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chapter135-5

chapter 135 - 5      棋妙看了一眼佐哥儿。      徐元佐点了点头。      棋妙这才过去开门,还好,来的是熟人——程宰。      “敬琏。”      程宰一进门。刚急急忙忙打了个招呼,头一低,就看到地上跪了一个流民,身边还有个骨瘦如柴的萝卜头。他干咳一声,暗道不好:徐元佐如今可是唐行真正可以翻云覆雨的人物,若是他发起怒来。不知道如何收拾。      徐元佐面无表情地望向程宰。      “这个,家里护院不在?怎么叫他们进来了?”程宰故作轻松,目光在徐元佐和棋妙之间徘徊。      “大部分回家过年去了,剩下的几个去街上玩了。”徐元佐伸手搓了搓,烫在脸上,紧绷的皮肤顿时松懈下来。他这回终于成功笑了出来:“伯析今日不是来串门的吧?”      ——当然是来汇报请示的。      程宰心中不免幽怨:从最初的程先生,到熟络之后的程兄,再到后面表字称呼伯析兄,如今只剩下“伯析”了。自己本还想超然一些,却最早成了徐敬琏的跟班。这人到底使了什么妖术?      “敬琏,城外灾民越来越多,据说后面还有乌泱泱一片呢!”程宰道:“你看是不是要关下城门?”      唐行是镇不是县,虽然有城墙城门,但是没有朝廷机构。遇到兵灾匪患,全靠城里缙绅决策。否则等跑一趟华亭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徐元佐现在已经是当仁不让的唐行掌门人,他说关自然就能关,他说不关,那就肯定没人能关得上。这主要是看身家资产,还要看谁能扛得住上百个健硕的老浙兵。      徐元佐微微沉吟了一下,道:“仁寿堂的董事能召集多少?我想开个会。”      程宰道:“这事你自己一言以决便是了,反正后面都是衙门的事。”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现在冲进城里的已经不少了,要不然先关门吧?”      徐元佐略一低头:“你们是哪里来的?”      “淮安府,泗口,就在淮河北边。”那男人连忙道。      “淮北过来,你们走了几天?”徐元佐又问道。      “我们是去年冬月就出来了,走走停停,能吃一口是一口……”那男人说到辛酸处,抱着儿子泣不成声。      徐元佐指了指这对父子,对程宰道:“这些人有多少能够走到唐行,有多少还能继续往南走到华亭?若是华亭也不接纳他们,他们还能往哪儿走?金山卫?东海?”      程宰嘴唇发颤。一缕热气从口中偷偷逃逸出来。      徐元佐紧盯着程宰,好像硬要一个答案。      程宰受不住这样的凝视,终于道:“敬琏,这是朝廷的事。”他想到了徐元佐之前的点滴言行。此刻越看越可疑,很可能眼前这个徐元佐就是个深藏不露的卫道士!      动辄以天下为己任,这或许也是年轻人的通病。真的上点年纪,有了阅历,就知道这世上许多事都非人力可为。      “敬琏。要赈济灾民,那可是随便动动手指头就几万、几十万两银子出去了,真不是咱们这些人能做的。”程宰道。      徐元佐仰起头,天上阴沉沉一片。      “我觉得朝廷做不来。”徐元佐叹道。      程宰喉结滚动,发出“咕咕”又像是“呵呵”的声音,显然也是想装笑没装成。      “朝廷诸公……”徐元佐撇过头,从牙缝里吐出一句:“真是肉食者鄙!”      程宰无奈道:“咱们即便知道又能如何?当家的是他们那些七篇出身的肉食鄙夫,咱们就算不服,也只能受着不是?”      ——就像在唐行是你当家,我们就算想不通。也只能咬着牙赌一把,对不?      程宰暗暗补了一句。      “他们除了蠲免、存留、折兑……就不会一点别的了!”徐元佐突然爆了一句粗口,吓得众人呆滞地看着他。      茶茶刚好捧着米汤和大饼过来,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徐元佐放缓了口吻对茶茶道:“先给他们喝米汤,喝了米汤过半个时辰再吃粥,明日再吃米饭和饼。”见茶茶疑惑,他又道:“否则肠胃受不住,会撑死人的。”      茶茶连忙将大饼藏在身后,让父子二人去墙根喝米汤。      徐元佐和程宰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跟着那对父子,等意识到的时候。方才收了回来。      “这些人必须要进行安置,赈济。”徐元佐道:“咱们这里已经远了,总还能救许多人命。”      程宰叹了口气:“也罢,我去跑跑腿。劝大户人家拿点米粮出来,设个粥厂。”他又道:“还好去年仁寿堂的分红底子好……”      徐元佐摇了摇头:“那就跟朝堂鄙夫没有区别了。”      程宰一噎:怪我咯?      “关键是以工代赈,给他们活路,更要给他们活计。”徐元佐道:“黄淮一日不治,沿河百姓就一日不安,难道全靠粥厂一代代养着?”      程宰摇头道:“水患哪有那么容易治的?咱们也不懂那个呀。依我看。敬琏,还是先设粥厂,后面的事还是交给衙门吧。”见徐元佐还是不以为然,程宰只好硬着头皮问道:“那你说怎么办?”这句话就像是妖言,一旦说出口,对方只要不狮子大开口,自己总是捏着鼻子认了。      就像是投降认输一样。      “甄选。农户归农户,工匠归工匠,分类挑出来。”徐元佐道:“然后工匠可以给人做工,农夫可以耕地,这才是安置。”      程宰连连摇头:“乡梓这关就过不了。土地终究有限,他们来耕地,乡里佃农做什么?他们抢了工匠的活计,咱们松江的工匠吃什么?不妥,不妥啊!更何况他们未必真能干。”程宰觉得自己口吻太硬,连忙软和下来:“徐淮稼穑多以五谷,我们松江却是以棉麻桑竹为主,物性不一,又不是逮个人就能做的。”      “伯析说得不错,但是眼界只局限在了松江,太狭隘了。”徐元佐昂首负手:“天下之大,何止松江一府?活人岂能叫尿憋死。”      ——咦,听这意思,好像还要去祸害别的州县?      程宰静静等着徐元佐说下去,渐渐有了些安心:这才是真正的徐敬琏嘛!      徐元佐在院子里左右踱步,终于抬起头道:“这事咱们不能等衙门了,得先把规矩立起来,日后叫朝廷去学。”他站定道:“伯析,城门是无论如何不能关的。一旦关上大门,就是断了流民的活命之路!困兽犹斗,何况人呢?到时候闹出民变来,咱们最吃亏。”      程宰一想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果城门一关,城里是安全了,城外的产业怎么办?然而换个思路再想,城里若是闹起了民变,那连家人性命都保不住,还要产业有何用处!      “就怕……流民冲击宅舍。”程宰道。      现在距离流民变成“流寇”的时代还有几十年,绝大部分人并没有造反意识。当然,他们也不会拒绝小小劫个财。      徐元佐对棋妙道:“你速去找罗振权,叫他召集所有老浙兵都来唐行。每人每日多加五十文津贴。再召集仁寿堂和夏圩的伙计、学徒,凡是愿意与我徐元佐共进退的,自备干粮铺盖来唐行听用。”      棋妙飞快地重复了一遍,见徐元佐没有改口的意思,夺门而出,跑去传话了。      程宰心中发痒:这弄得跟打仗似的。      “这不逊于倭寇犯界,万万要群策群力,共度难关才行。”徐元佐道。      程宰是真正经历过倭寇之患的人,打了个哆嗦,道:“还是别提倭寇为好。你弄如此之大的阵仗,想来百姓已经够紧张的了。”      “伯析,还要麻烦你召集仁寿堂的董事,最好连股东一起找来。”徐元佐道:“他们都是地方上深孚众望之人,当此时节肯定得出人出钱。咱们虽然是认钱不认人,但这个时候谁若是背后做出冷血凶残的事来,别怪我徐元佐不留情面。”      程宰头回见徐元佐如此郑重,不敢再有所抵触。别人都是有产业的人家,若是撕破脸还能跟徐元佐对抗一阵,自己却只是个为人做事的身份。去年因为身为仁寿堂总掌柜而人前人后颇受尊崇,今年若是没了徐元佐的支持,岂不是一落千丈?      清楚认识了自己的位置之后,程宰迅速动了起来。他很清楚仁寿堂董事会诸公的地位,位高者如袁正淳,那是得亲自跑一趟;位低的如胡琛,只要派个手下熟面孔跑一趟就行了。其他人大多相类,都不需要亲自去跑。      仁寿堂一动起来,整个唐行也都动了起来。      徐元佐坐镇唐行,另外派人快马加鞭飞驰华亭,从徐府和广济会调动人手和钱粮,准备在唐行设立第一个收容所,帮助那些背井离乡的灾民渡过最艰苦的日子。      *      *      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      *      PS:抱歉晚了,最近刚回家,各种事情实在太多……等稳定下来,肯定不辜负大家的支持~!求多打赏、订阅、投票~!      二九六赈灾      消息如风,在互联网时代如此,在一群人毗邻而居的时代也是如此。      一群十来岁大的小朋友,每人分得几个铜钱,欣喜地沿着长街挨家挨户敲门。稚嫩的童声如同唱歌一般高声叫道:“徐家哥哥有令,都去唐行救灾啦!记得带上口粮和铺盖呦!”      门窗一扇扇打开,有人想抓住他们问个清楚。这些孩童却像是泥鳅一般,扭动着身体逃开了,继续把消息传遍整个朱里小镇。      陆大有刚从陆夫子家里出来。他是靠陆夫子举荐才跟了徐元佐,又有亲戚关系,比别人更深一层。每年过年他都要亲自上门拜年,三节礼敬也不敢轻忽。远远听到童谣响起,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不会是恶作剧吧?      到底徐元佐不是皇帝,假传他的口令并不至于被人抓了杀头。不过徐家元佐哥哥的号召力在朱里可是无人能敌,只要谁家有孩子在仁寿堂或是其他徐氏产业干活,这一家人就铁定是徐家哥哥的追随者。      无他,徐家哥哥实在太慷慨了。工钱给得高,诀窍说得透,年底还有高额奖金。早两年,朱里过年能置办全肉席面的人家屈指可数,如今只要有孩子跟着徐元佐,连吃三天全肉席面都不成问题。      今年过年,许多外地人都带着猪羊鸡鸭来朱里贩卖,谁都知道朱里人阔绰有钱。      陆大有加快了脚步,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家门,站在街上左顾右盼。      是姜百里。      “老姜,”陆大有学着徐元佐的叫法,“看什么呢!”      “小陆,还不快点回去收拾东西。”姜百里回敬道。      “真的假的?佐哥儿怎么不派个熟人过来传信?”陆大有坐办公室时间最多,下面的人都将他视作徐元佐培养的大管家。没有什么机会出头,只能长年累月积攒信任度。这样人没有威胁性,他的优势也不是其他人能够比的,所以人缘往往不坏。      姜百里抽了两口冷气。道:“不知道真假,不过这帮小子要真敢玩火,回头难免要被打死。”      这可不是明摆着的么!谁听了不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若是大冬天的十几二十里路跑到唐行。结果发现自己被骗了,回来非得打死这帮小兔崽子。      一想到那个情形,陆大有也忍不住嘿嘿直笑。      “你快走吧。”姜百里道:“这事就算是假的,你也得去。白跑一趟只是吃点劳累,不跑可就是态度不端正了。”      陆大有点点头。觉得有道理。他与姜百里告别,刚走出几步,觉得有点不对味,转头问道:“你呢?”      姜百里好整以暇:“我一个人过去有什么用?等兄弟们到了一块走。”      陆大有被气得七窍冒烟:“好呀你个老姜啊,我要是不问,你就准备看我笑话不成?”      姜百里哈哈大笑:“快安排去吧,以你的头脑哪能不问!”      陆大有愣了愣神,反应过来,大声喊道:“我不问也能想到。”      姜百里颇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几个客服部的小伙子已经出现在了街面上。浑身上下套了不知几层衣服,都背着包裹,一眼可知是响应号召去唐行救灾的。      以讹传讹之下,唐行遭灾的谣言就此散开。      陆大有快步跑回家,看到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他心中暗道:这帮兔崽子倒是巴结得很呐!      许多人不满足于坐镇中枢整日里写写算算,看上去就像是在为他人做嫁衣一般。只有等他们年纪再大点,生活阅历再上去一些,才能知道京官之所以比外官吃香的原因。      陆大有则有陆夫子开小灶,知道自己的位置和前景,并不急着干出什么成绩。更关心不要惹出什么幺蛾子。不犯错,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状态。      陆大有点了点人头,减去了账房混进来的,还差几个动作慢的。想想唐行距离朱里就十几里路。要是落后太多就显得不上心了。他道:“不等了,咱们先走。”说完这话,正好又来了两个,于是二三十人浩浩荡荡就往唐行走去。      一路走着还不忘借马车放行李。因为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既然带了铺盖,肯定是要过夜的。      “骡车喽!要个骡车咯!来回一两银子!”有人拉着骡车出来。大声吆喝着。      陆大有身边的少年高声骂道:“你怎不去劫道!”      那人喜笑颜开:“劫道哪有做买卖赚得多?要不要骡车啊?第一个赶到唐行的,肯定得徐家佐哥儿重用啊!”不得不说此人无师自通,深谙供求关系,又能攻心为上。      陆大有盘算着今年拿到的三十两年终奖,对一两银子的高价还是有些肉痛。      “走!”又是姜百里冒了出来,话音未落就就招呼弟兄们把包裹扔在车上。他道:“银子我出了,大家轻装走快些,莫叫哥哥久等!”      那人收了姜百里的银子,仍旧不肯让陆大有那边的人放行李:“骡子再贱也是一条命呐!哪能拉得了这么许多东西?”      陆大有看了一眼姜百里,又感受到了身边兄弟们的殷切期盼,只好摸出银子,从牙缝里基础一个字:“给!”      那骡子顿时就贱得连“一条命”都算不上了,悲愤地吼了一声,迈步拉车。      两队人汇聚成了一队人,后面跟着骡车、马车。又有不少零零星星的的人追上来加入队伍,路程过了一半,就汇聚起了上百人的队伍。      因为地域的封闭性,徐元佐手下的事务工作基本都是朱里子弟担任,账目、法律之类的技术工作,基本都是唐行子弟。这在极端重视乡梓情谊的时代,倒是无意间有了约束和制衡。内部竞争也由此展开,谁都想表现得更好一些。      陆大有走得气喘,问姜百里:“唐行怎么会遭灾?”      “唐行能遭什么灾?”姜百里反问道:“水灾火厄都轮不上啊。”      江南水系发达,地下水更加发达。随便点个地方,下挖丈许必然有水,火灾总能够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被扑灭。而来自诸多湖泊的河水,平静得像是闺房千金。怎么可能施暴?      “那这回……”陆大有反应过来:“是因为别处遭灾了?”      姜百里撇了撇嘴,看在同一期的面子上,方才道:“你平日也该多读读《曲苑杂谭》。去年徐淮水灾的事,报上登过的。”      陆大有一拍脑袋:“我看过。就是忘了!”      ——看过就忘,跟没看过有什么区别?难怪至今只能循着章程在办公室里端茶倒水。      姜百里当然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何况他也知道“端茶倒水”其实很重要,真的惹恼了陆大有,工作上也就没那么舒心了。万一哪天连笔墨都领不到,那可就真的悲剧了。      陆大有隐约觉察到了姜百里在动什么心思。不过他本来就不如顾水生和姜百里那样有头脑。初时自己还不肯承认,但日子久了,渐渐也能看出来了。因为佐哥儿是个喜欢“快马加鞭”的人,如果他给某人分配越来越多的工作,压上越来越多的担子,就说明此人颇有能力,值得栽培。当然,从年终奖的分量上也能看出来。      顾水生现在专心市场开拓,都已经混到苏州去了。姜百里的客服工作越来越精细,交织出一道大网。甚至能够将本县有名号的人家都串联起来。      ——这厮还夸口,他只需要通过最多三个人,就能跟华亭县任何一个大老爷吃上饭。      陆大有想起姜百里某次不经意间的嘚瑟,心中泛酸。      “那是什么人?”姜百里突然道。      空旷的田野上,两队人马步伐一致,快步朝大路跑来。      陆大有负责后勤总务,倒是见过领头的那个汉子,故作不经意道:“那是夏圩徐园的护院,领头的叫甘成泽。”      甘成泽显然也看到了官道上的人,待跑近些。方才认出了陆大有,叫道:“你们这是去唐行?”      “正是,你们也是?”陆大有回道。      甘成泽应了一声,脚下不停。道:“佐哥儿有令,得火速赶过去,不多说了!”说罢,排成两列的浙江兵从众人身边跑过,留下扬起半身高的土尘。      徐元佐吃掉黑举人之后,浙兵都分到了不少银子。基本都在朱里和唐行之间购买土地。住得较为紧凑。地虽不多,不过他们也不靠土地吃饭,关键得要方便串联。相比需要向别人伸手的戚继光,徐元佐可是真正的大金主,给钱给粮十分痛快,浙兵也没有发生过不肯听用的情形。      这回听说每人每日另有津贴,这帮浙兵跑得飞快,恨不得立刻出现在徐元佐面前。      “咱们也跟上!”姜百里大喊一声,跟着浙兵们跑向唐行。      陆大有还在踟蹰,姜百里已经跑了出去。      等陆大有终于决定跟着跑起来的时候,姜百里已经停下了。      这个从来不怎么锻炼的少年,这些月来出入豪门大户,养尊处优,根本跑不动。      陆大有低头看着手扶膝盖,弓成了虾子似的姜百里,笑嘻嘻道:“该跟佐哥儿说一声,日后在册的伙计、掌柜,都得操练,以免不堪用。”      