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chapter135-4

chapter 135 - 4      徐元佐点了点头。      在如今已经进入精耕细作的时代,农夫可以算是技术人才,并非是个人就能耕地垦殖的。无论土地所有权如何变动,是归于自耕农还是佃农、是官田还是民田,需要的农夫却是恒定的。因为即便地主占有了土地,也不可能进行工业、商业开发,势必是进行农业种植。      大明为何会丢掉安南?为何会放弃海西(黑龙江以东到库页岛地区)?为何不开发台湾岛?正是因为农民不够的缘故。如果农民足够多,多到土地无法承载,西南、东北、东南,都将成为人口泄洪区,汉人自然会在安南、台湾扎根。      所以相对于节省的那点耕牛成本,人力反而更贵重。一旦牛瘟灾害解除,代耕架这种多占劳动力的工具就被束之高阁了。      “我听说荆襄苗家多牛,而汉家一样需要耕牛,却始终不能与之相比,这是什么道理?”徐元佐又问道。      沈绍棠想了想,道:“我想大约不离苗家斗牛之俗。每年决出牛王,用以配种。积年累月下来,家家养牛,牛种又好,所以牛多,好牛也多。至于汉家这边,本来人也不多,不像是江南这边连村聚族,多是小门小户,也养不起太多牛,牛种也不行。”      徐元佐追问道:“如果开牛场,分开培育耕牛、肉牛,有利可图否?”      沈绍棠面露难色,道:“这事倒是没有想过。不过要把牛从荆襄运到江南,肯定是亏本的。”      一船牛的获利肯定小于一船蓝靛,更别说鹿茸、麝香等名贵生药材了。      徐元佐摸了摸下巴,道:“如果在江南养牛,地的成本就太高了。”      江南基本告别的废地的概念。上好的田地自然可以种植粮食;次一等土地要种植棉麻;以前所谓的废地要种植桑树;就连滩涂都用来养鸭了。这些都极大提高了土地价值,如果将地空出来大规模养牛,土地成本高,风险也无从控制。      来一次牛瘟就血本无归了。      “敬琏为何对这牛如此上心?可是家中要买么?”沈绍棠已经准备好亏点本钱,为徐元佐运些好牛回来。      徐元佐道:“我需要让松江的农民干活更加轻松些。”      只有这样,农民才能从土地上解脱出来,涌入手工业、运输业、服务业。      徐元佐的松江布局,最重要的就是金山岛开港。而一旦开港,就需要大量的富余劳动力提供各环节的支持。就如当日他跟康彭祖分析的,从脚夫到船夫,从卸货的苦力到提供柴米的小贩,需要十万多劳动力。      当年福建的走私产业之所以发达,也是因为福建本就八山一水一分田,人多地少,自然有足够的劳动力为走私提供支持。      松江到南汇、金山,都是人少地多,大片的桑园和烟田,即便到了明末都没有大规模的富余劳动力。这等于扼住了徐元佐的喉咙,让他无法实现坐拥金山的目标,也无法对抗洞庭商帮托拉斯的形成。      *      *      PS:求各种支援~!      二八一湖州的丝      徐元佐在苏州呆了旬日,不知道有多少人期盼他早点离去。      官方和商贾,商贾和商贾,原本清晰可见的关系,被搅合得一团糟。愿意缴税派,愿意有条件缴税派,死活不愿意缴税派,成了争论的三大阵营。然而在缴税之外,他们的表述又会有些矛盾——到底有不少社会铁则是不容亵渎的。      在徐元佐离开吴县的时候,《曲苑杂谭》的访者也闻声来了苏州,开始对这些人物进行访问,虽然“保持客观”超然的立场,但还是会曝出某些人的自相矛盾,引得松江读者捧腹。      徐元佐是在湖州的时候看到《曲苑杂谭》新一期的。他的社论思想已经被吴承恩发扬,越来越多的评论员文章出现在了靠前的版面上。吴承恩这位大明报业掌舵人显然是要转型,让娱乐性给社会、政治、经济让位。      “老吴果然是个有智慧的人呐。”徐元佐阖上了报纸,对棋妙感叹道。      棋妙认识字,自然也是《曲苑杂谭》的读者,更以这个身份为荣。他道:“是比老梅那时候更有样子了。”他等了等,又道:“连页数都多了许多。”      报刊初创的时候,徐元佐很担心没有足够的稿件,所以页数不多,还要抄《西游》来撑版面。吴承恩自己就是一支名笔,又设置了访者、评论员等常设岗位,稿件数量和质量都像是春天的竹笋一样往出冒。      “从苏州人下手,表面看起来像是看人笑话,实际上却巧妙地让商人走到了前台。”徐元佐叹道:“这种手法真是漂亮!”      棋妙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又道:“不过这是否会让人觉得商贾无良呢?”      “商贾无良无行无耻,这还需要咱们说么?谁不是这么想的?”徐元佐哈哈一笑:“实际上只有先走出来,让人知道有这么一帮人,然后才能洗白啊。如果一出来就是各种光环,只会招惹讥笑和敌视。”      棋妙挠了挠头,道:“佐哥儿说得一定有道理。”      徐元佐收起了报纸。道:“你帮我记着:等回到松江,要见见射阳公,当面谢他。”      梅成功没跟在身边,棋妙就是个代理的秘书。虽然从学问上而言。棋妙不如梅成功,但是用心程度上却是棋妙更甚一筹。      只是棋妙年纪还小,徐元佐还想进一步挖掘他的潜力,这才没有给他确定的职位。      还可以省一份工资。      在交通不便利的时代,游走各地是件奢侈而有趣的活动。各地都有许多特色饮食。因为无法保鲜,运输成本也过高,所以只有在当地才能品尝。      徐元佐虽然不是吃货,但大明小吃用料实在,纯绿色无污染,佐料轻,注重食材的天然味道,让这位不承认自己是吃货的外来客变成了旁人眼中的吃货。真是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反正足量的运动不用担心身材走样。      “湖州还有什么好吃的?”徐元佐问棋妙。      调查湖州府的美食,是棋妙最近的工作。      在这个时代。徐元佐的考察只限于郡城,如果不是特殊原因不会到府下的县去。这个特殊原因大部分是美食,少部分是有值得一看的特产。虽然徐元佐实质上是在进行商业考察,但是在外人看来的确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郡城都没有了,下面哪还有什么美食。”棋妙已经想回家了,出门在外终究十分不方便。徐元佐并不介意的生活细节,在棋妙看来却是很严重的问题。甚至连用的草纸都不能让他满意——在松江时徐家用的都是杭州特产的“宝钞”,就连大内用的都是这种草纸。然而在浙江的湖州竟然买不到这种宝钞,简直令人抓狂!      徐元佐一眼看穿了这家伙的小心思,只是懒得揭穿他。道:“既然如此,咱们去见见王四娘。”      “啊?又要去啊?”棋妙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怎么?”徐元佐笑道:“你不也说她长得漂亮么?”      王四娘是徐元佐在大街小巷闲逛时发现的绝色。就连棋妙这样还没到知好色慕少艾年龄的少年,都被她的美色一震又震。因为她家开的生丝铺子,随后两天里。徐元佐又去了一回,在店里问了半天,还问出了人家的丈夫不在家。      这是什么节奏?      就连棋妙这样纯良没有开窍的少年,都知道这个套路:正是流行小说中,富家公子勾引有夫之妇的标准套路啊!再下一步可不就是找虔婆通门路,用潘驴邓小闲五字真言去砸么?      “佐哥儿……”棋妙面露难色。      “怎么?”徐元佐斜眼道。      “听说。王四娘的丈夫回来了。”棋妙支吾道。      徐元佐微微皱眉,道:“那又如何?”      棋妙暗暗吸了口气:是了,佐哥儿从来不畏艰难,肯下工夫,银子又多。岂会怕个贩丝的小人物?      “我这就去准备肩舆。”棋妙虽然不乐意,仍旧履行了自己的工作。      徐元佐觉得棋妙的情绪来得诡异,大约是少年人的想法本就难以捉摸。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耗精神,仍旧想着王四娘的小生丝店。      湖州是天下生丝头一块招牌,可谓撑起了整个浙江的生丝美誉。徐元佐若是时间来不及,宁可放弃杭州之行,也要来湖州好好看看。      之所以选中了王家的小店,乃是因为王家生丝店在湖州也算是比较少见的经营模式。      天下流行的经营模式,是乡村妇女养蚕,缫丝,卖给来收丝的商贩。这些收丝的商贩往往有牙行背景,或者熟悉各牙行的价格,可以把这些丝卖个好价钱。然后牙行会将这些生丝卖给海客,或是各家小店铺,用以制造丝绸锦缎。      在这种模式之下,经营者和生产者分离,而王家小店却是合一的。在养蚕季节,王家四娘负责养蚕,丈夫去买桑叶自用,多的还可以转卖给别人。等收丝之后。王家男人还要从乡下收丝,然后自己开了这家门脸房卖丝。      王家已经涉足了生丝产业的整个链条。      这样做的人家并非王家一家,而王家却是做得最成功的。      成功之处在四娘的养蚕环节。      养蚕缫丝是黄帝时代就有的行当,可以说是华夏服章之美的基础。时至今日。北丝不如南丝,因为蚕种已经发生了变化,南方的养蚕技术积累也更加发达。      南方蚕丝中,乡村几乎家家都有人养蚕,少的一张布。多的四五张布。许多人家还选育了适合当地的蚕种,收益更高。      在城市中养蚕的人却很少。因为城市居民的生活压力较轻,不需要进行养蚕这种几乎要脱一层皮的辛苦行当。其次是城市中环境难以控制,蚕容易生病,一旦发生蚕病,那可就是血本无归。所以很多新从乡村迁往城镇的妇女,虽然曾经也养蚕,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营生,转而投向安全、收效同样不低的纺织业。      王四娘在这个时代,简直属于劳模性质的优秀女性。因为家传的养蚕技术过硬。她非但在城中养蚕,而且还养得不错。虽然一年下来收益比人家多得有限,但是足以引起徐元佐的注意。      肩舆穿街过巷,很快就停在了王家生丝铺前。      几个老婆子对徐元佐指指点点,显然对于贸然闯入这个封闭社会的陌生男子颇多揣测。      一个包着抹额的老虔婆更是假意凑了过来,轻飘飘地甩了一句:“王老实回来了。”这言下之意便是:若是王老实不回来,她倒是愿意牵线搭桥。      徐元佐撇撇嘴,看到了一个面相老成的男人,满脸警惕地望着他。      “这位就是王老实?”徐元佐下了肩舆,也不需要棋妙先去给他搭架子。直接上前问道。      王老实退了一步,对这位相公先生显然有些敬畏。      “正是我家掌柜的。”王四娘从后面出来,见了徐元佐连忙道:“我家掌柜的不太会说话,相公勿怪。”说罢又转向王老实。道:“这位便是松江来的大豪客,徐相公。”      王老实期期艾艾挡在浑家前面,像是护崽的母鸡。以他的身份,是没有资格向徐元佐行礼的。      徐元佐也不会堕了学校的体面向个小商贩行礼,直挺挺地站在门口,道:“我来了两回。总算等到你回来了。”      王老实一听徐相公是来找他的,顿时轻松了许多,欠身问道:“相公寻我有什么事体?”      徐元佐扫了一眼左右的八婆,护卫连忙上前在彼此之间隔开了一道人墙。      王老实看着那敦实带着血气的老浙兵,刚刚送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咱们进去慢慢说话。”徐元佐向前迈出一步。他身材上高出王老实半个脑袋,又充满了力量,气势磅礴,碾压得王老实无从抵抗,跟着退了进店里。      徐元佐打量了一番挂在两面墙上的生丝,有些都已经泛黄了,不过据说海客并不计较生丝的成色,所以很有可能卖得出去。他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对站在一旁的王家夫妇道:“我是想请教一下生丝这买卖怎么做的。”      徐家对于生丝买卖只是兼营,转个转手的溢价,并没有真正设立丝行。否则以徐家的势力,真要涉足生丝产业,动静肯定不会小。      王老实连声道:“不敢不敢。”      王四娘暗暗推了王老实一,大方道:“相公是想从哪里问?”      “从最下面的养蚕人家开始说。”徐元佐这个客人坐着问话,两位主人站着答话,却显得合情合理。      王四娘笑道:“养蚕人家就是妾身这等人。天下生丝出浙江,浙江生丝出湖州。湖州生丝最好的就是吾乡的七里丝。”说话间,颇为自豪。她道:“我们乡下,家家户户,只要有女子的人家,就要养蚕。姑娘出嫁,带的嫁妆就是蚕种。所以有好种的人家,姑娘就算丑一些,提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的。”      劳动人民在劳动过程中自发地育种选种,增加收益,这是十分正常的。徐元佐笑道:“你家既有好女又有好种,肯定也是被提亲的踏破了门槛。”      王家四娘颇有些不好意思,王老实却挺了挺腰杆。      王四娘也怀疑这位相公看上了她,却没想到他竟然敢当着丈夫的面调戏她,收敛了一些好脸,道:“养蚕结茧了,就有丝客人来收丝。”她推了推丈夫,示意王老实继续说。      王老实挡在妻子面前,道:“是是,小的就是做的丝客人。哦,对,要先说缫丝。相公知道吧?蚕结茧了就要抓紧光阴了,否则蚕蛾咬了茧,就一文不值了。有些人家不会缫丝的,就得卖到茧行去,不过因为茧行花头太多,公价又低,所以很少有人卖茧,都是自家缫丝卖丝。”      徐元佐插了一句:“茧行有什么花头?”      王老实想了想,道:“有说茧太湿要压分量的,还有的算准时间关门的。”      “关门?”      “啊,因为卖茧的人家怕蚕蛾咬茧呀,所以就只有降低价钱,指望茧行快些收去。”王老实道。      徐元佐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个节操都碎成粉了!      “我们丝客人是直接收丝。不少丝客人也要压日子,因为蚕家十之*是要借贷的。生丝出来的日子都是有数的,所以一压日子,蚕家那边要还债,就得降价。”王老实说到了自己的行当,显然自信不少,连潜规则——在他看来是明面上的事,也都直言不讳。      果然是个老实人!      徐元佐微微一笑。      王老实觉得徐相公笑得微妙,连忙解释道:“我是从来不压价压日子的,我老实得很,所以四娘才看上我,跟岳丈说……”王四娘那边脸色一红,用力搡了丈夫一把:“说这些干嘛,相公又不爱听……”      王老实显然很宠爱妻子,连忙呵呵笑道:“是是是。”简直活生生地秀恩爱。      “收了丝之后呢?”徐元佐又问道。      王老实道:“卖给丝行,或者直接卖给外地的客人。这得看时候,有时候丝行掌事的有手段,一到出丝时候,河关卡得死死的,不许人卖丝出去,只能照公价卖给丝行。有的掌事管得不紧,就可以卖到外地去。若要织提花绸缎,经线就只能用我们这边出的肥丝,所以真能卖出去,价钱都要好许多。”      徐元佐看了看这店,心中暗道:看来你也不是很老实啊!      *      *      PS:我晕,只差几分钟了,来不及校对了,请见谅!~      二八二王家夫妇      真正的老实人是尊重规则的一类人。他们有时候甚至会极端尊重规则,以至于造成种种令人唏嘘的悲剧。而一个知道寻找机会牟取更高利润的人,绝不会是个老实人——真老实就得乖乖将丝卖给有官方发牌的丝行,一辈子也就是个丝客人,没机会打下这片小小的江山。      这并不是对王老实的否定,反而是加分。这足以证明王老实外表憨厚,内中有商人的上进心,对利润有极高的渴望,同时又能恪守自己的道德基准。      徐元佐继续问道:“你出去贩丝,最远走到哪里?”      王老实警觉地转动眼睛,道:“这两年外地商客来湖州买丝的多,所以我也不想出去了。”      徐元佐瞟了一眼王老实身后的王四娘,知道王老实的答非所问并非无因。这个时代真是不讲理,明明很多人在上演勾引人妇的小黄片,却要他这么个守身如玉的谦谦君子来背锅。      偏偏这种事还没法解释,若是直说:我看中你,并非因为你妻子长得貌美如花……这岂不是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徐元佐又问道:“去过松江么?”      王老实微微摇头,道:“我以往只渡湖去苏州。松江跟嘉兴紧挨着,那边喜欢用嘉兴的细丝。”他说到了丝,忍不住又道:“能当经线的丝,除了我们湖州肥丝,就只有嘉兴细丝了。”      “为什么?”棋妙忍不住问道。      王老实看了一眼这个秀才相公的身边人,突然觉得徐元佐并不是那种贪恋美色的人。      “因为提花机的力道大呀。寻常的丝,一提就断,怎么织?没法织。”王老实对棋妙说话就不怎么客气了。      徐元佐点了点了头。他看了一眼王四娘,又问王老实道:“你们为什么不织成绸缎?利润不是更高么?”      王四娘轻笑道:“徐相公,绸缎只有织染局里的匠人才会织造,不是父子就是师徒,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人家哪里去学?也就是平日织几匹布,贴补家用罢了。”      徐元佐露了怯,心里却很高兴。他搞清楚了丝织行业的流程。感觉每个环节都大有可为之处。再想想现在绸缎织造属于高尖端技术,而万历年间官方匠户大量流失,无疑可以抢占先机,一举进入绸缎行业。      如今徐家和仁寿堂的资本收益率低得令人发指。大量白银纯粹占库房,却不能带来收益。