派,比如心学、理学之分。
最后才是同朝为官的香火情,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徐阶的身份摆在那里,江南人氏在朝堂做官的,哪个不抱大腿?尤其是嘉靖中后期,南人立于朝堂之上者,越来越多,就算用南北榜都难以均衡。同出徐阶门下,同是江南乡亲、同属阳明心学,这几条加起来,足偷窥徐党的身影。
如今张居正立场不定,高拱入阁呼声益发高涨,自然是再次站队时刻到了。
倪家选择了高拱,自然有人要选徐阶。
如果理性分析,选徐阶其实更为明智。因为徐阶年纪并不算太大,身体健康,而手中的势力又是极大。由此而言,徐阶紧随高拱之后复出,或者抢先复出,再次形成两相争国的局面,远高于认怂退避。
即便是后世论坛上的分析人士,也觉得徐阶在隆庆朝的无限退让是很不可理解的。
徐阶要是再次出仕,万历新政就没张居正什么事了张居正比老师小二十二岁,将近两轮,结果死在了前头。
所以别说溢价五倍,即便再高些,还是有人乐意加入的。
只要有人带了头。风从之众便不会少。已经致仕了的缙绅人家压力较小,很轻松地站在了徐党一边。还在朝为官的人家,压力较大,颇有人选择不做这行营生。顺水推舟卖给仁寿堂,也不要股份,也不得罪徐家。
唯有五家选择跟在倪氏之后,对仁寿堂不理不睬。
隆庆三年九月十三,仁寿堂招股事正式结束。
增加了二十三家新股东。与之前的老股东合在一起,仁寿堂的股东总数是三十二家。唐行股东一共有九家,占总股数的百分之七十二。按照章程中规定,重大事项必须要绝对多数通过,唐行股东就足以决策了。
绝对多数,徐元佐设定的具体数据是百分之七十。
这一方面保证了唐行派的决策通过权,也保证了徐元佐的否决权只要他不点头,不可能有人推动重大事项。
而重大事项包括了: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总资产、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超过公司总资产百分之三十的对外担保。
分散开来的契书让人觉得这个资合公司果然是大家都有发言权,然而将那些分散而隐蔽的条款抽出来,拼在一起。人们才会发现,徐元佐仍旧是公司真正的话事人。所谓的总掌柜程宰,只是个跑腿的小喽啰。
包括新选出的九人董事会,袁正淳任董事长,徐元佐出任董事会秘书,胡琛任副董事长,另外还有三名董事也都是唐行的举人,只有三位董事是华亭其他地区人氏。
如今的华亭县,包括了后世松江和青浦两个区,辖地极大。也是松江府的主干。上海县之所以像是小妾生的,正是因为南北东西的商路基本被华亭垄断,而海贸却在卫所手里,单纯靠田土吃饭已经很苦逼了。结果田土还不多。
仁寿堂统合了华亭的牙行,自然也就等于把握了松江府的命脉。
程宰作为这样一个巨大组织的掌门人,即便只是台面上,也足以自傲了。
“敬琏兄,接下去是否该给他们雷霆一击了?”程宰已经准备好了腹稿。
徐元佐点头:“当然,否则阁老的面子都没地方搁。”
程宰摩拳擦掌。颇有信心。
“不知伯析兄打算怎么下手?”徐元佐问道。
程宰道:“自然抬高收价,抢了他们的货。”
徐元佐微微摇头:“这就成持久战了,而且咱们的现银可不多。”
程宰不知道什么叫持久战,不过领悟一下也能明白。如果要靠高价抢货,对方也会提价,两厢拼斗,最后总有条底线除非疯了,亏本收货。
这样你抬我升,徒然叫供货商占了便宜,多半会两家各给一些,叫这个价格战能多打一段时间。
“先低价收。”徐元佐道:“然后囤货不出。”
程宰起点虽低,但是资质不错,否则也不会在唐行混得风生水起被徐元佐看上。他只需要少许时间考虑,便能理解徐元佐的用意,当下不再反对。
徐元佐道:“当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先安内。”
仁寿堂说是资合公司,然而真正出银子的人很少,多是以货栈、行店、码头这种不动产折价计股。之前的掌柜、伙计、杂役自然造册归于总部,成了仁寿堂的雇工。这种方式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短时间内铺开声势,绝大部分地方只是换个店招就行了。
弊端也很明显,缺乏流动资金。各家在折价计股的时候,显然不会将柜上的银子算进去,有些还会扯入一些债权债务关系。不过在计股的时候,债权可以剥离,债务必须剥离,这也是徐元佐的底线。
“首先要完成人手轮调,打破之前的小山头,派驻财务总监。”徐元佐道。
程宰点了点头。
“其次,你得借一笔银子进来,否则咱们也没法囤货了。”徐元佐又道。
程宰哦了一声:“我明白了。”
对外借款在公司总资本百分之十以下,属于总掌柜的权限;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十之间,是董事会的权限;百分之三十到百分十五十之间,是股东大会的权限。超过百分之五十,则要股东大会绝大多数通过才行。
如今公司总资产在二十三万五千两,在董事会权限之下,可以借款七万零五百两,月息三分。
每两银子借款,每月要付三分银子的利息,则年息就是百分之三十六。七万零五百两借一年的总利息是两万五千三百八十两。
这就是从龙功臣的第一笔奖赏。
*
ps:求各种支援~!
二四五五伦
仁寿堂除了需要银子,还需要大规模整合。
以前各家都喜欢集中在通衢要地设店,抢夺货商资源。如今统合成了一家,自然不需要那么多店,那么多掌柜。该卖的不动产要卖掉,该调任其他地方任职的掌柜要调任,该打散的伙计要打散从新组队。
这些活当然都是袁正淳和程宰需要干的。
如此一来还会有溢出的掌柜和伙计,这些人到底是该派往浙江、苏州等外地,还是抢占上海县,这就属于战略决策了。
仁寿堂的战略决策属于徐元佐,这是大家都默认的事实。
徐元佐最终的选择却是向南发展,以拓林镇为切入点,向金山卫城和南汇角铺开,设立牙行、货栈、店铺。
这个举措让人十分不解,难道徐元佐这是要向卫所都司那边下手了?
他们当然看不见徐元佐谋划的金山岛布局。
在商业环境大好的情况下,牙行很罕见有人亏损。既然之前都没有亏损,那么并入之后自然更没有道理亏损,尤其是徐元佐还增强了财务审核制度,稍许完善了一些内部控制。接下去的工作就是执行,以及紧盯执行。
这都是程宰的工作了。
这段时间还是徐阶老先生召开王学大会的时间。李阁老正式投诚,表示愿意前来讲学,所以徐阁老自然要等等这位老伙计。先期到达华亭的心学大儒,只好先开起了小会。
徐元佐夏圩、唐行、郡城三个点到处奔波,为了减少路上浪费的时间,已经学会了骑马。据说骑马能够减肥,不过徐元佐无肥可减,身材如旧,马倒是明显瘦了许多。
安排好唐行的工作之后,徐元佐得到消息,何心隐何老师来了。这位是他在王学里的恩师,也是他出入心学大儒门庭的通行证。不能怠慢。
“为师此番前来,倒不是为了徐少湖的大会。”何心隐仍旧是一副冬烘先生扮相,只是将近一年未见,再见时却觉得老了许多。他此番直接到夏圩来找徐元佐。也显然是不想在徐阶面前露面。
虽然徐、何二人算是过去的盟友,但是徐阶越来越偏向于学术,而何心隐重视的是实践。前者是理论家哲学家,后者则是活动家革命家,虽然不至于反目。但是要想坐在一起愉快地聊天却也不容易。
徐元佐在这间宿舍里颇有安全感,对何心隐笑道:“老师莫非是为了学生来的?”
原本只是玩笑,不过何心隐却是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为师听闻了仁寿堂之事,略有所悟,特地来与你聊聊。”何心隐道。
徐元佐收起笑脸,暗道:老师这消息倒是灵通得很。不过想想泰州学派的开山祖师王艮,门下有五百弟子全都是社会底层的农夫、樵夫、商旅、陶匠、盐丁……他们这一脉算是最接地气的,得到风声自然要比高高在上的士林夫子们快许多。
何心隐道:“为师至今有两大迷惑不得解,敬琏不妨帮为师参详。”
徐元佐也没有客套,默默将自己调整成“思辨模式”。
“第一桩是保身出身之辩。”何心隐怕徐元佐对泰州思想不熟。解释道:“心斋公(王艮)是强调明哲保身,然而为师却觉得出身更加重要。若是只保身而不出身,何以学圣人之所行呢?”
徐元佐目光飘向窗外,似沉思又似发呆。其实是在回忆泰州学派保身出身的基本概念。
泰州学派虽然被誉为真正的启蒙思想,然而就目前而言,时代局限性仍旧很重。
王心斋公和颜农山公(颜均)最讨厌游民,所以才提出“明哲保身”。保身既有保护自己的意思,也有安心履行本业的意思。前者被时儒诟病“遇难则多有苟且之辈”;后者则被后人指斥为:巩固封建思想,桎梏百姓发展。
何心隐师承泰州学派,但是自立宇宙。不傍人门户,被颜均称为“旧徒”,颇有留校察看的意味。然而正是这种纯正的泰州家风,让何心隐在颜均之后扛起了泰州学派的大旗。泰州心学到了颜均有一转折。到了何心隐又有一转折。
何心隐的转折便是“出身”。
此时何氏出身之说尚未大成,虽然有了苗头,但是知行尚未合一。按照阳明公的有一知必有一行来说,知行未合一,便说明知行俱无。这便是何心隐的疑惑所在。
徐元佐想了片刻,缓声道:“这里面应该有个‘身在’和‘知见’。因为身在农。知见在农,故而要保农之身。若是身在农,而知见在商呢?若是身在商,而知见在士呢?这时候若是不能出身,岂不是知行又割裂了么?”
何心隐眼神瞬间就被点亮了。
这是他苦心孤诣琢磨出来的,没想到徐元佐这个弟子竟然随口就能道破。这已经不是天资过人了,简直是天赐泰州学派一振王学啊!
“只是照你我师徒之论,家则如何?”何心隐略带期盼地看着徐元佐。
——真当我哲学系毕业的啊!
徐元佐紧紧抿了抿嘴,道:“那就只有身在家,而心出家了。”
“如此身与家岂不还是割裂了么?”何心隐颤声道。
“割裂就割裂了,有什么了不起。”徐元佐应道。
何心隐连手也颤抖起来:“如此五伦不也就不复存在了么?”
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妇五伦是天下人际关系的基础。五伦所在,人与人才有了交往的准则,才有了作为社会动物立足的基础。若是五伦破碎,就会出现君与臣强弱颠倒、父与子称兄道弟、兄与弟形同陌路、朋与友勾心斗角、夫与妇尊卑上下。在儒生眼里简直就是末日降临。
若是王艮、颜均等人在场,肯定要啐骂一声:又不是说相声的,玩毛线的哏啊!
“五伦会否割裂,这还很难说。”徐元佐小心试探道:“师父考虑过的神道设教来弥补么?”
何心隐眉头紧凑:“似有不妥。”
徐元佐又道:“弟子以为,归根到底是要创太平之世,致人于尧舜之圣,五伦如何,其实是末节。先民之初,只知其母,不知其父,连父子之伦尚且没有,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吗?咱们能回多少是多少,五百年有王者兴,自待后来人便是了。”
何心隐微微垂目,又道:“这个尚且放放,还有第二桩疑惑,便是因你这仁寿堂而起的,建极设矩。”
二四六机会
何心隐的思想体系中,朋友之伦是五伦之。↑,因为只有朋友之伦,是没有任何礼教规定了高下之别的,是真正平等的。其实徐元佐认为夫妻也是平等,尤其是在先秦时代。不过随着时代变迁,男尊女卑已经成了常例。
在朋友之外,何心隐相信君臣之伦是肇始之端。父子、兄弟、夫妻,其实只是君臣的变体。这就是何心隐要探求“建极设矩”的缘故。所谓的极,就是君,也是君在社会关系中的种种变形体。
徐元佐的仁寿堂做到了设矩也就是章程,对于国家而言就是立法。而仁寿堂另一个特征却是“非君”。看似有董事长、有总掌柜,实则却是资本说话。如果这种思潮由下而上反推过去,那就十分可怕了。
泰州学派本就饱受“非君非父”的诟病,而徐元佐似乎走得更远。
这也是何心隐一定要来找他讨论的原因。
“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大吧……”徐元佐摸着下巴,微微有些扎手。
“梧桐一叶落,可知天下秋,如何不大?”何心隐道。
这种政治领域的全息胚学说算不算伪科学?
徐元佐心中暗道,嘴上却说:“这个事情上吧……弟子偷偷问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尧舜有君么?”
“胡扯什么?尧舜本就是……”何心隐皱着眉头说了一半,猛然醒悟过来:百姓是需要有君的,但是尧舜本身就是圣君,谁又是他们的君?若是说君可无君,那么信仰人人可为尧舜的泰州学派,该如何面对非君和无君的问题呢?
