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chapter135-6

chapter 135 - 6      “如果你觉得可以买,那么可以传达两个消息。”徐元佐靠在椅背上:“第一,今年徐氏布行不怎么想放贷。第二,今年我们的梢叶恐怕会卖得贵些,数量也会少。”      王老实微微张了张嘴,有些反应不过来。      徐元佐解释道:“你说蚕农借不到银子,梢叶又要涨价,会发生什么事?”      “今年养的蚕少了,丝行就得加价才能收到丝。”王老实道。      “对,所以对涞源丝行来说……”      “他们就卖不出高价了。”王老实连忙补上,证明自己只是老实,不是愚蠢。      徐元佐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可以去办事了。”      “佐哥儿,我这些天松江唐行两边跑,若是成立了丝行,总柜放在哪儿呢?”王老实问道。      “总部就放在唐行吧。”徐元佐考虑到日后青浦肯定是要设县的,华亭那边的产业肯定要渐渐转移到青浦来。相比华亭那样的上县,青浦设县之后也就是个下县,知县不过一介举人。老举人总比新进士好对付。      王老实应声而出。      徐元佐又叫人将陆大有叫来,一方面让他分配个文秘给王老实,另一方面强调了一番新人上岗培训的问题。虽然企业不同军队,但是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坏。新人竟然不知道该交工作报告,这简直是人力资源部门的失职啊。      陆大有满头冷汗,喏喏而出,直走出了徐元佐的书房,方才感叹一声:工作做得好,谁都看不见,一旦有丁点疏漏,立刻就被拎过去训斥了。      徐元佐安排了丝行和人力资源方面的工作,书房里就剩下他和棋妙两个人了。将棋妙派出去守门之后,他取出了自己的秘密小册子,仔细看了看隆庆四年的工作重心,以及尚未等来反馈的大事推进。      当下产业布局中,最重要也是最有前景的还是海运。      沈家愿意拿出六万一千两白银,外加三十艘大沙船,与徐元佐合资设立江南船行。总股本十万两。徐元佐以自己的私房钱三万九千两入股沈氏之后,占据了百分之三十九的股份,原则上还是沈氏控股,这能让沈玉君的心理包袱轻一些,也能让徐元佐掌握重大情况的否决权。      现在关键是在造船、买船。至于漕粮配额倒是无关紧要。一旦朝廷决定下来,江南船行即便吃不了独食,也能占据大部分。关键还得是有自己的海上力量护航。      隆庆五年的十二万石海运漕粮,顺利从江南运到了天津卫,但是谁能保证原历史剧本中的承运人,其海上力量不会成为徐元佐的拦路虎呢?      这些都需要时间啊,徐元佐重重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      “好!好啊!”赵贞吉拿着林燫派人送来的书信。用力拍在桌案上。      黄花梨的桌子稳如山岳,抖都不曾抖一下。已经有不知多少任内阁大佬在它身上发泄自己的欣喜、痛苦、失望、愤怒。      他们都不在了,而它还在。      如今正是赵党与高党之间斗得水深火热之际。高拱执掌吏部,赵贞吉执掌都察院,都有弹劾、考察之权。高拱为了报当年私仇,排挤赵贞吉的党羽;赵贞吉岂是李春芳那等修道人?也拼命裁撤弹劾高党党众。      高拱去年年底方才入阁,而短短不到三个月时间里,两党共有二十七名官员因为各种原因被弹劾罢免。即便是徐高之战。也没有每三天干掉一名京官,就官场政争而言。完全可以用惨烈这个词来形容了。      赵贞吉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      更准确地说,他的辞表已经打好了腹稿。      就在数日之前,高拱门生,给事中韩楫弹劾赵贞吉“庸横”,考察徇私,有失公允。      从两军对战看,前面牺牲的都是将领,而如今敌人大将直指中军帅旗,可见赵党之败已然成了定局。      作为阁辅,赵贞吉被人弹劾之后必然要上疏请辞。这时候作为裁判的皇帝,会考虑朝中均势,以政局稳定、官僚机器能够正常运转为原则,做出判决。而原历史剧本中,隆庆皇帝再次站在了高拱一边,判处赵贞吉失败,让他卷铺盖走人。      今时不同往日。      赵贞吉拿到了林燫的手书,直指苏州知府与奸商勾结,残虐下民。这项指控非但终结了苏州知府蔡国熙的仕途,削弱了高拱在地方上的势力,更是可以与另一则坏消息相结合。      巡按南直隶监察御史李绍先言:“江洋群盗四起,杀掠泰兴县等处,皆徐、沛、通、泰间被水饥民,及江南所散遣浙、福水兵,相引为非,滋蔓可虑。乞饬守臣多方抚剿,以安地方。”      李绍先在奏疏上说明了两个事实:其一,江洋群盗是遭了水灾的灾民;其二,其中还有浙江、福建水兵勾结作乱。      联系到苏州知府的劣迹,那么灾民作乱岂不是就有缘故了?      或者说,单纯的灾民作乱只是治安问题,而官员残虐下民导致盗匪滋生,这是妥妥的官逼民反啊!产生了如此严重的政治后果,高阁老是否应该出来解释一下?      其二,浙江、福建的水兵为何会跟徐淮灾民搅在一起?      这里有个嘉靖年间振武营兵变之后安置的问题。振武营兵变是徐阶当国时候发生在南京的事。无非就是因为裁减军粮,导致愤怒士兵杀了南京户部侍郎、总督粮储黄懋官。后来魏国公徐鹏举和守备太监何缓,撒了十万两犒赏下去,兵变便平息了。      兵变平息之后,南京兵部侍郎李遂一边安抚士兵,恢复了以前的待遇,一边密捕了领头的二十五人。杀了三个,其他的戍边。      看起来这件事就此为止,为何会与今日的乱兵联系起来?      这首先要说振武营的来历。他们乃是嘉靖抗倭时候征募的募兵。      这些募兵不在军籍,事发时征募来打仗,事定后就要遣散。      因为      大明朝廷是不养兵的!      太祖皇帝最得意的事,就是朝廷不花一分钱,而有百万大军!这就是卫所制度。      被遣散的士兵本就是没有恒产之人,回到家里能干嘛呢?许多人都是游手好闲,除了打仗也没有其他技能。吃惯了兵饷,要去务农更是说笑。于是他们借着灾民蜂拥之势,理所当然地转职成了盗匪。      当然,在后世的历史教科书上,这些人也被称作农民起义军。      现在问题来了。      徐相当国时候搞定的事,李相当国时候也没出问题,为何你高相自封为首辅的高相当国,就惹出了这么大的事?      任何一次民乱都是载入史册的大事,是皇帝德政的污点。何况发生在徐淮、江南等地。      那可是朝廷的税田啊!      赵贞吉知道,自己不用走了,该走的人是高拱!      ……      内阁的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双耳朵,风声很快就送到了高拱耳中。      高拱真是太愁了。      去年为了解决漕运的问题,他提出开胶莱河。偏偏山东和漕运两边都不看好,言之凿凿地告诉他:胶莱河即便挖通了,也没有足够多的水量承运漕船。即便进一步剥削山东水系,优先保证船运,胶莱河也会因为泥沙淤积而不堪用。      总督王宗沐更是直言:开河与否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这事得实事求是啊!元朝人就动过这个脑筋,走了弯路,咱们为何还要再往上撞呢?      高拱真是有苦难言:开胶莱河的动议最主要是反对海运。当然,胶莱河如果开通,并且投入使用,对海运是个利好消息,因为省去了绕过胶东半岛的水程。可是他之所以提出先开河,不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反对海运么!      王宗沐与山东督抚即便知道高拱的花花肠子,也未必会配合,着实坑了高阁老一把。      而现在,漕运久久不通的恶果已经出现了。灾民抢劫地方并没关系,知府与奸商勾结也没关系,但是两件事都撞在了一起。这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啊,这是氢加氧生成了水滔天的口水!      “坏乱选法,纵肆作奸,昭然耳目者,臣噤口不能一言,有负任使,臣真庸臣也!”赵贞吉没有上奏疏乞骸骨,而是上了一份检讨书。      说是检讨书,核心思想却是检讨自己没有抓住高拱这条大鱼,让他有机会败坏官员选拔程序,任用私人作奸犯科。      这是战斗的檄文!      两位都将首辅座位视作禁脔的阁臣大佬,终于面对面了。      求推荐票,求月底29日的双倍月票~!      三零八踏青会      对于寻常人来说,朝堂争斗实在距离他们远了。←,.然而对于仕宦巨族而言,高拱和赵贞吉的政争就如同新上演的杂剧,总能第一时间知道根底。这里头有高拱的长吁短叹,有赵贞吉的咄咄逼人,有隆庆皇帝的沉思抉择……说得好像大家都是亲眼看到的一样。      正值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江南出游成风,有点家底的人家都喜欢去附近游玩。对于姑苏人来说,虎丘是最受欢迎的地方;对于松江而言,天马山则是踏青胜地。早早就有人请徐元佐去天马山踏青游冶,不过徐元佐都十分有格调地回一句:这些日子要陪家中老人。      父母亲只是大人,能称得上老人的,必然是祖父一辈。徐贺这边可没有老人,所以聪明一点的人都知道这位老人曾经坐镇内阁,当国执政,是两朝元揆。      徐阶照例召集一帮心学宿老,借住人家在天马山的豪宅别墅。说是游玩踏青,真正在室外的时间也是有限得很。几家青年才俊倒是在外面走得比较勤快,攀比的是谁更有孝心,服侍家里长辈更加贴心,并没有后世名车美服那般张扬,看起来正能量满满。      徐元佐跟着徐元春,在年青一辈中自然数得上是人中俊杰。徐元春早就熟悉了这些套路,应付起来游刃有余,徐元佐却有些失望:这里的公子哥不少,可惜智商都不低,连个逗乐子的机会都没有。      徐元春跟他们敷衍了一阵,便要往花厅里送果盘。这本是下人的工作,不过子弟为了争表现也是会抢着干的。元春叫了徐元佐道:“该我俩去了。”其他少年都已经去过一次两次,或是送块手巾或是送杯清茶,也算是众人面前刷刷脸。      里面的宿老们也知道这种交际场上的惯例,还会叫住儿孙“训斥”一番,无非就是平日只知道读书,不知道自然之趣,肯定是要长成个“有辱门风”,只会读书做官的“小人儒”了。      这时候子弟也只能乖乖检讨。表示自己一定多找机会向世兄们好好学习。      徐元佐看人家玩这一手颇觉有趣,但是代入到自己身上就有些吃不消了。不过看看徐元春,又觉得如果徐阶如此教训他一番,倒是十分贴切。为了参加今年的秋闱。徐元春是真的豁出命去读书,以前的好友来找他也只是喝茶探讨学问,彻底戒了外出喝酒娱乐。      徐元春端了一盘水果,徐元佐端了一盘手巾,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花厅。满座的白胡子老爷爷。各个学着魏晋人物的放荡不羁,哈哈大笑,大约是刚有人说了什么搞笑段子。      “少湖公家二星高照啊!”有人突然扬声道。      “福禄寿三星,为何少了一星?”又有人接话问道。      刚才那人笑道:“谁与你说福禄寿?”他指着徐元春道:“我却说的是这位文曲星。”又指着徐元佐道:“还有这位小财神。”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徐阶也跟着笑了两声,看起来颇为舒畅,对两个小辈道:“你们就不用进来讨赏了,径自玩去吧。”      徐元春上前奉了果盘,就要出去。徐元佐也放了手巾,鞠躬告退。还不等二人出门,突然有人道:“都说散财童子左眼能见财帛。右眼能见官禄,不知是真是假?”      什么鬼?      徐元佐一愣。他还从未听说过如此志异的说法,不过明人喜欢传奇故事,志怪小说。尤其那些读书人,最喜欢听狐女精怪之类的东西,还偏偏要说得跟真的一样。后来《子不语》、《聊斋志异》等书大行其道,原本滥觞于此。      徐元春朝徐元佐挤眉弄眼,显然颇为有兴趣。      徐阶笑道:“小子在外面招摇,竟然搏了个这样的名声?我钟鼎之族也出此异人哉?”      “非也非也,观气望形。古贤人之术也!”之前那老者抚着胡须:“老生倒是觉得人若承运而来,总是会有些异象的。”      徐阶微微摇头,道:“即便能看到又能如何?天下事终究不是看了就能趋吉避凶的。”      众人有了话头,纷纷议论。各抒己见,倒弄得徐元佐想走走不脱,站着又颇有些尴尬。      徐元春在一旁耳语道:“看来你今日非得要露一手震慑他们一番才行。”      徐元佐低声回道:“恐怕不妥吧。”      显然是徐元春更加明白流程,果然老书生们很快就要徐元佐露一手。徐元佐能怎么说呢?这完全就是被老人家拎出来当猴耍啊。      “我是不信有那种观气之术的。”徐元佐大咧咧道。      果然,老人们又纷纷讨论起来,最后批判徐元佐太年轻。说话太绝对,到底大千世界什么没有啊?你要说有白色的乌鸦,虽然没人见过,但可以说它还没被发现;然而你要说它肯定没有,万一哪天就飞出来打你脸呢?      徐元佐等他们讨论完,暗道:这份精神头倒是不错,辩论起来也挺锻炼脑子的,起码不会得老年痴呆症。      “起码我没有这本事。”徐元佐退了一步。      这回倒是没有太大的讨论,也没人抬杠。本主说自己没有,谁还能硬说他有?      “大家如此传说,无非是因为我看事看人细致一些罢了。不过是将大父的本事学了个毛尖,不登大雅之堂。”徐元佐笑道。      “你若是学个皮毛,一方督抚岂能少了?若是能学个八成,你也可以入阁当国了。”有人连带捧了捧徐阶。      徐阶只是抚须微笑。      “既然你说你看得准,那你说说,这回政争的赢家,是赵是高?”      徐元佐面露难色:“老先生也太难为小子了,小子可看不到那么远。”      “点评宰辅不是他的福气。”徐阶也替徐元佐开脱,道:“换个再说。”      刚才那人估计也发现自己孟浪了,道:“既然人叫你善财童子,且问你:松江还有什么赚钱的生意?”      徐元佐咧嘴一笑:“这个简单。我松江遍地金银,只是看人是否会捡了。”      众人都不缺银子,只缺花银子的地方。      从嘉靖年开始,白银大批量地流入大明,西方商人来大明卖不出货。只能买货。丧心病狂地贸易顺差,让西班牙国王都不得不禁止白银流出国,强令新西班牙(南美)出产的白银必须运送回欧洲本土。然而即便如此,菲律宾督军本人就是个违背国王法律的走私犯。每年走私白银进入亚洲,购买大明商品。      这些白银只有少部分进入了流通领域,绝大部分进入了银窖。      “最简单的生意,莫过于置办织机,雇佣织妇。开个织坊。”徐元佐道。历史书中将万历时期的松江描写成家家户户织机声响,苏州更是半城的织坊林立。然而现在这个时候,远没有达到二十年后的规模,正是入场的好时机。      众老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但是又表示太过于费心。      徐元佐不知道办个织坊有什么好费心的,只好继续道:“再不然,就是投资海贸。一艘大海船备全货要上万两乃至两万两银子,跑出去一趟回来能得十倍之利,不失为一条好路子。”      “风险太大。”众人纷纷摇头:“若是漂没,便是血本无归了。”      “风险”一词正是明人因为海贸发明的俚语。可惜他们接受了“风险”。但是不能接受风险。      开厂觉得烦,投资又没安全感……      “要不大家把银子存到我家柜上,按期分红,如何?”徐元佐笑道。      众人又纷纷笑骂徐元佐“狡猾”,把生意做到这里来了。      徐元佐倒不是开玩笑。虽然他一会儿说“照旧放款”,一会儿又宣称要减少贷款,但他终究是个商人,各种烟雾弹都掩盖不了求利的本质。如果放款能够获得收益,为何不做呢?更何况这些老财主没有用钱的地方,他可是有的。      好不容易从里面脱身出来。徐元春还来不及开徐元佐的玩笑,一帮势家子弟已经围了上来。这些人倒是很自觉,生员凑近了说话,非生员在外围旁观。举人自然另有圈子,不会上来凑趣。      “佐哥儿,听说你们布行今年银根颇紧啊。”      徐元佐多看了他一眼,自度没有说过“银根”的问题。不过那人浑然不觉,道:“小弟我有些积蓄,拿在手中也没甚么用处。正好可以放在柜上呀。”      徐元佐道:“我家今年不怎么放款,倒不是因为没有银子。”他道:“关键是银子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众人纷纷打探。      就连远处的举人圈子都忍不住望了过来。说起来读书就是为了光耀门楣,这跟挣钱可并不矛盾。再说了,若是光知道读书不会挣钱,就算中了进士又如何?还不如当个乡绅举人呢。      “我家今年要多织布,好拿去南北销卖。”徐元佐半真半假道。      众人颇有些不解:“那能用多少银子?棉都是自家种的,难道还要大肆外购?”      “非但要外购,恐怕还要购到山东去呢。”徐元佐道。      众人吸了口气:“你家打算织多少布?”      “打算再建一个织坊。”徐元佐“懵懂无知”地泄密道:“起码要有三千织机吧。”      众人算不出增加三千织机所带来的棉花需求量是多少,只觉得数目上千就很可怕,对徐元佐的话信以为真。