姜百里口水止不住地往外涌,肺里就像是火烧一样,翻了翻白眼,没有理会。      眼看着甘成泽等人跑远,大队人马继续前行。      唐行就在前面。      大半个时辰之后,陆大有和姜百里终于到了唐行镇的大门之外。紧贴着大门边上,已经竖起了七八根松木桩,正有人架着梯子往上铺毡子。未完工的粥棚旁边,堆了几张粗木长条桌,像是寺庙里和尚吃饭用的。      陆大有和姜百里进了城,街上行人匆匆,并没有焦躁和不安,反倒像是赶上了吉庆事一般,带着喜气。      队伍里所酝酿的救人于水火之中的悲壮气氛,顿时被吹得烟消云散。      姜百里劈手抓住一个过路的同事——曾经做过他的下属,问道:“佐哥儿呢?”      那人连忙打了招呼,举起手里的牌子:“佐哥儿坐镇有家客栈赈灾呢。直接去那边。”      姜百里一扫那块牌子,上面果然写着:志愿者请移步有家客栈,统一调配。      那人说完,欠身而去。      这是徐氏风格,有时候让人觉得十分无礼,但是工作效率却明显高于别人一截。      陆大有这回没跟姜百里客气,飞快朝有家客栈跑去。      在客栈里人生鼎沸,有正在忙碌的自己人,也有凑热闹的外人。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了赈灾的紧张气氛。      徐元佐已经征用了两块大木板,上面覆盖宣纸,写着各家认捐的顺序和金额。此刻他正跟人说话,见到了陆大有,当即停了下来,转向陆大有叫道:“大有,来得正好。快带人去将灾民的人数登记成册,按照男女分开。”      “佐哥儿,姓名年龄籍贯之外还要知道什么?”陆大有连忙问道。      “职业技能、家庭情况。”徐元佐想了想,又道:“再问他们一句:若是别处有地可种,能吃饱饭,是否愿意迁徙过去。凡是愿意的,做个标记。”      陆大有连忙应诺,转身而出,差点撞上了追进来的姜百里。      徐元佐见两大干将接踵而至,颇有些兵强马壮的感觉,连声道:“老姜,带上人,挨家挨户去买热水。”      “是!”姜百里应声就要走。      “慢着,”徐元佐连忙叫住他,“这热水不光是给人喝的,更主要是让他们梳洗一下。”      “梳洗?”姜百里愣住了。      “嗯,别弄得一身脏兮兮的,看着心烦。”徐元佐道。      ——佐哥儿就是爱干净!不过好歹看看情形吧,现在人家可是逃难呐!      姜百里心中感叹。      若是照着徐元佐的本意,何止烧点热水让人梳洗?简直要把头发剃光,统统赶进浴室用蒸汽消毒才好。否则这些灾民就是跳蚤、臭虫的天然载体,等到天气一转暖,就会爆发时疫。      要说研发青霉素,徐元佐自认没本事。不过要展开爱国卫生运动,这对于生长在红旗下的徐元佐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事了。而且只要卫生条件抓上去,勤洗手勤洗澡,有意识地杀灭寄生虫,能够避免许多疾病和疫病。      *      *      求月票,求推荐票,求各种支援~!      *      PS:感谢大家支持~~!求各种支援~!      二九七安置      “婆婆,家里灶台空着么?能烧水么?”      “云间公益广济会大量收购开水,一桶开水三十文!城门口钱水两讫!”      “广济会收购成衣,棉衣!”      “收购铺盖!”      “收稀粥咯!”      “收熬好的皂角咯!”      ……      背着广济会牌子的年轻人在街上大声吆喝着,恨不得挨家挨户敲门。如果是索捐当然会被人憎恶,可下订单却是江南百姓最为喜闻乐见之事。      此刻刚过了午饭时间,家家户户炉灶都空着,后院里打一桶水,烧开,成本不过是三五文的柴火钱,送到城门口就能收益十倍,这买卖做不做得来?      至于棉衣、成衣、铺盖,价格虽然没有明说,得看具体品相和用料,但是一桶水三十文的价格放在前面,谁都不担心广济会压价。甚至于有人将这种广撒订单的行为,视作接济乡里,盘算着是否有必要卖了家的旧物,换上新的。      哐!哐!哐!      三声锣响,头戴红帽身穿红袄的闲人扯开嗓子喊道:“仁寿堂袁老爷仁心义胆,捐三千两银子赈济灾民咯!”      他走了两步,又用力敲响铜锣:哐!哐!哐!      “仁寿堂袁老爷仁心义胆,捐三千两银子赈济灾民咯!”他一路喊了下去。      哐哐哐!      “仁寿堂袁老爷仁心义胆,捐……”      ……      袁正淳站在家里前院,听着外面的传报声渐渐远去,良久方才叹了口气。      袁文成走到父亲身后,亲声劝道:“父亲,外面寒,进去吧。”      袁正淳拉了拉身上的暖袍:“外面凉快。”他吐出一道白雾,又道:“你们兄弟几个,有出去救济灾民的么?”      袁文成面上有些尴尬,道:“父亲,这不过是徐敬琏邀买人心的伪善之举。我们参合什么。”      袁正淳又长出一口气,化作水雾消散空中。他道:“我以前只以为你们是欠缺做生意的手段和头脑,现在才知道,你们根本没有认清楚什么才是商贾。”      袁文成嘴上没说话。心中却是不满:商贾不就是低买高卖,经营致富么?难道还要为国为民?      袁正淳看看儿子这副神态,后面的话也懒得再说了。这回仁寿堂开会,徐元佐有句话让他颇受触动,甚至重新审视自己数十年来的人生历程。这也是他带头认捐三千两的主要原因——其实这回徐元佐重点在借人借物。对银子真没多大需求。      ——真正决定我们生死富贵的,并非朝廷官府,而是那些对咱们有需求的人。      徐元佐在会上如是说。      对商人而言,最恐怖的故事大概是太祖皇帝杀沈万三的事。当然,也有传说沈万三跟着张三丰修道飞升了。总之这都是传说故事,事实上沈万三并没有捐建南京城墙,也没有提出要替朱元璋犒劳军队,很大可能上他早在大明建立之前就已经身故了。      所以这则恐怖故事建立在“传说”的基础上,自然不能当做前辈经验顶礼膜拜。然而仍旧很多人都误以为商人的存亡兴衰决定于官府朝廷。      徐元佐却提出了另一个思路:商人兴起于民,本就是万民之中肯吃苦、有脑力、壮胆略、愿拼搏之人。如果按照“民如水。君如舟”的说法,商人自然也是水。既然是水,就有载覆舟船的能力。      那么为何还要惧怕舟船呢?      因为商人是“水之皮”,最容易被舟船上的人舀起来。一旦离开了江河湖海,无论是被拿来煮开泡茶,或是洗涤衣物,都再无反抗之力。所以危险虽然来自舟船,但根源是因为离开了人民的汪洋。      只有将平铺的“水之皮”,变成有纵深的“水之骨”,才能不怕朝廷官府。要成为“水之骨”。那就必须让其他百姓——水之血肉,紧紧依附其上。      如今天灾*就像是血肉受到了创伤,若是不将烂肉剜去,修养肌肉。使其结痂痊愈,那么等烂到骨头上,就算大罗天仙来了也难起沉疴了。      这是个很大的道理,也是个很小的道理。      流民流寇并非只有明末才有,往前看看简直数不胜数,根本不用提前知道李自成、张献忠。就算深信大明铁打的江山不会乱。那么看看倭寇之乱呢?多少大户被劫匪抢劫、绑架?若是大家收入富裕,合法挣钱,肯如此铤而走险、泯灭良知的人决不至于那么多。      “现在拉他们一把,总好过日后被他们拉下马。”徐元佐说完就知道这次的会议并没有多少成效。因为与会众人都是江南人精,心里算盘打得啪啪作响。他们不愿看道理,只肯盯着最后的银两数目看。      任由徐元佐说得再动听,在他们耳中,最终只是汇聚成了一句话:要多少银子?      徐元佐本来也不抱着寻求同志的想法,虽然有些悲哀,但是自己这张嫩脸还有些面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并没有人与他做对。这当然也是托了银子的福,若是去年包税没有赚到那么大的利润,谁肯买这个账?      袁正淳虽然听进去了,终究隔得略远,而且年纪大了,真正能做的也就是带个头,给人给银罢了。      ……      冬天日头短,过了申时天就渐渐黑了。      城外的难民还是排了长长的队。      徐元佐在客栈里安排了大略方针之后,也到了城外。这回动员的“志愿者”不少,各家的伙计、奴仆都加起来,将近三百人。有浙江老兵帮忙维持秩序,开始有几个想闹事的,被狠狠打了一顿之后也就太平了。      老兵们都是上过战阵的人,知道什么样的人要死,什么样的人死不了,下手可谓快准狠。徐元佐脾气一向不算好,这种时候捋他虎须,真要被打死了也是活该。      解决了刺头,其他人原就半死不活的,自然更好管理了。      反倒是唐行本镇有些人不好弄。比如有人将水烧得半开,只是微微冒热气就提了出来。接收的人没办法。但凡的确烧过的,就给了铜钱。这种偷奸耍滑之事一旦发生,就会像是瘟疫一样蔓延开去,甚至会让人认为不偷奸耍滑简直是头脑有问题。      发生了几次之后。姜百里便报到了徐元佐面前,深感羞愧。      徐元佐到了城外之后,亲眼所见的争执也有好几起。      有个客栈的伙计一向好说话,却终于忍不住有人做得太过分,直接将手刺入水桶之中。一阵拨撩,很快手掌就红了,大声喊道:“我这手都冻红了,你跟我说这是开水?!”      那人这才悻悻而退,嘴里犹自不干不净地嘟囔辱骂:“真是狗才,用的又不是你家银钱……”      那伙计只能怒目而视。      徐元佐上前,握住了那伙计的手,果然是冻的。      伙计猛然间被人握住手,正要用力抽出来,却见自家店长丁俊明对他挤眉弄眼。再定睛一看。吓得肝颤:“佐哥儿……您来了。”他生怕徐元佐追究他刚才的“违规”,不敢多言。      “那人太过分。”徐元佐帮他把手焐热:“今日也差不多了,好歹熬过去。”      伙计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说了一个字:“只听佐哥儿吩咐。”      丁俊明走到徐元佐身侧,道:“佐哥儿,后面还有八十六个。”说话间,又有两个灾民洗了手脸,留下一盆污水,去粥棚那边排队登记,等着领粥了。“八十四个。”丁俊明修正道。      灾民来了之后先排队洗手洗脸、登记、领粥。然后集满十几二十人就被带走安置。      徐元佐很满意这个流程。看上去简简单单,但是能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将日常的职业训练融入具体事务之中,没有发生乱哄哄一窝蜂的情况。足以证明此子颇有头脑,能够加加担子了。      “做得不做。”徐元佐对丁俊明道。      丁俊明心花怒放,脸上还控制着矜持的笑容:“全靠佐哥儿日常教导的好,我就是拿来用了而已。”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若不是家里护院帮着维持秩序,这些灾民也不肯排队。”      人沦落逃难的境地,已经悲怆到了极限。即便往日是个讲求秩序的人,也容易失去理智。负面情绪会在难民之中弥漫,怀疑、忧虑、恐惧、愤怒会滋生出来,更加抹去文明的痕迹。      陆大有小跑着找到了徐元佐,头上冒着热气,就像是武林高手发功一般。      “佐哥儿,货栈都落实了,这些人肯定都能住下了。”陆大有兴奋道。      徐元佐寻求仁寿堂各股东的帮助,从货栈、客栈划分一些屋舍出来,让难民居住。如今正是淡季,库存也不多,空间有的事。反正不需要增添什么成本,大家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若是等客人、货物来了,也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难民赶出去。      徐元佐问道:“冻不死人吧?”      陆大有道:“我每处都看过,都是屋顶严密,四壁完好的好房子。就是地上有些潮,稻草略有不足,铺得有点薄。”江南的冬天虽然也冷,但是只要在屋舍之中,要冻死也不容易。徐元佐点了点头,又道:“为免不测,还是十人发个炭盆,烧一晚上能烧多少。”      陆大有心里一揪,道:“那得多少银子!”      徐元佐瞪了他一眼。      陆大有只好改口道:“问了店家就知道了!”      “一共多少灾民?”徐元佐问道。      “如果算上他们。”陆大有指了指还没有登记完的,道:“一共是五百七十八人。”      徐元佐略略估算了一下人均花费时间,还是颇为满意的。他做过管理工作,很多时候明明一人一分钟足以解决的问题,真的执行的时候就会冒出各种幺蛾子。      一天时间之内能够安置五百七十八人,对后世志愿者而言是羞耻,但对于教育程度基本是零的人群,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们之中很多人在回忆自己到底几岁的问题上,就要浪费大量时间。      徐元佐道:“可以估算明日还有多少人来么?”      ——这谁能说得准?      陆大有摇了摇头,道:“我问下来,这些灾民刚出徐淮的时候,大约有几十万。”      徐元佐挑了挑眉毛,没有发表意见。他知道陆大有也是从灾民口中听得的消息,但是灾民本身不具备调查能力,没有数字概念更是常有的事。所谓人一上万,无边无涯,没见过世面的人要想直观判断出几万人还是几十万人,基本职能靠猜。      “非但有南下的,也有北上的。南下这波更多些,不过到了泰州、南京就已经分散了。常州、苏州那边富庶一些,留下的人更多。”陆大有道:“凡是想着还要回家的,大多不愿跑得太远,有口饭吃就停了。跑到这边来的人,很多都是想找个活计做,许多人都说只要有活做,有地种,就不回家了。”      徐元佐松了口气。这样说起来,集中解决了这些灾民的安置问题,最困难的一部分也就解决了。接下去就是按部就班的工作分配,在后世大概是比安置更恼火的事,但是在没有人权概念的大明,找个穿公服的捕快就能让他们听话了。      这点徐元佐和他的团队已经很有经验了。      关键是让他们做什么。      人力是最难量化的资源,同时也是危险品。一旦处置不好,可能引发罢工、暴动、混乱、战争等危险事件。      以唐行区区五六百人,当然很难产生那么严重的后果。然而斗米恩石米仇的古老智慧告诉人们,以工代赈,让他们能够自养自荣才是王道。      “大有,”徐元佐道:“先把灾民里的工匠,尤其是做过木工、铁匠的人找出来,明日一早带他们去各工坊见工。”      “有人肯收么?”陆大有担忧道。      “今晚就叫老姜去下订单。”徐元佐的思路还是很清晰的。      要想拿订单,就必须收留等比例的灾民做雇工。虽然增加了人力成本,可是订单带去的利润肯定更大,相信聪明的江南手工业主肯定能做出理智的选择。      至于需要订购的产品,徐元佐脑中也已经形成了一个清单,现在最令人担心的问题是:松江能否提供足够的原材料。      *      *      求月票,求推荐票!求各种支援~!      *      PS:求各种支援~!      二九八开工      如今工是工,商是商,不像后世工商合流,商人掌握着资本掌握着工业生产。现在的手工业主本身就是工匠,虽然从事经营活动,但无论是法律确认还是社会认知,他们都不是商人。      这些人靠自己手艺吃饭,颇有些自傲。纯粹是仁寿堂的名头太响,加上给出的订单着实令人不忍拒绝,他们才勉为其难连同灾民一起接受下来。即便如此,他们还怕灾民偷偷学手艺,只让他们干些粗重的活,除非灾民原本就有手艺,那倒算是意外之喜。      这笔订单上大部分都是木工活,少部分是铁件打造。因为灾民里也就只有农民、木工、铁匠、石匠四个职业,安排起来倒是轻松。只有等木匠和铁匠生产出了足够的工具之后,石匠才有机会去开山取石。      头一批订单,就是各类基本工具。      “跟那些要出去运货的人说,雇两个灾民一起走,否则别想拿订单。”徐元佐交代姜百里。      姜百里一直做看人脸色的工作,这回突然手握厚利,人人都看他脸色,乍然间还有些不习惯。不过他倒也善于平衡心态,将这订单看作是维护关系的礼物,所以送的时候仍旧是有商有量,叫别人拿了也舒服。      反馈很快到了徐元佐面前,商旅不担心到松江那么几十里路有匪患,只是怕灾民偷东西跑了,无从捉拿。于是雇佣条件里多了一条,只用拖家带口的男子。妻儿因为留在唐行,就算他跑了,还有妻儿抵账呢。      徐元佐心中固然不悦,但也没有表现出来。那些为了求一口饭吃的男人,更加不会反对——本来也没有做贼的念头,怕什么呢?何况男女分开安置,也不用担心自己离开之后,妻儿被人欺负。      “不能做活的女子、幼童,开始帮忙烧水、煮粥。”徐元佐道:“唔。砖厂的订单多下一些,没手艺的人都过去搬砖。明天开始所有的东西都要计费,不再免费发放了。”      经历了昨天的不愉快,徐元佐今天不打算再买高价热水了。而且工作必须分配下去。免费救助两日,解决了食宿和基本保暖,已经可以算是仁至义尽了。从明天开始,不想干活的人只配活活饿死。      徐元佐说这些话的时候,姜百里、陆大有和程宰都在跟前。姜百里已经有了自己的任务。觉得这事应该不是给自己的。程宰则是在看陆大有,不管怎么说,那是徐元佐最早带出来的属下。      陆大有略一迟疑,想起长辈的谆谆教诲:有活要抢着干!      “是!”陆大有连忙出头。      在徐元佐看来,程宰是最适合管理灾民的人选,不过也可以让陆大有试试。关键是看谁更主动要做这事。既然陆大有自告奉勇,他便朝陆大有点了点头,一拍手:“好了,都速度开始做事吧。统共也就五六百个灾民,闹得事情这么大。”      人来时乱哄哄一片。看着当然骇人。一旦分了住宿,进出列队,整整齐齐井井有条,五六百人也就不显得多了。事实上后世许多学校一个年级就不止这么多人,赶上出去春游秋游,也没听说惹出什么大乱子,可见关键就是两点:人心安定,遵守纪律。      现在说人心安定还为时过早,最多只是免于饥寒而死,所以遵守纪律就更加重要了。      罗振权和甘成泽分别带人在唐行巡行。原本一百人编制的队伍,因为招收学徒,招募护院,如今已经有了三百人规模。这回为了保证唐行的社会、经济秩序。