徐元佐给何心隐了一点时间,让他消化了一下如此离经叛道的话语。他不用担心何心隐将他逐出门户,因为离经叛道本就是泰州学派的家风。至于举报嘛……呵呵,何心隐自己还在被通缉着吧。
“所以弟子以为,将父子、兄弟、夫妻建立在君臣的基础上,本就是不靠谱的。因为先民没有君臣之时。已经有了父子、兄弟,或许还有朋友。即便日后没有君臣,仍旧还是会有父子、兄弟。”徐元佐彻底将何心隐的理论基础推翻了。
何心隐从震撼之中回过神来,道:“非君。无君,君可为乎?”
“孔子不愚忠于君,孟子不认独夫,可见君本就可非可无。”徐元佐道:“我觉得师父所谓的朋友之伦为天下正,这个想法很不错。”
何心隐摇头道:“朋友之伦最多推演到夫妻。焉能涵盖于父子、兄弟?”
对于后世人而言,先做男女朋友,然后领证结为夫妻,这是正常状态。对于此时人而言,夫妻成婚之后才相互认识,能够成为朋友简直是一桩意外之喜能够不成冤家就很不错了。
关键在于,父子和兄弟,无论如何不能成为朋友啊。这两者具有极强的血缘、礼教义务,你说兄弟两人像朋友一样,那么可以友尽么?那不就是祸起萧墙?至于说父子两人和朋友一样。这已经不是离经叛道了,这是满口胡诌玩伦理哏啊!
徐元佐回忆起自己父亲,当然不是徐贺。
那位伟大的父亲给他树立了男人的形象,让他在人生的前二十年来,都希望成为父亲那样的人;那位父亲传授了他各种知识,让他能够在变幻莫测的社会中不至于翻船触礁;那位父亲让他看到了生活中的美,使他有所爱好,陶冶情操;那位父亲从未以权威逼迫他,而是以逻辑开导他,情感温润他……
虽然是父子。然而志趣相投、心心相印,说是毕生挚交又有什么不可以?
“我受益于父亲良多,父亲也曾说我给了他幸福和快乐。”徐元佐低声道:“虽是血亲父子,与挚交好友无异。”
何心隐能够感觉到徐元佐流露出的浓浓情感。那不是一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会有的。他皱眉想了想,道:“然则父子终究不同朋友,你有些混淆了。”
徐元佐也不强辩,只是道:“为何不能将父子兄弟看做是上天所赐,最先而最不能失去的朋友?上古之世,民知其母而不知其父。是否会出现父子相为友的情形呢?”
何心隐顺着徐元佐的思路想了想,仿佛站在万丈深渊的边沿,只要迈出一步,便会摔得粉身碎骨。他不由双腿虚,重重靠在了椅背上,沉声道:“你行太远,恐见弃于父母之邦。”
哥早就回不去父母之邦了。
刚才的情绪涌动,让徐元佐略有些疲倦。他点了点头,道:“弟子明白,不过这条路还是会走下去的。”
“好自为之。”何心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有这四个字赠给这位徒弟恐怕称为朋友更加合适。
徐元佐知道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祝你好运”,不过他也用不着担心。会将一个企业章程推演到天下制度的疯子并不多,正常人是不会做此联想的。
屋内正陷入冷场,徐元佐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焦躁的脚步声。很快就有人敲响了门,是罗振权。
“佐哥儿,布行总店的账房失火了。”罗振权道。
“大白天失火?”徐元佐站起身,对何心隐道:“师父,我先去看看。”
何心隐犹在思索之中,只是挥了挥手。
徐元佐只好将宿舍让给他,开门出来,却见罗振权脸上颇为焦虑。
“这有什么好急,账房里又没有值钱东西。”徐元佐淡定道。
罗振权又急又气,道:“你刚刚接手布行,账房就失火,里面全是账簿,你怎么办?”
徐元佐压了压手:“稍安勿躁。”
“还安什么安!”罗振权真的急道:“你真不担心有人来诈你么?”
“不担心啊。”徐元佐仍旧稳如泰山的风范,缓步朝外走去:“我看过那些账簿了。”
“那又如何?”
“就背下来了呀。”
“……全……都……背下来了?”
“当然。”
“……”
徐元佐看着瞬间被打懵了的罗振权,心中暗暗笑道:若是没背下来,焉敢叫人放火?少年啊,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若是自己准备好了,机会却放你鸽子,那就创造一个机会出来。
*
二四七徐盛的新前途
正常来说,放火这种事总该安排在晚上。徐盛实在摸不透佐哥儿的思路,生怕假戏真做让佐哥儿为难,更让自己为难,故而定在中午。
徐元佐到现场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焦烟味还没散尽。一群人闲散在火灾现场,这里捅捅那里瞧瞧,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徐元佐一眼就看到了徐盛,招手叫他:“有人伤着么?”
“回佐哥儿,是正午时候出的事,没人伤着。”徐盛道。
“正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徐元佐不满道。
晚上适合放火是有原因的。比如耗子撞翻了油灯,比如猫儿弄倒了蜡烛,比如喝醉了酒的老更夫随手放灯笼……正午跟火有毛线关系?怎么能让它烧起来呢?这实在太考验人的想象力了。
徐盛道:“是几个伙计在账房外面吃火锅,飘出的炭火把房子点起来了。”
——你这非但是考验他人的想象力,还是考验他人的智商啊!
徐元佐轻轻扶了扶额角,斜眼看徐盛,由衷道:“你觉得人得笨到什么程度才能相信这个故事?”
火锅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时代,真正红火起来是在南北宋。到了明朝的时候,皇帝筵请大臣也开始出现火锅了。要说没吃过火锅的人,肯定是有的,但你说没见过火锅的人,恐怕很难找。
既然大家都见过,你娃要弄个秋老虎天的正午在账房门外吃火锅,炭火还要飞出来引发火灾……吃的人还都得不灭火,各个吓破胆地逃跑……就算是小白文里出现这样的情节也会被人吐槽致死吧!
“小的、小的就是怕晚上弄得不可收拾……”徐盛支吾道。
“我觉得你已经弄得不可收拾了。”徐元佐冷冷道:“当今之际只有请人出来背锅了。”
“啊!”徐盛轻轻惊叹一声。
“你跟琨少爷有什么书信往来么?”徐元佐问道。
徐盛微微点了点头:“有,不过没提到过放火的事。”
徐元佐心中略松。或许在很多人眼里这很令人失望,不过以徐元佐如今的身份地位。以及家族中的影响力,徐琨基本是无法动摇了。既然如此,家丑还是不要外扬,否则连带影响徐元佐对徐氏这块金招牌的利用。
徐元佐确定徐盛手里没有徐琨的把柄,方才道:“既然如此,你快逃吧。”
徐盛嘴巴张得很大。大到了能够塞下一个鸡蛋。他瞬间明白了徐元佐的意思,然而徐元佐可不会笨到让他握有把柄。即便他现在想大声叫嚷出来都没用,那几个跟在徐元佐身后,凶神恶煞一样的老兵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似乎正要围上来。
徐元佐深吸了一口气,满眼怨念,道:“你说这事怨我么?你若是能够做得漂漂亮亮的,我把你放到杭州、苏州店里去,那都是烟柳繁华之地。你再小贪小摸一些,日子岂不舒畅?”徐盛听到如此诚意满满的话,满腔怨气如冰遇汤,瞬间消释了。
“如今你做出这等蠢事,我又如何能够保你?所以你只有两条路选。其一,隐姓埋名,乡下种地去。”徐元佐竖起食指,又竖起中指。道:“其二,我在金山外的岛上有个产业。尚未铺开,你若是愿意去开荒,倒也不错。”
虽然时人都说农为本业,商为末业。然而即便在后世有各种机械化农用机械,有农药化肥,种地仍旧是一桩收入与付出不对等的苦差事。否则那些有想法有能力的农村青壮。为何都要外出打工呢?
徐盛养尊处优十数年,连锄头都没握过,怎么可能去乡下种地?根本没有点这个技能呀!
“小的情愿为爷效力,刀山火海也去得!”徐盛咬牙道。
徐元佐点了点头:“回家收拾好细软,这就走吧。日后开拓有成。不失你一生富贵。”
“爷,该去哪里呢?”徐盛问道。
“我不是说了么?”徐元佐微微皱眉:“金山外的岛上啊。你到了金山海边,一眼就能看到。对了,上岛记得买些柴刀、锄头,一应家私也得自己买好。”徐元佐朝后看了看,罗振权站在安全线左右,既听不清两人说话,又保持着随时支援的态势。
罗振权并不相信徐盛是徐元佐的一合之敌。在他看来,徐元佐身上的腱子肉有虚张声势的嫌疑,力量并不算很大,不过佐哥儿的身体协调性却是十分惊人。他打人未必在行,但寻常人要想伤他却也不容易。
“老罗。”徐元佐招了招手:“带了多少银子?”
罗振权连忙上前,掏出钱袋。
徐元佐一捏一掂,里面大概有一两碎银,两小吊钱,索性抛给徐盛:“拓荒钱,回头记得做账。”
徐盛拿了钱袋,面带哀求地看了徐元佐一眼:“爷,那小的就去了。”
“快走吧。我会跟人说:你拿了我安抚工人的银钱跑了。”徐元佐道:“放火烧账房的事,争取给你留一条线,不说死,好叫你日后回来。”
徐盛感激道:“爷真是菩萨心肠,小的这就走了,定为爷开创个好局面来。”说罢就要磕头,被徐元佐一把拉住:“别显眼,速去。”徐盛这才忙不迭地撒开腿跑了。
罗振权耳中刮到了两句,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多半是徐盛要交投名状,所以徐元佐要他烧了账簿背个黑锅。他却不知道,徐盛的投名状乃是徐琨隐匿在外的私产。
这个黑锅,只是徐元佐为徐盛做的职业规划。
哪怕火灾在半夜,以十分完美的情节铺垫出来,徐盛仍旧逃脱不了金山岛开荒的命。
徐元佐看了一眼罗振权,道:“还好没人受伤。”
罗振权多少有些佩服,道:“你这一手真是果决。”
“一般般。”徐元佐淡淡道:“你听说过司马光砸缸的故事吧。”
罗振权如今读书渐渐多了,这种典故倒也当故事听了不少。他道:“司马光因为救了小伙伴,成就了这么个神童典故,你也要这么个名头,所以才叫徐盛放火?”
徐元佐大大摇头:“你对我还是了解不深呐。”
“哦?”罗振权颇有些不信。
*(未完待续。。)
ps:求各种支援
二四八众生相
“我已经是神童了,还要这么个名头来显拍自己干嘛?”徐元佐道:“现在账簿都烧了,就得着手整理原始凭证,重新立册,至于走了多少货,该走多少货,都得扒拉清楚。这些活谁来做呢?”
罗振权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要按插人手,接管布行。”
“说得多新鲜呐!”徐元佐无语摇头。
布行在徐琨徐盛手下经营了近十年,下面的掌柜、伙计若是来个阳奉阴违、监守自盗、消极怠工……徐元佐哭都来不及!而要安插人手,多半又会被老人所排挤,更会传出一些争权夺利的风言风语,让人觉得自己吃相不好。
发生了火灾这种事故,旧人新人都得同舟共济,隔膜自然少了。至于那些冒皮呲牙的,也可以不动声色调到闲散岗位上——比如派去北京清点店铺存货之类。
徐盛放火烧账房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众人只需要用脚趾头想就能想到:这家伙一定是污了不少,账面无论如何轧不平。在徐琨的包庇下或许还能混过去,现在换了徐元佐这位小爷,除了一把火把账簿烧掉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么?
徐阶和徐璠这个层面自然要看得更深一层。
徐盛既然要逃亡天涯海角,自然没有必要烧账簿,偷偷找个借口走了更从容。之所以要烧了账簿再走,肯定是受人之托,为人销毁罪证。至于那个人是谁,应该呼之欲出了吧。
当然是徐琨啦!
