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第三一九章初登金山岛

chapter 136 - 0 第三一九章初登金山岛      “这都等了三天了,还不开工?”人群中渐渐有人浮躁起来。      “废话恁地多,是少了你吃少了你穿?不干活有饭吃、有米拿还不好?”周围人纷纷嘲笑道。      之前说话的大个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扯了扯发巾。      他就是惦记着儿子的曾阿水。      能够不干活就吃饭,那当然是许多人的梦想。然而这种梦想往往太过遥远,即便是家有百亩的小地主,要想过个小康日子,还得自己下地呢。能够在偶然间享受一下大地主的待遇,所有人都挺高兴的。      另有一些更需要银钱的人,已经乘着春忙,在附近找到了一日一结的短活。      徐家的管事们对这种兼职短活视而不见,也得到了众口一声的“宽厚”之誉。反倒是在劳工内部颇有争执,有些人认为既然徐家给了银钱,哪怕没事干也不该去挑外面的活,这叫吃里扒外。      不过因为时间短,争议还没酝酿成矛盾,陈翼直已经给他们找到了活计:开始修路。      开采石头、砸碎、堆积路基,修出两旁的排水沟。      很简单的一条土路,然而工作量却是十分巨大。      陈翼直已经安家进行了沟通,海船还要过几天才能到金山岛。一味浪费劳力当然是不可取,让他们先修路,纯粹是免得人过于无聊惹出事端来。至于这些路日后能用,是否会被建筑社嘲笑,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徐元佐早康彭祖一步上了金山岛。不出他所料,岛上人口只有十来人,除了自己流放上去的,再没有多出一个人来。      不过没少人就已经很不错了。      岛上势力分成两派。徐盛,以及伏击未成被抓住的贼人。      徐盛当日看到这伙贼人,吓得腿都软了。好在他有尚方宝剑徐元佐让他负责此地。并将这些人管起来。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大陆就不往这小岛送粮食和柴水了。      大金山岛上的泉水极小。一天下来能积蓄两桶就已经不错了。两三个人或许还能将就着种小片菜地维持生存,十来人就连饮用都远远不够。粮食更是压根没有,要是大陆断粮,岛上的人就只能吃草根和树皮了。      把持着这道命门,徐盛总算将这伙贼人控制在手,起码没让他们抢班夺权。这些贼人平日为农,偶尔兼职强盗,如今到了岛上。又没本事游回去,只能乖乖干活。好在有船定期送些柴米来,饿是饿不死的。      唯一的障碍就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想起那张菩萨一样的面庞对他们说:我在金山卫城外有些产业……难免会做噩梦。      这里的确是金山卫城外不过十余里,可中间隔着一条深海啊!      徐盛再次见到徐元佐,远远就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徐元佐几乎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当日贼人之中的一个呢。谁能想到,短短数月间,徐盛已经身脸黧黑。衣不蔽体,裸露出来的地方能够看到嶙峋瘦骨。与当日养尊处优的徐盛相比,根本无法认出是同一个人。      还活着呢。      徐元佐心中一松。朝他招了招手:“徐盛,来。”      徐盛跪在地上都没起来,双手往地上一撑,四肢并用,朝徐元佐爬了过去。      还爬得挺快。      徐元佐摇头道:“不至于这样嘛。”      徐盛跟贼人不同,他曾经独自一人被扔在这个岛上呆了很长一段时间。