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chapter135-3
chapter 135 - 3
相对于实际人口,知识分子的统计数据就靠谱多了。生员入学之后,必然造册;举人名额是各省确定,三年一考,没听说过哪个省有缺额;到了进士就更明确了,每一科都有登科录,非但有人数,还有人名和人物小传。
按照考据数据,全天下的生员估计在十万左右,姑且算大明人口是一亿,那么生员在人口比例中只有百分之零点一。
江南这边人民生活水平略高,读书人口也就略多。郡县城和外围的市镇、乡村平均一下之后,差不多四五十个读书人可以取中一个生员。
这个数据也符合徐元佐辛辛苦苦从朱里、唐行挤出几十个学徒的现状。
徐元佐将这笔账仔仔细细算给了海瑞之后,看着海瑞一脸黑光,颇有些知识上碾压带来的愉快。
“廉宪,您打算上哪去找这人呢?”徐元佐最后以补刀收尾。
海瑞看了看衷贞吉,心中暗道:这知府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
衷贞吉躲过海瑞的目光,望向徐元佐,暗道:把他哄走就行了,你出这难题到底算几个意思?
徐元佐其实就两个意思。
第一,伏低做小太久了,遇到个不会轻易咬人的老虎,捋捋虎须,摸摸虎头,颇为有趣。
第二,降伏老虎之后,还可以借着虎威做点事嘛。
“你既然如此说了,想来胸腹之中已有了主意吧。”海瑞道。
徐元佐面带微笑:“新主意也没有,故技重施还是可以的。”他顿了顿。又朝天拱了拱手,道:“太祖高皇帝生怕官吏扰民,所以衙门吏目定额有限。当时天下萧条,尚且够用。如今世事变异。人手不够是很正常的,所以才有了白役啊。”
海瑞微微一愣,犹记得刚刚自己还拿着白役的问题发作了徐元佐,想想还真让人觉得脸红。
徐元佐却像是毫无芥蒂一般,道:“廉宪若是不嫌弃。仁寿堂多少能抽调二三十人出来。若是再从松江其他商户借调些掌柜、伙计,廉宪要凑一百人略有些困难,不过六七十人应该没问题。”
“这些人……”
海瑞心中暗道:没人时烦恼,真要有了人,食宿工钱怎么办?
徐元佐看着海瑞欲言又止,心中暗笑:现在知道小金库的重要性了吧?
大明终究不是大唐,随便征调民役毫无压力。经历了宋朝的文化积累之后,官方不能与民争利,不能随意役使百姓,该给的工钱不能拖欠。已经成了通则。官府要用白役,只有两条路:默许他们从百姓身上捞油水;给他们工食银。
没有白吃的午餐,这话对官府也一样适用。
“仁寿堂这边就不提工钱的事了。”徐元佐大方道:“就我们自己承担吧。不过食宿方面,总不能再压在我们头上了吧?”
从松江到苏州办事,又不是一天来回,二三十人的食宿不是一笔小数目。徐元佐已经提供了人手,难道还得自备粮草?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海瑞心中挠得发痒,终究还是没有办法。他自己不留存办公经费,觉得那样不合祖制。可是祖制没有教他一个大饼养活一千人的秘法呀!
徐元佐躬身道:“廉宪请慢慢斟酌,学生还要去县里回禀差事。先行告辞了。”
海瑞支吾两声,让他自便。
衷贞吉看在眼里,心中暗道:你别弄巧成拙,到时候海阎王不走了怎么办?
徐元佐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只是朝他行礼,便退了出去。
“啊,下官正有事要问他,告罪,告罪。”衷贞吉坐不住了,起身也要走。
海瑞同样没留。一心在盘算能否从苏州公帑之中寻到这笔开支的立项。可惜白役白役,便是白身役夫的意思,地方官用白役都是自己掏钱,另立名目从公帑里支出。这手法类似后世找发票报销抵充奖金,逻辑简明,操作上却有难度。
海瑞偏偏没有这个技能。
衷贞吉追到外面,叫住了徐元佐。
徐元佐早知道知府老爷要追出来,并不意外。
“你刚才大包大揽,偏偏又在银钱上卡他,可是别有图谋?”衷贞吉板着面孔。
徐元佐嘿嘿一笑:“学生哪有什么图谋,就事论事而言。”
衷贞吉也是一任任做到知府的,前后贯通一思量,便道:“你是想包揽黄浦吴淞的河道工程?”
徐元佐笑了笑:“要送走海青天,总得给他点人马。要养活这批人马,终究得给仁寿堂一些利润。或者阖郡上下单独凑一笔送神银,学生并无不可。”
衷贞吉立刻将这条锁链联络起来,心中不免佩服:果然滴水不漏。他仁寿堂出面做好事,其实还是地方富户出银子。只是这笔银子又是花在河道疏浚上,他包揽工程从中牟利,人情法理全都说得过去。
“朝廷未必肯批这么大笔银钱。”衷贞吉道。
徐元佐道:“这总比花钱雇白役方便。府县留存一些,朝廷拨发一些,地方捐献一些,林林总总合起来,够人吃口饭就行了。”
衷贞吉早就向上面呈交了疏浚河道、开挖新河的申请。
理论上松江府是归南京六部直隶的,不过南京六部说白了备用朝廷,手里并没有实权。所以同样的东西还得送北京一份。北京那边管着全国,着眼点要比南方大臣全面,这么大的工程实在不是说干就能干的。
更何况如今实在是个多事之秋。
九月初六,俺答率数万骑入犯大同右卫镇川堡,东西分掠山阴、应州、怀仁、浑源等处。地方守军不堪一战,能自保者寥寥,以至于从总督陈其学、巡抚李秋、总兵赵苛、胡镇数十人降职、降俸、夺俸、下御史逮问。
这些遭了鞑靼侵袭的地方要安顿赈济。另外还有黄河在沛县决口,从考城、虞城、曹、单、丰、沛到徐州全都受害。漕船在邳州受阻,无法北上。淮水跟着溢出河道,吞没周围良田、民居。
这时候江南又要留存又要拨款,真是雪上添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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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二年末
海瑞有时候真的挺招人恨,不过这里面又有程度上的不同。请大家搜索(品%看最全!的小说
有些人家是的确吃了海青天的亏,偏偏人家是巡抚一方的封疆大吏,要想扳倒这个层面的高官,怎么也得内阁首辅或是六部正堂出面。大明有这样面子的人不是没有,但绝对不多。
次一等是厌恶海瑞破坏潜规则的利益集团。潜规则是一种对规则的变通和补充,是最贴近人内心**的规则。破坏潜规则,说明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既然不是一路人,讨厌你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这种人没有切身之痛,顺水人情没问题,真要他们出面却是不能够。
再次一等就是墙头草了。这类人没有什么主见,亲友团怎么说,他便怎么想。大家都说海瑞海阎王烦人讨厌,他也会跟着喊两嗓子,丝毫不会去思考海瑞的作为对他有何影响甚至海瑞还是站在他这边的呢。
徐元佐很清楚群体无意识的威力,仗着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对海瑞打一棒子又给颗糖。海瑞对此只能囫囵吞下,外人不知所以,还以为徐元佐真是铁骨铮铮不畏强权的好男儿。
因为驱逐海瑞已经成了官(富)民共识,所以徐元佐开出的价码并不算高。何况他也不是单枪匹马吃独食。
海瑞不是还要从别的商贾人家借调掌柜么?这些人家自然也能分上一段工程,或是自己做,或是分包出去,终究不会吃亏。
那些不出力的人家,便得出钱。
名目也很好听啊:为了造福乡梓疏浚河道,开挖新河。
这些都是衷贞吉和下面两位知县的工作。他们能够募集到的资金越多,问国库拿的就越少,压力也就越小。户部为了安抚他们,同意留存的银子也就更多。如果能够有所结余,那么留存下来的税金就可以转入小金库。
这个小金库在贪官手里。多半是私下吞没了。在清官手里,却是方便日后做一些小的利民便民工程,或是作为骨头扔给胥吏差役,叫他们咬百姓的时候稍微轻些。
有海瑞的前车之鉴,衷贞吉和郑岳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隆庆三年十月廿七,松江河道工程正式立项。
按照之前官府的通论,只有登记在工商册上的企业才能竞标。所以徐氏工程队建设社夺得了绝大部分的河段工程。没有资质考核,没有技术标、商务标那么复杂的程序。衷贞吉带着两位县令就决定了竞标结果。
剩下的河段则是其他出人出钱的人家分摊。出了人的商贾之家多少能赚点,出钱又承包河段的,只能说是真正热心乡梓。
无论如何,按照传统习惯,但凡是工程就要立碑。碑上要记叙这桩大工程的主导者,碑后要刻上捐款者的姓名籍贯。这也是古今如一,并未变过。
……
……
每年冬天农闲都是劳动力过剩的时节,也是兴建工程最多的时候。
往年老严头要到处带着儿郎们混饭吃,今年却是拿了个怎么看都做不完的工程。这就像是半饥半饱一辈子的乞丐。乍然间拿到了一座吃也吃不完的米山,真是欣喜得令人发憷,生怕恍然间做了一场美梦。
“不要紧,慢慢做。做不完可以包出去。”徐元佐道:“关键是锻炼人手,日后基础建设还很多。”
老严头头一回听说基础建设,不过大概能够猜到是一些修桥挖河、官府给钱的活计。
“您老放心,疏浚河道开挖新河看似只要卖力气。其实也有讲究,儿郎们做了这个,日后干什么都有个底子。”老严头顺着徐元佐的话保证道。
徐元佐道:“这条黄浦江唔,等它彻底完工了,估计就是这个名字。这江是太湖入海的主通道,是松江府五百年兴盛的根本。千万不能省工省料。”
使劲用钱呗,是这个意思?
老严头心中琢磨着,道:“小老儿知道,佐哥儿放心。”
徐元佐又特地关照了朱泖河河段的工程。那条河贯穿朱家角和沈巷,就是徐元佐从小玩到大的那条。如今朱里因为地理位置,还没进入巅峰,不过也可以先把河道准备好。
徐元佐道:“小工要自己慢慢养。大工也要开始准备。对了,我说的图纸,你觉得如何?”
图纸取代模型是徐元佐的重要推进过程。日后是做挖泥砌砖的工程队,还是高端大气的建筑师事务所,全看能否贯彻图纸了。
“这个好是好,就是没多大用。”老严头扭捏道。
“这就是我叫你锻炼队伍的缘故。”徐元佐道:“如今什么都是你盯着,自然没问题。你盯不住的地方呢?自然就看图纸说话。这事你别给我打马虎眼,我要切实推进!”
“是是。”老严头连忙应道。
徐元佐怕他阳奉阴违,又把梅成功叫来,关照图纸入库备档的事。
看到梅成功在小本本上写下来,老严头知道这事是逃不掉的了。
老严头离开之后,陆夫子方才进来。
徐元佐只来得及喝了口茶,就不得不接待他。
陆夫子是徐元佐的蒙师,地位比别人略高些。不过他看到朱里几个大户来求见徐元佐,只能见到陆大有,就知道如今这个学生已经大大不同往日了。要想不惹人烦,关键是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于是,陆夫子决定把徐元佐当朋友看。
其实两人现在的关系是同学。
只是徐元佐在府学,陆夫子在县学。
“这回来,是要多谢敬琏。”陆夫子轻轻点了点:“那批布实在太关照我们了。”
徐元佐立时懂了,没空拐外抹角,直接道:“夫子是为了世兄来的?明年世兄可还打算走西北么?”
陆夫子连忙道:“西安就不去了,听说鞑靼闹得厉害。”
徐元佐也听说了九月时候的外族入侵,比周围人更加明白这种被异族欺辱的痛楚。
不过要说闹到了西安,那也实在是危言耸听。若是鞑靼能打到西安,恐怕万历三大征的第一征首先是征鞑靼。
徐元佐道:“若是如此,多批点布也无妨。只是在江南一带转卖,获利不丰。”
陆夫子道:“其实这回来,是想托敬琏找个稳妥的营生给你那位不成材的世兄。这事说来丢脸,唉,他就是耳根子软,给人一说就吓破了胆,又吃不得苦。”
徐元佐笑笑:“世兄哪有这般不堪。”他停了停,道:“如今我这里也是用人之际,夫子且叫世兄过来就是了。也叫世兄来看看我这里的规模,到时候想做什么再挑便是了。”
关键是要看看陆鼎元能做什么。如果会算账那是最好,现在最缺账房先生。若是不会,就要进行补习,然后是放在工地上监工,或是在客栈负责经营,就要看他的资质和能力了。
陆夫子知道徐元佐雷厉风行,有些后悔没把陆鼎元一同带来。如果不是过于小心地试探,现在陆鼎元说不定已经可以开始上班干活了。
想到外面还有一堆人等着见徐元佐,陆夫子终于没有浪费时间,一边起身告辞,一边道:“今年又有挖了几个不错的小子,过完年给你带过来。”
徐元佐点头道:“只要夫子觉得可以的,直接送到唐行的经济书院,让他们再学点东西。”他嘴上虽然这么应着,心思却落在了“过年”上。
又到了一年的年关,也是长假时间,想想这是痛苦。人们从工作中获取的快乐还不够么?为什么还要弄出来这倒霉的假期?
不过又到了杀穷鬼的时节?
徐元佐心中不由轻松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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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三年会
穷鬼如同韭菜,割完一茬又长一茬。
到了长不出来的时候,他们就摇身一变成了流民、流寇、起义军,改朝换代的时候也就来了。
徐元佐去年刚来的时候,对于杀穷鬼简直如同过节一样。徐家的新园也是因此才得以扩建,为他在徐家的地位提供了不小的助力。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徐元佐已经不需要斩杀穷鬼来提高自己的实力了。
他已经有了斩杀富户的能力,何必着眼于那些穷人呢?
更关键的是,数量占据绝大多数的穷人,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舆论阵地。为了些许银子断送自己的美誉度、忠诚度,非但不明智,简直是鼠目寸光的愚昧。
冬至将至,整个唐行都充斥着压抑和节庆两种对抗的气氛。
节庆自不用说,这是一年一度向祖宗报告自己成就的日子,也是祈求祖宗保佑的日子。许多人都相信,只要冬至过得好,来年就一定会红红火火。
压抑则是因为杀穷鬼。穷鬼不单单是耕种了几亩地的小农其实这种人只要不遭遇大天灾,并不会沦为穷鬼。穷鬼常常是借贷经营的自耕农、小地主、手工业者。正是因为借贷,本利重重,才有可能破产。
即便不至于破产,要挤出一笔钱还债也是很辛苦的。
徐元佐掌管着徐氏布行的账房,自觉地带入了首席财务官的身份,一边带着学徒和门徒清理一年的账目,一边安排今年的年会。现在他的嫡系部队仍旧是朱里子弟,不过渐渐多了唐行少年。
这些青少年的关系挂靠在园管行、仁寿堂、云间公益广济会,不过他们并不介意从哪里拿工资,而是只认准了一个人:佐哥儿。
徐元佐正是因此才敢将园管行的少年渐渐分流到仁寿堂和广济会之下。前者是有其他股东可以分担人力成本他本人只负担百分之四十。所以占据比重略大;
后者则实在是需要听话懂事有知识的人干活。如果说园管行的账目只要会四则运算就能做,仁寿堂的账目有会计上岗证就能做,那么云间公益广济会的要求则更高,需要一定的金融头脑和数学思维才能担当。若是见识少脑子笨的,根本无法在各种资本转移中理清思绪,到最后就是一笔糊涂账。
冬月初一。各地的徐家军汇聚到了郡城。
徐元佐包下了望云楼的一座别院,作为年会会址。少年们都是纯良之家的孩子,此生头一回进青楼,只见雕梁画栋,富贵非常,各个看得目瞪口呆,都在为自己的佐哥儿盘算着得花多少银子。
其实选在这里倒真不需要太多银子。
因为青楼白天是不营业的,空着也是空着。徐元佐又不需要姐儿相陪,所以萧妈妈为了示好。根本就没指望赚他银钱。只是午餐要找大师傅来做,而且上百人的规模已经不小了,非一般厨师能够胜任,这才花了点钱。
不过相比包下整座太白楼,价格已经十分便宜了。
众人先在正厅里开会,徐元佐四面走动着,时不时展露一手过目不忘的本事,叫不少人心情激荡:佐哥儿竟然还记得我!
梅成功见人都到了。走到徐元佐跟前,低声道:“佐哥儿。人都来齐了,现在开始么。”
徐元佐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到厅里临时搭出来的木台上。他今日选了一条的颜色较深的青色襕衫,头戴乌纱方巾,精神抖擞又带着威严肃穆。成功地弥补了年龄上的弱点。
徐元佐站在台上,四下环顾,十人的大台面,整整坐了十桌。这些都是核心的徐家军班底。外面还有许多学徒、伙计仍坚守岗位,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有资格参加年会。
“这次年会本来是该放在唐行的。大家都方便。”徐元佐一开口,整个厅堂之中再没一点声音。
“只是因为我兼着布行这边的账房,事务太重,所以只有请大家来郡城开会了。”徐元佐微微欠了欠身:“辛苦诸位了。”
有几个懂礼数的少年连忙起身回礼,登时带动一片,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程宰和李文明是被邀请来观礼的,坐在主桌,看到眼前情形,也只好跟着站起身,以免显得太过突兀。
徐元佐示意大家坐下,目光落在了十几张熟面孔上,笑道:“去年冬至前,咱们还只有一个夏圩的园子。兄弟们整日巡查、读书,还都是一脸稚气。如今已经不少人都独当一面了,成熟了许多啊。”
下面顾水生、姜百里、陆大有等人面露笑意。他们现在关系还在园管行,眼看着手下小弟一日日派出去,开始也有些着急。不过有家客栈的发展极好,牙行的业务接手之后势力反倒更大了,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焉能不笑。
“从一个小园子,到有家客栈,再到如今遍布全县的仁寿堂、广济会,咱们只用了一年。”徐元佐拉长了声音:“是因为我徐某人的才能比人高么?”他猛然拉高了声调:“不!是因为咱们弟兄齐心!大家齐心合力,才开创了今日的局面!”