再一想,既然徐家要将棉纺做到底,自家要么是跟着建织坊,要么就是多种棉花。      棉花因为对水资源要求不高,尤其跟水稻的需水时节错开,所以是江南除庄稼之外的重要经济作物。不过即便它的经济效益再高,也不可能将良田变成农田,一方面是未必能够长好,另一方面也有百姓对生存的危机感起码得把口粮种够吧。      “织这么多布,会不会卖不出去?”有人担忧道。      “怎么可能?九州之外复有九州,蛮夷之人还在用树叶遮羞。黄金白银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瓦砾石块,你说布能不能卖出去?”徐元佐一本正经信口胡诌道。      当场有人不信,但是口水这种事徐元佐向来不怕人。反正你们又拿不出照相机,无非就是大家传说一下倭寇和红毛夷的服饰罢了。      徐元春知道徐元佐开始胡扯调戏别人,乐得一旁看热闹。      过了一阵,徐元佐引开话题,便将其他俊杰打发离开。      徐元佐回来对徐元春道:“我怎么觉得从里到外,大家都很亢奋呢?”他指了指花厅,又指了指外面这些年轻人,眼光顺便瞟过了那些矜持的举人。      徐元春见左右无人,道:“恐怕是高拱要走了。”      徐元佐登时就不说话了。      赵贞吉对高拱发难当天,就有人写信回江南,将朝中的变化说了。这条消息走特别渠道,完全是专人专送,马不停蹄地送到了徐阶手中。徐阶知道之后,自然不会对自家人保密,所以徐元佐也知道了自己炮制的那封书信产生了极大的能量。      若是按照原本的历史剧本,高拱很轻松地就逼走了赵贞吉,而此刻赵贞吉却展开反攻,而且优势明显。江南民变,已经成了京官口中确凿无疑的基调,尽管监察御史李绍先说是“盗匪”,却没人肯听。      “赵贞吉算是你师公呢。”徐元春打趣道。      “我师公?”徐元佐有些纳闷:“是郑老师的座师么?”      “他是心斋公的弟子啊,岂不是你泰州的师公。”徐元春笑道。      徐元佐苦笑,难怪王学门人如此亢奋呢!      无论是高拱还是张居正,都没有心学背景。他们非但不喜欢心学,也不喜欢理学,而是最为现实的政治人物。无论什么学派,都不能妨碍到他们布展权力;无论什么学派,只要有益于权力,也都能毫无顾忌地拿来使用。      从历史大势而言,高拱和张居正的确开创了一个政客的时代,当国宰辅不再有政治信仰,只以自我实现为最高奋斗目标。      求推荐票,求月底29号投双倍月票~!求各种支援~!      三零九胜负之数      赵贞吉不能算是徐党,因为他已经完全有资格独树一帜了。然而相比高拱,江南王学子弟还是乐见赵贞吉能够胜出,这是理念上的认同。基于这种认同而爆发出来的力量,让徐元佐颇为吃惊。      不少宿老让子弟传话,如果有需要,大可开口。      他们不在乎花多少银子。无论是数千金还是上万两,对他们而言只是个数目,金银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如果这些阿堵物能够帮助他们在理念的战场上胜利,为何不好好利用呢?      “大家都知道,其实石洲公能够反制新郑,全凭林侍郎的书信,而这封书信出自阁老书斋,想必敬琏也参与其中。”康彭祖没有参加三月的踏青之会,因为他没有王学传承,自然不会被邀请其中。      徐元佐碰到康彭祖是因为学校考试。明朝的府县学可不是装装样子的学校,非但有课要上,还得交作业,每季度都有考试。考试成绩分为六档,如果落在太后面,一等廪生也会被革除,降为二等增生、三等附生,甚至被宗师摘了生员方巾。      作为一个没时间准备功课,又不能长期请病假的学生,徐元佐自然钱弹开路。他找了个水平略差,但是又有颇为努力的同学,给他银子让他去买考题。这位同学拿到考题之后,必然会找枪手代写,却不知道这位枪手一题两作,还有一份暗地里给了徐元佐。      这位枪手的名字叫梅成功。      徐元佐既保全了秘密,解决了考试的问题,还帮助了同学,赢得了不少赞誉,在学校里还多个忠诚的朋友帮他刷声望,可谓一石数鸟。      康彭祖虽然也用功读书。不过最近受到的打击颇大,竟然生出“不是读书料”的想法,所以心思也更多地用在了水师建设和朝中政局上。      徐元佐对盟友实话实说:“的确是我的手笔。”      “哈。现在许多人都说,这是少湖公不逊于倒严的一次壮举。”      “呵呵。又干掉了一个首辅嘛。”徐元佐扯着嘴角,像是在笑,却没有笑意。      康彭祖疑道:“敬琏似乎并不以为然。”      “因为他们都高兴得太早了。”徐元佐道:“我想了数日,几经推演,最终还是觉得石洲公胜负难说得很。”      康彭祖眸子之中热情冷却下来。他虽然不是王学门人,但是知道一个泰州学派的阁老有多么重要。泰州学派,大概是整个大明最注重民生的学派了。他们之中绝大部分人都起身市井,或为工匠。或为商贾,能走出赵石洲如此一位阁老,简直是天赐良机。      若是不能把握住,实在太可惜了。      “敬琏,你一定有法子吧。”康彭祖道。      江南士林为了能让赵贞吉战胜高拱,肯定是乐意出钱出力的。不管怎么说,赵贞吉是王学门人。在诸学归一、心学一家的指导思想下,即便赵贞吉不认江南学派,江南学派也要认他。      徐元佐摸了摸下巴上渐渐发硬的胡须,歪着头道:“这么高端的事。我缺乏经验啊。”      康彭祖失声而笑:“这种事,几辈子才能遇到一回?除了令祖,谁敢说自己有经验?”      “那你说。我大父为何不出手呢?”徐元佐理所当然顺着康彭祖的话头问道。      康彭祖登时愣住了。      是啊,徐阶为何不出手呢?      徐阶的影响力可不局限于王学,他是一步步走上首辅之位的,门生故吏各种人情遍布朝野。如果他出手,赵贞吉的胜率不是高了许多?而且大明历史上也从未有过徐阶与高拱这样撕破脸皮的阁老,放在前朝的党争之中,绝对是杀之而后快啊!      早在隆庆继位之初,同为阁辅的大学士郭朴,就曾与高拱说:“(徐阶)谤先帝。可杀之!”高拱当时并没有说话,但是随后却流传出高拱“说”徐阶该杀的传言。可见两人是同一条心。      康彭祖脸上阴晴变幻良久,方才道:“看来敬琏所见。已经超越我许多了。我真是不知道为何。难道只因为张江陵是少湖公的衣钵传人?”      康彭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相信。如果徐阶真是因为张居正而不肯援手赵贞吉,那真得问一句了:张居正是你徐阶的私生子啊?就算亲儿子都没这种待遇啊!      徐元佐垂下眼睛看了看靴子,仰起头道:“我恐怕大父的意思是:赵石洲终究难逃一败。”      康彭祖反倒松了口气。他能预想到这个结论,但是没有勇气相信。      “所有人都在高新郑与赵石洲你来我往,却没人看到张居正。”徐元佐道:“大概是因为他太年轻了。”      张居正今年才四十五岁吧。在论资排辈的官场上,无论哪一朝,作为宰执都年轻得过分。这对他而言反倒成了保护伞,让人觉得他羽翼未丰,不过是受到徐阶和高拱庇护的小朋友。      “可是仔细梳理一下嘉靖到如今的政局,你会发现:张江陵什么好事都轮上了,什么坏事都躲开了!高拱第一次致仕,是他去劝的;我大父致仕,是他劝的;其后李石麓致仕,也有他逼迫的功劳。”      “啊!”康彭祖发出一声惊呼:“他如何能逼得动首辅元揆!”      “当时石麓公稍有去意,张江陵当面直说:若此,还能保公令名。”徐元佐随手甩了个八卦,道:“这是石麓公致仕之后,他的弟子写信给我说的,绝对不假。”      康彭祖纠结道:“如此说来,张江陵还是要站在高拱一边?”      “高新郑放言‘满朝除张叔大尽无能之辈’,又有人亲见他拉着张江陵的手说:‘我愿与公建不世之伟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己’!张江陵隆庆初年所上《陈六事疏》,与高新郑之前的《陈八弊疏》如出一辙。”徐元佐叹声道:“你说张江陵站在哪一边?”      如此看来,张江陵真是个叛徒。      康彭祖默然。      “张江陵即便不站在高拱这边。也绝不会站到赵石洲一边。那两位之间可是有仇的。那么单对单,赵石洲能否胜得过高新郑?我看也很难说。关键在于大礼议罪臣起用的问题上,高新郑与圣上同心。所以即便朝野反新郑,圣上肯定也要因此保他。”徐元佐道:“说透之后。想想也真没意思。”      康彭祖怔怔良久,道:“敬琏的确能见人所不能见。”      “非也,我也只是找对了着眼点罢了。”徐元佐道:“不过高新郑经此一役,对江南应该能松松手,海运的事,朝堂想来能行了。”      康彭祖虽然讨厌高拱江南士林对高拱都没什么好印象,不过他也不是茫然不知朝中形势,道:“高新郑倒是支持海运的。去年年底他还要开胶莱河。”      徐元佐没说高拱“似粉实黑”。只是淡淡道:“真要想走海运,何必提出胶莱河之事?嘉靖年间也有人如此提过,早就证明行不通了。”非但明朝行不通,截止徐元佐穿越前都行不通。否则雄心万丈要改天换地的人怎会不开挖胶莱运河?所有海船还得绕行胶东半岛。      康彭祖略有所感,似乎知道点了什么,道:“若是海运开了,你就要承运漕粮?”      徐元佐道:“那是肯定的,所以我年前要想知道水师的事。”      “上回咱们谈过之后,水师的船就做了一些调整。”康彭祖道:“湖广那边能造的还在造,江南这边采买了两艘大楼船。在下关开造两艘蜈蚣船。闽粤那边倒是有嘉靖年间的老船,又买了六艘充门面,如今还在海上没到。”      徐元佐想想无论怎么走。等朝廷决定海运漕粮的时候,船总是能到的。他道:“世伯怎么说?”      “家父以为,有这十艘大船,能载两千水军,只多不少。”康彭祖道:“何况到时候朝廷肯定还要发运军押运,不会只有咱们的船。”      运军也不能放心。      徐元佐道:“运军都是走河运的,突然改走海运,怕不牢靠。河跟海能一样么?所以关键还是得看咱们自己。”      “正是。”      “水兵好找么?”      “这个容易,朝廷这两年在遣散以前抗倭时候的募兵。正好咱们接手,连兵器都有了。”康彭祖道。      徐元佐忍俊不禁。大明朝廷就是喜欢做这种扶持民间资本的事。打着省钱的旗号贱卖国有资产。然而很难说朝官们是真傻还是假傻,反正最终获益的都是官僚和他们的亲戚。现在徐元佐是既得利益集团的一员。对此也是喜闻乐见。      果然是屁股决定立场。      “淮安灾民与乱兵呼啸为盗,如此也算是保境安民了。”徐元佐道。      康彭祖连连摆手:“那种不清白的人怎能收进来!敬琏,你这是异想天开了。”      徐元佐尴尬一笑:“这事你们办,我只是想能让百姓多条活路。你看不合适就算了。”      “敬琏所虑甚合我心,凡人衣食充足,谁肯为盗?不过水师干系重大,断断不能用他们的。”康彭祖道:“日后海运通畅了,沿途需要补给,正如敬琏曾经说过的,因海谋生者能有十数万,这些人也就能寻个安生了。”      徐元佐点头道:“正是。朝廷只看到漕运养活了那么多人,却看不到海运能养活更多的人,还能开疆辟土呢。”      康彭祖讶异道:“敬琏,你要往哪里开疆?”      “当年太祖高皇帝不打倭寇,那是因为即便打赢了也拿不到任何好处。如今倭岛上有红铜白银黄金,全都是我大明急需而罕出的矿物。为何不打一打?不过这事太远,咱们得先把水师建起来,然后等个机会。”徐元佐道。      康彭祖心中暗道:你这倒是将东海海寇的一套学得十足。先是金山开港,然后进军倭岛。若是真叫你学成了,怕不是又一个东海王。      想到王直在日本的种种传闻,康彭祖突然觉得:就算不读书了,做个海外夷王也挺不错。      当然,能读书还是最好读书。      康彭祖与徐元佐匆匆一叙,问及徐元春这些时日在做什么,答曰闭门读书备考,颇为唏嘘。想到自己功底不如徐元春,天资不如徐元春,努力也不如徐元春,不免颇为沮丧。徐元佐只好鼓励他几句,康彭祖方才回家读书去了。      每省的举人名额是固定的,常年积累下来的生员却不知凡几。科考这种举人资格考试就要刷掉大部分竞争者,使乡试录取率保持在三十取一这个比例。所以南直定额一百三十五人,就要有四千以上生员参考……即便如此,恐怕康彭祖要获得科举资格还是有些困难的。      除非康家给他铺路,让他以文名入选,或者准备参加主考官的“遗才”。      不过即便取得了科举资格,要在四千多名生员之中考进前一百三十五名,也是一件很看运气的事。到底科举不是标准化考试,绝非分数够了就能通过。      谁知道今年冒出来多少学霸?再加上考试内容为主观题,主考官的书法审美倾向姑且不谈,光是哲学思想、学术认知,就有得要费心了。      总而言之,徐元佐并不乐意在这种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点三的事上浪费太多精力。尤其乡试属于国家抡才大典,主考人选是两京礼部并翰林院、詹事府磋商确定,根本无法玩小手腕。      如果真的发生舞弊案,那可就是牵连甚广的大狱了。非但总裁主考官罪责难逃,考生更是要赔上一辈子的前途,比如唐伯虎、比如徐霞客他爷爷。在徐元佐看来,为了一个举人身份而惹出这般麻烦,可是大大的不合算。      不过受到了考季的影响,徐元佐还是谋划了一下自己未来的前途。大明终究是官本位社会,如果不喜欢,当然可以不当官,但是有个当官的资格,偶尔在官场上刷刷脸就像董其昌那样,日子还是过得很惬意的。      或许,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去捐个监生,然后去当一任知县?      徐元佐心中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受大环境的诱惑,专心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为好。人不缺志向,缺的只是践行志向的决心。要想为生民立命,做官未必就是最适合的一条路。      求各种支援,求推荐票,求月底29号投给小汤月票~!      三百十车床      一个健硕的少年将一根扭曲的木料压入铁槽,肩膀上的肌肉一鼓,木料却仍旧有一截在外面,没有被按进去。他面无表情地将木料扯了出来:“不行,回去重做。”说罢,随手就将这根五七斤重的料子扔给了一旁的木匠学徒。      年纪不大的小学徒退了一步,方才站稳。      一个浑身带着木屑的老木匠上前,赔笑道:“小哥,这也差了没多少啊。”      “那就留下。”少年仍旧是没有一丝表情。      那木匠没想到少年如此好说话,顿时眉开眼笑:“嗳,好嘞!”      “给一个铜钱。”      老木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带上了三分戾气:“莫非小哥是在消遣我!”      少年浓眉大眼,丝毫不怵:“反正也没差了多少。”      老木匠一噎。      身后排着队的木匠纷纷笑了起来。      老木匠脸上胀红,脖颈上青筋如同蚯蚓一般爬了出来。店里两个凶神恶煞一样的壮汉走了过来,立在主事少年身后,硬生生用目光将这老木匠吓退了。      谁能不怕呢?这两个壮汉胸前穿戴藤条编出来的护胸,护胸上用红漆写了“保安”两字。手里哨棒一人多高,顶上带着黑黑的尖,显然是烧过的。这身打扮并不会触犯王法,因为无论是护胸还是烧过的尖顶哨棒,都不算兵械铠甲,但是村与村抢地抢水的时候,它们便会大放异彩。      少年看了看左右的验收柜,朗声道:“都仔细些,若是要费力才能通止的,便不要他!我家佐哥儿给你们加了一成的价,还敢过来唬弄人的。真该叫老天爷收了去。”      这店里横着一排矮柜,都由一名少年主持。拿到料子就往身前的铁槽模具里放。这东西有个名目,唤作通止规。该通就通,该止就止,如此选出来的各种模样的料子都几乎一模一样。      “严哥儿,我又来了。”      正在训话的少年听人叫他。脸上的严峻松缓下来。他道:“你手脚倒快。”      送料子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学徒,他已经来过了五六次,送来的料子都严丝合缝,显然做的时候颇为用心。作为一名木匠学徒,平日里只能干干粗使活,要学手艺就得多看。可是没有哪个师傅敢让徒弟练手,务必要保证他真正看会了才肯上工,否则连料钱都赔不起。      今年徐家却意外地收购了一批配件。      这批配件都不难做,有大有小。只是为了防止拿回去配不上,所以尺寸卡得极严。来送料子必须得通过那个通止规,然后才肯付钱。      虽然要垫工垫料,但是徐家给的银子也多。活简单还可以让学徒们练手,真要是通过了,学徒也算创造了不小的收益。      因此上,不光唐行的木匠师傅都乐意接这个活,就连外地的师傅们也都来了。木匠里面有大工有小工。有粗活有细活,那种能做出名头的大工并不多。会点基本功的小工倒是不少。徐家这可算是做了大善事,原本找不到活计的木匠都来讨要尺寸,择其可做者动手制作。      有能力的做大件,没能力的就做小件,谁都不敢问:徐家为啥要这么多配件。      难道徐家的织机全都坏了?      他们生怕问了之后,徐家醒悟过来。不收了!那时候又得到处扒食去了。      严哥儿将少年手里的料子放进铁槽,眉头顿时舒缓开来:“看,这才是真正照着尺码做的。”      少年被夸得脸上冒出两团红润。他上前一步,小声道:“严哥儿,这个是我练手做的。