等过了春节,又到了存银的时节,那时候若是找不到合适的投资产业,这种金融萌芽根本无法长大。      现在看下来。丝织行业有自己的独立且较为封闭的系统,可以适当介入,即便不能形成规模,也可以培养经验。徐家的根本还是在棉纺织业,而且松江在棉纺织技术上的确领先了周围的府县,具有大下本钱投资的价值。      想想明年还真是一个大展拳脚之年呢!      徐元佐微微笑道:“王老实,你开这铺子,一年能挣多少银子?”      王老实不知道徐元佐想干嘛,想了想还是决定少报一些,所谓财不露白嘛。他道:“相公。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一年也不过五六十两的收入。”      徐元佐只看柜上的存货,加上前两日王四娘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某些看似无关的数据——比如王老实跑几个村子,租用多大的车船,轻而易举就能知道他所言不实,明显隐瞒了不少。      “我又不是衙门来收你税钱的,何必骗我。”徐元佐撇了撇嘴。      王老实尴尬笑了笑,道:“年景极好的时候,也能挣个七八十两。”      ——这就差不多了。      徐元佐道:“我一年给你二百两银子,给我做雇工。如何?”      王老实吓了一跳:“二百两!一年!”      “对,一年。”徐元佐道:“折合到每月就是十六两多。若是效益做得好,从净利里我值百抽一给你做奖金。”      王老实满脸畏惧,连连摆手道:“我做不来。我做不来的。”      徐元佐道:“我再出三百两,买下你这个铺子。”      王老实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喉头打结,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有钱有势的松江相公,真是看上了我家娘子。这是不惜血本也要将她拿下啊!      王四娘却没有自恋到任谁过来说两句话就认为是看上了自己——真正的美女反而比较清醒。虽然徐元佐的行径在外人看来可疑且轻浮,但是真正对过话之后,却会发现这少年的心地很干净,没有那些龌蹉猥琐的杂质——只有钱。      四娘朝徐元佐笑了笑,拉着丈夫退了两步,低声道:“卖了!”      王老实万念俱灰,死的心都有了,紧紧抓住浑家的手臂,带着哭腔道:“你可不能见利忘义弃我而去呀!”      王四娘且羞且恨,重重在丈夫手臂上扭了一把:“这秀才相公一看就是能成大事的人,跟着他不吃亏的。”      ——他到时候把你抢走了,你锦衣玉食不吃亏,我却是亏得什么都没有了!      王老实只是摇头。      一共就是这么间铺面,两人退两步说话,徐元佐一样听得清清楚楚——又不是演舞台剧,背个身就算是另一时空了。      “你有什么顾虑,直说便是了。”徐元佐懒得再兜圈子。      “我、我怕我娘子……”王老实哽咽道。      “胡说什么!”王四娘怒了,倒是让她想到了一条隐忧,道:“相公,我们这个不算是卖身为奴吧?乡下人不懂,还是得问清楚些。”      徐元佐反问道:“你这里有《大明律》么?”      王老实和四娘一愣,摇了摇头。      徐元佐道:“你们可以找个明白人问问,雇工人绝非奴仆。而且我大明限制蓄奴,寻常之家焉能有奴?都是以养子女的身份买的。我这里跟你清清白白签雇工人的文契,里面写清楚每日间上工的时辰,给你的工钱。工时之外,随你做什么,我又不来干涉你。一年干满,你若是愿意再干,咱们续约;你若是不愿再干。径自走人就是了,我焉能拿住你不让你走?”      王老实这才镇定下来,出于对读书人的敬畏,他又道:“那我娘子……能不跟去么?”      徐元佐前世见过许多小伙子。为了姑娘从北上广回到自己老家,庸碌度日,埋没才能。他们自诩是为了爱情,在徐元佐眼里就是一群脑残。后世都还有这种脑残,目今此类脑残恐怕更多。      若是王老实在松江想老婆想得不能自己。岂不是影响了徐元佐的效益。      徐元佐微微欠身,对王老实充满了蛊惑道:“你看,如今世道不古,许多登徒浪子穿街走巷,就是要寻访美貌妇人,做那等‘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龌蹉事。我看你家附近多有那种诲淫诲盗的老虔婆,你这一去经年,四娘子又青春貌美,难道不怕被人盯上?”      王老实差点咧嘴就哭:这正是前有狼后有虎。日子还怎么过啊!      王四娘听得双颊滴血,简直羞得想一头撞死。不过看着徐元佐满脸写着“银子”两字,她总算咬牙道:“掌柜的,你去哪里,我便跟你去哪里。你日里去上工,我便在家严守门户,定不叫人说闲话。”      王老实还是不信,只怕自己上工的时候这徐相公会去抄他老窝。      徐元佐看了看王四娘,道:“你若是愿意一同去松江,我便给你在织坊找个班首的活计。白日里也不用闷在家里。就去织坊上工。织坊全都是女子,连个男子的影子都没有,不怕你家掌柜的疑心。”      王老实果然心中一动:如果在一堆女子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徐相公就算有贼心也是无法下贼手的。      王四娘一想也成,织坊在湖州也有,的确都是女工。她笑道:“徐相公,那可有工钱吗?”      “一个月三两银子如何?”徐元佐道:“你非但要自己织布,还要帮我管着其他女工,所以比一般织妇多一两。”      王老实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是要收进房里的节奏啊!      王四娘却没往那个方向想,道:“多谢徐相公,不过……可有保人么?”      徐元佐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王四娘的意思是她是否需要保人,再一想,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很重要的问题:人家看你穿着襕衫方巾,认得你是个秀才相公。不过歹人也能穿啊?难道有人会去查么?所以人家更担心这个秀才身份是否可靠!      更何况,徐元佐似乎还没有正儿八经报过家门呐。      徐元佐道:“我家是华亭徐氏,大父少湖公单讳个‘阶’字,声明显赫,日后你到了松江一问就知道了。”      王四娘见徐元佐说得这般有底气,心中也信了大半,不再追问。      徐元佐想想自己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带着人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拐卖人口呢,便又道:“我今日把契书文本送来,你们去找个本县的读书人,让他逐条给你们讲清楚。明日有什么异议,咱们再商讨。若是没有异议,就去衙门办个红契,叫个有官身的做中人。你们可有什么意见?”      如此自然是最最稳妥了,既不用担心徐相公在契书上动手脚,也不用怕是什么歪路子的假秀才。不过请相公看契书,少不得三五两银子。找衙门里有官身的人做中人,恐怕没有十两银子下不来!      王老实和王四娘面面相觑。      徐元佐缓缓道:“银子的事你们不用担心,全部我来,只要你们安心就好。”      王老实嘿嘿笑道:“那多不好意思?”      徐元佐对这拙劣的假客气真是没有脾气,起身道:“棋妙,咱们先回去了。”      王家夫妇两个将徐元佐送到了门外,目送二三十个壮汉护卫着徐元佐上了肩舆,真是威风凛凛。      王老实难免看着兴起了“大丈夫理当如此”的念头,只是想想人家是年少多金、风流倜傥的读书人,自己彻底被比了下去,若他对自己娘子有非分之想,还真是毫无抵抗之力啊。      王四娘目送徐元佐一行出了街坊,拉着丈夫回到店里,随手关了门。她本来就生得极美,江南水乡又将她滋养得皮肤白嫩,二十出头的年纪还与十几岁少女一般水灵。此刻四娘瞪着丈夫,眉梢上挑,嘴角轻抿,美丽之中又夹杂着一股犀利。      “徐家相公肯提携咱们,那是天大的福气,你却在一旁胡思乱想什么?”王四娘严厉道。      王老实怯怯道:“也没什么,就是怕他居心不良。”      “人家几百两银子砸下来还居心不良?你说这铺子里一家一当算起来,能值三百两么!”王四娘叱道。      “就怕他对你居心不良!”王老实垂了头,颇有些受了委屈的模样。      王四娘顿时恨得牙痒,眼眶紧绷,一根如葱似玉的手指重重戳在王老实的额头,恨恨道:“你呀!”      王老实被戳得仰了身,又贴了上去,道:“我这不是心里紧着娘子么?”      王四娘仍旧怒道:“你真是不会看人。这徐相公目光清澈,显然还是童男子。以他的财力,至今都能不破身,显然不是那种贪色之人!退上一万步说来,我难道就是那种贪恋虚荣,见钱眼开,不顾名节,水性杨花的贱女人么!”      王老实见妻子真的动了怒气,连忙道:“自然不是,自然不是!是为夫错了!”      “你错在哪里!”王四娘瞪道。      “我家娘子刚烈贞洁的好女子,能上得烈女传的,岂会被个小白脸拐跑了?我就错在不该不信我家娘子。”王老实连声讨好。      王四娘见丈夫这付滑稽模样,方才平息了怒气,嗔怪道:“我在家当姑娘的时候,多少老爷相公来提亲?独独嫁了你这么个挣不着银子的丝客人,你如今倒不信我来哉!”      “不敢了,真不敢了。”王老实连连赔罪。      王四娘看中王老实的老实,更看中王老实对她实在极好。加上他这人勤奋肯卖力,成亲几年来除了子息艰难,竟没一桩事不顺心的。此刻气消了,想想丈夫的小心眼还不是紧张自己么?还有些小甜蜜呢!      *      *      二八三阿茂叔      松江徐相公果然守信,下午时候就派人送来了厚厚一叠的契书。      王老实粗通文字,却看不懂这些契书,只能想着去哪央人请秀才相公来看。      徐元佐知道秀才们的德性,终究是乐于助人的少,见钱眼开的多,所以随着契书,还有五两银子的预付款。      王老实捏着小小一锭银子,心头砰砰直跳:这相公果然出手阔绰,思虑周到……他真的不是为了我家娘子吧?      王四娘以为丈夫已经想通了,便道:“看来这事果然要成。咱们这也算是高升了!”      王老实愁眉苦脸道:“我就算有了银子,也没处去请相公呀。”      王四娘眉毛一挑:“非得是相公才看得懂么?丝行里的老掌柜、老账房就看不懂个契书?凡是有往来的,莫非不能请?旁的不说,阿茂叔是带你入行的,把你当儿子看,找他不就行了?”      王老实连连点头:“还是娘子明白些。”      王四娘得意道:“听我的总是没错。”      王老实嘿嘿憨笑,出去找阿茂叔了。      阿茂叔虽然不是秀才,但读过书下过场,算是童生。他也曾兴起过拔了胡须去考试的念头,屡试不第之下,终究还是安心在丝行里当了个账房,一心教育三儿两女。      王老实本是丝行的学徒工,阿茂叔看他无父无母,老实憨厚,让干啥干啥,不怕劳苦,又跟自己小儿子差不多年纪,所以闲暇时给他讲讲做人的道理,教他识字、算术,后来又教他生意经,让他去乡下收丝做丝客人,真是当自己儿子一样看待。      可以说,王老实有今日,全靠了贵人相助——这贵人就是阿茂叔和妻子王四娘。      王老实一路跑到丝行里。左右伙计掌柜都是认识的人,便请他们去请阿茂叔出来。      在许多商行店铺里,账房都是东家的心腹,用来监督掌柜的。又因为管着银钱账簿。手里的事权颇大,有些账房甚至能够凌驾掌柜之上。阿茂叔虽然没那般强势,在这牙行里的地位也是不低,所以必要客客气气相请。      阿茂叔听说王老实来了,心说前几日刚刚来过。今日再来恐怕有事。他快步出来,见王老实气色不错,也放心了,问道:“你不是要去乡下老家?何时回来的?”      王老实道:“是前日回来的,今日来找爷叔正有要紧事。”      阿茂叔点了点头,道:“随我进来。”他没有带王老实去账房,而是带到了后面厅堂,一般接待贵客都在这里。      两厢坐了,王老实先将五两银子放在了阿茂叔面前。      “这是作甚?”阿茂叔眼睛一瞪。他知道王老实日子越来越好,每年的收益也不小。只是贸然拿出五两银子却很意外。      “呵呵,”王老实搓着手,“今日来了个松江相公,姓徐,出手来得的阔绰。他想雇我做工,拿了契书过来。这五两银子是给我找相公看契书的。我想外面的相公哪有爷叔可靠?所以来劳烦爷叔帮我看看。”      阿茂叔颌首抚须,道:“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你尽管把契书拿来便是了,说什么银子。不过啊,你现在也是家有恒产的人了,怎么还想起去松江给人做工?四娘可知道?”      王老实顿时像是霜打了一般。蔫蔫道:“我本不是很想去,就她硬说这是发家利室的大好事,定要我去。”      阿茂叔眉头一紧一松,缓声道:“四娘是个有主见的。当初叫你把家里的几分薄田卖了,搬来城里,可不是日子越过越好么?”王老实连连点头。阿茂叔又道:“你契书可带着?拿来我看看。”      王老实道:“契书多了点,抱来也不方便。爷叔晚上若是没事,便去家里吃饭吧,顺便帮着看看就是了。”      阿茂叔暗道:契书能多到哪里去?全当这孩子一片孝心请吃饭吧。便道:“也好,我这儿盘了账就过去。”      “那我先去给爷叔拷两壶老酒,晚上喝了解乏。”王老实笑道。      阿茂叔颇好杯中物,家中有老伴看着,不敢多喝,顿时捻须笑道:“甚好,快去!喏,这银子你拿着,再买两个下酒菜。”      王老实哪里肯接,一溜烟跑了。      阿茂叔只好将银子收了起来,准备晚上过去再还他。      冬日里日头短,丝行也没什么事,掌柜早就回家休息去了。乘着天亮,阿茂叔收了账,关照大伙计上了门板,早早关门,各回各家。他自己踱步往王老实家走去,想到可以畅饮老酒,脚下更是轻快。      等到了王老实家,四娘正在厨房里做菜。见爷叔到了,连忙将做好的两荤两素四个下酒菜,端上了桌。王老实温着酒,屋里已经弥漫开了一股微甜的黄酒醇香。      “哎呦,太雕呀!”阿茂叔大为惊喜,顿时年轻了十岁,连忙坐到桌边。      “我把小绍兴镇店的宝贝买来了。”王老实连忙过来给爷叔斟酒:“果然跟平时大不同。”      阿茂叔看着色泽深红的太雕酒,深深吸了口袅袅升起的热气,心脾舒畅,整个人都像是要飘起来似的。他憋了一会,方才将酒气吐了出来,道:“你也真是,花雕嘛就够了呀。花这么多钱!”      “爷叔喝得高兴就好。”王老实陪笑道:“爷叔快尝尝,看味道如何。”      阿茂叔吞了口中馋水,郑重其事端起酒中,左右看杯中那一汪深红,就像是一块瑰丽的宝石。凑到唇边轻轻一吸,酒浆如泉般涌入口中,香气弥漫。顿时八万毛孔舒张,四肢百骸轻松,五脏六腑尽皆鲜明起来。      温热的酒水淌过了食道,如甘霖润旱土。一落入胃袋,又激得脐下三寸腾起一股热流,直冲百会,人世间真是再没有比此时此刻更舒畅惬意的了。      “嗯~!”阿茂叔不舍得开口,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生怕酒气散了出来,那可真是暴殄天物!      王老实自己并不舍得喝这么好的酒。看着爷叔这般舒爽,他心里也是极痛快的。正要再给阿茂叔斟满。却见阿茂叔用手一挡:“这好酒得心中没事才能痛快品尝。咱们先把正事办了,你要我看的契书呢?”      王四娘正端着一盘韭菜炒肉进来,笑道:“爷叔哎,那个明日看也不迟。请先喝酒嘛。”      阿茂叔连连摇头:“先正事,再喝酒。”      王老实只好去将厚厚一摞契书抱了出来。      “呦,这么多?”阿茂叔一愣,还没见过这么多契书:“就是雇你做工?”      王老实不知道是好是坏,应了一声。      阿茂叔接过契书。却是墨黑圆润的馆阁体,拖长声音道:“噫……光这字就能取个生员呀。”他定睛细看条款,上来是双方身份、住址。乙方是王老实的学问王实,甲方是“徐氏布行”。      阿茂叔捻须想着:寻常雇工都是东家跟伙计签契书,这松江人倒是奇怪,是店铺跟伙计定契。这样一来,人是店铺的人,肯定不能骗人为奴的。不过店铺似乎又不如东家牢靠,万一转卖他人了呢?      王老实见爷叔脸上阴晴不定,第一页就怔住了。心中暗道:看来这契书果然高深,莫不是真的只有秀才公才能看懂吧?      阿茂叔脑中设了疑问,再继续往下看。第二章便是对主体的界定。其中言明王老实只是徐氏布行的雇工,服从布行交给的工作任务,不为任何私人工作、劳动。      这些都是伙计层面的潜规则。东家、掌柜、账房都可以叫学徒工去干私活,基本和自家奴仆一样,但是这样对待伙计就会被人戳脊梁骨。这些内容从来不写在纸上,只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看来这松江人是打定主意,要将各种事巨细无靡地都写下来。      阿茂叔觉得这点上对王老实有利,用指甲在纸上轻轻一掐。算是过了。他继续往下看,果然看到了各种小细节,从工作时间到工作地点,是否需要出差。出差该给多少津贴,可以住什么样的客栈房间……一一列明。      阿茂叔才看到一半,便忍不住抬头对王老实道:“这松江相公可真是个仔细人啊。我给你讲讲。他这里头连你日后去别的州县公干,睡的屋舍都规定好了。看这儿:乙方,也就是你,如前往距离宿舍九十里之外公干。