台下众人猛然一股热血冲头,浑身寒毛尽竖,有几个甚至微微颤抖。
谁都不能否认,在佐哥儿手下干活,远比同行业其他掌柜手下要辛苦得多。人家干一遍的事,佐哥儿都要求三倍。
人家每天巡察两次库房,有家客栈是每个时辰巡察两次;人家一天结一次账就过了,佐哥儿却要有人复核,有人终察;人家闲暇时可以去听书、看戏,佐哥儿手下却必须做题、读书……
也正是因为佐哥儿的严格要求,规矩苛刻,才让他们看到了自己与别人家伙计不同的地方。
就像是精锐之师看那些乌合之众。
此刻,佐哥儿将成就和荣誉分给了所有人,谁都知道自己没有白混,自己是做出了成绩的!
程宰算是半个自家人,李文明却是完全的看客。他端着茶盏遮住了半张脸,眼睛在众人脸上飞速掠过,看到了一张张出奇相似的神情都是激动之中带着感激。
以前只知道徐敬琏会做人,如今看来这操纵人心的手段也是不凡。不过这些人终究年轻,热血上头,的确容易被他掌控。
李文明心中暗道:看来请乡里幕友的事还得用心些,可不能将他当寻常人敷衍,反倒弱了情谊。
徐元佐却不是单单靠热血和人格魅力混社会的。
好老板,钱说话!
“今年大家的成绩有目共睹。”徐元佐道:“园管行今年营业额达到了六千七百两,净利润五千八百两!”
园管行开辟了音乐会所之后,知名度益发上涨。老会员巩固之余,也有不少人申请成为新会员。只是因为门槛略高,所以入会人数并不多。然而营业利润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六点五六,可见园管行盈利能力的强劲。
“这只是园管行总部。旗下有家客栈五处分店,营业额最高的是唐行店,营业额达到了一千三百两,最低的刘家角也有七百两。而刘家角的营业利润率却是五家店中最高的,打到了百分之七十八。”
众人之中只有寥寥少数知道营业利润率,都是徐元佐亲手栽培的税务精英。他们非但要回记账、算账、查账,还要了解各个数据反应的内容,以此判断企业的经营状况。这个要求已经到了大学程度,徐元佐自己只是略懂,要想系统传授却是无能为力,只能想到什么教什么。
萧安虽然离开众人视野将近一年,然而一回来就受到了徐元佐的重用,当之无愧地坐了主桌。他刚才听到园管行的营业额和净利润就忍不住算了一下营业利润率,被百分之八十六点五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此刻听到客栈的营业利润率也能到百分之七十八,平素闷沉的心都开始动荡起来。
“佐哥儿说的这个利润率……多少算好?”陆大有坐在萧安身边,小声问道。
顾水生和姜百里也都是经营方向,对财务只是略懂,闻言也竖起了耳朵,等萧安回答。
萧安有些羞涩,低声道:“当然是越高越好,能一本万利那更是了不得了。”
罗振权眼睛一飘:一本万利的买卖也不是没做,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那这个百分之七十八,算高的么?”顾水生一边盯着台上的徐元佐,一边低声问萧安。客栈是他的主管之下,当然更加关心。
“佐哥儿说过:营业利润率到百分之十,就说明这个买卖能做下去。如果能过百分之三十,那就算是很可以的生意了。”萧安道。
顾水生还想再问,只听到周围一片惊呼,连忙转向姜百里:“怎么了?佐哥儿说什么?”
“园管行和五家客栈的年终奖……”姜百里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仍旧免不了颤声道:“各给五百两。”
那就是三千两啊!
顾水生脑袋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打转:这么多银子,我能分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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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四拜托
园管行加上客栈,员工并不多。☆→☆→,除了预留出一部分发给学徒、小伙计,剩下的大头即便按照平均分,每个人都能拿到数十两。对于顾水生、姜百里、陆大有这样的高管,三十两起步,只会多不会少。
从园管行分流出的少年们隐隐有些不安。他们不知道仁寿堂的经营状况,只知道任务繁重,却没见多少银钱进来。至于广济会就更惨了,辛苦一大圈全都是在花钱,根本没有收益,这奖金怎么算?
若是走了之后反倒不如在园管行拿的奖金多,岂不是辜负了当初“抽调精锐”的宗旨?
徐元佐一向是将好钢用在刀刃上。
好钢就得好料啊。
“今年仁寿堂的财报还没做出来。”徐元佐道。
即便做出来也不可能叫外人知道。
徐元佐等下面扬起失落的气氛之后,笑了笑继续道:“年会不发奖金,实在是桩扫兴的事。所以不管仁寿堂的收益如何,我将以诸位的实际贡献、工作态度、进步程度为依据,发放本年度嘉奖。”
下面顿时传出一片惊呼,人人都伸长了脖子。坐在偏僻处的人一时没听清楚,纷纷朝前探身,询问佐哥儿到底说了什么振奋人心的话。
徐元佐取出一本硬面簿册,宣读起一个个人名。
被叫到名字的人,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上台领奖。
因为银子的重量原因,徐元佐不可能带那么多现银到现场发放。虽然现银的视觉效果可能更好,不过出于安全和便利考虑,徐元佐还是让人用硬纸板写了大大的奖金数目,一一发给劳苦功高的嫡系干将。
萧安本以为自己坐在主桌就是徐元佐给的安慰奖。到底他才回来一个多月,与那些奋斗了数月的同事相比,根本没有成绩可言。谁知道没几个人之后就听到了“萧安”两字,一时间让他怀疑是同名同姓。
直到徐元佐的目光望了过来,梅成功也循着座位表快步过来,示意他快些上去。
萧安这才站起身。张了张嘴:是我么?
徐元佐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萧安只觉得双腿发软,头脑放空,完全不知道怎么才上的台。
“谢谢。”徐元佐轻声在萧安耳边道。
萧安一愣。
“足下奉献良多,理当受此。”徐元佐将签名盖章。写着“见兑纹银五十两”的硬纸牌发到萧安手中。
萧安很想说一句愧不敢当,嘴唇蠕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徐元佐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轻轻将萧安拨转过身,让他面对台下众人的仰视。
萧安只觉得头晕目眩。差点晕过去。等他再次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又坐回了椅子上。
顾水生等人探头看了看萧安手里的“五十两”,虽然表示祝贺,但也好奇为何徐元佐对他如此慷慨。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账房出身的财务都排在奖赏名单的前列,而且看起来各个都拿了很高的嘉奖。
看来佐哥儿说的多劳多得,终究还是有道理的。
在场的一百人中,有八十人当场领到了年终奖,最高的五十两,最低的也有二十两。绝大部分人都一举从赤贫阶级迈入了温饱水平有二十两银子打底。一家五口人,整年不用担心生计了。
像萧安等拿了五十两最高额奖金的,勉强都可以算是进入小康生活了。若是多拿几年,甚至可能摇生一变成个小地主呢。
徐元佐发完了奖金,干咳了一声。
下面嗡嗡的兴奋声方才轻了许多。
“今日大家都拿到了辛苦一年的报酬,兴奋是人之常情。”徐元佐道:“不过有件事我也想拜托诸位。”
众人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徐元佐,眼中热情洋溢,只恨不得上去纳头便拜:愿为哥哥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徐元佐酝酿了一下情绪。声缓而坚定道:“今日诸位拿到数十两纹银不等,自然是高兴的。不过最高兴的人,恐怕还是我徐元佐。”
见有人面露讶异,徐元佐继续道:“在座许多弟兄都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知道我家境贫寒。人也愚鲁迟钝。不过很少有人知道,我从小就有个夙愿,那便是成就一番事业过上吃穿不愁,顿顿肉菜的好日子。若是再放开胆子想,那就是带着身边的弟兄一起过上好日子。”
“今年我侥幸考了双案首,入了府学。仁寿堂、园管行诸业也颇有起色。可以拿着数千两银子给大家发奖金。托大地讲,也算小有成就了吧。”徐元佐叹了口气:“然而我站在这儿,看着诸位兄弟脸上的欣然快乐,却觉得肩上担子更重了。”
“承蒙弟兄们不弃,大家听我信我,让大家脱贫致富,岂不就是我的责任么!”徐元佐扬高了声调:“如今圣天子在位,贤相当国,海波平静,万业待兴,正是我等扬帆起航,大展宏图之时!我若是不能带着诸位弟兄赚得广厦阡陌,还有什么脸面听你们喊一声‘哥哥’!”
“哥哥义薄云天!”有人喊道。
“哥哥义薄云天!”
“哥哥义薄云天!”
……
全场轰然,所有人都起身跟着喊了起来。
李文明吓得手里的杯子都差点掉了,浑身寒毛尽竖,暗道:徐敬琏真是进可庙堂争紫袍,退可草莽竟英雄啊!
程宰看看四周人都站着,就自己跟李文明坐着,心中一动,撇下李文明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随着呼声表了忠心。
徐元佐从业多年,不知听过多少阿谀奉承,却从未经历过这般惊心动魄的场面。只觉得热流在身中涌动,颇有要出汗的迹象。他张开双臂,轻轻往下压了压,呼声方才渐渐低了下去。
“这个……义薄云天嘛,某实在受之有愧。”徐元佐轻轻揉了揉喉咙,提声道:“给诸位一打岔,差点忘了正题。咱们说到哪儿了?”
到底都是青年少年,刚刚热血激昂,旋又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徐元佐清了清嗓子,控制着节奏,等笑声落下,道:“是说有件事要拜托诸位。”
“哥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了!我等水里来火里去,皱皱眉头就活该饿死!”陆大有大声叫道。
徐元佐朝他笑了笑,正色道:“我只想拜托诸位:日后自己过上了好日子,不要忘了身边那些贫寒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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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五少年热血
“人生际遇何其玄妙,上一步,人上人;落一步,人人踩……是人不肯努力上进么?是他就活该被踩么?我倒是觉得未必如此。又有人说人命如落英,有的落在了苇席上,有的落在了粪坑里,全是偶然。我觉得也不尽然。”
徐元佐看了看底下的反应,大部分人带着懵懂不解的神情。
“我觉得,际遇二字颇有意味。”徐元佐继续道:“想我也不曾有仙人灌顶,恍然大悟之类的奇遇。无非就是陆夫子带我上了一条正好适合我走的路,于是走到了今天。这便是际遇。我恳请诸位在饱食足衣之余,对身边贫寒之人施以援手,或许你也会在不经意间给他一份际遇。这是何其难得的事?”
徐元佐又环视一圈,发现自己给的鸡汤颇有些冷场子的功效,刚才的热血正缓缓冷却。这也难怪,在座众人的年龄还太小,并没有真正见识过社会。他们更像是半学半工,还不知道一个人在机会的海洋中是何等干渴的确,机会就如海水,看起来无边无际,实际上却不能喝进嘴里。
“即便你们还做不到救人危难,为人铺路,不过可以从小处着手。”徐元佐跳过了一些煽情,直接道:“比如在邻舍倾家荡产的时候给一碗粥;又比如看到挨饿受冻的孩子,分半个饼;对于想进学却家贫的子弟,教他写写字,若是资质尚可,抽空送到咱们的经济书院……最最简单的,逢年过节不要再杀穷鬼。‘穷鬼’二字,何其刺心!都是人啊!”
或许前面的话有些抽象,但是说到杀穷鬼,在场众人却比徐元佐这个半路出家的外来客更加熟悉。朱里这种商业小镇,颇有不少人被当穷鬼宰杀的。那是何等光景?眼看着一家好好的人,因为还不上债,家产被人搬空,生生地就倒了。
有些人家更惨。上半年看着还是小康之家,还在琢磨着买两台织机或是多养一板蚕。遭遇个蚕病、桑虫,还债无门,被人逼得走投无路。不等年关便销声匿迹了。想来多是免不了衙门口站枷,或是落个妻离子散。
不少人都面露不忍,还有几个嘴角微微抽起,显然想到了许多事。
罗振权坐在柔软暖和的毛皮椅垫上,轻轻挪了挪屁股。他是当过倭寇的人。早就将怜悯扔进了东海里。趁火打劫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心理障碍,因为他往往还要兼职放火的角色。听了徐元佐满含深情地演讲,罗振权心中暗道:去年这个时候,你不也兴高采烈地搞了不少地和骡子么?
程宰偷偷看诸多少年,心中暗道:徐敬琏不像是个宅心仁厚的人啊。听说他以前生得肥硕,再看如今这身材,啧啧,能对自己这般狠辣的人,怎么可能有菩萨心肠。
菩萨不都是软绵绵胖嘟嘟的么!
顾水生却是身子激动得微微打摆子。
姜百里发现了顾水生的异状,低声问道:“不舒服?”
“去年冬至。”顾水生压着喉咙,“佐哥儿跟我说过这话。”
顾水生想起去年徐元佐说过的贫者愈贫,富者易富,又想起了做生意就是带着别人一同发家致富。当时徐元佐将他引为同志,可是一年劳碌下来,他自己都快忘记了,想想真是羞愧。
姜百里听顾水生如此一说,也更加上心地听徐元佐说话。徐元佐已经说到了一个人的个人责任、家庭责任、社会责任,前两者还算清晰,但是社会责任一条已经超过了效力乡梓的范围。乃是要老吾老以及全国人之老,幼吾幼以及全国人之幼了。
“佐哥儿说的,真是振聋发聩,令人深省。”姜百里听了之后长舒一口:“难怪佐哥儿能做成大事。心胸早已经不凡了。”
顾水生和陆大有微微点头。萧安虽然一脸木讷,也是深以为然。他原本想将这五十两银子全都交给父母,不过听了徐元佐的这席话,似乎自己应该留下一些,万一日后谁需要个援手呢?而且佐哥儿不是说了么,多找些先生学些实用的东西。也是对自己负责。这银子正该预留些束脩。
徐元佐该讲的都讲了,种子算是种下去了,宣布开饭。
年会的筵席自然不会差。人人都是一个攒盒,里面盛着雪白的大米饭,鱼肉鸡鸭四色俱全。大家吃得很斯文,主要是因为“老员工”已经不缺肉食了,自然少了曾经见肉不要命的冲动。
徐元佐回到主桌打了个招呼,没有吃饭就走了。他还得赶去见一些人,并为晚上徐阶宴请《故训》编撰组做些准备。这边的工作就交给了陆大有,这孩子如今对于接待应酬、活动组织,已经越来越有轻车熟路了。
李文明吃了饭,因为衙门有事,也先告辞了。
他倒不是推托,如今年关将至,衙门里事情的确不少。虽然大部分工作都是仁寿堂做的,但是仁寿堂的报表虽然清晰,却不能往上交啊!这里面有多少商税改成农税,多少雇工改成差役,留存和未报私下留存如何平衡……学问大得很呐!
而且这事只有东主的幕僚盯着才行,因为地方上的吏员可不管正堂掌印官的死活。真要出了事,上面只追究盖印官员的责任,绝没好心情帮你核查是否有吏员做了手脚。因为钱粮刑名问题上被坑死的知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李文明回到县衙,进了公事房,细细检查账簿,没一会儿却见郑岳来了。
郑岳平日不轻易到僚属的办公室。他只要派人传召就行了,这回亲自过来,显然是有些个人情绪蕴藏其中。
李文明起身行礼,请郑岳坐在主座。
郑岳清了清喉咙,假模假样地翻了两页桌上的簿册,问道:“今日敬琏那边如何?”
“少年热血,令人钦佩。”李文明笑道:“都是以天下为己任,倒不像是那些铜臭满屋的商贾之人。”
郑岳笑道:“理当如此。他终究是个读书人嘛。”
李文明陪着笑了笑,直接问道:“东翁可是有事要交代?”
郑岳微微点了点头,道:“淮水水灾的事你知道了吧?”
“略有耳闻。”李文明道。
“张知县那边找我,想聊聊今年税银入库的事。”郑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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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六丰收年
郑岳说的张知县便是上海知县张志贤,举人出身,行走官场颇为小心谨慎。尤其在进士面前,大有小妾见大妇的意思。
李文明微微沉吟,知道自家东主还是个新官,很多门道都不清楚,必须要说得透彻清晰才好。他道:“东翁,今年是咱们华亭头年行一条鞭法,很多事都得摸索着来。尤其是这税啊,有句老话说得好:三分税七分缴,轻易马虎不得。”
大明的税额不高,但是缴税的成本很高。国初的时候是让农民自己背去府库缴纳的,逾期不缴便有重罚。想那些种地人家,哪有多余的劳动力千里迢迢输粮?真是税没几个,家产全都折腾在缴税上了。
最痛苦的是,碰到心黑的库吏,不喂饱了死活不让税粮入库!这又是一大情弊。
所以很多地方的粮长没几年就从中产之家变成了破落户,绝非偶然。
如今仁寿堂帮着收税,收来的税银还在人家库里呢县衙的库房大小、安全都不合适,只有先寄存。论说起来这些借用的库房也是成本啊,人家哪怕堆草料,一天也有收益呢。因为徐元佐叫郑岳恩师,这才没斤斤计较。
“张知县来与东翁说这事,显然是有自己的想法吧。”李文明试探道。
郑岳道:“淮水水害,漕道淤塞,上海那边有人提出走海路。”
“上海那边……”李文明轻声笑道:“能有多少运量,张知县就没说是何人鼓动他的?”