等会中午请你吃酒。”      严宇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叫道:“下一个。”      少年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却没跑远,在店门对面的屋檐下蹲了下来,就看着来送木料的木匠和学徒。      他记得最早的时候是徐家拿了工件的模样、尺寸找的木匠。后来开了个店,不管谁,只要照样子做出来了,过了通止规就给钱。他听师傅说:徐家这是要把各个配件都做出来,然后找几个大工就能拼出来,价钱肯定比直接找大工做纺车织机要便宜的多,还不耽误事。      “这真真是连财神爷都算不过他!”      喝饱了老酒的师傅如此感叹。      少年等得日影渐短,终于看到严宇出来了。里面收件的事却没停,看来是换了班。      严宇埋头往外走,心里还在盘算着:直杠的模子该多配一个,飞梭的模子倒是显得有点多。到底直杠好做,许多人都挑简单的来。      “严哥儿,我在这儿。”少年跳了起来:“走,咱们吃酒去。”      严宇站着没动,道:“下午还要点货盘库,不能吃酒。就这儿随便找个地方吃些炒菜吧。”      少年只好依了严宇,反正不吃酒还能给师父省点银子。      严宇倒是不想让这孩子结账。徐氏给的待遇极高,除了拿来买地,也就是日常的开销了。可惜江南这边地价颇高,不像江北那边许多地都没人要,所以他存了银子买不到地,渐渐的也就不想着买地的事了。      反正家里历代都是手艺人,不管年景好坏,手艺人总是饿不死的。      现在的唐行几乎每条街上都开满了铺面。有渠道的,卖些南北东西的商货;没渠道的,自己开个饭庄、酒肆、绸布铺子,一样能赚到银子。就算再不济的人家,也会自己买些边角余料,编织些日用杂货出来卖。      严宇在这边呆的不久,倒是熟门熟路地找了家不错的饭庄,也有自酿的甜米酒,是单身汉解决伙食的好地方。      “梁家嫂嫂,一肉两素,一壶甜米酒。”严宇叫道。甜米酒不算酒,只能算是略带酒味的饮料。      两人坐定,一个衣着朴素包着头的妇人便拿了就和时蔬上来。不一时,肉菜也好了。是盆放足了料的烧肉,红彤彤的煞是引人垂涎。      严宇端了饭,一对筷头:“吃吧。”      少年可不是来吃饭的,他轻轻夹了一根青菜放在碗里,道:“严哥儿,我就是想问问。徐家还要招大工么?”      严宇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道:“这个在之前就招满了。”      徐元佐大肆订制配件之前,肯定得找几个大工把织机细细拆分,然后才能定下各零件的尺寸,找铁匠打造通止规。这些大工也是最后的组装者,是人力成本中最大的一块。      少年道:“当时我们也不知道这事啊。我师父的手艺在唐行可是出了名的精细,不知怎地不雇他。”      严宇然心中暗道:佐哥儿找工匠从来都不找最好的,只找最牢靠的。      “佐哥儿从朱里带出来的那帮小子,都傲气得很。”严宇道:“或许是你家没给人好脸看?”      少年满脸苦涩。道:“人压根就没上门啊。”      “那也没办法,破罐子打水,总有漏的。”严宇飞快地吃着饭菜,却不影响说话。      “严哥儿,这事还能进去么?”少年眨巴着眼。      严宇是真心喜欢这个机灵的小子,想了想,道:“你要是想进建筑社,我还能帮你说说话。不过这机械厂嘛。现在还没定下管事的,有些不方便。”      机械厂……      少年在心中过了一遍:“这个厂。是做纺车的?”      严宇左右看了一眼,道:“这个厂还没建起来,真要建起来了,纺车怕只是其中之一。”      “既然台子都没搭起来,严哥儿,算上我们呗!”少年整个人都靠在饭桌上。好生求道。      严宇吃了两口饭,喝了口酒,方才道:“这个厂主要是从建筑社里抽木工,另外还要雇些铁匠。我看上头的意思,用人还是很谨慎的。”      “那是、那是。”少年眼中狂热的期冀渐渐冷却下来。      “不过也有个讨巧的路子可以走。”严宇转动着舌头。剔出牙缝里黏米。      “严哥儿,给指条路吧。”少年恳求道。      严宇放下碗,示意少年坐到自己身边来,左右一看,店里其他客人都自顾自吃饭、聊天,没人注意他们。他这才低声道:“你听说过物理或是格致么?”      少年茫然地看着严宇:“那都是什么?”      严宇倒转筷子,在桌上比划着:“就是在纸上把纺车、缫车的图画出来。哪个部件用力,哪个轴导力,一一画清楚。”      少年仍旧颇为迷茫:“这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严宇道:“这样就能改了,把纺车改得更加好用,出布更多。佐哥儿在这上头颇舍得花钱,曾放下赏格,只要能让纺车、织车各种车加倍出布,减少人力,赏金五百两。到时候不说进徐家机械厂了,就算自己开个厂子都够了。”      少年想了想,道:“严哥儿,要这么说来,我师父还真是弄了个好玩意呢。”      “哦?”      “严哥儿不觉得我出货又快又好么?”少年得意起来:“其实全亏了我师父做了个架子。”      严宇愣了一下,道:“带我去看看。”      少年踟蹰了一番:“那你得保证让徐家雇我师父,最好连我也雇上。”      严宇哪敢打这个包票?只是反问道:“你师父有那般名头,为何总是想进徐家的工坊?”      少年扭捏道:“听说,徐家,没活干的时候,也给开工钱。”      严宇哦了一声,吃完了碗里的饭,道:“那我这么说吧,如果真的有用,起码徐氏建筑社能收你们,一样是不论开不开工都给工钱。”      “真哒!”少年雀跃起来。      “我爹是总工,他说了算。”严宇淡淡道。      少年不知道什么是总工,但是看严哥儿这副高入云霄的风范,想来地位肯定很高,眼中充满了憧憬。      “他在建筑社,一言九鼎。”严宇说罢,又补了一句:“只少佐哥儿一鼎。”      “我去问过我师父就来!”少年连饭都顾不上吃,雀跃而去。      ……      徐元佐并不是一个发明狂。      非不愿,实不能也。      在嘲笑别的穿越众不懂大明律的同时,他也是个连三大运动定律都背不全的废渣。在当地画师的帮助下,能够画出下水道的布局图,知道坐便器里是铸铁胚,这已经差不多到了他的极限。      在机械厂的问题上,徐元佐完全没有亲自插手,只是强调了一个工作方法,然后委托给别人。至于管理人员,一方面从建筑社抽调木工,一方面也外聘有点名声的木匠。让他意外的是,机械厂要生产配件、组装器具,对木匠的要求反倒比建筑设更低。      于是老严头的三儿子严宇就被调过来管这事了。      严宇虽然在手艺上不能跟两个哥哥以及一帮师兄相比,但是为人认真,不苟言笑,性子沉稳得有些沉闷,所以才会被徐元佐选中。事实也证明,机械厂的工作更需要认真,至于活有多精巧却谈不上。      而且没有大料要处理,难度更低了许多。对许多建筑木工而言,纺车这东西更像是玩具。拆开看看,再重新拼装回去,完全一点难度都没有。更别说有专门市面上造纺车的木匠在旁边,偶尔有滞碍的地方,点一点也就通了。有这样的专业人士,徐元佐也就理所当然可以爆发性地制造纺车、织车之类了。      每架纺车的成本因此被压缩到了二两以下,生产速度增加到了日产六架。随着工人的增加,流水线的铺设,重要配件的自给化,松江的纺织盛世必然会提前十数年到来。对徐元佐而言,这是另一个大胜利。      不过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徐元佐却连真正的生产都没见过。      “反正我看了也看不懂。”徐元佐诚恳道。      严宇仍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道:“佐哥儿,我觉得那车架挺有意思的,若是能将它推广出来,许多配件都可以自己做了,更加省钱。”      徐元佐见严宇如此坚持,也动了心思,道:“那,先去看看吧。”      等到了城外的木匠小工坊,徐元佐总算看到了严宇大为惊叹的“车架”。      一个学徒将木料从前头送进去,另一个学徒踩动踏板,刀箱里便传来刀轮转动的声音。从流畅的声响上看,这刀切木头真是如同切豆腐一样,很快就能送出一根粗胚。有两个学徒抱着粗胚,拿砂打磨,不一会功夫便做成了一件许多人都畏惧如虎、返工率最高的曲轴。      “这个车床有点意思,连人带东西全收了。”      徐元佐叫人打开刀箱,看到了排列复杂的各式刀片。有割有切有刨,全靠精巧的杠杆设计达成工作任务。      一旁的老木匠欣喜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患了眼疾,徒弟们又没带出师,不找个可靠的东家日后恐怕就没饭吃了。      *      求推荐票,求月票!也请留一些放在29号双倍发!      *      ps:求各种支援~!      三一一不信任      “这东西的确好用只是一个方面。※%我要的是这种思路。咱们既然要办机械厂,以后就要办成一个‘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厂。大道理是这样,具体执行的时候就得靠这个了。”徐元佐拍了拍手边的车床。      这车床实在是简陋得可以,因为老木匠没有学过物理,纯靠经验和设想制造出来,所以效率也并不很高,要说半自动化都很难算得上。不过任何事不都是起于微末么?如果因为这车床简陋得算不上车床,以后也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车床了。      “机械厂,是个制造器械的厂,只要咱们在这上头站稳了脚跟,日后谁都有求咱们。”徐元佐继续道:“这老师傅怎么称呼?”      老木匠抹着眼泪:“不敢不敢,小老姓鲁,相公您叫我老鲁便是了。”      徐元佐道:“鲁先生实乃人中之宝,这样,你报个价,这个工坊就由我徐家买下来了。你和你这些徒弟,都可以进徐氏机械厂。一应福利由小严跟你说。我虽然不管机械厂的事,不过还是说一声:我看鲁先生当个副总工是没问题的。”      老鲁张着嘴,发出嗬嗬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惊喜过甚。      严宇知道总工的地位,那么副总工也就差总工一级。虽然十九岁的年轻人没指望过当总工,但是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被指定为副总工,仍旧叫他有些羡慕嫉妒。他轻轻问身边欣喜若狂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我跟师父姓,叫天明。”少年咧嘴笑道:“严哥儿叫我小明也成。”      严宇扯了扯嘴角,算是正式认识了。      徐元佐分开人群,走到了严宇跟前,先扫了一眼鲁天明,一眼就觉得这孩子颇有灵气。他那两只眼睛水汪汪的。转得飞快,是个标准的聪明面孔。而且长得也不丑,抬头看人的时候就像是在卖萌。      “小严,我跟你说句话。”徐元佐道。      严宇连忙轻拍鲁天明的后背,叫他离开。      徐元佐等鲁天明跑开了,方才道:“机械厂活都已经干起来了。我却还没搭班子,你觉得奇怪不?”      严宇连忙道:“小的就知道跟着佐哥儿干活,没想那么多。”      徐元佐笑了笑:“那可不行。你得想。”走开两步,耳边嘈杂之声顿时轻了下来:“我想让你执掌这个机械厂。”      严宇双腿一酸,仿佛站在万丈悬崖边,连忙道:“我不行的,我不行……佐哥儿这是太抬举小的了。”      徐元佐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谁是生而知之的,孔圣人进了太庙还要请教人家呢。”见严宇还是一脸惶恐,他又道:“你看。你从小跟着你爹做活计,搭班子,雇人手,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严宇略微镇定了些:“这个倒是知道……”      “建筑社和机械厂其实差不多,只不过那边活大,这边活小。加上许多木匠都是建筑社转过来的,你来当这个掌柜,他们也安心。”徐元佐道。      严宇垂下头:“这些师哥们就算看在我爹的面子上。也不会叫我难做。”      徐元佐笑道:“看,他们彼此之间有不服。叫谁当这个掌柜都不好。你跟他们有香火情谊,又不跟他们比手艺,居中调和是不是更合适?”      严宇微微颌首:“佐哥儿这般说起来,我也安心不少。不过我手艺不精……”      “没关系。”徐元佐坚定道:“你知道刘邦吧。汉高祖。”      “听过《斩白蛇》的戏文。”      “汉高祖刘邦夺取天下靠的是三个人。萧何、张良、韩信。”徐元佐道:“他当了皇帝之后,说: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张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我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但是我能用好这三个人杰,这就是我最终能得天下的道理。”      “你现在当机械厂的厂长,关键在于用好手下的师兄弟,用好有才能有手艺的师傅,而不是要你自己撸袖子上阵。你能明白这个道理么?”      严宇只觉得佐哥儿真是什么都懂,学问精深。听了几百遍的戏文,同样的故事,给佐哥儿说起来就变得极有道理。他点了点头:“那小的必尽全力。”      徐元佐点点头:“你既然叫我佐哥儿,你我便兄弟相称,日后不用太客套。”      “是,佐哥儿。”严宇心中一松。虽然谁都叫徐元佐“佐哥儿”,但是能得到承认的人却不多。      “自己人,说话尤其不能绕圈子。你在机械厂有什么难处,直接与我说。我有什么要求,也直接让你知道。我最怕的就是互相猜心思。”徐元佐道。      “是,正要请问哥哥策略。”严宇道。      “第一,机械厂是用来做机械的。一把斧头一根哨棒算机械么?当然不算,那个只能叫工具。”徐元佐指了指身后的车床:“那种才能算。”      严宇点了点头,道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要做的是织机纺车之类,寻常匠人做不出来的东西。”      “对,就是要抢那些大工的活计。”徐元佐压低声音:“那些大工,一个月造一台织机,连工带料要五两银子本钱,卖出去要六七两。咱们外面收配件,一天能装两三台,成本不过二两,对外卖四两,逼死那些匠人都做不出来。”      “那他们……”严宇有些吃不准。      “他们可以来给咱们打工啊。”徐元佐笑道:“他们来给咱们干,每天装的织机就更多了,赚的利润也就更高。日后改进了机器,还可以提价。市面上除了买咱们的机器,还能买谁的呢?”      严宇重重点了点头:“我懂了,佐哥儿。非但织机如此,其他复杂写的轧棉、纺线、缫丝,都可以这般做起来。”      徐元佐欣慰道:“你能举一反三。很好。那么你掌握到关键了么?除了用通止规收零配件,要想更快更好地制造机械,需要什么。”      严宇的目光落在了那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车床上。      “人力有时尽,要善于用物。”徐元佐道:“你在机械厂挑选些机灵好学的苗子,送进经济书院先读书学算,日后学习物理。当能事半功倍。”      “是,佐哥儿。”严宇应道。      徐元佐又勉励几句,叫棋妙拿了些银子,请上上下下众人吃个席面。他自己不能久留,又要赶去别处见人,说话,吃饭,交际。      这个时代没有电话和电邮,工作节奏慢了许多。更不需要飞来飞去。然而路上花费的时间却增加了数倍,活动范围小了,人际关系更加精细,交流时间更长,社会活动更多。此消彼长,工作量其实并没有减低多少。      “去郡城。”徐元佐道。      棋妙叫老黄驾了车,一路朝南去了。      后世几十分钟的车程,如今就要三四个小时。人受罪也就罢了,关键还是浪费时间。      徐元佐在车里闭目养神。不一时就听到了棋妙的轻鼾,春困袭来,少年人是有些吃不住。如果不是今日赶去松江有事,他也会在车上打个小盹的。      今日去松江的事实在非同小可。      从小说,是族中长辈要找他聊聊人生聊聊工作。      从大说,是有人要对他进行不信任案投票。弹劾他在徐家产业布局方面的各种举措。      所谓长辈,便是二叔徐琨和三叔徐瑛。      “父亲,您看那小子做的都叫什么事?布行今年说是不放钱,不放钱哪里来钱?!还有他搞的建筑社、客栈、书院、刻书坊,哪个是挣钱的?我是看不到账目。大哥应该知道吧?他给那些泥腿子多少好处?这都是在用咱们家的钱财收买人心呐!最要紧的是,竟然把家里的地白白捐出去,这不是要断咱们家的根基嘛!”徐琨出去了一趟,口才倒是比以往好了,落在徐璠眼里却是怀疑他背后另有人出主意。      徐瑛本是负责家里田产的,算是幼子得宠的典型。如今三万亩地都给了广济会,就留了那么几千亩好田自家吃用,他的收益直线下滑,几乎要靠月例银子在外花销了。就连曾经巴结他的县里书吏、各地乡绅,也很多跟他不往来了。      