无须当日返回,其住宿标准为:必有软床、凉席、被褥、桌案、热水、衣橱配置的房间;公干时伙食标准:比照在店时候伙食,酌情增加一肉菜,或两素菜。”      王老实张了张嘴,心中暗道:这还真是不错。      “你在店里的待遇前面也说了,店铺给你安排住宿。不少于三间屋舍,家具齐全。”阿茂叔翻到前面,读了一遍提供的各种家具,从大床到桌椅,从衣橱到灶具,一应俱全。      “店里伙食也不错,每日三餐全包。”爷叔道。      “吃三顿!”王老实脸上有些抽搐:“那不是跟老爷们一样了?”      阿茂叔也觉得有些好得过分,道:“还有鱼、有肉。这徐氏布行到底是谁家的产业?那秀才可是大户人家子弟?”      王四娘在听到宿舍待遇的时候就凑过来了,答道:“爷叔,他说了他大父有个号,叫少湖。没说他爹的。”      “叫什么?”      “徐阶。”      阿茂叔惊得手里契书都落了下来。      “松江府,华亭县,徐、阶、徐少湖……”阿茂叔颤声道。      王老实被爷叔这个反应吓到了,怯怯点了点头。      王四娘也是提起了心,道:“他说家门显赫来着……”      阿茂叔深深吸了口气,劈手夺过王老实手里的酒壶,自己斟满一杯,飞快倒入口中压惊。      “莫非名声不好?”王四娘忐忑问道。      “你可知道这是谁家?”阿茂叔喝了酒,方才缓过劲来。      王老实和四娘缓缓摇了摇头。他们上哪知道松江的富贵人家去?      “那是朝廷的首辅元揆啊!”阿茂叔痛心疾首道。他是去年到杭州才听说了徐阶徐华亭,哪里知道那时候徐阶已经是“前”首辅了。      王老实一脸懵懂,王四娘却眼睛发亮:“那要比咱们知府还大了吧?”      阿茂叔沉重地摇了摇头:“那就像是戏文里说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王四娘轻呼掩口,王老实恍如雷击。      ——宰相的孙子,那是何等人物!家里金山银山,还说不是看上了我家娘子?      王老实恨不得立刻就要将那些契书统统烧掉。      阿茂叔将手中的契书一拍:“你也别管里面写什么了,反正人家那般家底,还能图谋你什么呢?把你卖了又值几个钱?”      ——图我娘子……      王老实垂着头,鼻根有些发酸。      阿茂叔没有发觉王老实的忧伤,又道:“你去做一年工,回来可以买两个这么大的铺子了!还识了人,拓了眼界,再没比这更划算的生意了。”      “我就是想着,我不值得这般价钱啊。”王老实五官都挤在了一起,道:“爷叔,你说他是不是想……”说着,他看了一眼自家娘子。      王四娘心中一晃:原来这痴子还没放下!      阿茂叔转眼看了看四娘,心中也暗道:若说起来四娘的确是有几分姿色,被人看上也不意外。银子事小,性命事大啊。他问道:“那位公子年纪如何?”      “看起来十六七八岁模样。”王老实道:“肤白貌美,我也看不出端的。”      劳动人民老得快,富家子弟的年龄对他们而言的确有些难以揣测。      阿茂叔暗道不好:这个年纪还真是血气方刚,见了美女走不动路啊!      “你又多想!”王四娘碍于阿茂叔在,不好发作,只是恨恨道。      阿茂叔却道:“你们都是老实人家,还真是得有些防人之心。”      王老实有了支持,连连点头。      “不过呢,这也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肉馅大馒头,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阿茂叔捻着胡须,着实替王老实操心。      王老实连忙给阿茂叔满了酒,道:“凭爷叔给拿个主意。”      阿茂叔左右为难,只不开口。      正焦灼间,外面突然有人拍门,又高声喊道:“老实,老实,我爹在不在你这儿?”      阿茂叔一拍脑门:“我忘了给家里说了。”      王老实知道是阿茂叔的小儿子,连忙过去开门,一边庆幸饭菜都够。      *      *      月底月初的单章求票~!      两个月都没有求票了,成绩真是一落千丈。      其实小汤是个只想自己默默码字的自闭症患者(差一点),可惜事实证明酒香还怕巷子深。若是不出来吆喝几声,想来许多朋友都会以为《大明金主》并不需要月票、推荐票,于是都将宝贵的票票捐给了其他作者。      事实上写手圈子十分残酷,如果成绩不好,编辑跟你关系再好,也没底气为你安排好的推荐位。而一个好的推荐位,助力有多大,那是不言而喻的。可以说,没有推荐位,哪怕写得再好,终究前途渺茫。      小汤自问写书已经很用心了:在上传前总是要修改两遍;在阐述观点的时候,尽量做到有文献支持,而不凭空臆断。      听起来很简单,然而这两句话背后需要花费的精力真是难以估算。      我也知道写点春花雪月,绕点车轱辘话,每天多更两章,对《大明金主》的知名度和本人的美誉度能有所提升。可是在我的理念之中,这已经偏离了主线,完全没有必要的文字就是对读者的欺诈。作为一名职业写手,还是希望能够坚持初心——享受写作,并让读者享受阅读。而这,实在太需要诸位书友的支持了!      打个形象的比喻,小汤就像是匹拉着大车的驽马。您每投一张月票、推荐票,每给一个五星评价,每在书评区说两句鼓励暖人心的话……都等于为《大明金主》这辆马车助力。小汤由衷希望,能够获得更多的助力,叫小汤这匹驽马能够走得更远一些!      千言万语归为一句话:求各种支援~!      *      *      PS:求月票,推荐票,以及各种支援~!      二八四刘永和      阿茂叔把王老实当儿子看,他自己的儿子自然也就跟王老实像是兄弟一样相处。      “永和哥来了。”王老实让阿茂叔的小儿子进来。      “老实,我爹在里面吧?”永和嘴上这么问,心里已经有了*成把握。      “在在,永和哥也一起吃了夜饭再走。”王老实道。      永和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边往里走边抱怨道:“娘在家做好了饭菜,等等不回来,就猜到是在你这儿了。”      王老实笑道:“哪里吃都一样,我正好有事要求爷叔帮忙。”      永和跟王老实进了里屋,又跟王四娘见礼,叫了“四妹”。小户人家没那么多礼数,又是通家之好,也不用回避。      王四娘去厨房端了一副碗筷出来,就要留永和吃饭。      “不了不了,我马上就要回去。我娘还等着消息呐。”永和推辞道。      阿茂叔道:“见我没回去就先吃嘛,还找来找去的。”      永和无奈:“虽然知道多半是在这儿,但是不见人总是不安心。”他见到父亲面前的契书,好奇道:“这么许多文纸,是什么?”      “雇工契书。”阿茂叔道。      永和在王老实对面坐下,王老实也给他斟满酒。虽然自己嗜酒如命,阿茂叔的几个儿子倒是都不热衷于此。永和只是道了谢,又问起了契书的事。      阿茂叔嫌王老实说话太啰嗦,干净利落地将整件事的起承转合说了一遍。永和跟他父亲也有默契,只言片语加上眉目表意,便基本都领会了。只是顾及到王四娘的面子,没有将徐元佐可能看上王四娘这事捅破。      永和轻轻抿了口酒,道:“这事何其简单?老实,你当初乡下祖传的地都舍得卖掉,如今这铺子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去干上一年,回来什么都有了。”      “就怕过去容易脱身难。”王老实垂着头。      永和笑道:“真要是风向不对,你偷偷跑了就是了。他还能追到湖州来抓你?若是那般肆无忌惮,何必用契书诳你过去?”      ——就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王老实垂着头,心中沮丧。      “是怕四娘不方便。”阿茂叔轻声道。      永和一愣,想想也是。岂有夫妻分离经年的道理?王老实一走,四娘肯定得跟过去的。他道:“这也方便,你就跟他说:四妹路上病了,央人送回家养病。你先在那边看看风头,若是果然能做得长久。再来接四妹不就行了?”      王老实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就算那姓徐的小白脸有什么心思,找茬将自己辞退,卖店的三百两也是拿到手了。      他这房子其实是五十两买的,里面的家什、货物都可以搬走。三百两,呵呵,实在是赚得太多了!      永和见王老实脸上生光,知道自己把问题解决了,端起酒笑道:“多大点事,看你刚才愁眉苦脸的。对了,只说工钱高。有多高?”      “二百两。”王老实老实道。      “卖身!?”永和吓了一跳。      “一年。”王老实道。      永和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过了良久方才放下,道:“能带上我么?”      王老实看了看阿茂叔。      阿茂叔两个女儿早已经嫁人生子了,没什么需要他惦念的。三个儿子之中,就这老三最不让人省心,无论成家还是立业,都折腾得人死去活来。成家上挑人家姑娘这不好那不好,立业上又挑东家这个小气那个心黑。      如今三十好几的人,一无所成,都快成了街坊笑柄!      “人家为何要你?你凭什么要人家收你?”阿茂叔不悦道。      永和不服气:“我比老实如何?我识字比他多。走得比他远,打架都比他厉害些。”      王老实并不以为忤,点头道:“永和哥说的是。我不如他多了。”      阿茂叔眼睛一瞪:“老实能踏踏实实做事,你能么!就这一条。你差他远了!”      永和仍旧有些不服气,只是偏着头看王老实,等他表态。      王老实刚承人出了主意,若是拒绝岂不显得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他道:“我也不知道那边徐相公怎么说。过两日我还要与他谈这契书,要不到时候再问他?”      永和连忙道:“甚好甚好!你们谈的时候叫上我,你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我便自己求他。”      阿茂叔本有心训他两句,只是想到这或许也是儿子的机缘,硬生生忍了下来,道:“老实,你就约他在望湖楼吧。你也是有几百两身家的人了,该有些身份。”他顿了顿,又道:“带上你这不成器的哥哥,银钱我出。”      王老实其实有些心虚,生怕这银子打了水漂,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永和没有回去报信,而是跟阿茂叔一起在王老实家吃了晚饭。阿茂婶见儿子也不回来,就知道父子两个不着调的人肯定是在王老实家吃饭了。虽然不再担心,等他们回来却是少不得再骂一顿。      王老实终究是求阿茂叔将整本契书讲了给他听。永和也在一旁听着,比王老实更加兴奋。他觉得这种慷慨大方,又思虑周到的东家,才是真正值得他效力的东家。      王老实听完之后,却越发迷茫了。徐相公给了他极高的待遇,但是要做的工作却很简单,就是要他从各地收丝。如果用一年二百两去雇丝客人,可以找一百个了!甚至更多,因为丝客人并不是指着年金吃饭,而是靠转手生丝牟利的。只要抬高一丢丢收购价,自然有人会找上门来出货。      这片疑云也是他心中阴云的根源:若是不为了他娘子,为何有人肯做这亏本生意?      徐元佐并不知道自己提供的机会,就像是一块下了毒的肉饼:让人畏惧,又不舍得放手。      ……      收到王老实的邀请,徐元佐倒是颇为满意。他租借的园子就在望湖楼附近,过去十分方便。至于王老实提到的有人求职,自然也并无不可。到时候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扔给王老实当个助手,好叫他安心。      对于一个身家十数万的富商而言,每个月多支出三四两银子真不算什么大事。      望湖楼望的是太湖。在郡城之外。大约是商榻镇黑老爷的事没有传到湖州,所以百姓的安全感尚高,并觉得出城是件危险的事。      徐元佐的安全感则来源于身边的甘成泽和他带领的浙兵。      望云楼掌柜莫名发现,在这么一个平常的日子里。酒楼竟然客满了。      楼下大堂里来了二三十个壮汉,将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他们之间还有人带着家伙,看起来像是江湖游侠,不过点的饭菜却是一模一样,显然都是一伙人。这让他满心忐忑。生怕他们突然暴起,砸了他的酒楼。      徐元佐进门的时候扫视了一眼众护卫,诚如之前安排的一样,没有相认。他偏头关照甘成泽给每桌多加一份肉菜,便径自上了楼。      王老实和刘永和早就等在上面雅间了。      “徐相公。”王老实起身见礼,刘永和也立刻跟了起来。      徐元佐看了一眼刘永和,眉头微蹙:这人身上没有丝毫沉稳的性子,就像是没有被打磨过的山石。      “都坐吧,不要见外。”徐元佐先坐了下来。      甘成泽下去点菜,棋妙为他涮洗餐具。井然有序。      王老实不知道如何开口,良久方才道:“徐相公,契书倒是没有问题,只是……小的心中有个疑惑,问出来有些不敬,不问又实在憋得难受。”      “你说。”徐元佐抬了抬下巴,果然是不见外。      “您给的工钱,实在太多了。”王老实支吾道。      徐元佐微微闭目,缓声道:“如果只是找个雇工人,一年二百两的确高得太多了。”      但实际上王老实不是一个雇工人啊!      他是一个创业者。      并非只有走上人生巅峰的人才是成功的创业者。像王老实这样。白手起家给人当学徒,继而一步步过上小康生活的人,同样是个成功者。      这样的人如果跟徐元佐、马阿里相比,看似远远不如。但是他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基础路子,没有先进理念,没有超前思维,难度更高!何况如今社会阶层固化得超乎想象,能超越身边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群,已经可以算是精英了。      现在。这个精英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衣,十指相扣,紧张兮兮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道:“我是要你帮我收丝,可不是雇几个丝客人事。”他顿了顿,道:“或者说,你可以用你的二百两去雇丝客人,但是我只要看到徐氏布行能够收到足够的丝。”      王老实恍惚间明白了一些。他们丝客人之中也有这样的丝头,介于丝行和丝客人之间。在年初的时候借贷给丝客人银子,等蚕丝下来了用丝抵。徐相公这就等于是出二百两,让他当丝头。      “若是这样算的话,二百两恐怕又有些不够。”王老实小声给徐元佐算了一笔账:“一担丝收来的价钱在三十两到四十两之间,得看年景。二百两,收不到十担丝……”      “收丝的银子另外拨给你。这笔银子是给你用的,用来招兵买马,让你能够收更多的丝。”徐元佐知道这王老实想左了,解释道。      王老实还没反应过来,刘永和已经明白了。他拉了拉王老实,道:“相公的意思是说:丝价该如何就是如何,这二百两银子给你,你还要用它去拓宽人脉,广交朋友,让丝客人、蚕户在一样的价钱下把丝卖给你!”      徐元佐第二次用正眼看这个刘永和,貌似此人脑子还算灵光。      “你若是能够不用那二百两就交到朋友,自然是更好了。”徐元佐强调道:“我只在意收进来的丝有多少,品相有多好,其他我不管。”      王老实点了点头,心中暗道:自己当年下乡收丝,根本连个带路的人都没有,不也摸爬滚打学出来了。现在有银子傍身,哪有反倒办不成的道理?      刘永和充满希冀的望着徐元佐,希望徐相公能够发话留他做工。      徐元佐心目如电,道:“你若是没有其他疑惑,吃了午饭咱们就去衙门将契书签了。你若是要用人,我只给你配个账房,其他就靠自己去找了。若是有十分能干的,我也会与他签份契书,算是徐氏布行的人。”      刘永和心中一沉,知道这是徐元佐要看他本事。他却不知道,原本徐元佐已经打算多雇一个人了,大不了几两银子的事。可是刘永和刚才故意抢王老实的风头,却让徐元佐看出他内心中的小人来。      不踏实却又有小聪明的人,往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因为只有聪明人,才能做出那些清新脱俗脑洞大开的蠢事……蠢人只会循着既定轨道走,反倒不容易出岔子。      徐元佐谈完事,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足有二三两之多:“请你和你朋友吃饭,不必客气。我先走了,午后府衙外的茶铺见。”说罢,起身就走。      王老实和刘永和只好起身相送。      徐元佐吃过一次望湖楼的菜,并不觉得好吃,所以更喜欢湖边渔家的鲜鱼羹汤。尤其是天冷时候,一大碗熬得奶白的鱼汤灌下去,浑身发热。棋妙一早就来湖边看鱼下订,中午过去就能喝。      只是现在用来增加辣味的佐料是茱萸。      “茱萸就是有些太辛,不过喝多了倒也习惯了。”