又兑入了各家支援出来的仆役,超过了六百人,各个手提棒子,通宵巡夜。      如此一来,治安甚至要比灾民到来之前还要好些。      李文明昨日收到徐元佐的求援,今日一早天还没亮就带着壮班民壮。外加几个“做公的”赶往唐行。      这些人都知道唐行是仁寿堂的总舵所在,而仁寿堂的徐元佐江湖人称“佐哥儿”,还有个私底下的诨号叫做“散财童子”,大约是天底下最会做人的人了。只要跟他沾上点关系,陪上点小心,绝不会少了赏钱。      衙门的三班捕快,站班皂隶是给知县老爷撑面子的;捕班快手是用来破案的。这二者都算是胥吏,有编制,但被人歧视,甚至于子弟无法参加科举。壮班却是民壮,属于有事招募,事毕则散,从法律上是“凡人”,但是子弟能否参加科举,就看能否找到人肯为他们担保了。      这回因为唐行的事,谁都想得这个美差,最后还是因为壮班负责守城门,第一个知道消息,这才揽了下来。其他两班也只好罢了,等着下回好事。      这一行十来人,临近中午到了唐行镇,就见城外有粥棚,又有人在搭建屋舍,也不知道是干嘛用的。      徐元佐就站在工地之外,时不时还要指挥两句。      李文明风尘仆仆上前叫道:“敬琏。”      徐元佐转身笑道:“李先生,何来之迟耶!”      李文明没好气抹了抹额头上的油汗,道:“看你这儿也没甚么要紧事嘛。还叫东翁一夜担心。”      “哈哈,是学生的过错。”徐元佐假装赔礼,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李文明也不是真要埋怨徐元佐,又问道:“这回一共来了多少灾民?要县里拨多少银子?”      “灾民一共五百八十六人。”徐元佐道:“昨天是五百七十八,今早又来了八个。”      李文明四处一看,眉头紧锁:“敬琏,你不至于啊!”      “嗯?”徐元佐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不至于”?      “五百八十六人,近六百人,要说也能拨个百来两银子。”李文明好奇之中带着不解,道:“可你又不是缺这点银子的人。”      徐元佐这才反应过来,笑道:“先生是怀疑我虚报灾民人数骗赈济?”      “你好歹弄点人在这儿装个场面吧。”李文明伸手虚点,心中暗道:连场面都不装,吃相也太难看了!而且人多口杂,天知道谁就把实情说出去了,日后应景处就得吃亏。少年人啊,真不小心。      徐元佐呵呵一声。道:“先生能带人来就行了,主要是借官威震慑些没脑子的夯货。银子是不用的,唐行士绅捐了不少,用也用不完。”他看着李文明眉毛一起一落。嘴都合不拢,更是觉得滑稽,又道:“至于灾民,已经分散安置了,该上工的已经上工。该帮忙的正在帮忙。先生且看,那些干活没力气的都是灾民。”      李文明细细分辨,果然发现同样是做工的人,有人疾步如风,肩扛手挑不怕有百斤之力!有些人却是虚弱得只能一块一块搬砖,还有些走几步就要倒毙的模样。      “这……你动作倒是快,但这些人还能干活?”李文明咧嘴道。      “他们其实干不了活,主要还是雇的本地劳力。”徐元佐道:“不过让他们闲散在屋里并不妥当。他们身体虚耗太甚,伤了脾胃,血气瘀滞。若只卧床静养,怕是十天半月都难以恢复。出来走动走动,激扬血气,再辅以流食营养,恢复起来要快许多。”      李文明道:“敬琏所言深契医理。”      “再者来说,他们背井离乡,有些人还是家破人亡,若是不找些事做,沉溺悲苦之中,非但自己好不起来。还会连累其他人都消沉不起。积蓄狠了,说不得还要营啸呢。”徐元佐对心理干预也只懂点皮毛,反正转移一下灾民的注意力总好过让他们聚在一起哭。      李文明对“营啸”的概念来自书本,并不当真。不过对于前面那些话颇为信服。再仔细看看那些上工的人,虽然体力不支,但精神还算好。      “昨日有人抢粥,被我叫人训斥了一顿。今日倒是没有人偷懒耍奸,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徐元佐笑道。      李文明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道:“灾民最难救济的就是‘生无可恋’。除了吃的,什么都不勾不起他们的兴致。敬琏能叫他们干活,的确很是难得。”      ——其实也没甚么,不肯干的人直接打一顿就行了。      徐元佐颌首道:“大概是因为能走到这里的人,多少还是生有可恋。”      李文明这才想起来大局,问道:“敬琏可知道这回一共有多少灾民?”      “没个准数。”徐元佐可不肯张口乱说,又道:“不过从徐淮出来的人,有小半往北走了,大约是去河南、山东等富裕的府县。往南走的人又有大半都在常州、苏州、应天诸府各县停了下来。真正走到唐行的差不多也就这五六百人。”      李文明负手而立,走到工地跟前,左右看着。      徐元佐叫棋妙招呼那些民壮和“做公的”去客栈休息,中午还要多上肉菜,好好招待他们。一众壮班衙役喜笑颜开,更是感叹此番事情不多,油水不小,真是来值了。      “敬琏,这屋舍是干嘛用的?”李文明见里面挖得深,都过头顶了也没见开窗,看起来不像是住人的。      “公共浴室。”徐元佐道:“天下疾病许多都是生于龌龊。只要勤加清洗,能避免疾病,还能预防瘟疫。”      “就是澡堂……”李文明嘟囔一句:“可澡堂也不是这样啊?”      公共澡堂的起源古老不可考证。广义而言,一群人聚在一座建筑物内洗澡,就应该可以算是澡堂了。大明开国之后,建都南京,为了解决二十万役夫洗澡的问题,在刘伯温的建议下,修建了大量澡堂。因为外形看着像是倒扣的瓮,所以又叫瓮堂。其中有一座瓮堂营业到了二零一三年才悄然关闭。      如果徐元佐有什么话想留给后世,让那个瓮堂的人代代相传,大概是最靠谱的。      “你这下面挖的坑,也不像是火道啊。”李文明比划着暗渠的流向,疑惑更甚:“而且这么浅,怎么泡?”      明朝澡堂的标准造型是头顶两个“包”,四面不开窗,水池分左右,池底烧柴火。      因为头上是圆顶,容易储蓄热气,而且凝结的水滴会顺着光滑的墙壁流下来,不会滴落在人身上。不开窗也是为了保温。“瓮”里两个澡池,池底是空的,可以烧火,保持水温。      人泡在澡池里,下面烧着火,就跟被食人部落轻煮慢炖一般。      李文明看这澡堂下面只挖这么浅,怎么都想不到徐元佐打算如何烧火。      “真要泡得舒服只有去别家了。”徐元佐笑道:“我这是给灾民清洗用的,讲究的是个‘快’字,所以只有淋浴。”说罢,徐元佐取出一张图纸,给李文明看了他对淋蓬头的独家设计。      不过因为他这个可怜的文科生想不出如何抽取热水,只好讨巧地将供水放在楼顶,利用高低差供水。这就要求房子的质量过硬,要是因为上面蓄水过多导致坍塌,那可就真是悲剧了。      听了徐元佐的解释,李文明陷入了沉思,嘴唇一张一合,欲言又止。      徐元佐笑道:“先生有什么不明了的,大可直言相问。”      ——到底涉及了初中物理学原理,不懂也是正常的,不用不好意思,哈哈哈!      徐元佐心中大笑:这可是他穿越以来做出的最满意的设计。      “既然是以水势就低之理,借高低落差供水,为何不选城东那边山地呢?”李文明来过唐行几次,周遭地形印在脑中,此刻脱口而出:“以那边小山为依托,炉鼎在上,浴室在下,工程能省费不少啊。”      ——竟然被人嘲笑了,何其我勒个去!      徐元佐宛若雷击。      李文明严格来说是徐元佐的朋友,又不是吃他的饭,毫无知觉,犹自道:“敬琏,你若要急着投用,还是得挪到那边去。再有,这澡堂若是放在城门口,进水出水都不方便。在山那边,开槽引水更方便。哦,对,伐木取柴也是靠山更方便吧。”      徐元佐轻轻抹了一把脸,道:“先生还有何要教我的。”      李文明想了想,问道:“敬琏莫非还是要用铁管道?”      “这个……先生怎么看?”徐元佐道。      “铁管固然耐用,不过花费太大。”李文明道:“若是急着投用,竹管最方便,又最省钱。坏了就换,毫不心疼。若要更好些,就烧些陶管用。这不是家里头,哪又那般讲究,非得铁的。”      徐元佐轻吁口气:“先生说得有理!”      *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PS:求各种支援~!      二九九突如其来      地理学者对松江府的描述是:位于长江三角洲平原,太湖流域碟形洼地底部。      即便没有学过地理的人,只要见过碟子,大约也能想象出松江的地势特点。      李文明所指的“山地”,距离唐行镇不过二三里路,就像是平滑的皮肤上长了一粒青春痘,最高点超出地面的垂直高度恐怕还没有十米。如果是在后世,这里很可能被圈起来当个公园,挖个人工湖,弄些儿童乐园,或许很多人都不会意识到这里算是“山”。      徐元佐从善如流,同时还发现这里有进一步扩展的空间,不像聚集在城门口那么憋屈。      唐行的城门外是什么?是农田么?不,那是乡下的小县城。      在商品经济繁华的唐行,城门外是个广场,目测横纵四车道,衔接起城池和城厢两个部分。如果人口规模继续增长,这里将成为市中心最为繁华区域,价格用寸土寸金来说都不为过。      徐元佐想想自己也真是阔气了,只是为了方便,就下了之大的成本。这回幸好是李文明建言,否则日后还不心疼死?      浴室虽然迁到了东城外,这边的部分工程也不能浪费,徐元佐将地圈得更大一些,准备建成品字形、三层高的楼组,用来作为有家客栈的旗舰店。在旗舰店里,要套入更符合徐元佐口味的后现代——后世现代化卫浴系统,让尊贵的客人享受到别处享受不到的新鲜感。      李文明作为幕僚,本是学刑名出身。后来听前辈的言传身教,觉得刑名师爷实在有些太丧尽天良,所以又拜师学了钱粮,对外只说自己是钱粮师爷。直到后来真正给人做了文主,才知道钱粮师爷手上也是罪孽不轻,不过……那时候的李文明已经成熟了,睁只眼闭只眼就让它过去吧。      因为一直看到的都是尔虞我诈,敲骨吸髓。贪得无厌……李文明才会以为徐元佐大张旗鼓的赈济灾民是一种牟利行径。等他亲自去各安置点查看之后,才相信徐元佐真的是在做善事。      一种罕见的暖流在李文明心中奔腾,甚至免费给徐元佐提出了不少建议。      徐元佐的座右铭就是“降本增效”。很多时候他不是出手阔绰,而是不知道“本”可以降到何种程度。在他看来公平的交易。或是生活的最底限,在许多底层人士眼中却是慷慨大方和奢遮豪华。      李文明却很清楚人的底限在在哪里。      “货栈的空房终究不是久住之地。”李文明道:“日后人家要用,往外赶人的时候,那些灾民只会骂你冷血残酷,不会记得你的恩情。敬琏啊。你别笑,斗米恩石米仇啊!”老书生说得苦口婆心。      徐元佐并非嘲笑李文明,而是因为心生同感罢了。      “那先生以为呢?”徐元佐问道。      李文明道:“敬琏之前说的有偿救济,以工代赈,大可以一样用于住宿。现在没活干的没关系,可以赊账,先欠着嘛,但是不能叫人白吃白住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徐元佐点了点头。      “至于借用人家的货栈,这成本就高了。大可以在公共澡堂那边划块地出来,用布和毛毡做成帐篷。比用货栈要便宜得多,一样冻不死。”      徐元佐当然是了解行情的。货栈之所以收益极高,就是因为库房成本低,收费高。稍微精贵些的货,就无法露天堆放,必须要借人货栈存放。而人比许多货都更加耐受恶劣环境,春天里用帐篷居住的确死不了。      就在徐元佐要点头的时候,李文明突然自己摇起头来:“用布还是太奢侈了些。”他微微沉吟,突然道:“有了!不用布,用竹木做栋梁。围以棕片、蓑草、芦苇,照制式一丈六尺长宽可住十人,这下花费就不高了。”      徐元佐在心中一算:一丈六尺差不多是五米三上下,如果是正方形。那么建筑面积就是二十八平米左右,不到三十平米。如果往里塞十个人,差不多也就是睡个觉的空间。      “住得下么?是哪里的制式?”徐元佐有些担心。      “一顶军帐就是一丈六尺长宽,住十人。”李文明道:“反正也就是睡个觉的事,白天了都得赶出去做工。”      既然人家一直都这么做,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徐元佐又道:“可以考虑。不过现在来的人不多。又是冬天,索性等天气转暖一些再让他们动手营建灾民窝棚。”      李文明也觉得这事不着急,反正货栈也是免费在用。      然而让人想不到的是,徐元佐此言一出口,就像是树立起了一杆大旗,所有看到旗的人都有种过来拔旗斩将的冲动。      正月十三,也就是徐元佐介入赈济灾民的第三天,只有两户人家一共五个人找到唐行。他们本是往嘉定去的,听说了徐元佐的义举,所以就转道来了唐行。      正月十四一直到二十日上,接连六天都没有新的灾民来了,可见在这个时代,消息传递的范围和速度都十分有限。      正月二十一,苏州方向却传来消息:有上万灾民拖家带口地朝唐行涌来。      此时因为衙门已经开印,李文明回华亭继续当郑岳的左膀右臂。留下的一干民壮仍旧过着清闲而油水丰足的日子。徐元佐几乎都要忍不住赶人了,却得知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真的假的!      虽然名义上赈灾的是云间公益广济会,不过谁都知道那不过是徐家的一件马甲。真正干活的人是仁寿堂——当然,那也只是徐家的提线木偶。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徐元佐首先派人前去核实,同时召开董事会。      在不起眼的仁寿堂总部,长桌交椅,众人按座次入座。      徐元佐坐在袁正淳下手,算是稳坐第二把交椅。袁正淳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打盹一般的神态,无疑佐证着徐元佐才是真正掌舵者的事实。      “这没道理啊。”程宰率先道:“唐行附近的几个小镇本来也没什么人去,偶尔十几个人,也就地安置了。哪里冒出来上万人?”      “据说是苏州过来的。”有人小声嘀咕道。因为是风闻的小道消息。所以谁都不敢当事实来说。      徐元佐看了看袁正淳,低声问道:“袁公,您觉得的呢?”      袁正淳好像这才醒来似的,拉扯了一番。终于道:“这些人是不是听了什么谣言?”      徐元佐心中暗道:果然是久经商海的老狐狸,真是一针见血。      被袁正淳这么一说,在座诸人都想到了一个词:祸水东引。      将灾民视作祸水,这当然是普罗大众的觉悟不够。      在后世人们因为宗教、人种、国籍进行结盟对抗,相黑相粉的时候。完全借助于全球化的眼光。而如今这个时代,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去过本县的县城,让他们为了千里之外的外乡人牺牲自我利益,当然是不现实的。      可以说,绝大部分的苏州人,甚至连淮安府在哪里都不知道。      唐行之所以成为另类,纯粹是因为徐元佐抛出了阶级论的萌芽,那是日常可以观察到的社会现象,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主流的乡党论,才得以被人接受。      “看来是咱们乐善好施的名声传出去了。”说这话的董事不无恶意。      徐元佐并不介意。打蛇上棍道:“那银子就没有白花。得道多助,日后咱们仁寿堂更得人心。”      那位董事一噎,不说话了。      “敬琏,关键还是如何安置这一万多灾民。”胡琛以副董事长的职位居于秘书之下,一向不服徐元佐。只是去年分红之后,这种不服只能收藏起来,否则别人更不服他——敢不服佐哥儿?真是没眼力的老东西!      徐元佐伸出食指,道:“首先,上万人这个说法需要勘察。大家不要听了就慌。上万人是什么概念?咱们唐行五个人里抽一个,那是多大一群人?”      唐行城里城厢加起来保守估计有五万人。这就是整个繁荣大镇的人口了。这回光是闻风而来的人就有五分之一个唐行?显然有夸张之嫌。      众人一听,的确是这个道理,心下也都渐渐安定下来。      徐元佐见效果达到,继续道:“其次是这些人怎么来。从苏州来唐行。有水路有陆路,水路是要花钱的。陆路也要走两天——这还是走得足够快,否则恐怕得要三天。这些花销谁来承担?灾民有这么多闲钱还来唐行干嘛?”      众人微微皱眉,这的确是个极大的漏洞。穷家富路,都已经逃荒了,哪来的银钱赶路?只能边走边乞讨。哪里有吃的往哪里去。如果指向性如此明确要来唐行,沿途补给如何解决?光是沿途镇市乡村的负荷能力,也是很难说的。      “所以首先人数未定,其次目的地也未定。”徐元佐道:“咱们应该有所准备,却没必要慌张,对吧?”      众人已经彻底安定下来了,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笑容。      徐元佐话锋一转,却道:“然而若是真有人暗中散播谣言,收拢灾民,蛊惑人心,运送粮草,让这些灾民前来松江……甚至是唐行,直指我等,那又该如何?”此言一出,刚刚轻松下来的会场再次紧张起来。      众人脸上一阵寒霜,良久方才有人道:“我仁寿堂与人无冤无仇,何人如此处心积虑暗中下黑手?岂非损人不利已么?”      徐元佐站起身,绕着诸公缓缓踱步,脸上笑容益发叫人觉得诡异。      “先生真是宅心仁厚的君子,看不出其中暗藏的鬼蜮伎俩。”徐元佐压抑着嗓子:“我且问你,十两银子的货,卖给苏州人十二两银子,你赚二两。肯不肯少赚一两?”      刚才那人脱口而出:“自然不肯,我还恨不得卖他十三两呢!”      “那便是了。”徐元佐道:“谁都不肯少赚,谁都又想多赚,所以这商场之上,真有‘无冤无仇’这四个字么!