郑岳被李文明这么提点,心中一动:华亭、上海都不过是县。缴税入库的事,起码得松江府才能决定。而且今年税银刚收上来,到底多少运南京,多少运太仓(国库),多少运内承运库,多少留存……这些都还没定数呢,为何这般着急?
如此想起来,背后肯定是有人在活动了。
“论说起来。走漕运花费大些,海运省费,风险却大。各有利弊。”李文明道:“然而一条运河从北京到杭州,三千五百里。穿州过府,通闸过淮,上至王公,下至运丁,都指着它吃喝呢。走海运固然有人得利。这些人的势力能比得过漕运?”
郑岳一个激灵,瞬间就懂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乃是不共戴天之仇啊!
“张举人利令智昏,坑害到我头上来了!”郑岳轻轻一拍扶手,颇有些气闷。
李文明微微躬身,道:“东翁,未必然。”他等郑岳缓了口气,继续道:“这事还是得看个周全。既然有人活动,便要看是谁人活动的。如今南人在朝者众,说不定就有靠得住的靠山呢?不过这事咱们没法问……”
郑岳微微点头。知道李文明的意思。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自己刚才是有些过于激动了。至于派去打听的人选,郑岳脑子里立刻就蹦出张还算英俊的面孔徐元佐。
徐元佐是他的学生,又是徐家的人,本人做着生意,叫他去问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
李文明翌日一早就去找徐元佐,结果却被告知佐哥儿昨日连夜赶回了唐行。这让他费心思量了一阵,到底是追到唐行去,还是等徐元佐回郡城再说。最麻烦的是。这事不能写成文字,以免出甚意外,落人把柄。最后只好决定自己跑一趟了。
从郡城到唐行五十里路,走得快也要大半天。这更让李文明郁闷。郡城不好么?巴巴地往唐行跑。
他却不知道,徐元佐已经决定将根据地放在唐行了。
首先,徐元佐可以确定唐行必然会成为青浦县的县治,占据一县核心这是商人的本能,获利也是最大。
其次,虽然都是松江人。但是朱里唐行这边的口音与郡城的口音仍旧有些出入,一旦青浦复县,选择乡梓就很重要了。徐元佐可不想自己成为蝙蝠,似兽非兽,似鸟非鸟。
最后,甘成泽的家丁主力都在唐行,如果有人敢在唐行对徐元佐不利,就别想活着离开唐行城!出于安全考虑,徐元佐也更倾向于选在这里开会。
尤其这回开的是董事会,九名董事之中有六个都是唐行的,当然是少数人迁就多数人。
徐元佐作为董事会秘书,职责跟后世的上市公司董秘不同。这里他不需要对外公布信息,主要职权是联络董事或股东,召开董事会或股东大会,决定会议议题和议程。看起来都是跑腿的活,换个说法则是:我要开会就能开会,我不说开会就开不了会;我说会议讨论什么,就讨论什么;我说如何讨论,就如何讨论。
最后,徐元佐总是能够说服他人,统一思想,做出正确的决策。
这个“正确”当然也是徐元佐的标准。
“今年牙行的收益与去年基本持平。”程宰站在董事会成员面前,颇有些忐忑。他道:“一则是咱们裁撤了不少重复的店栈;一则是新规矩太多,人心未定。等明年众人都安定下来,收益肯定要比当初各自经营强许多。”
牙行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虽然实际收益没有涨上去,但如此大规模的调整,又是并账又是检查,确立规矩,培训伙计,再赶上税季乱七八糟各种事,收益没有下跌就已经很不错了。
“主要是包税这块。”程宰深吸了口气,希望自己看起来显得淡定一些。他道:“今年县里税粮总额是七十二万伍仟四百两,因为第一年折银,都是按照一两一石算的,内含了损耗。”
这其实都是农税,大明商税即便在经济最好的时候,全国也收不到五十万两。对于华亭一县而言,商税列个一万两上下就很够意思了。
“我仁寿堂以三十税一收取商税,共得二十三万两。”程宰吸了口气了,看着诸位董事的反应。
袁正淳仍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不叫人探到深浅。其他的董事都没能掩盖脸上的震惊,显然被这二十三万两的商税吓了一大跳。
“怎、怎会这么许多!”来自泗泾的董事失声问道。
程宰道:“牙行、丝行、织户这三家是大头,其次是各家商铺。这只是华亭县下大镇的收益。”
徐元佐听了却微微皱眉。
虽然二十三万两的税收都快顶上仁寿堂的总资本了,但商税是百分之三点三的营业税,起征点在三十两以上。如此逆推上去,被抽税的总流水只有七百六十六万两?
这就意味着仁寿堂的市场占有率偏低,还有大量待征主体没有挖掘出来,或是有挖掘阻力。另外一种可能则是华亭的商业状况还不够好,远低于徐元佐的估测。
在没有统计数据的时代,估测结果与客观事实出现较大偏差也是难免的。
程宰误会了徐元佐的皱眉,以为徐敬琏对此数目不满,满心欢喜登时一空,连忙继续道:“田税方面咱们跟县衙是足额之后均分。因为其中有实物折买,然后出售兑银之间的利润,所以这多出来的部分,县衙分得一万两,我仁寿堂分得……六十四万两。”
袁正淳的眼睛瞬间绽放出年轻人一般的精光。
在所有人的吸气声中,徐元佐脑中已经飞速算了起来:这回动用了大量的外聘人员,所以人力成本略高。加上公关费用、其他成本,扣去七万两应该足够了。再留存二十万两作为公积金,每股分红仍旧能达到六两。
即便是后来每股五两进入的股东,非但一年回本,每股还挣了一两。
徐家在仁寿堂分红更是将达到可怖的二十四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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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七公益事业
历史教科书上对资本主义的萌发,界定在万历时期。●⌒,.徐元佐因为是从朱里这么个商业小镇进入大明,从未接触过真正意义上的农村。看看县城、郡城,都是一片商业繁荣,人丁兴旺的景象,总以为大明已经进入了商业社会。
直到统计数据出来,才能看出这个帝国的农业属性之强。
转农入商,终究还是任重道远。
“我们只有六十四万两,县衙为何能得一万两?县尊不是已经收得足额了么?”有董事问道。
程宰微微有些尴尬,道:“这也算是给县尊的孝敬吧。只是县尊十分清廉,不肯私拿,归入了公账。”
徐元佐看了一眼那位提出质疑的董事,往日没有什么往来,是小股东题名上来的。他又看了看胡琛,胡琛会意,自觉道:“县里终究是有许多开销的,总不能一点银子都没有。俗话都说县令是大户的暖脚婢,就算是婢女偶尔也要赏盒胭脂嘛。”
说得的确很有道理,但是听着怎么让人挺不愉快的呢!
徐元佐并不喜欢别人这么调笑郑岳。他可是郑岳的弟子啊!要不是知道胡琛这话里多少带了自嘲的意味,还真是容易误会他在挑衅呢。
胡琛曾在云南做过一任知县,灰头土脸地回到唐行,还是觉得在家乡经商更惬意些。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徐元佐轻轻拍了拍手,道:“银子的事大家都清楚了,这里我得多说一句:咱们都是有身家的人,别做那些被乡梓戳脊梁骨的事。既然不缴国税,那么该修的路,该铺的桥,该建的仓,该助的学,一个都不能少啊。”
“为富且仁,富贵方能长久。”袁正淳给徐元佐扎了个台面。
徐元佐朝袁正淳点了点头。又道:“很多事咱们觉得是做善事,其实对咱们更有利。就说城南十里铺的放生桥。那座桥修了之后,从唐行往郡城要少走三五里路。对寻常百姓来说,三五里算得什么?然则对于咱们商贾而言。一里路就是一里路的成本啊!《生意经》再长,归根结底也就四个字:降本增效!降低本钱,增加效益。一次少走三五里,节省一两分的本钱,十次呢?五十次呢?五百次呢?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众人微微颌首。颇觉得徐敬琏看问题的确跟常人有些不同,仿佛总能看到事物的本质根源。
“捐款可以抵充税银,只是为了一个乐善好施的名头么?”徐元佐继续道:“我看不然。更是为了要银子用在咱们需要的地方上。咱们现在最需要的地方是什么?”
他突然停下来,环视诸位董事。
诸位董事也互相看了看,终于听到袁正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字:“路”。
江南水网稠密,船运发达。水运成本也一向低于陆运。寻常小船所承载的货物,要是走陆路,人吃马嚼,运输成本立刻就上去了。而且走熟了的水路更比陆路安全,不用担心发生马失前蹄、轱辘毁损、路霸劫匪等诸多意外。
如今从浙江传来了夜航船。真正的夕发朝至,一点都不耽误事。虽然陆路有星夜疾驰的说法,但谁都知道在晚上赶路的危险性有多高。
水路既然有这么大的优势,为何袁正淳和徐元佐都惦记着陆路呢?
江南固然是水网交错,终究不是未来水世界。天然河道加上人工开凿的运河,并不能贯通华亭、松江每一个要点。就如某人嗓音极佳,随便喊喊就能碾压许多歌手。但如果他能够进一步勤学苦练,掌握更多演唱技巧,是否如虎添翼呢?
“我仁寿堂主营牙行和包税,对‘物流’二字最为敏感。水路通畅。陆路平坦,我们的成本就要小很多!只有准确估算货物在途的时间,咱们才能妥善安排好货栈、仓库。大家都是生意人,仓库空一天就是白扔了一天的银子;若是问别家借用货栈仓房。那又是一笔开销。而这笔成本要降下,路就必须彻底掌握手中。”
徐元佐普及了一下物流知识,留了个点时间让诸位董事思考一下。后世学工商管理的学生都知道丰田的零库存管理,绝大部分人都从管理角度为其赞叹,然而离开了日本发达的基础设施,也只是水中花镜中月。
“那……咱们是要修路么?”之前那位董事有些迟疑:“这是否需要股东大会决议?”
徐元佐不置可否。道:“咱们是否以仁寿堂的名义修路,尚且有待斟酌。不过今年大家分红不少,明年肯定更多,却不妨自己考虑一下,拿出些许,做做善事。”
众人纷纷道:
“我家年年都是要施粥的。”
“年节将至,街坊邻舍总是也要周济一把的。”
……
徐元佐才没心情听他们自我标榜,淡定道:“我家没甚根基,想做善事也没什么路数。不过听说云间公益广济会专精此道,捐款给他们还能勒名刻功。我打算给他们捐个三五千两,全交给他们去办就是了。”
“呵呵,敬琏好法子,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也出个三千两吧。”袁正淳耳聪目明,当然知道徐家与云间公益广济会之间的关系。
事实上,只要不是瞎子,谁不知道这广济会的主事人就是徐璠。若问徐璠是何人,请看徐阁老,再看徐董秘。
“呵呵,我不敢与二位比肩,就捐两千两吧。”胡琛笑道。
“呵呵,寒家小门小户,捐一千两吧。惭愧惭愧……”
“呵呵,不才附骥之蝇,跟捐一千两吧……”
……
九个董事连同程宰一共十人,谁都没逃掉。董事长袁正淳带头捐了三千两,副董事长胡琛捐了两千两,其他董事各卷一千两,总掌柜程宰捐了五百两,至于号称捐三五千两的徐元佐到底会拿多少出来,并没有人关心。
看来日后可以搞慈善募捐大会了。
徐元佐心中暗道:这种明目张胆地索捐,并非我本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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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八银子的用法
黄老学者说:官府最好就是什么事都别干。≤,
因为官府一旦想做点什么工程,老百姓就要吃很大的苦头。比如长城,比如大运河,比如所有后世叹为观止的文明遗迹,都是建立在百姓的苦役和税赋之上的。
这种思想影响了两千年,直到有人提出了公共设施和基础建设的概念。
修路也好,疏浚河道也罢,其实就是全民获益的事。即便抬杠说自己足不出户,但是道路和河流仍旧对他的生活有直接影响。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事对大家都有影响,该由谁干呢?
若是仔细想想,最后大家会发现:有一个神秘人,他从所有人手里拿钱,而且颇有声望,大部分人都听他的。他手下还养了一大批狗腿子,谁敢跟他冒皮皮表示不服,他就敢拨了这人的皮。
但他平日还要装出一副和善的模样,让所有人都崇拜他,信任他。如果有对手意图在名声上超过他,即便是做好事,他也会竭力打压对手,抹黑对手。
把基础建设交给这个人去办,看来是最稳妥的。
这人就是朝廷。
朝廷和朝廷也有不同。有穷有富,有软弱有刚强,有慷慨有吝啬,有聪明智慧也有愚昧无知。大明当前这个朝廷,出发点还是很朴素的希望百姓都过上好日子。皇帝也好,官僚也好,别去给百姓惹麻烦。
当然,这是朝廷缔造者的朴素愿望。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不给老百姓惹事原则”,变成了“不给朝廷命官惹事原则”。基础建设能拖则拖为了节省民力不扰民嘛!实在拖不下去了,才当任务一样层层压下去。
正是因为这种行政思想,大明的百姓也知道指望朝廷实在不如自己动手。
每年农闲,该清理河道、开挖水渠、修桥铺路了,各地乡绅就选派个德高望重的人物出来,各家出笔银子,招募乡邻进行基础建设。
虽然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往往也是出钱人获益最大,但是这些人也常常是心理不满足的一类人。
他们有更高层次的需求:名望。
每次捐款兴建了某个工程,等完工之日,就要立碑。碑文上必须要说清楚这是一桩什么样的善举。有何等好处,最重要的就是某某人为此捐了多少银钱。
等名望到了一定级别,此人就有机会被抬进乡贤祠承受香火了。
地方志里也必然要为其立个小传,使之名垂青史。
当然,这种刷声望并非仅限本人。也有人花大价钱为父亲、祖父刷的。
仁寿堂的董事会成员纷纷解囊,说是慈善公益,其实更多是在给徐元佐面子。徐元佐虽然尽数收下,却总有种收人投名状的味道。
没过多久,这股捐献风就蔓延到了普通股东。许多人都向云间公益广济会捐献了几十几百两不等,无不著名来自仁寿堂某某人。
徐璠从未想到自己好端端坐在家里,竟然会有一万五千两银子砸过来。虽然不是给他的,但给广济会显然跟给他也差不多。因为广济会的账也是徐元佐管的,广济会收到的“善款”也来自徐家捐出来的土地收益。
这些捐款首先要开一份高薪给徐璠、徐元春、徐元佐、徐琨、徐瑛、各个挂名的家丁仆从……反正是归入徐家公账的。其次,广济会还要雇人修缮田地水利设施。这本来也是徐家的开支大头。既然田地都给了广济会,那么水利设施当然也该由广济会负担。
广济会要做广告、公益宣传,所以要往书坊和报社砸银子;要培养乡梓文士,所以要给升湖书院赞助补贴。凡是寒门士子进升湖书院,衣食住行和笔墨纸砚,也都是广济会赞助的;又要宏扬地方文气,徐阶讲学、编撰《故训汇纂》的费用也是广济会出的。
可以说,只要有个说得过去的名头,广济会就可以将原本徐家要出的银钱出掉。多下来的部分是投入布行、织坊进行生产,或是存在账上。
这几个月来的运作让人疑虑尽消。账目往来颇多,但是一清二楚。
徐璠抽空叫徐元佐回来一趟,主要就是聊聊这外人给的银子怎么处理。
徐元佐现在常住唐行,回来反倒像是出差了。他知道徐璠现在忙着联络各路文士。大家喝喝酒吟吟诗,想起来了编写一下词条。照现在这个样子下去,等《故训汇纂》编成,大概正好能赶上壬辰倭乱吧。
两人在书房见了面,徐璠将问题抛给了徐元佐。
徐元佐道:“这也好办。咱们广济会本来就是做慈善的,这些银子完全可以用于真正的慈善公益上。”
“真正的?”徐璠有些无语。
“比如改善养济院的生活环境;比如设立个奖学金。奖励优秀但贫困的学子;再比如修一截路之类的。”徐元佐道:“唔,如果这些都没空做,刻一本书,写几篇文章,列一下捐款人的名号,也就够了。”
徐璠听得哭笑不得:“怎么给你说得好像广济会就是骗钱的?”
徐元佐一本正经道:“父亲,广济会最早是为了两件事才做起来的。其一,避税赋。以免小人在背后污蔑我家。其二,确产权。免得海瑞找麻烦。若是为了造福乡梓,何必还专门建立个组织来做。”
徐璠道:“自家的银钱无所谓。别人的银钱不能乱来啊。我家又不是少那些银子,用不着贪占人家的。”
徐元佐道:“父亲教诲,儿子岂敢不听。这笔银子正好捐给升湖和经济两个书院,扩建园舍,招纳贤才雅士充实其间,也好叫乡梓多得文教。”
“这样好倒是好,不过没法立碑吧。”徐璠道。
“一方面在《曲苑杂谭》上发文赞颂,一方面再开创一本《广济会刊》,专门刊载广济会利益乡梓的善事。捐款人录自然写在其中。若是捐款多的,还可以为其刊印小传。”
徐璠一阵沉吟,道:“那得送到人家府上去。”
“只要捐了银子的,都送。”徐元佐笑道。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徐元佐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事要报父亲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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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九开战的号角(感谢盟主)
“父亲,前两日老师的文主李文明来找我,语焉不详,大意是想让我帮着探查:到底是谁人在鼓动上海张知县走海运。”徐元佐道。
徐璠的政治经济的敏感度都很让人捉急。
听了徐元佐的消息,竟十分茫然,道:“海运若是便宜,便叫他们去做呗,与咱们何干?”