徐阶想想手心手背都是肉,徐琨虽然不成才,总不能往死了逼自己儿子吧。俗话说儿子偷爹不算偷,反正肉烂了也在锅里。一笔哪能写出两个徐字?他知道徐元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还特意将徐元佐叫过去暗示了一番,大意便是:账簿能否恢复不重要,关键是得做得平。
谁都想不到徐元佐在这起突发事件中的角色。
许多人都觉得徐元佐倒霉,一上任就碰到徐盛这种家贼。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布行的人在“携手共进。攻克难关”的口号下,似乎更加团结了。夏圩和唐行的少年们,操着与众不同的口音,不知不觉中就成了布行的一份子。
徐琨听说了徐盛的事,对这位“忠仆”还有些念想,可惜已经找不到他人了。直到他再写信回松江,叫人送东西过去,才揭穿了“忠仆”的真面目。为了将这桩悲剧唯一的亮点充分利用起来,他写信给黄员外。叫他趁着账簿被烧去找徐元佐的麻烦。
徐元佐对于这种小货色已经看不上眼了。
徐琨若是不在,这位北方一线的经销商根本连见都见不到徐元佐。当年徐元佐以伙计的身份都敢打他的脸,何况现在?直接将默写出来的账簿甩过去,两厢往来清清楚楚,与原始凭证丝毫不爽,要是姓黄的敢乱开口,便去巡抚部院告他敲诈勒索。
现在与徐元佐往来的人,可都是名震一方的大才子。大名流,大学问家。他们找徐元佐当然不是单纯讨论学问——虽然偶尔心情好了也会传授一些心得。但关键是徐家的经营方式实在让人心动。
尤其是同在海瑞治下的陆家。
陆树声与徐元佐是同里,真正的乡达前辈,较之苏、绍的名流更亲近一些。起码语言一点障碍都没有,口音也是一样,听着就亲切。
陆树声十分保守,与华亭做瓷器生意的陆家并不是同宗。虽然后者已经是松江一流的豪族了。也有举人、生员子弟,然而在陆树声眼里他们还不配与自己联宗续谱——在辞令上当然是说自己不配与他们联宗续谱。所以是彻彻底底的两家人。
又因为这种保守,沈巷陆氏的产业投资很单一,就是土地。因为陆树声的宅男属性,又因为改姓归宗。与乡亲的关系并不很和睦,投献他家的亲戚很少,大量土地都是买来的。
海瑞在厘清土地的问题上,最头痛的就是这种买卖关系的田土。因为投献诡寄的土地,地主与佃农口径一致,没什么争议。佃农就算把地要回来,也是换一家势力更大的人家去投献,这就是两户势家之间的博弈了,不会闹到巡抚面前。
而田地买卖却涉及田皮田骨。有人卖了田骨,留了田皮;有人卖了田皮,留了田骨。一方面有所有权,一方面有耕种事实。再加上没人去衙门登记,不做红契,一旦扯皮起来就闹不清楚。
更有家族内部矛盾,因为分家不公,或是偷占土地、水渠之类,即便清官都难以裁断。
海瑞因此定下的司法原则就是:在案情难以明断的情况下,与其委屈兄长,宁可委屈其弟;与其委屈叔伯,宁可委屈其侄——这是尊重长幼有序的传统风俗;
又有贫富之争,与其委屈贫民,宁可委屈富民——这是儒家的人本主义思想,目的就是照顾弱势群体;
再者乡党之争,与其委屈愚直,宁可委屈刁顽——这是鼓励淳朴善良的风俗,让司法对社会风气进行纠偏。
诉讼焦点在争产业的,与其委屈小民,宁可委屈乡宦;焦点在于争言貌争面子争口气的,与其委屈乡宦,宁可委屈小民——这是各取所需。小民需要实惠,缙绅需要体面。
细细分析下来,海瑞想法其实挺科学的,起码后世的维稳、调解等等先进的法律思想,同样采用这些原则。而法官若是违背这些原则进行裁判,往往会被舆论大肆攻击。
可惜在此时此地,海瑞的烦恼也随之而来。
江南多流氓呀!
江南的流氓起因于抗倭,远比北方、比闽粤都要多。这些流氓非但敢冒名与人争夺产业,还会怂恿、威逼、利诱别人诉讼,获取好处。如此一来,海瑞公案上的卷宗就如小山一般堆了起来。
站在富户乡宦的立场上再看:你凭啥照顾弱势群体呢?法律的“灋”字从水从廌,就是要平之如水,而廌所以触不直者去之——要将就公平正义啊!你照顾弱势群体就可以违背公平正义了么?那些勒索、碰瓷的弱势群体,就可以猖獗横行了么!
守法的富户受害于流氓;海瑞受讥于富户乡宦;劣绅流氓趁机饕餮;这便是眼下江南混乱不堪,令人头痛的众生相。
*(未完待续。。)
二四九陆树声
陆树声找徐元佐的目的很简单,了解清楚基金会广济会的运行原理和程序。△↗,.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能够加入云间公益这个披着松江府名号的徐家产业。无他,乃是陆家自身结构的问题。
陆树声与陆树德兄弟二人都身居高位,只是陆树声有隐士情节,呆在家里不肯出仕。陆树德现在还是一方大吏。往上看,陆家还姓林呢;往下看,陆树声的长子才十岁。这就导致了陆家上面没有余荫,下面没有栋梁,全都靠陆树声撑着。
一个注重喝茶养生、读书消遣的隐士,让他担当这么大的责任,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之前陆树声与徐阶往来并不密切,因为他觉得徐阶的官僚属性远超学者属性。然而牵扯到了家族兴衰,以及能否顺利将家业传给儿子,陆树声脑子里还是很清楚的。自己既然没有能力,就交给有能力的人来做。
徐元佐毫不奇怪陆树声这种豁达的心态。如果不是一个将史书读透的人,恐怕连陆树声的儿子叫什么都不知道,然而陆树声慧眼识珠地为他儿子找了两个陪读,却是赫赫有名。一位是兵部尚书袁可立,一位是礼部尚书董其昌。
“如今机巧刁徒蚕食鲸吞,而部院不能执法如水,苦之甚矣!”陆树声一改平日温和不议人之短的美德,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海瑞。
徐元佐早就知道诉讼之风大起,预备了一个律师团随时盯着。虽然海瑞不能被收买,然而海瑞终究只有一个人,他借调的都是府县衙门的书吏,这些人如今可都是隐藏着的徐党。
“我家也是侥幸。”徐元佐作出一副羞涩的模样:“若非大父要捐助乡梓,如今怕也是官司缠身。”
徐家的土地可比陆家多得多了。
陆树声却不相信是徐阶突发善心。他已经六十岁了,终究不是好糊弄的年轻人。在他看来,徐家在海瑞尚未到任就开始着手准备,要不是有内幕消息,便是见微知著。而后者更符合徐阶那老狐狸的形象。只是不知道这个少年何以在狐狸窝中脱颖而出。直接负责广济会之事。
“如今老夫也有心助益乡梓,敬琏可帮我参详参详。”陆树声道。
徐元佐略有些为难,道:“寒家的地产在海部院来之前,就已经在衙门里厘清了权属。捐给云间公益广济会之后,更是在衙门的图册里铁打一般敲定的。如今平泉公的地本就有纠纷,要想脱离出来却是有些不便。”
陆树声知道自己慢了一步,并不说话,只是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目光飘向窗外。心中摸索着海瑞和地方势家的关系:按照徐家确定的战略,海瑞能留任吴抚是最好的。不过现在看起来,徐家是躲过海青天风暴了,但是其他势家仍旧饱受其扰。即便徐阶不发难,他们也会发难赶走海瑞。这无疑是对徐家既定策略的攻击。
高拱入阁的时间表越近,下一任吴抚的立场就越难说。徐元佐当然不能叫那些势家富户影响徐家的发展他现在可是徐家战车上的重要一员。
“小子倒是想到的一个办法,只怕平泉公一人还不够。”徐元佐缓声道。
陆树声道:“姑且说来。”
“土地本是家族的立身根本,因为地里的孳息年年都有,就像是养了母鸡下蛋。若是这只母鸡非但不下蛋,反而胃口极大。那么……只有宰了炖汤。”徐元佐道:“那些告肥状的刁民,无非贪心。若是让他们知道,拿了这地,反不如不拿,他们自然就要吐出来了。”
陆树声迟疑地看着徐元佐:“如何做呢?”
“一条鞭法。”徐元佐道。
一条鞭法更早些叫做提编法,并非张居正拍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前人的智慧成果。如今叫提编法的人越来越少,而一条鞭法的名声渐渐大了起来。诚如其名,此法的精髓就在于赋役、税租统统折入田亩,计亩征银。官府只收一个税,简单清晰明了公开。
这看起来是桩有利民生的好事,然而实际上却很蛋疼:一条鞭法只收银子。
中国从来不是产银国,大明的银课全靠云南的银矿支撑着。闽粤的海商势家推动白银纳税。那是因为他们有白银。种地的农民又上哪里去找银子去?只能在丰收之后贱卖粮食,换取白银完税,等过了税季,粮食价格回升,他们又得去把粮食买回来度日。
这一出一入,身家就被洗了一遍。
江南这种富银区还算好的。到了商业程度低的北方,尤其是西北,直接导致丰收、粮贱、农民破产的悲剧。
“海青天来江南,本就有推行一条鞭法的重任。”徐元佐道:“让他从诉讼的田产之中推开便是了。凡是诉讼田产,无论最后判给谁,先把三年来的赋税折银缴纳。对于那些刁民,能否拿出银子来?”
“如此一来,等若赎买自己的土地啊。”陆树声颇有些纠结。
徐元佐正色道:“平泉公,小子冒昧说一句:国家法纪纲常岂能践踏。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之所以势家豪门惹上如今这些麻烦,不就是为了偷税逃役,不去衙门登录么?”
陆树声脸上一红,烫得发晕。
徐元佐也不怕得罪陆树声,又道:“寒家虽然没有惹上诉讼之苦,然而之前清退的田亩数量,却是数倍于有争议的田亩。甚至不惜得罪亲族,再不准人投献、寄名。”
“少湖公身为士则,行为世范,令人钦佩。”陆树声深吸一口气,对此也只能赞叹。
徐家三万亩地是正经买来的。在此之外还有二十四亩、八十一万亩等说法。这些或是投献寄名,或是诈冒亲族,其中的利益链盘踞在徐家管事、中小地主、衙门书吏之间。要将他们立刻剔除干净是不可能的,徐庆如今正在做厘清土地的事,风声所到,下面还比较克制罢了。
“换个角度来说,完了三年的税之后,地产总算是确凿无疑了,日后也不惧刁民勒索,可谓快刀乱麻,永绝后患。”徐元佐劝道。
陆树声微微颌首,深以为然。
ps:求各种支援~!sf0916
二五零风雨欲来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为了保全名声,不至于堕落到跟人对簿公堂,不少士绅愿意息事宁人,捏着鼻子把药灌下去,然后再将一腔怒火发泄在海瑞头上。
这多是有钱人家,比如徐家、陆家。然而有些人家并没有豁达到放弃上百亩的田地,所以他们选择了当即就将怒火发泄到海瑞头上。
一时间,针对海瑞“糊涂”、“虐绅”的声音飞快散播出去。这些人顶着势家的名头,大部分只是势家的管事、中层管理人员。因为真正的缙绅有官位作保,大明律保障他们的利益,真正被触动了奶酪的,其实是那些人。
宽泛算起来,陆树声可是国家领导人级别的高干了,与他的交流当然得第一时间告知徐阶徐老先生。
徐阶听过之后只是庆幸自己早早有了准备。如今江南闹的事,就跟踩了狗屎把鞋扔掉一样。徐阶和陆树声虽然同样丢了鞋赤脚走路,但前者好歹没被狗屎膈应一回。
“为何不让他家一起进来?”徐阶问徐元佐。
老先生一辈子干的事情就是以弱胜强,暗地里结党对抗严嵩、暗地里结党对抗景王……在他的思维定式里,能结成利益共同体是最明智的做法。
徐元佐微微沉思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由徐阶问出来,略显肤浅。确定不是自己审题失误之后,他道:“大父,若是放外人进来,恐怕会很麻烦。要不要给他们看账呢?若是让他们看,那么……”
徐阶轻轻扬了扬手:“老夫忘了,这银钱都是用在我家产业上的。”
三万亩田地的收益,数万金的收入,你说忘就忘了……
徐元佐轻轻吐了口气:紧抱壕的大腿,我没错!
“不过你这般将陆平泉顶了回去,略有不妥。”徐阶抚须道:“乡里之中,二十年内没人能媲美陆氏。”
老爷子。您太保守了。在这块被称为魔都的地界,徐光启不出,没人能跟陆氏争锋。
徐元佐是学过上海乡土历史的,对这样的名人多少有些了解。他道:“孙儿在想。云间公益是不能叫外人入股的,否则面子里子都叫人揭穿了。”他见徐阶微微颌首,继续又道:“不过孙儿又想,能否组建一家商社,专门为豪门大户掌管家产。”
徐阶面无表情。思索了一番,道:“就是为他们做云间公益这种会社?”