这种与人类社会隔离的刺激,甚至超过了饿死的恐惧。别说像条狗,只要有人肯带他回大陆,就算是当条真狗都行。      徐元佐拍了拍他的脑袋。示意他站起来。      徐盛这才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佝偻得像是虾子。眼睛只敢扫过徐元佐的脚。      罗振权这么个老海贼都看不过去了,悄悄转了转头。      徐元佐道:“粮食和水不够么?怎么饿成这样?”      大陆那边五七天到十天不等送一次给养。      如果五天送一次。还能存下一些。七天送一次,勉强够吃。若是十天才来一回,存粮又吃完了,那就得饿着,或者啃树皮草根。不用多,只要两次下来,徐盛就不敢再拿到粮食就开吃了,非得饿极了,方才吃一些,以免再去啃草根树皮那种满嘴苦水涩得舌头发麻的滋味,真不比饿死强多少。      “够。”徐盛含着热泪答道:“爷爷慈悲,他们送粮送水没少过。”      徐元佐只要他没饿死就行了,道:“我看这小码头都没一个,你们到底干了些什么活?”      徐盛双腿发软。佐爷让他们在这儿是干活来的,难道能白吃饭?可是干活这种事,首先得吃个半饱,起码不能饿得头晕啊……其次还得有工具,整个岛上就两把耙子,还都是竹木的,能干什么工程?靠这个修码头?      他硬着头皮道:“爷爷,实在是人手不够,也没个工具,徒手干活干不快……”      徐元佐站在滩涂上,看着这个登陆的海滩。宽度和长度还算不错,因为是岩基岛,不用担心像沙洲那样哪天就坍塌了。若是在这儿修成码头,同时能够有八艘大号福船停泊,相比那些只能停靠两艘船的港口,天然条件好太多了。      “这里得平整出来,那条路是通向哪里的?”徐元佐指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问道。      徐盛连忙道:“是通往峰顶的路。”      徐元佐仰头看了看主峰,大约道:“去看看。”      主峰不过百米高,上山的小路却是徐盛来了之后才走出来的。嘉靖年间虽然曾有军户驻守,但是十余年下来,人类活动痕迹早已不能寻觅,只有一座烽火台,表示这里的确有过驻军。      徐盛就是靠这座废弃的烽火台,度过了最先的岁月。后来的贼人也在烽火台附近搭了茅棚。附近还有挖出来的浅坑,貌似是用来收集雨水的。      徐元佐扫了一眼,继续往山顶爬去。作为一个港口。制高点最好能有一座灯塔,可以作为导航标志。方便夜晚中的海船找到航路。只是金山岛实在太过原始,徐盛这帮人平日也不登顶,以至于罗振权一边开山一边往上攀登,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      徐元佐终于站到了山顶,四下望去,全是绿色植被。有几处山坳倒是看着可以修建屋舍、客栈,主要是可以遮挡台风暴雨,是个不错的地方。只是要想开发金山岛。恐怕投资要比想象中的更大。      “这里……能有四五百亩吧。”罗振权道。      徐元佐转了一圈,问道:“双屿有多大?”      罗振权回忆了一番当日前往双屿的见闻,道:“没法比,恐怕要比这儿大数百倍呢!”      徐元佐自己也知道肯定是没法比的,否则那些海客怎么会不选这里而选双屿呢。      “唉,真是可惜了。”徐元佐叹道。      “这里虽小,却比双屿更靠近大陆。”罗振权道:“以前只要蹈海就是杀头的罪,现在又不怕官府来查,靠近大陆反倒更方便些。说不定日后还能直接在金山开港呢。”      徐元佐暗道:即便国家开海了,我们也是走私。在大陆上开个私港。那得多大的势力?不说当地卫所、州府得彻底打通,还得连带一省抚按统统收买,又得京师没人捣乱。除非我能有掌控三省的权势。否则真是开玩笑了。      这三省还得是南直、浙江和山东,连成一片,对朝廷而言举足轻重,自然能够随心所欲。      “多大胃口吃多少饭,双屿虽好,却不是我们能够掌控的。”徐元佐道:“开发这里,无非就是银子的事,简单得很。”      “得用多少银子?”罗振权问道。      徐元佐摇了摇头:“现在很难说,先规划下来再看。”      “反正海港一开。黄金万两,这买卖总是做得的。”罗振权道。      “我到时候要发股的。你有银子最好存一点,别都买了田地。”徐元佐提醒道。      罗振权面露遗憾:“就算想买也得有人卖啊。现在松江的地贵得让人牙酸。”      徐元佐一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土地还是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投资首选啊。      从山顶下来,徐元佐总算踏进了徐盛住的烽火台。      这个类似小碉堡的建筑又有个名字叫烟墩,顾名思义就是放烟示警的地方。按照嘉靖年间朝廷颁布的制式,烟墩要能容留五人居住,存储五个月的粮食柴草,有火炮火药,墩边开井,务必高厚,甚至包砖。正是这些规制,让烟墩在蒙古人的包围之下还能矗立不倒,直到援军赶来,或者鞑子退去。      在海岛上的烟墩就没这么高的要求了,除了大小还算合格,厚度和高度都让人有些担忧。      徐盛倒是很谨慎,保命的粮食和柴水都存在烟墩里,不许其他人住进来。久而久之竟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小天地。      徐元佐进来之后环顾四周,道:“修补一下还是可以用的。”      徐盛咧了咧嘴,想笑却笑不出来。      徐元佐示意左右拿出一张图纸,铺在石台上:“你来看,下一步你要把地方给我找好,施工的事我再安排。”      徐盛靠近一看,竟然是一座城池图样。不过上面写着唐行镇,显然不是用在这里的。      “这个就是让你有个概念。”徐元佐拿了唐行的地图道:“看,以这个烟墩为中心,扩散出去,要有两排屋舍做货栈,要有人畜排泄堆肥的地方,我最受不了的就是看到那些秽物,这事你得给我办妥。水窖得给我挖出来,要高于居住区,划出渠道,把水引下来。码头、港口,不需要你们修建,地方得给我丈量清楚。小路要修成石路。”      徐元佐将城池规划大致说清楚了,方才道:“你给我用心干活,我许你每月去拓林待五天。不过你得把做了什么事,干了什么活,都给我写清楚。若是我不满意,下回你就去小金山岛自己过日子吧。”      徐盛打了个寒颤。如果说大金山岛的日子就跟在地狱受罪一样,那么小金山岛无疑就是地狱十八层。      “佐爷,您放心,肯定用心,肯定是要用心的。”徐盛一路追着徐元佐出去,又压低了声音:“佐爷,我在岛上想了好久,有些事得让您知道。”      徐元佐停下脚步:“什么事?”      “布行里有些人貌似忠厚,心如蛇蝎。徐庆那贼鸟,外面还有很多私产……这些事原本我都当忘了呢,谁知道在岛上住的久了,偏偏又想起来了。”徐盛说得飞快。      徐元佐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想到什么写下来给我,我视情况给你奖赏。嗯,今日你就跟我们船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裳,人都发臭了。”      徐元佐头也不回说完这话,突然觉得奇怪:这徐盛怎么连句感恩的话都没有?      他回头一看,却见徐盛激动得热泪盈眶,嘴唇飞快蠕动,口中喃喃道:“终于能回去了……终于能回去了……”      徐元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破坏徐盛的幸福时光。      