徐元佐嘴角微微抽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了。他道:“郑老师那边大概是想知道能否搭这条顺风船。对咱们家而言,最紧要的就是能否跟着搭这条顺风船啊。”
徐璠叹道:“若是你大父还在朝中,这些都是小事。如今你大父致仕,高拱却是眼看着要入阁了,最好少招惹是非。漕河上下三千里,多少人盯着呐。”他怕徐元佐少年心性,总有一股热血冲头,又道:“咱们小富即安,先将眼前高拱的坎迈过去。等到江陵当国,咱们就能轻松许多了。”
徐元佐对徐璠的“小富”概念几乎无法吐槽。就说今年的收入,除了扔在地窖里,还能干什么!这足以说明货币量已经过大,最直观的表现就是物价上升,白银贬值,乃至出现通货膨胀。
姑且不扯那么宏观的问题,光是目前徐家的资本盈利率就让徐元佐心里发痒。
“父亲,现在咱们家最大的问题是银子太多。”徐元佐寻思着怎么给徐璠解释这个道理。
徐璠哑然失笑:“谁会嫌银子多?”
“银子多,但是都处于闲置状态,没有发挥他们的作用,也没有因此赚来更多的银子。”徐元佐粗粗推进了一下资本收益的概念,补了一刀:“儿子怕正应了老子所谓‘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徐璠微微沉默,问道:“你对此事是如何看的。”
徐元佐道:“我松江税赋折银不过八十五万两。华亭占了七十二万伍仟四百两,上海不过十二万两,这点运量真不值得特意走海运。”他顿了顿,道:“这会否是苏州那边的意思?”
徐璠只是看着徐元佐等他说下去。心中却觉得这个义子的心思太细,想得太多。
徐元佐猜测的依据就是苏州尚未推进一条鞭法,绝大部分的秋粮都是实物。尤其是太仓州的白粮,一直到明亡都是缴纳白米。作为皇室御用,运费甚至高达粮食价值的四倍。相比之下,苏州的纳税人才是最希望废漕改海的。
“他们能从中得到最大的好处,为何要叫松江这边出头?”徐元佐又设问道。
徐璠这时候才转过弯来,道:“朝争一如战阵。有先锋,有游击;有正兵,有奇兵。要松江这边先提,恐怕是因为松江运量小,可以试探朝中漕党的底线,权作投石问路。”
“他们问过大父没有?”徐元佐直截了当问道。
“唔……”徐璠一噎,失声笑道:“姑苏乃是天下文章胜地,缙绅遍地,在朝中颇有声势,这等事自己料理了就是。何必惊扰你大父?”
徐元佐吸了口气,试探问道:“父亲不觉得这是对咱们的不敬么?”
“哈哈哈,”徐璠大笑起来,“咱们家既然已经优游林下,官场上的事何必再去参合?”
“不对。”徐元佐固执地摇了摇头:“无论大父在朝或是致仕,华亭就是我家的华亭,松江就是我家的松江!我们有掌控一方的权力,他们到了我们地盘上,却不先问过我们,这就是该好好教训才对。”
徐璠也笑道:“你这听着倒像是打行青手抢码头。”
“道理是一样的。”徐元佐道:“若是倭寇来江南劫掠……”
“自然是往死里打!”徐璠接口道:“可是苏松一家。跟倭寇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徐元佐道:“父亲,想我与康家苌生兄友善,那我能去康家指手画脚么?不能啊!主宾有别,喧宾夺主就是无礼!如今我家是松江之主。吴人却对我家视而不见,这要么是不知道松江谁说了算,要么就是有心侮辱咱们。于情于理,咱们都得好好教育他们一番呀。”
徐璠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颇有些不安,强笑道:“我看你倒像是一只护食的小狸猫。张牙舞爪,还松江之主呢。”他见徐元佐没有丝毫笑意,只得正经道:“这样,我去见你大父,看他老人家如何说。”
徐元佐应声而退,不免心中郁闷。
丁点主权意识都没有啊!
徐元佐长叹一声,又想到苏州人这段时间在松江置地买粮,更是将他们归结到了敌对阵营。
置地威胁到了日后的原材料定价权。
买粮则遏止粮价下跌,直接影响了仁寿堂的收益。
这在战场上可以算是不宣而战了!
可惜松江能看到这一现状的人实在太少了。就算是仁寿堂的董事、股东们,也都还沉浸在暴利的爽感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家国天下乃是不可分的整体市场。
徐元佐从徐璠书房出来,去看了徐元春。这位大兄日前在诸多大学者跟前走动,交流学问,进益之快,远超预见。见到徐元佐来了,他更是高兴,拉着说了好半天的话,都是学问上的事。徐元佐本想跟他说自己已经在着手统合华亭县的商会,但是看他那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始终没有插上话。
到了晚饭时节,徐诚却过来了,叫徐元春和徐元佐两人过去吃饭。
徐阶注重养生,晚上一向吃得简单清淡,也不乐意与子孙共餐。
“今日肯定是因为你来了。”徐元春笑道:“果然是小孙子更受宠些。”
徐元佐干笑,心中不免有些感动:不说二房三房,起码从徐阶、徐璠到徐元春,是真的把自己当亲人看待啊。
徐阶在偏厅用餐,面前摆着两碟酱菜,一块豆腐乳,一个精巧的小碗里盛了大半碗米粥,却是汤多米少。徐璠和父亲吃的一样,元春元佐二人的食案上却多了一根排骨肉和一块鱼中段,米粥也稠得多。
徐瑛并不在受邀之列。
秉承着食不言的规矩,直到众人吃完,徐阶漱了口,方才道:“现今到苏州那边买地可还方便么?”
徐元佐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以攻为守啊!
徐阶又继续道:“如今家里地少了,可以着手办几块好些的良田,只是供自家吃,想来不至于犯了忌讳吧。”
徐璠还没反应过来,徐元佐已经朗声道:“听说太仓田地最好,大可以买个几顷,到时候自家船运回来,也没什么增耗。”
徐阶点了点头,道:“你去办就是了。”
两人的对话简单明了。翻译过来便是:你来我往,把持渠道。
这是徐家掌门人正式确定了开战的信号,而且钦点了徐元佐作为主将。
徐元佐登时兴起了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昂扬斗志,又像是回到了波云诡谲的商战之中。
论说起来,相比后世更注重商业间谍、市场营销、公共关系等软绵绵的商战手法,徐元佐更喜欢如今这个时代真枪真刀,成王败寇的作战方式。总有种激昂和慷慨蕴藏其中。
……
徐璠随着父亲回到书房,亲自为父亲读书,好保养眼力。
“幸亏有敬琏啊。”徐阶突然打断了徐璠的读书声,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徐璠心中一颤:看来敬琏说的那些话,很对父亲的脾胃啊。
“华亭是徐氏根底所在,松江就是我乡,若是一乡尚且不能安定,如何面对异乡之客?”徐阶这是明摆着教育儿子了,不过他也知道儿子的资质有限,又道:“你在朝中见过了政争,如今在家,也该看看乡争了。苏松一体,却总要有个掌事人才行。”
徐璠低声称是,又有些担忧,道:“我松与苏州相比,颇在劣势啊。”
苏松都是海内大郡,但是苏州府有七县一州,六十万户,二百万丁口。松江只领有两县,二十一万户,四十八万口。苏州的进士数量也远超过松江,政治经济都呈现出了对松江的碾压之势。
如果苏松相融,掌事的也多半是苏州人。
“十人之冠者谓之豪;百人之冠者谓之杰;千人之冠者谓之俊;万人之冠者谓之英。又谓事物之杰出者为雄。”徐阶缓声道:“凡夫如蚍蜉,而英雄为巨木;凡夫如螳螂,而英雄为滚轮。我看敬琏有英雄之姿,优劣之势,未可轻言。”
徐璠没想到父亲对徐元佐的评价又高了一层,心中不免忐忑。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徐元佐如此大能,被父亲视作英雄之辈,日后若是真的过继过来,家产该怎么分?
大家族的没落,往往都是兄弟失和,分家析产开始的。
别看如今家里有几万亩地,哪怕几十万亩,也不够三代人分的。而家族的力量就像是筷子,握成一把难以的折断,分开之后却是很容易便被人折断了。
琨、瑛两房都是嫡子,都有资格分得家产。若是元春、元佐再分一道,徐家还谈何掌控松江呢?
徐璠为此颇为费心,只能先抛之脑后,希望这天尽量晚点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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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零考察
徐元佐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神童,或许会在几年之后进入徐璠一脉的谱系。数十年后,知情者老去,谁都不会记得他真正出身。然而徐元佐天生就没有韬光养晦的想法,他所受的教育和人生阅历,都要求他尽善尽美地展现自己。
这就让徐阶不得不屡屡调整对徐元佐的评价,到了最后甚至已经懒得再调整,只是随他去做。这也算是变相承认徐元佐可以出师了。
今年冬至的祭祖是在郡城,由徐阶老先生亲自主持。
徐琨已经从南京回了松江,发现自己果然一无所有之后,满心惆怅,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徐贺一家作为族亲也提前到了松江,住在澄园。徐元佐对于高祖徐义到底是不是徐贤的儿子都不确定,不过时间长了也无所谓了,反正这条学脉对他的意义并不很大。既然父亲徐贺一口咬定曾祖徐义与徐阶的祖父徐礼是亲兄弟,那么作为儿子自然没有质疑的权力。
徐阶如今看重徐元佐,对于他们这支能够认祖归宗,当然是高兴的。万一闹出了乌龙,也无非是为其他族亲续了香火,怎么算都不吃亏。
反倒是徐陟作为亲兄弟,冬至不肯来徐府祭祖,也没有派门下子弟过来,显然是不肯与徐阶和解。
钟鼎之家的祭祖颇为繁杂,从斋戒到服饰都有讲究。
有官身者要穿朝服,无官身者也要穿上最为庄重的正装。徐元佐如今有钱,为父母弟弟和自己都置办了一身,统共不过花了十两银子,却叫母亲心痛了许多。不过这十两银子倒是没有白花,起码表示了自己对亲戚的重视和对祖宗的尊重。不至于被人冷落。
徐琨找了个机会将徐元佐唤了过去,表面上笑嘻嘻的,臼齿却恨得发痒。他开宗明义道:“敬琏。听说你与打行有些往来?”
徐元佐淡定道:“二叔误会了。我们正经人家,做得正经生意。怎会与打行的青手往来?”
“徐盛那贼囚根子……”徐琨重重咬了咬牙:“竟然将我家的地私卖出去了!”
徐元佐当然是知道的,干笑道:“二叔,地产之事归徐诚管着,小侄不明所以啊。”
“是、是一些零星的小地块。”徐琨当然不能承认自己在外面有私产。一方面是违反大明律,一方面也难听得很。这事就跟二十啷当岁的小青年看东瀛教育片打飞机一样,口径很统一:别人肯定都这么干,唯独我不会这么干!
“闹得大了也没意思。”徐琨道:“我找人打听了一番,说是那贼囚根子将地卖给了郡城安姓人家。是个青手。”
——人家早就不是青手了。是青手头子。
徐元佐当然知道徐盛将徐琨的私田卖给谁了。当时正是他出的主意。一方面是逼着安六爷买地缴投名状,另一方面是知道徐琨欺软怕硬,不敢去跟打行的无赖要地。
“我去问问徐诚?”徐元佐故意道。
徐琨果然立刻就认怂了,道:“算了算了,这事就不管他了!”他腮旁颌骨起伏,显然已经恨到了极处:“若是叫我知道徐盛那杀才下落,非将他身上的骨头寸寸碾碎!”
徐元佐呵呵笑了一声,转身而去。他知道徐琨对他有怀疑,说是请他帮忙,乃是暗中试探。可是这等废人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去父亲膝下痛哭流涕告侄子的状么?
关键是实力。
徐元佐还在享受背后徐琨愤怒的目光。一个下人走到徐元佐身边,低声道:“佐哥儿,老爷叫你过去呢。”
徐元佐点了点头。径直去见徐阶了。
这几天徐阶表现出了对松江事务的高度关切,非但暗示这一方水土的真正主人姓徐,也在教授徐元佐作为地方行政官员的思维方式和工作手法。
徐元佐兰心蕙质,很快就发现地方治理果然不同于企业管理。
企业管理的目标是营业收益,地方治理的关键在于民生稳定,公平正义。而且他也从徐阶言传之中,发现了自己的偏颇。
徐元佐自始至终都在争夺生产资料,改进生产过程中的组织和分工,决策分配关系。然而作为生产关系的基础——生产力。却被抛诸脑后。这也是后世商人的惯性思维,大家都愿意玩资本游戏。一股脑地往金融、it领域冲击,而罕有人在实业领域下成本。
这正是商人逐利的天性。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如果不提高生产力,进行工业革命,指望农业社会自身发展,恐怕要两三百年之后,资本主义的萌芽才能凸显出来。而这个过程拖得越久,阵痛自然也就越加强烈。
徐元佐仍旧记得自己最早否定技术改革之路的两个原因:第一、自己不擅长理工科;第二、专有利益无法得到保护。
现在看起来情况仍旧如此,并没有得到改变。
不过眼下手中资本充沛,倒是可以扩大生产规模,虽然没有根本性提高生产力,但是能够加大生产能力。这样也能应对苏州商人对松江的渗透,甚至可以反击回去。
……
……
“我想去苏湖嘉杭走一圈,看看那边到底是怎生景象。”徐元佐对徐阶道。
“打我的牌子去,注意安全。”徐阶道。
徐元佐十分感动,然而还是拒绝了。
官员家属打官员的牌子是常事,不过徐阶的牌子实在太吓人了。一旦打出去,各府县的掌印官都得出来迎接,如此高调还怎么做商业考察?
“棋妙,帮我联络罗振权、顾水生、姜百里,问他们是否愿意陪我去外地考察。如果愿意的话,唐行集合。”
棋妙颇为不解:“都快过年谁还做生意啊?处处都关着门呢。”
“正是关键的两个月。”徐元佐道。
今年冬至是冬月初五,离春节将近两个月。这时候正是人们祭完祖宗,准备年货的时节。往年这个时候,苏、杭这样的大郡,也要接待许多前来采买年货的外地人,正是去观察消费状况的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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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一出发
年少多金的贵家士子带着帮闲、小奚、护卫,在冬月里前往引领天下潮流的时尚之都,这在当下可谓是风雅之事。
徐元佐本来还想多叫点人,这样几十个护卫平摊下去就不显得人多势众了。可惜徐元春要抓紧时间读书、徐良佐要抓紧时间读书、康彭祖已经回了上海,据说也在抓紧时间读书。所以这趟拉风而招摇的出行,就只有徐元佐一个人了。
徐元佐并不享受五十多个壮汉前呼后拥。他也希望如同戏文里的风流书生一样,一把折扇一柄宝剑一个小奚,见了美女姑娘调戏一番……可这里是大明,随从带得少了,说不定出城就被人绑了票!
“你还真别不信,商榻镇的黑老爷不就遭了难么?至今连尸首都没找到呢。”母亲认真关照,转向罗振权,道:“要不再多带点人吧?”
我信,我亲眼看着他遭难的。
“母亲,五十个不少了。”徐元佐道:“再不放心,把老甘叫上一起去吧。”
徐母这个年纪当然听说过浙兵抗倭,下意识里觉得叫上甘成泽比罗振权跟着更安全。
其实罗振权遗传了罗老爹的天生神力,单兵作战能力远高于甘成泽。真要是碰到土匪,罗振权背着徐元佐都能跑回来。
甘成泽当然并无不可,他从拿到银子那刻起,就认定自己是徐元佐的护卫。这些老浙兵刚来松江不久就分了田地,简直像是无功受禄他们之中绝大多数并不知道自己客串了一回水寇。即便有些人聪明猜到了大概,却也并不在意,只会感念东家的慷慨仁义。
甘成泽这些天又收了三五十人,放在队里操练,如今已经能够与老兵混成一队列阵了。只是他们还没有经历过战阵。所以多是狼筅兵、镗钯兵,乃至火兵。藤牌手要正面面敌,率先冲锋,不惧生死;长枪兵要刺杀果断,快准狠稳。这两个兵种都还只有靠老兵充任,就怕新人关键时刻失神落魄。
“这回去苏州。咱们人生地不熟人,护卫全是老兵。”甘成泽道:“新手只能充作奴仆家丁。”
徐元佐不禁扶额。他说了带五十个护卫,但是没想到自己还有“家丁”!这三十家丁跟着,浩浩荡荡近百人,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土匪这里有肥羊么!
估计甘成泽也不会怕,只怕没有土匪强盗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我是想去做考察的。”徐元佐道:“你们这是逼着我去剿匪啊!”
“咱们人多,哪有土匪敢冒头?”甘成泽笑道:“就是怕路上有个要搭手的地方,图个方便。”
徐元佐想想这支私军还没有出去拉练过,显然不符合我军的优良传统啊。他道:“调出去这么多人。家里不会有事吧?”