听了二哥的话,徐瑛愤愤在后面加了一句:“就是!那么多地,白白给了别人,他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买来的名声都归他了!”      徐阶坐在太师椅上,双目空灵,明显睁着,却没有焦距,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徐璠干咳一声,道:“田地捐给了广济会,用还是用在咱们自己家的。今年家里仆役的工食银,清客先生们的聘金,书房刻书刊报的银子,《故训汇纂》筹备所用的银子,安置灾民的银子,升湖书院里面的各种开销,这些全都是地里的收益。”      “这些银子说破天去,五千两总是打住了吧?剩下的呢?”徐琨追问道。      徐璠心道:你心真小。五千两哪里打得住?      光徐璠和徐元春两人挂名的薪金就有一万两!再加上打赏府县衙门各级书吏、衙役、白差……加起来也有七八百两。      当然,这些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止。不过余了有银子也是事实,父亲大人是知道的。”      徐阶知道多出来的不是一点点银子,而是上万两的银子。这也是徐元佐向他报备过的,如今还没法将这笔钱洗出来,所以只是账面上掩盖。不管怎么说,银子肯定是没流出去,都在徐家银窖里藏着。      若是换个人,肯定做不到徐元佐这般心细谨慎。      徐璠扯开话题,道:“书院本就不是为了挣钱的,那是为了造福乡梓,振兴文教才开的。至于建筑社、客栈今年给掌柜伙计银子分得多,但那些人都是咱们家的种子。日后要靠他们开枝散叶的,少挣一些算得了什么?又没亏了银子。”      徐璠说着,看了一眼父亲大人。      徐阶仍旧一言不发。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了。      徐琨浑然不觉,道:“开办产业不就为了挣银子么?现在不把银子搂到手里,日后归谁还说不准呢!”      “说什么混账话!”徐阶突然目射精光,拍着扶手大声喝道:“是要咒老夫早死么!”      徐琨一愣,将刚才脱口而出的话一嚼,冷汗就下来了。那个“日后”还真容易叫人想歪,好像自己在暗示父亲去世之后的家产分配。他急急辩解道:“父亲大人息怒!孩儿岂敢有那种意思!只是如今朝堂风起云涌,万一叫那高新郑当国,要整治我家怎生是好?”      “我还没死!”徐阶怒道。      徐璠连忙出来打圆场:“二弟你也真是杞人忧天。高新郑就算要对咱们家下手,咱们难道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徐琨垂着头,不敢再多说话,以免越描越黑。      徐璠继续道:“当日父亲大人成立广济会,将家产捐出去,正是金蝉脱壳之计。如今我家有什么?书坊和书院是振兴地方文教,这是做善事;建筑社负责铺桥修路疏浚河道,也是做善事;地就千来亩,全靠客栈和布行挣些十一之利。这些拿到金殿上去说,咱们也不怕。”      他见徐琨又要开口,又道:“我们连自家园子都拿出来给乡党们用了,家境清贫若此,高拱若是再不依不饶,天下御史都看不过去。”      徐琨看了看父亲,没想到父亲竟然默认了大哥的说辞。他也是这才反应过来,小小一个徐元佐,那是大哥的义子,有什么资格决策徐家的事?还不都是徐阶徐阁老拍板的么?这时候攻击徐元佐,那跟指桑骂槐有什么区别?      一念及此,徐琨登时气焰消散,再不敢说话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徐诚的声音传了进来:“老爷,佐哥儿来了。”      徐琨听到“佐哥”两字,顿时头皮发麻。应天府也有人谈论这个异军突起的“佐哥儿”,几乎到了神乎其神的地步。      徐元佐缓步进来,先给徐阶行礼,再给徐璠行礼,然后站在徐璠身边给两位族叔行礼,挑不出半点毛病。      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      *      ps:求各种推荐~!      三一二盘问      徐琨看到徐元佐,又来了精神,道:“敬琏,你很好。”      徐元佐面带微笑,没有答复。      这时候若是说“谢谢”的话,难免要给人留下一个虚伪腹黑的印象。      既然已经扯破了面皮,那就只有正面拿贼、平地抠饼了!      “花了我家大把大把的银子,你倒是成了松江财神爷了啊。人人家里都要供着你,指望你送银子呢。”徐琨也不来虚的,夹枪带棒上来就是一套。      徐元佐脸上笑容消散,道:“所以才能赚来更多的银子。”      徐琨一噎:“说得你好像赚到了似的。”      徐元佐看了看徐阶老大人,然后又瞟了一眼徐琨。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在徐琨心头,却响起一个冷漠高傲的声音:“当然是赚到了,只是你没资格知道罢了。”这个声音如此真实,就像是有人贴着他耳朵说的,一字一顿烙在心头。      徐琨只觉得胸口发闷,一时间竟然忘了之前准备好的说辞。      徐阶开口道:“敬琏这一年来操持家业,大功无过,你们帮不上忙的就乖乖站一旁学着。莫非还有人想查查公家的账?”      所谓公家,是整个家族的公共收益,不属于某一房。然而只要徐阶一日掌家,公家也就是他徐阶家,谁敢要查?徐琨要想查账倒也不是绝不可能,只要徐阶驾鹤西去,他作为徐家二房的老爷,当然有资格要求大哥公布公中账目。      “大父息怒,二叔也只是没有见识,不知道有哪些生财的门道罢了。”徐元佐劝道。      徐琨更是火冒三丈,阴阳怪气道:“我是没有见识,却不知道你的见识是哪里来的!父亲,这小子颇为可疑!他傍上我徐家之前,在朱里是出了名的痴肥蠢笨!先生考问,十有是答不出来的。读了多年的书,一部《论语》都背不全。突然之间他就什么都懂了。这岂不可疑!”      徐元佐静静看着徐琨:“二叔是说我冒充人家的儿子?我父母在朱里十几年,街坊邻舍看我长大,既然二叔查探得如此精细,莫非不知道么?”      别说徐琨查探。徐阶要徐璠收下徐元佐做义子。日后过继过来,这般大事,焉有不查问之理?这个查问工作正是交给徐诚的,徐诚从小跟着徐阶,会为一个外人蒙骗徐阶么?更何况徐贺参加县试。也报过三代谱系,也有本县生员作保,获子以来街坊日日都看着,证人可靠,更从未有一人说徐元佐是冒充徐家子。      非但徐元佐的底细很清白,就连徐贺不清白的底细都被察访得清清楚楚。      “我是说……”徐琨突然舌头打结,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人确实不是顶替冒充的,那么这又说明什么呢?      “是怀疑我是妖精变化的?老鬼夺舍的?”徐元佐笑道:“侄儿日光下走得,学宫里进得,徐家浩然正气。未尝有丝毫冲犯,可是要我拿黑狗血洗把脸?”      徐阶微微别过脸去,不想让儿子们看到自己忍俊不禁的模样。      徐璠爽朗笑出声来:“二弟难道还真信这些无稽之谈?”      徐琨面色窘迫,失态叫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怎地一日之间就从个痴肥蠢笨的人,成了个博学多才的神童!”      徐元佐哑然失笑,几乎直不起腰来。      徐璠都看不下去了,对弟弟道:“这你叫他怎么说?无非就是开窍了呗。难道你要说他生而知之?”甚至连圣人都未必是生而知之者,这问题岂不是逼着人家承认自己比“圣人”更“圣”一筹?      徐元佐笑够了,起身道:“二叔。您想听什么?听我被神仙点化?还是我捡了金丹妙药?”      徐琨脸色胀红,宛如猪肝。      “那你为何能突然开窍呢?”徐瑛饶有兴致问道,态度出奇地友善。他一直被徐阶说是七窍已通六窍,还是一窍不通。如今碰到个突然开窍的徐元佐,当然要讨一份秘籍。      徐元佐倒没嘲笑他,道:“子曰十五而志于学。男子十四五岁总有立志的契机。一旦立志,也就知道自己不能再浑浑噩噩只顾贪玩了。小侄便是这个年纪上,觉得每日里敷衍母亲去听先生说些肤浅至极的东西实在浪费光阴,索性弃学做工。也为家中减轻些负担。      “至于说我一夜之间开窍成了神童,却也不是。只因为以前小侄的天赋不能显现,就如明珠暗投,俗人只以为我是鱼目。一旦有了用武之地,又恰逢好风凭借力,自然可登青云之上,熠熠生辉。”      徐阶和徐璠听了也颇为高兴。不管怎么说,这孩子知道感恩,没有因为有些功劳就骄傲自大,心底里认着徐家这股“好风”。说起来两家虽然联宗续谱认了族亲,到底血脉远了,徐元佐能这么想,才是真正一家人。      “你博览的群书,知道的朝廷典故,就连寻常生员都未必知道,你又是从何得知的?”徐琨手笔剑指,就差喊一声:妖孽速现原形!      徐元佐好整以暇,静静看着徐琨:“二叔以为我是从何得知的?”      徐琨再次被噎到了。他可以说一个人偷了东西,但不可能说有人能偷学问啊!何况财物有归属,学问却是没归属的,书肆里看的,书院里听的,谁得了就是谁的。      “你莫非是谁家暗中养的,打入我徐家探听机密?”徐瑛斜着头,眯着眼睛,颇有些掌握了真相的感觉。      徐元佐笑了:“三叔说的这人家对徐家才是真心爱慕。栽培个男儿出来,却为徐家卖力挣钱。”      徐璠冷笑道:“父亲大人幼年时也是神童,你们觉得有何不妥么?”      徐阶可不止是幼年神童,还说他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呢。据说他每次路过城隍庙去上学,里面的城隍老爷就要出来迎送,以至于无法办公,只得托梦给徐阶之父,开了一条小道专给儿子上学,免得惊扰了城隍。      这些故事能当真事听么?      徐阶不想看儿子再出丑露乖,轻轻扶了扶额,出声道:“够了!”      徐元佐抿着嘴。眼睛盯着徐琨,心中暗道:徐琨这回回来之后有些古怪,为何想起来探我的底细?我这种身家清白的子弟,怎么可能让你探到破绽?而且话题总是在我的才学上转。莫非是有人要剥我双案首的皮?      徐元佐又回忆了一下两个案首的各个环节。县试案首是老师点的,大明律又没说县试要师徒回避,文章好自然点案首,这是必然之事。就算有人要从中下手,也是攻击郑岳以权徇私……郑岳这个级别还不够政争的资格呢。      至于院试案首。林大春给的是随意了些,考的也是古文而非时文,或许会授人以柄,认为他不顾朝廷体例。不过林大春早在高拱入阁当月就被排挤回乡了,谁还无聊到翻他的旧案?      ——看来目标还是在我身上。      徐元佐静静站着,心中排摸这个藏在阴影之中的人来。      徐阶遣散了徐琨徐瑛,留下徐璠和徐元佐说话。他很清楚徐元佐的学问底子,驳杂不精,明显是那种东看西听学来的。但凡有个好些的老师,能够给他讲通一本经典。这孩子就绝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那真是可以尝试一下冲击三元六首的英才。      然而师缘也是天定,非人力可以攀附。他能跟郑岳结缘,挣个生员,恐怕终身成就也就止步于此了。      等心静下来,徐阶方才再次开口道:“今日急急将你叫来,是有缘故的。”      徐元佐也猜到徐琨发作只是幌子,当然徐琨自己是不知道的。如果从智慧上看,徐琨和徐阶简直就是两种生物,根本不像是父子。      “赵石洲要去了。”徐阶道。      徐元佐并不意外微微点了点头:“看来这回高新郑真是要大肆报复了。”      徐璠闻言。心中暗道:敬琏从未见过高拱,无非一些风闻轶事,竟然也能推导得七九不离十。看来真有天才之人,非凡俗可及。      徐阶自己就是天才。又见惯了天才,徐元佐的天才在张居正、林燫等人对比之下,也不过是有点特色罢了,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他丝毫没有在意,继续道:“这回林燫和赵贞吉结两党之力,还是不足以扳倒高拱啊。”      徐元佐微微皱眉。道:“是小子孟浪了。”      “老夫何尝不想放手一试呢。”徐阶自嘲道:“反正咱们已然是困兽犹斗,就算坐看赵石洲离去,高新郑就会放过我家?”      “唯一的好处,大约就是坚定了张江陵反高之心。”徐元佐道:“高新郑能从这样的波折中平安无事,可见其当国一日,就一日受圣上重信,绝没有张江陵出头之日。”      徐阶默然。到底牵扯到了他政治上“亲儿子”,无论怎么表态都不愉快。其实致仕这两年,他也仔细回忆了嘉隆之交时的政局,张居正就像是个鬼影一样四处飘忽。      此子似乎没做什么决定性的大事,但是每个重大决策背后都有他的影子。甚至在林燫突然不合惯例地调任南京吏部,都透着一些阴谋的味道。当时在徐党之内,林燫可是张居正的竞争对手。      徐阶不想说自己看走了眼,不过要是让他再做一次决定,张居正还是个适合大明的首辅。      在徐阶的名利良知三维中,显然更偏重于良知。      徐元佐看出了徐阶对张居正的重视,但是并不认同徐阶为了保张居正,甚至因此对高拱投鼠忌器。这就好像人家尽了全力,自己却留了一手,而这一手却是出于圣母心态——为了大明。      “大父,张江陵当国,真是一桩好事么?”徐元佐试探道:“他太过看重一条鞭法,恐怕一旦当权,就要推行全国了。”      “你对此法有何异议?”徐阶问道。      一条鞭法脱胎于提编法,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如今争议最大的不过是各省督抚布政强调税收上的技术问题,诸如火耗、虚耗、成色等等。      徐元佐看的却不是技术。      “南方银子多,所以白银纳税有利于势家豪门消耗银窖里的银子。”徐元佐道:“可是北方没有银子。到了税季,百姓就要卖粮换银,银贵粮贱,粮价自然暴跌。等到税季一过,百姓又要借贷银子换粮食,此时又是粮贵银贱了。百姓辛苦一年,收益就此抹平。若是再加上利息翻滚,恐怕用不了几年,就算是丰收之年也得卖儿鬻女。”      这非但是原历史剧本中的走向,更是商品经济的必然规律。没有任何国家公权力的控制,地主和商人们根本没有节操可言,极尽压榨剥削之能事,实乃必然之举。      天下税赋七分取自江南,而江南未乱;北人赋税少却先一步活不下去,组成了流民大军呼啸府县。      “我朝以南方赋税养北方兵马,北方原本也没多少税额。”徐阶不以为然道。      徐元佐无法驳斥。从他探知的数据来看,整个陕西布政使司——此时的陕西还要包括后世的宁夏、甘肃、部分新疆——它的税赋额度还没浙江湖州一个府高。      因为这些地方绝大部分土地人口归于卫所,而卫所的土地收益直接用于军饷,人口和土地都是受都司、五军都督府管辖,就连兵部尚书都不知道具体数字。      “但是……”徐元佐突然觉得有某些环节缺失了。      军屯土地出产没有用于改善军户生活。大量军户逃亡成为将领家丁,剩下的军户成为佃农,还要承担繁重的兵役。这直接导致卫所制度的崩溃,使得募兵制大行其道。卫所军官则成为大地主,占据了大部分的资源。      不过这些话跟徐阶说,并没有任何用处。徐阶已经致仕了,即便当国时候,对西北的感观也只是“兵马备御之地”,只要鞑靼人不打过来,就什么都不用管它。      徐元佐并不是真正的心怀天下。即便他不是学经济出身,最简单的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会造成何等危害,他还是略知一二的。      如果北方崩了,南方还能独善其身么?      当然不能。      这甚至不能用唇亡齿寒来形容,而应该说是一个人患了心脏病,就算其他脏器功能良好,也不免猝死。      *      求推荐票,求29号月票~~!求各种支援~!      *      ps:求各种支援!      ...      三一三主义之争      “北方,尤其是西北,财货不足,民生凋零,日用商货全仰仗南方。他们手中即便有白银,也会被南方吸光。”徐元佐道。      如果将大明的南北方看做是两个经济体,南方肯定是处于绝对的出超地位。山陕要购买江南的棉布和湖广的粮食,这是生活必需品,量大且价高。而他们能够提供的皮革、畜牧、少量矿产,根本不足以扭转他们的入超地位。因此他们手中为数不多的白银必然会流入南方。      “江南、两广、闽浙,这些地方可是从整个天下——包括日本、西洋、乃至更西面的泰西吸取白银。物以稀为贵,以滥大街为贱,江南白银日益增多,恐怕一两就只能当半两用。百姓辛苦积存的银子,等若贬值一半。”徐元佐看到徐璠脸上的迷茫,直截了当道:“咱们家一万两银子,就成了五千两。”      “还有五千两呢?”      “噗,就这么没了!”徐元佐比了个泡泡爆裂的手势:“就跟宝钞一样。”      只要祭出宝钞,就算是徐璠也能明白。那个是极端的信用货币,完全没有储备金,更操蛋的是朝廷关闭了兑换渠道,宝钞不能兑换白银和铜钱。更更操蛋的是,宝钞还不能用来缴税——当时大明收的是实物税。更更更操蛋的是,宝钞还会折旧。      想想看,如果你拿着一张一百块钱的人民币去购物,营业员说:“这张纸币太旧了,只能当七十块钱用。”你是给他一拳,还是给他两拳?      白银因为是天然货币,可以窖藏,所以贬值速度不会像宝钞那样快,但终究是不可避免的。而北方没有货币流通,进入通货紧缩,商业无法发展,一旦遭遇气候转冷。