“正是。他们摸不清咱们是怎么运作的,那咱们去帮他,以商社的名义去。等于他们一次性雇了一大批伙计。”徐元佐道。
“所以,如何让他们信得过你呢?”徐阶问道。
徐元佐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名人的声望有担保作用,然而这种信誉担保是随着地位将近而衰减的。譬如大明发行的宝钞,作为信誉货币,对于百姓而言是可信的。然而同样到了朝廷与朝廷的层面,彼此没有高低,所以泰西各国朝廷不可能相信大明朝廷。
徐阁老的声望在乡里小民眼里。简直是金子打造的。然而在同样都是国家领导人级别的巨宦之家看来,这个声望并不足以成为担保。至于小民之上,陆氏之下的中层缙绅,也会因为地位高低,产生不同程度的犹疑不信任。
“所以孙儿想用仁寿堂作为担保。”徐元佐道。
徐元佐在仁寿堂里占股份是徐阶首肯的。因为除了他没有其他徐家人合适徐家满门都是命官,就连徐元春都即将要进入官场了,还有谁能经商呢。
不过同样道理,徐元佐在仁寿堂的分红,是要交给徐阶分配的。严格来说,就连他的工资都是得交给徐阶分配。所以用仁寿堂担保资产管理商社。徐元佐可以先不跟董事会讨论,但得先问过徐阶。
徐阶也亏得是天生神童、人老成精,没有在这种弯弯绕的关系之中迷失,问道:“如何担保?”
“资产减损百分之十以上的部分。由资产管理商社填补。仁寿堂也是担保这部分。”徐元佐道:“损失在百分之十以内的部分,是正常折损。取增值部分的五成作为资产管理商社的佣金。”
“这些庶务,你自己处置就是了。”徐阶道:“不过如今倒是可以将云间公益的名声先打出去。”
如今正是缴纳秋粮的时候,也到了云间公益开始转移资产,逃避赋税的时候。徐阶的意思,便是做个表率给那些势家豪门看看。我们捐了地,但是家族收益却丝毫没有减少。只是掏钱的口袋换了而已。
云间公益就是一个榜样。
……
……
徐元佐从徐阶书房出来之后,总觉得有点什么地方不对。
仁寿堂是主要靠收税盈利的,云间公益广济会却是旨在避税的。这一出一进是相互矛盾的呀!难道真的只有让牙行发挥收取商税的作用,将农业税转到商税头上?这样对于农民而言负担倒是小了很多,不过商人和底层士子的收益就要受到影响了。
尤其是底层士子,他们作为小商贩的保护伞收取报酬也是很大一笔财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徐元佐终于嗅到了一丝腥风血雨气味。
“佐哥儿,你脸怎地黑成这样?”罗振权看到徐元佐的时候不由一惊。
徐元佐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道:“该缴秋粮了,咱们得做好准备。”
“咱们还要缴什么粮税啊。”罗振权笑了起来:“仁寿堂不就是咱们家开的么?”
“咱们不缴,别家就要多缴,你乐意么?”徐元佐没好气道。
罗振权自己的银子都拿去买了地,脸上颇有些不情愿:“也罢,一切听佐哥儿的,该缴多少?”
徐元佐心情不佳,此刻不禁有些暴躁:“你这人,能动点脑子么……仁寿堂是咱们开的,缴什么税!”
你这到底是缴还是不缴呢?
罗振权不由无语。
“咱们不缴税,人家就得多缴,那岂不是很不乐意?”罗振权将刚才徐元佐的话还了回去。
“叫甘成泽扩充队伍,加强操练,凡是不乐意多缴的,打到他们乐意为止。”
“……”
*
ps:求各种支援~!sf0916
二五一开征
传说
有人向他信仰的神灵祷告:“我的神啊,我有七个孩子,房子里连转身的都困难,请给我一座大房子吧。↑,”
他的神说:“你先将羊群赶进去一起住七天。”
此人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那真是地狱一般的七天,总算熬完之后,此人再次祷告:“神啊,我已经照办了,请给我一座大房子吧。”
神说:“你把羊群赶出去,过两天再说。”
此人照办。
两天后,他喜滋滋地对神祷告说:“神啊!一下子就觉得宽敞了呢!”
……
……
徐元佐在跟仁寿堂董事们开会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就想到了这个故事。他的角色正是那个有七个孩子,还跟羊群住了七天的倒霉蛋。
看着一众董事听说要纳税的蛋疼嘴脸,徐元佐真想好好跟他们掰扯一下什么叫百分之三到五、最高可以收到二十的企业营业税。
或者谈谈法定税率为百分之二十五的企业所得税,即便微小企业也要缴百分之二十。
当然,更不能忘记还有城建、土地增值、教育、印花、房产等等附加税和小税种。
要是再算上员工社保的企业缴纳部分,一家企业实际承担的税费负担,着实令老板头痛心痛肉痛。
这样比较下来,明朝商人实在是太幸福了。
从洪武立国开始,数十年间一直在裁撤税务机关,最终将商税定在了三十税一,禁止苛征多收,年经营额度小于四十两银子的微小企业免税。而全国收过路费的钞关,一共只有十七个。再加上大力打击牙行,洪武大帝简直是在不遗余力地扶持工商业。
从洪武至如今隆庆三年,唯一加征的税种就是门摊税和市舶税。不过这两个税的执行之弱,额度之低,置废不定。基本也是可以忽略不计。
就一个百分之三点三三的营业税,这帮大商贾还不愿意缴纳,足以见证人心贪婪了。
“乡梓公用,我等皆是劳心劳力。毫不吝啬,如今再议缴税,让人有些难以立时接受啊。”胡琛朝徐元佐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努力不叫气氛过于凝重。
董事会里的人都知道,袁正淳就是个泥菩萨。庙里的事都由住持徐元佐说了算。
果不其然,袁正淳目光涣散,好像在沉思,好像在打盹。
徐元佐咧嘴笑了笑,道:“非但如此。平日里扶持义学,接济贫弱,出钱剿匪防寇,大家都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
胡琛松口了气,却没尽数松完。
“但是……诸位谁敢说一句:咱们可以用不着朝廷了?”徐元佐脸色一正。
虽然大家心里都觉得朝廷是个累赘,但是无父无君这般颠覆世人价值观的话。终究不要说出来的好。商人最好是躲在暗处闷声发大财,风口浪尖可不是个妥当位置。
“看,既然咱们还需要朝廷,那多少就得给他们点面子,缴些税。”徐元佐顿了顿,又道:“何况咱们其实是缴而不纳。诸位请想想看,当初仁寿堂不也收规费么?收了规费之后,难道还给诸位分红?如今咱们把‘规费’两字换成了‘国税’,然后又作为分红,再回到诸位手里。其实是连规费都省了呀。”
一位泗泾的董事忍不住出口问道:“敬琏兄,在下越听越有些奇怪……如果是这样,那交给衙门的税款从何而来呢?”
“咱们都缴税了,下面的人不缴么?外面的人不缴么?”徐元佐轻轻道:“大股东缴九两。分十两,还能挣一点。小股东缴税和分红差不多持平,等于免了规费。至于外面的人嘛,自然是单纯缴税了。”
“仁寿堂如何向外人征税?”又有人问道。
仁寿堂之前作为松散的联盟,包税只是包会员名下产业的税负。如果问无关商家征税,那就成了打行收保护费。
“仁寿堂当然不收。是县衙收。”徐元佐道:“只是咱们的人帮着收罗税款,填发税票。唔,诸位把咱们想象成‘做公的’就行了。”
县衙收税也是聘用临时工跟地方里甲合作,收取税赋。这些临时工没有工资,没有编制,民间人称“做公的”,名声极烂。
不过谁都知道,做公的能够捞到不小的油水,乃是流氓破落户的最佳职业。
仁寿堂当然不是敲诈一家一户的破落户,而是一个可以算得上颇有体量的财团。如今总资产二十万两,相当于一户大户人家的资产量,而利用率可以接近豪门。至于人脉关系,就连豪门都相形见绌三十二家股东就如须根一样,深深扎入华亭县的土壤之中。
在仁寿堂只是经营牙行的时候,谁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强大。直到徐元佐用仁寿堂打着县衙的旗号,开始登记造册,评估资产,收取商税,世人才发现仁寿堂是一头沉睡的狮子,而如今狮子已经醒了。
徐元佐花费了两天时间,做出了一张收税流程表。其中包括查核账目,评估资产的一些必要手段和公式。然后便是给经济学院速成班的少年们补课、考试,让他们学会制作报表。这些在后世根本不需要税务部门教,各个企业都有会计。然而此时,要想收税就难免得自备会计。
即便如此,还有很多商家连账目都没有。
有些是真的没有。自家小本买卖,要什么账目?墙上画几个圈,绳索上打几个结,并不妨碍做买卖不是?
有些是真的不想交出来。不过这些人大多不是仁寿堂的股东,地方上的老人和衙门略一施压,他们还是不得不将账簿交出来。至于是真是假,徐元佐却不担心,因为他还有个精锐小分队进行验证。
本福特原则现在已经被称作徐氏验法,在精锐小分队里颇受推崇。
最让徐元佐头痛的反倒是配套法律。
大明律里对于隐匿田亩逃税有明文定法,但是对于逃避商税却没有相应条款。如果没有公权力作为后盾,那么仁寿堂可就真的成了黑色组织收保护费了。
*
ps:求各种支援。sf0916
二五二律师团
律师的法律思维跟非专业人士真是大大不同。¤,
徐元佐担心的合法性问题,拿到了律师团手中,根本就像送分题一样。
“凡送本户应纳税粮课物,及应入官之物,而隐匿费用不纳,或诈作损失,欺妄官司者,并计所亏久物数,准窃盗论。”程宰代表众多律师说道:“仓库卷第七,有隐匿费用税粮课物条款。”
徐元佐看了一眼在座五位知名讼师,他们也都纷纷点头,显然意见十分统一。
“这个说的不是农税么?我记得下面的集注中说的课物只有蚕丝铜铁。”徐元佐迟疑道。
程宰在仁寿堂总掌柜与徐元佐的私人法律顾问的身份之间,更倾向于后者。因为世人都觉得,在权力核心远比职权更重要除非职权本身位于权力核心。
他道:“这条可以拆开逐字解:费、用、税、粮、课、物。其中税自然也应该包括商税。而且后面字句中有‘应入官之物’,商税显然也是应入官的。适用此条绝无问题。若是送到衙门,李文主那边肯定也是这般给县尊解释的。”
徐元佐这才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仁寿堂可以找些人,将条款贴出来,叫人知道。”
“敬琏兄,”程宰微微前倾,“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啊。”
徐元佐摇头:“不教而诛谓之虐。咱们的目的是叫人乖乖纳税,又不是弄一帮窃盗犯出来!对了,说到以窃盗论,是否有些太重了?”
大明的窃盗罪大致相类于后世盗窃罪,属于刑律。初犯者在右臂上刺字“窃盗”,二犯刺在左臂。三犯直接绞刑。
如果你以为这个惩罚就很重了,那么恭喜你,答错了。
刺字只是大明的附加刑,还不是主刑。
基于盗窃数额不同,主刑量刑标准也不同。
盗窃一贯以下杖六十。一贯之上至一十贯杖七十。二十贯杖八十。三十贯杖一百。五十贯杖六十徒一年。六十贯杖七十徒一年半。七十贯杖八十徒二年。八十贯杖九十徒二年半。九十贯杖一百徒三年。一百贯杖一百流二千里。一百一十贯杖一百流二千五百里。一百二十贯罪止杖一百流三千里。
一贯折银一两。也就是说,偷税一百二十两及以上者。除了刺字,还要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从松江而论,往西三千里已经过了重庆府。往北偏一偏,可以领略大西北的广袤荒漠,往南偏一偏是后世的著名旅游胜地和艳遇首府。若是往东三千里,可以在日本屯田,东北得在长春一线如今大明已经放弃了那块苦寒之地,实在不适合人类生存。
如果往南三千里。台湾都打不住,得一路流放到菲律宾。
所以说,这对于徐元佐而言有一文钱好处么?
只是偷税而已,罚点款,坐个牢,最多做点苦役,这就足够了吧!
程宰听徐元佐说罢,略有为难道:“国法如此。恐怕县尊那边也没办法吧。”
郑岳的确没有权力减轻刑罚,尤其是偷税五十两以上。主刑之中要并罚徒刑。这就超出了州县官的司法权限,得呈交到府,乃至提刑按察使司进行审判。
“敬琏兄,这些人照理说都是不给您颜面的,何必如此看顾他们?”程宰道。
徐元佐却从是商人生态圈考虑。
能够偷税五十两银子的人,身家起码在千两左右。已经算是富户了。这种人在地方上是重要的消费群体;又因为经商,有一定的经济概念,比农民的思想更加开明;对物质的欲求也更大否则也不会偷税了。
偷税固然是挖大明的墙角,然而真要铲除他们,就是在动摇商业社会的基石了。换言之。这些人才是徐元佐的同类啊!