“唐行这城墙,算上城里的青壮、各家的家丁护院,来上千把个倭寇也攻不破。”甘成泽自信道。
徐元佐只好点头。
当初黑了黑举人之后,徐元佐就叫这些浙兵在朱里、唐行之间购置田产,盖房安置。平日操练就像上班一般,各队十几个人凑在一起,并不引人瞩目。每隔五日,便举行一次会操。倒像是乡里聚会一样。
如今要出差,大家也都不进城。直接在城外山神庙集合。军刀在腰,长枪藏在车下,狼筅和镗钯去了刃头,用布一裹,像是行李。长柄则做了棍棒,就如普通人家的家丁护院一样。不过一旦有风吹草动。装上刃头就是可以对阵的利刃。
徐元佐摸黑起床,父母还没起来,在房门外报了一声便走。等他到了山神庙,只是放眼一看就觉得不对。
“这里少说也有两三百人吧!”徐元佐低声问身边的罗振权。
罗振权皮肤黝黑,在青蒙蒙的天色下只能看到眼睛闪亮。他道:“我刚来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你自己问水生他们吧。”
顾水生几人已经凑了过来,纷纷给徐元佐见礼,嘴里哥哥喊得热闹。
“怎么这么多人?”徐元佐道。
顾水生低声道:“佐哥儿不是要商业考察么?市场部许多弟兄都有经验啊!带上说不定还能帮个小忙什么的。”
徐元佐望向姜百里。
姜百里道:“佐哥儿,我想着是不是去苏州采买点礼物,回来好送客户。您看,冬至之后反正没什么事,大家闲着也是闲着……”
“大有,你呢?”徐元佐扫了一眼。
陆大有呵呵笑道:“哥哥,我这边都是服务他人的活计,总得带出来长长见识,看看风土人情、乡俗忌讳,对吧?万一有好苗子,还能当场招进来呢。”
徐元佐现在把招聘新人的任务交给了陆大有,打算建立包括人力资源职权在内的大行政部。既然已经将苏州视作了假想敌,那么招纳苏州人也就是必然的事了。否则连个带路的都没有。
“走吧走吧。”徐元佐无奈挥了挥手,自己上了马。
去年买的骡子一直被当做坐骑用,没干过农活,吃得又好,如今毛色发亮,倒有些神气。
罗振权、甘成泽和顾水生等人纷纷骑了骡子,跟在徐元佐身侧,略略矮一头,倒真符合各自的掩护身份。
当然,对于很多人而言,只是本色,并不存在掩护身份。
天光渐亮的时候,大队人马终于融入了官道之中。
有几支去苏州采购游玩、走亲访友的队伍,都是一二十人上下。猛然见了徐元佐带领的大队人马,吓得花容失色,还以为碰到了大队强盗。直看清这队人打出的旗号:松江府华亭县徐,方才放下心。
安心之后,这些人自然往徐元佐的人马靠拢,也好有个照应嘛。如此一来人更多了,但是因为车马也多,看起来反倒不觉得扎眼。
……
……
“戒子,等会停下休息的时候,你取些糕点,给那位徐相公送过去吧。”车厢里一个女声,穿过帘幕对外面的人道。
外面襕衫方巾的士子骑着黑骡,看着远处打出来的徐字旗号,脸上肌肉僵硬,眉头几乎都要碰在一起了。
车帘微微掀开,露出一张少妇妆色的颜面,问道:“他不是你学校同学么?”
戒子道:“姐姐,我与他虽是同学,却没什么往来。”
少妇嘴角一抿:“学校里统共才多少人?既然都是正经人家,就该切磋学问呀,哪能闭门读书不与人交际?你这可是要读傻了的。”
戒子躬身道:“姐姐说的是。”显是十分服膺这位姐姐。
姐姐阖上了窗帘,道:“见人矮三分,即便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也会佩服你的修养。能守弱处下,正是一等一的智慧,岂是丢人的?”
戒子微微躬身:“姐姐教训的是。等会我便送些糕点过去谢他。”
车厢里这才没了声音,又过了一会,传出一个稚嫩的童声朗诵《三字经》,正是戒子的外甥,车中少妇的儿子。
……
……
“佐哥儿,后边也有位相公,你可认得么?”罗振权跑前跑后看着,放着有贼人混进来。他见那生员的车马坠在后面,隐隐有些不安全,便想着若是徐元佐相识,就请他们往前靠拢过来。
徐元佐回头看了看,道:“好像认识,看不清楚。”离得略远,大家又都是襕衫方巾,一时还真是没认出来。
罗振权道:“前面有山,正是个埋伏的好地方。我看那车里大概是女眷,他们又落后了许多,怕是不妥当。”
“这么多人,土匪也敢出来抢么?”徐元佐不信。
“土匪冲下来抢了就跑,就他们那点人,恐怕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冲散了。”罗振权道。
“咱们这么多人。”徐元佐加了个主语。
罗振权笑道:“真有土匪冒出来,谁家都得先护好自己,哪里能去帮他?”
徐元佐一想也是,焉知土匪不是调虎离山呢?
“不管认识不认识,你去说一声吧,我叫老甘等等他们。”
徐元佐不太去学校,与县里生员们往来不对,最多也就是徐元春那个圈子里走动。其他人碍于徐家的地位,贴上去吧,怕人讥笑他们谄媚;冷眼相对吧,徐家两兄弟还都是客客气气和和睦睦的人,反倒显得自家修养不足。所以遇到了含笑点头,也就尽个礼数。
罗振权别转骡头,往那边生员处去了。
不一时,两人并骑骡子过来,那人见了徐元佐,先跳了下来,一躬到底:“见过徐兄。”
徐元佐稳稳从骡子上下来,只觉得这人眼熟,一时想不起来他的姓名了。
“兄台客气了。”徐元佐躬身回礼:“前面有山,家人怕歹人设伏,故而请尊驾移前,不至有失。”
戒子环视徐元佐身边,都是精壮护院,各个都带着血煞之气。披甲便是精兵,落草则为悍匪,有他们在身边是真的不用担心歹人了。
就怕他们是歹人。
戒子并不应承,只是道:“徐兄雅量,不计较小可当日得罪之处,真是羞煞在下!”
徐元佐心中一奇:你得罪过我?你个小小生员也能得罪我?搞错了吧?
戒子又道:“当日在老师面前,在下真是井蛙窥天,不知人外高人,还要徐兄拿出程墨,如今想想真是羞愧难当。”
徐元佐想起来了。
他就是被“子曰”打脸的段兴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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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一出发:
二七二歹人
说起来用“子曰”和“圈”比破题这事,徐元佐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超快稳定文由
太俗套了!
作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有追求有品格有操守……的年轻人,去拾人牙慧玩这一手,当时觉得挺乐呵的,事后冷静下来,难免会想:当时脑抽了么?这跟玩屎粑粑有什么区别?
自此之后,徐元佐更是正事都忙不过来,哪有空再跟一帮生员搅合?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能说什么呢?你这里盘算着几万几十万两的生意,他那边为了三五钱银子絮絮叨叨,还怎么愉快地聊天?
这回再见,段兴学段戒子仍旧是个普通生员。而徐元佐身为生员中的翘楚双案首,同时又是松江府最大商业组织的掌舵人,两人已经不存在共同语言了。
等段兴学护着姐姐和外甥的车架并入队伍中间,徐元佐打破沉默:“段兄明年准备应试么?”
段兴学一愣,旋即道:“我学业未精,明年恐怕还不足以应试。”
隆庆四年是庚午年,正是乡试之年。对于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而言,话题无非是国家大事、士林八卦、科举文章。徐元佐是能跟国家级领导人座谈的人,没法给段兴学这种一县生员谈国家大事。至于士林八卦,徐元佐并不在意,所以也只能聊聊科举文章了。
主要是科举。因为文章嘛,大家都知道的啊!
“徐兄明年准备应试么?”段兴学又补了一句:“想徐兄才学卓著。若是应试必能高中的。”
徐元佐无奈摇头道:“当日大宗师要我承若,二十岁前不进科场。正是怕我学业底子没打好。汲汲于功名。”
为何听着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段兴学胸口微微发闷。
两人一时冷场。
终于,徐元佐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段兄是去苏州采买年货么?”
“并非去采买年货。”段兴学道:“姐夫在长洲县任县丞,节前来信说病倒了。我这是护送姐姐过去照顾他。”
“松江人选在苏州任职,好福气。”徐元佐赞叹道。
段兴学笑了笑。
谁都知道举人选官有多难。
大部分举人只能选为教官,少部分举人运气好。能选在“少边穷”地区当个知县对。上海县在这个时代和崇明一样,属于“边”区。倭寇未灭的时候,甚至连云南都比上海、崇明这类沿海县份受欢迎。
只有运气或是关系都十分到位的情况下,举人才有机会选入朝廷直属的机关,或是大郡上县担任佐贰官。而后者显然比前者更优,因为地方上的油水要多些。
段兴学的姐夫已经算是举人之中运气最好的一拨了,再考虑到他是松江人,甚至可能就是华亭人,能够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当官。实在连进士们都要羡慕他了。比如郑岳就是福建人,衷贞吉是江西人……更多的进士一旦踏入仕途,就得等到父母去世才有机会回一趟家。
如果说某人的姐夫是运气极好,恐怕还有些不恰当。应该说。这是主角一般的气运啊!
徐元佐心中暗道。
“段兄,咱们虽然有些小误会,不过我对阁下的文采还是十分钦佩的。”徐元佐面带微笑:“若是不弃,何不表字称呼?在下草字敬琏。”
段兴学心中一轻,之前的压抑顿时一扫而空,暗道:看来徐家子果然都是颇有教养,并非恃才傲物、仗势欺人之辈。
“岂敢。在下草字戒子。”段兴学道。
长辈赐字都有一定的寓意,要么是申徐元春的“震亨”;要么是纠韩愈的“退之”,杨过的“改之”;要么序齿,如孙权的“仲谋”;要么勉励,如刘备的“玄德”。
不过有些字也会有带有时代特征和地方特色,比如先秦两汉的单字字。
在明朝,以“子”为尾字的字,多在浙江。
“戒子祖籍浙江?”徐元佐问道。
段兴学脸上表情明显凝滞了一瞬。他可没自我膨胀到认为徐元佐会去打听他的籍贯……看之前徐敬琏的反应,恐怕连自己的姓名都忘了。
“家祖乃诸暨人氏。”段兴学道:“祖父时移居华亭。”一边好奇地看着徐元佐,显然是希望他解释一下。
徐元佐正要显拍一下自己的不科学总结,突然看到甘成泽从前面快步过来。
“怎么?”徐元佐看到甘成泽一脸严肃,只得先顾着这边了。
“佐哥儿,”甘成泽扫了一眼段兴学,“前面山上有鬼祟歹人。”
“唔,你觉得该怎么办?”徐元佐抬眼望了望,并不觉得前面的地势有多险峻。
江南本来也没有险峻之地,所以碰到战争只要长江一破就算是无险可守了。
“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大家先停下,叫家丁护院列阵防范,另外派人上山查探。”甘成泽是实实在在打过仗的,基本程序信手拈来。
“交给你了。”徐元佐道。
甘成泽又看了看一眼段兴学,问徐元佐道:“佐哥儿,是将他们拿下送官;还是赶走了事?”
徐元佐微微想了想,正要说话,却听段兴学道:“敬琏兄,此时不可有妇人之仁啊。我等固然不惧那些鬼蜮小人,但难保他们不会卷土重来,杀伤无辜。”
徐元佐对段兴学的这个态度倒是蛮欣赏的,道:“所见略同。老甘,能抓的就抓住。多带点人去,自己最好别有伤亡。”
甘成泽飞快地行了一礼,转身而去,脚下明显比刚才轻快得多。
前方有强人伏山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到徐元佐面前来领个策略。无他,只是徐元佐带的人最多罢了。
徐元佐也不打算冒充能文能武的大高手,径自让老甘出来安排。老甘也不怯场,当即明人将车横了,有女眷的车在内,货车在外。各家家丁仆役将车阵团团围住,全由罗振权指挥。他自己带了五十个弟兄,正是五队,取了包裹着的武器刃头,直接找路绕上山去。
“还要借用两匹马,方便传递消息。”甘成泽道。
徐元佐当即跳下马:“牵去用。”
其他几家人见状,也纷纷交出了拉车的驽马,足够突击队使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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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三破落歹人
徐元佐看着绕上山路的五个小队,并没有激动和担忧。●⌒,
冷兵器时代,只要人数不过与悬殊,兵种不至于太过相克,操练多的必然胜操练少的,经过战阵的也必然会胜新兵蛋子,如果再加上强有力的组织和纪律,打乌合之众简直是手到擒来。
当年倭寇打卫所兵,戚继光打倭寇,都是如此。
估计甘成泽心中最大的担忧是歹人太少,跑得太快,不能彰显自己的强力。
徐元佐站了站,拒绝了手下请他上骡的建议,逼得周围几支车队的领头都下来步行。徐元佐见这些人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这边靠,自然抓住机会道:“想不到江南地界,竟然还有歹人。”
有人出来接道:“徐相公有所不知。这些山里常有破落户出没,或是寻些山珍,或是打些野味……”
徐元佐奇道:“唔,那是我们太小心了么?”
“并不尽然。”那人继续道:“若是碰上落单的,势寡的,这些破落户自然也要劫上一笔。有些胆子小的,只是将人打一顿,抢夺财物。碰上那些躲在山里的亡命之徒,还要坏人性命呢。”
徐元佐哦了一声,摇头道:“真想不到,天下最为富庶繁荣的地方都是如此,那要是去了别处,岂不是寸步难行。”
那人笑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若是常走这路的,都有应对,也不至于被人害了性命。”
徐元佐突然想到徐贺。那可不是在江南走动,而是要一路穿州过府到西安去的。听说大明江南江北就像是两个世界,真不知道北方是何等模样。
“这些年苏松都没有什么大灾,哪里找不到个糊口的营生?这些人坐下这等罪过,真是伤天害理。”段兴学皱着眉头。
徐元佐撇了撇嘴,道:“关键是破落户没有人担保,寻常商户哪里敢用他们做工?若是要投在人家做佃农,那就更难了。”
段兴学对社会的了解真不如徐元佐,想想的确没人会用这些人。倒是无从抬杠。他顿了顿,又皱眉道:“敬琏兄学问惊人,难道也没个好法子么?”
徐元佐想了想,道:“我所能想到的。大概只有严刑遏止,仁政相济了。”他又解释道:“官府加强缉盗,凡是做盗的,十个抓掉九个,也就没人敢做这等事了。再对那些破落户施以仁政。给他们农田、工作,他们也不至于起歹心。”
段兴学思考了一番,道:“严刑遏止固然如此。不过要给这些人农田、工作,却有些难了。莫非叫官府给他们的担保么?可官府又怎能保证他们不起歹心呢?”
徐元佐道:“官府给担保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官府有严刑峻法在后面顶着,可不叫他们逾越雷池半步。如今四民之家,信亲戚故旧,却不信朝廷官府,这本就是一桩怪事。”
朝廷官府一向自称百姓父母,而这“父母”却不得“子女”信任,被“子女”视若虎狼。岂不是荒谬么?
段兴学知道这是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再说下去要犯忌讳的,闭口不言。
徐元佐举目远眺,半晌又道:“看来那边已经结束了。”
苏松这边山若是放在北方,恐怕只能算是小丘。山路既算不上陡峭,也没有成片的高大乔木可以隐蔽。采药的、捡菜的、放羊的,早就踩出了一条条熟路,甘成泽带着人马都是银子堆出来的精锐,那些半饥半饱的歹人就是跑都来不及。
不一时,甘成泽便押了十来面黄肌瘦的“歹人”过来。光看他们的衣着神色。实在难以将他们与凶神恶煞的强盗联系起来。
“佐哥儿,人都抓到了,咱们并无一人受伤。”甘成泽上前道。
徐元佐看着被麻绳绑成一列的歹人,没有说话。
“相公。冤枉啊!我等都是良民!”被迫跪在地上的歹人见了穿襕衫方巾的徐元佐,纷纷叫冤。
甘成泽见徐元佐面露疑色,朝后招了招手:“佐哥儿,物证在此。”
身后的队员抱来一捆木棒、钉耙,放在徐元佐脚下。
徐元佐看了一眼:“这不都是农具么?”
“相公明鉴!我等都是在山上垦荒的良民。”那些人又纷纷叫道。
徐元佐望向甘成泽,段兴学却道:“说是垦荒。可见有垦殖出来的土地?”
甘成泽冷冷瞥了跪着的诸人,道:“非但没有见到有菜地,倒是见了滚石和檑木。”
徐元佐长叹一声,道:“虽然明知他们口是心非,毫无悔悟之心。但看他们这副样子,我真不忍心将他们递交巡检司。”
段兴学心中暗道:就知道你是妇人之仁啊!
“若是放了,就怕日后有人命坏在他们手中。”段兴学冷声道。
徐元佐没有看段兴学,只对这些人道:“你们为何要做这种剪径劫道的恶事呢?”
众歹人见抵赖不过,当下有个年纪稍长些的朝前挪了两步,道:“相公啊,我等也是实在活不下去,才做出这等龌蹉事来的。不过我等绝没有伤过人命,否则府县岂能没有通缉文书?”
这年头失踪几个人,河里湖里一沉,谁知道呢?
徐元佐微微摇头,满面慈悲道:“那我若是给你们个活计,雇你们做工,叫你们吃饱穿暖,你们肯卖力气么?”