农耕线南缩,粮食产量降低,就会造成饿殍遍野的惨状。      更不要说大明朝廷的财富再分配职能几乎为零,大量粮食囤积在藩王、势家、地主、巨贾手中。百姓除了造反就只有乖乖饿死。      “这个过程可能很长,比如五六十年,但是祸根埋下了,要想再铲除它就难了。”徐元佐道。      徐阶常常叹了口气:“国家以文学取士,其人不通商道。焉能治政?敬琏能眼见于此,非天授耶!”      徐元佐没有谦虚,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只是首辅,还是得张江陵来做。”徐阶道。      徐元佐颇有些意外,为何话说到了这一步,徐阶还是铁了心要支持张居正呢?      徐阶朝徐璠挥了挥手:“你且先去。”      徐璠身子僵了僵,差点走出同手同脚一顺边来。他心中颇为好奇:什么事能跟徐元佐说,却不能对自己这个长子说。      徐阶并没有答疑的想法,等徐璠出了书房,方才对徐元佐招了招手:“你来。”      徐元佐依言上前。垂手侍立一边。      “这话我只跟你说,你不可再跟任何人提起,也不能写入笔记之中。”徐阶郑重道:“事关徐氏满门性命,你可答应?”      徐元佐面色凝重,点头道:“大父且放心,小子不是不明道理之人。”      徐阶微微垂下了眼帘,道:“从国朝开创以来,你可知道朝堂上是谁在跟谁争?又争些什么?”      徐元佐感觉到皮肤上寒毛尽竖,差点将高中历史书里的内容脱口喊了出来。      ——是相权与皇权的矛盾!甚至可以说,是官僚集团对政权的夺取!      徐元佐不知道徐阶是怎么看的。但这是后世学人的一种观点。      “国朝之初也有宰相,而太祖高皇帝兴大狱废止之。其后成祖文皇帝设内阁,以备咨问,以九五之尊摄领六部五军百官之政。再其后……”徐阶说道这里。似乎有些疲倦,微微垂下眼睑,直接跳到了关键:“内阁事权日重,与帝威相进退……”      徐元佐已经明白了徐阶意思:“大父是否觉得,皇帝垂拱而治,而百官行政。各司其职,才是最好的?”      徐阶不用回答这个问题。在他登上首辅高位的时候,他就已经将答案写在了值房里。      ——以威福还主上;      ——以政务还诸司;      ——以用舍刑赏还诸公论!      皇帝应当受万民膜拜,也因此可以享受天下子民的供养。前者是威,后者是福。这便是威福还于主上,也是对严嵩的总结:窃威据福,不当人臣!      而在威福之外呢?      政务要还于诸司,让六部与诸寺承担自己的权责,处理大明上上下下的大小事件。这原本也是被严嵩窃取了,现在要拿回来,拿回来给谁?给诸司,而非给皇帝。      用舍刑赏是人事和司法权,这部分权力要还给公论,也不是还给皇帝。      三句话既清算了严嵩,表明了自己与严嵩的区别,这叫承上。同时又阐明了自己的立场,强调了诸司和公论,这叫启下。      这是徐阶的执政纲领,也是官僚集团对皇权的宣战檄文。尽管徐阶百般掩饰,让皇帝以为自己仍旧是掌控诸司、公论之人,事实上大明的政权和皇权已经分道扬镳了。下一位统合政权和皇权的明朝皇帝,要等崇祯皇帝朱由检继位,而他最重要的工作却是谢幕。      “他们说夏文愍公是权相,说严分宜是奸相,说我是权奸,呵呵。”徐阶轻笑一声,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夏文愍公就是徐阶的恩师夏言,当国时因为做事雷厉风行,豪迈强直,被称为权相。严嵩的奸相之名就不必说了,简直可以跟秦桧媲美——虽然真正能够历数他罪责的人并不多。而称徐阶为权奸,则已经有了风声,恐怕徐阶一死,此风便会盛行。      说徐阶“权”,因为他说一不二;说他“奸”,主要是假借众议。      反对者如高拱郭朴,指责徐阶不与其他阁辅商议,就发表了先帝的遗诏,而且还将遗诏写成了罪己诏。这眼里是有公论么?只此一点,足以证明徐阶之“奸”。丝毫不逊严嵩。      “那些蝇营狗苟之徒,是看不透的。”徐阶长叹了一口气。      徐元佐突然明白徐阶为何要执着地倒严了。      如果只是为了给他老师报仇,这个动力恐怕还不够。因为徐阶内心中已经站在了官僚集团一边,他的政治抱负是像老师夏言、前贤杨廷和那样。让皇帝成为一尊只负责吃香火的神,而不是一个指手画脚的国家领导者。      严嵩却是皇帝的一条狗。      这种信念上的冲突,根本不是任何利益交换能够弥合的。      徐阶若是等不到倒严的机会,恐怕会一辈子熬下去,但他不会放弃这种信念。      高拱以为自己是与徐阶争权。在徐阶看来却是高拱在为皇帝争权。两位名垂明史的阁辅老先生,在国家的政治心脏撕破脸皮,公然吵架,正是因为这种信念上的冲突。      徐阶选定张居正不放松,也是因为徐阶相信大明朝堂之上,唯独张居正与他有同样的信念。      至今为止,谁要是反对忠君,那绝对是离经叛道,被天下所唾弃。      保皇派的力量如此之大,徐阶只能穿戴伪装。偷偷地埋下种子。他年纪已经很大了,而张居正还年轻。如果张居正能够当二十年首辅,天下将会变成何等模样?皇帝还能随心所欲地下发中旨么?      “赵石洲也已经六十八了。”徐阶叹了口气了。      赵石洲的思想比张居正更为激进。徐阶与赵贞吉的分歧在于手段,而非根本。然而年纪上来说,赵贞吉再过两年也该致仕了,并不是一个好种子。      徐元佐叹了口气:“大父肯定是觉得,只要这股涓涓细流能够汇聚更多的力量,变成长江黄河,天下其他所有事,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徐阶靠回椅背:“敬琏不以为然?”      徐元佐想到了阶级论。想到了经济是上层建筑的基础,不过最终只是道:“得民心者,得天下。”没有一个形成真正的阶级,即便接连几代首辅都能自觉地维护政权。对抗皇权,但这个国家终究不可能发生质变。      徐阶道:“所以你要做的就是收买民心?”      徐元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答话,这话说出来真是要人命的。      徐阶继续道:“夫山只是非君非父,你是真正的无君无父。时人将‘无君无父’视作洪水猛兽。老夫真正看到你这个无君无父之徒,反倒觉得有些意思。”徐阶轻笑一声。      徐元佐想了想,坚定道:“大父。我只是想自己过上好日子,身边的人过上好日子,越多人过上好日子,我就越高兴。若是官府不让人过好日子,我就不要官府;要是朝廷不让人过好日子,我就不要朝廷;要是皇帝不让人过好日子,我就不要皇帝。”      徐阶晃了晃身子:“你怎么知道百姓要过哪种好日子?”      “网开一面。”徐元佐道。      成汤在野外散步,看到有人张四面网捕鸟。他拆掉了三面,表示走兽飞禽愿意去哪去哪,愿意自投罗网的就进来。徐元佐以此典故表明心迹:愿意对皇帝顶礼膜拜也好,愿意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也好,随心所欲吧。      徐阶笑了笑:“今日已经说得太多了。”      徐元佐知道自己该走了,还没走到门口,就觉得脚步沉重,停下转身问道:“大父,假若北方绝收,饿殍遍野,乱兵与流民相媾和,破城夺粮,呼啸于山陕湖广河南之间,直逼京师。而各镇总兵心怀叵测,不思勤王……如何是好?”      徐阶皱了皱眉头,道:“敬琏,这是你对国朝体制尚不明了之惑。我朝各府县都有公仓,米粮存留极多。三年灾荒,也不过如淮徐如今这样,略有小乱罢了。若是乱兵参与,则先安兵心,再赈济灾民,就如南京振武营之乱,并非难解之事。至于各镇总兵,呵呵,嘉靖以来,总兵连游击守备都不能委任,一切事权皆在提督文官手中,何足道哉?”      “若是……”      “若是真的大厦将倾,圣天子迁都南京,以长江为天堑,不失南宋故事。只要有英才辅国,数十年积蓄,锐意北伐,我大明还能再开盛世。”徐阶道。      徐元佐朝徐阶拜了拜,悄然退了出去。      还能说什么呢?      这种认知正是徐阶无视一条鞭法的巨大缺陷,硬要将张居正送上首辅之位的基础。他根本不能相信六十年后,大明天下就烽火四起、岌岌可危。等到了甲申之变,皇帝殉国,士林丧节,非但改朝换代,还亡了天下,连华夏衣冠都不复有。      徐元佐走到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一旁棋妙过来说徐元春请他过去吃饭的事,徐元佐也只是木然挪动步子,脑子里却是在想别的事。要说一个朝代的兴亡,总有其规律。对于封建王朝而言,似乎又有些无解。然而现在可能推翻封建制度么?      徐元佐理所当然想到了资本主义,然而他自己却根本不相信资本主义能在短短数十年内从萌芽变成小树。无论经济学家如何定义资本主义,作为一种经济社会制度和社会意识形态,首先得有资产阶级。      资产阶级并等于商人或是手工业主。      他们首先得是生产资料的拥有者,其次是愿意将利润投入扩大再生产的资本控制者。然而在大明的现状却是,掌握了生产资料和资本的商人、手工业主,纷纷跑去当地主了。只有进化成官僚地主阶级,他们才觉得人生无憾。      且先不说官僚在政治上的优势,光是地主在经济上的优势都让人心生向往。只需要看看仁寿堂去年包税的主要利润点就知道了,土地仍旧是主要收益来源。      徐元佐无法想象自己带着一帮官僚地主奔向资本主义是何等情形。他反而要纠结,自己是否要向利润和传统妥协,多多买地,从小商人变成了大地主。      ——果然穿越之后当个军阀更省心。      徐元佐心中暗道,已经看到了徐元春园子里的灯火。      *      求各种支援~!求推荐票~~求29号双倍月票~~!      *      ps:祝大家圣诞节愉快~!      ...      三一四移民策      眼前明灭的灯火让徐元佐有种看老式电影的感觉。》,而且这种镜头语言总是让人觉得绝望和压抑,好在徐元佐心理承受能力较强,仍旧能够保持脸上的笑容,去面对自己的盟友,也是义兄,更是将来很重要的政治代言人。      徐元春之前见了两位叔父垂头丧气出来,又见了父亲一脸铁青出来,对书房里的事颇为担忧。他生怕大父发怒。若是叱骂徐元佐倒说明没什么事,可偏偏这么久还不出来,要是将徐元佐逐出徐家怎么办?      志同道合而又能干的弟弟实在是太难得了。      “大父骂你了?”徐元春看出了徐元佐强颜欢笑,低声道:“只要他肯骂,说明对你期许高。”      徐元佐摇了摇头:“大父交代了一些事要我做,略感伤神罢了。”有差事总是好事,徐元春彻底放心下来。徐元佐又道:“你课业温习得如何了?今年秋闱想必能够高中吧。”      徐元春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道:“他们《故训汇纂》没有编出来,倒是省了我许多路上的时间,这回乡试大可一搏。”      徐元佐笑道:“无心插柳柳成荫。”      徐元春也笑了。      生员资格考试并不是国家抡才大典,所以各种环节都不很严格。甚至有些人卷子不好看,但是面试下来考官很满意,同样会给个生员身份。徐元佐也是属于此列。然而到了乡试,那就是真正的国家抡才大典了,一旦发现舞弊,从考官到考生,没有一个逃得掉,甚至会连累本县生员日后的中举率。      想那些考官都是朝中清贵。大有可能入阁执政的人物,谁肯为了个小小生员拿自己前途开冒险?更何况乡试开始卷面要誊真,考官也看不到考生的笔迹。若是玩那些暗藏字头的把戏,等中举试卷送到礼部,大家都是出身,文气行笔是否滞涩。一眼可知。若是通篇流畅,突然到了某一句上用了晦涩的字眼,立刻就会被人怀疑。      只要风声传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兴风作浪。想当年唐寅唐伯虎就是卷入这种子虚乌有的舞弊案,被革除功名,落寞回乡,孤苦终老。唔,当时在他身边还有一位同学,姓徐名经。也受到牵连革了功名,回家后发奋经营,成为一方豪强,但是因为舞弊案的刺激,不许子孙参加科举他就是徐霞客的高祖。      总而言之,乡试只有靠真才实学加上考场气运才能出头。真才实学和考场气运,却不单单靠读书。除了会读书,还得会考试。这就要求学生们到处去游学。访问科场前辈,请他们传授经验。探问考官的偏好,政治立场和意识形态。      在交通不便的情况下,这事十分耗费时间,固然可以游山玩水,却也耽误功课。      因为徐阶主持《故训》的编纂工作,把江南的博学鸿儒一网打尽。统统请到家里来。这些人训诂辞典还没做出个样子,诗集散文已经搞出两三部了。正因为如此,江南学子纷纷前往华亭求教,一时间将华亭县堆积成了高地。      徐元春近水楼台先得月,本身才学人品又是颇为不俗。加上徐阶的有意照拂,很快就被众多鸿儒所青睐,有问必答,言无不尽。      “之前很长时间,都觉得自己今是而昨非,学业上简直有一日千里之感。”徐元春欣喜地说着。他旋即想到徐元佐二十岁前不能下场,强作自然地将话题转到别的方向去。      “小弟最近也颇有所得,在主持机械厂。”徐元佐道:“这厂子做出来之后,织机和纺车的成本能够降到三两左右,小康人家都能购置了。”      “似乎的确不贵。”徐元春道:“今年过年,大父给了我一百两银子,现在银子不值钱了么?”      徐元佐哑然失笑:“因为去年家里入账二十四万两,而出账全都被广济会涵盖了。”      “这一出一进,家中竟然有如此大笔款子!”徐元春虽然不好财物,但还是被吓了一跳:“敬琏真是……真是当世陶朱!”      “其实也没什么。”徐元佐笑了笑,心中暗道:我都把手伸进税收这一块了,若是这样都还赚不到钱,岂不是太无能了?      徐元春还是忍不住赞叹了两句,方才拉着徐元佐开席吃饭。家中喝酒是有定量的,两人也分了二两黄酒,互相又聊了些学校里的事。正好徐元佐需要徐元春帮着想想,是否有人会对他的生员资格产生威胁。      “若说有人惦记你,那是必然的。”徐元春想了想,道:“你名声既大,且又如此极端,难免给人谈资。不过这些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真要革你功名,只有知县上报提学才行。即便提学来华亭巡考,或是吊考我华亭生员,也要听听知县的说法。”      徐元佐总算放了心,心中暗道:明日走之前还是要去拜访一下郑老师,大的礼物不好带,值钱又清雅的东西总是要带点。      国朝为了防止地方官以权谋私,不许地方官在本辖区内置办产业,包括重礼也会被巡按御史所弹劾。有这样的三尺法高悬,胆小的官员其实都能乖乖站在红线之外。      徐元佐问元春要了两幅徐阶的字,既清雅,又实惠,而且郑老师绝对不会不要。前首辅的墨宝,就算郑岳日后高位致仕,也值得传给子孙珍藏。      郑岳这回见到徐元佐,面色红润,气色极好。并非单纯因为心情好,更是因为生活改善了许多。      玉玲珑已经不再是拿百字百文钱稿费的自由撰稿人了。徐氏书坊与她订了合同,以每月五两银子的费用买断了她的笔名,而且稿费加倍。      玉玲珑是郑岳的小妾,她的收入就是郑岳的收入。有了收入,郑岳自然知道该如何改善生活,再不需要精心计算朝廷那点禄米。以及学生的馈赠。      徐元佐与郑岳聊了一会儿,便要告辞,却见李文明进来了。      自从李文明给徐元佐从绍兴找了十来个师爷,两人之间的关系和纽带就更紧密了。他见了徐元佐,颌首示意,径自上前对郑岳道:“东翁。苏州那边来了公函,发在府衙,是漕粮转运之事。”      郑岳也不避讳徐元佐,问这师爷:“怎么说?”      李文明答道:“部院的意思是苏松漕粮都运到淮安,由淮安出海。”      郑岳道:“本来松江粮税就要入淮安仓的,但是漕粮直接从太仓、刘家港出海不是更便捷?”他知道自己学生是支持海运的,而海运的确有利于国家朝廷,他支持起来也是理直气壮。      “海刚峰的意思,大概也是指望这批漕粮有些别的用处。”李文明看着徐元佐。低声答复郑岳。      徐淮兵变民乱,海瑞首当其冲。朝廷给他加了“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八个字,现在他等于军政一手抓,什么都要管。说起来灾民的事也好办,给他们吃的,安置住处就行了。乱兵也简单,剿抚并用,许诺既往不咎。招安回来继续吃粮。然后杀两个领头的,上下就都满意了。      可是这些举措关键在于两个字钱粮!      没钱没粮能干什么呢?      海瑞思来想去。首先开仓济民,这是必然之事。然而肯定不够,所以就只有动动脑筋了,看往来钱粮之中能否先支借一部分出来应急。正好朝廷要开海运,那么叫苏松漕粮运到淮安出海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到时候能否全额运抵天津卫。那就很难说了。      “海刚峰不怕圣天子降罪么!”郑岳听得心惊胆战:“邸报上可是说了,京中官员俸禄、内宫开销,全都指着漕粮呢!”      “他要是怕,就不是海刚峰了。”徐元佐笑了:“他大概还觉得,这天下子民都是圣上的。那么用圣上的粮食救圣上的子民,有何不妥?”他又将海瑞的难处一一道给郑岳。      郑岳自己也是牧民官,听得眉头发紧,但是又能如何呢?这种大事可不是一个小小知县能够决策的。      李文明打破冷场:“敬琏肯定是有主意的吧。”      