恐怕不知觉中,早就恨得深入骨髓了!”      众人都是成功商人,人生阅历早就告诉了他们这些事实。不过此刻被徐元佐揭开来说,还是浑身发冷。就像是大冬天被人掀了被子,露出里面的光身子来。      徐元佐继续道:“让咱们手忙脚乱,也绝不是损人不利己,而是损人肥己。”他轻声道:“这时候一旦乱起来,就要影响春耕。春耕受了影响,来年米价波动就大。米价无论是涨是跌,一旦波动就是抓心挠肺的大事,尤其是产量往下走,粮价往上走。到时候他们手里有银有粮,过来予取予夺,咱们的商货价钱多少都是他们说了算,明明公价是十二两的,他能压你一成半!你还觉得这是‘损人不利己’?”      众人噤声,听徐元佐继续往下说。      徐元佐绕了一圈,回到自己交椅后面,道:“之前我三番五次反对卖地给苏州人,并且要官府彻查外乡人在松江,尤其是我华亭县的土地,就是怕发生这种事!到时候咱们要买他们的棉丝桑竹,他们只需要手指在算盘上拨个珠子,咱们这边就是成千上万两的银子出去了。”      “敬琏说得有理!”之前没说话的董事们纷纷开口支持徐元佐,在利益的问题上,大家出奇地一致。而且因为仁寿堂去年的收益率实在太高,也让人对徐元佐格外信任。      “那咱们现在该如何应对?”胡琛问道。      “第一,核查清楚灾民人数、前往何方。”徐元佐伸出两个手指:“第二,诸君要广开人脉,咱们要为自己、为灾民、为苏州百姓讨个说法:知府蔡国熙到底有没有能耐治理苏州?海内大郡,天下首富的苏州,为何会逃出来如此之多的灾民?”      众人眼睛一亮:有道理!如此之多的灾民涌上官道,地方官府难辞其咎!或许苏州知府跟幕后黑手已经结成盟友,但多半也只是个从属配合的盟友。徐元佐直指蔡国熙,正是攻敌之所必救,既不会冤枉蔡国熙无辜受累,也能迫使他们的官商之盟产生裂痕。      *      *      求各种支援,尤其是月票、推荐票呦~!      *      PS:求各种支援!      三百章老师来访      春节过后,各府州县在开印办公之后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劝农春耕。虽然江南头一季的水稻该在三月插种,但是在此之前必须召集各乡图老人开会,三令五申强调春耕事宜,对于家里的确有困难的人,还要给以耕牛和农具的补贴。      这些工作要从正月忙到二月,直到三月插秧,官府的压力才算轻松一些。      郑岳少年时候在家里也是不务生产的贵少爷。他家的地都是佃农耕种,他最多也就是远远看过一眼。真正能够分辨五谷,知道稻和麦的区别,还是上任为官之后的事。这一天,他趁着天气晴朗,蓝天白云,便兴起了巡访的念头。      太祖皇帝为了不许官吏扰民,特别强调县官不能下乡村,并且写进了《大明律》。不过好在后面还有一条小尾巴:如果是点视桥梁、圩岸、驿传、递铺、踏勘、灾伤、检尸、捕贼、抄扎之类,不在其限。      郑岳此番出行,就是去点视桥梁圩岸的。      目的地就是唐行。      据说唐行如今更是繁荣,虽然还不能跟华亭媲美,但比起上海也差不多了。这种雨后春笋一般冒出的繁荣,在农业社会还是太过罕见。大家已经习惯了一块土地经过三五十年,乃至上百年才完成基础积累,成为富庶之地,看到唐行只是三五个月就更上一层楼,感觉神异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徐元佐眼里,这却是很正常的事。因为仁寿堂包揽赋税,粮柜就设在唐行。所有人要纳粮,就得来唐行。稍远些的地方当天无法往返,就造成了留宿经济。村里人出趟远门不方便,多少要带点土产,于是又刺激了商品经济。      以前农家缴税,各种愁云惨淡,仁寿堂却是以商税弥补了一部分难收的农税。虽然让小商人承担了更多负累,但是农民却缓了口气。也能够添置一些家庭用品。因此又反哺了小商人的生活。      这些链条环环相扣,构成了社会经济活动的剪影。在封闭的小环境中,效果格外明显。      郑岳坐在小轿里,随着轿夫的起伏而晃悠。他透过轿窗。看到一块块放满了水的好田,知道这是插秧的前奏,心中也是颇为欣喜。轿子走得慢,远处风光几乎不动。郑岳看了一阵又眯睡一会儿,再看时眼前已经是桑林棉花。甚至占用了良田。      虽然不通农务,郑岳也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国朝之初,百废待兴,大明真个是一穷二白从零开始,衣食住行什么都缺。所以太祖皇帝才将休养生息放在首位,非但劝农稼穑,也规定了棉麻桑树等经济作物的种植比例。      最初时,百姓都愿意种粮,不愿种植棉麻。等国家太平日久,粮食渐渐够吃用了。而棉麻消费日高,种植一亩桑棉可以抵三五亩水稻,还没有种植庄稼的劳累。趋利是人的通性,自然乐意将有限的土地优先种植桑麻棉竹等经济作物。      至于粮食,够自己吃就行了。就算不够吃,还可以买嘛。湖广、浙江都是产粮大省,交通方便,运费也不很高。尤其是湖广,在宋时还是蛮夷荒地,至今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天下粮仓。等到两广的土地开发出来。苏松浙江恐怕都不用再种粮食了。      郑岳心中暗叹一声:无农终究不稳,可惜厚利之下,谁肯务本?好在我明年任满,也该是可以升任科道了。      自孝宗弘治朝以来。知县升任知州的只有武宗时候出现过一例,可以忽略不计。其他极少数政绩卓越的知县能够升任按察佥事,少部分升任给事中,最普遍的情况是升任监察御史。      郑岳觉得自己升任按察佥事的机会几乎为零,只希望能够安稳地升个给事中,别再烦心下面的庶务。若是选了监察御史。也希望是大差,不要是巡按光禄寺之类的小差。他正犹自幻想,突然听到后面马蹄隆隆,转眼间就已经很近了。      轿夫纷纷避让,连带着轿子晃动起来,如同暴风雨之中的小舟。      郑岳紧紧抓住两旁的搭手,头上乌纱直颤,好像要掉下来一般,叫他又连忙去扶,一时间仪态大失。      “外面何人纵马!给我拦下了!”郑岳大怒。      县官唯一的好处就是出行有仪仗,算是这个苦逼职业的安慰奖。然而现在竟然有人敢冲撞仪仗,这岂不是连县官最后一点尊严都叫剥去了么!      外面轿夫连忙落下轿子,打着仪仗的皂班衙役上前拦路。      高头大马长长嘶鸣一声,硬生生止住了蹄子。      “混账!没听到开道锣鼓,没见到县尊牌子么!”衙役纷纷骂道。      郑岳在轿中扶正了乌纱,尚怀着一口意气,没有出去,只听衙役骂那骑士。      “混账!我乃徐阁老家人,小小县官也敢拦我去路!”那人竟然丝毫不顾,与衙役对骂起来。      衙役一听到是徐阁老的名头,气势顿时矮了三分。他们在暗地里可不管你是阁老还是皇帝,有无数种手段啃大象吃大户。然而正面硬抗却不是他们的本色,骂声顿时一息。      郑岳当然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骂一声:刁奴!      他与徐璠关系极好,更是徐元佐的老师,这在华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厮敢打着徐家的旗号出来侮辱他,显然不是徐璠一系的人。然而即便是其他不长眼的奴仆,郑岳也得给徐阶面子,咬牙忍过去。      “还不让开!”那刁奴放声喊道:“误了阁老的要事,要你们好看!”      郑岳这才反应过来,衙役正等自己发话呢。      ——让开的话,颜面无存;不让的话,人情堪忧。      郑岳想了想,终于出声道:“让他走。”      那刁奴朝暖轿里拱了拱手:“谢过!”说罢扬鞭,绝尘而去。      郑岳掀开轿帘,看着一人一马渐渐消失在视界之中,咬了咬牙。      李文明跳下骡子,快步上来,低声道:“东翁,这人像是徐瑛的奴仆。”      郑岳微微摇了摇头:“徐瑛,哼。以仆观主,可知一二。”      李文明也叹道:“徐大官人是何等人物,结果弟弟竟然这般模样。再看徐震亨、徐敬琏兄弟,也是谨小慎微的谦谦君子。谁能想到竟是一家人呢。”      ——徐敬琏才不是敬小慎微的谦谦君子呢!      郑岳心中否认,以为李文明识人不明,嘴上却道:“龙生九子尚且子子不同,也是常理。”      李文明见郑岳心情略好了,便又叫打起了排场。往唐行赶去。      在郑岳一行离开县衙的时候,一只飞鸽也离开了笼子。      这是徐元佐的鸽厂训出的第一窝鸽子。如今只设了三个点:崇明、唐行、商榻。这点路程对鸽子而言不过是热身,而且也没有天敌的威胁,所以安全可靠,幼鸽时候就已经飞过几次了。      徐元佐因此早早就知道了郑岳要来唐行的消息,心中暗笑:我这老师竟然还玩突击检查的把戏。      徐元佐根本需要特意安排,因为唐行镇仅仅有条,街面上连垃圾都看不到。这也多亏了灾民涌入,提供了大量廉价劳动力。比如街道清洁的工作本是街坊居民自己承担的,现在广济会出钱。雇佣了灾民清扫。      人们只看到救济灾民的成本,却没看到廉价劳动力能带来生活品质的提高。在徐元佐的严格调配之下,灾民非但没有引起社会动荡,没有侵占本地人的工作机会,反倒以极低的成本提高了唐行居民的生活水平。      环境清洁,树木养护,道路修补,这些都是缺乏技术能力的灾民最容易获得的岗位。有些头脑灵便的商家,也开始雇佣灾民做些简单的重体力活。不过在这点上,仁寿堂一再强调同工同酬——雇唐行人是什么价。雇灾民也必须同样的价格。      这既是对灾民的保护,不至于被人乘火打劫,剥削劳力。也是对唐行人的保护,不至于被廉价劳动力抢了活路。      即便如此。唐行附近的窑厂、木厂还是招收了上百人。      因为仁寿堂的订单太多,必须要增加人手才能尽快完成生产任务。      郑岳到了唐行,甫一下轿,脚下就传来别样的硬实感。      ——这不是冻土的感觉。      郑岳低下头,地上是异样的灰色。      “恩师大驾光临,学生未能远迎。还请老师恕罪。”      郑岳在琢磨这地的时候,徐元佐已经带着一帮随从上来给老师见礼了。衙役见了徐元佐,那是真正见了财神爷一般,目射精光,含笑让路,哪会阻拦。      郑岳本来还想就徐家刁奴的事提醒一声,现在彻底被脚下的硬路所吸引,轻轻跺了跺脚,道:“这地面是如何平整的?”      古代行车多有车辙。所谓闭门造车出门合辙,这车辙就像是自然形成的轨道。如果每辆车都沿着相同的车辙行驶,车辙非但不是累赘,还是保持车辆平稳性的帮手。可是这种理想状态终究很少,路上绝不止一条车辙。      拉车的动物又不懂道理,止不住它们频繁变道,一变道就要从一条车辙扎到另一条车辙上去,那个颠簸也就足令人觉得酸爽了。      城门口是车辆进出的要道,没有硬化过的路面密布着各种方向的车辙。下雨天泥泞不堪,晴天颠簸不已,乃是最令人头痛的事。徐元佐趁着灾民多,首先就叫人把城门前的广场平整出来,为此还进行了车辆分流,每辆车要进城还得缴纳五十个钱的城建费。      如此一来,进出城的车辆大为减少,可进可不进的车辆都选择了不进。门口自然多了一批扛肩舆的苦力,以满足有钱人足不占泥的身心需求。      郑岳踩着的这片地,却也不是单纯平整之后的结果。      还因为徐元佐抹了水泥。      水泥在隆庆年间早已经稀罕物了。这种烧制出来的石粉在调和水溶液之后,能够黏合砖石。若是奢侈一些,还可以用糯米汁调和,据说坚硬度更高,效果更好,典型案例就是南京城墙。不过徐元佐并不知道其中的科学原理,亦或是匠人们故布疑阵散播的谣言。      真正起作用的,是水泥之中的矿物成分。因为江南没有火山,所以无法直接取火山灰做水泥。然而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他们果断学到了道士炼丹时用来封炉的六一泥,将之用在了建筑上,并且保密配方。      说来羞愧,徐元佐竟然也属于被保密之列,而“文科生”的羞耻属性导致他无法明确说出配料成分,更别提配比分量了。所以他只能购买这种行业垄断的产品,以此要挟窑厂雇佣更多的灾民,研磨出最细的水泥颗粒。      越细的颗粒越容易凝结。土水泥在施用之后三个月内,硬度会持续增强,半年后彻底稳定。如果颗粒研磨得足够细,就能大大加快这一过程,而且干燥更快,不妨碍生活。      至于强度嘛。徐元佐不知道各项技术指标,也不知道该如何测试,不过网上传言南京城墙曾扛住了日寇的迫击炮,由此可见还是可堪一用的。      “这边是已经干透了的,那边围起来的是还在等晾干。”徐元佐解释道:“等春雨下下来,恐怕进度就要慢了。”      郑岳踩在水泥地上,走了两步,并没有见多少尘土,感觉的确不错。他正要表扬徐元佐,却见李文明在一旁挤眉弄眼,像是肚子痛。李文明颤声道:“敬琏啊,你这花了多少银子?”      徐元佐笑道:“不多,也就几十两。人工便宜,关键是可以叫窑厂开工,雇佣灾民。”      郑岳吸了口春寒之气,喉头发痒,问道:“几十两?”      徐元佐呵呵一笑:“镇里大户捐的……”      “二十两是几十两,九十两也是几十两。”郑岳是真的想弄清楚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唔,差不多吧……”      “到底多少!”郑岳提高了声调。      “九十多两吧。”徐元佐报出了个公开的数字,到底广济会拿了人家的善款,有义务告诉别人用了多少,用在哪里。数字即便不实,也总不能装聋作哑。      ——那就是一百两银子啊!这哪里是铺路,这是在铺银子!      郑岳觉得自己肝颤,只能反复跟自己说:这不是我的银子!这不是我的银子!      *      *      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外站的朋友来起点支持下~!      *      PS:求各种支援~!      三零一      徐元佐看着郑岳脸上阴晴变幻颇觉好笑。无论这银子用或不用,都轮不到郑大令来支配。然而笑意一过,心头反倒泛起丝丝暖流。      这是郑老师真把自己当子侄辈看待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视师为父,师待徒如子。自家子侄做出这等奢侈靡费的事来,你是操心操神,还是坐看好戏?      虽然当日拜师颇有些各取所需的意思,但是这就跟先结婚后见面一样,只要确定了师徒关系,自然会以师徒的标准对待对方,也就自然产生了师徒情谊。现在看来,郑岳终究是土生土长的大明人,理所当然地进入了师父的角色,而徐元佐还是落后了一步。      如果再想想当日郑岳收受徐元佐的孝敬,泄露题目,乃至亲自操刀,那么徐元佐落后的可不是一步两步了。若不是至亲之人,郑岳绝不肯做这种违反纲纪的事。      徐元佐心中感动之余,道:“老师,其实将路面硬化修平,绝非徒然浪费银子的事。”对于乡野村夫,只需要喊喊口号“要想富先修路”,但是郑岳是七篇出身的进士,人家文史哲三系兼修,绝对不是喊口号就可以忽悠的。      “道路修葺之后,商旅行人往来速度就能增强,路上消耗的体力精力就会降低,一旦众人不以道路为畏途,商旅就会更多,输运的货物就会更全,商税自然也就越多,百姓生活就能更好。再者,求学士子的出行成本降低,就能走得更远,求访名师,科场得意,地方文教也得以兴盛。”徐元佐举了两个例子。      郑岳刚吃饱了商税的好处,今年的任务顺利完成。看看上海张知县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还要被下面的胥吏拿捏,真是天壤云霓之别。这时候听徐元佐说有利于商税。耳朵自然一竖,开始盘算这笔投入是否能够收回本钱。等再听到有利于地方文教,那就不用考虑,路必须修。而且要修好!      徐元佐道:“如今只是试验,所以用的水泥多了些,价格也贵。若是日后真的要覆盖全县,修出数条水泥官道来,成本也会降下来的。”      “这又不是薄利多销的勾当。难道烧得多了就能省火?”郑岳将信将疑。      “若是需求量大,做这买卖的人家就多了。他们为了方便卖货,价格就不会抬得太高。其次,水泥烧制最大的成本不在矿料,不在柴火,而在人工研磨。首先入料得打碎了才能烧,烧出来成货也得磨得极细才能用。这都是大量耗费人工的活计。以前本县劳力不足,但凡家里有田有地,谁肯干这又脏又累的活?如今灾民涌入,正好可以提供劳力。”徐元佐解释道。      郑岳这回才是彻底信了。眉眼舒展开来,笑道:“看来你倒是能够移花接木,转危为安。”      徐元佐也笑道:“请老师入城点视。”      郑岳这回也不打排场,只让衙役前面开道,随徐元佐步行进城。整个唐行自然是欣欣向荣,节庆气氛虽然淡去,但是往来商客仍旧不少,足以彰显唐行在松江的经济地位。为了防止弟子报喜不报忧,郑岳还特意挑了两条小巷走走,非但看不到隐藏的灾民。就连乞丐花子都没见到一个。      “我听说从苏州涌来了上万灾民啊?”郑岳斜眼看着徐元佐,暗道:你本事再大,难道能把人变没了?      徐元佐无辜道:“我还特意派人去接了,谁知道只接来了不到千人。现在那些人都在城外东山宿营。无论男女老幼都登录在册。老师若是不信,可以照册点名。”      郑岳一咬牙,当即就要往东山去。原本也不很远,只有二三里路,不过为了大令老爷的工作效率,徐元佐还是调派了一辆马车。      等众人到了东山一看。果然见到了成群的窝棚。如李文明建言的一样,竹木为骨,蓑茅为墙,为了省工省料,与其说像是房子,不如说是可以住人的“盒子”。郑岳眼见如此,心头却是放松了:这大手大脚的徒弟还是知道省钱的。      想想日后这些灾民还要回去原籍,自己纯粹就是帮他人养孩子,即便这样的房子都嫌太豪华了些。      徐元佐解释道:“老师您看。整个棚户区分了三部分。东面是男营,西面是女营,棚子略大,里面可以住十个人。夹在两者中间的是夫妻营,棚屋较小,只能住三五人,但是可以夫妻子女团圆。”      郑岳敏锐地抓住了话头:“难道还有不能团圆的夫妻?”      