那当先之人连忙磕头下去,涕泪交加,语带哭腔道:“若能如此,小的们给相公立长生牌位,祝相公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段兴学急道:“敬琏兄,这使不得啊。他们若是不去虎狼之心,你这岂不是……”
“无妨。”徐元佐道:“我家在金山卫城外有些小产业,出产本就不多,几乎是荒废着的。他们去了之后,我也不收他们租子,能养活自己就好。若是这样他们还要再起歹念,恐怕老天也要收他们。”
段兴学仍旧一脸急切。
那些歹人却齐齐噤声,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
“但愿他们能领敬琏兄慈心善意。”段兴学听徐元佐这般说来,那是要做善事的意思,当然也不好再劝。
徐元佐看着地上跪着的十来人:“你们怎么说?愿意去否?若是愿去,我叫家人带你们过去,分你们农具,划定地界,各自耕耘。若是不愿去,我也不能就此放了你们,得送去巡检司发落。”
一者极乐世界,一者刀山火海,还能怎么选?
“我等愿去金山卫做工,今生今世都记得相公的大恩大德。”众人纷纷在地上顿首谢着徐元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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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四来客
有脑子的正常人,都不会十几个人去挑衅上百人的队伍,又不是传说中的单兵之王。
所以甘成泽这回围剿,更像是追捕。这也是他实在闲得太久,平日连个蟊贼都见不到,难得有伙歹人岂能放过?
徐元佐却觉得这样毫无意义,若是知道这么点人,理都懒得理他们。不过既然已经绑回来了,索性扔到金山岛上去开荒吧。这些人不同于军户,没人在意他们生死,扔点种子和少许粮食就行了。如果死在岛上,埋了还能肥地。
说起来,徐盛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如果还活着,就……“叫徐盛把他们管起来,好歹也得自给自足才是。”徐元佐道。
甘成泽应声选了一个老兵带四个新人,将这些破落的歹人押送到金山卫去。到了那边,自有接头的人会安排他们上岛。
其他人看了都说徐家公子实在仁义,这般菩萨心肠,必有好报。段兴学也觉得自己可能太过于铁石心肠,微微有些尴尬。
徐元佐重新上了马,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前赶路。
从唐行到苏州的第一站是甪直,天不亮出发,恐怕到了天黑才堪堪能到。发生了这场伏击事件,又得拖延得晚些了。不过众人得了谈资,接下去的路倒是轻松愉快了许多。
因为对手实在太渣,叫人颇觉得重拳轰在棉花上,并没有什么成就感。许多没去的人倒是兴致高昂,参与围捕的护卫都有些情绪低落。想想也是,平日训练那么辛苦,流血流汗,结果真的对阵却是这种货色,何苦来着?
徐元佐也在反复考虑一个问题:自己的心肠是不是有些太硬了。
“金山那边,日子恐怕很不好过啊。”徐元佐叹了口气。
段兴学重重摇头:“敬琏,这天下哪有好过的日子?我们读书不苦么?将士守边不苦么?农夫耕种不苦么?他们犯下重罪,得你回护已经是万幸之事了。就算再苦。未必能洗清他们的罪过。”
徐元佐看了看段兴学,发现这书生还是颇有些愤世嫉俗,却朴素地追求“公道”两字。相比之下,自己可能因为抒情的东西读得太多。时不时带出一些软绵绵的情怀。
“多谢戒子兄教我。”徐元佐马上欠身道。
段兴学拱了拱手:“岂敢。”他又道:“我知道敬琏兄阅世尚浅,不过有时候咱们对坏人的宽容,恰恰是对善人的作恶啊。”
徐元佐苦笑。他吸了口气冷气,心中似乎疏解了许多,只能将心情的突然低落阴郁归结到季节上去。
冬天嘛。总是容易情绪低落的。
过了酉时,天青如幕,远方映出点点灯火,那便是甪直镇了。
从唐行到苏州城,有水陆两条路线。大队人马闲闲散散逛过去,都得走两天。不同的是水路比较悠闲,陆路比较疲劳。不管水路陆路,大多要在甪直过夜。这个小镇可谓苏州东南的交通枢纽,客商云集,即便入夜了还是人声鼎沸。
徐元佐骑了一整天的马。腿都快并不拢了。一踏上甪直的青石板路,他便下了马,径自走在前面。更前面探路的弟兄已经借好了人家,乃是当地一户势家,也曾做过京官。徐璠的帖子递进去,借一套别墅还是没问题的。
徐元佐本想考察一下甪直这边的旅舍生意,顾水生已经都安排好了人,尽量争取每家客栈都有人去住,好生观察。这让他多少有些感触:这帮小子总算能够自己找活干了,不用什么都亲力亲为的感觉真好。
一路同行的诸人。纷纷告辞。本来就不是约好的同行伴侣,明日能否碰到都是两说。不过徐元佐看到这些人满脸疲惫,又想起了自己的镖局计划。可惜如果运量过少,镖局肯定是会亏本的。而要增加运量,又要涉及到技术革新的问题。
真想承包几条铁路线搞运输啊!
徐元佐在心中轻叹一声。
“今晚早些洗漱休息,甪直到底是大镇,不用太过担心。”徐元佐对甘成泽道。
甘成泽嘴上应诺,心理却道:出门在外,终究不能太放松警惕。
徐元佐叫人烧了热水。也准备烫脚上床,突然下人来报:有客求见。
徐元佐只是闭了闭眼,脑中罗列了几个可能,心下都做了预案,整了整衣服便去见客。因为他也是借住的客人,自然不能在正堂接见客人,便请人到了花厅奉茶。等徐元佐到了花厅,见了那人背影,心中徒然生起一股警觉。
这人不像是正路子上的。
看他打扮,头顶月白软结,身上浅色劲装,脚下黑色马靴若是出现在古装片中,绝对是一方侠客的风范。而在如今,这种画风叫做“非主流”。
正常人哪有冬天穿浅色出来的?冬月开始尚黑色,大街上走动的哪个不换深色衣服?而且软结、劲装,在这崇尚宽衣广袖的隆庆时代也太过吸引眼球了。
徐元佐立了立,想是脚步声惊动了这位侠客,见他缓缓转过身来,手里提着一柄镶金折扇。以徐元佐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当然不会觉得那是武器,大约是为了彰显特立独行而准备的配饰吧。
“在下华亭徐元佐,不知尊客如何称呼?”徐元佐面带笑容上前招呼。
那人双手抱拳,倒是有些精神。他道:“在下东山翁弘济,草字元善,见过徐相公。”
徐元佐暗道:果然是不懂士林规矩的莽夫。
徐元佐笑吟吟上前请他落座,又吩咐下人道:“奉茶。再请罗先生来作陪。”他说罢,转向那翁弘济:“罗先生是徐某的良师益友,也是个磊落好汉,最喜欢结交兄台这等人物,今日不能不见。呵呵呵。兄台一身劲装,仪表非凡,定非俗人,不知从何处来?”
翁弘济也呵呵一笑,道:“正是有缘。”他又道:“翁某家在胥口,乃是当年伍子胥为吴王练兵之地。”
“哦,胥口。”徐元佐偏着头想了想:“可是在灵岩山下,毗邻木渎?”
翁弘济抚掌笑道:“徐相公果然博闻强识,佩服佩服!”
说话间,罗振权已经龙行虎步过来,站在了花厅之外,双目紧紧盯着翁弘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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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五洞庭
许多人以为谈判就是两帮人彬彬有礼地交换筹码,互利互赢。实际上商场谈判更多的还是寸步不让,锱铢必较。即便台面上风和日丽,台下也必然是暗流涌动。
徐元佐刚住下就有人找上门来,又是个身着劲装的粗野汉子。这分明就是一种表态:我们不介意玩得粗犷一些。
作为一个经历过风雨的人,徐元佐当然不会被他的气势压迫。可惜如今年纪太小,也无法对其造成反压制,只有把罗振权拉来凑数了。
果不其然,罗振权的出现让翁弘济收敛了许多,心中也明白地收到了徐元佐的答复:玩野的哥也不怕你!
虽然暗中已经过了一手,面子上却益发和睦了。
徐元佐笑道:“终究是因为洞庭商帮名声甚隆,连带着也就知道了。”
苏州东山、西山若非特指,便是指的洞庭东西两山,是洞庭商帮的两根柱子。在洞庭东西山辐射之下,木渎、光福、藏书、胥口都是商业繁华的大镇。
翁弘济面色有些诡异,即便努力隐藏,还是被徐元佐抓到了眉目。
“可是在下露怯,贻笑于方家了?”徐元佐笑问道。
翁弘济连忙解释道:“只是头回听说洞庭商帮,颇有些惊异。”
徐元佐笑了笑,心中暗道:看来现在洞庭商帮还没有正式形成呐。不过你特意强调“头回听说”,可见绝非头一回听说了,应该是你们内部的愿景吧。
“翁君夜访,所为何事?”徐元佐回到正题上,出言问道。
“此来是为了向徐相公示好。”翁弘济笑道:“别无长物,礼轻情重,还望笑纳。”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绒丝袋子,打开袋子却是两锭两头翘的小元宝。
这元宝金光灿灿,正是成色极高的黄金元宝。
徐元佐并没有伸手去接。任由翁弘济放在石台上,笑道:“这若说是礼物,便该是长辈给晚辈的喜钱了。”
言下之意自然是
你们占我便宜咯?
翁弘济笑而不语,道:“也可以视作定金。”
徐元佐点了点头:“我更喜欢开门见山。尊驾有何吩咐。不妨直说。”
“相公既然知道洞庭,想来听说过少山公的名号吧。”翁弘济道。
“少山公,翁百万。”徐元佐笑了笑:“商界前辈,焉能没听说过?”
翁弘济道:“我家主要是贩布,而苏州七县之布。也比不上松江华亭一县。”他并非客气,而是华亭布非但产量高,而且布料种类繁复,花样美观,别地方不说超越,就是复制都很成问题。而且苏州虽然在布上落后松江一筹,但是苏绣却已经成型了,附加值更高,焉能舍近求远?
徐元佐微微点头:“阁下是怎么想到来找我的?我名下只有牙行和客栈生意啊。”
翁弘济笑道:“徐氏布行虽说是徐大官人掌管,但谁不知道您这位总账房说话更有分量?”
徐元佐笑得十分灿烂。一旁的罗振权却感觉到了隐隐有股寒意。与徐元佐交往愈深,便愈能知道此人的情绪常常会“物极必反”。在极度高兴之时,会突然勒马转入冷漠;在极度气愤的时候,也会转为“欣喜”。
不过这翁弘济没说什么冒犯的话吧?唔,仔细品味,确实对璠爷有所不敬。
罗振权心中暗道。
“翁家要代销我家的布料,那是极好的买卖啊!”徐元佐大笑道:“只需派人来华亭签了契书,自然就送来了,何必还下什么定金呐。”
徐元佐抄起台面上的两锭金元宝,一个就有十两重。足足二十两金子,可以折合白银一百六十余两了。
“这定金是定下你我之间情分的。”翁弘济道:“在商言商,买卖是另一回事。”
徐元佐把玩着金元宝,笑眯眯看着翁弘济。
“寒家还望您能够在售价上给我们一些优惠。总比别家略低些。”翁弘济道。
徐元佐笑道:“淮上人称‘非少山布不衣不被’,你们这是要将别的布商都逼上绝路啊!”
民谚不能取代调查数据,但是能反应大众认知。“非翁少山布,不衣不被”就是淮北的民谚:没有翁少山的布,都不能做衣服和被子。这足以证明翁少山已经成了一个品牌,一个被普遍接受的品牌。在没有广告炒作的时代。要打下这样大的品牌,市场占有率起码是在八成左右了。
这么大的市场,没有一个稳定的采购渠道是很痛苦的。尤其随着社会发展,分工进一步细化,苏州的棉纺织业会被松江甩得更远,而走向刺绣这种较高附加值的商业产业。
翁少山的嗅觉灵敏,眼光长远,难怪能挣下百万家资。
“谁会嫌自家生意大呢?”翁弘济笑道。
徐元佐又问道:“既然大家把话说到这儿了,我可以给尊驾一个准信:日后苏州商人要从徐氏布行拿货,翁氏肯定能拿到最低价。至于比别家低多少,还得看订购量。”
翁弘济眼角挤出了两道笑纹,心中暗道:大伯还说不可轻视此人,看起来也很好说话嘛。
“如此甚好!”翁弘济道:“等过了年节,我家便派人去松江。”
“不用那么着急,仍旧是等到三月中吧,到时候我们给你们送来。”徐元佐道:“另外嘛,为了两家方便走货,我打算在沿途开些客栈,少山公总得帮衬一把吧?”
翁弘济眼珠飞转,迅速想了想,道:“我家在吴县、长洲是有脸面的人家,帮忙照看自然没有问题。只是不知徐相公要开多少客栈,可是要当货栈牙行用?”
“不,只是服务商旅罢了。”徐元佐笑道:“一如唐行、商榻那边,名叫有家客栈,尊驾日后路过可以一试。”
翁弘济这才放下心,道:“若是这样,衙门那边我自会疏通。”
徐元佐笑道:“多谢多谢。”
在这个口头承诺还算有些效力的时代,双方都没有签订备忘录的打算。翁弘济谈好了条件,拿到了肯定的答复,自然也该告辞了。不知道出于何种想法,他临走前还邀请徐元佐去甪直的一家青楼,被徐元佐婉言谢绝了。
罗振权跟着徐元佐将翁弘济送出大门,等大门合拢,方才忍不住问道:“此人怎么得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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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六案例分析
“并非得罪了我。●⌒,”徐元佐道:“我只是恼他们在布行有眼线。”
布行里的眼线非但透露了高层变动的情况,还有徐元佐的行程安排否则不会这么准地堵在甪直。考虑到徐元佐实际上是从唐行出发的,所以知道具体日期的人并不多,局限在几个掌柜身上。
这些掌柜与客户有深交很正常,但是没头脑地泄密就让徐元佐气愤了。
“你打算怎么办?”罗振权问道。
徐元佐微微摇了一下头:“不怎么办。反正等我们的人成长起来之后,这些掌柜要么辞退要么打发外地。既然跟苏州人眉来眼去,就别怪我下手狠。”
罗振权听得也凝重起来,道:“不过咱们仍处于下风啊!”
徐元佐吸了口气,扭过头看着罗振权,面露不解道:“为何你们都有一种要跟他们硬来的意思呢?”
“不是敌手么?”罗振权也愣住了。
徐元佐摇了摇头:“大家要都是为了赚钱,而且讲道理,能沟通,那大可一起赚钱。碰到黑举人那般不讲道理,要吃干抹净的,咱们才能跟他掀桌子。来来,我为你分析一下今日我跟他说话的内容。”
“我都听到了啊。”罗振权半推半就,其实还是想听听徐元佐的分析。不知何时开始,他已经深深迷信徐元佐见识非凡,每次听他讲解都能升华自己。
徐元佐想想一头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索性将顾水生、陆大有、姜百里一起招了过来。这种实际案例分析,不是经常能够碰到的。何况精神起来了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权当上一堂课嘛。
等三人到了,徐元佐将刚才翁弘济来访时的对话,不厌其烦地一一复述,就是要让三人知道全部的信息。他说完喝了口水,问道:“你们听过之后得出些什么来?”
三人互相看了看。又望向罗振权。罗振权挥了挥手:“你们都是靠头脑吃饭的,我是靠膀子力气,就听着学吧。”
顾水生先道:“佐哥儿,我觉得他们这般着急。莫非是得了消息,明年北方布料要大涨?”
徐元佐不置可否,望向陆大有。
陆大有尴尬地笑了笑,道:“我还没想好。”
“百里呢?”徐元佐问道。
姜百里沉吟一阵,眉头紧蹙。道:“我想不通的是,翁家为何以前没提出来。当年徐二爷在管着布行,这种事找他比找佐哥儿肯定更容易些吧?”
徐元佐笑了笑,拍了拍手:“大家说得都不错。”
众人汗颜:没看出来有什么不错的地方啊。
徐元佐的习惯就是“肉夹馍”。先肯定,再提出改进意见,最后再次肯定。这样不至于打击别人的积极性和自信心。
给完了肉,他开始掰扯馍,道:“水生提出的这个假设,咱们无从验证,但是从思路上分析。你是在‘猜’对手。这恐怕要不得。因为你们信息不对等,猜中了也是侥幸。”他转向姜百里:“百里的思路是对的,先提问。该提的问题也很简单:时间、地点、人物、原因,无非这四个要素。”
“时间。为何是现在?人物,为何找咱们?地点,为何在甪直?原因,为何提出这个建议?”徐元佐一一罗列,又道:“要回答这些问题,也有三个方面。第一,大环境;第二。内因;第三,关联。”
“站在翁家的立场上考虑,为何要现在提这个合作?从大环境看,是江南暂时太平。年景尚可,海瑞抚吴。这三点之中,海瑞抚吴是不是一下子就让你们眼前一亮?”徐元佐笑道:“咱们很快就能看到,海瑞抚吴之后对苏州的影响。谁先来推导一番?”