徐元佐见老师也望向自己,只好道:“现在手工业不够发达,要消化灾民乱兵还是得靠土地。”      “这地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哪里去找?”郑岳道。      “其实有一个地方,未必不能试试。”徐元佐道。      “哪里?”      “山东。”      郑岳摇了摇头:“若是在江南还好说,要将灾民送到山东去,人家怎么肯收?”      李文明也道:“徐淮水灾,山东也不会好过。恐怕他们比苏松更难呢。一边是水灾,一边又要保证运河水量,不能开水灌田。”      徐元佐道:“那是海这边的山东,学生说的是海那边的山东。”      郑岳一头雾水。      李文明眼珠子转了几转,不很自信道:“敬琏所指的是……金复盖海?”      徐元佐微笑颌首,暗含赞扬。      李文明也颇有些得意,暗道:幸好老夫读书不少,杂学颇多,要不还真让你难住了!他当下对郑岳道:“东翁,国朝初年,辽东也是设有府州县的,归山东布政使司统领。在洪武十年的时候,才将全辽府县罢撤,尽数改成卫所。当时的金复盖海四州,便是现在的辽南四卫。”      郑岳道:“卫所听命于都司,都司听命于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听命于圣天子,连兵部尚书都不能置言。如何让他们收纳淮安灾民?”      “人是有腿的,灾民跑过去了,开垦荒地,一样纳粮,谁能说什么?”徐元佐道:“关键就是要看那边是否有能力接纳灾民。我读古书,在宋金之时,辽东人口高达百万。而国朝之初,辽东人口不过十数万,即便如今休养生息,人口有所恢复,想来还是应该有空地的。起码不会比江南更挤。”      江南是寸土寸金之地,肯定是北方地阔人稀,然而灾民迁徙却没法充实三边。因为淮安这地方要往北走到边镇,势必要穿过山东、河南、山陕、北直诸省。大规模的迁徙,如果派卫所监视,徒增成本消耗;若是不监视,万一被人煽动作乱如何是好?这些可都是大明的腹心之地啊。      所以徐元佐提出的移民辽东,在地理上大占优势。徐淮灾民直接从淮安出海,到金州卫登陆,中间不会发生动荡。即便有人在海船上作乱,也不会殃及广泛。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金州那边是否有足够的土地安置了。      “敬琏啊,你提出这策略,可要什么好处么?”郑岳笑着望向徐元佐。      徐元佐颇有些受了侮辱的意思:“学生只为老师分忧,却为何见疑!若说好处,这些灾民统统都来松江,才是学生最大的好处:正好可以廉价雇佣织妇,不说日进斗金,总也是一本万利。”      郑岳一想也是,哈哈大笑,指着徐元佐对李文明道:“这孩子真是经不起逗!”      李文明冷汗都下来了:您老不知道“这孩子”一口能吞掉大半个华亭吧!      徐元佐只是无奈。师徒父子,能说什么呢?而且要说他没有私心,那绝对是假的。万历年间的北货生意,经济总量数以百万计。现在北方航线还没有开通,江南根本看不到北货,若是自己能够把持北货渠道,这可又是一大笔收益。      现在南方冬天日益寒冷,皮草是肯定会大受欢迎的。撇开皮草之外,辽东可还有人参这个特产呢。      如今江南吃参正当风潮,只是吃的是上党人参,简称党参。这种上党人参不同于后世的桔梗科党参,完全是两种植物。      因为从宋朝开始就知道党参的药用价值,以至于后来官商相侵,使得参农苦不堪言,放弃了党参的种植。再加上上党又是北方重要的林区,木材需求量颇大,使得党参失去了适合的生长环境,最终绝种。      如果能在现在这个时间段大量引入辽参,肯定获利颇丰。      求推荐票~求29号求各种支援~!      ps:求各种支援~!      三一五生意上门      隆庆年间就像是揭开了盖子的聚宝盆,随便插一手都是满满的金银珠宝。      徐元佐从郑岳那边出来,心里已经将北货生意列入了议程。他现在事物虽然繁杂,但是归拢成线就很清晰了。      海运漕粮、北货买卖,以及灾民移居金州卫,这是一条线上的事,是自己直接入股的私有产业;      并购丝行,发展布行,购买织机雇佣织妇,这是徐家的主营生意;      仁寿堂的包税和牙行码头,这是徐家的新兴生意;      广济会和徐家土地,这是徐家的传统生意;      连锁客栈、夏圩徐园、《曲苑杂谭》、书坊、书院,这些主要是刷声望,有待于进一步发展的种子业务。      至于建筑社和机械厂,既是种子,也是未来发展的方向,暂时能够保证自给自足不亏钱就已经很不错了。      如此一分,徐元佐脑子里就像是有多个文档柜,任何消息来了,都能飞快入档,自然不容易搞错了。他甚至还有余力考虑资产管理行、车马行,以及银行的设想,然后放入专门的脑洞柜,在碎片时间拿出来完善润色。      这些生意放在旁人眼里,已经庞杂得毫无头绪,偏偏徐元佐还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人来如织的华亭县街头,徐元佐负手而行,身后跟着棋妙和梅成功。梅成功刚刚谨遵徐元佐的吩咐,给府县两个衙门的书办送了一笔银子,数额不大,没有任何名头,就是遇到了请吃茶,走动人情。      李文明和知府衷贞吉的幕友班子,自然也有一份。乃是徐元佐亲自给发的。      梅成功从一个破落的穷措大,一举成为了府县衙门里的座上客,随手出去就是几十上百两银子。自己还有些转不过弯,时常怔怔出神。走在这热闹的郡城城厢。他总有些不真切的感觉,只有看着前面宽厚的背影才知道自己不是做梦。      背影越来越大。      咚,梅成功撞了上去。      徐元佐不解地回头看了一眼梅成功,隔开这么远都能追尾?后者羞愧地垂下了头。      徐元佐并不是突然立定,而是碰到了熟人,已经施施然行了礼。      这位熟人正是安记销银铺的安掌柜。      安掌柜红着眼睛,与徐元佐答礼的姿势有些僵硬。徐元佐知道这位老掌柜技艺高超,虽然常干作奸犯科违法犯罪的勾当。却还存有一丝丝良知和信义,所以两厢虽不怎么往来,但有银钱业务还是会命人走安记的渠道。      “徐相公步步高升,好久不见了。”安掌柜客套道。      徐元佐呵呵憨笑“安掌柜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去年多亏了相公点拨,着实赚了一笔。多谢多谢。”安掌柜没话找话。      徐元佐知道安掌柜说的是铜钱的事。去年他自己也想做银钱汇兑,可惜资本不够,人手不够,技术也不够。于是就把“以银兑钱,囤钱出银”的良策送给了安记,换他的好感度。不至于用假银糊弄他。      说起来这个买卖只要有人有资本,又有识别银和钱的技术,赚头还是挺大的。在隆庆三年之前。国家有“钱禁”,也就是说国家收税不收铜钱。既然不能用来纳税,铜钱的价值就低,一两白银根据成色不同,可以换到一千四百乃至一千八百个铜钱。      等隆庆三年朝廷驰钱禁,铜钱可以拿来纳税,价值立刻飞涨上去。时至今日,一两白银只能兑得八百到一千铜钱。      安掌柜当日将信将疑地囤了些铜钱,如今以将近半价换成了白银。什么都没干就赚了一倍。难免感叹“散财童子”真是名不虚传,不得不佩服。也就是他不善与人交际。否则换个掌柜哪有不巴结上来的道理。      徐元佐不介意安掌柜的不通人情,反倒还谢谢他这两年没用假银子坑他。所以颇为客气。见安掌柜守在这里假装邂逅,徐元佐贴心道:“小事何足挂齿?安掌柜若是有暇,咱们去望月楼饮一杯可好?”      安掌柜松了口气,道:“如此甚好,正有事与相公说。”      徐元佐脸上笑着,心中已经在分析安掌柜要说的事。多半不离银钱交易,只是不知道具体什么业务。说起来销银铺有金融机构的意思,但是真正经营的金融业务,恐怕比徐氏布行差多了。      安掌柜身后也跟了两个徒弟,前边开路。      徐元佐打破沉默:“安掌柜似乎满腹心事啊。”      安掌柜面露难色,终于直接道:“我愧对徐相公啊。”      徐元佐扯了扯嘴角,道:“掌柜的何出此言?”      “前几日上有人来铺子里借银子,因为有熟人作保,我便借了。”安掌柜道:“谁知后来才听说,是因为贵号要抬高利钱,所以这些人才转而找旁人借贷。我这岂不是拖了徐相公的腿脚?”      徐元佐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暗喜:难道徐氏布行的威望如此之重?我说利息多少,整个市面上的利息就有多少?      “就是这事?”徐元佐确认道。      “正是此事。你我两家本有往来,若是为了此事伤了和气,我如何能够安寝?”安掌柜道。      徐元佐笑道:“若是这事倒也无妨。我今年正想拢拢银子,不怎么想放出去。”      安掌柜顺水推舟问道:“哦?徐相公可是另有生意要做?”      徐元佐知道自己有“散财童子”的美名,许多人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看他的投资项目。然而真正敢跟着做的人却是极为罕见。这就像是一帮人在看热闹,嘴上起劲,却毫无动作。      除了仁寿堂的胡琛。      这位举人老爷学了有家客栈的套路,却发现非但没有赚到银子,反倒还亏了本钱。徐元佐一眼可知他是将银钱用在了硬件设施上,却不舍得给掌柜伙计等下面人加工钱,而服务产业关键在于服务人员而非硬件,这般本末倒置如何可能不赔钱?      因为根本思路和认识不同。所以徐元佐也不指望别人能够跟他学,孤独地做起了商界传奇。      “现在这市面上,能做的买卖不过这些。”徐元佐道。      安掌柜呵呵笑了笑。不再说话了。两人一直到了望月楼的雅间,让随从自己去吃饭。方才关起门说正事。      安掌柜生怕隔墙有耳,压低声音道:“正有一事要求徐相公出手。”      “何事?”      “想请徐相公出面,买一批倭铜。”安掌柜道:“自然另有重谢。”      隆庆开海放开了东西洋贸易,但是东洋指的是台湾、琉球。日本作为倭乱渊薮,被惩罚性经济封锁。海外商贾,不许与日本往来,否则仍旧要入重罪。      徐元佐带着审视的眼光望向安掌柜:“为何要多一手呢?”虽然国家法令不许与倭国进行贸易,但是可以做转手买卖。比如从西洋人手里买的倭货就是合法的。这也是市面上开俵物店没人查禁的原因。安记完全可以自己买了,就说是西洋人手里买进来的,谁能去查?      徐元佐可不相信安记没有收买县衙的那些差人。      安掌柜无奈道:“我家脸面不够,船货进不来,只有请徐相公出面。”      徐元佐不信:“安掌柜是老做这买卖的,以前怎生走的?”      “以前没走过这么大的货。”安掌柜道:“恐怕动静太大,又入不得港。”      “多少?”      “二十四……万斤。”      徐元佐愣了愣,脑中不自觉地换算成自己更加熟悉的公制单位。      这就是一百二十吨了。      “你们哪里买得这般多的倭铜?”徐元佐脱口问道。      安掌柜面露尴尬,只是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道:“我不是有心要打探你们的货源。我就是担心你们惹出麻烦来。”      “放心,绝对可靠。”安掌柜打包票道:“只要徐相公借到巡抚令旗。更是万无一失。”      徐元佐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外面街道上的行人。安掌柜知道他正在评估风险。也不催促,端起桌上的茶盏,送到嘴边却发现是空的。正要叫小二添茶,外面的饭菜倒是送来了。小二手脚麻利地上菜、报名、请好、讨赏又是一阵忙活方才出去。      等雅间里重归静谧,徐元佐也已经做定了思量:“这么多倭铜,肯定来路不正。没有去月港走一回,定然赃物无疑。”      月港是明廷唯一合法的对外贸易港口,所有海外商货必然要从月港过,方才算是正路货。然而商人逐利。只要自己有走私渠道,谁肯走海关。更何况真要是从月港上岸。这一路运到江南的路费得多少?谁没事给自己增加这么大的成本。      徐元佐相信这么大一批倭铜肯定是从日本直接运出来的,那么就更不可能运到福建去转一圈。      安掌柜知道这事成了。不过听徐元佐的意思肯定是要加价的。      “你开价。”安掌柜道。      徐元佐算了一下:“收你一成,不贵吧?”      安掌柜颇有些肉痛,道:“各种环节花费,皆由我们来,只是请徐家出面。”      徐元佐立刻判定出安掌柜其实没做过这种大买卖,多半是安六爷故意找他这个不懂行的人过来探自己的底线。他道:“安掌柜,银子事小,人情事大。巡抚老爷那边日后若是有事,我徐家还不是得贴钱贴人苦心帮衬?说句实话,这种官面上的人情,最好是不要用。”      安掌柜有些懵懂,道:“听徐相公这么说,是不答应了?”      “只是不去求巡抚。”徐元佐道:“我收一成也不是狮子大开口。安掌柜,只要你那边的货船运到金山卫洋面上,我这边就给你卸好了运到华亭货仓里。若是中途有甚意外,咱们两家风险共担。这样收贵号一成,不算多吧?”      安掌柜有些怀疑:“运到华亭?”      “郡城。”徐元佐确认道。      “唔,让我好生想想。”安掌柜一时做不了决策。      徐元佐道:“以二十四万斤来算,现在倭铜市面上能够卖到百斤十两到十二两,我就从低而论,也就是收你百斤一两,不过两千四百两银子。安掌柜不妨回去好生与家人商议商议,绝对不算多了。”      安掌柜默默点头。      徐元佐补了一句:“何况我也知道,安掌柜收了这批倭铜,一者可以从中练出两千两的银子来。再用铅与铜对开,又能铸钱赚得钱息。这收益岂能按照百斤十两算?”      安掌柜死死盯着徐元佐,道:“人常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有徐相公在前,我真是该换副眼珠子才对。”      徐元佐呵呵一笑,继续道:“此事可一不可再,还要请安掌柜守秘。”      安掌柜自然应承下来。大家都是做杀头生意的,哪有口风不严的道理?两人当下吃用了饭菜,安掌柜硬要会钞做东,徐元佐也不抢他,和气而散。      日本铜颜色泛红,含银量高。工匠会用铅将银子置换出来,然后铜铅合金正好铸币。大明的铜钱数量实在太少,根本不够民间使用。朝廷不想着铸钱,民间自然会替补上,于是铜铅对半的铜钱就成了主流,更黑一些的甚至铜三铅七。至于铁钱在市面上也不少见,已经成了另一种辅币。      徐元佐也想自己铸钱,可惜他没有大笔买铜的渠道。而且也缺乏技术支持,最后还没有销售渠道。故而只能看着人家吃肉,偶尔分口汤尝尝。      徐元佐出了望月楼,就派棋妙乘车去上海给康彭祖送了一封信,说自己这些日子恐怕要用金山岛下一些货,需要有所准备。      回到唐行之后,他又找来罗振权和甘成泽,要他们带上五十来个护卫,雇佣百来个壮劳力,随他前往金山岛卸货。      “这是咱们的买卖。”徐元佐道:“虽然银子不多,但是短频快,随手捞一把吧。”      罗振权连忙问道:“多少银子?”      甘成泽也是十分上心,等徐元佐报数。      “真不多。”徐元佐见两人这般模样,怕报出来数目让人失望,着力压低他们的期望值,道:“咱们三人平分,一人三百两。剩下一百两给护卫、运夫,他们每人也就六钱。”      “几天功夫就三百两,还不多!”罗振权怪叫一声:“佐哥儿,你还真是胃口撑大了。”      徐元佐不置可否。      甘成泽更老道一些,连忙表态:“怎么能跟佐哥儿平分?我拿一百两就够了,另外二百两甘愿给哥哥吃酒。”      罗振权狠狠瞪了甘成泽一眼。      徐元佐指着二人笑道:“看看,这就是兵与贼的不同了。”他又道:“咱们兄弟相称,有福该当同享。你们既然听我拿主意,旁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甘成泽见徐元佐如此坚持平分,也不好再推辞,心中琢磨着带谁去更加可靠些。      *      求推荐票,求凌晨月票,求各种支援~!      *      ps:求各种支援~!      三一六招工上路      徐元佐回到自己办公室,取出花名册,从行政管理人员的册子里扫到一个名字。      陈翼直。      这少年出身朱里,比徐元佐小一岁。当初是商榻店的店长,因为表现出色被调到了总部,在市场部担任经理助理职位。说起来他并没有特别出彩的商业头脑,但是胜在能够不折不扣执行徐元佐定下的规矩,而且为人和善,善于交际。      五位店长之中,他升职最快,更主要是因为他能培养手下接手。      徐元佐正当用人之际,对人力资源抓得极紧,商榻店既然能够很好运行起来,又有后备梯队接手,这个店长肯定是要升职去发挥更大作用的。      于是组织劳工的任务就落在了陈翼直身上。      无论是顾水生、陆大有、姜百里还是陈翼直,乃至其他朱里少年。他们从跟着徐元佐开始,就有部门分配,岗位要求,但是时代的局限性让他们并不重视职位,反而更注重职务。      就跟朝廷任用官员一样,有本官有差遣,差遣往往比本官更受重视。      陈翼直从有差遣到回总部变成没有差遣的“闲职”,颇有些低落,正努力四方交游,寻找机会怒刷存在感,好谋个好差事。      这回机会终于来了。      身为市场部经理助理,陈翼直并没有直系下属。这回任务落在他头上,他只能找顾水生调派了五六个小兵,以及十来个学徒。