徐元佐点头道:“男女营每日每人一文钱,只要肯干活,都能住得起。夫妻营非但得肯干活,还得有稳定活计,并且每日每栋收费十文钱。对我而言,当然是夫妻营的棚户收益高,用料减半,租费不变。不过对于灾民而言,若是五口之家,租费就等于翻倍了,所以不是所有夫妻都舍得花这笔钱。”      “你这钱收得,得不偿失啊。”郑岳一针见血:“大头都花销不知凡几,何必还要收他们的这点蝇头小钱?”      “只是不想让他们习惯于坐享其成罢了。”徐元佐道:“天助自助之人。以工代赈,对谁都公平。”      郑岳点了点头。这倒是符合当今松江的官场风向。整个南直,喊“以工代赈”喊得最凶的人正是巡抚应天十府一州的海瑞海刚峰。虽然海瑞本意也是节约一点银子,但是以工代赈、自养自荣很符合明儒的主流思想,所以喊起来底气十足。      “历来主客相争都是常事,你这儿倒是安静得很。”郑岳在棚户区外转了一圈,颇有农家悠闲气象,也不见哀怨载道,心情大好。      徐元佐笑道:“一般而言,主客相争无非两个原因。其一是语言不通,彼此不能包容。”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士子说的是雅言官话,百姓多是一口土话。因为语言语调的不同造成误会,自然难以融洽相处。      “另一个,则是恩害相生。”徐元佐道:“施人恩惠者,便自觉高高在上;受人恩惠者。又容易卑躬屈膝。初时尚不显现,到了后来就难免有所矛盾。施恩者以为受恩者不知感恩,受恩者深恨施恩者盛气凌人。结果就是把一桩好事,做成了恶事。”      “你是如何做的?”郑岳问道。      “我用灾民救助灾民。”徐元佐道:“从接应、安置、收费、见工。各个环节各种经手经办之人,必须有先到灾民之中年长德高者担任副手。他们乡音亲切,经历相似,最容易感同身受,就算说话重了。也不会叫人觉得是仰人鼻息,食嗟来之食。”      “至于唐行本地人,跟灾民更多的只是雇佣与被雇佣关系。灾民卖力,雇主付钱,不存在恩义之说,如此反倒更加融洽。”徐元佐道。      郑岳想了想:“但事实上你还是为他们做了不少事。”      何止不少?      简直连官府的工作都做了!      若是徐元佐什么都不做,灾民多了就关上城门,谁都不能指责他冷血无情。事实上绝大多数地方的绝大多数掌权者都是这么做的,任由你冻饿而死,关我屁事?又不是我的亲戚故旧。淮安人受灾找淮安官府去呀!      “吾乡吾土,终究不忍见到饿殍遍野,盗匪蜂起。”徐元佐咧嘴一笑:“至于感恩云云,他们若是想透了,见我道声谢,我固欣然;他们若是想不通,视我作一般商贾,彼此各取所需,我也觉得理当如此。”      郑岳真心夸赞道:“敬琏,人不知而不愠。你这是真君子之言啊。”      徐元佐并不觉得自己是真君子,只是觉得自己还算有独立人格罢了。凭着本心去做事,这是独立人格的基础。做事之后又要求别人应当如何回报、如何配合,那这人格仍旧是依附于外物。哪里还谈得上独立?      郑岳大略数了一下棚户,数字果然与徐元佐所言不差,因问道:“那苏州上万灾民流入松江的事,乃是谣传咯?”      “其实也不全是谣传。”徐元佐忍不住笑了。      翁笾与徐元佐谈崩之后,自然不能指望徐元佐的“最优惠价格”的口头承诺。而且他回去之后,更是发现了徐元佐的各种小动作。于是他将这个“最优惠承诺”看成是“缓兵之计”。既然如此,作为老前辈,自然也该让后学领教一番商场上的残酷了。      于是借着灾民南下的机会,又有了徐元佐的“仁义”传闻,翁笾很自然地叫人散播谣言,将唐行吹得花好稻好,盛赞唐行人民热情好客,仁寿堂仁义无双,徐元佐义薄云天。      “唐行那边施的粥都是肉粥!”      “唐行那边有大房子住!”      “有个唐行的袁老爷,捐了三千两给灾民,人人有份!”      ……      各种似真似假,真假参半的消息不胫而走,甚至往北走到了常州府。      虽然苏州诸县颇为富庶,在此落脚的灾民并没有因此而满足。有肉粥喝的时候,谁还满足于米糠稀汤呢?有大房子住的时候,谁会乐意蜷缩在举头望明月、低头见鼠洞的土地庙里?更何况唐行的袁老爷还捐了银子,听说是按人头分到手里!      苏常两府数万灾民,其中有十分之一的人动心,就有数千人。再加上无赖、喇虎收了银子,在暗中威逼恐吓,前往唐行的灾民自然日益庞大。      这种情况之下,官府会怎么做呢?      会辟谣以正视听么?      当然不会!      官府肯定要大开便利之门,甚至推波助澜,好叫这些灾民去别人的辖区啊!此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让这么多灾民留在自己辖境内,万一闹出民变怎么办?就算没有发生民变,整日吃喝拉撒岂能不伺候着?朝堂上争论治淮至今没有个准话,高拱又在嚷着要开山东胶莱运河。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走这些灾民!      翁笾联络了苏州知府蔡国熙,蔡国熙一听可以坑害徐阶家,当仁不让地出面给诸位知县、知州打了招呼。他是这些官员的顶头上司,谁敢不听他的话?何况这些话的确都是好话,对谁都有好处——除了唐行的豪商势家。      眼看计谋得售,只需要等着看徐元佐笑话便可。谁知道风云突变,先是有人在背后鬼鬼祟祟说苏州民不聊生,竟然闹出了上万灾民;继而又有人直接将窗户纸点破,说这是知府无能,渎职犯罪,否则海内大郡上哪儿来的如此之多的灾民?      流言很快传到了蔡国熙耳中。      可想而知,蔡国熙心中是绝对不会好受的。      ——徐淮遭灾,我这里已经提供了食宿,活人无算,偌大的功德不给我,偏偏反咬一口说灾民是我闹出来的!这不是冤屈是什么?      如果只是流言,蔡国熙还能勉强镇定。但等到南直隶的巡按御史也发函来问,蔡知府终于坐不住了。      巡按御史是许多进士的入仕职官。      一般来说二甲排名靠中后的进士,选不了庶吉士,没有留在京中当京官,又不至于差到去当县令,于是选派为监察御史。监察御史属于督察院,除了在京的内差,还有外差如清军、提学、巡盐、茶马、巡关、巡漕、印马、屯田、监军、巡按。      其中巡按是外差之中的主流,两京全国两京十三省,北直两位,南直三位,宣大、辽东、甘肃、十三省各一位。这些巡按御史位不过七品,但是有着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力,是代天子巡狩地方,位卑权重。      即便带着都御史头衔的巡抚,见了巡按都要陪着三分小心,有时候遇事不敢擅专,要承风望旨——当然,海瑞不在此例。至于知府以下,见了巡按更是长跪不起;布政以下位列随行,甚至答应之际皆俯首至膝,名曰拱手实则屈服如跪拜矣!      蔡国熙对于海瑞可以阳奉阴违,对于巡按却是根本连敷衍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巡抚主要是来办事的,打得起持久战。巡按则是一年一任,人家根本不跟你玩花活,只走短频快路线。你若是想拖延时间,人家当即就能断个是非取直,再往朝中一报,某人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      *      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      *      PS:求各种支援~!      三零二扁舟送风来      蔡国熙可是有望年内就升转兵备的人,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巡按过不去?当即派了府同知前往按院,一一解释清楚:确实不是我苏州府闹出了上万灾民,而是因为这些灾民来自淮安徐州,如今人家听说松江唐行更加富庶,要往那边去,关我苏州何事呐?      巡按早就料到了苏州府的说辞,当场只是冷笑,足足笑得同知老爷腿软,方才道:“苏州是海内大郡,本该为君父分忧。为何反倒不如松江治下一个小镇更能得民心?可见知府知县,蠢蠹无能!”      巡按有黜落、弹劾、保举之权责。相对而言,前者没有风险,因为落在巡按手里,多少是有些问题的。如果死活查不出问题,那正好保举贤才。不过巡按御史若是举荐贤才不当,就是滥举之罪。按照国法典章,滥举四人者革职闲住、滥举二人者降级外调、滥举一人者罚俸半年,所以巡按检举揭发的多,举荐英才的少。      有这样的天然立场存在,蔡国熙算是撞到刀口上了。      再加上这些巡按初入仕途,一心只想留下个好官声,大不了就挂靴而去,仍旧不失风流,对于朝堂大佬敬畏有限。并不给蔡国熙的后台——高拱高阁老面子。考虑到赵贞吉正在寻求掌管督察院,而且很有可能成功,这些巡按御史可以算是高系的敌人了。      蔡国熙还算果断,当即派人找到翁笾,严辞恐吓,又尽发衙役、巡检,派人将仍在苏州境内的灾民就地安置,不许他们往往松江去。只要这些灾民还在苏州,那就是下面各州县之间的问题了,他这个苏州知府并没有责任。      如此一来,下面各县也坐不住了,谁愿意刚当个官就摊上这样的黑锅?连夜派人将“本县”灾民连哄带骗驱赶回来。仍旧安置。      一时间闹得苏州沸沸扬扬,灾民倒是成了宝贝!      ……      太湖之上,翁笾坐在船舱里悠然烹茶。      以他如今的身家、地位,已经没有什么事值得放在心上的了。身体机能老化之后。女色早就戒了,现在连吃饭都要控制肉菜,多以清淡为主。唯一不变的嗜好就只剩下吃鱼。      太湖水族繁盛,即便冬天也能捕到不少鱼。这时节一般渔夫是不太愿意出航的,然而翁百万有的是人。也有的是银子,招募最有经验的渔夫,延请最合口味的大厨。      只要鱼一上船,立刻就有厨师将之料理清爽,或是清蒸,或是熬汤,或是红烧,或是生鲙,一俟完毕便供少山公大快朵颐。      翁笾有个习惯,任何食物都能与人同食。甚至大斗共餐都无所谓。唯独鱼要独吃,所以他宴客从来不上鱼。      一锅热气腾腾的鱼肺汤端了上来,翁笾旁若无人地用景德镇瓷勺舀了一勺,嗅着鱼汤香气,满足地送入口中。汤水顺着食道流入腹中,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尤其是在这个春寒未退的时节。      尤其是在这个严寒倒逼的关口。      “真是小瞧徐敬琏了,这一手围魏救赵真是漂亮得很呐!”翁笾喝了一口汤,浑身瘫软一般靠在椅背上。他很难想象,当日那个寻求合作,甘愿为他副手的少年。竟然真的能给他带来些许寒意。      徐元佐将矛头直接指向蔡国熙,毫无顾忌地与苏州官场撕破脸,看起来很鲁莽,但是想想他已经是海瑞的人了。那么多操着松江口音的账房先生,四处找苏州商贾的麻烦,撕破脸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对徐元佐而言,被蔡国熙仇视并没有实际损失,但是却让翁笾的祸水东引妙计变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蔡国熙原本看在吴太监的面子上,对他还算客气。现在两边也是断了缘分,生份得厉害。      这耳光真是打得啪啪作响,要叫外人看来,恐怕脸都打肿了。翁笾能够坐在此处从容喝茶喝汤吃鱼,果然不愧是久经战阵的商场老将。      周围站了一圈翁氏子侄,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接话。      翁弘济的脑袋垂得尤其低。他上回完成了任务,回到族中便大肆宣扬:松江徐敬琏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并没有什么能耐。甚至还有些胆小,不敢单独见人。      因为这些言论,翁氏对徐元佐的看法就是个官三代,肯定是个仗着徐阶的身份在外横行无忌的愣头青。      翁笾对此并不相信,私下教育过自己的儿子们:别管他是什么身份,能够小小年纪出来做事,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尤其不能轻看。      即便如此,当日翁笾要亲自去会一会徐元佐,还是引来了许多非议,认为太过给徐元佐面子。      现如今呢,这个“愣头青”只是叫人四处散播了一些谣言,就借力打力地站在了道德制高点,既博得了好名声,也离间了东山苏商与官府的关系,尤其将翁老先生自觉无懈可击的顺水推舟变成了笑话。      这个时候,如果说敌人太狡猾,无疑是说翁老爷子不够聪明;如果说敌人运气好,无疑是在笑话老爷子倒霉,喝凉水也塞牙。最好的应对就是什么都不说,希望这件事就此结束。      “不过啊,徐敬琏终究还是年轻,哈哈哈。”翁笾推开汤碗,长身而起。他脚下的楼船如同陆地一般,大得让人无法感觉到湖水的波动。      翁少山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皮纸的窗户,望了一会外面水汽弥漫的湖面,扭头对子弟们道:“商场一如战场,一时手软便可能酿成大祸。徐敬琏破了老夫的计策,正是回手一击的最佳时机,可惜啊,他终究还是太过稚嫩了。”      翁弘济微微抬起了头,发现自己的堂兄正看着自己。这位堂兄自然是翁少山的儿子,他为了保证自己不在父亲面前丢脸,一般没把握的蠢问题都叫堂兄弟们问。      翁弘济不能违背这位堂兄的意愿,只好无奈问道:“伯父,我东山翁氏终究是苏州望族,他就算想回击咱们,又如何能做到呢?”      徐阶终究只是个致仕的首辅。别说致仕之后,就算他当国之时,要对苏州这个进士生产基地进行干预也得好好掂量一下。事实上强调苏松一体。江南互保,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南方士子才是徐阶最合适的战略方针。      翁笾看着侄儿直笑,道:“他的确是罕见的少年天才不假,寻常人的确很少能够一眼洞穿。并从蔡国熙身上下手。然而他既然知道自己散播谣言能够奏效,为何没有伏下后手?若是我来做这事,就会在苏州府不准灾民南下松江之前,早早伏下一句:苏州府必以灾民为忌器,讨要赈济。而全不以人命为忧。”      翁弘济等人一听,默默颌首,思索这句话的威力。      “如此,蔡国熙陷入进退两难之地,必会彻底与我翁氏决裂。他便可算是断了我一条臂膀啊。”翁笾昂首大笑一阵:“如今这局面,终究不过是我吃了瘪,颜面有些挂不住罢了。何况知道的人又不多,于我声望更是无损。”      ——您老真是想得开。      翁弘济心中暗道,也不得不佩服自己伯父的豁达。多少人因为得罪了官府心中忐忑寝食不安?唯独翁百万不把知府放在眼里,这是何等气魄!      翁笾笑了一阵。胸中块垒尽去,重又走回桌旁,将温度略降的鱼肺汤喝了两小碗,脸上红润,气色极好。他扬声道:“今日还可以做一个小斗,做些鱼滑来吃。老夫当年在双屿,最喜欢吃那些福佬做的鱼滑。”      众子弟知道掌门人心情极好,自己的心情也就好了,再没有丝毫愁云惨淡,各个喜笑颜开。      翁笾并不曾做过海贸。只是年轻时跟乡党去过一次双屿。住了大半个月,深感双屿风气不同大明,年既老犹不忘,引为人生之中最为有趣的一段时光。每当心情大好的时候。总是拿出来当做谈资。      后来双屿被破,翁笾正好回苏州办货,逃过一劫,心有余悸之下才专心运河沿岸贸易。      人生际遇真是难说得很呐!      翁笾边吃边说,偶尔还要唆两口黄酒,怡然自得。      翁弘济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喊。抬头望向窗外,只见一叶扁舟刺破乳白色的雾气,正朝楼船飞速驶来。      “送虾酱的总算来了。”翁笾饶有兴致道:“鱼脍蘸虾酱可是天下美味,魏晋时最受士人所爱。”      翁弘济连忙迎了出去。能够赶在众人之前奉上美味佳肴,无疑能让伯父更加乐于提携他。等他走到了舷边,方才发现自己可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因为拉住绳梯晃悠悠往上爬的人并非下人,而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壮年男子。      这人非但不可能来送虾酱,而且还很可能带来一些令人不悦的消息。      “你来作甚!”翁弘济冷声道。      “在下与家人出来游湖,正巧看到少山公的船,特意上来拜会。”年轻人笑道。      “等着,我去通报。”翁弘济道。      “哈哈哈,何须劳烦?”他双手背负,朗声叫道:“少山公,西山沈绍棠特来拜会。并带得南京最新消息,苏州地界上看过的人恐怕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呢!”      翁弘济对他怒目而视。      翁笾走出舱阁,朗声笑道:“呵呵,原来是沈世侄,快快上来吧。”      沈绍棠带着胜利的笑容,朝翁弘济微微欠身,快步从他身前掠过,三两步上了舱阁。他见翁家第二代子侄竟然都在,不由笑容益发灿烂起来,竟然不先急着落座,一个个稽首过去,世兄、贤弟叫个不停。      翁氏那边颜色僵硬,勉强回礼,也不与他客套。      沈绍棠这才在翁笾对面坐了,看了桌上的鱼汤和碗筷,笑道:“世伯,就算家里养只狗,也要扔两块骨头给它。您这吃独食的习惯阿是应该改改?”      下人捧上煮烫的厚棉巾。翁笾取了一块,擦了手脸,道:“我家自有规矩,不用世侄操心。”      沈绍棠呵呵笑着,也不再多逗翁笾,从袖中取出一叠宣纸,放在桌上推出一寸,笑道:“这便是小侄带来的南京消息。”      翁笾知道沈绍棠来者不善,今天是真正来送战书的。姑且不说这里写的什么,光是这种要他亲自起身来取的姿态,足以翁沈两家大打出手了。      翁氏子纷纷怒斥沈绍棠,更有人上前就要抢。      沈绍棠一巴掌拍在宣纸上,厉声喝道:“绝密隐情,是尔等可以触手的吗!”      