猫吃鱼,狗吃肉,久居孤岛能回大陆,有时候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徐元佐在岛上视察之后,又去龟山岛和小金山岛看了看,果然毫无人类活动痕迹。如果不是康彭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徐元佐还真的挺舍不得破坏这里的自然环境。      在返航的时候,徐元佐看到了康家准备的战舰,呈品字形前行。两边对了旗号,擦肩而过,徐元佐遥遥朝对面旗舰上的康彭祖和安掌柜招了招手。他们是去接应运铜的货船,在这个没有无线电,没有定位卫星的时候,天知道要用什么黑科技才不至于两边错过。      “其实我在想,如果有个龙门吊,装卸工作能节约很大一部分劳力。”徐元佐突然想到了码头上林立的钢铁巨人。      如果是在大陆港口,即便有龙门吊,徐元佐也要考虑一下成本。然而在金山岛上,人口容纳数量实在有限,所以要想保证效率,把客源从刘家港之类的竞争对手手中抢过来,一些辅助工具就很有必要了。      *      大家新年好~新年第一章,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求月票来得更猛烈些吧!还有推荐票也不能少啊~!感谢逐日君的赠送章节,希望大家能够积极领取,支持小汤~!      *      ps: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      第三二零北上      茫茫大海上看似怎么都能行船,然而航路却终究有限。有些地方碍于洋流,有些则是因为风带,所以航线虽宽,却也不难遇到。      安氏的承运人是个大海盗时代遗留的海商,面带横肉,显然不是善茬。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比新兴的海商更谨慎,更凶残,更贪婪。他们可以为了银子瞬间从合法的海商变成活该砍头的海盗。      这位海商遇到了安氏的引导船,找到了前往金山岛的航路,顺利与康彭祖的船接帮。      “你们还真能找,这么小的岛都叫你们发现了。”海商到了金山岛,颇有些意外,不过十分满意。这里远离大陆,若是有官兵来了,有足够的时间逃离。      “这里眼下只是个小岛,日后会变成一个不下双屿的海港。”康彭祖一旁信心满满。      海商没有跟他顶嘴,因为他现在只有两艘大船,而康彭祖有三艘,阵型也更加稳固。但是他仍旧在心中默默啐道:不吹牛会死?      康彭祖其实并没有见过双屿,只是觉得这么大的岛正合做些违法勾当,即隐蔽又狭小,颇有趣味。      那老海商却是见过世面的人,亲眼经历过双屿港内停泊千帆,岛上居民数千,人口动辄过万的鼎盛时代。那时候无论是红毛、黄毛、黑皮、马来、日本、朝鲜、闽粤徽浙……各色人等汇聚一处,不知何等壮阔!      哪里是这么个小小孤岛能比的?      在海商们泛滥海上的时候,这种孤岛就算给人加个柴水,都未必有人肯去。      康彭祖得意之余,道:“不过岛上屋舍尚未建起来,咱们晚上只有先睡在船上。”      “无妨。”海商努力显得客气一些,心中暗道:真有屋舍我也不敢去住!      康彭祖继续道:“消息这就送过去。明日就可以安排人卸货了。”      海商对这年轻士子保持了最大的耐心,道:“好。”这个字一经吐出,他的耐心也就耗尽了。转身往船舱里去了。      康彭祖自己又看了一会儿,等下面验货的安掌柜带着学徒上来。方才回到自己船上。他们不曾发现,因为康家的水师实在太过缺乏警惕,以至于海商很辛苦才忍住自己黑吃黑的冲动。      徐元佐在拓林接到了岛上的消息,基本也就放心了。接下去的事就是陈翼直安排船,运人上岛,将倭铜卸下来,然后再运回大陆。这个流程有康彭祖跟着,金山卫的水师看在眼里。