在如今整个群体都不算强势的情况下,同类互保才是明智的做法。
这么深刻的道理当然没法跟程宰一一说明,徐元佐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谁不想发家致富?谁不想节省一些是一些?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何必赶尽杀绝?如此对我仁寿堂的名声也不好听。”
程宰略一沉吟,道:“莫若这样,将他们偷税的证据做得小些。先打几十杖,若是还执迷不悟敏顽不灵的,再挖出一笔打个几十杖。”
“如此最好,也不能让衙门把他们家产全都收了,否则咱们收什么?”徐元佐再看程宰,觉得他还是做法务更加熟练,真要指望他掌管整个仁寿堂的业务发展,怕是有些疲惫。
大企业的掌门人,最重要的还是理解市场,掌握渠道。
仁寿堂主营业务除了查税收税,还有牙行。相比较而言,牙行的市场更加成熟,收益更加稳定,所以下一任总掌柜必须具备两个条件:其一,对牙行业务十分熟悉;其二,效忠于徐元佐。
程宰的位置可以调整到助理。
徐元佐心中已经默默安排妥当,同时关注了一下没有资格说话的几位讼师。程宰陆续为他推荐了十位讼师,在编写文本上帮了很大的忙。如今在座的五位是徐元佐颇为认可的,另外五位则被交代了诉讼任务,游走衙门和富户,解决田土争端。
徐元佐暗中以律师事务所的模式运营,将律师推荐给需要打官司的富户,收取佣金。然后与讼师四六分成,徐家六,讼师四。这些讼师因为徐家的名声和关系网才能接到案子,自然要让大头给徐元佐。
虽然案子不多,标的也不过几十两近百两,却是新的运营模式尝试。
结果不尽如人意,百八十两的收益如今已经激不起徐元佐的食欲了。宁可将他们当做清客智囊,总还能帮上不少忙。再不济,也可以帮着带一些学徒出来。生员的价值在于在公堂上的种种优待,繁重的书面文字工作完全可以交给学徒去做。
“牙行那边也要动起来,帮着收取客商的货税。”徐元佐顿了顿:“我觉得最好是以交易额抽税,税率定在二十税一,买卖两家平分负担。”
程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未完待续……)
ps:求各种支援
二五三精英小分队
技术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实在太大了……没有计算器,徐元佐可以靠心算、珠算。没有计算机,徐元佐就差点被击败了。后世简单数据库就解决了的问题,在如今却是一屋子青少年,就着油灯,通宵达旦地写出好几本簿册。
全部人力工作,最大限度拉开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在后世,或许智商九十跟一百二差距不大,都属于正常人,然而现在这种差距却很明显。同样看过一本账簿,有人记住了百分之六十,有人记住了百分之八十,那么后者的工作效率就不仅仅是超越前者一些些。
而是足以脱颖而出,成为组长,继而进入徐元佐的目光之中。
经济学院为这次商税大作战提供了四十个毕业人,就如速成林一般,只是希望能成为人材,而非人才。朱里少年在大半年的商业实践之后,也越来越加强了财会方面的训练。加上各地新招收的学徒,徐元佐手下查账的人就有一百二十名。
……
“高强度的工作,就跟战士浴血奋战一样。每完成一个项目,他们就会成为淡定从容的老兵,效率越来越高。”徐元佐捧着手里的定制的茶缸,如同牛饮水一般喝着茶。
没有咖啡,没有功能饮料,浓茶是如今最时髦最实用的饮品。
隆庆三年的九月,注定是要轰轰烈烈的。
萧安坐在徐元佐对面,已经不见曾经那般局促。九个月里,他跟着徐贺、陆鼎元从南走到北,再从北走到南,眼界大开。虽然仍旧不擅长说话,但是成长很快,颇有些老僧入定的气质。
因为有萧安的监督,陆鼎元又是归心似箭,徐贺这回没有在路上滞留,九月二十三就回到了松江。回程时走的仍旧是商榻渡湖到朱里。所以徐贺和陆鼎元就此停步,萧安则马不停蹄地带着账簿、押着银两赶赴唐行交差。
一进入唐行,萧安就看到了许多昔日的同伴,不过他们在朝气之中。掩不住连日来辛勤工作的疲惫。
“佐哥儿,我想去查账。”萧安轻声道。
徐元佐当然不会放过萧安。当初就是因为觉得他可靠,有能力,是个堪造之才,所以让他走一趟远门。开拓眼界增长见闻。
当然也得负责看住自己那个不靠谱的父亲。
“不休息几日么?”徐元佐问道。
萧安微微摇头:“佐哥儿,我已经落后许多了吧?”
“其实并没有。”徐元佐微微沉思:“现在查账用的那套东西,比你走时也没发展多少,你无非缺少了一些锻炼罢了。不过我相信你能很快补回来。”
萧安凝重地点了点头:“请佐哥儿吩咐。”
徐元佐轻轻拍了拍桌案上一摞卷宗,道:“九月十三,咱们仁寿堂定下了章程。股东三十二家,总资本二十四万两。如今仁寿堂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包税当然,这是违法的,但朝廷需要咱们违法,懂吧?”
萧安点了点头。
“要收税。首先就得登记各商家资产。衙门对此是自愿报名,不过在咱们这里,是得挨家挨户敲门查账,年流水低于三十两的免税,但一样要登记再案,万一他们哪天做大了呢?对于年流水超过三十两的,咱们就照着三十税一收。”
萧安仍旧点了点头。
“如果你是开店的,愿意缴税么?”
萧安摇了摇头。
“那你会怎么做?”
“假账。”萧安淡定地吐出两个字。
“是人都有贪欲,都会考虑这个,所以咱们查账造册主要是两个方面。”徐元佐竖起食指:“第一是我总结出来的秘法。他们叫徐氏验法。”也就是本福特法则。然而本福特法则近似数学界的灵异现象,所以还需要真凭实据,叫人心服口服。
“其二,”徐元佐竖起中指:“查上下游。”
某布行大量进布之后。要出售给各个布店。布店的帐目上肯定有一笔进货记录。将各个布店从此布行进货的记录加起来,就能得出此布行在此地一年内的销售量。排除漏查的、外销的,这个销售量肯定低于真是销售额。如果进货量高于布行的销售量,那么布行做假账偷税就确凿无疑了。
“这是查下游。”徐元佐继续举例道:“查上游也是一样。比如某布行从牙行购进了三万疋布,在本地销售了一万疋,外销一万五千疋。库存五千疋。咱们虽然找不到他们外销的记录,但是牙行的出货账和他们的库存相差太多,可见他们必然是偷偷卖出去了。这也能证明他们偷税。”
萧安仍旧点了点头。
徐元佐突然问道:“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在华亭还有一部分人不肯跟咱们合作,而本身又有背景。他们有自己的牙行,有自己的进货渠道,然后卖给自己的店,或者直接走私海客……每个环节他们都可以做假账,你怎么查?”
萧安微微垂下头,低声道:“我去查脚夫和船老大。”
就算是完全自成体系的大家族,货运上也要临时雇佣脚夫的。而打短工的脚夫群体相对稳定,已经隐约形成了帮派,所以并非查不到。对于组织性更强的船帮而言,同样有账簿。虽然这些人不太买衙门的账,核查的难度略高,但是萧安的切入点十分精准。
这也是他走了数千里路得来的经验。亲自走一遍客商的商业之路,对各个环节也都了然了,远胜于坐在办公室里看书看文件。
徐元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你可以进审计所了。”
大部队收罗账簿数据,精锐小分队进行核查。后者便是徐元佐挂在嘴上的“审计所”,只是尚未以文件形式进行确认。
萧安站起身:“佐哥儿,我去找谁报道?”
徐元佐指了指桌上的卷宗:“这些是没看完的,你抱走整理成报表,然后跟其他人的报表相合,核对审查。”他顿了顿道:“你做我的副手,等会我带你去见同事。”
萧安有那么一个刹那,仿佛听到心里咕咚一声,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粒石头。他很快恢复了平素的淡定,道:“我试试。”
*
ps: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sf0916
二五四保护伞
徐元佐见到萧安,自然知道父亲回来了。●⌒,不过他现在身兼徐家布行的总账房、仁寿堂的掌舵人、郑知县门下行走、《故训汇纂》联络人助理……实在是分身乏术。说起来他对这个家也并没有足够的亲近度。每次想到父母,仍旧是前世数十年的父母面容。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徐元佐真希望自己能够没心没肺地忘记前世的情感,再不用受亲人隔离的折磨。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郑知县越来越多地催问收税进度。整个大明的税收中,粮税占了百分之七十五,商税和各类杂税占了百分之二十五。然而在松江,商税的比例超过了百分之三十,不能不重视。
仁寿堂在唐行的进度还算让人满意,在十月之前就粗略登记完了唐行的商铺、商行。然而在地税帮催和埠外征税上,仁寿堂就显现出了一定的局限性。
徐元佐用甘成泽的家丁护卫,打破了这些局限性。如果不是《曲苑杂谭》取得的话语权,进行了强有力地掩盖,或许他的恶名还会直达北京呢。
进入了十月,《曲苑杂谭》的鼓吹风向就是:纳税即精忠,能捐则利仁。
孟子首倡君子不言利,宋人已经对此解释为君子不言私利,只要为国为民谋利,不失为仁。这些观念拿出来鼓吹,正好适应当今风潮,更可以博取海瑞的好感。
因为海瑞就是君子不言私利,而为国为民谋利的典型榜样。
如果说《曲苑杂谭》最先是针对士林,抢夺话语权,如今则已经渗透到了普通民众之中。茶楼、饭肆、酒庄,乃至于街头坊尾,都有人以读报为生。如今信息奇缺,《曲苑杂谭》里要什么有什么无论是高大上的儒家思潮,还是下里巴人的艳词小曲,尽皆在内,实在是雅俗共赏。
因为有这样的思潮铺垫。仁寿堂收税严苛,非但没有成为反面典型,更是成了一支造福乡梓的“仁义之师”。
……
“君子获利,润身之余。必定利群利国,济人济世,天下好事无逾于此。”
衷贞吉拍了拍手里的《曲苑杂谭》,道:“此言略有偏颇,然而‘利群利国。济人济世’八个字却是说得甚好。我等牧民官对地方缙绅多有谦让,正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在润身之余,利群利国而已。”
郑岳微微颌首,冠巾微颤。他目前的完税进度在整个南直都排在前列,即便跟苏州府几个县比起来,也是光彩夺目。海瑞就在松江,难免要多加褒扬,叫他的官声益发好了。要知道海青天以前的属下,可是没一个不是活在折磨之中的。
“然则,为何本官收到百姓喊冤。说是仁寿堂组建私军,宛如匪寇,洗劫村落,杀人放火?”衷贞吉脸色一变,从袖中取出一封诉状,掷在桌上。
郑岳脖子一僵,没有动手。
“拿去看!”衷贞吉冷声道。
郑岳这才上前,展开信纸,一字字读罢,人却轻松下来了。
“老黄堂息怒。”郑岳放下诉状:“此乃刁民诬告无疑。”
“哦?华亭县何以如此笃定?”衷贞吉眯着眼睛。回想起苦主那副哭天怆地的悲惨模样,并不觉得是诬告。
“老黄堂容秉。”郑岳道:“本县执法收粮,差役公人下乡必有信牌。此状中所列时日、地点,下官皆有记忆。的确发牌无疑,所以收粮之人乃是公差,哪里来的仁寿堂私军?而诉状中所谓杀人放火,既不曾听闻乡里老人上报,也没有尸首求验,难以置信。”
衷贞吉一听。也略有所思:人命关天,若是真有人被打死,尸体早就抬到县衙门口摆着了。而且苦主也没说是他家谁人遭打死,只说是被抢了许多粮,这的确不合情理。
“至于抢粮……”郑岳微微蹙眉:“诉状中语焉不详,不报实数,到底是抢粮,还是征税,这就很难说了。下官这就明人勘察清楚。”
衷贞吉脸色稍霁,问道:“律例之中明文定法,不许大户包税,为何仁寿堂会随公差收税?为何还有呼啸上千人之说?”
郑岳早就有所准备,道:“老黄堂,仁寿堂并非是随公差收税,而是因为他们素有善名,为了防止下面差人狐假虎威,鱼肉乡里,这才跟去看着。另一面,他们也出头劝乡中吝啬之家依法完税,算是帮忙。南直诸县多有这等大户,也算是热心乡梓之事吧。”
“至于说呼啸上千人。”郑岳笑了起来:“那更是危言耸听,地方上若真是有千人呼啸,而我等牧民官却一无所知,这岂不荒诞?”
衷贞吉道:“此事也该察访清楚。”
“下官明白。”郑岳道。
衷贞吉和郑岳在二堂说话。外面公事房里,府衙的书吏已经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李文明。原来是衷贞吉与几个大户出城游冶,碰到了二三十个宛如流民的乡农,拦轿伸冤,求他做主。
李文明用脚趾头也知道这肯定是那几个大户安排的戏码,想来衷贞吉未必不会有疑心,而且郑岳多半能够解决,所以并不操心。
至于这些书吏跟他说这事,也轮不到他谢,徐元佐早就打点妥当了,正是他们应尽的义务。只是书吏们直接去找徐元佐有些不合适,这才经他过一道手。
等郑岳出来,李文明迎了上去,将事情说了。
郑岳边往县衙走,边道:“你去与敬琏说一声,这些事还是不要闹得太大,该收敛则收敛吧。”
话虽如此,县衙的六房书吏可都是拿着徐元佐的高薪,怎能让金主不悦呢?