翁氏子被沈绍棠先声夺人,顿时意气委顿。      翁笾冷笑一声,还是站了起来。沈绍棠这才放开手,任由翁笾将这叠宣纸取走。      翁笾坐回座位上,展开便读。开始尚不觉得如何,无非是虚应故事。越读下去却越是惊心,不等读到一半,已经脸色尽灰,颓然靠在椅背上,颤颤巍巍放下手中纸张,柔声道:“贤侄这是从何得来?”      ——这种密信的来历岂能告诉你?你这是乱了阵脚吧!      “此书来处,请恕小侄不便明言。”沈绍棠呵呵笑道:“总之十分可靠便是了。若是少山公不信,过以旬日,自然会有佐证。”      翁笾知道自己被沈绍棠捏住了罩门,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点桌面:“贤侄,东山西山,同气连枝。即便不能见告来历,那么去处总能告知一二吧。”      ——若是不告你此书的去处,如何震慑尔等呢?      沈绍棠心中快意:“这倒是可以相告。”      翁笾等了等,见沈绍棠并不继续往下说,只好拱了拱手道:“多谢。”      “林……”沈绍棠不无恶意地缓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林,贞,恒。”      翁笾脸上肉跳,哑声道:“林燫林贞恒?‘国师三祭酒’的林贞恒?”      见翁笾如此反应,沈绍棠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仿佛泡在热水之中一般舒适。他笑道:“国朝还有几个林贞恒?”      翁笾只觉得浑身力气如同流水一般往外淌,想说话却只是张口结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脸上仿佛蚂蚁爬过,针刺一般痛痒难耐。待要伸手去抓时,却发现手脚发麻,难定举止。      翁氏子侄辈见老人家突然身体僵硬,手脚抽搐,再看脸上肌肉僵硬,口角下垂,惊呼不妙:“父亲(伯父)中风了!”      *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PS:求各种支援~!      三零三苏州盟友      翁笾突如其来的中风忙坏了一船人,终于冒出个不知名姓的清客,用三棱针上来就是一顿猛扎。又是手指又是耳垂,还叫翁弘济掰开了翁笾的嘴,刺了舌头。      “老爷醒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翁家人纷纷惊喜呼喊。      沈绍棠原本因为兴奋而砰砰直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作为一个家中同时经营药材的商人,他当然也读过医书,知道有这么一门放血救中风急症的手段。不过这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施展,没想到竟然还真起了作用!      真是太可惜了。      如果东山翁少山中风,翁氏必然大乱,其家族在运河沿岸的店铺,就会被其他东山商人争夺。或许西山商人很难从中获利,但是机会就是这么创造出来的嘛。      翁笾果然缓缓睁开了眼睛,下垂的嘴角也明显往上拉扯回去。一旁的儿子用丝巾帮他擦拭口水,傻子一般地不停问着:“爹,您没事了?爹?您还好吧?爹!您说话呀!”      ——看来是彻底没指望了。      沈绍棠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突然拨开两个翁家子弟,一把抓住了那个用针刺血的清客。      “多亏了先生啊!若是没有先生在场,我岂非铸下大祸,余生难安?小小谢意,请先生收下!”沈绍棠将腰间的钱袋塞在了那清客手中。      那清客只觉得手中钱袋分量不轻,又因为刚刚立下大功,满面红光,道:“哪里哪里,多亏了老爷平日爱吃鱼……”      沈绍棠怕自己再不走会流露出一些让人恼怒的神情,也不听他多说,扭头就走,好像真是羞愧难当一般。      翁笾渐渐有了力气,抬起手,指着沈绍棠的背影:“唔、唔、唔……”虽然中风的急症解除了。但是舌头还不听使唤,只能吐出含糊的音节。      “老爷别管他了!”众人纷纷劝道。      翁笾虽然身体不听使唤,脑袋却仍旧很好使。他脸上露出焦虑的神情:“吼吼吼……”      “伯父放心,我去送他。”翁弘济自作聪明。起身追了出去。      翁笾将手重重落下,气得两眼翻白:送他去死!      很快翁弘济就回来了,从脸上的平静上看来,完全没有听到翁笾的心声      翁笾扭头望向窗口,视野却被遮住了大半。他用尽全身力气拨开了碍眼的人。过了一会才看到沈绍棠的小船从盲区驶入视界。      ——不肯移船相见,必然是船上有人不愿让我看到。      翁笾脸上肌肉抽搐着,脑中闪电一般映亮了三个字:徐!元!佐!      沈绍棠回首看了一眼巨大的楼船渐渐退后,心中也颇为遗憾没能克尽全功。当然,中风本就是天赐,非人力所能为。所以冒出来个身怀医术清客,也肯定是天意的安排。可能天意就是要让翁笾修养数月。凡人实在无法揣测啊!      ……      “哦?那么快就醒了?看来只是轻微小中风吧。”徐元佐的确如翁笾所料,就在太湖的沈家楼船上。听了沈绍棠详细描述,徐元佐猜想翁笾的急症并不严重。不过刺血只是争取治疗时间,要真正治疗还是得抬回家慢慢躺着喝中药。      ——如果现在的西医能够大行其道就好了。光是放血和灌肠就能折腾死翁少山。      徐元佐微微摇了摇头,曾几何时,自己竟然也有了这种败犬思维?不想着壮大自己,就盼着别人倒台?      “看来敬琏这手后招,的确让那老匹夫心神动荡!”沈绍棠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中射出一丝狠戾,不过等他望向徐元佐的时候,却变成了佩服。      徐元佐摆了摆手:“我可是什么都没做。”      沈绍棠笑容可掬,心中暗道:你现在装无辜有什么意思,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徐元佐继续道:“我只是觉得《曲苑杂谭》里面的文章说得极有道理。于是转给了大父。谁知道大父又转给了几位得意门生。实话实说,我之前压根就不知道国师三祭酒的林贞恒竟然是大父的学生呢!”      ——喂喂,你装得过分了啊!      沈绍棠心中暗道,脸上却还是带着笑意。道:“林燫林贞恒其祖、其父、自身都担任过国子监祭酒,三代国师祭酒,乃是国朝佳话呀!”      “我一个生员,离国子监还是远了点。”徐元佐继续撇清道。      沈绍棠当然不会无趣到跟徐元佐逗乐子。他的情商也不至于低到徐元佐不肯承认,自己硬要逼他承认的地步。然而为了探明徐元佐这边水到底有多深,沈家与他放手合作到底胜算几何。能否顶住高党的压制,有些话就算人家装傻,自己也得说清楚。      更何况,装傻本来也是一种态度和答复。      “林贞恒在翰林院时受教于少湖公,少湖公曾亲赞其‘可抚世宰物’,两家应该往来过密吧。”沈绍棠追问道。      徐元佐呵呵一笑。      “徐阁老致仕之前,有意要荐林贞恒入阁的,敬琏难道也不晓得?”沈绍棠翻出隆庆二年的事,这可是国家高层之间的变动,寻常百姓无从得闻,豪商巨贾和士林宦族却应该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他怎么被调任南京吏部当了个侍郎?”徐元佐反问道,好似自己真的毫不知情。      沈绍棠尴尬一笑:“这正该是我请教敬琏的呀。”      南京虽然另有一套朝廷班子,就像是影子内阁一样,人员齐备。然而真正掌权的只有三个人: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南京守备武臣,南京守备太监——也就是内守备。这三人形成了文臣、武臣、内臣的铁三角,保证南直方面可供备用。      因此南京其他尚书都只是荣誉职位,或是备用,或是养老。林燫在入阁之前被中旨调任南京吏部侍郎,足以证明隆庆皇帝与徐阶之间的矛盾再无调和余地。也难怪徐阶感叹:“谁谓天下事由我?我尚不能为国家留一林贞恒。”      “这事我怎么会知道。”徐元佐呵呵笑道:“沈兄,很多事都不是咱们能够左右的,尽人事,听天命吧。”      沈绍棠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连一点口风都不让他探出来。      徐元佐并非那种毫无顾虑打着政治人物的旗号到处宣扬的人。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机,高拱正跟赵贞吉斗法。卷入任何一边都不明智。      虽然明面上看,赵贞吉在内阁地位更高,并且听说他已经成功说服了皇帝,执掌都察院事。管着天下御史,但是历史上高拱能够成功击败他,一直等到万历登极才被张居正赶下台,其中肯定是缘故的。      沈绍棠送走了徐元佐之后,当然也没有游湖的兴致。他回到家里。将今日的事整理了一份,呈交给自己父亲和伯父们。作为沈家青壮一代的代表,沈绍棠颇受几位叔伯父的青睐,不过他父亲却因为自幼娇生惯养,在家族事务中并不上心,更像是米虫一般的角色。      沈家很重视沈绍棠带回来的消息,尤其好奇徐元佐到底写了什么文章,竟然能气得翁笾中风。      当时这篇文章是徐元佐亲自带到船上的,就连沈绍棠也只有机会在过去的路上读了两遍。回家之后,他将文章默写下来。其中漏了不少句子,文采算是毁了,不过大概意思却很清楚。不等他再仔细回想,填补缺漏,几位伯父已经将他召进内堂,关起门来好生询问。      沈氏内堂之中,沈绍棠第一次有了落座的资格,心中也难免有些激动。      “这篇文章前半段是夸赞松江华亭府县官员一心救灾,做了多少实事的虚话,无非就是讨功卖好。”沈绍棠呈上了自己默写的文稿。一旁解释。      “这些数目确凿否?”三叔问道。      沈绍棠道:“徐元佐张口便来,不像是作伪。”      “松江那边得派人去看看。”主持家业的大伯出声道:“你别忘了。”      大家族之中,有差事才有收入,否则就是一点点月例。够干什么?沈绍棠最喜欢这种出差的活计,连忙应承下来。      几位叔伯看过一半,不约而同地瞪眼吸气,显然也是颇为震慑。      沈绍棠想起自己初看时的惊诧,微笑道:“《曲苑杂谭》听上去是谈论曲目的杂书,不过现在松江地界发生的大事小情。上面都会传述。每月两期,朔望刊行各书肆,购者甚众。”      “甚众?”      “每期大约要印一万册,即便如此还是供不应求,乃至于有专门抄录此刊的书肆。”沈绍棠道。      “一万册!”沈家叔伯们咂舌道:“那岂不是有读书人的地方就有这《曲苑杂谭》?”      “恐怕是的。”沈绍棠道。      “那这上面说:苏州府已经明令不许逃荒,乃是为了诈骗大户捐款,号称效仿松江,实则罔顾灾民性命,只求损人肥己……”沈家二伯一目十行,看到后面:“还说翁氏要捐五十万两出来作‘马骨’,等收到其他豪门势家的善款,再连本带利收回七十万两……我怎么觉得不像是真的?”      谣言有多少像是真的?生吃绿豆、泥鳅能包治百病,这种事用脚趾头想想也是假的吧?关键得看谁说!      “孩儿不知真假,但是林贞恒传书赵大洲就是这般说辞,显然他是信了。”沈绍棠道。      沈家大伯道:“林贞恒都如此说,天下谁人还能不信?而且这里说得好像颇有道理,翁家和蔡知府,未必做不出这等事来。”      “尤其是赵大洲格外乐意信。”沈三叔道:“高新郑要挖胶莱河,现在跟山东、漕运都闹得不可开交,若是苏州再闹出这事,真是后院失火。”      苏州虽然只是一个府,但是占据了全国漕粮的百分之十七,将近五分之一,绝对是个可以直达天听的地方。所以能够出任苏州知府,自然是仕途上的一大亮点,但要是在这个岗位上干不好,闹出各种乱子,仕途也就到顶了。      “上面若是来查,岂不是就露馅了?”沈家二伯担忧道。      大伯看了一眼沈绍棠,道:“所以徐敬琏才叫我家去送信。”      翁笾很清楚自己做没做过这等事,空口白牙如何诬赖人家?然而沈绍棠送信过去,林贞恒写信给北京,这就说明从苏州到南京,该有的人证都已经有了。按照大明的法制思想,人证物证都很重要,但是在人证确凿,物证缺位的情况下,一样可以只凭人证定罪,更可以上刑逼供:你把物证藏哪里去了!      “这是我沈家的投名状!”沈三叔叫道。      其他众人纷纷点头。      这世上一起做买卖,契约又靠不住,不交个投名状谁能放心呢?      起码徐元佐是不放心的。      苏州府上下官员近乎明令不许灾民离府就食,这是事实,谁都抵赖不了。留下的灾民也的确得到了救济,有些动作快的县一如往常赈灾一样,早早就向地方大户募捐了。现在有人说这是官商勾结,借灾民牟利,又有沈氏作证,林贞恒支持,真叫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翁氏和蔡国熙,一个都逃不掉。      “跟松江徐家结盟,是我点的头。”沈家大伯道。      “大哥,我们一直做的都是荆楚生意,何必搅入其中呢?”沈家二伯不解道。      沈大伯道:“凭着三点。其一,徐氏今年会加大染坊的投资,要从我家入手大量蓝靛;其二,今年苏松常多半是要歉收,徐敬琏约我家一同做稻米生意,各出二十万两;其三,东山人掌控的布行一旦倒了,我们就可以联络西山诸家,接手布行生意,徐氏愿意为我等后盾。”      如果说第一条是个展现诚意的订单,那么后面两条已经是全面结盟了。      沈家其他人还能说什么?很显然沈家老大没有提前通气,就是怕有人前思后想,错过良机。      沈家二伯虽然不至于质疑大哥的决策,但还是有些不甘心,道:“大哥,到底徐敬琏有什么本事,叫你如此义无反顾?”      “因为我听说,”沈老大抿了抿嘴,“他要在海外开港。”      沈绍棠被惊得差点跳起来。      *      *      今天才得到消息,原来本月底和下月初有双倍月票!求大家先支援推荐票,等29号双倍月票时再投月票支持!谢谢大家!      *      三零四丝行      任何时代都有消息网,只是或明或暗,或是灵通,或是迟滞。或许人们不知道金山岛在哪里,但是康氏大力寻找海船,在海商圈子里并不算是秘密。沈氏作为商人,与海商圈子只是一墙之隔,获得一些消息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听说徐敬琏的母亲是崇明沈氏出身,想来这个港口多半是落在那边。”沈家掌门人面色凝重:“不过我派人打探,崇明那边并没有人收地,所以也不排除徐氏另有暗手。”      “是否会放在双屿?”沈家二伯低声猜测。      沈家掌门人想了想,道:“双屿如今驻扎了朝廷水师,是舟山镇的禁脔,徐家和康家都没有那个本事去丘八碗里抢食吃。”      沈家二伯道:“可惜了,双屿倒真的是个好地方。”      沈家掌门人望向沈绍棠,道:“此事还要落在你身上。”      “是,孩儿就算死皮赖脸寸步不离,也要将他家私港挖出来。”沈绍棠保证道。      提前一天找到徐家私港,就能多一天时间吞并附近土地,设立店铺,调度人手,甚至有机会控制商路。如果叫人抢先,等沈家知道的时候,人家大块吃肉大秤分金,自己就只能喝喝汤,拣点铜板了。      时间就是金钱,在这上面表现得淋漓尽致。      徐元佐之所以要保密,除了这是杀头的买卖,也是怕知道的人太多,以至于狼多肉少,好处都叫别人瓜分了去。到时候自己要扩建仓库都得从别人手里买地,岂不是白白增加成本,为别人做了嫁衣?      康家虽然保密意识不如徐元佐,在某些时候也不得不抛出一些秘密表示诚意,谋求帮助。不过在私港位置上,他们也同样守口如瓶,绝不会轻易泄露。别说一般人不会知道金山三岛的存在,就算知道。亲眼过去看看,那也不过是金山卫流放犯人、发配罪军的荒岛。      至于徐元春,似乎已经忘了自己还参加了这么个秘密社团,整日埋首经典。修改作文,准备应对今年八月的乡试。乡试若是得中,就要与张元忭等人一起北上,参加礼部主持的会试了。读了十几年书,现在终于到了临门一脚踏入官场的时刻。哪里还有闲情管别的杂事。      徐元佐一直是把读书考试视作垫脚砖,而且他又不耐烦在国内的官场上熬资历,早就确定了先开私港,再走海外的道路。日后真有机会海外称王称霸,或是接受招安当个大明在海外的总督,让子侄辈有读书做官的资本,此身也就无憾了。      更何况他二十岁之前不入科场是士林皆知的佳话,现在也没必要再想着科举的事。日后若是实在有需要,国子监捐个监生,不过三五百两的事。算得什么?光是拔根腿毛就不止这个数目了。      从太湖回到唐行,徐元佐稍稍休息了两天,拜托徐诚、程宰买的仆役也都到位了。虽然严格来说这个家的家主是徐贺,但是所有下人都叫徐元佐作老爷,徐良佐是二老爷,徐贺则成了老太爷。      这个称呼微妙地告诉大家:徐家其实是徐元佐在当家。      徐元佐其实更喜欢“少爷”这个称呼,一来贴合自己的年纪,二来有种浓郁的闲散风格。“老爷”显然把他叫老了,但这却是一家之主的冠冕,终究还是自己顶着牢靠一些。      “又没当官。又没成家,叫哪门子的老爷。”姐姐徐文静听着就烦,因为这个称呼总是在提醒她——该出嫁了。      说起来她也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如果再拖一拖。恐怕就要成老姑娘了。      可是现在徐家的门槛有些高。起码得是生员才能有资格娶她。反过来说,生员却未必愿意娶个商人之女——即便她有个很了不得的弟弟。那些家世显赫,长得周正,文采又好的生员,大可以娶地方豪族的女儿,至于那些长得一般。文采也一般,前途看起来挺昏暗的生员,徐元佐也看不上啊!      徐母趁着徐元佐发呆时候,将这个问题直愣愣地抛了出来。