顾水生照例打了头阵,道:“海瑞在松江最着意的就是一条鞭法。既然来了苏州,肯定不会改主意。加上咱们借给他的账房。送的丈量步车,他的进度应该比在松江时更快,声势也更大。那么苏州的大户是否会将银子从土地转入商贸呢?比如存在翁家的柜上。翁家有了银子,自然要大肆采购布帛,扩大生意。”
“佐哥儿,您看呢?”顾水生说罢,略略有些羞涩。
徐元佐抚掌道:“这才叫分析而不是猜测。”他见顾水生挺了挺腰杆,自己也颇有成就感,道:“只是还差一步。”
四人都盯着徐元佐,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常人看到的东西都差不多,正是最后一小步,才是人天之别。
徐元佐道:“翁家不光是扩大生意,而且还要统合苏州商帮。”
洞庭商帮的统合,大约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最终成型于万历的吧。
徐元佐心中一算,颇为契合。
“海瑞抚吴,对地主而言绝非好事。对土地不多的商人而言,却是桩好事。为何,资本从土地中出来转移到商贸里了。”徐元佐道:“水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但是没抓住关键。关键是‘资本’。‘资本’两个字是商人的命根子,无论何时都不能丢。那么问题又来了:资本是否会顺利进入商贸呢?我看不尽然。”
“如果商户拿了银子,无法扩大货源,无法扩大销售渠道,那么他就是亏钱的因为付不出利钱。”徐元佐道:“这种情况之下,保守老成的商户,会参照过去的生意情况,决定接受或是拒绝这些投过来的资本。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拒绝的商户会更多。”
“财属水,资本自然要往缺口处流。这个缺口就是翁家。翁家在这个大环境下,大量吸收了资本,所以才会着意稳固进货渠道。”徐元佐环视四人:“翁百万这种商界老手,此刻想的可不是扩大生意,而是垄断市场。”
别说明朝人,打从白圭、陶朱那时候起,商人就知道独霸的市场是个聚宝盆,谁不想有个只有自己能够捞金的大市场呢?
自古有以奇物或是囤积来独霸市场的,还没见过有人单靠银子来独霸市场的。要说翁家早有准备,可他们怎么能够判断海瑞什么时候对苏州下手呢?
四人可不会怀疑徐元佐的论断,顿时精神一振,就像是听说书被吊起了胃口,偏偏答案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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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七托拉斯
在全球工业化时代,奇物属于收藏家和艺术家玩的东西,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商人。囤积货物又有极大风险,行政部门终究不是吃干饭的。要想垄断市场,常见的就是紧守商业秘密,确保配方、技术的独特和优越。
最常见的可乐就是走的这条路子,即便如此还是有可口可乐和百事两家在争夺市场。
另一种就是资本垄断。
上下游企业,乃至有密切联系的企业,全靠资本联合起来,成为一个彻底垄断市场的巨无霸。在数百年后的泰西诸国,人们亲切地称呼它为“托拉斯”。
“翁少山可以用手里的银子收购棉麻、布匹。因为他进货量大,是大主顾,按照市场惯例可以获得价格上的优待。成本上的优势又可以直接转化成销售上的优势,他可以迅速在两淮、山东、乃至北直铺开自己的销售网。其他的布商要么跟他打价格战,结果就是亏本,甚至血本无归;要么……你们会怎么做?”徐元佐细细讲完,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顾陆姜三人已经不看罗振权了。罗振权则用拳面顶着下巴,不知道思绪飘到了何方。
“求饶?”陆大有低声道。
“等他出完货?”
“去开拓别的市场?”
顾水生和姜百里对自己的回答并不自信。
“你们不想跟他战一场么?”徐元佐笑吟吟道。
顾水生一脸不可思议道:“大战一场固然爽快,不过哥哥不是说:商人最好不要过于刚强么?”
“但也不是说商人就得软绵绵地受人欺负。”徐元佐补充道:“当然,像今天那些歹人都知道十几个人不能冲杀我们上百人的车队,商人更应该有脑子。在面对巨额资本的时候,尤其不能冲动。”
“那该怎么办?”罗振权已经迫不及待了。
“回到最根本的问题上,”徐元佐轻轻点了点石台。“翁少山的目的是垄断市场,手段是四处收买商货,大环境对他有利,内部驱动力是商人逐利的天性,这都是无懈可击的。如果站在他对面,其他苏商只有两种应对:一。抱成一团,看能否压过他;二,加入他。”
“将自己的产业、渠道折合成股份,加入翁少山,成为其中一部分。就跟咱们的仁寿堂一样。”徐元佐道。
三人都见识了仁寿堂这个新生儿。甫一出生便展现出惊人的力量,这就是团结的力量,是托拉斯的雏形。它的本质就是用资本将股东凝结起来,将原本分散的力量铸造成统合的力量,占据了华亭县税收代征市场的大份额。
“虽然不知道翁少山若是成了。咱们会否吃亏,但听着总是让人不安。”顾水生低声道。
这就是世界主流都反托拉斯反垄断的原因。
徐元佐笑了笑,继续道:“如果翁少山成功了,我们肯定是会吃亏的。甚至可能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你们想啊,他一旦垄断了北方诸省布匹市场,资本是否愈加雄厚了?资本不同于军队,银子是不需要吃饭的,所以他多一两银子。就多一分力量,还不用担心后勤补给不足。”
“然后。然后他就会挥师南下,在松江抢买土地,种植桑麻,抢夺生产资料的定价权;设立牙行货栈店铺,直接收购成品布,囤积货物。来年以巨大的囤货量和更低地成本进行倾销。彻底让咱们的布烂在手里,关门大吉。”徐元佐这回不需要再让他们思考了,这已经超出了三人的知识眼界。
果不其然,顾水生姜百里和陆大有都被这末日一般的情景吓住了。
“当然,他们在动手之前肯定也会给我们一个勉强能够接受的价格。让我们加入他们之中。成为分红的股东,就像我当时做的那样。”徐元佐笑道:“而且在商场上,将自己的生意卖给大资本家,换取股份,这也是值得庆祝的事。”
苹果的乔布斯不就这样么。先是创建了苹果,后因被夺权而辞职离去。随后买下了皮克斯动画,制作了《玩具总动员》,再后来又将皮克斯卖给了迪士尼,成为了迪斯尼最大的个人股东。九六年苹果陷入低潮,乔布斯再次回到了苹果掌权。
这就是一个成功商人留下的起伏曲线。
“但是听着还是觉得很憋闷。”顾水生道。
徐元佐笑了。
如果一个商人,在托拉斯合法的时代不去缔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托拉斯帝国,反而甘心屈从于别人的托拉斯,成为别人的一个小拇指甚至可能是骈拇枝指。那绝对不是一个真正的商人。
我心中也有属于自己的金权帝国!
“我当然不是那种甘心于拿股份的人。”徐元佐抿起嘴角:“既然看穿了翁少山的策略,咱们自然得有所行动才是。”
“佐哥儿,您说怎么做吧!”顾水生三人各个都是摩拳擦掌,恨不得连夜就跟“图谋不轨”的翁少山决一死战。
罗振权嗅到了大战的味道,只是冷静地等着。
徐元佐从容笑道:“首先,今晚说的这些仅限我们五个知道,决不能外传。”
四人都是徐元佐的心腹铁杆,可以说是因为徐元佐才改换了门庭,踏上了成功之路。尤其是罗振权,从不名一文的破落海贼漏网之鱼,成了一方小地主,如今稳稳地收着租子,只等哪里出来个新鲜寡妇、大龄剩女,就能娶妻生子了。
“哥哥这还有不放心的么!”三人急忙表态,就差赌咒发誓了。
“其次,商战之中,耳聪目明才是第一关键。”徐元佐道:“水生,你多抽调人手,在苏州收罗各种物价情报,尤其是在布帛丝绸上,看翁少山具体从哪几个种类下手。同时还要收罗苏商的各种人际关系,背景靠山,主营业务。我给你有家客栈总掌柜的名头,方便你交际。”
顾水生只觉得脑袋一懵,幸福来得实在太快了。
不说苏州这边真正要开几家店,光是华亭五店就已经是不小的阵势了!去年此时还只是个学徒,而如今已经跃居总掌柜,这是何等之大的飞跃。
徐元佐关照道:“你跟那些人精斗聪明估计是不行的。要充分利用别人对你的轻视之心,多学多听多看才是正道。”
“是!谨记佐哥儿教诲!”顾水生沉声应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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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八学生是读书人
“百里,你尽快按照名单去联络客户和供应商。☆→☆→,”徐元佐道。
姜百里知道每年拜访客户是固定工作,起码得让人时常想起这张脸。从园子的注册客人,到后来布行的主顾,牙行的常客,客栈的豪客,他都有一本册子,轮着班找机会去人眼前刷刷好感度。
徐元佐现在加了个供应商。
只有布行有供应商。也就是卖布给徐氏布行的商户。这些商户有的是小牙行,有的是小行商,甚至还有走街串巷的货郎和自己找上门来的农户。
“所有的供应商?”姜百里确认了一句。
徐元佐微微点头:“只要来我们布行卖布的,都是我们的供应商,要找到终端。这个工作进行的同时,还可以在每个市都设立一个客户代表,只要是卖布给我们的人,有问题都得当自己人解决。”
姜百里心脏如擂:早听闻商场如战场,果然拼的是血汗。
徐元佐道:“找到他们,告诉他们明年布价恐怕要跌,能收多少就收多少。即便咱们收不到,也决不能叫别人家收走。老主顾可以适当付下定金。”
姜百里点了点头。
陆大有满怀希望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道:“你这些天就得多跑跑了。经济书院里是否有能用的人,填补进空出来的岗位;各地社学里都去看看,有没有先生推荐的好苗子。凡是想来的,都可以拉去夏圩新园转转,看看办公环境,听听音乐会。别太小气。”
陆大有心中微微有些失落,脸上却丝毫不露:“我明日就照哥哥的吩咐去办。”
徐元佐道:“大有,你回到唐行之后,叫梅振之给我统计一份松江布商的名录,我要一一拜访。另外,让梅振之去衙门跑一趟,尽快把今年的银钱结了。费心盯着点苏州人。绝对要卡住大亩数的土地买卖。”
陆大有牢牢记在脑子里。
徐元佐安排完三人的工作,对罗振权道:“苏松一家,肯定是不会械斗的。不过我们训练新人的队伍不能停,说不定得亲自走一趟两淮到山东。”
“你呢?”罗振权问道。
徐元佐笑了笑:“我还要在苏州玩几天。”
徐元佐非但要玩。还要大张旗鼓地玩。各处名胜都要转转,造好的没造好的园林也要逛逛。开始还是用徐璠的帖子,主人也就只是出来见个面,走个礼仪过场。后来消息传到了海瑞耳中,巡抚老爷特地派人陪他玩。还要请他去巡抚部院做客,苏州地主们才发现这是一条可以通往巡抚面前的渠道。
那些敲边鼓的人纷纷找到徐元佐,希望他能劝海老爷别咄咄逼人。所谓在商言商,“说服”两字后面还得跟个“利”,有说服利才有说服力。
徐元佐表达了对明年经济形势的悲观态度,表示各种商货都会因为今年的淮水水害造成滞销,大家只能指望着地里那些出息,巡抚的确不该太过苛刻。
苏州地主们听得心情大畅,纷纷留下了许多“意思”,希望徐元佐能够代表他们给那些松江师爷们一些“意思”。
徐元佐甪直呆了两日。再次出发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了棋妙和甘成泽所带的护院。
从甪直一路到了姑苏城,天气已经益发冷冽。徐元佐马不停蹄地去了巡抚部院,一进大门就看到了许多旧面孔。
海瑞在二堂接待了徐元佐,仍旧不失一副长辈的派头。如果他肯自认是徐阶的门徒,倒还真的高了徐元佐一辈。
“廉宪苏州田亩清丈之事,可还顺利么?”徐元佐饮了一口茶,高兴问道。
海瑞面色憔悴,却比在松江的时候多了一份从容。他道:“虽然阻力重重,不过总是有进展的。”
松江没什么阻力,然而却几乎没进展。
海瑞看着徐元佐。心中颇不是滋味:这大概就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两边的局面都躲不开徐元佐这个人物。
“如今秋粮收缴已毕,想来苏州哭穷之声总算过去了吧?”徐元佐笑道。
苏州的税粮收缴,远比松江更令人头痛。不得不承认,苏州的进士一捞一大把。地方又大,数额又高,胥吏狡猾乃是天下之冠。海瑞来苏州时已经晚了一步,人家早就做好了准备,各种灾害、歉收,哭天怆地。非得死磨硬泡才能挖出点税粮来。
海瑞想着头痛,轻轻按了按额角太阳穴。
“廉宪为何不从商贾身上想点办法呢?”徐元佐没心没肺地介绍起松江的经验。
“与祖制不合。”海瑞沉声道。
徐元佐笑道:“廉宪如今这做法,若是在太祖时候,恐怕也逃不掉扰民之罪。”
“本院……”
“若是廉宪只求心安,那就更该好好查查商税了。”徐元佐道:“洞庭东山翁氏,号称翁百万。寻常人家几代人种地,才能累致千金?他凭什么酒池肉林坐拥百万!?
“国初时天下惨淡,商贾的确不好度日,故而太祖高皇帝定商税之额,不许苛征,只为养商好沟通天下财物。如今商贾堪比豪门,正该是他们报销社稷的时候,难道还要一辈辈养下去?”
海瑞轻轻抚须,道:“师出无名,奈若之何?”
“怎会无名?祖制虽有商税额度,这两百年来也该重订了。”徐元佐信誓旦旦道:“抓住几个偷税漏税的典型,杀鸡儆猴,苏州百姓自然也就得到宽松了。”
与其说商人被人鄙视,不如说是被人嫉妒。农妇种田之苦,大家都是亲眼所见。商贾贸易之利,却让人觉得十分轻松。钱财多,人又轻松,岂不让人羡慕嫉妒恨?
徐元佐一番大义凛然的表白,说得海瑞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作为一个传统卫道士,海瑞当然也希望百姓能够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大家过着美好浪漫的田园生活,所有那些奢靡豪富之人统统去死。
“无商不奸,你也偷税漏税?”海瑞瞥了一眼徐元佐。
徐元佐正义凛然:“廉宪忘了?学生是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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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九莫欺少年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对于达官贵人而言,世上连墙都没有。◎,徐元佐还没走出海瑞的客厅,两人的对话已经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苏州城。
尽管有些夸张,但是消息传播的确很快,所有人都在询问:徐元佐到底是何方神圣?对海巡抚的影响力能有多大?海老爷是否真的会将矛头转向商人?地主是否就此安全了?土地清丈到底还搞不搞?
所有的问题都令人抓心挠肺。
……
徐元佐住在狮子林。
正是那个建于元代,名扬后世的狮子林。
现在这个时代,狮子林还是禅宗寺庙,有接待贵客能力。许多画家诗家都愿意来这里观赏园林,与和尚们谈玄参禅,再鼓捣出一些作品给华夏文明锦上添花。
徐元佐看上这里是因为风景优美,伙食干净,清净没有俗气。可惜大和尚们可能觉得徐元佐太俗气,所以除了收拾出一个别院、几间屋舍,提供饮食住宿,并没有来找他讨论佛法。
也可能是因为来找徐元佐的富商实在太多,而这些富商又不肯留下香火钱,所以惹得和尚们不高兴吧。
从海巡抚处回来之后两天,徐元佐呆在狮子林看了禅宗和尚的日常起居,又悠闲地游览了原汁原味的狮子林。虽然已经到了冬月,但是苏州的草木还没有彻底凋零,看着也算赏心悦目。
“佐哥儿,有个老人求见。”棋妙在一旁递上了帖子。
徐元佐结果帖子,打开一看,见是题名“翁笾”,正是翁百万翁少山的名字。
“老人?”徐元佐一愣,暗道:不会是翁少山本人来了吧?自己的面子至于这么大么?
翁少山翁笾在后世的名头并不大,若不是徐元佐工作的时候看过中国十大商帮的研究,根本不知道此人。然而在当世,翁少山的地位跟马云在电商时代的地位相仿,可见一斑。
因为是大名人。所以顾水生一打听就知道了他背后的靠山。
南京守备太监吴公公。
南京守备是司礼监外差。司礼监是内廷的内阁,所以这位吴公公也就等于内廷派驻南京的代表。权势之高,足以与徐元佐的靠山徐阶相媲美了。若是考虑到徐阶在朝中的影响力已经减弱,而吴太监在宫中还有奥援。徐元佐恐怕还弱了一筹不止。
“陪我去换身衣服。”徐元佐道。
平日里徐元佐都穿着襕衫,头戴方巾,是读书人的标准制服。如今要见翁笾,他又换上了绸缎道袍,头戴裹巾。看起来更像是个富商。
翁笾虽然递了帖子,却没有直接去徐元佐下榻的小院,而在水榭等徐元佐。
和尚们知道他是大主顾,已经奉茶燃香招待着了。
不一时徐元佐出来,远远就看到个白发老者,正悠然品茶。
等徐元佐进了水榭,翁笾方才站了起来。
“学生徐元佐,见过少山公。”徐元佐笑呵呵道,仿佛两人是忘年之交。
翁笾年迈,热情地回了半礼。道:“少年出英雄,果然名不虚传。”
徐元佐笑了笑,与翁笾对面入座。
两人中间的石台上摆着红泥小炉,炉上烧着水,黑铁茶壶咕咕作响。一张香樟木的茶盘放在正中间,茶盘上雕刻的大肚弥勒笑呵呵地抚着自己的肚子。
翁笾提起开水,冲入茶碗。等淡金色的茶汤溢出,盖上了盖子,倒入公道杯。细纱网的茶漏隔绝了茶叶渣滓,接了满满一杯茶汤。
徐元佐面前的茶杯冒着袅袅热气。可见刚才老人家等他的时候已经用开水洗过了。等翁笾给他斟满茶,铁观音的清香冲鼻而入。
“我只道吴人多喜龙井。还是头一回在此方见到闽地茶艺。”徐元佐道。
翁笾呵呵一笑:“龙井就如禅宗。爱者悟者,一杯而已。而这闽茶却像律宗,规矩多。但是更能收心。”
徐元佐笑了笑,看着一旁添水加碳的和尚,道:“狮子林是禅宗之地,该喝绿茶。”
“无法无我,又何来禅、律之别?”翁笾道。
徐元佐沉默不语。
翁笾端起茶抿了一口,道:“香满两颊。端的是好茶。敬琏喝不惯么?”