徐元佐放下汤碗,轻轻抹拭额头的微汗。      棋妙喝得满头大汗,道:“还不如不放呢。”      徐元佐笑了笑:“不放不够劲!等日后有了辣椒,口味更好。”      如今距离辣椒作为观赏植物进入中国还有三十年时间,徐元佐就算本领再大,也没办法加快这个进度。唔,或许去澳门能找到几株,但是那个成本足以让他辣得出汗了。      “辣椒?”棋妙好奇问道。      “嗯,海外的一种草木。”徐元佐带过一句,朝渔家喊道:“店家,再来一碗。”      湖鲜和江鲜都是淡水水产。除了对水质要求都极高之外,湖鲜讲究“水大”,江鲜讲究“水急”。大湖里的湖鲜,要好于小湖里的湖鲜;江流湍急处的江鲜,要好于平缓处的江鲜。      对于会吃的老饕客而言,一个太湖、一条长江,都有百种滋味,离开这段就是另一个味道了。后世的富豪可以从湖州打鱼运到松江吃,叫做有生活品质。现在徐元佐若是做这种事,可就成脑残了,所以只有赶在离开之前彻底过过瘾。      *      *      字数外补丁:多谢大家支持~~~!看来单章效果还是极好啊!求更多的月票和推荐票~!!      PS:求各种支援~!      二八五八卦时间      同样一句“兵贵神速”,不同时代的人理解并不相同。      在其他人的时间概念还停留在一个时辰、一炷香、一碗茶……的时候,徐元佐的时间概念却是精确到十分钟以内的。所以他即便在苏常湖一带游山玩水,吃喝休闲,在别人看来仍旧是雷厉风行。      等他雷厉风行地回到松江,府衙和县衙已经等着封印放假了。在太祖、成祖时候,吏员必须住在衙署,否则就要挨板子。现在法纪驰废,提前过年的不在少数,正印官也懒得理会。      徐元佐回来之后,先去见了徐阶,了解了一下《故训汇纂》的进度。打听之下,顿时觉得这本书将成为“有生之年”系列作品——参与编书的士子们早在腊月之初就纷纷回家过年去了。      徐阶倒是对徐元佐的“游学”颇有兴趣,问了不少问题,其它都还算满意,就是对于徐元佐准备涉足生丝产业有些顾虑。      徐璠知道之后也有些怀疑。      “这行当固然利厚,可是已经被各富家把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布行当初几次想挤进去,却连丝都收不到。”徐璠道。      徐元佐知道布行不是不想做生丝生意,实在是挤不进去。      好丝都在各家大户挂了名。这些大户刚过立春就会借钱给蚕农,约定用丝抵债,外来的丝客人根本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如果说统合牙行要攻略的目标很多,那么要涉足丝织业,就要从乡间大大小小的地主缙绅口中夺食了。      “也不急于一时。”徐元佐解释道:“我刚开始挖人帮忙,真要成气候,恐怕还要一些日子。反倒是养夏蚕的进度会更快些。”      “夏蚕?”徐璠一愣:“夏天养蚕可是容易死。”      消毒不过关,蚕就容易染病,一死就死绝了,所以几次血的教训之后,百姓终于放弃了养夏蚕,只收春蚕一季。在北方气候凉爽的地方倒是偶尔也能见到夏丝。只是质量与江南的蚕丝相差太远,只能混在海货里去骗外国人。      “孩儿有些想法,可以试试。”徐元佐道。      徐璠听徐元佐说得这般自信,从断然不信转入了将信将疑。只等看徐元佐办出来的结果。从过去的历史来看,徐元佐只要说“有些想法”,那多半是异想天开,但又值得试试的。      “另外还有一桩事,恐怕要请大父写封私信给海刚峰。”徐元佐道。      徐阶抬了抬眼皮:“何事?”      “是想请知府衷贞吉上呈巡抚:在松江试行户籍购地法。唯有松江户籍者能够买松江土地。对于已有松江土地的外乡人。要么将户籍转入松江,要么在松江办理暂住户籍,土地所产出的粮棉麻桑,必须统统交于官府购销。”徐元佐道。      徐阶道:“这是在逼人走。”      “正是。”徐元佐道:“不过这办法若是推行全府,对查究隐匿人口和田产,办理土地争议讼案,都有极大益处。”      “若是松江人与外人勾结,挂名买地,又如何是好?”徐璠问道。      “用报纸吓他,用官府罚他。用街坊邻里骂他。”徐元佐道:“不爱乡梓之人,人人可得而辱之。”徐元佐说完这话,觉得自己真是深度融入大明世界了。      这种后世听来不可理喻的发言,在如今这个重视乡梓情谊的时代,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鉴于本地人挂名买地的确是个漏洞,徐元佐更是打上了行政干预的补丁:一经发现,土地收益全部归于衙门统购统销。这自然严重侵犯了地主的所有权,但在大明的政治生态中却又是合情合理的事。      对于郑岳而言,土地出产统购统销等于增加了官府控制的土地数量和仓储保证。他本人肯定不会用超低价剥削农民,但是下面的胥吏却立刻看到了超低价采购、低价转让、吃回扣的利益链。      徐元佐到了衙门。先跟李文明碰了个头。李文明是郑岳的幕僚,只对郑岳负责,能够意识到这对东翁是桩好事,自然不会阻拦。他又出面请了县丞和各房吏目出来吃饭。彼此间轻轻一点,结果自然皆大欢喜。      郑岳因此上报给了衷贞吉。      衷贞吉看完足足二十页的报告书,道:“这岂不是给宪台的投名状?”跨府购地是隐瞒资产的最好手段,真正的顶级富豪谁没有府外资产?也就是徐阶不在意家务,所以才没有在临近诸府买地,但是店铺却是开到京师的。      如果南直各府都效仿松江。那么势家的不动产局限于本府,核查起来就轻松多了。      这就好比一群老鼠在整栋楼里乱窜,想要抓住它们,最麻烦的就是不知道它们在哪间房间。如果能够各屋封闭,那就只要挨个清查过去就是了。在后世房地产未能全国联网之前,这个办法也能发挥作用。关键是覆盖面得广。      “如果其他府县不跟风,咱们这边可就有些尴尬了。”衷贞吉道。      “清丈田亩倒是能轻松些。”没有外地缙绅的错综关系,本府本县的人终究更好说话。否则人家一个管事就能把人堵死,难不成叫郑岳跑苏州去找人沟通?人家更不会在意一个外县的知县。      衷贞吉想了想,又道:“是否会叫御史说闲话?”      郑岳将心比心,道:“最多是往‘苛刻下民’这一条上靠。只要统购统销的价格不低于市价便没甚问题了。”      衷贞吉道:“若此,咱们还是先发文给宪台,看看他的意思。一动不如一静,此事若是不得巡抚部院的首肯,贸然行之终有不妥。”      郑岳应诺。      衷贞吉把郑岳提交的报告改头换面,便成了松江府的报告。海瑞拿到报告的时候,也收到了徐阶的私信,大赞衷贞吉和郑岳治理地方有功,尤其是抑制土地为豪门所据,使松江“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实为循吏。      循吏者,重农宣教、清正廉洁、所居民富、所去见思。      对于地方亲民官而言,能够以循吏之名见于史册乃是无上荣耀。不啻于后世学者拿了诺贝尔奖。      海瑞掩卷长叹:恩相果然是个一心在国的慷慨君子啊!      海瑞也不拖拉,当即行文各府县,要求严格控制外乡人购置土地,同时加快南直十府一州的土地丈量工作。为了防止户籍紊乱。购地落籍这一条便被抹除了。      苏州作为南直首府,首当其冲,自然要闹腾一番。可惜排名第二的松江已经开始施行了,排名第三的常州府、第四的应天府,都饱受苏州人抢地之苦。顺势而起,压低地价,要将苏州人在常州、应天的土地买回来。      尤其是应天府,也就是南京城,多勋戚权贵,他们一旦能从中获利,政策也就可以推行下去了。虽然他们在松江、常州也有土地,终究数量不多,就算彼此置换,应天的地价还要略高一些。      随着土地限购令的发出。苏州的缙绅地主发现这个年关真是有些不好过。也不知是什么人,竟然四处散播谣言,说是苏州籍贯的朝官意图废漕改海,以此减轻货运压力。虽然谁都知道海运的确便宜,但是利益所在,眼睛和舌头都是可以拐弯的。      于是运河沿岸地区自然大力反对,甚至连漕运总督都上书要求的严禁谣言,否则十二万运军军心不稳。      漕运涉及六省,南直是重中之重,苏州又是南直的重中之重。一闹起来就是举国大事,立刻成了高拱入阁后的第一大麻烦。      是了,高拱终于还是入阁了。      隆庆帝准了李春芳乞骸骨之后,高拱如愿以偿进了内阁。一跃位居张居正之上,成了首辅元揆。按照史家的说法,大明进入了“高拱当国”的时代。      高拱一入阁,之前站在徐阶一边的御史们风声鹤唳。江湖传闻,徐阶的猛犬,有骂神之称的欧阳一敬——骂倒三品显贵官员多达二十余位——在高拱入阁当日就辞职回乡了。可惜中道而亡。有人说他是被高拱吓死的,也有人说是江湖侠客所为,总之颇为传奇。      面对高拱的复出,江南仕宦不得不再次团结起来。若是因为漕运等银钱事影响了彼此感情,无疑是给了河南佬坐收渔翁之利的机会。而高拱则希望看到苏松对决,为自己重新掌权减轻压力。      他一方面遏制工部,阻碍疏通淮河段的工程速度,另一方面又通过户部施压,要求加快完粮进度。对于松江的黄浦吴淞疏浚工程,大力支持,批下了不小的留存额度;而对于苏州缙绅控告海瑞“苛虐”,又大力回护身为“徐党”的海瑞。      隆庆三年的年底,从北京到南京,一片热闹。      这一切的幕后推手,自然是貌似纯良的徐元佐了。      此刻,这位掀起了大浪的神童生员,正穿着短打棉衣,呵着气雾,指挥着建筑社的工人挖坑。      李文明和程宰站在一旁,生怕翻起的泥土弄脏了身上新作的长袍。      李文明等徐元佐喘口气的时候,连忙道:“高新郑为了安抚朝中南官,如今对海刚峰大力支持,允诺不会清算徐党。”      徐元佐眼睛盯着深坑,随口道:“题中之义。”这个分析早在去年就已经跟徐阶做过了,一切发展诚如预言无二。      “徐阁老真不出山?”李文明问道。      徐元佐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是男人的政治八卦时间,只是过过嘴瘾,实际上就连衷贞吉都没资格参与朝廷高层的博弈游戏。      “今上当初让赵贞吉入阁,就已经有了这个意思。”徐元佐避开了徐阶,随口糊弄。现在可以大开马后炮,随便乱扯就行了。若是再给点内幕消息,足以让李文明出去提高壁格了。      “赵贞吉什么人?敢堵着张江陵骂,还直呼‘张子’,凡是张江陵说东,他必要说西。呵呵,这不是逼着张江陵去请高新郑么。”徐元佐爆了两则内幕。      这些并非是徐阶说的,全是后人的笔记,徐元佐此刻抛出来,还真是有些让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加上他的身份,可信度还颇高。若是李文明回头写本稗官野史,说:以上内容亲耳闻自徐相之孙。在后世也可以当史料参照了。      李文明和程宰果然一副“竟然如此”的表情,暗暗过瘾。      徐元佐看着工程进度,开始考虑大小是否合适。好在他头脑中自带计算器,勉强还记得容积公式,算起来并不困难。      程宰察言观色,见徐元佐对政治八卦其实兴致缺缺,以为自己和李文明的层次太低,人家没法跟他们说得太多,便将话题转向了当前的工程。      “敬琏是要挖个池塘么?”程宰问道:“貌似略深啊?”      徐元佐摇头,道:“是化粪池。”      “化粪池?”程宰大惊:“敬琏没找阴阳先生来看过么?”      徐元佐一愣:“这也要看风水?”      李文明也道:“这是自然!这可是大事啊!”      程宰道:“五谷化生之所,有神灵所在,岂能妄动。说起来,今日适合破土么?”      徐元佐脑袋一大。家堂诸神,门、灶、井、厕、宅、床,都不能轻忽。想想真是麻烦。他笑道:“动土的日子是看过的。否则他们也不肯啊。”      “那这方位……不会有碍吧?”程宰担心道。      徐元佐道:“应该无碍,是我仔细看过的。”化粪池的位置放在后院角落,基本没有人走动。等挖成之后,这段院墙也要推到重修,好让出口放在墙外门旁,这样掏粪的时候连门都不用进,更不用担心家里有臭气。      所谓风水,无非就家居环境。只要保证厕所不影响生活,很多禁忌其实也没必要放在心上。      “敬琏既然深明此道倒也无妨,否则还是请人看了为妙。”李文明道。      徐元佐道:“这个自然。”      “不过,为何要在家中挖这个呢?”程宰满脸疑惑。      ——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徐元佐面露得意之色。      *      *      感谢大家支持~!看看月票数,真是有些愧疚!小汤会努力更新的!      PS:求月票,求推荐票~!求各种支援~!      二八六可以归去(月票加更)      徐元佐蓄满一肺气,道:“你们看,阳宅风水最重要的是什么?向阳采光、通风顺水。之所以厕卫要仔细谨慎,就在于通风顺水。若是用寻常的旱厕,家中总有一处臭气弥漫,就算在下风口,很快能够吹出去,这臭气总是在的。各房之内的马桶,虽然有仆人冲洗,但是一路拎出去,这臭气不也是弥漫在宅院里了?”      旱厕是下人用的,臭得无法靠近。只是因为跟主人住的地方离开远,所以平时想不起来。马桶却是个问题,那个东西就在屋里,再勤快的人家也只能是用后拎出去冲洗,即便有盖子,臭气也已经弥漫开了。      “我想了个法子,就是挖暗渠,铺铁管,从各房内将废水引入这个化粪池。如此一来,家中再无秽臭之源,也不需要奴仆倒马桶,熏臭屋子。”徐元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给程宰、李文明二人细看。      两人从未听说过如此精妙的想法,只见一条粗线斜斜从化粪池处延伸到屋舍之下,像是主干。略细的线条则如树枝一般伸出,连接到各房。      徐元佐手指在线条上滑过:“主管道粗大些,其他管道略细。主管道的暗渠挖得略深,其他直管从上端接入,可以略浅。水势就低,一冲就冲入化粪池了。然后嘛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月黑风高之夜,让他们自己掏去。”      程宰和李文明听了之后,频频颌首:“这倒是真的不会弄臭家里。不过,这得花多少银子?”      “铁价左右不贵。”徐元佐道:“铸铁管也不用一体成型,用铁箍拼接起来就行了。这个交给各地铁匠铺子,定下尺寸,并不算什么。”      “铁价就算便宜,百斤也要快五两银子了。”程宰给徐元佐算账:“铺这么长的铁管,恐怕没五七千斤铁做不下来。”言下之意,若是这般不惜工本,恐怕光这项工程就顶了房子的价钱。      李文明也觉得跟稍许臭气相比。这样的投资显然是大大不合算的。      ——嫌马桶有臭气就走远些,叫下人注意着点不就行了?肯花这么多银子,徐敬琏的洁癖病还真是不轻。      两人心中暗道。      对于徐元佐而言,冲水马桶并不是简单地提升生活质量——其实他读过大学之后就已经适应了蹲坑。      化粪池和下水管道。更是一种过往生活的情怀。      生铁有价,情怀无价。      任何时代,情怀都是用银子堆出来的。      徐元佐知道这两人不会有他那般情怀,便道:“我读医书,深感许多病症其实是秽气所致。用了这下水管之后。病源便没了,可以防瘟疫。其次嘛,粪水可以做肥呀。”      华夏从周朝就开始有意识地使用有机肥了。只是当时并不知道发酵,直接将人与动物的粪便扔在地里就算上肥,效率之低可想而知。随着时代的推进,经验的积累,到了徐元佐时候,堆肥、沤肥的方式已经基本与后世无异了。      因此人畜排泄物、生活垃圾,都可以作为肥料,专门有人花钱来买。从骨头到废纸。价格有差,丝毫不爽。至于路上行人随手捡走果蔬垃圾,羊粪狗屎,更是常见。这并不是大明的国民素质有多高,纯粹是因为——这些东西都是钱啊!      明代大都市能够承载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人口,却没有同时期欧洲城市的恶臭和疫病,干净卫生,让传教士们大呼不可思议,正是源于农业国对肥料的极度渴求。      “我家工小,所以挖暗渠铺铁管。若是一个街坊呢?一座城池呢?”徐元佐悠然向往道:“那时候就可以将地底挖空。做成地下运河,废水污物都引出城去。集满城人畜污物,可以肥多少地?而且这样还有另一桩好处,即便连日暴雨也不会有水害了。”      李文明抚须沉思。心中暗道:自古若是修成这样的下水道,都是可以载入方志的政绩。不过这两年有吴淞黄浦水利大工,东家倒是不需要再刷其他工程了。若是以后有需要,倒是可以列入榜单候选。      “上海就有,不过他们没有将污物聚拢起来。”程宰道。      徐元佐一愣:“咦?我知道宋人喜欢做这事。汴京修的地下水道甚至引来劫匪歹人容留,所谓鬼樊楼。上海的那个是何时建的?”      程宰颇为奇怪徐元佐知道宋人汴京的下水道。却不知道上海下水道。他解释道:“宋元之际,吾乡有乡贤任公,讳仁发,在上海主持水利,挖掘暗河,分流淤泥,设立十处地下水闸,大者五七亩,小三五亩,用了十数万根木桩,乃是十分浩大的工程。吴淞江在国朝不曾造害,得益于此良多。”      “唔!可以去看看么?”徐元佐听了心痒。      程宰嘴角一抽:“那有什么可看的?不知多么污臭呢。”      徐元佐一想也是,转而道:“所以宋元时候都能建成的工程,我们岂有做不到的?若是日后再有新城,预先探址修建下水道,不需要用铁管铺设,岂不是还省了成本?”      