涉嫌的大户人家,在短短三天里便被抓到了县衙,以抗税偷税之罪,死死打了几十杖,戴着镣铐游街示众,着实羞辱了一番。
徐元佐对此没有丝毫感触,只是觉得自己的银子终究没有白花。
“月底给几位吏目每人送五两茶水钱。”徐元佐道。
梅成功连忙记下,已经对于秘书的工作十分娴熟了。他一开始还觉得这样官商勾结颇为不美,时日久了却也习以为常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尤其是那位一直看不起他的生员姐夫,如今也不会动辄说他没出息了。
*
ps:求各种支援~!sf0916
二五六教做人
转眼之间,徐元佐已经来到大明整整一年了。虽然至今为止没有找到来的原因,也看不到回去的希望,可他仍旧对这个世界有种疏离感。就像是在玩一个游戏、演一部电影、做一场梦。
十月的时候,徐元佐在唐行买的宅子重修一新。那位盐商当年很舍得下成本,地基、屋座、梁柱、砖石,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老严头原本还想拆了重盖,好在徐元佐面前展示一番,实地看了宅子之后只有佩服的份,再没提拆了重盖的话。
建筑社按照徐元佐的要求,刷了白,又查了虫蚁,给柱子、大门上了一道漆,很快就将多年没人住的宅子打整得焕然一新。
徐元佐按照前世的常识,让这宅子通了半个月的风虽然并没有必要,然后才将此生的父母、姐弟,一家人接了进来。
徐贺虽然对于家里环境改善颇为高兴,但想到这是大儿子的功劳,自己什么力都没出,多少有些尴尬。他正是年富力强该当养家的时候,却早早被儿子架空,要说毫无心结,那他的心也实在太宽了。
徐母高兴得眼泪都忍不住流了出来,徐姐姐看得目瞪口呆,一连问了七遍:“这么大的宅子就咱们一家人住?”徐元佐到后面已经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了,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号称比唐行还老的白果树。
徐良佐前前后后跑了两圈,兴奋得啊啊直叫,冲到徐元佐身后,一把抱住了高他两个头的哥哥:“哥,我有自己的书房了!陆夫子都没有呢!”
“嗯嗯。”徐元佐敷衍着弟弟,仍旧想自己的事。
徐良佐松开手。转到哥哥面前:“不过,这儿去上学也有些太远了吧。”
徐元佐这才回过神:“自然不会叫你再回朱里上学了。”
徐良佐脸上的表情变得颇为微妙。他不太敢离开熟悉的环境,不舍得那些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然而他知道没办法拒绝哥哥的安排从去年这个时候开始,哥哥就越来越强势。别人家都是长兄如父,自己家这位长兄可是连父亲都压制下去了。
“过几日便带你去郡城。在升湖书院读书。”徐元佐道。
徐良佐一听到书院两个字,眼睛瞬间就被点亮了。
那可是书院啊!
华夏早在夏商传说时代就开始修建学校了,彻底将“教育”理念刻印在基因之中。孔子提出有教无类,诸子百家大兴私学。如此一直传到了宋朝,官学、私学都有了极大的发展。
大明开国之初,尤其重视官学,将学校修到了每个州县,甚至连云贵、交趾都没有放弃虽然后来交趾叛乱独立了。从对教育的重视而言,大明是绝对不愧于前朝历代的。
随着国势日益强盛。百姓日益富足,私学再次兴起。私塾只是小儿科,私家书院更是遍地开花。各自传播自家学说,颇有些先秦遗风。因为书院的创始者本身不是单纯的学者,多有官员身份,所以书院从创建之初,就有了议政的基因。
张居正去年提出十八字执政纲领,其中排在第一位的就是“省议论”。具体如何省呢?就是在万历七年正月展开的“毁书院。禁讲学”运动。
如今距离省议论运动还有十年,书院仍旧散发着高端大气的金色光晕。
虽然唐行的经济书院也挂着书院的名号。但是因为没有宗师大儒撑门面,所以只能算是一座大点的私塾。
升湖书院可大为不同。首先,它建在郡城,这就要比唐行高出许多。其次,升湖书院的山长陈实是个举人,绝非生员挑大梁的私塾可比。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升湖书院的吉祥物可是徐阶啊!
有这么一块金子招牌在,这座书院妥妥逃不掉江南王学重镇的地位。
如果说经济书院是职业学校,那么升湖书院可就堪比国子监了。
当然,就算升湖书院在高等教育上几乎碰到了国子监的天花板,却一样有附小、附中。
诚如当日张元忭带张汝霖来松江的初衷:接受更多名师大儒的启蒙。其他人也有同样想法。尤其是孙鑛、刘瑊等人。年纪与张元忭相类,膝下也有幼子待教,自然要带来松江长长见识。
见识终究不是天天可长的,关键还是要夯实基础。所以升湖学院的附小就主教这些儿童,授业老师起码都是学识受到认可的举人、进士。如徐阶、陆树声这样的大宗师,偶尔也会给小朋友们讲讲概念,种下种子。
至于生员,除非是名声在外,可以担当助教。否则只能在附中当学生,乖乖受教的份。至于大学部分,则是徐阶等宿老,对张元忭、孙鑛等后进优秀学子进行授课、讲学。
这种规格,就算国子监都未必能做到。唔,陆树声本人就曾是南京国子监祭酒。
徐元佐知道张汝霖那些少年基础扎实,天资又好,可以说从幼教开始就领先寻常孩童一步。加上自幼营养好,身心发育也要比寒家少年强许多。
这些都是徐良佐的弱项。
“升湖书院的同门之中,多有少年英杰之辈,你即便一时比不过他们,也切切不可自卑自弃啊!”徐元佐先给弟弟打了预防针。
徐良佐却充满了斗志,道:“正是要一会天下英才而教育之……”
徐元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胡言乱语什么?还教育之……你别叫人家教你做人就好了。”
“咦?修身齐家,我不就是去学做人的么?”徐良佐一愣。
徐元佐咳嗽一声:“哥的意思是,别被人小瞧、鄙视、欺负、最后变成只夹着尾巴的丧家犬。”
“怎么可能!”徐良佐跳了起来:“哥哥也太小瞧我了,也罢,多说无益,且让我去教他们做人,哥哥自然就知道了。”
徐元佐翻了个白眼,轻轻摩挲着弟弟脑袋:“最好是能跟他们结成朋友。人家家教也都不错。小朋友之间就算有个争执,或是你觉得人家瞧你不起,把心放宽些也就是了。谁还能真的结仇不成?”
徐良佐道:“我懂,和气生财嘛。”
“那叫虚心谦和!”徐元佐深吸两口气:“看你这副不懂装懂的样子,真想打你。”
徐良佐连忙逃开,生怕哥哥付诸行动。他边跑边叫道:“娘!我要去郡城的书院啦!哥哥要送我去郡城的大书院啦!”
*(未完待续……)
二五七自家人
徐贺虽然没有考出什么功名,却是读过书的。这就像是玩一个等级游戏,低等级玩家会对高等级玩家产生信任和仰视。现在他看徐元佐就带着尴尬的仰视。不管怎么说,长子在突然发力之后,一年内成功进学,而且还是双案首。
虽然一家人坐在一起时,徐贺还是坐在首座,不过气场上却是徐元佐更强一些。
徐元佐因为徐文静闹着要回家,心情不是很好,话自然也就少了。徐母为了活跃些气氛,又问起了书院的事,好像能够进升湖书院读书,功名就已经成了囊中之物一般。
徐元佐知道买通郑岳作弊的事可一不可再,尤其是徐良佐的进度的确太慢赶不上,到底能不能进学还得看运气。如果良佐三年后能够下场,那成功率倒是应该挺高青浦第一年复县,唐行就是县城,周围市镇的户籍未必能那么快移交,所以竞争对手会少一些。
“你父亲年纪也渐渐大了,明年还是不要叫他去行商了吧。”徐母现在手头越来越松,都是徐元佐按月给的银子。三五十两银子对徐元佐而言只是指缝里漏下来的,对徐母而言却是一年的生活费用都够了。
“父亲有什么打算么?”徐元佐问徐贺。
“莫若,我家也开个丝行?”徐贺试探道。
徐元佐微微皱眉,道:“莫若,父亲再把书本捡起来读书?”
他的商业帝国是有自己安排的,让徐贺进来纯粹浪费资源。尤其现在徐元佐三个字在唐行十分敏感,若是叫人知道他涉足丝行,难免又是一场风波。
佐哥儿当然不怕风波,只是现在实在分身乏术。资产管理公司的设想有先天缺陷,如今推广起来举步维艰,纯粹是在当锻炼新人积累经验,已经不指望短时间里能够推广了。
相比之下,徐父如果读书,那就安稳多了。
徐贺想了想。道:“去年蒙大郎多拿了货,一路上又顺利,销路也好,跟陆家分了之后还有六百多两。”
那是因为我派人监账。
徐元佐心中暗道。
“莫若明年还是再跑一趟吧。”徐贺讪讪道:“许多年不曾好好读书。记账写信还勉强,博取功名实在指望不上了。”
徐元佐并不介意徐贺的选择,但是看到母亲脸上阴沉,还是劝道:“父亲,如今家里不缺银子。您若是不读书,实在有些可惜。若说放得久了……其实捡起来也容易,大舅不也在松江么?他读了那么多年,跟没读差不多。咳咳……”
徐沈氏飞了个白眼给儿子,颇不爱听。
徐元佐用咳嗽掩饰了一下,继续道:“如今我恩师还是知县,父亲若是要考试,县试、府试都该是有利的。最后的道试,只要能够保持中游,也就能进学了。”道试黜落的人数不多。一般在三分之一。在松江这个特殊的环境下,黜落的就更少了。
能保持中间水准,生员是肯定有的,无非就是生员的级别而已。廪生属于优等生,增生是扩招,最次的附学生员类似委培生。不过政治特权都是一样的,廪生无非可以给人作保,再多拿点糊口的廪米罢了。
徐贺想了想,道:“我家已经有你和良佐,为父等你们的封赠吧。”虽然略显得有些没出息。不过也能想见当初挫折给他留下的阴影。
徐元佐觉得这事不能强求,就要作罢。徐母却觉得儿子说得实在太对了,不由发动狮吼功,劈头盖脸地训了上去。徐贺已然是夫纲不振。自己又是理亏有钱不读书,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徐家三个孩子很快就撤出了战场,静观父母对决。
徐文静知道徐元佐过手的数目之大,埋怨道:“你也真是做得出来。随便借笔银子给爹爹,开个丝行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吧。看大人吵的。”
徐良佐眨巴眼睛看着哥哥姐姐,只觉得离自己好远。却又有些迫不及待想加入其中。
“爹那个人,还是没银子的好。”徐元佐撇了撇嘴:“家里不缺银子,他肯安生读书其实最好不过了。”
徐文静知道弟弟说得有理,叹了口气:“终究是自己爹爹,没他哪来的你?”
也是,这个时代也没隔壁老王什么事。
徐元佐微微摇头,突然道:“姐姐,你今年都十七了吧?是不是该嫁人了?”
徐文静脸上变得古怪起来,终于绽出一团红晕,羞怒道:“这是弟弟该跟姐姐说的话么!”
徐元佐挥了挥手:“这有什么关系?人人都有这么一遭,羞涩什么?唔,姐姐有没有想过找个什么样的?”
徐文静霍然起身,逃也似地跑了。
徐元佐还想追过去,却被徐良佐拉住了。
“哥,你也问得太直白了。姐姐一个大姑娘家,该怎么答你?”徐良佐笑道。
徐元佐这才放弃了追上去的念头,道:“现在家里缺少帮手,若是姐夫挑得好,咱们家也能轻松些。”
“你不会是要卖了姐姐吧?”徐良佐整张脸都团了起来。
徐元佐气得又糊了他一后脑勺:“关键是人品!人品!我还需要卖姐求财么?!”
唔,对,没人知道我还有十万两银子呢。
徐元佐醒悟过来。
这十万两银子正是他头痛的地方。
这么大一笔现银,藏在库房没关系,一旦拿出来做事,肯定会闹得人尽皆知。如果有个姐夫可以挡挡还好,若是以自己的名义,分分钟叫人捅到徐璠、徐阶那边。虽然徐元佐相信徐阶的眼界不至于那么浅,但任何一个正常人听说之后都会问一句:这银子哪里来的?
到时候如何解释?我黑吃黑勒索的黑老爷?
转眼就会被拍死吧!
人家肯拍,说明是真把你当亲人看呢!下到地府都没处喊冤。
徐元佐轻轻敲了敲脑袋,听到母亲高亢的声音刺入耳膜,突然一个人影闯进了自己的脑海:表姐沈玉君!
投资沈家的沙船帮!
首先有利可图;其次身份羁绊,比与外人合作更加安全;最重要的是,沈家本就有三代人打下的底子,自己投资进去是锦上添花,不是一夜暴富引人觊觎。尤其是能够与金山岛开发的事呼应起来,简直一石数鸟!
*
ps:求各种支援!