最先要做的工作,就是兵分两路,一路在唐行城外的木头桥招纳扛活的短工;另一路则前往城东的灾民安置区,树个白布旗就能招到没有固定工作的淮安劳力。      这些短工工资因为实在太低,已经无法用银子来支付了。然而现在夏收还早,正是青黄不接的头里,米价颇高,若是直接给米就有些吃亏的感觉。然而徐元佐是什么人?散财童子啊!别人家不舍得给米,斤斤计较三文五文的工钱。徐元佐可不计较。      “六天活,拓林镇运货回来,包食宿,另给一斗米。”      这是徐氏布行给出的工钱。      陈翼直觉得招本地人比较简单。大家知根知底,该给多少米粮都很熟悉,签字画押找个保人就完事了。那些淮安来的灾民却未必人人都懂松江的规矩,加上言语不通,容易产生误会。所以亲自前去坐镇。      他带着属下学徒到了城东的灾民安置地,天色方才蒙蒙发亮。男女营里都有人起来的动静,为今天的劳动做准备。夫妻营都是收入稳定的人家,否则也住不起一天十文的房子,仍旧还在睡梦之中。然      “不等了,敲锣招人。”陈翼直看看天色,生怕耽误了佐哥儿的正事。      哐哐哐地铜锣生将这片安置区惊醒,有高亢的咒骂,也有低声呢喃。      “徐氏布行招工,六天一斗米。包食宿!员额有限,欲报从速!”学徒们高声喊着,蹩脚的松江官话令淮安口音瞬间哑然。      “我去!”有人喊着,披着短衣就往外跑。      学徒们连忙叫道:“外面白旗下面,要去排好队!”      陈翼直就站在白旗下,远远听到男营那边呼啸渐起,心中暗道:这些小家伙就是不会做事。幸好自己从夫妻营里找了几个淮安人当帮手,否则等会一拥而上,谁受得了?      夫妻营一天要十文钱,折合成米也不少了。能住得起这么“高价”安置房的。多半是有一技傍身,或是认识几个字,被广济会聘用安顿其他灾民,少数甚至是带着细软逃荒出来的。本就有家底。总而言之,这些人要比分住男女营的灾民生活条件更好。财大自然气粗,颇能拿出管事人的派头。      不一时,男营里动作快的劳力已经冲了过来,一眼望去竟然有种浩浩荡荡的感觉。      陈翼直总算是见过世面的,站在人墙之后。前面有淮安人冲他们大嚷。让他们照规矩一排排站好,以备东主挨个挑选。同样的工钱,肯定要选力气大、身体壮的人去干活,这就跟市场上挑货是一个道理。      若是由松江人这么喊,难免叫人生出寄人篱下被人欺凌的感觉。现在却是同乡人维持秩序,就连骂人的土话都是乡音,众人反倒更能接受。      陈翼直小时候也见惯了各种骂仗,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然而跟了佐哥儿之后,却觉得那些人实在太过粗鄙。      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该跟佐哥儿一样,平日里温文尔雅,会议上侃侃而谈,临事奋勇直前,获利大家分享。      做一个佐哥儿这般仁义智勇兼备的体面人,这成了陈翼直的人生目标。      天色渐渐亮了些许,白旗之下汇聚了上百人。      陈翼直站在条凳上,扬声道:“这回招五十人,六天一斗米,包食宿。若是要延长时日,肯定补你们工钱。”这些刚才众人都听到了,所以才会如此踊跃,只等着陈翼直快些挑人。      陈翼直从条凳上跳下来,走到劳力面前,比对着自己的身高,微微抬着胳膊,拍在个头比自己高大的男人肩上,口中飞快道:“你。你。你。你……”他边走边拍,但凡被拍到的,各个面露喜色,站到了白旗后面,算是这几日有活干了。      那些跑得慢的,排在了后面,各个面露忧色,生怕前面选够了五十人,自己没有活计。      陈翼直当然能够看到这些人踮着脚,满脸期待,但是仍旧在前排从容选择。在他看来,跑在前面的人总是比后面的人要果断、反应快,而且体力也好否则怎么能跑得快呢。      曾阿水也站在后排之中,他是被儿子拖累的。      这小子睡得太死,等铜锣都敲到门口了,方才被老曾摇醒。父子两人拼了命地跑,也没能赶进前排,只能巴巴指望前面空两个名额出来。他倒是不需要垫脚,因为他本就有一双长腿,村里人都叫他“长子”。      曾阿水看着迷迷瞪瞪的儿子,心中一声叹息:孩子终究还是太小,不懂得生计难寻的苦恼。现在唐行还在大量招工的就是各处火窑。干的都是搬砖挑柴、挖土磨灰的活计。每天能吃个半饱。挣回宿资就得累得半死不活。      徐家给的这活,实在是太优厚了。      曾阿水掰着指头默默算着:如今一升米要五文钱,六天给一斗米,那就是五十文钱。平摊到每天上就是八文钱!这还包吃住。徐家在松江府的名气可是天一样高。他家包吃是管饱的,绝不是那些苦窑里的米糠稀汤,一泡尿就去了一大半。      唉,可惜轮不上了。      曾阿水暗中叹息。      前面的人已经选了三十多,待选的还是乌泱泱一片。曾阿水看着旗后的人欢天喜地,又是羡慕又是失落。      陈翼直却在拐弯的时候看到了曾阿水。      这人好高!      他心中暗道。      曾阿水站在人群之中,明显要高出一个脑袋来。      陈翼直径直走了过去,抬高胳膊方才拍在曾阿水的肩膀上。      “你!”      曾阿水被吓了一跳:“我?”      陈翼直撇了撇嘴:“站过去。”      身大力不亏,苦力活就得挑人高马大的。只有精细活才要挑身矮精悍的。这是陈翼直在接到任命之后现补的知识。      曾阿水喜出望外,刚要迈步,又躬身对陈翼直道:“小官人,能不能连我儿子一块选上?他也能干!力气大!”他拽了儿子的胳膊,推到陈翼直面前。      其他人就要喧哗起来:你自己占了个名额,还要连儿子都带上?哪有这般好事!      那些帮忙管事的淮安人也纷纷挤了过去。一边保护陈翼直不受到冲撞冒犯,一边也准备说句公道话。谁都要养家糊口,就算是单身汉子,也得存钱准备明年回家种地啊。      陈翼直看着这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孩子,有些不忍,却还是道:“这个不行,都没我高。去了白吃饭么!”      曾阿水心头一凉,道:“小官人,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娘……”      “谁命不苦?”      “在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谁的命不苦!”      其他人纷纷嚷了起来。      陈翼直摇了摇头。继续开始拍人。其他人见这长子的“坏心眼”没有得逞,也便安静下来,各个挺起胸膛抻起脖子,好显得自己高一些。      曾阿水也不敢犯众怒。见陈翼直走开了,只好拉着儿子道:“你只有去城里找活了,自己好生机灵些,要多学松江话。”      儿子拧着眉头,点了点头,道:“爹。我省得了。”      曾阿水在褡裢里掏了掏,掏出三枚铜钱,塞在儿子手里:“省着些用,等学会了松江话,你就能跟他们一样了。”说着,他朝那些维持秩序的淮安人望了一眼,羡慕之余又觉得这些人比松江人真是差多了,丝毫没有乡梓之情。      儿子收起铜钱,落寞地看着父亲,有些胆怯。营地里曾经发生过拐卖人口的事,后来还是松江人出钱雇人修了篱笆,又开了坊门,这才不让那些人牙子混进来。平心而论,要诱拐他们实在太简单了,只要说招工,十之七八会跟着去。      剩下的两三个,恐怕还会回去招呼朋友一起走。      活着真是不易。      “你帮我跑趟腿。”陈翼直又回来了,对正要离开的曾家小子说道:“去木头桥,看看那边招了多少人。”      这也是差事,而且不算抢人家的饭碗。      曾家小子看到父亲眼里流露出的欣喜,拔腿便跑。      “那边若是招的不多,我这儿便多招几个。”陈翼直对左右帮忙的淮安人说道。      这是个大好消息,说明落选的人里还有希望能找上活。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曾家小子身上,直到他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过了一顿饭的光阴,天已经亮了。      曾家小子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官人,木头桥那边招了二十八个。正往这边来呐!”      陈翼直点了点头,掏出一吊铜钱,足足有十文钱,扔在曾家小子怀里。      曾家小子喜出望外,连忙给他爹送过去。      曾阿水与儿子分了那吊铜钱,站到了白旗下面。他看着衣衫光鲜的陈翼直,只觉得光芒万丈。      陈翼直随手又拍了几个人,表明自己并不食言。然后便等着木头桥那边的队伍赶过来,启程出发。      从唐行到拓林,这条路虽然极其平坦,又没有艰难险阻,但是仍旧得走一天半。      陈翼直曾经设想了一下这样规模贩运货物的流程,总觉得分段从沿途各镇雇人最是节省。不过他也知道,佐哥儿做事从来不单单看成本和利润,还要看综合收益。既然选择了这种略显铺张的做法,肯定是有道理的。      这小一百人的队伍汇合之后开始朝南行进,走了没多远,陈翼直果然发现了佐哥儿的用意。      这么许多人,根本走不齐!      拖拖拉拉,队伍越拉越长。随着日头升高,有人要喝水,有人要屙尿,还有人肚子饿了……乱七八糟各种事都冒出来了。      陈翼直自己骑着头公家的骡子,其他管事也有骑驴的,也有坐在空车上的,谁都没管那些劳力。相比之下,护卫们要强许多,却也对此漠然视之。      陈翼直暗道:佐哥儿原来是故意考验我来着!      “所有人,十人一伙,由护卫带着。走得又快又齐者,赏一吊钱。”陈翼直高声宣布。      甘成泽负责带着侍卫,见那管事的小伙子突然发了赏格,饶有趣味,心说:看来这人做事也挺认真。      陈翼直下了骡子,走到甘成泽身旁:“甘大哥,这事您得帮着安排一下。”      甘成泽是能拿三百两银子的人,积极性当然极高。他只是没有意识到这算什么事,被陈翼直点出来之后,立刻板着脸开始分人监管,就跟押送俘虏一样。如果不是陈翼直反对,他还想用麻绳将劳力绑起来走。      不管怎么说,劳力分伙之后只认着自己带队的护卫,整个队伍整齐了许多,行进速度也快了不少。      陈翼直松了口气,突然听到腹中传来一声肠鸣。他这才发现,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前头。      这么多人吃饭怎么办!      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      ps:终于等到了双倍月票,终于啊!!!求大家不要保存火力了,所有的月票都投过来吧~!~      单章求月票      网文是何等的残酷,这点已经不用小汤废话了.      成绩好的,吃肉喝汤;      成绩一般,青菜萝卜;      成绩扑街,北风管够……      正因为关系到饭碗,作者们有底蕴的拼底底蕴,拼了底蕴拼文笔,文笔相仿拼情节,情节老套拼创意,创意风险太大,于是拼字数,拼字数,拼字数……这就是为何作者人群中各种颈椎腰椎病,时而有人猝死。      而月票榜……现在的风云榜,正是成绩好坏的直观展示。      榜上靠前,自然风光无限。榜单靠后,作者吃风,编辑冷眼,还有人会跳出来说“你成绩这么差,应该如何如何”……成天处于亚健康状态,还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小汤在网上码字十二三年了,从未大红大火过。以前也不操心这事,因为不是指着它吃饭,能赚回来个键盘也就心满意足了。后来靠它吃饭,发现靠不住,只能半码半工,结果两边吃力。      如今小汤还是决定拼一下,只想说:      几分钱订个正版,实在是现代社会少有的低消费了。而且这种低消费背后的脑力成本真的不低。实在对某网站的制版有意见,也可以不看佛面看僧面,给个三瓜两枣去别处看嘛。      往大里说,订阅正版支持作者,那就是在支持中国的通俗文学啊!是在影响整个文学史的发展啊!      是在做善事啊……      嗳,小汤一向只想写正能量满满的小说,让大家看了都能意气风发。可是一到了写感言写单章就变得怨妇一般,归根到底还是成绩两字累(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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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顿时被镇住了。      甘成泽赶到圈中,示意停手。他听到人群中有人低语,高声叫道:“谁敢再说怪话。立刻就打回去!这世道要扛活的人还少吗!叫你走就走,叫你吃就吃,谁敢给爷爷我惹事,煽动人心,就一个下场:往死里打,打完赶走,分文没有!”      地上那人连忙滚着身跪倒在地,对着甘成泽磕头:“小的知错了,小的就是嘴贱。求爷爷别赶我走!我一家老小都指着我带米回去呢,求爷爷您大发慈悲。”      苦主都如此反应,那么旁人就更不会出头了。否则苦主说不得还要怨你多管闲事。众人虽然气愤,却只能在心头怒骂:你们这帮浙狗!真是仗了势了!      这个小插曲就像是石子落入池塘,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队伍行进之中倒比之前更加整齐了些。所有人路过饭庄的时候,都垂涎羡慕,却没人敢说一句怪话。      陈翼直冷眼旁观了这一幕。他看到甘成泽面带微笑回来。忍不住道:“佐哥儿的名头都叫你们给败坏了。”      甘成泽看着这个嘴上没毛的小子,不屑道:“你以为这是小事?”      “不然呢?”陈翼直反问      “你虽然这个年纪。大概也听说过戚爷爷军纪严明吧。”甘成泽操着浙江口音的官话,胸膛不由抬高了寸许,道:“可你知道有回戚爷爷下令出兵,将士却坐在地上不肯动么?”      陈翼直是听着戚爷爷抗倭故事长大的人,不由眼睛瞪得老大:“还有这事?”      甘成泽点了点头:“我当日也是其中一个哩。”      “为什么……”陈翼直忍不住问道。      “因为说好了要先开饭,再开拔。戚爷爷说军情紧急。哪里哪里又被倭寇围了城,要先开拔,打了吃饭。兄弟们自然不肯答应。”甘成泽不以为然道:“这是戚爷爷带的兵。更近些的还有振武营哗变,说穿了不都是因为没饭吃,给几个说怪话的煽风点火惹出来的事?”      陈翼直面色缓和了些:“可是我们不是没饭吃。只是这里坐不下,前面已经安排了饭点,更前面我还派人去买了炊饼酱菜,谁都能吃饱。”      徐元佐核定的人工成本是平均每人六钱银子。实际上护卫每人要拿八钱,劳力人略多些,平均下来只能拿五钱。最近的米价是一两银子两石米,五钱就是一石米,够劳工吃三、四个月了。      这个待遇因为高得离谱,所以市场部内部做了一些变通。先以市价雇人,保证食宿质量,确保劳工的工作效率,最后若是还有剩下的,用来发奖金,刷名望,固结人心。      “别跟人讲道理。”甘成泽不屑道:“没人听你那么多道理。你也跟着佐哥儿吃饭,难道学不来佐哥儿么?”      陈翼直脸上难看起来,他可是想把佐哥儿一举一动都学到骨子里的人。      “你见佐哥儿跟谁长篇大论苦口婆心讲过道理?啪!银子拍下来,什么事摆不平?”甘成泽显然十分爽气。自从吃了黑举人之后,他也是个小地主,家里雇了佃农长工干活,整日拉着一干弟兄操练阵法,训练新人,气势不下当年那些游击、参将。      “再者说,我虽然是个大老粗,大字不识几个,但是有个道理我懂。”甘成泽道:“名声谁都要,只是不同的人要的名声却不一样。你说戚爷爷,他要个慈眉善目的名声有什么用?那是骂他!他要就得要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名声,叫倭寇一看到戚字大旗就腿软!佐哥儿是什么人?那是商场上的骁将,他要仁义的名声有屁用!要就得要一个字:‘言必信’!”      你非但不识字,还不识数呐。      陈翼直觉得甘成泽这人话糙理不糙,还是说到点子上的。反正这些短工大多数是一锤子买卖,只要照约定给了他们足够的工钱,这个“信”字立起来也就是了。至于他们回头说什么,谁又能管得了?      甘成泽从喉咙发出咯咯一声怪笑:“而且你还嫩着呢。”      陈翼直别过脸去。不动声色夹了夹骡子的肚子,往前头走去。      市场部的干将和学徒赶在前面,包了饭庄酒肆,还不够的就借用民居。柴米钱多给两文,大家都乐呵呵地干活出力。      劳工队伍先到先吃,后面的再一队队追赶上来。随着大部分人都吃了饭,士气也渐渐高亢起来。有人忍不住就要前后乱窜,被狗日的浙佬抓住了狠打一顿,再没人敢乱来了。      陈翼直知道自己不能插手,硬忍了下来,找了个机会问甘成泽:“戚爷军纪得有多严?”      甘成泽想了想:“从眼睛睁开到闭上,拉屎放屁都有规矩。”      陈翼直微微皱眉:“管这么严,没人闹么?”      “吓!”甘成泽夸张地朝后仰了仰:“当兵吃粮,敢闹?军法是玩笑么?那是真的要砍头的呀!”      陈翼直不禁打了个哆嗦:佐哥儿规矩多也对。但是最多也就是罚钱赶出去……唔,不过这恐怕比砍头还叫人难受。      “我们那时候,刀兵练砍,枪兵练刺,火铳手打桩子。我是拿枪的,每天要刺铜钱眼五百下,不好好练,出大操的时候就要丢人现眼。轻则军棍,重则就是砍头。谁敢不练?”