程宰微微摇头。      李文明道:“若是那样算来,石板、砖块,也不知要用多少呢。”      ——你们都这么能算账,聊天累不累?      徐元佐撇了撇嘴,道:“这本就该是官府做的事,耗费多,百姓获利也多,总的算来还是好事。”      提到了政府责任和社会财富再分配,程宰和李文明也没法多说什么了。如今捐款可以抵税,说不定还真的能修成。到底缴税只能换回一张税票,但是捐建工程,却是可以勒石刻功,流芳千古的。      徐元佐因为打算将整个假日都放在监工上,所以穿得较厚。李文明和程宰因为出入暖炉,冬天并不习惯穿得很厚,此刻站在寒风中已经觉得有些冷了。正要准备告辞,突然看到徐元佐的小奚棋妙跑了过来。      “何事慌张?”徐元佐问道。      “佐哥儿,大事不好了,刚刚郡城那边传来消息,原来您的座师石洲公遭高拱排挤,已经罢官回乡了。”棋妙急声道。      徐元佐微微一怔,转瞬间已经恢复了平常。      林大春是一省学政,官阶职位都是极高。别人不知道他跟徐阶的关系,高拱却是很清楚的。在册立的问题上,他们都是统一战线的裕王党人。高拱不能大肆报复言路,先将林大春剪除,虽在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      “无可奈何花落去。”徐元佐终究不是操盘天下的布衣宰辅,兴叹之中冒出一句古人词句。      程宰和李文明恍惚间觉得自己跟徐元佐站在一起,身份自然就拔高了许多。随便过来聊聊天,竟然都能听到这么高端的消息。再看徐元佐的反应,若不是早早知晓,就是对林大春日后起复颇有信心。      既然有“无可奈何花落去”,那么“似曾相识燕归来”还会远么?      李文明多想了一步:徐敬琏暗藏的“燕归来”,到底是说林大春会回来,亦或是说高拱入阁乃是“无可奈何”呢?前者是承序之言,后者是互文见义……唉,看来要做高官大佬的幕友文主,还真是一桩伤神的事。      “这事听谁说的?”徐元佐问棋妙。      棋妙道:“是郡城那边过来送年货的家人,现在还在轿厅等着呢。”      徐元佐呶了呶嘴:“收拾一下,咱们得走一趟郡城。”他又对李文明道:“先生是与我同车回去,还是在唐行再游玩几日?”      李文明的妻儿今年要从绍兴过来,所以他也懒得回去过年,放了假就来唐行找徐元佐游玩。看似人情走动,实则也是为儿子来年能入读升湖书院先打个伏笔。      徐元佐岂会听不出此等弦外之音,这两日都没点破,此刻邀他同车,正是一个准确回复:来意尽悉,毫无问题,可以归去矣!      *      *      字数外补丁:      首先,感谢大家的月票支援~!希望推荐票也能跟上!加更在此,聊表心意。      其次,文中所提到的地下水闸,读者诸君若是有兴趣,可以搜索“上海元代水闸遗址博物馆”,内有详细实物。上万根木桩根根都有编号,上方覆盖青石板,以铸铁链接。700年后仍旧坚固难破,可见古人做事之细。当然,这个水闸遗址只是十个水闸中的一个,另有九个只见于典籍,尚未发现遗址。      最后,再求月票和推荐票。      *      *      PS:求月票和推荐票~!求各种支援~!      二八七方略      内阁的排名从来没有正式文件加以规定,基本是按照“论资排辈”四个字来的。不过这个资历却不是当官的资历,而是从进入内阁开始算资历。哪怕仕宦资历比其他阁老都要低,但只要他入阁早一天,在内阁的排名就要高一等。      然而隆庆朝的内阁实在有点乱。      徐阶致仕之后,内阁中只有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三人。考虑到阁员一般为双数,所以补进了赵贞吉。      赵贞吉来得晚,但是官场资历却高,脾气又暴躁。当年俺答入寇,因为与严嵩意见不同,他甚至找上门去痛骂严嵩。这样一个火爆脾气,焉能把李、陈、张三人放在眼里?      所以赵贞吉以垫底阁老的身份,对张居正一样当面辱骂,讥讽他读书少,没文化。      张居正将高拱引为同志,拉进内阁,多少也有制约赵贞吉的意思。      果不其然,高拱这么个更火爆的人进了内阁之后,位次在赵贞吉之下,却立刻跟赵贞吉对上了手。隆庆帝为了帮自己最最亲爱的老师,破例让高阁老兼任了吏部尚书。      隆庆之前的皇帝虽然重用内阁,并形成了分管概念,但是阁臣不兼任部堂这个规矩是有道理的。在没出事的时候,大家看不出这个道理所在,只能泛泛说一句“权力制衡”。等高拱兼任了天官实职之后,威力顿显,碾压一般地将赵贞吉压了下去,俨然一副首辅的姿态。      而高拱的治政纲领也因此出台。      很简单一句话:尽反徐阶所为。      徐阶亲笔写的三大纲领从内阁搬到了仓库,坐在内阁里的当家人要开始一场大清算。从嘉靖后期的遗诏问题入手,重点包括大礼议诸臣的平反,一直到如今各项政策,凡是徐阶说东,必须转西;凡是徐阶说是,必须言非!      这就叫拨乱反正。      ……      徐元佐回到郡城徐府的时候,来拜访徐阶的马车挤到了牌坊之外。他只是粗粗扫了一眼,就看到这些人愁云惨淡。好像天要塌下来一般。      这些人都是家有官员在朝的缙绅人家,为自己的亲友来讨个章程。      即便没看过历史书的人,也该知道高拱上台之后肯定是要清洗台垣言官的。      高阁老一饭之德未必偿,但是睚眦之怨必定报。      徐元佐一进门。就被请入了大书房。      这里是徐阶与一应士子开文会的地方,能够容纳十来人。在场之中自然没有官员,不过都是跟官员有直接关系的人。他们负责打听消息,同时也看徐阶是否会出头,以此决定家人朋友在北京的反应。      若是徐阶说一声:我意复出。      不数日朝中言官就会再次掀起倒高浪潮。      当然。徐阶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徐璠和徐元春也陪坐当场,另有一个面色柔弱的年轻人,乃是不常见的徐瑛。不管怎么说,徐瑛也是有官身的人,出来镇镇场子全当个摆设。从他神游天外的呆滞模样来看,他也的确完美诠释了“摆设”两字。      众人看到徐元佐面带笑意进来,眼睛渐渐撑圆,各个都想问一声:你脑袋被驴踢了么?      徐元佐给诸人见礼,挨着徐元春坐下。      徐阶随口讲了当今朝局,表示今天只是闲聊胡扯。大家切莫外传——这意思就是:今天说的都是真的,诸位回家就照今天的口径给北京写信吧。      徐元佐很快就厘清了思路,也知道了这些人果然都是徐党中坚——的家属。不是父子就是兄弟,绝对可靠。他之前只知道徐阶在江南德高望重,现在才算是有了直观的认识。      等徐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徐元佐方才道:“高新郑入阁之事,固然令人不乐见,但终究是大势使然。”众人听了更是不爽,只是碍于身份,没有表现出来。从徐元佐进来到现在开口说话。傻子都能看出他是徐阶安排来做最后陈词的人物。      “关键是这个吏部尚书才是令人恼火的。”徐元佐笑了笑:“咱们恼火,有人更恼火。”      “大洲公?”有人试探问道。      大洲是赵贞吉的号。      “大洲公固然比咱们恼火,但也不是最恼火的。”徐元佐说到这里就不用说下去了。      谁都能想到那个人是谁:正是引狼入室的张居正。      张居正需要的是盟友,却不需要说一不二的婆婆。否则他直接请徐阶出山不就行了?      “从当前态势看,隆庆四年必然是腥风血雨的一年,言官必然受挫最重。”徐元佐省略的中间过程,直接报出了答案,又道:“不过高拱真正要想报复到各位身上,还是得等到五年的大计。”      京官六年一考。为京察;外官三年一考,为大计。      这两个考察都是可以让五品以下官员直接卷铺盖走人的,是党同伐异的利刃。说来也巧,太祖高皇帝将这个考察权给了两个部门,一个是督察院,另一个就是高拱执掌的吏部。      “那如何是好?”有人失声惊叹。      这种人意志不坚定,要是让他处在北京言官的位置上,多半会变节。      徐元佐冷冷看了他一眼:“很简单,各家都韬光养晦,不结党,不站边,不叫高新郑抓住把柄。若是真的倒霉被高新郑咬了,就安安分分回乡小住两年,等到了壬申年下半年,必然有大转机。”      “什么转机?”又有人问道。      徐元佐看了看徐阶,见老爷爷没有任何态度,这足以表明态度了。      “自己想自己悟,很多话没必要说出来。”徐元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并不介意别人是否能够相信。      ——隆庆六年下半年皇帝就驾崩了,这事当然也没法跟你们说。      徐元佐心中暗道。      众人再看看徐阶,知道最终的通关秘籍就在“韬光养晦,回家休假”上了。反正每次朝争都有人请病假,等形势明朗之后再复出也好。虽然给人靠不住的感觉,但是总比被贬谪再起复要轻松多了。      何况这回是徐老先生默许的战略撤退,不用背上“怯弱无能”的包袱。      *      *      PS:求月票,求推荐票,求各种支援~!      二八八分析      这些人散去之后,自然会找到跟自己有关系的人进一步传授方略。      大门外等着求见的人,也未必都需要理会。      徐府上下很快就安静下来,就连徐瑛都被徐阶赶了出去。      这点上徐元佐是真的佩服徐阶,哪怕是自己亲儿子,看着不成器,就绝不让他参与机密,最大程度上降低了坑爹的风险。      徐阶坐在太师椅上,缓缓睁开了眼睛,仍旧能够看到精光闪烁,却难掩内中的疲倦和萧索。他承担了无数骂名,包括“权奸”这样的恶毒攻击,自己心中却始终秉持着“名、利、良知”三维决策。这从他选择张居正作为接班人就能证明。      张居正是最适合大明的阁辅,却不是对徐阶最有利的学生。此人只有抱负,根本没有人情可言,对徐阶这位老恩师也是暗中提防,又与高拱眉来眼去——隆庆元年的第一次徐高之战,张居正就没有站在老师这边。      徐元佐等这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自觉道:“大父,江陵终究是失之刚愎。他以为高新郑与他志同道合,殊不知此人为一御史尚可,器材远不堪为宰辅。”      历朝历代,没有一位心胸狭隘的宰辅可以当国的。宰相肚里要能撑得开船,才能包容各方势力,调和矛盾,令帝国往前走。      何况明代的首辅权力更高于唐宋时候的宰相。      徐阶不悦地看了徐元佐一眼:“少论人之非,多看人之长。”      徐元佐想了想,道:“高新郑倒是有决断。”      徐璠一旁问道:“敬琏何以断言两年之后大势扭转?”他的政治天赋很平庸。若是为官,只能算是中人之姿,所以徐阶不让他往高处走。不过现在徐璠也想开了:他儿子比父亲的儿子强,他父亲比儿子的父亲强,也算成功人士了。      徐元佐倒是不敢小窥义父,虽然他在政治上缺乏眼光,但是实务上颇有能力。如今吴淞黄浦水利工程也多靠他居中调和。      “从明年开始说:陈公肯定是要走的。他与新郑同为裕邸旧人,又与石洲是同乡。夹在二人中间,日子绝对不好过。何况……他现在才是首辅吧,可谁都视高拱作首辅,好似理所当然。”徐元佐细细分析道。      李春芳走后。陈以勤在内阁的资历最老,理当成为首辅。想想当次辅的时候没有机会主持会试,已经很糟心了。结果现在冒出来个高拱,再加上火药脾气的赵贞吉,这官当得完全一点尊严都没有啊!      “陈公一走。新郑当国,江陵为次辅,石洲多半会寻求兼领督察院。”徐元佐继续道:“督察院对吏部,看似旗鼓相当,其实已经落在下风了。再加上高新郑有当今圣上撑腰,石洲必败。”徐元佐道:“高新郑因此而得以走上位极人臣的位置。”      “物极必反。”徐璠微微点头。      “理固如此。”徐元佐道:“不过细节上说,江陵收割一茬进士之后,断不会容忍跋扈的高新郑。”      徐阶、徐璠、徐元春三人原本紧绷的面孔,听到“收割一茬进士”,顿时忍俊不禁。      ——进士有时候真跟韭菜一样一样的!      徐元佐继续道:“我怀疑。江陵现在就已经在准备应对高新郑了。”      “父亲不出山,朝中再无人能抗衡新郑。”徐璠望向徐阶,低声道。      徐阶沉默不语。      徐元佐表示赞同:“不过张江陵有了这回的经历,也不会再从朝中援引助力。”      “内侍。”徐阶轻声道。      屋里一片静寂,隐约中能够听到火墙里的竹炭发出爆裂的闷响。      “宦官对张江陵可没有威胁。”徐元佐打破静寂,又道:“让高新郑闹得怨声载道,然后由他出来救济天下,差不多也就是两年时间。”时间短,则不足以准备;时间长,则高拱的势力过大。人心也会涣散。只要处于某个圈子,获得足够的信息,很多事都能推算时间节点。      如果说物极必反是最终答案,那么这个推导过程就是解题步骤。即便不发生隆庆帝驾崩的事。隆庆六年也是张居正对高拱下手的时间。      “而且这位内侍也可以推导出来。”徐元佐继续道:“司礼监的大珰已经走到了宦官的巅峰,与次辅交好固然可能,但要提供助力,他们却未必肯。而更低级的宦官,根本无从插手阁辅之间的争端。我想,御马监太监。大概是最好的人选了。”      徐阶看着徐元佐,点破了徐元佐没有说出口的名字:“冯保。”他很想知道徐元佐是如何知道的,但是不能否认这个推论很靠谱。      御马监看似是皇帝的马夫,负责皇帝坐骑事宜,兼营养马、料场、象房、黄店。      实际上权力由此延伸,掌管了腾骧、武骧左右四卫的四卫营和勇士营。这支禁兵的兵源是全国各卫所中雄壮者,以及从蒙古地区逃回的壮士,不归五军都督府掌管,更番上直。      如果御驾出征,御马监就要掌兵符火牌,跟随出征;平日里监督京营、坐营、监枪;出镇诸边、各省,出任监军,两度提督西厂。这些都是御马监的权属范围。      如果说司礼监是内廷的内阁,那么御马监就是内廷的兵部。      加上御马监要经营牧场、皇庄、皇店,仅此三项每年经御马监征入的白银就有二十三万两。      这个数字相当于嘉靖时每年匠班银的四倍。与嘉靖时所定运河、长江沿岸七大钞关每年征收的船料钞总额相当。      又由于各地镇守中官多由御马监宦官出任,而镇守中官的主要职责之一就是采办土物贡品,所以御马监又有采办之职,其过手钱钞银两及作为采办支付手段的盐引数不胜数。      这就是等于还要加个内廷的户部!      张江陵作为朝廷次辅,有心登顶;御马监太监又希望更进一步,执掌司礼监。这两人岂不正好携手共进么?      “高肃卿的性子,是绝不会向宦官示好的。”徐阶慨然而叹。      高拱这种敢喷首辅的人,何等骄傲?让他与个残缺之人结为盟友,那比杀了他还要难受。这也注定了他的结局,面对背后捅刀的小伙伴毫无抵抗能力。      “性格决定命运。”徐元佐对政治生物毫无怜悯。      *      *      求月票,推荐票~!      *      PS:求月票,推荐票~求各种支援~~      二八九来访      徐璠现在看徐元佐跟看亲儿子没什么两样,却没再提过继的事,隐约也是对家产分配有所顾虑。与元佐相比,元春只是个会读书的好孩子。这就好像云豹和加菲一样,都是本物种的佼佼者,却属于不同的世界。      徐元春头一回参加这种层次的家庭会议,颇有些受惊的感觉。      他对大父徐阶的看法从来都是淳朴的学者胜过狡诈的官僚,至于人精、权奸、老狐狸……那些肯定都是政敌泼的污水。听了徐元佐丝丝入扣的分析,却让他发现了自己的天真浅薄。如果同在官场,徐元佐就像是走一步算十步的国手,而他就像是刚刚学会辨别气眼的蒙童。      义弟徐元佐已然如此,大父徐阶又是何等段位?      徐元佐对于徐璠和徐元春的反应并不意外,不过他更多的还是以为高拱执政给徐氏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只有真正身经宦海的人,才会更直观感受到权力之威。他本想开解徐元春几句,不过这位义兄却有些魂不守舍。      “敬琏,请留步。”      徐元佐已经告辞了徐阶和徐璠,正要出门登车,听到了徐诚的声音。      徐诚是徐元佐的引路人,徐元佐又是徐诚摆脱老宅养老的贵人,两人互为助力,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朋友”这种交往模式。      “大掌柜。”徐元佐转身微微拱手,仍旧是以前的谦逊态度。      徐诚满脸微笑回了礼,道:“正要去找你。”      徐元佐会意:“可都摸清了?”      徐诚的嘴角尚未落下,硬生生僵了一僵,眼中流露出诧异:“真不知你到底心有几窍,这么多事竟然还能捋得如此清爽。”      徐元佐自负地笑了笑。      自己的事的确不少,园管行、音乐会、建筑社、书坊报社,这都是小杂务,尤其后者主要是吴承恩在管事。而布行、云间公益、仁寿堂,这三个差事每个过手的银钱都是巨量,而事务纠缠繁杂。脑子略微差些的根本处理不了。      更别提徐元佐还要经常与乡绅大户、衙门官府往来,斗智斗勇,相互扯皮。      “云间公益是我徐氏根底所在,岂能不提着心呐。”徐元佐笑道。      土地在如今。以及未来不短的时间里都是家族的重要资产。农业社会可不是白叫的。现在这笔资产“流落”在外,岂能不盯紧点?      徐诚往前走了两步,几乎与徐元佐贴在了一起。