二五八洽谈
在徐元佐一门心思建设自己的根基时,崇明沈家正面临最为艰苦的时期。
八月底九月初,飓风侵袭台州之后犹不解气,一路碾压到了崇明。崇明虽然每年都要抗风,不过今年这飓风实在可怖,摧房拔树,暴雨如注,许多百姓因此受难。沈家自然也受到了牵连,损失不小,幸好底子厚,只要有船就能恢复元气。
然而受难的百姓多有借沈家高利贷的,经此一劫,非但还不上款,还得找沈家周济。
面对这种境况,有的人家不管不顾,甚至抢掠人口抵债,这便是所谓的劣绅。不过更多的人家还是要顾忌乡党情谊,顾忌家族几代人扎根于此的清誉。并不愿背上“劣绅”这么个恶名,所以沈玉君早早就离开了崇明,辗转南京、苏州等海内大郡,采购粮食、木材,以便重建地方。
这看起来应该是朝廷做的事,但是灾害报上去未必能被认可,所以赈灾的主力还是地方大户。朝廷衙门大部分情况下是出来组织,叫人拿钱,所谓卖面孔。就与后世碰到了灾害,政府发动社会募捐是一个意思。
徐元佐要见沈玉君的事,通过大舅沈本芜传递了消息。沈家人自然知道该去哪里找她,很快就回信,约了在上海见面。
徐元佐先回松江检查了一下工作,旋即带着人赶往上海。他在城中还算胆子大,身后不过跟三五个人,一旦出城,非得带足二三十人不可。其中还有五匹快马做前锋探马,以免受到伏击。
他本担心被人嘲笑胆小,谁知众人却是十分理解。罗振权更是直说:“当年最喜欢绑那些轻车简从的大户,也好教教他们:这世上不全然是温文尔雅。也有血雨腥风。”
徐元佐不打算被强盗教做人,自然不会节省人力。当初他千里迢迢让罗老爹把人招过来,不正是为了保障自身安全、制造他人危险的么?
此番跟徐元佐去上海的是罗振权。他已经跟浙兵汉子融在了一处,与甘成泽分工,轮流跟着徐元佐。自从徐元佐上次交代说要收罗更多的家丁护院,甘成泽就将重心放在了新人培训上。跟罗老爹推进正宗的戚家军练兵法。
众人一路到了上海城厢,尚未进城就见到了沈家的人。
领头那人见过徐元佐,请他稍等,自己去找沈玉君了。
不一时,沈玉君带着一队沙兵出来,看了看徐元佐身后跟着的浙兵,目光中也是光芒闪烁。
“表弟此番急着找我,所为何事?”
沈玉君就在路旁草地里命人扎了帷幕,摆了酒菜蔬果。一人一个马扎,就开始谈正事了。
徐元佐倒是很钦佩这种工作态度,直截了当道:“听说舅家受灾,特来慰问。”
“有话直接说。”沈玉君不耐烦道。
“这还不够直接?”徐元佐一愣:“你偏要我说自己是来乘火打劫,入股沈家生意才罢休么?”
沈玉君手抖了抖,背在身后:“那么你就是来乘火打劫的?”
“当然不是。”徐元佐矢口否认:“我要是想乘火打劫,你在南直连粮食都买不到,你信么?”
沈玉君嗤之以鼻:“你有那么大的本钱么?”
“我虽然没有操纵南直粮价的本钱。但是我跟南直十府巡抚海部院很熟呀。”徐元佐笑道:“我只需要说动他,今年秋粮暂不以一条鞭法缴纳就行了。”
沈玉君脸色剧变。
崇明离浙江也将。然而沈玉君为何不从浙江买粮呢?浙西的粮食产量可是高过苏松、南京许多。
因为浙江仍旧是传统税法,百姓以实物纳税,所以到了税季,粮价不降反升。然而南直这边因为海瑞推动一条鞭法,百姓以银纳税,必然贱卖粮食换取税银。所以银价涨而粮价跌。
这就是沈玉君来南直买粮的主要原因。也是许多粮商从南直、江西贱价买入粮食,然后运到纳粮省份高价出售的利润源泉。
徐元佐跟海瑞当然很熟,但是谈不上友好,更谈不上说服海瑞妥协……他只是吓吓沈玉君罢了。
沈玉君果然被吓住了。
对平头百姓而言,元揆也好。巡抚也罢,都太遥远了。
“一家人,你说这些伤人心的话。”沈玉君目露怨色:“好弟弟,有什么话直接说来,姐姐难道还能不帮着你么?”
原来女汉子也是会撒娇的啊!
徐元佐打了个冷颤,紧了紧身上的斗篷,道:“之前我弄了个仁寿堂的公司。”说着徐元佐将公司的章程、运作方式、盈利点、股东权力、董事会构成,一一与沈玉君说了。
如今这个时代,合伙合股做生意的越来越多,徐元佐这套东西无疑就是繁杂、缜密,并不至于让听者惊为天人。
沈玉君十岁出来跟着父亲经商,自己独当一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很快就摸清了脉络,明白了徐元佐的意思。
“我想与沈家合开这样一个公司,一起赚钱。”徐元佐道。
如此一来,就怕家产外流。
沈玉君心中迟疑,终于还是摇头道:“若我们两家合股,到时候听谁的呢?”
“一般来说,我出钱的地方就得听我的。”徐元佐道:“这是我爹教我的。若是自己做不了主,宁可不投银子下去。”
这当然是前世的父亲教的。
沈玉君偏头想了想,道:“如何教我信你能够将这生意做得更好?若是做不得更好,我家如今规模为何要与你合股?”
徐元佐笑道:“上次我为你献策,要你建工商之学,建武备之学,你建起来了么?”
沈玉君微微脸红:“虽然你说得有理,然而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做成的。如今虽然尚未建成学校,但也已经安排了十几个少年在跟人学。”
徐元佐道:“这事若是放在我手上,就不会这么慢。”说罢,他将唐行经济书院的规模报了出来,道:“在校人数已经近百人,四十人毕业,尽数收用。这就是我仁寿堂能够在短短时间里,攻城略地的主力。是我徐元佐的魄力,也是眼光所在。你扪心自问,能跟我比么?”
沈玉君沉默了。
扪心自问,自己的确没有将徐元佐的建议放在最高的优先级,拖拖拉拉,也不知道该如何入手。更不像徐元佐,亲自审核教材、制定学规,促进学生进步。
然而
“我还是不乐意与外人合股。”沈玉君正色道。
*(未完待续……)
ps:求各种支援~!
二五八(下)海瑞相约
大家族的保守不是说说的,没有充沛的利益驱动,谁都不愿将生意让给别人。n∈頂n∈点n∈小n∈说,徐元佐来到大明之后第一次挫折就应在了沈玉君身上。他无法用利益来说服表姐,又不能用亲情来感化,尤其可恼的是手中武力还未必比得上人家。
不过到底还是亲戚,虽然合作不成,脸面也没彻底撕破。
两人又喝了两盏米酒,交换了礼物,方才散会。
徐元佐原本有心去上海拜会唐继禄和康承嗣。前者在他尚处微末之中时便送了帖子,若是这边没能抱上徐阶的大腿,这位曾经的操江总督也是一条极粗的金大腿。路过上海,去拜会一下,送点礼物,乃是应尽的礼数。
至于后者,是康家的掌门人,康彭祖的父亲。自己曾受过人家招待,按照礼节也该去一趟,即便现在康彭祖在郡城。
送这两家人家的礼物其实都带来了,不过因为沈玉君的拒绝,徐元佐真是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于是打发了家人将礼物送去,表示一番心意,自己带着大部队连城都懒得进,即刻转头回郡城。
沈玉君却又派人追了过来。送了徐元佐两个人。
一个是广州人,一个是会说广州话的崇明人。这两人都是驯鸽高手,正是特意为徐元佐招募的。徐元佐当日想要十个,在沈玉君看来实在太不着调,所以只招了两个过来。
沈玉君本意是想宽慰一下表弟,到底自己绝情地拒绝了两家合股的事。然而徐元佐原本是想在各个要点安排一个鸽场,所以十个人绝对算是少的。如今只来了两个人,那就得自己培养子弟,岂不是耽误进度么!
所以宽慰的效果没有达成,反倒更心塞了。
徐元佐叫过梅成功:“给这两位师傅讲一讲咱们的福利待遇。让他们再招募一些有水平,能够独当一面,办好鸽场的亲朋故旧来。无论是广州的,或是崇明的,只要能驯好鸽子,咱们都要。”
梅成功应命而出。先将这命令记在了小本子上,然后又去传达了佐哥儿对飞鸽的兴趣。
徐元佐回到郡城之后,还没来得及安排鸽场事宜,就被海瑞约见了。
作为徐阁老的家人,被动享受官僚光环,不是官员能够随意传唤的。郑岳那边是因为有师生之宜,呼来唤去属于天理伦常,没人能说什么。然而海瑞这边却没这重关系,所以要见徐元佐。仍旧得低头递帖子。
海瑞不希望让御史抓住把柄,说他跪舔徐阶,所以也不登门拜访。在主持松江府三个月后,终于约徐元佐去府衙商谈,这难免叫人解读为退让和妥协。
徐元佐觉得这不是海瑞的性格,一时又缺少资料,分析不出什么,总之先报给徐阶知道。
徐阶倒是很了解地方官员的顾虑。他原本是清流。属于那种在北京编编国史、写写文章、讲讲道德就可以入阁为相的人。后来得罪了张孚敬,一路贬到福建南平当推官。从这个位置上。再升黄州府同知、浙江按察佥事、江西按察副使……当真是一步步杀上首辅之位的。
正因为这样的人生历练,使得他对大明官场认识之深刻,恐怕无人能及。
“海刚峰没有根基,到处扑火。”徐阶如今专心编书,已经很少关心政局了。
“大父的意思是,苏州那边有变?”徐元佐轻声道。
“为何朝廷要将吴抚治所放在苏州?”徐阶轻笑道:“只因苏州比松江更为重要。如今松江这边他几乎用不上力。不回苏州又能如何?”
徐元佐点头受教。
“这也是拜你所赐啊。”徐阶长叹一声。
徐元佐有些意外:“孙儿并没做什么呀。”
“你叫府县都去查商税了,田土诉讼就只有给海瑞自己解决。他又不是铁打的,怎能顾得过来?”徐阶斜眼看徐元佐:“你这招釜底抽薪,岂不是将他高高架起么?”
徐元佐故作谦虚,嘿嘿一笑:“真是歪打正着。其实孙儿的本意只是想丰富国税罢了。”
徐阶道:“老夫不明商场。不过商场、官场、战场,一理通百理明。海瑞一直在松江,苏州那边的商贾会作何反应?你若是将眼光放长远些,苏松到底是何等格局?”
徐元佐被徐阶一提点,顿时想到了历史上闻名遐迩的“洞庭商帮”。
商帮以洞庭为名,其实跟洞庭湖没有半点关系。
苏州吴县太湖之滨,有洞庭东山、西山。这两山之人,从宋元至今都操持贾业,因此成就了洞庭商帮。因为他们影响力太大,所以苏商都以其为马首,他们也就成了苏州商贾的领头人。
洞庭商帮布局全国,纵者贯通运河,横者接连荆湘两湖,听说一度在云南、贵州都有三五万洞庭商旅居住。
松江商人与之相比,更像是他们的产品供应商。
“他们会涌入松江买地置业。”徐元佐一想就想明白了。
海瑞在这边清量田地,强令豪门大户退田,告肥状的得利者之中,自耕农终究是少数,更多的还是乐意卖田自肥,把好处放进口袋里。以当前松江而言,没有大户会在这个时候引火烧身,那么苏州资本涌入就成了必然。
苏州商人在松江买地也不是为了耕种粮食,而是要种植桑麻等经济作物。这就等于插手了松江的原料供应。
徐家转型之后,商业成了主要支柱,田亩已经退居次位。如果明后年的原材料价格发生波动,徐家布行更是首当其冲。
——不能让那些苏佬染指我们的原材料定价权啊!
徐元佐心中腾起了一股警惕。
商场战争,来得似乎比他预估的早了些。
徐元佐从徐阶书房出来,方才反应过来:徐阶此刻见他,并非因为海瑞,而是已经发现了商战的苗头。这让徐元佐细思极恐:得有什么样的嗅觉,才能如此敏锐地意识到这样的大势呢?
这难道就是老子说的: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
也太玄乎了吧?
不管怎么说,眼下最直接的应对方式就是将海瑞赶回苏州,监视苏商动向,整合松江各堂会,争取早日整合出一个以仁寿堂为骨干的云间商帮。
——松江雅称云间,在起名上似乎占了很大便宜呢!
徐元佐迈步出门,叫着棋妙:“备肩舆,去府衙!”
*(未完待续。。)
ps:抱歉地说一句:标号出错了,内容没错,请大家原谅~~!