就跟没看到一样。这或许会让人以为卫所真是崩坏到了极限,然而必须要替这些军官们辩解一句:他们真不是因为拿了钱才这般松懈的。      一家人呐,走的是心!      徐元佐无须跟卫所打交道,在拓林为陈翼直规划了一下这个小镇该如何发展,城墙是否需要修缮,然后便回了华亭。因为随消息而来的还有一张订单,海商觉得既然已经到了松江,看能否进一批布或者瓷器。      松江布是南海的畅销货,总是不愁卖的。瓷器用来压仓,所以也不强求要景德镇的高端瓷。各地小窑烧出来的陶瓷都能卖出去。      徐元佐回到华亭,一边安排布行往拓林送货,一边从华亭做瓷器生意的老板手中采买各类瓷碗。他对运货到拓林完全没有遮掩。让人不解之余,也给人一种拓林必然兴起的错觉。      许多嗅觉灵敏的商人都纷纷乱猜,或是暗说金山卫可能在走私,或是猜想舟山镇的水师在捞快钱,更有人大胆揣测朝廷又要开一个港口设立市舶司了。      徐元佐在纷纷扰扰之中不受影响,只是排摸着松江大户的家底,罗列名单,寻找日后拓林奉贤堂和金山港的潜在合伙人。      在等待之中,春日将尽。暑热渐起,江南百姓或是在农耕、蚕桑之中煎熬。或是在商贾贩卖之间的游走,满是一片繁忙景象。      徐氏布行唯一的动作就是将布柜与丝柜分开了。但仍旧在一栋屋舍里,对于客户而言毫无区别。内中却是丝行和布行两本账目,已然分伙了。      因为徐氏最终放款减少,蚕农能借到的款子也就少了。借的款子少,蚕就不敢多养,生怕买不起桑叶。这对于来年的丝价是个利好消息,真正是几家欢乐几家愁能养蚕的人家终究是要欢乐一些的,反之难免愁苦。      不过从市场上听来的反馈倒是还好。许多人都觉得这是因为高阁老要公报私仇整治徐阁老,徐家不景气自然只能怨那个河南佬。      四月初,朝中消息终于传到了华亭。      赵贞吉败北,黯然离去。      如今朝中只有高拱、张居正、陈以勤三位阁老,于是又廷推殷士儋入阁。说起来殷士儋也是隆庆天子在裕邸的老师,却与高拱不合。如此一来,朝中仍旧是二比二的局面,不过徐阶和徐元佐却是知道,陈以勤肯定呆不下去了。      不管怎么说,陈以勤和殷士儋都不是徐党,不会下死力气保护徐阶。高拱终于可以对徐阶展开报复了。      ……      “蔡国熙竟然调任湖广按察使司任兵备副使去了,正管着苏松道。”      得知徐元佐回到了华亭,苏州沈绍棠也亟亟赶去,面见徐元佐。      沈家是洞庭西山党的中坚,与东山翁氏几乎撕破了脸皮。如今蔡国熙迁为湖广兵宪,尤其管着苏松道,真是成了沈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沈家主要的生意就在湖广啊!      因为南直的特殊政治环境,苏松这边的科举是由浙江分管的,兵备又是由湖广分管。所以蔡国熙丢了苏州知府的帽子,却得了苏松兵备道的头衔,这是*裸的升官升职,走向人生巅峰呐!      “高肃卿的指鹿为马。”徐元佐如今也喜欢上了泡功夫茶,一边为沈绍棠斟茶,一边道:“他如此重用蔡国熙。正是要看看朝中还有哪个风宪官不开眼,不与他一条心。”      沈绍棠无语。      赵高欲作乱之前,先来一次指鹿为马。检验百官的立场。这个手段在后世被广泛使用,遂成经典。      沈绍棠沉默了一会儿。见徐元佐犹自品茶,终于忍不住道:“敬琏何以智珠在握?”      徐元佐笑道:“高肃清以为得计,却不想想,玩弄这一手的,哪个不是权臣?仅此一条,日后就洗不干净。”      沈绍棠转忧为喜:“然也!敬琏所见,果然不俗。”      徐元佐笑了笑,换了水泡茶。他听说水不一样泡出来的味道也不一样。但是自己喝了几天,并没有喝出异样来。若是做个双盲测试,他是绝对分不清江心水和虎跑泉水的。      沈绍棠又问道:“敬琏打算如何应对?”      