他竖起一只手掩在嘴前,低声道:“家里的地已经都理清了,最后留了五千亩良田。都是上好的水田。”徐元佐微微点头,这个数字比预计的多了些,不过对于徐家的身份而言并无不妥,还是在“清廉”范围之内。      “广济会那边,徐庆那帮人塞了不下十万亩地进去,华亭、松江、嘉定、嘉兴、昆山诸县都有。”徐诚说着咬了咬臼齿。      徐家捐给广济会的土地才三万亩。      徐元佐颇为意外:“竟然三倍于云间的地产!”      “这是查到的,还有没查到的呢。”徐诚道:“我还打听得:县里有人收了银子,把别家的地挂在咱们广济会之下。”这是胥吏们十分喜欢做的事,收点小钱,让地主挂名在本乡达官名下。而被挂的达官连知都不知道。      “唔……果然好算盘。”徐元佐摸了摸下巴,对于自己的这个设计也挺满意的。      只要挂在广济会名下,土地所得要先减去公益支出和投资款项,然后才开始计税。今年试行下来的结果就是,扣除公益支出和投资款项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三万亩地产的收益,在涵盖了徐府的所有开支之后,最后剩下的盈余全部投资在新纺织机研发上。结果血本无归,机器没有发明出来,银子都用掉了——实则进了银窖。一切都只存在于纸面上。      衙门只需要乖乖跟着仁寿堂收别家的税就好了,不用来查广济会。所以这件事情就算是揭过了。      徐元佐早就料到有人会诡寄在广济会,但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      “徐庆那边没关系,终究都是咱们的。”徐元佐微笑道:“至于没打招呼就借咱们东风的,呵呵。有他们哭的时候。”      徐诚脱口而出:“可有对策?”      “等过了春耕,正好省咱们的劳力。”徐元佐道。      徐诚反应过来了:本来就是银子说话的事,现在徐元佐手里有的是银子,要强占田地也容易得很。至于这帮人将田产诡寄在广济会名下,简直是送羊入虎口,不被人知道也就罢了。被发现之后一口吞掉,又能怪谁?      现在不发作,正是让他们帮着再种一季粮食。      “日后得改口大管家了。”徐元佐朝徐诚笑道。      现在徐诚已经掌握了徐府的所有土地清册,只等徐庆一倒,就可以正式接手庄田工作。总算也是登上了徐府内奴仆的巅峰。      徐诚笑了笑,拱手作别。      腊月寒冬,徐元佐在门口站了一会就已经觉得寒气逼人。他自恃身体强壮,不肯穿皮草,这样看起来能够精神些,也算是要风度不要温度了。辞别了徐诚,徐元佐连忙钻入车厢,顿时一股暖意紧紧将他裹住。      棋妙早就在车厢里点了暖炉。      “回唐行。”徐元佐道:“恐怕天要黑了。”      黄大爷打响了马鞭,马车缓缓转动。      徐元佐在车厢里,寒意渐去,暖意滋生。他把棋妙塞在他怀里的暖炉取了出来,乃是黄铜打造,精致轻巧。擦得铮亮的铜盖是仿蔑编式样,中间留着空隙。手炉里面将近一半是香灰,然后放入一段竹炭。香灰既可以隔热,也会随着热气吐出残存的淡淡香味。      徐元佐将手覆盖在铜孔上,不一时就热了。      “老黄在外面肯定很冷吧。”徐元佐将手炉递给棋妙:“让他用这个。”      棋妙愣了愣,接过手炉却没有动弹,良久方道:“佐哥儿,哪有这规矩?”      “规矩是因礼而生,礼是本着仁而设,仁者爱人,还能有比这个更大的?”徐元佐随口教育了棋妙。从车壁格子里抽出一本书,掀开窗帘借光阅读。      棋妙将车厢里面的大暖炉拨了拨,叫火烧得更旺些,以免外面吹进来的风冻着徐元佐。做完这些。他才将手炉从隔窗里递出去,感动得老黄的千恩万谢。      “佐哥儿,虽然是您发的善心,但我也觉得心里舒服呐。”棋妙膝行到徐元佐跟前,双眼眯成了月牙。      徐元佐抬眼看了看他。笑道:“所以说,独乐了不如众乐乐。你要记得,咱们对敌人,可以如严寒般冷酷,但是对自己人,总要如春风一般温润。”      “是,佐哥儿。”棋妙觉得胸膛里暖暖的。      马车走出郡城范围之后,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中途又在农家休息,人和马都需要吃些东西。徐元佐早饭之后就没有丁点食物入腹,所以原来觉得难以入口的粗麦饼也变得美味起来。      等回到唐行。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不过家门口却有人点着灯笼,又不像是在迎接他们归来。      “灯笼上写着‘沈’字。”棋妙下车看了一眼,回来报到。      徐元佐在车里扣上斗篷,换上棉鞋,这才下去。一辆颇为豪华的马车就在大门外,几个脸生的奴仆打着灯笼,不住地跺脚,呵气暖手。灯笼随之一跳一跳的,就像是鬼火。      “你们是苏州来的?”徐元佐叫棋妙招呼他们过来,心中首先想到了苏州东山沈氏。      因为苏州沈氏经营荆襄。手里有大量的蓝靛,那是染布的重要原材料,而徐家经营棉纺行业,多少会有交集。而且徐元佐对沈绍棠的感观不错。下意识想到了他。      “小爷,我们是奶奶娘家来的哈。”那奴仆过来操着崇明官话应道。      徐元佐哦了一声,嘟囔道:“那怎么不进去?站在这里吃风?”      “小爷,我家姑娘说马上就走。”那奴仆冷得发抖,补了一句:“呵呵。”      徐元佐无语摇头:“你们这称呼真够乱的哈。”      “乡下人不懂礼数,小爷别见怪。”那奴仆倒是爽朗笑了。      沈家下人也不是不懂礼数。只是崇明与大陆隔离,又受北地影响颇重,与松江习惯颇有些出入。      徐元佐挺喜欢这种开得起玩笑能自嘲的人,便道:“天都黑了,玉哥儿还能走到哪里去?多半是要住下的。走吧,一起进去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那人眉开眼笑,连忙鞠躬跟着徐元佐进去了。      外人看不出徐元佐的心理活动,谁都没想到这位和和气气还跟下人说笑的少爷,此刻正在分析着沈玉君的来意,同时盘算如何入股沈家。      航运业是海贸的基础,迟早得入手。与其自己从头开始,不如控股成熟的航运家族。      徐元佐快步进去,就见茶茶满脸憔悴地迎了出来。      “爷,您总算回来了。”茶茶强打起笑脸。      “这般殷勤,直说吧。”徐元佐一语道破。      ——你能不这么明察秋毫么?      茶茶脸上尴尬,道:“奴婢一向殷勤得很。”她又道:“玉君姑娘来了,就在奶奶房里说话。”      “哦。”徐元佐应了一声。      “说是您回来请过去坐坐陪着说说话。”茶茶又道。      徐元佐求之不得,便往母亲房里走,见茶茶寸步不离,道:“你若是不爽利说出来,我便不管你了。”      茶茶僵硬地抬了抬脸上的肌肉,摆出一个跟哭一般的笑容:“爷,能否跟奶奶说,别叫奴婢去买菜做饭了……”茶茶在青楼虽然地位低下,但也不需要去干那些粗重的苦活。如今到了徐宅,从买菜到做饭,打扫宅院都成了她的工作了。      徐元佐道:“我不是叫你在编辑部帮忙么?”      茶茶这回是真的要哭出来了:“那边的活不能少,家里的活也不能不干呐。那可是奶奶吩咐下来的。”      徐元佐无语:“你不会叫程宰买几个丫鬟,雇两个厨下干活的老妈子?自己蠢怨谁?”      “奴婢哪敢自作主张。”茶茶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往徐元佐身边靠了靠,愁云已经消散了。      徐元佐嗤之以鼻,酝酿感情,进了母亲的房间。      房间里点着两盏灯,徐母与沈玉君都坐在榻上,聊得倒似十分投机。      “母亲,孩儿回来了。”徐元佐又朝沈玉君笑了笑,道:“表姐,今日怎么想到过来玩?”      徐母隐约还是想亲上加亲,笑吟吟地看着儿子。      “来看望姑妈,顺带送些土产年货过来。知道你家什么都不缺,就是图它新鲜。”沈玉君款款起身回礼。      ——你不是沈玉君!      徐元佐一时无法将这个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和女海贼联系起来。又觉得眼前光芒乱晃,好似目视烈阳,头晕目眩。定睛一看,原来沈玉君竟然换了女装。      一身水蓝色滚边交织绫的立领长袄袍,衬出纤长的脖颈;柠檬绿提花缠枝宝瓶图样的凤仙裙逶迤拖地,遮住了那双天足。外罩一件玉色刺绣的镶边薄纱彩晕锦,正是晃了徐元佐双眼的元凶。再看那乌油油的长发批肩,绾着个百合髻,云鬓里又插着个精致小巧的石榴赤银篦。一抬手便露出了手腕上戴着的赤金镯子,垂在腰间,印着撒花缎面的云锦宫绦。      那宫绦上还挂着一个银丝线绣莲花的缎香袋。      沈玉君黛眉粉妆,清爽干净,加上身材高挑,甚至超过了许多男子,看上去就像是庙里供着的玄女娘娘。也正是今日这般妆扮,显露出她作为女儿家的资本来,才让徐母更想亲上加亲。      俏表姐见徐元佐颇受惊吓的模样,心中好笑,脸上却挂着矜持,微微扭头,用最温柔的口吻道:“表弟为何这般模样?”      “真真是被吓到了。”徐元佐立刻要找回场子:“表姐是要出嫁了?怎么穿成这副模样?”      徐母脸上一板:“胡说什么,你表姐自然就该穿成这样!”      沈玉君嫣然而笑,笑不露齿:“其实这才是小女子的本色。”      徐元佐眼角抽搐,突然问道:“敢请教这位小娘子:沐浴时是自己搓泥还是叫丫鬟搓?”      徐母和表姐同时一怔。      徐母心中暗道:我儿真是没有长大开窍。哪有上来就问人家姑娘洗澡的事?      沈玉君却不知道徐元佐问这话的目的,脱口而出:“当然自己搓。”      徐元佐仰头大笑,退开一步:“教姐姐一个乖。小女子都是羞答答地说:讨厌~!人家家才没有泥呢!”他捏细了嗓子,故作娇羞。      沈玉君飞腿就踹,却发现徐元佐早前退的一步正好脱离了攻击范围,一时纠结是否要追杀上去。      *      *      今天事多,奉上大章,加赠5%的字数,加量不加价呦~~!求月票求推荐票~~!      *      PS:求各种支援~!      二九零运量      沈玉君穿女装来看望姑妈是礼貌之举。不过让个女孩子跑这么远来走亲戚,这本身就有些特立独行的味道。      除非这个女孩实际上掌控着家里的生意,跑来唐行是有要事与人相商。      沈玉君发现自己的身份有些尴尬。虽然很轻易地见到了徐元佐,但是要跟徐元佐单独说话却很不方便。      就在沈玉君纠结想办法的时候,徐元佐已经道:“表姐,你见过我姐姐么?”      徐元佐还有个正牌姐姐徐文静呢!      沈玉君顿时大喜,连刚才被徐元佐调戏都不介意了:“还未见过!是比我大比我小?”      徐母笑呵呵道:“该是比你大。闺名文静,倒是忘了叫她过来与你说话。”      徐元佐自告奉勇道:“我这就带你过去。”      徐母瞪了徐元佐一眼,又对沈玉君道:“你去了那边说会儿话,晚上还是过来跟我睡。哪有跑来姑妈家,却住外面客栈的?这可是要被人笑话的呀!”      沈玉君支吾道:“表弟把那有家客栈夸得花好稻好,我想试试。”      “金窝银窝还不如自家草窝呢。”徐母一撇头:“听我的!不许住出去。”      沈玉君只好道:“那侄女恭敬不如从命了。”      徐元佐呵呵笑道:“你家下人我都已经叫进来。等会叫棋妙去给他们安排住处。”徐元佐又对母亲道:“娘,咱们也该多找几个下人了。”      徐母笑道:“傻儿子,花那个银子干嘛?茶茶做着也挺好。”      “唔,娘说得的是。”徐元佐暗道:茶茶,不是佐哥儿不仗义,老娘认准的事只有缓缓图谋了。      沈玉君进来的时候已经见过了茶茶,见徐元佐这般应对,心中暗道:显然是你心疼自己的收房丫鬟了吧。正好,我还担心没有合适的见面礼呢。      两人出了门,沈玉君便笑道:“表弟啊。要不要表姐我送你几个使唤人?容貌不会比那个茶茶差呦。”      徐元佐呵呵一笑:“你这回真是单单来走亲戚的?不会是逃婚吧!”      “放屁!我为何要逃婚!”沈玉君恼羞成怒,趁势偷袭,要讨回刚才的场子,却又被徐元佐躲开了。      徐元佐大笑:“装呀!怎么不装淑女了?就你这付女海贼的模样。哪有婚可逃?”      沈玉君平了平气,正色道:“别闹了!有正事跟你说。”      “说。”徐元佐笑着在前头带路。      “你上回吹牛说与海巡抚相熟……”      “纠正一下:不是吹牛。继续说。”      “能让他帮着提提漕粮海运的事么?”沈玉君压低了声音。      “这个恐怕很难。”徐元佐放慢了脚步,不再逗小姑娘:“这事触动太大。海刚峰掺合进去也只是徒增喧哗。话说回来,如果废漕改海,沈家能承运多少?”      沈玉君将几个数目在心中过了过。方才咬着嘴唇道:“三万石是肯定可以的。”      “航路呢?”徐元佐问道。      “我们一直在崇明、太仓等地收罗朱清当年的海图、针路,加上这些年的摸索,走天津卫毫无问题。”沈玉君道。      ——朱清那是宋元时候的人啊!你们这个都可以算是考古了。      徐元佐又问道:“我给你提过的建议,你执行了多少?”      沈玉君真心怕了这位表弟,每次见面都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脸上一红,强嘴道:“你懂什么,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何况这才多久。”      徐元佐呵呵笑道:“我的经济书院都已经给我栽培出近百个账房了。”      沈玉君脸上更是滚烫,不肯承认自己比徐元佐差,强行扯回了话题:“你到底帮是不帮?”      “不值得。”徐元佐摇头道:“要办成这种事,肯定是要动用我那位大父的势力。而动用一位前首辅留下的人脉。只为了区区三万石的漕粮货运之利,你不觉得这是用宝石换砂石么?”      沈玉君想了想也有道理,轻轻咬了咬嘴唇:“六万石呢?”      “你能靠谱一点么?”徐元佐知道沈玉君不肯多报是怕自己从中抽头,心中暗道:还说是亲戚呢,利益面前果然暴露本性了!      ——不过这种为了利益六亲不认的商业动物,倒是我的同类啊。      徐元佐只觉得两人之间竟是出奇地投契和谐。      “我家船最多能运十万石。”沈玉君道:“不过恐怕没有那么多漕粮能让我家运。六万石是我们差不多能够分到的份额了。”      漕运和工部自己有船上千条,还有其他沿海家族,沈家在苏州府甚至连号都排不上。      徐元佐想想也有道理,道:“你能再造五十艘大沙船么?”      沈玉君吓了一跳:“五十艘!呵呵,你知道一艘大沙船多少银子么?起码一千五百两!十艘就是一万五千两!五十艘。光造船就要七万五千两!”对于一个总资产在十万两上下的家族,这个数额实在太可怕了。      “何况这些银子要想赚回来,起码得三五年后。我家还要留出银子,备作明年五月的货钱。”沈玉君大大摇头:“在算上家里开销。照你说的,真是别过日子了。你是有所依据,还是信口胡扯敷衍我?”      “一艘大沙船能载四千石,我记得你说过你家有三十艘遮洋船,差不多也是这个运量吧?”徐元佐见沈玉君没有反对,继续道:“所以你家一次运载量就是十二万石。这还是建立在三十艘船都能空出来的基础上。”      沈玉君点了点头。      “五十艘大沙船的运量是二十万石。加上你家目前最大的运量十二万石——估算十万石吧,比较可靠。如此就是三十万石。三十万石的漕粮占了多大比重?我报几组数目给你。”徐元佐清了清喉咙:“浙江核定漕粮六十三万石,南直是一百七十九万四千四百石。”      “其中苏州府六十九万七千石,松江府二十三万二千九百五十石,常州府一十七万五千石,应天府一十二万八千石。这四府核定漕粮是一百二十三万二千九百五十石。沈家如果承运三十万石,只是相当于苏松常应四府额定漕粮的百分之二十四点三,不到四分之一。如果按照浙江加上南直来算,只占了百分之十二,也就是一成二。”      徐元佐越算越冷:“你还觉得再添造五十艘大船多么?”      沈玉君傻傻地看着徐元佐,脑中一片空白。      在如今政治动荡的时代,动用前首辅的官场人脉,左右废漕改海如此之大的国家政策,如果只是承运区区十二万石,收入不过一万五千两——还只是收入,不是利润。      而人脉绝非免费使用的,如果别人帮了你却没有任何实惠,生意如何做得下去?      折腾整年,最后落个给人打工的结局,让其势家坐享其成,大赚特赚,这是什么样的精神……病?      “你家若是能有三十万石的运量,勉强还能去活动一下,否则根本别跟人家玩这种游戏。”徐元佐道。      沈玉君挪动步子,终于一咬牙:“若是我家能做到三十万石的运量,你能保证拿到如此之多的运额么?”      “嘿嘿,那就得看咱们如何分成了。”徐元佐咧嘴笑道。      沈玉君已经看透了这位表弟商业动物的本性,根本没想过用亲戚关系让他帮忙,拿出早就在家中跟父亲商量好的方案,道:“人、船我们出,运额你去跑,最后入账的银子一家一半。”      徐元佐微微点头:“这个倒也算是挺公平合理的。”      沈玉君正松了口气了,就听徐元佐又道:“等我听听别家开出的条件再答复你。”      “别家?”沈玉君的心又提了起来。      “唔,别担心,同等条件下肯定优先沈家。”徐元佐给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黑夜衬出他闪亮的眸子和一口白牙。      *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PS:求各种支援~!      二九一合资      按照徐元佐的想法,高拱三万金可以活动一个阁辅出来,以徐阶的能量难道还活动不出来一个海运?更何况这事不是某一家占便宜,而是苏松两府所有人家都能占到便宜,或者说是解脱。◎,      这就要从漕粮说起了。      所谓漕粮,是夏秋税粮走水路漕运的那部分,并非全部税粮。      各地因为情况不同,所以存留比例也不同。比如湖广是天下粮仓,但是那边的粮食主要是存留,用以作为宗藩的禄米。剩下的还要养军,支援三边。走漕运的漕粮只有很少一部分。      南直诸府则因为水路便利,漕粮比例较大。其中更有白粮,乃是专门由苏、松、常、嘉、湖五府负担。要输运内府白熟粳、糯米十七万四千余石,内折色八千余石;各府部糙、粳米四万四千余石,内折色八千八百余石。皆由民间承担运送,谓之白粮船。      走漕运的成本是每石漕粮的三到五倍,即运送一石漕粮,需要耗费三到五石的运输成本。既然是民间输运,就要平摊到每个粮户头上。这是远胜粮税的负担,如果能够走成本更低的海运,农民的压力自然会降低。      即便大明士绅再贪婪,在大量节省成本的情况下,也会自觉不自觉地松松手指,从指缝里漏些实惠,让疲惫的百姓缓口气。      普惠多方的事,何乐而不为?      徐元佐看着满脸纠结的沈玉君,适时地补上一击:“如果不是顾虑我娘的心情,以沈家的资本,我用银子就能彻底砸趴下你们。收编你们的船队,收买你们的水手,让你们彻底依靠几亩薄田过日子。”      沈玉君怒目而视。只是因为内心中相信了徐元佐的威胁,所以才没有吐出“你敢”两字。      徐元佐与她对视,让她充分酝酿恐怖的感觉。      ……      在门外柱子后面,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脑袋,双眼闪烁着望向宛如木偶的两人。      正是放假回来的徐良佐。      他看了一会儿。趁着没被哥哥姐姐发现,绕过屋子,轻车熟路地从后院进了母亲的屋子。      徐母满脸期盼地看着小儿子。      徐良佐压低了声音:“哥和玉君姐果然在门口说话。”      “说些什么!”徐母朝前倾斜。      “他们说话声音低。”徐良佐满露难色,见母亲颇为失望。连忙道:“我就听到沈家、别家……唔,好像是哥说‘别家”啥啥,玉君姐就很不开心。”      徐母在心中脑补了一下,暗道:是元佐说要看看别家姑娘?他虽然在这方面还没开窍,可也不至于傻到当着玉君的面这么说吧?      “还有什么!”徐母紧张问道。      “是了!”徐良佐叫了一声:“哥哥还提到了娘。还有沈家的船队什么的,然后哥哥就笑吟吟地看着玉君姐。”      “你玉君姐怎么说?”徐母连忙追问。      “玉君姐好像吓了一跳,啥也没说,只是跟哥哥对望。”徐良佐指手画脚解释:“玉君姐背对我,看不到脸,但是看哥哥那个样子,可是相当得意。”      徐母微微蹙眉,心中暗道:这两个孩子是要私定终身?!      ……      “你我两家合资开个公司,只会做大做强,这是合则两利的事。你有什么好顾虑的?”徐元佐道:“你读书少……”      “你才读书少!”沈玉君终于爆发出来,一声怒吼,鼻孔翕张,吸着冷气。      ……      徐母和良佐在屋里猛地安静下来,清楚地听到了沈玉君的声音。      竟然嫌弃我儿子读书少?我儿子若是中了举人,哪里还轮得到你!      徐母登时怒气上扬。      徐良佐暗暗咂舌:哥哥竟然被人说读书少!这什么世道!      ……      徐元佐笑了笑:“我不是嘲笑你。就是想跟你说,蒙元时候海运税粮最多一年高达三百五十万石!那时候用的船都是宋朝的技术,成本要比我大明船高出二到三成。如今我们有好船,有更多的漕粮要运,这个市场上能挣多少银子?你仔细想想这个道理。”      说到银子。沈玉君渐渐冷静下来,道:“我沈家的家业……”      徐元佐无奈摇头:“你也别整日里瞎想。明日你换上男装,我带你去仁寿堂总部,给你讲讲什么叫做公司。”      沈玉君不服道:“无非就是多弄些契书的事。当我没有去打听吗?我就问一句,你若是不照着契书做,我又能奈你何?”      “你即便不相信大明的王法。”徐元佐顿了顿:“也该相信我的节操啊!”      沈玉君一时无法理解“节操”的具体含义,大约就是品性之类的意思。她冷笑道:“我八岁走海,前面山盟海誓,转头就扎刀子的事见得多了!”      徐元佐长长叹了口气:“说你读书少你不服气。‘山盟海誓’是这么用的吗?”      “你!”      ……      “咦,他们好像又和好了。”徐母和良佐趴在窗台上,偷听外面的动静。      只可恨徐元佐与沈玉君已经走出了视界,否则就不用这般抓心挠肺了。      ……      徐元佐与沈玉君并不知道背后多了一双耳朵,只是因为把话说开了,步子也就快了。      腊月里的空气清冷,徐元佐拉了拉身上的棉衣,突然想到了皮草,又想到了辽货。再过几年或者十几年,崇明沈家就会依靠宋朝海贼、元朝大官朱清先生定制的航线,贩卖北货,真正踏上发家致富的道路。在原历史剧本中,沈廷扬能够拿出自家的一百条大沙船组建国家海军,也是那时候打下的基础。      从沈家现在的情况看,做出这项决策,将家族力量集中在北洋航线的人,多半就是表姐沈玉君。      徐元佐从侧面偷看沈玉君,笔直的山根撑起了整张面部轮廓,常年的劳心劳力让她显得心事重重。或许自己出现得太早,再过十年,这位女强人多半能完成人生积累,绽放出瑰丽的焰火了。      “你看什么?”沈玉君突然扭过头喝问。      “其实你挺好看的。”徐元佐坦然道。      沈玉君干咳了一声,垂头看着地上的月影,心中闪过一丝羞涩,旋即又被萧索填满。      *      求月票,求推荐票~!      *      ps:求各种支援~!      二九二决策      临近年关,唐行的仁寿堂总部只有两个老仆维持日常清扫。…≦。…≦      账房里的账目已经全都封存,跟银子一起藏在某处地窖里。徐元佐带着沈玉君简单参观了一下小院,让沈玉君大叹松江人抠门小气硕大无朋的仁寿堂,竟然用这么小的院子,就像一头大象蜷缩在螺蛳壳里。      在小会客厅里,徐元佐搬出全套的法律文件,逐一为沈玉君解释说明。包括条款背后的逻辑推理,也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谁都能略费小钞就搞到仁寿堂的全套契书,但是要想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玉君在听了条款背后的逻辑之后,不得不承认徐元佐果然超越了普罗大众。或者用演义话本里的形容,简直如有神助。一条看起来是多余的文字,却从异乎寻常的角度封死了可能存在的漏洞。      然而听完了徐元佐的介绍,沈玉君却是更恐惧了。      这种恐惧如影随形,让她一路上都没有舒开过眉头。      ……      沈本菁坐在书房里,故作镇定地喝着茶。他刚刚听完了女儿的回报。虽然此行的目的没有达成,但是徐元佐指出的路线确实值得考虑。而且听了沈玉君的转述,沈本菁益发觉得徐元佐开合资公司的建议的确不错。      “你最后怎么说的?”沈本菁问女儿道。      沈玉君轻轻摇了摇头:“我只说回来禀报父亲知道。他给了个死话,说是愿意拿出八万两入股。”      “你如何看这个?”沈本菁拍了拍桌上的契书。      沈玉君整整想了一路,脱口而出道:“若是他真要违约,咱们也拿他没有法子。不过换到他那边想想,其实他更该怕我们。”      沈本菁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摩擦着茶碗边沿。      “如果两家合资开了公司,最大的资本就是船和人。”沈玉君道:“他投入的八万两银子,以及咱们投进去的银子,最后也是要变成船的。他又没有人,所以公司资本其实是在咱们手里。为何咱们怕他违约。而他不怕咱们违约呢?”      因为咱们家没有当官的,而他家背后站着半个朝廷呐。      沈本菁心中暗道。      沈玉君当然也看到了这点。她继续道:“如果他敢有何异动,咱们也能撕破脸皮,到时候大不了鱼死网破!以他那般谨慎小气的性子。断然是不会走这条两败俱伤的路子。”      “沈徐两家并无深仇大恨,无非就是父亲与姑父有些间隙,他总不可能砸八万两银子,就为了害得咱们家破人亡。”沈玉君缓了缓,又道:“而且我看他与姑父也没不像是父子情深的模样。”      沈本菁想到这笔陈年旧账就有些胸闷。他自认没有任何对不起徐贺的地方。当初恩断义绝乃至十数年不往来,说穿了就是年轻气盛,不肯相让。他无奈道:“当年我与你姑父其实也算要好。只是后来他染上了滥赌的毛病,我管得太多罢了。”      沈玉君多少听说过这些旧事,道:“如此就更不用担心了。徐敬琏早睡早起,文武兼资,亦不饮酒寻欢,更没有赌博犬马之好,想来跟姑父不是一路人。”      沈本菁道:“徐贺能生出这样的儿子,是他造化。”他本是随心感叹。却引来沈玉君的心病。      沈玉君鼻根有些发酸,强笑道:“父亲,此事还要您做决断。”      沈本菁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道:“若是利害如此清晰,想来你也不用纠结许久。且说说你的顾虑。”      沈玉君声音一沉:“徐敬琏才能过人,眼光深远,手段果决,宛如林中猛虎,海中蛟龙。孩儿跟他走在一起。总是有些畏惧,好像随时都会被他吞了一般。”她话一出口,发觉颇有歧义,连忙解释一句:“是怕家业被他吞了。”      沈本菁轻轻一笑。正待说话,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咳嗽声,正是自己父亲驾到。      沈老太爷拄着拐杖,脚下却仍旧康健。作为白手起家的老掌柜,他已经多年不问家务事了,平日里也不涉足儿子的书房。      沈本菁连忙出去迎接。搀着父亲手臂进来。      老太爷往太师椅上一坐,问道:“最近可是有甚么大事?”      沈本菁微微欠身,将沈家面临的机遇与徐元佐的提议都简略说了一遍。最后他道:“若是能够运送漕粮,年入万金尚是次等的,首要是与官家往来,日后能多条上进之路。”      沈老太爷望向孙女,道:“这是好事啊。你在愁些什么?”      沈玉君行了礼,将自己的顾虑又说了一遍。她头一回认识到自己内心的恐惧时,颇有些耻辱的感觉。现在反复说了几遍,倒是脸皮厚了,也不觉得有丢脸。      沈老太爷闻言,哈哈一笑,手指颤巍巍地虚点儿子:“就这事?”      沈本菁尴尬笑了笑,承认自己无能。      沈老太爷一只枯瘦的手摸向怀中。沈本菁和沈玉君好奇地看着这位老人,不知他要摸出什么宝贝来。      沈老太爷抽出手,飞快地将手中之物拍在茶几上。      只听得“啪”地一声,原来是件不足一尺的小物件。      沈本菁眼睛圆瞪,倒是认识这件物事。      沈玉君好奇问道:“大父,这是何物?”      老人将拐杖倚在一旁,双手握住这条圆柱形、像是擀面杖的物件两头,用力一扯。      一道明晃晃的寒光闪过,沈老太爷手里已经多了一柄匕首。      沈玉君嘴唇翕张,差点失声叫了出来。      匕首上带着血槽,血槽中藏着锈色,显然是饮血夺命的凶器。      “你还认得?”沈老太爷转向儿子。      沈本菁脸上紧绷绷的。他如何能够不认得?第一次见到父亲杀人的恐怖情景,恐怕绝大多数人都忘不了。      “这匕首是我十六岁下海时,族叔常鹤公给我的。”沈老太爷混浊的眼睛射出久违的精光,看着容颜不改的匕首,仿佛回到了那个风冷血热的闯荡岁月。      “那时候每次跳帮,我都是第一个。”沈老太爷长叹一声:“就是因为第一个跳上敌船的人可以多得五两银子。我是三十八岁上有了第一条船,不用再跳帮打杀了,可是这柄匕首却没有一刻离过身呐。”      沈本菁差点哭出来,跪倒在地:“儿子不孝,儿子知错了。”      沈老太爷将匕首插回刀鞘,重新收回怀里,叹声而起,道:“现在家里是富裕了。不会为了五两银子就不惜命了。不过啊,我这个老糊涂就说一句:沈家是风浪里搏杀出来的家业,丢了就丢了,没甚可惜的。若是丢了胆气,可比丢了家业更惨呐!”      ……      崇明与上海之间的水路要摇三个时辰,再从东赶到西,这一路上就得花三天时间。      徐元佐送走了沈玉君之后,不过七天就收到了回信,足以说明沈家还是颇为上心的。      按照原历史剧本,隆庆年间海运漕粮一共只走了两次,定额是十二万石,工部给出的价码只有一万五千两。从商业角度而言,只能算是一场试验。不过即便后来取消海运,北洋航线也因此诞生了。      如果能借着隆庆海运的契机,彻底打开海路,对徐沈两家而言是一条黄金航线,对于国家而言每年可以省费一千五百万两以上,同时还有机会刺激大明进入海洋世界。      这是江南家族的机会,也是华夏民族的机会。      徐元佐拿着沈家的回信,心中做好了决策,唤来棋妙:“准备车马、礼物,通知罗振权,带上人跟我去上海。”      *      求月票,推荐票~!      *      ps:求各种支援~!      二九三护卫船队      在年关之前走动拜年,都属于关系很亲近的人家。¥f,.基于工作关系的拜年,都是在年后。当徐元佐高打着“徐”字旗号前往上海康家的时候,几乎引起了大半个上海县的震动。人们从来没有发现,原来康家和徐家竟然走得如此之近。      可以想见,年后上门投帖子的人肯定会达到一个高峰。      康家开中门迎接了徐元佐,康承嗣一路拉着徐元佐的小臂去了内堂,算是通家之好的待遇。      等三人落座,打发了小奚出去,说话再无顾忌。      “贤侄此来,是为了金山岛之事吧?”康承嗣出言问道。      徐元佐道:“小侄虽然挂念此事,不过既然托付了世伯,岂有催促之理?今日此来,主要是为了拜年。”康承嗣微笑抚须,康彭祖也在一旁含笑不语。徐元佐继续道:“顺便想问问船队的事。”      康承嗣明显愣了愣:“贤侄在别处还有用船的地方?”      徐元佐点了点头:“隆庆元年至今,黄淮数次决口,运河淤塞,漕船受阻。我冬月里去了趟苏州,那边有风声想劝朝廷开海运。我看这海运迟早要开,否则太仓没有钱粮,内库没有白米,百官薪俸怎么发?边疆将士吃什么?若是惊动了圣驾,更是天下震动的大事。”      康承嗣微微颌首:“这是必然。内府全靠白粮,寸许光阴都耗不起。”      “既然要走海运,最大的关系便在防卫了。”徐元佐道:“白粮本就是民间输运,改海之后自然不会叫运军来运。至于其他漕粮,想来走惯运河的运军,也没法在茫茫大海上运粮。”      别说走运河的运军下海,就算是走惯了南海的水手,都未必能走北海。水文环境、天文环境,风向岛礁,不小心就是船毁人亡的结局。      “徐家打算涉足这笔买卖?”康彭祖满脸好奇:“能收益多少?”      徐元佐微微摇头:“这事是长远收益,只论眼前的话。还不如买地种植棉桑呢。”      康彭祖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他还记得三人盟誓的内容,自己只负责水师,其它事交给徐元佐。今日徐元佐不提入股分红的事。他也绝不会多问,这就是誓约。      徐元佐又道:“反对开海者无非以海路叵测,漂没极大,又有倭寇劫掠作为反对理由。咱们其实都知道,海路未必比运河难走。漂没也远没有运河耗费之大。唯独这海贼倭寇,却不得不防。”      “若是有人咬死说有倭寇祸乱东海,敬琏又如何反驳呢?”康承嗣问道。      “小侄并不打算反驳。”徐元佐道:“小侄只会立下军令状,漂没也好,劫掠也罢,所有损耗皆由在下一力承担想来以仁寿堂的财力,担保几十万石还是没问题的。”      康承嗣立刻就明白了。      如果说由承运人担保,那么朝廷根本就不用考虑风险问题。既然不用考虑风险,那么是否有海贼倭寇也就不重要了。然而漕运是牵一发动全身的大事,就怕这则担保一出。东海北海上冒出大队大队的“海贼倭寇”。      若是没有一支强力水师护卫,徐家的船队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被人吃干抹净,还有一大波人等着冷嘲热讽。      “水师之事本打算过完年去与你说的。”康承嗣道:“如今兵部已经打通了大半的关节,快则春月,缓则三四月,那边的巡检司就能设置了。现在南京兵部的文书都已经出来了,叫做龟山巡检司,就等北京兵部出文。”      为了避免兵部驳回,文书中特意回避了“金山”两字。又在海图上将三岛画得远离海岸。再加上“海寇”盘踞,如此便实实在在需要设立一个新巡检司了。      当然,其中分寸还得把握恰当,若是上头一步到位设个“海防所”。那可就有些哭笑不得了。      “若此,明年南风起时能调动多少船只?”徐元佐道。      康承嗣面露难色,道:“如今现成的大船只有三艘,算上小船能有五十余艘,载兵员五百人上下。关键是没有炮。”      徐元佐微微皱眉。      后世有很多人鼓吹大明落后于欧洲,其中最主要的说辞就是欧洲船已经进入了火炮时代。而大明船的火炮尚不如欧洲,更多的还是靠水手跳帮作战,以及大船撞击。      