徐元佐当时其实是在研究污水管到底是用铸铁还是陶管,听到关于姐姐的婚事,心中觉得还是婚事更重要一些。华夏自古重婚姻,其中要说人文情怀有多高,恐怕未必尽然,但是极端现实则确凿无疑。      否则为何要门当户对呢?      “这事关系姐姐一生幸福,要不要听听她的想法?”徐元佐试探性问了一句。      母亲脸色一板:“说什么混账话!”      徐元佐放心了,道:“那么依我看啊,如果罗列一下条件,生员是得有的。”      徐母点了点头:“你和你弟弟都是有大出息的人,我外孙岂能摊上个贩夫走卒的爹?生员,怎么也得是个生员。”      徐元佐继续道:“至于家世嘛,咱们也不求仕宦之族,但是书香门第总是得要的吧?”      四世三公卿,足以号称仕宦之族;三代两诸生,方能配得上书香门第。对仕宦之族而言,徐家华亭本宗或许可以结亲,但是唐行这支亲族就有些门不当户不对了。至于书香门第,就得看具体的人家。有些人家清高自傲,觉得徐家有两个臭钱了不起?这种肯定是得排除在外的。      反过来说,若是亲家为了钱财而讨徐文静过门,日后姐姐恐怕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本来徐文静还有个好去处,就是崇明沈家,所谓亲上亲嘛。可惜——万幸——沈家男丁稀薄,更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能断了这个念头。      徐元佐终究是人脑不是电脑,本乡贤达见了面,他能记起其人在历史上的地位,甚至家族传承。然而要他硬想一个合适的人选出来,却太难为人了。于是他道:“母亲何不叫冰人多提几个人物出来?然后我家再选。”      徐母一听也是,当即道:“过两日等马婆子再来了,我便叫她好生给物色一个。总要是生员,书香门第,松江府人。”      徐元佐道:“是否在松江府倒不是大事吧。苏州、湖州也都不远。”      徐母连连摇头:“我可是受够了嫁到外地的苦楚,再不叫你姐姐受这样的罪。”      ——你那是嫁的人有问题,跟地方并没什么关系。      徐元佐想了想,当然不会说出口。      徐母跟家里顶梁柱说定了这事。心里也就安定了。因为家里有新来的下人,正需要她好生调教,便也不打扰儿子研究那些底下的管子水道,忙自己的事去了。      徐元佐这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徐文静也过来了。      “娘刚跟你说些什么?”徐文静小声问道。      徐元佐瞟了一眼,看到姐姐脸上的红晕,笑道:“你不是知道么?”      “我怎么会知道!”徐文静气恼道。      “那你脸红什么?”徐元佐反问道。      徐文静羞得掩面而走,再不敢打听下面的内容了。      徐元佐在姐姐背后哈哈一笑,觉得报了当日递棒之仇。心中颇为爽朗。等他再回过头考虑污水管的事,棋妙又过来说:程宰带人来求见。      如今程宰顶着仁寿堂总掌柜的名头,关键是负责各处牙行事务。工作任务最为重要的部分,就是定价权和收货量。      定价权包括了收购价和出售价,这是牙行做转手贸易的利润点。收货量则要根据当年的财务状况作出调整,这些都得由董事会秘书给出背书,他才能放手去做。因此带人来也是题中之义,因为他自己做不得主嘛。      徐元佐作为大股东,虽然低调,终究还是逃不过明眼人的目光。这种时候想躲也没处躲。      棋妙领着程宰进了正堂,徐元佐过了一会方才出现,主要是得回房去换件衣服。      见徐元佐进来,程宰和随他前来的客人齐齐立起行礼。      程宰介绍道:“敬琏,这位是涞源丝行的掌柜,毛秀明毛先生。”      毛秀明一直弓着身子,当下将头埋得更低,道:“在下毛远山,草字秀明。见过徐相公。”      徐元佐还是头一回见人对他如此持礼,简直有种卑躬屈膝的意味。伸出双手虚托道:“毛先生请坐。”      毛远山这才屁股挨边坐下,也不敢正视徐元佐,显得十分拘谨。      徐元佐道:“毛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毛远山这才道:“徐相公。小的特来讨个条陈。”      程宰知道徐元佐没反应过来,一旁道:“蚕农马上要开始养蚕了。这放款利息、桑叶价钱、生丝收价,都得有个条陈。”      ——我没做功课啊!      徐元佐微微颌首,心中却是何其卧槽。      原本的徐氏布行有自己的“部帖”,可以合法收购生丝蚕茧,进行贸易。因为总量并不大。所以徐元佐给了四个字“一切照旧”,只等自己的人手起来了再进行改革。可徐氏布行同时还是个金融机构,要在春荒的时候进行放款。放款的数量、抵押、利息,直接影响蚕农的生产——养蚕可是高成本高投入高风险的产业,没有哪家养蚕可以不靠借贷。      能够不靠借贷养得起蚕的人家……也就不用养蚕了,光吃利息更稳妥。      至于养蚕的生产资料,最大的一部分就是桑叶。桑叶价格决定了蚕农的直接成本,若是桑叶贵了,蚕丝价格就要上涨,这是人人都懂的经济学。      徐家虽然在生丝市场上没有投入太多,但是牢牢掌握着上游产业。现在布行换了掌舵人,徐璠又不喜欢这些庶务缠身,自然要让他们来找徐元佐了。      徐元佐心中有些遗憾,道:“毛先生应该也知道,我去年接手布行的账务,并没有插手经营。这事不该是东家说了算的么?所以我今日也没法给你的条陈。”      毛远山颇为失望,道:“可是,小的求见了徐大官人,大官人说您尽可做主。”      ——略坑哦。      徐元佐心中暗道,脸上一笑:“我只能提些建言,焉能做主?真能做主的只有我家老爷啊。”      毛远山想想也是,退而求其次道:“不知相公可有何打算?”      徐元佐顺口道:“一切照旧。”      毛远山脸上轻松了许多。人最怕的就是换个老板换个思路,若是徐元佐提出一些新要求来,还真是有些难为人。在这个成熟的市场上,各家吃多少已经成了定局,贸然改变终究要惹出麻烦。      “那么,叶价也是照旧?”毛远山问道。      徐元佐想了想,道:“去年水大,今年的收成还不知道是否受了影响。这事我得亲眼去看过才能给你答复。”      毛远山一听,这才是真心做事人说的话。他道:“应该应该。在下走了几家,也看了不少桑园,今年的收成还是好的。”      徐元佐矜持地笑了笑:“收成好,自然一切都好。”      毛远山放松下来,跟着哈哈笑道:“下面的蚕农能吃饱,我等买卖人能吃好,老爷们的日子自然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徐元佐笑了笑,端茶送客,一边又用眼神暗示程宰留下。      程宰将毛远山送到门外,转身就回来了。      徐元佐已经在花厅泡了茶等他。      程宰见了徐元佐,笑道:“敬琏,毛秀明其实是想抱您大腿呐。你这般拒人千里之外,岂不是让人寒心?”      “你不提前跟我说说此人来历人品,我焉能随便就叫他抱?”徐元佐也笑了,又道:“仁寿堂好像不收丝?”      “收丝要有户部发的部帖,以前也有几家有的,不过他们将牙行并入仁寿堂之后,他们便将部帖另又卖给了别人。如今仁寿堂下属的牙行店铺,反倒不能收丝了。”程宰有些遗憾:“生丝利润终究要高出许多。”      虽然这是*裸的剥离优质资产,徐元佐却也不以为然:“若是只要个部帖就能收丝,我家又不是没有。就算要新办一张,又有何难?”      程宰一想也是,人家挤破脑袋钻不进去的营生,对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前首辅而言,哪有不方便的?他道:“若是有部帖,又有可靠的丝行经办,生丝获利可谓极大。”      徐元佐道:“银子是赚不完的,关键是先把赚银子的思路捋顺。收买生丝然后卖出去,这条线简单得很。我却在想借贷放款的事。”      程宰一愣:“敬琏莫非有何新鲜意思?”      *      *      求推荐票,求月底29号投月票~!      *      PS:求月票29号开始投月票~!      三零五前途漫漫      “我在想,把借贷放款的生意单独拿出来,做个钱庄兼顾销银兑钱。”徐元佐其实就差说要办银行了。      程宰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是用力思索了一下,问道:“这有何好处么?”      徐元佐也陷入了思索。      的确,杀头的买卖有人干,亏本的买卖没人干。商人最重要的就是逐利,如果闹出各种新花样,却无利可图,这不是徒惹笑柄么?      徐元佐站起身,在花厅里走了两步。      他家的花厅是见缝插针搭出来的小厅,空间狭窄,也只能来回走个三五步。      徐元佐站在牵牛花藤下,感受着春天的气息,脑中飞快整理思路。      要说经营方式,布行和银行并没有区别。下面的地主、大户来找徐家布行借钱,抵押以土地、屋舍,有时候还有人口。拿了现银之后,他们进行生产,然后依照契书约定以棉布等商品抵还债务。或者他们自己有渠道卖了,连本带利换现银。      既然如此,为何有种必须要将银行独立的成见呢?      徐元佐如此拷问自己,难道就跟下水管道和坐便器一样,单纯是一种情怀和思维惯性么?      程宰坐在椅子上,看徐元佐陷入了沉思,心中却是万分忐忑。无他,因为程宰根本不能相信徐元佐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进行深思熟虑,只以为是徐敬琏担心他理解不了,所以欲言又止。      被顶头上司,唔,还是最大的东家看不起,这可不是好事啊!      就在程宰努力找到理由说服自己契合徐元佐的心思,徐元佐主动开口了,道:“我觉得独立银行……唔,钱店,或者银铺……随便叫什么都一样。专门做银钱往来、兑换、放贷、收款的生意,起码有三个好处。”      程宰脑袋一懵:我一个都想不出来。你能想出来三个!      徐元佐竖起食指,道:“其一,天下百业,无非熟能生巧。专门雇一批人做这银钱事。初时可能看不出来什么区别,十年、二十年后,他们必然有所心得有所体悟,绝非兼营者能比。”      专业胜于业余,这是社会精细分工的重要前提。若是业余反胜专业。那么社会也就不会出现大规模的明细分工了,人类也将永远陷于小农经济的自给自足之中。      程宰几十年阅历,这个问题还是一眼可见的。      “其二,对于内部管理来说。业务越是单一,管理成本也就越低。”徐元佐道:“就说我们仁寿堂,现在主营牙行,去年秋收包揽了税赋,等于增加了业务,你感觉如何?”      程宰头大如斗,连连摆手:“且先不提这事。敬琏你继续往下说。”只要一回想起那些处处着火一般的日子,程宰就有种生无可恋的感觉。直到年终奖发下来,才让他缓过神。      徐元佐继续道:“其三,方便咱们控股。”      “控股?”程宰有些疑惑。      这两个字很简单,意思也早就被徐元佐普及了,所谓控股就是谁说了算的问题。关键是,单独做银店想要控谁的股?这两者似乎不挨着啊!      徐元佐想了想,道:“简单来说,就是咱们给别人钱,算是入股合伙。”      这么说程宰是能明白的。但仍旧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单独设立一个银行。      徐元佐想到之前自己要入股沈家的事。那是血缘很近的亲戚,还有那么多的顾虑。要说人心不古恐怕不合适,但这个时代的人都像是护食的老母鸡,想把产业完好无损地传给下一代。若是能够开拓一些,那就更是完美了。      让外人掺合进来,除非是碰到了强压,加之子弟无能,如袁正淳这样的情况,否则宁可拼死一搏也不会轻易妥协。      “一点开放意识都没有。你紧握拳头里的一根稻草有什么用?把手摊开。你就握住了整片天空啊!”徐元佐说罢,随手给程宰递了一碗鸡汤。      程宰没有立刻就喝,只觉得这话虽然有哲理,颇类老庄之言。可惜在商言商不是言道理,他问道:“那别家为何会信银行呢?”      “因为银行什么都不管,只是进行投资,进行必要的财务监督。”徐元佐道:“你想想看,若是我们以仁寿堂或者徐氏布行的名义入股涞源丝行,他们东家会怎么想?”      “喜出望外?”程宰见徐元佐脸上表情凝滞,连忙道:“他们会以为咱们要自己做丝行。”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估计涞源的东家还是乐意卖的。他家最近出了点事……”      徐元佐干咳一声:“我只是假设,打个比方。如果他家没出事呢?假设他不愿意卖,我们打着银行的招牌过去,只是投钱赚分红,他可以拿这钱去做更大的生意,反正产业还是他家的,大小买卖仍旧是他说了算。”      程宰想了想,道:“我明白敬琏的意思了。这跟仁寿堂还挺像,不过一旦银行入股别家生意,就成了咱们仁寿堂小股东那般地位了。”      徐元佐点了点头:“这就需要《大明律》提供保障了……感觉有点靠不住。”      程宰附议:“郑老父母终究是要高升的。”      郑岳是会升迁的,海瑞也不会在江南久留,徐阶的影响力会渐渐消退……因人成事,终究会人走茶凉。      徐元佐再次埋头踱步,突然猛然抬起头,道:“看来咱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啊,关键还是没有足够的人。”      程宰口中苦涩。      经济学院如今有两个速成班。这个名字一样是徐元佐叫出来的,每个入学少年的学制只有三个月到半年不等,即便是后世也属于扫盲班、速成培训的模式。当然,如今的商业和法律都没有后世那么细化,出来的学生接手工作的时候也不至于一无所知。      不过对于一个学徒教五七年的古人来说,这非但是速成,简直就是点石成金。      “过年都只放了七八天,已经很赶了。”程宰道。      ——多可怜啊!过年只让他们在家呆了七八天,初九日上就回到学院读书了。      程宰说这话的时候更加苦涩了。      徐元佐毫无怜悯,后世初五、初六上班的公司都有不少呢。他道:“还是不够,要有更多人。我看啊。招生范围可以扩大到整个松江,甚至苏州、湖州,乃至杭州、绍兴!咱们还可以多起几栋楼,给学生们当宿舍。”      “还有教材。咱们得重新再修改一下,务必要更加实用,更加容易领悟。”徐元佐道。      要说此时的教育体系落后,其实并不尽然。比如人文方面就很先进,层次分明。十余年就能培养出文史哲兼备的高端人才。这并不是无端吹嘘,只需要看看民国时候的那些国学大师的水准,若是科举没有被废除,能否考中进士都很难说呢。      然而在理科方面,就落后得有些不成比例了。老师凭兴趣教,学生凭兴趣学,能学出来的大半靠天才,学不出来也是理所当然。其实在没有高等数学的时代,算术、几何,真要有个科学教学体系。学起来也是很快的。      可惜这方面徐元佐知道,却无从改进。他已经忘了理科课本的教学次序了。而且不是专业财会出身,会计到底怎么教学,他也说不清,只能将实际工作拿出来,一步步拆开,从简到难让学生掌握流程。      只要能够做清楚三角账,基本就可以毕业了。若是能够头脑很清楚地制作、解读徐元佐传授的借贷账,那就可以进入财会学生最向往的圣地——精锐小组。      说起来也着实令人丧气,这大概是后世大学里两个课时就解决的内容。基础实在是太差。无法堆建起高楼,只能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了。      “我去年就拜托李文明从绍兴找了不少老资历的幕友。”徐元佐道:“确定要来的大约有十几个,除了立刻要用在仁寿堂、布行和广济会的,大约能有三到五人可以留在经济学院。一人带五十个学生。应该没问题吧?”      ——五十个!放羊么!      程宰眼睛不自觉地瞪大了。      徐元佐毫不介意,道:“财务之余,法律也要跟上。这块你放心,我会抽空编写一本教材出来。”      许多人对法学专业持有一种误解,好像法学学生都是背法条的。事实上法律科班学生,最重要一门课是法理学。也就是法哲学。这是法律的渊源所在,有了坚实的法哲学基础,学其他部门法就能很轻松地了解其立法原理和司法重心。      至于具体的法律条目,考试考的并不多,工作中还可以叫助理收罗法条——助理当然都会使用“北*宝”数据库。      “敬琏,犬子中原研读律法,如今也能背历代圣谕,是否叫来给你打个下手?”程宰知道编修一本教材有多麻烦——虽然他意识中的教材应该是对大明律的详细解读。      大明律并不是一部法典,而是以《大明律集解附例》、《问刑条例》、《御制大诰》等等法律文件统合起来的法典,广义而言,历代皇帝的圣谕和判例,也属于大明律范畴,并且都具备法律效力——除非当今皇帝明确否定这份效力。      徐元佐法制史底子在,但是细致程度当然不能跟这个时代的法律专业人士相比。小程同学虽然没有经历过实务,但是作为人形数据库也是可以一用的。何况徐元佐并不是为了解释大明律,而是要创立另一个体系。      采用案例法的商业仲裁系统。      虽然依附于大明律,但是摒弃了民刑混一,单纯以民间公断的形式来解决商贸纠纷。因为儒家社会的耻讼风气,三老公断是大明社会中最常见的司法行为,也是朝廷官府乐见的民间纠纷解决方式。      徐元佐需要做的就是自己成为“三老”,并且培养与自己见解相同,利益相合的学生担任“三老”,主持仲裁。所以有没有大明律的基础并不重要,关键是要听话懂事易洗脑。      “可以让他先跟着我学学。”徐元佐答应下来,旋即又道:“不过伯析也是知道的,我这人离经叛道,脑子里总是有不少奇怪念头。令郎若是不能接受,恐怕硬撑着对谁都不好。”      程宰连连点头:“犬子虽然不学无术,对敬琏却是钦服非常。这点上绝无可担心之处。”      徐元佐道:“如此最好不过了,咱们有交情在,用自己人终究是放心的。”      程宰听了也不由乐呵呵轻飘飘起来。