甘成泽说着撇了撇嘴:“现在新招进来的这帮小青年。吃用比我们那时候好了不知多少,却不肯下苦功夫,也就只能当个护卫了。说实话,我都不放心他们护着佐哥儿。打打蟊贼还则罢了,碰上悍匪海寇,恐怕根本不够看的。”甘成泽一通抱怨。      陈翼直心中想着:佐哥儿岂会犯险?哪里担心遇到悍匪海寇!      甘成泽回忆起当年的连战连捷。贼人首级换得美酒,灌入口中格外醇美,心中不免一腔热血。他总是想着,若不是年纪大了,能跟戚爷胡爷去北疆打鞑子总是好的。听说前年戚爷在蓟镇以八千破了鞑子三万人马。啧啧,真是了得。      可惜英雄迟暮,如今只能当当豪门势家的护卫了。      甘成泽想到自己的田宅老婆、儿子,又忍俊不禁泛起笑意。打仗固然爽快,哪里有天伦之乐舒心呢。      陈翼直见甘成泽不说话,却突然想到了另一桩事:为何要去拓林运货呢?虽然拓林镇在去年年底被列入了二等市场的名录,但在配置上却还是三等市场的规格:一个店长带三个学徒,店铺一间,客栈筹备了三个月都没个准信。为何突然间要带这么多人去运货?      要说拓林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开门见海吧。      从拓林再往南不到十里,就是大海了。      莫非是海货?      陈翼直从小生长在朱里这个商业小镇,合法违法的买卖多少听说过一些。老人们常常说起上海那边的货来路不正,是海客走私到嘉定、太仓的私港,然后转运到松江来的。      难道佐哥儿也要下海么?还是自己开个码头?      陈翼直光是想想,人就激动起来。硬生生按捺住这份冲动,他告诉自己:或许只是寻常的货物,自己想多了。然而这个理智的声音却怎么听着都不可信,使得陈翼直有些焦躁。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后面有马追来,带来了唐行那边的密信。      陈翼直收了信,独自展开,原来是告诉他:佐哥儿已经在沿途调派了马车,论程分运,要他在过路的时候记得联络。      陈翼直将信件的内容记在心里,又将迷信藏好,前后跑动起来,催促众人快走。      诚如相信徐元佐的人们所坚信的:佐哥儿不会做出任何愚蠢无谓的决策。      这次之所以要招募上百人进行长达一日之遥的“远征”,正是要对沿途进行布点,实际测试商路的承载能力。      无论纸面上如何精确,考虑多少因素,到了实践中总是会出现各种幺蛾子。让百来人这么走一趟,基本上就跟彩排一样,哪些地方需要增加供给点,哪些地方需要修建休息区,基本上也就搞清楚了。      陈翼直的速度让徐元佐有些意外,不过也加深了对这人的印象。他虽然记忆力极好,但是仅限于数字和数字化的文字,记人全靠努力。如果本身没有让人能够记住的特色,徐元佐也是会抛之脑后的。      唐行仁寿堂总部,徐元佐的办公室之中,顾水生报告了最新事项,等着聆听徐元佐安排工作。      “船队那边如何了?”徐元佐问他。      顾水生道:“已经付了十六艘船的定金,派人跟着,保证明天能到龙泉港。”      龙泉港位于拓林镇和金山卫之间,原本有个私港,在嘉靖抗倭时候废弃了。虽然港口没有了,但是当年挖掘的河道还在,联通淀山湖水系,是唐行经华亭直达东海的水上道路。      “重中之重是要确保水路畅通,若是这条路能走,日后就走这里了。”徐元佐道。      顾水生因问道:“佐哥儿,那咱们自己是不是要置办一些运船?”      “这个不急,这次只是投石问路。”徐元佐道。      金山岛的私港没有建起来,过早投入辅助建设就是打草惊蛇。只要金山岛一飞冲天,江南一带的海运走私就会发生地震诚如真实的地震一样,人类是无法抵御的。      顾水生已经大致猜到了徐元佐的开港计划,迟疑道:“佐哥儿,我愿意去主持港口,若是您信得过……”      徐元佐摇了摇头:“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照你这么说,难道我还信得过那个徐盛?”他竖起一只手:“开个港口招纳船舶看似很简单,首先,咱们有没有保护港口的能力。”      顾水生会意:海上不是那么太平的,孤悬海外的小岛,若是没有自卫能力,迟早成为别人的鱼肉。      徐元佐继续道:“如今走东海之人,可以走太仓、舟山、台湾,福州,为何要走我们金山卫?”      “因为上下货更方便。”      “所以我们得实实在在让人觉得上下货方便。”徐元佐道:“这就需要水陆运输便捷,货物堆放安全,柴水补给充沛。这些东西背后是什么?是松江乃至周边府县的基础建设。咱们现在只是测试了陆路和水路,日后还要建仓储,囤水粮。而这些又要求大批量的水泥、石料。你看城门口那片水泥地,才多大地方就把库存用完了。咱们要改建一个岛,用量得多少?”      顾水生恍然大悟,原本一桩桩看似孤立的事,此刻非但成了一条条链锁,还结成了一张网。光是看看这张网就让他心生敬畏,那这位织网的徐家哥哥,得有多么深邃的心思。      求月票!求下个月爆发开门红~!求推荐票~!!求诸位多多支持~!      *      ps:求各种支援~!u      三一八拓林计划      上海康家接到了徐元佐的口信,立刻组织人手前往金山岛护航,同时邀请徐元佐前往未来的龟山巡检司一游。      徐元佐干脆利落地带着罗振权和一干护卫前往上海。随从之中,顾水生、安掌柜赫然在列,梅成功却被留在了唐行,负责沟通程宰和安家。      康彭祖等在上海城外,见徐元佐下车便快步过来,道:“咱们不进城了,直接上船。”      上海本身也有港口,但是受限于航道的水深和宽窄并不受海客待见。而过去将来都大大有名的吴淞港、洋山港,前者如今属于嘉定县和吴淞、宝山守御千户所管辖,后者则属于宁波府定海县和定海卫管辖。      安掌柜心里挂念着那么大笔货,心中早就忐忑不安。现在船在海上,谁知道是否会夜长梦多?他甚至不知道派出去的小船是否联络到了货船。      徐元佐也不多说,邀康彭祖上了车,往港口疾驰而去。      港口中停泊着几艘柴水船,正是要靠这些船摆渡,方能上停在外洋的大船。康家为康彭祖准备的座驾是一艘有传统的大福船。这种船适合走远洋,而且船身高大,居高临下往往能够碾碎小船,唯一的问题就是只有首尾两门炮,显然康家的海军思想还停留在人多铳多的阶段。      徐元佐对海战并不了解,从能够接触到的信息来看,大明海商并非故步自封,实在是现在欧洲海船的弦炮战术实在太渣。命中率非但低得令人发指,还只有贴近才能起作用,但是大明水师和东方海盗谁会傻傻跟你玩抵近射击游戏?人家远远就放火船了。等到两船靠近,直接放火铳,跳帮肉搏。      这就是泰西船在亚洲海域只能欺负落单海船的原因。也是大明海客主流思想中不能接受多炮的原因。当然,如果加上那么多弦炮,更会影响海船的载货量。降低利润,显然是更不可取的。      徐元佐站在船头。额头上裹着厚厚的棉布抹额,脑后的飘带被风扯得呼啦啦直响。      康彭祖走到徐元佐身边,被海风一吹,缩了缩脖子,道:“敬琏颇爱看海?”      徐元佐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徐元佐抿着嘴,生怕一开口就灌进腥咸的海风。      “苌生兄。”徐元佐伸手挡了嘴:“你可知道地有多宽,海有多广?”      康彭祖一愣,摇了摇头。      “这大海。要比天下所有的土地合起来还要大啊。”徐元佐感叹一声:“若说控制商路能够获利十倍,那么控制海路就能获利百倍。”他抬头望向蔚蓝如洗的天空:“若是有人能够造出飞天之舟,控制了天路,那更是千万倍的利润。”      康彭祖笑道:“听说唐时有飞梭,不过近古却再没有人见过。”      徐元佐伸手指向海面:“我们只看这片海。你说要多少船,能够成就海上霸业?”      康彭祖认真起来,道:“当年汪直、徐海等辈,拥船过万,便能海外称王了。”      汪直是徽州府人,并非出身海客大族。然而他的确走到了海客的巅峰。占据日本萨摩洲松津浦,僭号曰宋,自称曰徽王。部署官属,咸有名号,即便战国大名都要看他脸色。      “拥船过万,那么手下恐怕要十数万乃至上百万人了。”徐元佐叹道:“即便在中国也是一方诸侯啊。”      康彭祖没有说话。在江南没有人不恨倭寇的,然而仇恨却随着阶层向上渐渐减弱。因为像康彭祖这样的势家,住在城里是不会直接受到倭寇屠戮的。也因为他们知道的更多,所以对汪直、徐海等辈,难免怀了一丝钦羡。      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要五鼎烹!      “可惜汪直终究还是格局太小。”徐元佐笑道。      “愿闻敬琏高见。”      “我若是汪五峰,就挥师那霸。取个琉球官职,遥控日本。向大明称臣。日后或是过继,或是禅让,夺琉球国祚易如反掌。请使封贡,岂非千秋万代之局面?”徐元佐微微摇头:“何必偏要以海商之身,与朝廷硬碰,最终落个身死业灭的结果。”      “汪直伏诛不过十年,而如今朝廷已然开海了。”康彭祖语带惋惜:“他若是真如敬琏所言,蛰伏琉球,谋国固本,现在或许已是真正的东海霸王了。”      他看了徐元佐一眼,突然道:“敬琏莫非有琉球称王的打算?”      “即便有,我也不选在琉球。”徐元佐道:“我不是汪直,没那么多人手船铳。”      康彭祖哦了一声,又道:“我倒是听说许多海贼谋官职于南洋小国,或是将军,或是都督,不一而足。”      徐元佐嗤之以鼻:“儿戏。”      康彭祖见徐元佐目光飘移,扭头一看,原来是安掌柜走了过来。      徐元佐毫不在意道:“若是我,我就立足济州岛并北海诸岛,以四两拨千斤,时机一来,照样能够翻云覆雨。”      安掌柜走来,一听这两个少年郎原来是在做万里觅封侯的青春热血梦,不由觉得好笑。不过他却忍不住问了一声:“济州岛在何处?”      徐元佐道:“在朝鲜南界的海外,是朝鲜流放罪人之地。”      安掌柜道:“那种地方,能容纳多少人口?”不自觉地,他也开始参与到了这个幻想游戏之中。      徐元佐想了想,道:“上古之时那里自立一国,后来并入高丽乃成一郡。如今听说朝鲜在济州岛上设了两个县,想来抚养三五万人口是没有问题的。”      “济州本有喷火山。其地气候温润,水源丰沛,东国人于彼处牧马。若是推行农耕,三五万人口肯定能够支撑。”康彭祖进一步阐释道。      安掌柜应了一声,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考虑什么问题。      徐元佐解惑道:“占据了济州岛,也方便商货流转。”      “只是上面既然有两个县。恐怕不好占据。”安掌柜道。      以朝鲜人的战斗力,我现在未必就拿不下那两个县,只是怕守不住罢了。      徐元佐呵呵笑了笑:“反正玩笑消遣嘛。”      安掌柜失笑。对自己过分认真表示羞愧。      船上的时间终究些无聊,三人又回楼中饮酒。然后各回舱室休息。      康彭祖拿出一本时文集子,是准备在路上刻苦用功的。谁知翻了两页,竟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将书重重拍在桌上,扭头看着窗外的海波翻涌,想起徐元佐说的“海外称王”,不由陷入遐思:我若是要在海外称王,又是一番何等光景?      这个话题竟像有妖法一般,让康彭祖忍不住越想越细。光阴便因此偷偷溜走了。      船行整日,停泊在金山卫的军港水寨。安掌柜急急忙忙去联络家人,取得回馈。徐元佐则带着康彭祖去了拓林镇。      此刻的拓林镇人声鼎沸,迎来了倭乱后的最高峰。镇子出于防倭的考量,筑有一丈多高的城墙。城墙里面是横竖两条街,靠近城墙的地方还有几畦菜地,商贸几乎为零,少有的几家商铺也没备得货。与靠近郡城的市镇完全就是天壤云泥之别。      陈翼直早到了拓林,将劳工和护卫分散安置在此处民居之中。他得知徐元佐来了,连忙赶到徐元佐落脚的寺庙汇报工作。从招工到沿途餐饮,事无巨细,恨不得什么都叫佐哥儿知道。      “你看这拓林镇如何?”徐元佐问道。      陈翼直心中一颤。暗道:不会是要我常驻此间吧?虽然心头发慌,他还是答道:“嘉靖倭乱之前,海商从龙泉港出海贸易,直抵双屿,故而此间也是繁荣昌盛的模样。后来双屿被毁,倭乱大起,断绝了海陆商道,拓林便败落下来。我听此间老人说,当年城内非但挤满了人家。就连城外城厢都是住户。”      徐元佐一路过来,看到的都是农田。商业萧索,的确很难想象当日的情景。不过肯定不是当地人吹牛。因为那时双屿是海上明珠,而此地到舟山双屿只有一两日水程,光是卖柴水米肉都能富裕。      陈翼直说着,瞟向徐元佐身后的顾水生。两人虽然谈不上要好,但是到底同乡同学同事这么久,交情总是有点的。他见顾水生面露钦羡,心中又是一颤:莫非佐哥儿是真的要在这儿做起海客生意了?富贵险中求,他家有阁老坐镇,这般来钱的生意没道理不做!      陈翼直又想到自己很可能就是佐哥儿看上的管事人,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果不其然,徐元佐问道:“这个市场若是交给你来开拓,可有什么想法么?”      陈翼直脑袋一懵,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徐元佐笑了笑:“不要紧张,随便聊天,瞎扯嘛。”      陈翼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道:“佐哥儿若是要我瞎扯,那我就放肆了。”      顾水生一旁玩笑道:“也别太放肆。”      陈翼直笑了,道:“这里地方是好,可以走货,就是人口太少。我在城里转了两圈,数了下来不到三百户人家。有一家社学,但是锁着门。一问附近住户,说是早就没了先生,关了怕有两三年之久。”      徐元佐嗯了一声。仁寿堂和徐氏需要的都是商业人才,即便最低级的小伙计也得能够识字识数,若是某地的教育荒废了,那就不可能找到足够的本地员工。      陈翼直继续道:“拓林若是有海货流入,势必需要人手运到华亭、上海、唐行,乃至往西走海州、浙江。所以小弟若是主持此间市场,势必会多买田地。即便买不到附近好的水田,城厢旧地也要多买过来些,修建屋舍租借给前来做工的人家。至于滩涂之类的废地,也可以买来建鸭厂。”      徐元佐微微点头。      陈翼直道:“然后便是牙行、货栈、客栈。这本是仁寿堂的主营生意,肯定是要优先给自己人扎根的。其次还要在附近采买石料、建材有家客栈拓林店至今没有开起来,也有建材不足的缘故。”他一来就去看了拓林店,虽然是佐哥儿亲点的开拓之地,可是的确太不给面子。      原本的老店长一会儿诉苦说买不到材料,一会儿又托词往来商贾不多,无须扩建。叫陈翼直十分看不上眼。      “再然后,要开蒙学社学乡塾,叫人在此地休养生息,安家落户。”陈翼直道:“十年之后,若是没有大变故,此地必然能重复昔日光彩。”      “娱乐方面呢?”徐元佐问道。      陈翼直有些不好意思。出海在外的商旅,最喜欢的娱乐活动无非赌博和花酒了。      “我们是否可以坐收租金,至于经营还是交给人家去做?”陈翼直问道。      徐元佐很欣赏陈翼直这样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秉性。什么钱都想赚的商人,到了最后很可能什么钱都赚不到,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赔进去。黑举人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没想到小白兔一样的徐元佐竟长了一口獠牙,被他连骨嚼碎吞了下去。      “不错,你先辛苦点,开始收买地产吧。”徐元佐道:“不用太着急,从城里开始。”      开港的利益太大,徐家不可能一口气吃完,抢先一步已经够了。      康彭祖虽然一早就知道开港之后日进斗金,却没想到还能这么玩,却又担心影响徐元佐的布局。      徐元佐又道:“这事不要以徐家的名义办。我听说孔门先贤言偃曾经来过此地。我等奉先贤在前,立个奉贤堂,一方面供奉言偃,一方面也做仁寿堂的勾当便是了。”      陈翼直头顶发蒙:这还要包揽赋税么!      徐元佐道:“这个奉贤堂就不要找那么多外人来了。”他转向康彭祖:“苌生兄,你我两家作大股东,另外各推荐三家进来,再饶当地有名望的大户一股,你看如何?”      康彭祖当然不会推辞,道:“敬琏既然有了安排,我遵行便是。”      “总柜便立在拓林镇,你早日督促他们把店开起来。这么长时日,哪怕从唐行运建材过来,都已经修好了。”徐元佐对工期表示不满。      陈翼直有了事权,精神一振:“哥哥放心,这事我定抓紧去办。”      “你先去治印才对!”      陈翼直旋即明白过来,满心不好意思道:“人一高兴,把这事忘了。”      没有印信,谁能听你呢?少年人就是充满了朝气活力啊!      徐元佐摇头笑了。      *      求月票,求推荐票~!最后一天啦,大家不要让月票过期啊!      ps:求各种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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