徐元佐从容道:“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是苏松兵宪,难道就能一手遮天了?”      沈绍棠想到自家的要害被蔡国熙威胁,愁道:“我苏商在荆楚之地本是客居,就怕他从中作梗。”      “这个其实很好解决。”徐元佐直了直身:“翁少山虽然野心太大,但是脑子却清楚得很。实话实说,我们这些商贾纯粹是一团散沙。再看看那些七篇出身的进士们,不是乡党则是同年。要么就是同门,相互勾结,党同伐异。正是如此人家才能让天子都退缩三分呐。”      “敬琏的意思是……”沈绍棠似有所悟。      “既然都是同乡,身在客地,为何不立个会馆,大家有事时互相帮衬,无事时交流所得,寻觅商机?这事花费不了多少吧。”徐元佐道。      “是了,年前家中也说要在岳阳、长沙、襄阳等地置地盖屋,方便族中子弟落脚。”沈绍棠猛然一击掌:“只要把沈家招牌换成洞庭两字,岂不正好!”      “洞庭不好。叫人以为是洞庭湖边人呢。”徐元佐摇头。      沈绍棠因问道:“敬琏可有高见?”      “金庭,金庭会馆。这个如何?富丽堂皇。口采也好。”徐元佐道。      沈绍棠面露讶色:“咦,我家就在金庭呀!”      “哦?不是西山么?”      “西山是对着东山的岛。岛上也有五六个市镇,我家便在金庭镇。”沈绍棠道:“原来敬琏不知道啊,如此却是冥冥中自有缘法了!”      徐元佐笑道:“果然有缘。”      沈绍棠道:“若是我姑苏商人能够共同进退,一个苏松道兵备副使却也奈何不得我们。多谢敬琏一语道破!”      “客气。”徐元佐淡淡笑着,颇得茶意。      沈绍棠又问道:“那敬琏打算如何应对这位蔡兵宪呢?”      “我?何必应付他?我又从未见过他。”徐元佐笑道。      “闭门不见?”      “出门去玩。”      “哪里?”      “京师。”      ……      徐元佐的确要去北京。      工部部议已经出来了,非但决定改漕走海,而且以民运为主。      漕运本来就是半军半民,民间运输可以顶掉税赋。这回要改海运,工部略一排查,立刻就知道不是运军能够承担的。别说风险问题,就是船只都未必能凑够。      不过考虑到国家因此支付的费用,以及民间的承运能力,具体数额却还在讨论之中。      徐元佐很好奇工部的思路,不知道的事情光是讨论就能讨论出名堂了么?最终还不是拍脑袋乱来?好在明朝的官员胆子小,拍脑袋往往比较保守,不至于逼得民间上吊,但这也是资源浪费啊!      所以徐元佐沟通了几家船多的松江大户,准备联袂北上,向工部的老爷们好好汇报一下江南的情况,然后看看大家怎么个分法。      徐阶很支持徐元佐现在离开松江,这在兵法上是避敌锋芒。仁寿堂树大招风,很容易引人觊觎。若是徐元佐在松江,非但挡不住,还容易一起折进去。然而徐元佐到了北京,这对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也是一种威慑。      惹毛了老子,老子敲登闻鼓告御状!      徐阶相信徐元佐是能做出这种事的。      徐元佐带着徐阶和徐璠写的厚厚一叠拜帖,点起了新旧五十名护卫。罗振权、甘成泽两员大将统领随行,罗老爹看家留守。市场、客服、总务、账房各部抽调五七人不等,由梅成功管着。又有棋妙和茶茶分管的男女仆役十余人,就连马桶都从家里带过去。      徐元佐看着纸面上就有*十人的规模,再想想其他人家所带随从,以及沿途肯定有人会附庸过来,妥妥过百啊!      一百作为整数,也是许多人心理的一道坎。      好像人一过百,就是大数目了。      “真有必要这么多人跟着?”徐元佐不知道该问谁,只能仰天自问。      罗振权就在左近,顺口答道:“你也是要做海主的人,没人跟着怎么行?”      “其实这些人还不万全呢。”甘成泽道:“要是真的在异乡有歹人窥测,五十人未必就能挡得住。”      “别吓我……再多就是攻城拔寨了。”徐元佐一头冷汗。      “佐哥儿,出门在外,只带这么点人,就是打扫个庭院也不够啊。”茶茶在一旁吹风道:“衣裳洗起来也慢得很。”      徐元佐重重拍在纸上,道:“这事就这么定了。”      若是再讨论下去,恐怕又得加人。      即便如此,徐元佐还是被沈玉君嘲笑了。      “你出个门要带这么多人!以前没觉得你有这毛病呀。”沈玉君看着徐元佐身前身后簇拥队伍,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她自己只在船上安排了五六个侍女照顾生活,其他都是能征善战的沙兵,根本没有出门还要带个账房先生的事。      徐元佐也有种被同学抓到父母帮着背书包的羞愧感,脸上绷得紧紧的:“这回去北京,还要点视徐家的产业呢。不带这么多人,难道叫我一页页翻账簿?”      沈玉君被徐元佐提醒,道:“对了,咱们的账簿我都让人抄了一份放在船上,你随时可以查查。”她原本以为徐元佐要推托两句,互表信任。      哪知道徐元佐早就憋着想查账了。商人把银子交给别人,就像是将军把兵权借给别人一样,不会有人真正放心的。      “上去就看。”徐元佐利索答应道:“华亭上海那些客人上船了么?”      “都在另条船上。”沈玉君顺便给了白眼。      *      新的一月,求推荐票,求月票.!!感谢大家支持!欢迎大家领取赠送章节。      *      ps:求各种支援~!      第三零三肺腑之言      “对了,苏州有些人找过来,想一起去。☆→☆→,”沈玉君装作无所谓道:“我没答应下来,你看呢?”      “是你家以前的商场伙伴?”      “算是吧。”      “呵呵,我当然不乐意多一伙人分润。”徐元佐干笑一声:“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便带上他们吧。”      北京是谁都能去的,部堂的门却未必谁都能进。即便你官再大,管不着人家,人家就可以不看你脸色。而这回主攻的工部是个清水衙门,就像久旷的寡妇,谁都不知道他们会开多大的口。这等情形之下,徐元佐手里的帖子恐怕是最过硬的,尤其徐璠当年督修大工,在工部还是颇有人脉。      沈玉君故意将这些合作伙伴说得好像不太往来的生人,正是不想欠徐元佐的人情。见徐元佐说破,自己也知道解释是无力地谁会让不可靠的人参与进来呢?这可是上万两银子的生意,大明天下能有几家人家不动容。      且不说别人,沈家积累几代人才存下了十万两身家,年入数千金就已经算是大丰收了。若是真能在海运上分到一杯羹,哪怕净利在两千两也值得用心去做了。      徐元佐上了船,自有人安排洗漱,收拾舱室。罗振权和甘成泽也掏出了佩刀、武器,叫手下子弟换上,好像只要到了船上,就不受大明王法管制了一般。      徐元佐稍稍吃了些东西,船便开了。      “账簿给你。”沈玉君没好气叫道,将厚厚一本账簿扔在徐元佐面前。      徐元佐也不恼她,拿起翻了翻,原来还是三角账。他随手递给身边的梅成功:“叫小朋友翻录成我们的账法,写成报表给我。”梅成功接过账簿,小步快走出去了。      沈玉君看着梅成功的模样,道:“小朋友?”      徐元佐以前在公司对于新入职的应届毕业生都叫“小朋友”,已经成了习惯。不过在当下,小朋友却又有另一层身份指代:士大夫称呼进学的生员为朋友。哪怕徐元佐这样十几岁的少年,只要进学就是“老友”。没有进学的童生,哪怕八十岁也叫“小友”。      “年纪小的朋友,不过也算童生吧。”徐元佐道:“我这边带出来的。论学问恐怕不如那些儒生,但是做事办差,珠心口算,绝非那些做时文的儒生可比。”      