直到辞别了徐元佐,被春风吹拂,脑袋清醒下来,方才觉得有些羞耻:什么时候开始,人家夸两句,自己就这般轻浮了呢?      等回到家里,程宰将长子程中原叫到书房,看着儿子畏畏缩缩的模样,原本打算好生恐吓他一番的念头也就淡了。虽然他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但终究是自己的心头肉,实在狠不下心来。      “过了年,又长了一岁,这回可别再不明事理了!”程宰提高了音量,做出一副严厉的样子。      程中原垂着头:“是,儿子一定跟叔父好生学着。”      “你叔父说什么就是什么,懂了吗!”程宰斥道。      “那他说错了呢……”程中原越说越轻。      “他绝不会错!他若是说错了,必然是你错了!”程宰恨不得将自己数十年的人生经验都灌输在儿子身上。他作为一个小小的生员,凭什么跟举人老爷们平起平坐?凭什么让人对他信任有加,什么事都要听听他的意见?      正是因为会做人,人家给面子啊!      看着儿子愣头青的模样,程宰就是满腔恨铁不成钢。      “是……”程中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他并不想和父亲一样在贵人之间打转,只想进学中式,成为贵人。不过接连的打击已经教会他做人,要想顺利戴上生员的方巾,还是得有徐元佐徐叔父这样的贵人相助。      “你叔父若说月亮是方的呢?”程宰出了试题。      程中原嘴角跳了跳,硬扯开嘴唇道:“那肯定就是方的。”      “错啊!”程宰真是心太了。      “啊……”程中原转不过弯来:不是说徐敬琏绝不会错吗?原来还是要有个底限啊!      “他要说月亮是方的,”程宰深吸了一口气,“你就得给他把四个角找出来!”      *      *      求推荐票,求月底29号爆月票~~!      *      PS:求各种推荐~!      三零六奔前程      徐元佐坐在书案前,看着展开的雪白宣纸,脑中就像在放映一部剪切得一塌糊涂的纪录片。●⌒,他看到了自己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看到了父母对他的苦心栽培,看到了自己顶着父辈的光环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看到了名利场中男男女女对他的觊觎巴结……然后就看到了这个纯天然的世界。      高出常人一筹的情商,让徐元佐能够很快适应陌生环境,接受大漩涡粉碎式的人生突变,然而在回忆之中,仍旧会感觉到钝刀割肉的隐痛。      棋妙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看到砚台上的墨又干涸了,便举着乌龟形状的青瓷水注添水,准备再磨一潭。      “先不用。”徐元佐出声了。      棋妙知道佐哥儿还没有想好,默默退到一旁。      过了良久,外面传来茶茶的声音:“佐哥儿,有个叫程中原的求见。”      徐元佐抬了抬眼皮,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宣纸,出声道:“让他进来。”      程中原小步紧走,直到了徐元佐书房门前,深吸一口气,又吐了个干净,方才掀开门帘踏了进去。      “侄儿见过叔父!”程中原进了书房,只走了两步便一躬到底,不敢起身。      徐元佐轻轻拍了拍座椅扶手:“自家人,不用多礼。”      程中原这才平身而起,朝前走了两步,控背欠身等徐元佐说话。      徐元佐指了指一旁的方凳:“坐。我与你父亲是挚交好友,你既然叫我一声叔父,便是自己人,不用拘谨。”      程中原垂着头,只觉得徐元佐在气势威严上比父亲还要强过许多。他之前对于称徐元佐为叔父十分羞耻,现在却好像理所当然。      徐元佐在心理年龄上也的确足以当他叔父,自己并没有任何别扭之处。他继续道:“听说你已经背完了历代圣谕?”      “请叔父考校。”程中原道。      徐元佐缓缓摇了摇头:“伯析兄说你能背,我自然是信的。你家背完了圣谕之后,是学什么?”      凡学术必有顺序,在明朝的法律专业学习上。基本顺序就是《大诰》、《会典》、《律例集解》、《问刑条例》,历代圣谕。      “然后便是国朝的部规榜文,兼读邸报。”问到了最基础的问题,程中原轻松不少:“再接着便是研读诸省判词。兼学公文体例。”      徐元佐点了点头:“《洗冤》、《棠阴》诸书不读么?”      程中原对道:“略有涉猎。只是寒家以钱粮传世,刑名上面并不擅长。”      若是你爹在这儿,又要为你着急了。      徐元佐心中暗道一声,颜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道:“你如今能写呈文吗?”      程中原略一迟疑。道:“侄儿请一试。”      徐元佐站起身,道:“来,坐这儿。就以我等缙绅请华亭县留纳灾民,划荒地五十顷安置为题,写一份呈文。再以告灾民安居复业为题,以官府口气写一篇榜文。”      程中原头皮发麻:都说了我还没学到这儿啊!这岂不是为难人么?      他只是站着不动,徐元佐还以为这小子不敢坐自己的位置,吩咐棋妙研磨,又对程中原道:“你先在这儿写着,写完了告诉我。”考虑到这孩子尚未经过训练。所以也不规定时间,只是让他从容写来,徐元佐自己却出去了。      程中原这才硬着头皮在书案后坐下,看着宣纸,脑袋一片空白,良久才努力回忆起曾经读过的呈文和榜文。      这种公文写作难度比科举文章略低,对格式要求并不严格,但之事易学难精,高手能够将公文写得妙笔生花,丝丝入扣。让人读了只有一个念头本该如此。从未训练过的新手,即便勉强挤出几句话来,却也很是枯涩。      徐元佐明知程中原还没学到这些,却故意以此为题。并非是了为难他。而是要看看他的悟性、天资和平日课外的功夫。以他自己的人生经验来说,真正的管理、经商知识都不是从课堂上学的,而是在父母日常的只言片语、耳濡目染之下学得的。      只会以“老师没教”、“还没学到”为借口的人,学习能力之差已经不足期待了。      还好程中原虽然没有过人天资,但是家学渊源还在,日常也有兴趣翻看父亲的文章书稿。虽然写出来的东西十分稚嫩。有些地方思虑不周,总算也在接受范围之内。      徐元佐在自己的小院里散步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程中原出来请叔父进去阅卷。      一炷香的时间不长不短,两篇公文合计三百余字,也是中规中矩。      “虽然血肉不丰,骨架倒是能立得住。”徐元佐读罢评价道。      程中原总算松了口气。      徐元佐也松了口气。      如今人力缺口实在太大,程宰这个儿子若是朽木不堪一雕,那真是太浪费彼此之间的关系了。      “今日你先回去,准备一个包袱。里面要有一两件换洗衣裳,要有笔墨纸砚,一两本随身要读的书。明日起你跟我修学,兼职秘书,有时候去外地是说走就走,没有功夫给你打整行李。”徐元佐道。      程中原一直被憋在唐行,偶尔去一趟郡城,听说有机会来场说走就走的出差,心中欢快雀跃。      “你就在仁寿堂作册,领份文书的薪金。”徐元佐道:“回去与你父亲说一声。”      “是,叔父。”程中原心中更是喜滋滋的,觉得这位叔父真是上道,竟然直接开出了一份薪金。若是旁人,恐怕恨不得让他做三五年不要钱的学徒呢!至于徐元佐本人能否教他东西,程中原倒是并不担心,人家执掌着偌大的仁寿堂,焉能没有本事?佐哥儿的身边人,这本身就镀了一层金。      程宰晚上回家,听了儿子的禀报,心中也是喜出望外,甚至开了一坛太雕,破例叫儿子陪着喝了一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经济书院每年上百个小账房还是供不应求。越早登上仁寿堂这条船,日后出息也是更大。      徐元佐就没有那么舒心了。他苦憋适合大明的法理学思想不果,几次想将“平等主体”的概念写下来。然而又担心太过于超越时代,被人视作异端。虽然大明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文字狱。泰州学派已经公然非孔非圣,再过些年辱骂皇帝都成了流行,可是徐元佐想想自己这个“平等主体”,仍旧有些太过超前。      咦,对了。我还有个很没存在感的师父啊!      徐元佐终于想到了何心隐。      虽然上回师徒两人对于心学理念有些分歧,何心隐也觉得这个徒弟走得太远。不过回过头看看,这不正是泰州学派的精髓所在吗?一代比一代更激进,直到“人人皆可为尧舜”没有任何障碍。      本着五伦以朋友为宗的观点,徐元佐放心大胆地写下了民事领域,万民平等。凡诸公室、官府、商行、帮会,皆可以法拟人,号曰法人。法人凡人,俱视为一等,无尊卑上下。只以公义为凭,契书为证。其合也,若君子之义聚;其分也,若朋友之绝交。分合随时,聚散随机。      如果只是将商行帮会拟定为法人,让法人和凡人(自然人)享有同等的民事权利义务,这或许还不算太过离经叛道,只能算是让人略有感叹的泰州王学。然而要将官府乃至公室都与凡人平等,那岂不是在暗示皇帝也没有超人一等的特权么?      徐元佐左看右看,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个民主斗士呢!以前数十年都没发现。如今有个皇帝压在头顶上就暴露了。这或许就是鱼在水中不知有水,前世社会起码在法律上强调平等如果席某人拿了庆丰的包子不给钱,一样要以凡人的身份站在被告席上。      这篇超越时代的思想札记写好,徐元佐方才想起另一个问题:何老师现在在哪儿呢?      没有投送地址啊!      于是徐元佐只好将这篇小札记收起来。等找机会先问问何心隐如今躲在哪里。      说起来何心隐也是冤枉,他弄出来的萃合堂说是有无政府倾向,并且公然抗税,但事实上还是个宗法社会,只是将血缘族长变成了“哲人王”罢了。他强调朋友是五伦之最正,但始终不能脱离君臣父子的窠臼。人家骂他无父无君。他还要长篇累牍辩解一番,显然念头不通达。哪里有徐元佐这般干脆利落!      当然,徐元佐绝大部分的生活环境里,既没有皇帝假充圣人,也不少见父子对簿公堂,刁民状告官府。      “佐哥儿,刚才梅先生送了口信来,说是涞源丝行的东家要在夏圩包场雅集,请您拨冗出席。”茶茶端茶进了书房,顺便将梅成功的口信呈达给徐元佐。      徐元佐已经收起了自己“无父无君”罪证,在檀木小盒上落了一把精巧的铜锁,玩弄钥匙,道:“他怎么不进来?”      “他说还有事得先赶回公、司。”茶茶硬着舌头用上了徐元佐的惯用词汇。她为了让佐哥儿高兴,甚至偷偷准备了一本小本子,将各种明白不明白的奇怪词汇都写在上面,每天提醒自己在佐哥儿面前露脸,然后甩出来。      诚如今天这般。      徐元佐知道梅成功这人毅力很强,有时候近乎顽固,笑道:“这事可不是随便说一声就可以的。”听说涞源的东家家里有事,想卖掉丝行。那么这个夏圩徐园的雅集多半不是听音乐,而是要谈条件。      任何一个商业活动,在拍板人见面之前,总要先接触试探一番。否则两大头目都见面了,却发现根本没有谈判的余地,那得多么尴尬?      “佐哥儿有什么吩咐,我去跑一趟便是了。”茶茶连忙道。虽然她现在不用干那些脏活累活了,但还是时时自紧,生怕脱离了徐元佐的庇护,再次沦为粗使丫鬟。      徐元佐想了想,道:“的确是要你跑一趟,把王老实叫来。我明天早上在公司总部见他。”      茶茶领了差事,兴高采烈:“奴婢这就去办!”      江南做生意,丝是永远绕不过去的。就算徐家主营棉布,在顺手发财的指导思想之下,也会经营生丝,只是重心没有放在这个上面。这也是因为徐家底蕴不够,在徐阶发迹的时候,生丝这块大饼已经被分得差不多了。      即便是徐家的棉布,里面也有许多高端布要用到蚕丝。这样的兼丝布成本高,利润更高,是颇受欢迎的高端商品,也是徐家在北京五家店铺的主营商品,都没有余量走海外外销。      徐琨在花钱上颇有手段,但是挣钱却是不行,收进来的丝能够家里自用就满足了,根本没有开拓市场的想法。徐元佐如今有这个便利,焉能看着别人发大财,自己就喝点汤水?所以他才要外聘职业经理人,也不排斥并购同行商铺。      王老实来松江这么久,更是急着要见徐元佐。虽然生活上一切如意,但是徐元佐将他抛在一边,终究让他心中很不踏实。不过趁着这段时间,他也去乡下四处看了,有一张憨厚的笑脸外加慷慨的出手,使得他这个说外乡话的丝客人竟不太被排斥。      不过从王老实看来,松江人养蚕,真是不如湖州人。湖州乡下人家,只要有两个女人,必然是要养蚕的。松江人却懒得很,有些人家一个娘带着两个女儿,还说养不过来。再有松江的桑叶那么多,梢叶买卖却不如湖州流行,叶行的店栈也没有湖州多。      想到松江人吃的菜都比湖州清淡,王老实就忍不住要吧唧嘴,常常刚吃过饭就忘了吃的什么。      得到了徐元佐的召唤,王老实闷头坐在小板凳上良久,手指在大腿上画圈。每个圈都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含义,就跟那些读过书的小伙计写的“提纲”一样。      难得有机会见到徐相公,可千万不能漏了该说的话!      王老实仰着头,无比迫切地希望天色尽快明亮起来。      求推荐票,求月底的双倍月票~!求各种支援~!      三零七面对面      徐元佐与王老实之间存在一个误会。      唔,无关女人。      只是徐元佐忽略了派人去教王老实最基本的一些规矩,比如写工作报告。      王老实虽然与徐元佐手下少年们往来还算融洽,但是完全没有自己也需要写报告的意识,更何况他认识的字也不足以让他完成一份工作报告。      年轻的未来精英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在没有接到上级指派的情况下,谁能闲得去教人写报告呢?      所以说,徐元佐的不闻不问,其实是用人不疑,等王老实自己交报告上来。      两人一见面,徐元佐才意识到这是个乌龙。不过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凡事都要挖掘出其正面价值,譬如这回“冷处理”了王老实,正是磨练了他的心性,考验了他的抗压能力嘛。      “工作是要慢慢做的,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有两件事安排给你去做。”徐元佐道。      王老实紧紧捏着自己的衣摆,朝前倾了倾身,洗耳恭听,生怕会错了意。在他耳中,松江土白完全如同鸟语,就连松江人的官话都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些日子以来,他在乡下最常用的语言大概就是老实人的招牌憨笑。      徐元佐道:“我会给你配个秘书,日后文字工作可以交给他做。这不是事!你的第一件工作,去各店铺把负责收丝看丝的伙计挑出来,组建一个新的徐氏丝行,你就是丝行二掌柜。”      “那大掌柜呢?”王老实问道。      徐元佐很久没有碰到这么萌的人了,忍俊不禁道:“大掌柜当然是我。”      王老实连连哦了几声,颇有些不好意思。      徐元佐继续道:“我虽然是大掌柜,但是具体的事你去做就行了,碰到问题再来找我。我的要求很简单。利润!丝行必须赚钱。”王老实连连点头:“亏本买卖绝对不做的。”徐元佐继续道:“名声!我知道许多丝行逼得蚕农倾家荡产卖身为奴,这种事不要发生在徐氏丝行身上。”      王老实这回反应却迟钝了许多,甚至连眉毛都皱起来了。      徐元佐道:“怎么?这有问题吗?”      “徐相公……大掌柜……佐哥儿,这可不是少赚点银子的事。”王老实道:“我虽然来的时间短,却也知道松江和湖州一样。有一些大户在定每年的丝价。他们若是要来狠的。咱们就算想高价收,恐怕也顶不住,搞不好连自己都会折进去。”      徐元佐不是没有经验的雏鸟,不得不承认王老实说的有道理。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道:“这事等发生了再说,徐氏丝行不能牵头,不能推动。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可以同流。但不能合污。”      王老实暗道:到底是读书人,说话就是听着顺耳,什么叫同流不合污?就是即便做了坏事,也得装得清白?      徐元佐继续道:“这件事你先做着,另一件是跟涞源丝行联系一下。他们掌柜叫毛远山,你如今的身份与他也差不多。”      王老实连连点头,道:“是,与他说些什么?”      “他家东家想把涞源丝行卖掉。大概市面上找了一圈之后,发现能买的寥寥无几。所以找我们来了。”徐元佐道:“你跟他谈,也别硬买下来,关键是看我刚才说的两点:能否赚钱,名声如何。”      王老实不能理解徐元佐如此注重名声的原因,只以为徐元佐真的是个正人君子,对于之前自己误会他,还颇有些愧疚。      徐元佐却是知道自己仗着徐阶的金字招牌行走商场,最重要的就是珍惜羽毛。      他所有商场上的便利都是因为徐阶的政治影响力。如果给了政敌把柄,将徐阶的政治影响力彻底抹掉,非但商场上吃不开,就连性命能否保全都成问题。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该如何排优先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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