二五九硬碰硬
衷贞吉对于海瑞霸占府衙的事实就像是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憋在心里。他现在多少了解了郑岳的心情,有个婆婆在上头指手画脚真是不能令人愉快。好在郑岳大力整治牙行,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发泄口,不用成天跟着海瑞耗在茫茫卷宗之中。
不过衷贞吉很反感海瑞随便见个乡绅还要拉他作陪。对海瑞而言,这是避嫌。对衷贞吉而言,这简直是多事。
徐元佐进了府衙,一眼就看出了衷贞吉脸色不对,显然是因为海刚峰的关系。
——原来清官跟清官也会不对付啊!
徐元佐心中暗道,颇有些爽快。作为一个后世过来的企业家,他对官员的态度十分矛盾。只要有些底子的商人,其实更喜欢清廉的官员,这样可以节约他们的公关成本。只有剑走偏锋白手起家时候的商人,才喜欢贪官,这样可以弥补他们在某些方面的不足——就像人民币战士一样。
然而清廉的官员往往固执己见,这就让人头痛了。无论政治还是商业,妥协沟通、互利双赢,这才是长久之道。清官一下子就把妥协沟通的路堵死了,什么都得听他的,自己不在乎利益,逼着人家也不能言利,这简直是道德绑架。
所以往往贪官更可爱,还能做更多的事,就是这么个道理。
“学生拜见部院老爷,府尊老爷。”徐元佐上前深深一躬。
两位老爷当然不会回礼,海瑞只是点了点头,便道:“敬琏,坐。今日请你过来,乃是要商量一下退田的事。”
徐元佐在衷贞吉下手坐了,拱手道:“廉宪大老爷容秉,我徐家已经没什么田亩了,而且产权明晰,退无可退。”
海瑞案头上倒是有几十份告徐家的诉状——比徐元佐那个时空要少不少。然而这些诉状追查下去,却都是徐家下人打着主人旗号侵占的。海瑞本来还担心徐阶护短。结果徐府来了个管事,快刀斩乱麻一般就把事情给办了。
海瑞道:“徐阁老固然立了士则,可是松江还是有不少豪门大户侵占良田,不肯退归原主。这事恐怕要敬琏帮忙说项了。”
“廉宪。我家为了成全忠义,率先退田,已然见弃于乡党。学生更是无名之辈,焉能帮得上这么大的忙?”徐元佐不卑不亢道。
——你个滑头!当我不知道仁寿堂的事么!
海瑞心中暗骂,面色冷青。道:“敬琏何必妄自菲薄?你在乡梓,恐怕还是很能说得上话的。”
“老爷太过抬举了。”徐元佐咬死不松口。
“当真不能?”海瑞面色愈发阴沉:“仁寿堂包税之事,可要本院查一查?”
大明律禁止富户包税,就是怕生出鱼肉乡里的情弊。
这一条就在隐匿费用税粮课物条款之下。
徐元佐反倒笑了:“老爷错了。”
“错了?”
“大错特错!”徐元佐脸上一板,气场丝毫不弱:“仁寿堂交上来的税款,都是自家的产业。不知包税之说从何而来?”
“你莫要狡辩,本部这边大有人证物证!”海瑞见徐元佐狡辩,伸手从案头取下一个牛皮纸包着的卷宗,翻看一看,旋即扔向徐元佐。哗啦啦如天女散花。
徐元佐出手如电,空中抓了一把,足足有三五张,左右一看,原来这些物证便是仁寿堂查别人账目总结出来的报表。报表上有立账人、查账人、监账人的三方名章,无论如何赖不掉的。
“这就算物证了?”徐元佐随手将报表扔在地上:“这是我受本县郑老爷之命,派人帮着县衙书吏做的报表。这些人吃喝用度、工钱支付都在县里,乃是人手不足时聘用的‘白役’。”
海瑞一噎:“难道你仁寿堂的人还可以兼做白役?”
“何止!”徐元佐道:“如今秋粮征纳之际,乃是国家大事,非但他们可以兼做白役。就连我仁寿堂整个都是白役!”
海瑞当然不能理解政府外聘企业单位,不过听上去却很有道理:国家有事,天下之人都该尽责尽力,仁寿堂这么做并没有错啊。
衷贞吉一向觉得徐元佐温文尔雅。持礼甚躬,颇有世家子弟的气度。今日却见到了徐元佐的另一面,颇有些受到惊吓的感觉。
——这人可是海瑞啊!官场中赫赫有名的海阎王!人家一句话,你就得背井离乡三千里啊!
衷贞吉不由头皮发麻,咳咳两声,道:“秋税的确不能耽搁。府县人手实在不足,征调民间堪用之士也是常有的。廉宪,如今富户视我等如仇雠,若要强压,恐怕京师那边又要再起波折啊。”
海瑞冷笑道:“无非一些御史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海瑞何惜此官?”
“哼哼。原来赫赫大名的海青天,也只是个自珍羽毛的庸官。”徐元佐冷声嘲讽道。
——你就少说两句吧!
衷贞吉用力瞪着徐元佐。
海瑞面色更加难看,简直如同庙里的钟馗,恨不得要将徐元佐吞下去。
“江南百姓都盼着青天大老爷来主持公道,造福一方,谁知道大老爷竟然不惜此官……这不就是无所谓百姓的意思咯?”徐元佐丝毫不惧,更是站起身加强语势。
海瑞又被噎住了,一股气在胸口如论如何顺不过来。
徐元佐道:“老爷强求退田,所为者何?”他不等海瑞说话,继续道:“为民生而已。殊不知,这田亩同样是富户的命根子。老爷为了穷贫者能够安生立命,难道就可以断了富裕人家的命根?”
徐元佐见海瑞仍旧气得说不出话,继续道:“学生当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只有先定分,所以能止争。廉宪一味要止争,却不先定分,岂非缘木求鱼?”
海瑞道:“如今之争,就在定分上。我要富户退田,不正是将这‘分’定下来么!”
“老爷是来救济刁民来的。如今松江多有人喊:种瘦田不如告肥状。何者?因为老爷看似公平,实则不公!”徐元佐说着,发现衷贞吉的反应比海瑞还大,双眼都要冒出火来了,不由好奇,暗道:我没惹到你吧?
“你敢说本官不公!”海瑞这回也要喷火。
*
*
ps:求推荐票,求各种支援~!
二六零铁骨铮铮
“自是不公!”徐元佐专心对付海瑞:“国家早有法度,地权者,在民以地契为凭,在官以鳞册为证。老爷若是真的公正,自当严执国法,只看鳞册和地契,管他富民贫民!若是以贫富来定分,敢问老爷:如何确定那人是真贫假贫?是真富家还是虚架子?”
海瑞的司法思想虽然很贴近人本主义,颇有些开明的味道。目的也是缓和阶级矛盾,拉低贫富差距,乃是朴素的“耕者有其田”思想。
想法是好的,关键在于执行性。
首先,如何界定贫与富呢?装贫装富的人还少么?如今这个没有银行可查存款,连地产登记都无法普及的时代,贫富的划分,行政干涉财富再分配,简直是逆天难度。
海瑞不是没有经历过基层的清流官,自然知道这些问题。不过他实在也是想不出办法,难道挨家挨户去察访么?他能够做的,只是保证一个大概,至于这个大概的信心指数,恐怕就只能说“问心无愧”了。
见海瑞久久没有声音,徐元佐方才道:“老爷要是想将田亩的事扯清楚,还是得优先清丈田亩,重新整理鱼鳞黄册。那些连黄册上连名字都没有隐匿黑户,焉能告人侵占田产?首先得按律抓起来打一顿才对嘛。”
海瑞暗暗神伤。他不能否认徐元佐的建议有道理,但他实在无法面对那么庞大的工程。
“这事……”
海瑞刚开了口,徐元佐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作为天下孤臣,海瑞的孤独简直写在了脸上。
“天下事有难易乎?为者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难者亦难矣。”徐元佐朗声道:“学生听闻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贫,其一富。穷者对富者道:‘我想去南海,同去如何?富者说:‘你靠什么去呢?’穷者说:‘一个水瓶,一个饭钵,就足够了。’富和尚说:‘我几年来想雇船而往下游走。还没有能够去成呢。你靠什么去!
到了第二年,穷和尚从南海回来了,告诉富和尚,富和尚只能惭愧以对。
四川距离南海。不知几千里路。富和尚不能到达,穷和尚却能做到。君子圣人门徒,立志为生民立命,难道还不如四川乡下的那个穷僧么?”
海瑞听徐元佐洋洋洒洒说完,心中震撼不已。
“廉宪若是真心愿为生民立命。学生倒是有三件事可以为廉宪效劳。”徐元佐换了谦恭的口吻,微微欠身。
“哪三件?”海瑞不自觉中已经被带入彀中。
“其一,为部院指条路。”徐元佐道:“江南之事枢纽不在松江,不在应天,只在苏州。苏州治,则江南治;苏州不治,其他九府即便治了一时,待廉宪高升,定然又是人去政息的结局。廉宪所做的一切可就都白费了。”
“这是为何?”非但海瑞想问,衷贞吉也有些不服气呢。
苏松并举。都是海内大郡,为何徐元佐将苏州吹到天上去了?
——因为得把海瑞这个祸水往苏州引呀!
徐元佐冷笑一声,以不容辩驳的姿态道:“廉宪想不通么?为何天下人都要学‘苏样’而不学‘松样’呢?这种明摆着的事,一眼就该能看出症结呀,哎哎,叫学生如何解释呢?”
天下服饰、首饰、糕点,乃至生活方式,都要学“苏样”,可见苏州样式才是大明的潮流风向标。当然,这跟徐元佐的论点没有丝毫因果关系。纯粹是为了祸水东引,放放嘴炮。不过想来海瑞也算是才智中等,如果自己耗费心力苦苦琢磨一番,大约是能够找出个合理依据的。
果不其然。海瑞抚须长吟:“擒贼擒王,也有道理。”
徐元佐心中一笑,脸上也是一笑,只是气味不同罢了。
“其二,”他道,“松江这边虽然不能立刻着手丈量田亩。却可以疏浚河道。学生有个想法,为何不将淀山湖、太湖诸水系连通起来,打造一条滋养一方的大浦江呢?”
衷贞吉眼睛一亮,道:“廉宪,这便是下官之前进言过的黄浦江大工。一旦此工完成,松江一府两县能增良田沃土数千顷啊!”
海瑞微微点头,望向徐元佐,道:“其三呢?”
“其三,学生可以送廉宪一件丈量田亩的利器。”徐元佐道。
“是何利器?”海瑞问道。
徐元佐道:“请借笔墨一用。”
海瑞当即叫人呈上笔墨纸砚。
徐元佐临案舔笔,先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这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徐元佐看着这条线,放下笔,道:“不好意思,麻烦廉宪找个画师。”
海瑞脸上一黑:你逗我玩啊!
衷贞吉听着徐元佐的意思,是要劝海瑞回苏州,哪里还等得及找画师?毛遂自荐道:“本官颇善丹青,可以代笔。”
徐元佐如释重负,将位置让给了衷贞吉,道:“请老黄堂先画一条麻绳。绳子上要有绳节。”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同样的笔墨,衷贞吉笔下出来的线条就是活的,三五根交缠一块,干净利索就是条麻绳。
再画上绳节,清晰明了,谁都能认出来!
徐元佐听说过书画不分家,这才真心佩服起来。他看了一眼海瑞,暗道:你读书没人读得好,才艺也没人出众,就是作死折腾这条没人能比得上你啊!
“然后呢?”衷贞吉悬腕问道。
徐元佐当即叫他画了推车,画了绳箱,画了转轮和联动轴。
这便是万历初年为了丈量天下田亩而开发出来的丈量步车。
徐元佐解释了用法之后,道:“廉宪可以用蔑卷来替代绳卷,都是一样的。关键是要在衙门里定下度量,严苛把关,不能叫尺码大小偏差太大,有失公允。”
推动车,拉扯出卷起来的绳尺,自然可以量出田亩的周长。以长宽算面积,这对于明人而言实在是送分题了。
海瑞微微颌首:“你果然有些偏才。”
“廉宪这话说的,若不是我答应了宗师在二十岁前不下场,说不定后年琼林宴上也有学生的一席呢。”徐元佐昂首道。
海瑞斜眼看着徐元佐,道:“你这是怎么叫我不舒服怎么来是吧?”
徐元佐呵呵笑道:“学生还有一桩事要讨教廉宪。”
“说。”海瑞一点好脸都不肯给徐元佐了。
“诚如学生之前说过的,廉宪的困顿就在‘无人可用’四个字上。廉宪回到苏州,这办事的人从何而来呢?”徐元佐问道。
海瑞脸色就像是涂了墨一样。
这一刻,包龙图附体了!
*
*
二六一滴水不漏
据后世历史学家推测,大明在万历时代人口过亿。…≦。…≦这个推测缺乏直接史料证明,因为大明官方只登记丁口,也就是纳税人口。卫所的人口数据又是保密的,就连兵部尚书都不能查,为此还在崇祯朝打过口水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