然而军队有时候跟商人很像,往往选择信价比最高的武器,而不是威力最大的武器。      对于大明而言,造船的成本远小于造炮的成本。嘉靖时从澳门买的红夷炮,一门价值一千两,而一艘大号沙船的造价不过一千五百两。大明有本土近海优势,水手资源远超泰西,所以用船海应对排炮,实乃最优选择。      抗倭名将俞大猷就曾总结:“海上之战无它术,大船胜小船,大铳胜小铳,多船胜寡船,多铳胜寡铳而已”。      三艘大船,五百水手,实在太危险了。      甚至很难说是水师保护船队,还是船队保护水师。      “还有别的办法可想吗?”徐元佐问道:“距离南风起还有小半年……”      “船材、胶、漆都要阴干,半年恐怕不够。”康承嗣道。      徐元佐微微咬唇,道:“能否偷梁换柱?”      康承嗣一愣。      “就说金山卫的船送进船厂检修,实则作为咱们的船先用起来。”徐元佐道:“若是上头有人查问,就让他们去船厂看尚未修好的船。”      康承嗣尴尬笑了笑:“敬琏还不知道咱们的船厂在哪儿啊?”      “嗯?”徐元佐茫然无知:不在上海么?上海可是有名的军港和造船基地啊。      “在湖广。”康承嗣道。      徐元佐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海船为何放在内陆造啊?”徐元佐几乎失声叫了起来。      康承嗣轻抚长须,缓缓道:“敬琏啊,咱们要造的可是战舰啊。”      徐元佐真想一头撞在地上。      许多行业都随着民营资本的发展而从纯官营变成了官私合营,或是纯私营。然而造船业和盐业,却始终都是彻底的官营厂。盐有私盐,那是因为监控手段不足。造船可不是随便开个家庭作坊就能干的工作。      如今虽然开了海,民船可以下海,但是水师用的制式战船却不是谁都能造、谁都敢造的。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ps:求各种支援~!      二九四年尾      徐元佐是个连福船沙船都无法一眼辨别的纸上派。听了康承嗣的解释,他才知道民船和战船还是有区别的。具体在技术上,战船的用料比民船坚硬,要加撞角,更注重载人而不是载货。      最重要一点,民船不装大炮,不用留炮位。大明水师的战船虽然不注重大炮,但是船首船尾还是要放两门重炮的,侧弦上放的炮略小,数量也是看舰队编成和主官的战斗风格。      徐元佐脑中首先想到的百年之后的西方海军,一排炮打过去,命中率不到百分之三。那可是侧弦一排火炮,甚至不惜把舰船造得丑陋不堪。如果单论船型,明式船的长相才算正确。      既然人家一排炮都没什么用,能指望两门炮每发必中么?      至于俞大猷搞的五朵梅花阵,几乎是炮口顶着船身打,那还不如跳帮呢!打沉的船可是一文不值啊!      “能造一种军民两便的船么?”徐元佐弱弱问道:“同样的船型,也不装炮。想载人就载人,想载货就载货。船帮高一些,用料稍稍讲究一些。”      康承嗣显然不认同这种急功近利的做法:“这样的水师,若是碰上真的海贼倭寇,就怕顶不住。”      从大环境来说,倭寇已经几乎销声匿迹了。没有了海外汉人的船队,要日本人自己渡海打劫,实在太难为他们了。然而国内的某些势家可不是温文尔雅的小白兔,只要知道徐元佐的船队离港,肯定会打着倭寇的旗号出来干一票。      除非能够震慑他们!      徐元佐干咳一声,心中盘算着还能去哪里弄点船。      “造蜈蚣船!”康彭祖突然道:“嘉靖时从红毛夷缴获的蜈蚣船,正可以应急。”      徐元佐隐约记得这个名字,满眼期待的望向康承嗣。      康承嗣抚须长吟:“蜈蚣船是红毛夷的战船,两侧划桨,宛如蜈蚣,那个倒是不用风便能疾行。”      “造得快么?”徐元佐问道。      康承嗣道:“龙江船厂便能造。快慢与否,就得看是否有现成的船材了。不过胶漆一样快不得。”      “蜈蚣船比咱们的船小。用人却多。”康承嗣又道:“还得另外派柴水船跟着,真不如用沙船好用。”      龙江船厂在南京龙江关,也就是后世的下关。只从地理位置而言,就要比远在湖广的船厂靠谱许多。国朝之初。临清、刘家港、龙江关、湖广、闽粤都有大船厂,龙江船厂更是承建郑和宝船的大船厂,从全国抽掉了精工巧匠,设了造船厢民四百余户。      可惜后来沿海势家想独吞海贸利润,硬要把国家挤出局。以至于龙江船厂日渐荒废,至今连战船和遮洋船都造不了了。如今大明的漕运用船,无论遮洋大船还是浅船,都是在湖广营造。      “那就造蜈蚣船吧。”徐元佐对于合作伙伴只能建议:“另外看看闽粤一带是否有新船或是堪用的旧船。无论民用军用,先买些回来充充场面也好。”      嘉靖倭寇作乱的时代,福建广东有许多黑船厂。汪直、徐海等人坐拥上万条大小战船,基本都是靠这些黑船厂建造的。因为官营船厂肩负任务日重,匠户厢民逃亡边日胜一日,黑船厂的技术能力也就更强。      十多年没有大海战可打,造船业不景气。黑船厂基本倒闭。不过凡事总有例外,说不定就有一两家活下来了呢。再不济还可以收买卫所的战船,总有办法可想。      康家既然是合伙人,自然要承担起更艰巨的任务。      徐元佐知道这种事不是银子能够搞定的,所以也只能寄希望于康家的人脉关系。相比船的问题,买通言官支持海运反倒简单了——只需要砸银子,许以好处就行了。      走了一趟上海之后,徐元佐非但没有放下心,反倒满心忧虑。就连棋妙都意识到了徐元佐的反常,不敢再开玩笑。      回到唐行之后。节日的气氛已经很浓郁了。      程宰建议仁寿堂拿出一笔银子来,挨家挨户发点喜钱,采买人心。这个方法多少能够挽回征税时候的暴戾形象,因为更多的人其实不用纳税。拿了喜钱起码不会站到仁寿堂对面去。      “不要挨家挨户发,没意义。”徐元佐难得板着脸说话,吓得程宰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徐元佐又道:“只发蒙学社学的学生,每人发五十文。”      只有读书识字的人才有舆论权利,而且社学毕业的人可能进入经济学院,成为自己人。理应厚待。若是因此而兴起民间的求学热,那就是一石三鸟的好事了。      程宰很快也能想明白,去各社学发钱。      学生既然要领钱,那就得留个名,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此一来一去,唐行镇里镇外的读书人档案也就成型了。      老天爷似乎是要故意与徐元佐作对,就在他打听谁家有船可以购买的时候,又传来了苏州翁家大肆买船的消息。翁家打算在隆庆四年来一次大手笔,直接垄断淮北的棉布市场。要靠大量的货物倾销打压竞争对手,那么对于货船自然有不小的需求。      买家越多,卖家越有抬价空间,有些人家甚至对徐元佐派去的人避而不见,坐等涨价。      这则消息是顾水生带回来的。他今年拿到了五十两的年终奖,恨不得把命都卖给徐家哥哥。接到徐元佐买船的指示之后,顾水生立刻动身跑了一趟刘家港。那里是郑和下西洋的始发港,也有船厂,至今仍有许多船户聚居。      这种官营船厂整日里半死不活,有什么卖什么,若是真有船,肯定也能私卖出来。可惜他们是真没船,倒是有不少人毛遂自荐,想找个活路。      顾水生知道佐哥儿重视人力,便将这些人的名姓地址一一作册,在自己权限范围里花了一笔银子,纯粹收买人心,并未有任何条件。等回到唐行之后,这册子便交给陆大有。方便日后招人。      他自己却连夜赶到徐元佐家里,报告苏州打探来的要紧消息。      “佐哥儿,我在苏州打听得一个消息,是转了三手传来的。泄露的源头是西山许家。”顾水生在徐元佐书房里,刚一坐定就亟不可待道:“我私下又去验证了一番,发现确有其事。”      徐元佐叫棋妙出去,亲自给顾水生倒了杯热茶。      顾水生连道不敢,又道:“是苏州知府蔡国熙。他本是阁老的门生。如今却投靠了高拱!”      因为徐元佐的关系,现在仁寿堂的人所谓“阁老”,必然是指徐阶。      徐元佐知道蔡国熙是高拱刺向徐阶的一把尖刀,判徐琨、徐瑛充军的正是此人。      顾水生见徐元佐面色如常,暗道一声:佐哥儿好涵养!      有徐元佐做榜样,他也不着急了,继续道:“据说吏部已经定了,明年升蔡国熙湖广按察佥事,苏松等地兵备。”      “明年?”徐元佐一愣:“他知府任满了么?”      顾水生有些疑惑:“消息是这么说,我也不很清楚。”      徐元佐点了点头:“无非是早晚的事。”      蔡国熙任苏松兵备道的时候对徐家下的黑手。不过那是隆庆五年的事。看来这消息对了一半,他投靠高拱,升任兵备道是真的;不过时间上恐怕有出入。      “翁家与蔡国熙往来颇深。”顾水生道:“不少翁氏子弟都以学生的名义见蔡国熙,贿以重礼。”      徐元佐点了点头:这是人之常情。有钱人拜个有权势的老师,起码多一条行贿的渠道。自己当日不也如此么?      “还有消息说,海刚峰明年要升任粮储道。”顾水生道。      徐元佐笑道:“你还真能打听不少消息出来啊。”      对于海瑞,贬职是没用的,要想赶他走,就只有活动着替他升官。      “海瑞若是升去南京户部负责江南粮储,对我们也算有利了。”徐元佐笑道。      ——他们太天真。真以为海瑞升官就不祸害苏州商人了?      徐元佐心中暗道。      “还有一些京中来的消息,比如松江漕粮要折色五成、苏松存留两万两赈灾……漕运的事我也不懂,就只囫囵记下了而已。对了,高拱要开山东胶莱故河。以供漕运,不过还没定论。”顾水生道。      徐元佐的食指和中指飞快地敲打台面,道:“这事知道的人多吗?”      顾水生摇了摇头:“传得神神秘秘的,真假难辨,我也说不清。”      “这事应该是真的……”徐元佐道:“坚持漕运符合高拱的立场,能打击苏松士绅的利益。”      顾水生点头道:“既然佐哥儿这般说。那就肯定是真的了。”      “你过完年立刻去苏州,将这消息传出去。”徐元佐道:“还有,就说翁家资助了蔡国熙五万金,帮他跑官。北京那边接手的人就是高拱。”      顾水生咧嘴一笑:“我明白,定会扯得跟真的一样。”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佐哥儿,这消息传出去有何用意呢?”      “苏州人就指望着走海运喘口气,高拱硬要开漕运,招人恨对不对?”徐元佐道:“蔡国熙身为苏州知府,跟苏州人的仇人走一起,是不是更遭人恨?翁笾就是苏州人,却资助苏州人的仇人,谁还肯把银子放在他哪里?更何况他还用着银子去帮人跑官,天知道能不能收回本钱。”      ——若是明年蔡国熙不能升任,就证明翁笾失败,资助的银两能否回来就成问题,说不定还会有人去挤兑呢。      徐元佐沉闷了多日的心锁总算打开了些许。      顾水生心中暗道:佐哥儿果然环环相扣,这一招真是实用。      商场上从来没有谣言,只有小道消息。小道消息的真伪难辨,关键是看商人的判断。如果判断失误,那就是自己学艺未精,怨不得别人。      徐元佐在苏州散播朝廷要尽快恢复漕运的消息,间接也刺激了那些捂着海船不肯松手的人家。      包括崇明沈家。      沈家在答应了徐元佐之后就去订购了大沙船,花了三千两银子。若是朝廷走漕运,那么海运的事自然也就黄了。到时候自己还要不要那么多船?不要的话,定金就打了水漂,想想肉痛;强行要下的话,明年船是有了,可没钱备货,收益就要大受打击。      沈本菁这回真是寝食不安,就等着过完这个糟心的年关,立刻带着女儿去唐行与徐元佐好生聊聊。尽量将合资契书签下来,让徐元佐一起跟着负担大船造价。      徐元佐搅动得一方不安,自己倒是安心了。      小年夜的晚上,他点了三五盏灯,照得书房亮堂堂的,取出自己的秘密小册子,一边回顾了隆庆二年、三年的大事记,看了看刚来时候的备忘录,开始努力回忆隆庆四年将要发生的大事。      从大局而言,朝争将暂告段落,高拱会有一段舒心的日子。从江南而言,这是歉收的一年。今年秋粮收割之后的水患,将影响来年的春耕,所以粮价会有一定幅度上涨。考虑到黄淮将进一步泛滥,发生严重水灾,苏松常镇多半会受到影响。      ——如此说来,可以收罗难民补充低级劳动力。还可以做多粮价,囤积居奇。      徐元佐想了想,又将“做多”两字划去,写上了“做空”两字。      砰砰砰!      徐良佐重重敲着哥哥书房的门,大声喊道:“哥!吃饭啦~全都是肉菜!”      徐元佐在里面应了一声,藏好了自己的神秘小册子。他开门出去,问道:“怎么是你来叫我?”      “棋妙在后厨帮忙呢。”徐良佐欢快道。      “啊?他去后厨帮忙?”徐元佐道:“是娘叫他去的?”      “那是自然,否则谁敢指使他呀。”徐良佐撇了撇嘴:“娘叫他他还老大不乐意呢。”      徐元佐微微摇头:“人有所专,逮着个人就用,这样不是用人之道。”      “姐姐不也在后厨帮忙?”徐良佐不服气。      “所以这就不对呀。”徐元佐道:“你的任务是好好读书,能叫你去码头扛包卖苦力么?”      徐良佐不说话了,生怕自己再顶嘴真的被发配去扛包卖苦力。      “过完年,家里还是得采买点人口啊。”徐元佐叹了口气,吐出一道白雾。      *      *      《本卷终》      求月票,推荐票。      *      PS:抱歉迟到了,找行李找了一个半小时~!      二九五灾民      从嘉靖末年开始,黄淮水害就进入了高发期。一方面是自然灾害,一方面也是水利工程到了寿命期限。      隆庆元年,淮安府所属十一州县大水。      隆庆二年,淮安、扬州、徐州旱涝灾。      隆庆三年,淮、徐大水,坏城垣,毁田舍,漂人畜无算。      在农业社会,一年遭灾还能过活;连着两年遭灾,靠朝廷蠲免、乡梓救济也能熬过去;一连三年遭灾,就连朝廷都无能为力了。这可不是新闻刚刚播报,救灾物资就从海陆空全方位投放的时代。      年关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存粮吃完,新粮未长,连种子都没了,除了逃荒还能怎么办?      尚未出十五,苏松就零零星星见到了淮、徐方向来的灾民。      徐元佐知道去年闰六月的时候雨下得大,苏松二府都报了水灾,还蠲免了工部料银,增加了折色比重。不过苏松的商业比重略高,粮食除了自给之外,还可以从江西、湖广籴买,所以并不没有灾年的恐慌。      直到有人带着孩子上了徐家的门,徐元佐才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荒年卖子。      “求老爷发发善心,这孩子看着病恹恹的,真的只是饿了,他吃饱了什么都能干!”一张刻满了皱纹的老脸恨不得要贴在徐元佐面前说话。若不是护院的壮汉体型堪比五个他抱起来,徐元佐还真是觉得有些尴尬。      这是个卖自己儿子的父亲。看上去六七十岁,头发花白,皱纹深刻,其实不过三十多岁。身体在繁重的劳动之下,透支着生命的长度,让他看起来更像是那小孩的祖父。小孩微微张着嘴,手紧紧抓着父亲几乎不能蔽体的衣服,仰视着徐元佐。      徐元佐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恐惧、渴求、迷茫、呆滞……不合比例的大脑袋就像是动画片里走出来的人物,却没有丝毫“可爱”的意味。因为这是严重营养不良导致的病态反应。颇有经验的人牙子断定这个小孩活不了几天,就算喂了粮食也未必能干活。所以他父亲才挨家挨户自己推销。      从他身上的脚印和棒痕来看,徐元佐的邻居之中也隐藏着为富不仁的冷血乡绅。      “茶茶,给他们盛点米汤。”徐元佐吩咐道。      茶茶只觉得鼻根有些发酸,飞一般地跑向后厨。去翻找能吃喝的东西。      棋妙眉头紧锁,好像在思索社会人生的大问题。      徐文静已经不忍心看了,转身回了自己的闺房。徐良佐则贴着哥哥的后背,强迫自己看下去。      徐元佐摇了摇背,对良佐道:“叫上姐。烧些热水,给他们擦洗一下。”      徐良佐这才缓缓退后,跑去找姐姐了。      “老爷,您是大好人,大善人,是佛菩萨转世。”瘦弱的老男人跪在地上,边哭边磕头,仍旧不忘初衷:“小的生生世世记着您的好。”      徐元佐想摆出一个惯用的微笑——那是他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过的,让人觉得舒适却又有矜持,尊重而控制着距离。这付面具曾经无往不利。即便再难沟通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感受到“真诚”两字。不过今天却失败了。      徐元佐觉得整张脸发木,嘴角提不起,眉眼展不开,五官彻底不肯配合,硬摆出来的模样恐怕比哭还难看。      好在没人看到这张脸。      “我要出去……”徐元佐刚说了一半,门又被敲响了。刚才就是有人敲门,他毫无戒备地打开,看到了这对父子。此刻再听到门板作响,竟然让徐元佐脚下凝滞。仿佛站在泥淖之中,一时不敢过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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