徐元佐端起来一饮而尽,道:“味道不错。”
翁笾笑了笑:“敬琏是在催老朽有话直说了。少年人啊!呵呵呵。”他又斟满两杯,道:“听闻敬琏与宪台颇有交情。”
“然。”徐元佐并不否认。
“那要宪台收商税,查各家账目的事,阿是一如市井传闻咯?”翁笾仍旧一副和气老爷爷的模样。
徐元佐这回只是小小抿了口,道:“我倒不知道市井传闻是怎生编排的。不过前日我的确说了:商人利厚,而农民辛苦之余储蓄也难。岂能放着商人的厚利不征税,去抢农民那口活命粮。”
翁笾道:“的确如此。”
徐元佐喝了茶,又道:“作为例证,我还举了少山公的例子。少山公人称‘翁百万’,恐怕还是说少了呢。这样的地方豪富,要说征税,绝对不该放过。”
翁笾笑了笑,道:“敬琏果然诚实君子。听闻敬琏对经济之术也颇有了解,也是商贾之后,对于商人千里逐十一之利,难道真是这般看的?”
“世上没有不辛苦的行当。士子读书、农民种地、商人经商、哪怕打行青手也不是坐地收钱,可见各有各的艰辛。”徐元佐道:“要说商人好赚钱,那是癔症。”
翁笾呵呵笑了。
“不过商人不纳税,也是作死。”徐元佐冷声道。
“愿闻其详。”翁笾道。
“商人要经商,最好的环境是什么?”徐元佐自问自答:“当然是海清河宴,官员廉洁奉公,百姓衣食富足。就拿现在和国初比,现在小康之家也有两三箱的衣物布料;国初时即便江南之地,百姓也是衣不蔽体。少山公更愿意在哪个时候经商?”
翁笾点了点头,这个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若是商人不纳税,太仓就没有银粮。军士不得补给,则外患内忧丛生。鞑靼日夜入寇。盗匪蜂拥而起,商人还如何做生意?”徐元佐顿了顿又道:“退一万步来说,朝廷免了商税,而养官养兵之费仍旧不会少一文钱。那就只有全都落在土地上,找农民要。农民遭受个天灾就要破产,当人佃户。佃户再被逼捐,就成了流民。流民蜂起,天下动荡。商贾想独善其身,可乎?”
翁笾缓缓饮茶:“敬琏所言甚是。然而当今朝廷的情形却是:咱们纳再多的商税,外寇仍旧要来,盗匪依然不少。与其这般,不如将这银子握在手里,该救济乡梓的救济乡梓,该修桥铺路的修桥铺路,岂不是比交给那些庸蠹来得更好?”
徐元佐道:“少山公所言自然有理,不过在我看来却是偷梁换柱了。”
“哦?”翁笾抬起一眼,看着徐元佐。
“商人是否该缴税。与商人的税款谁来用、用在何处,这是两个问题。”徐元佐清晰地将翁笾偷换的概念点了出来:“前者是社会义务。后者是财富再分配的权力和设计。无论财富分配上如何不公,社会义务是不可能发生改变的。”
翁笾微微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品味口中的茶香。他脑海之中却闪过了一幕幕影像。所有的影像中,银钱都是焦点。
一块小小的矿石被扔进了釜里,流出一道漂亮的银水。银水从银匠的模子里出来,冷却,变成了一锭令人喜悦的雪花银。这锭银子从银铺到了客商手里,变成了布帛。拿了银子的商人用银剪铰下一块,给了卖布的小贩。小贩用这块碎银换了铜钱。买了油盐酱醋……而贩布的商人用布换到了更多的银子。
所有这一切,就是一次次的财富流动。
当这些银子归结到了朝廷手中,由小流汇聚成了大河,或是投到了边关防寇。或是在海疆备倭,然后这些银子再次进入流通渠道,分到了百姓手中。
“财富再分配,就是朝廷要做的事吧。”翁笾缓缓回过神来,低声道。
徐元佐挑了挑眉毛,由衷赞道:“少山公好悟性。”
翁笾哈哈大笑:“敬琏弟好天才!”
徐元佐认真道:“学生是认真的。财富分配和再分配的问题。我并未藏私过,可即便进士出身的官员都一时难以领悟。其实朝廷权力有大有小,行事有急躁有安缓,但本质就是社会财富的分配。”
翁笾也收敛起笑容:“老朽也是认真的。老朽只是能够理解,而敬琏弟却是能够凭空悟透,差距就如佛陀与佛弟子啊。”
徐元佐并无骄傲之色,道:“如此咱们聊起来也就更方便了。”
翁笾突然示意徐元佐暂停,转面对一旁的僧人道:“有劳大师了。接下来我们要谈的事过于庸俗,怕玷辱大师清净。”
那僧人虽然做着杂事,但举手之间却颇为优雅,可见也是个雅僧。他起身合十,一言不发地走了。
此时水榭之中只有翁笾和徐元佐,以及两个小奚。翁笾犹是担心不牢靠,将侍从也赶走了。徐元佐出于礼貌,只好叫棋妙自己玩去。
真正只剩下两个人了,翁笾方才道:“有些话说出来惊世骇俗,叫不懂的人听了只言片语,断章取义,反倒不好。”
徐元佐表示认同,继续道:“学生之前不知少山公的雅量,以小人之心度之,还请少山公见谅。”
翁笾道:“岂敢。”
“咱们再回到税上。”徐元佐道:“学生以为,应尽的义务自然要尽。然而朝廷能否分配公平,这就是如今咱们要面对的问题了。这道理就像是上街买菜,自然要给菜钱,但摊主拿了钱,总不能给我烂菜叶。”
翁笾微微点头:“如今朝廷就是以为我等易虐,拿了银子心安理得,却不知道民生多艰。敬琏以为如何?”
“所见略同。”徐元佐道:“所以学生揣度,应该是与少山公志同道合:直接控制官府,控制财富再分配。”
翁笾清场就是打算说些大逆不道的话,所以对徐元佐此言并无意外。他道:“要想做到这般程度,可不是一家两家能够说了算的。”
“所以少山公要借着这回清丈田亩,银钱入库,做一笔大买卖,好将不服阁下的小商贩都吞掉,先要在苏州府做到令行禁止,说一不二。”徐元佐轻笑道。
翁笾神色如常:“敬琏弟既然看透了,又有承诺,想来跟老夫是一条船上的人。为何又在巡抚那边设下阻碍呢?”
徐元佐挥了挥手:“海刚峰那边算什么阻碍?少山公真是逗我了。”他喝了茶,道:“真正的阻碍在于,我想做的事也是一样啊。要想做到治朝廷而不治于朝廷,不是一家两家,也不是一府两府,甚至一省两省都很难说。若是少山公肯与我联手,我也甘于副手之位,则南直尽在掌握之中。”
“若不然……”
“那学生只能自己做好自己的事,继续朝着目标走了。”徐元佐笑道。
翁笾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道:“敬琏啊,我客气叫你一声贤弟。你可知道我为了此事隐忍了多久?准备了多少银子?囤了多少货?”
徐元佐感受到的一股澎湃如潮水的气场压了过来。
“我不需要知道。”徐元佐道:“我只需要认清目标,一步步往前走就行了。至于路上有人抢道也好,有人劫道也罢,我都不会退避的。”
翁笾目光中益发冷冽:“少年人当知道螳臂不可挡车。高阁老与陈太监是什么关系,你不会不知。当此风云之际,我要劝你一句:伏低做小也是智慧。”
“谢谢。”徐元佐道:“当此风云之际,我也说一句,请少山公思量。”
“但说无妨。”
“学生今年十五。”
翁笾心中大怒。
他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少年,真心认可这位“神童”。作为一名老者,他的建言可能不客气,但绝对是由衷和诚恳的。可是徐元佐这厮,一句“今年十五”,分明饱含了浓浓的恶意。
是说我行将就木,你宛若朝阳么!
翁笾冷声道:“那又如何!”
徐元佐轻笑:“少山公,莫欺少年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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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零东山西山
如果要评选出史上最具有魔性的台词,“莫欺少年穷”多半能够入选三鼎甲。任何一个少年只要说出了这句话,似乎就会触发电闪雷鸣特效,热血爆头,事业腾飞。
可惜徐元佐打开方式不对,这么经典的话愣是没有感天动地,就连翁笾都没有被感染。
翁笾老先生走的时候明显带着怒意。
徐元佐并不担心。原历史剧本上,翁笾死后固然有首辅申时行为他写墓志铭,哀荣无限。然而子孙不争气,连他墓茔的装饰都拆下来卖了。这种身亡家败的家族,有什么好担心的?
相反,现在东山商人之中后起之秀倒是更令徐元佐更上心。
万历年间,时人以“翁许”并称,许氏正是翁笾之后执掌洞庭商帮的大家族。以翁笾如今的固执和独断,许氏多半还是附骥之人。
他们彼此之间的联系是否紧密?是否可以离间?许氏对翁氏的支持到了何种地步?这些都是徐元佐希望知道的。
还有西山商人。
虽然洞庭商帮涵盖了东山西山,但是东山商人与西山商人又有不同。东山商人走的是运河沿线,北京、临清、扬州、苏州、杭州是他们的重镇。而西山商人走的是长江沿线。从苏州沿着长江西进。南京、芜湖、安庆、九江、武昌、岳阳、长沙都是西山商人的汇聚之地。
苏州商人分了南北向和东西向,彼此联系并不深,涉及到了利益纠葛还会结下梁子。在巨人初生的时代,东西山商贾之间仍旧缺乏信任和默契。这也是徐元佐敢与翁笾宣战的因素之一。
……
隆庆三年的冬月注定是热闹的。
徐元佐在苏州的第五天,西山的豪商巨贾之家纷纷来狮子林与徐元佐“偶遇”、“邂逅”、“约会”。
只三两天功夫,西山沈、秦、邓三家都派出了家中嫡系前来与徐元佐接触,一方面是如何以商人身份统一阵线与海瑞周旋,另一方面也是寻求击败翁百万的奥援,让苏州资本更多地跟着西山商人走向两湖楚汉之间,而不是随着东山商人走向北方。
徐元佐并没有继续抛售他的社会义务论。反倒是强调账目的自主权和安全性,颇有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这倒不是专门为了制造海瑞和苏商之间的矛盾焦点,而是防止来年苏州商贾无事生非,影响他在松江的统合工作。
这三家之中。对东山人抵触最深的就是沈家。
沈氏乃江南大姓,东山沈氏与崇明长洲沈氏并没有族亲关系。不过同姓三分亲,徐元佐因为此身生母的关系,对沈家的态度也最为亲切。
这次沈家派来交涉的是年青一代中的翘楚沈绍棠。此人在西山沈氏的家史上算是承上启下的人物,说是年青一代。也快三十了。纯粹是顾及徐元佐年轻,沈家担心派个老成人过来有隔阂。若是真的派个十几岁的少年来,又过于玩笑了。
徐元佐对沈绍棠的感观倒是不错,能够看出他是个踏踏实实做事情的人。在原历史剧本中,沈家从明初一直活跃到了共和国,足以证明他们在掌舵人的培养和选择上独具慧眼。这等家族出来的子弟,即便一时受挫,也不可能把先人墓茔上的东西拿来卖,明显更加值得交往。
沈绍棠在出门前,长辈们还特意叮嘱:“这徐敬琏得了双案首。可谓年少高才;又是徐相的孙子,可谓身居人上;能够看出仕商并进,而且自己跻身贾业,这绝对是少年英才了。这样的人物,性子若是有些古怪,乃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只需要顺着他就是了。”
这话说得还算委婉,归根到底则是三个字:哄着他。
可是见面聊天之后,沈绍棠却有种奇妙的感觉。
好像被哄着点的人是他沈绍棠啊!也并非因为利益场上都缘故,更像是一个温和兄长对天真纯良的弟弟那般。
徐元佐以小他一半的年龄。硬生生抢占了兄长的位置。
“我家如今主营做的是西南的蓝靛。”沈绍棠正犹豫是不是要解释一下什么叫蓝靛的时候,就听徐元佐恰时点头道:“极好的染料。”
——果然博闻!
沈绍棠心中暗暗一赞,道:“如今也在想着再下些心力,做些生药。”
生药是区别成药而言的药材大类。包括了植物、动物、矿物。利润一向丰厚。而荆襄两湖,乃至湘江云贵,在宋朝时还是烟瘴弥漫的蛮夷之地,目今也是自然环境极好的地方。山林莽莽,生药药材自然储量极大。
徐元佐赞叹道:“这是极好的买卖。”
沈绍棠面露得意,正要谦虚。却听徐元佐一个转折:“不过……”
“敢请教?”沈绍棠面露疑色。
“只是采购运到江南,这个利润并不够厚啊。”徐元佐顿了顿:“你们想过没有:在当地划出地来,请老农耕种药材;圈山放养麝鹿,饲养其它可以入药的动物。这样岂不是就有了个源源不断,又颇为可靠的货源了么?”徐元佐道。
沈绍棠眼睛一亮,显然很是动心。
徐元佐嘴角微微上扬,暗道:若是我做这生意,少不得买通当地王府宗室、府县官员、土司首领,禁止其他人入山采药,享受垄断之利。
只是交浅言深,徐元佐也就没有点破。如果沈绍棠果然如其家史记载得那么神骏,过个几年自己也该能悟出来了。
“荆襄九郡自汉末时已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的荆襄更是粮仓要害,东西南北四通八达,若是仔细经营,不失为一座金山。”徐元佐又道:“只看朝廷设郧阳抚治,足可为旁证。”
从成化十二年起,郧阳从一个大山之中的无名小邑,一跃而成为华夏雄藩巨镇,正是因为明廷设置的郧阳巡抚、提督军务。饱读诗书的朝廷重臣,以三品、四品官身,坐镇郧阳,辖鄂豫川陕毗邻地区的五道、八府、九州,六十五县。钳制汉江三千里流域。
郧阳巡抚类似应天、顺天巡抚,都是省级建制,而不依附于省,单纯以地域为辖区。又因为此地民风彪悍。交通不便,文教落后,所以巡抚加提督衔,等于政治军事一手抓,远非其他巡抚能比。
徐元佐这几句话却是说到了沈绍棠心坎上。激动得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敬琏兄真是慧眼如炬!荆襄之地固然不能与江南媲美,却也是别有风情。若是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江南。”
徐元佐笑道:“正是如此说的。想在唐宋时候,江南是天下粮仓,并非商业要地。如今天下粮仓已经转到了湖广,谁说未来汉阳、长沙不能成为通衢要害,商贾汇聚之地?”
看着沈绍棠一脸振奋,徐元佐心中又补了一句:可惜你多半是看不到了的。
“说到郧阳巡抚……小弟倒是想到一位老者。”徐元佐道。
“噢?可是欧阳太保?”沈绍棠也是聪明人,郧阳巡抚中最为有名的就是太子太保欧阳必进了。
徐元佐说的也正是此人。
欧阳必进二十二岁时中乡试,二十六岁就进士及第了。他与严嵩是挚交好友和儿女亲家——严嵩的次女嫁给了欧阳必进的长子。他在为官上面只能说是平平。甚至因为严嵩推举他当吏部尚书的事,引起了嘉靖帝不悦。
然而他在出任郧阳巡抚的时候,遭遇了罕见的牛瘟疫,使得田间无牛耕种。于是他改进了唐朝王方翼的设计,制造出了“代耕架”。据说这种代耕架大大缓解了牛荒带来的影响,没有产生更加严重的后果。
徐元佐自从上次考虑到了提高生产力的问题,就恨手边没有足以借力的人物。虽然工匠之中卧虎藏龙,但是他哪有时间去搜寻?而历史上留名的科学家、科学爱好者,要么已经作古——欧阳必进逝于隆庆元年,赠官太子太保;要么就是还没有登上历史舞台。
早生十年或者晚生十年。都不会有这种孤独的感觉。
可见上苍是心要徐元佐做近代科学开山祖师了!
“欧阳太保的代耕架真如传闻中所言那般实用么?为何却没有推广开来?”徐元佐问道。
沈绍棠作为商人,嗅觉和眼光都让他对技术更加敏感。这个问题他早就考虑过了。如果真跟传闻说的“一人一力,可抵两牛”,那谁还养牛啊!直接用代耕架不就行了?
“呵呵。敬琏有所不知。”沈绍棠道:“代耕架一个人用不起来,必须要左右各有一人相帮。所以舍翁所谓‘一人抵两牛’,实则只算了推动之人,没把旁边相帮的人算进去。算进去之后,便是三人可抵两牛了。”
“人的耐力肯定不能跟牛比。”徐元佐补充道。
沈绍棠一抚掌:“是了,如此说来。大约总要有六七人才能抵得上两牛所耕耘的亩数。这实在是无牛可用时候的变通之法,故而无法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