沈玉君面露羡慕:“你哪里找来这么多人才?刚才那个看起来也颇为儒雅,许是书香门第。怎会甘作你的僚属?”      “这就是人格魅力了。”徐元佐认真道。      沈玉君虽然头次听说这个“魅力”,不过大意是能领会的,不由嗤笑道:“你也真有脸自夸!”      “事实如此。”徐元佐当然不会说自己对梅成功又骗又哄的事,旋即又道:“对了,他姓梅,讳成功,字振之,的确是书香门第,祖父还做过布政使。”      沈玉君心中一动:这人书香门第,只是没有进学。现在落魄得给人做工,不知能否引了入赘呢?      “他已经成亲了。”徐元佐嘿嘿一笑。      沈玉君干咳一声:“与我何干,说这些没着落的话。”      徐元佐自顾自端茶喝一口:“本就是打发光阴,随口闲聊,要说什么有着落的话?”      沈玉君道:“你若是一时不查账,索性就去那边船上,该见的人见一见,打个招呼。人家对你可是神交已久了。”      徐元佐微微摇头:“这个不急。我还有个问题,我在商行里派了账房的,为何拿过来的是这种账?这分明是不把我的交代当回事嘛。”说话间。徐元佐自然流露出了威慑之意,沈玉君坐在一旁,竟然像是手下听训一般。      沈玉君干咳道:“你家账房做的那账我们看不懂,自然要重做一份。这回我只带了这本。你若要看那稀奇古怪的账法,便等回去了再找来。”      徐元佐端着茶也不喝,道:“这事之前没说好,咱们今日敲定一下:每季做份报表出来给我,中间我虽然能查账,却也不会没事就来翻看。耽误大家时间。”      沈玉君见这要求并不算过分,只好道:“反正你的人总是听你的,你叫他每日抄份给你都无妨。”      徐元佐这才又喝了口茶:“今年新茶?”      “享福的确是你会享福。”沈玉君撇过头去,还在为刚才自己落在下风生了些小性子。      徐元佐恍若无知,道:“这些少年,从进了经济书院就吃我的用我的学我的,就如我兄弟一般,焉能不听我的?”      这说的跟你儿子似的,哪里像兄弟!      沈玉君心中暗道,却不吭声。      徐元佐继续道:“当日我向你提议建学堂,你若是听我的,现在第一茬人才都已经收割可用了。”      沈玉君终于垂下了骄傲的头颅。当日徐元佐给她分析得很是透彻,要想家门更上一步,关键就在人才。人才的关键又在于从小培养。要是以往的那种学徒、伙计一步步来,收获实在太慢,所以徐元佐才提出了建学校。先把该教的都教了,然后再出来打磨,如此分两步走,要比边学边磨快得多。      传统学徒所谓的边学边磨,绝大部分时间都是被浪费掉了。      “我这次带出来的少年之中,有些还是去年六月之后才进的书院,如今已经可以出来做事了。”徐元佐道。      “有什么了不起……”沈玉君嘟囔一声。      “的确没什么了不起的。”徐元佐道:“不过五年之后,我就可以退股了。”      沈玉君耳朵一竖:“退股?”      “是啊,五年之后,我自己的船队都能起来了,何必还入股你家分红呢?”徐元佐冷笑道:“尤其这回事成之后,想跟我合股的大户,不知会有多少。”他放下手中的茶碗,站起身道:“咱们这就过去看看吧。”      船尚未驶过海口,沈玉君却已经感受到了风暴将至的动荡。      这个时代的势家都担心别人谋夺他们的产业,所以等闲不会叫外姓入股。然而人人又都有逐利之心,颇想入股别家。这就跟小男生不舍得自己女朋友着装性感被人看。却又喜欢紧盯着别人的火*妹看。      徐元佐却没有这种保守心态:你们不让我入股没关系,我请你们入股总行了吧?      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徐元佐既然已经借沈家外戚这重身份插足航运业,要结识圈内商业伙伴。建立自己的航运班底不过是两三格台阶,迈步就上去了。      沈玉君原本不愿徐元佐入股,担心家业被夺,此刻听徐元佐流露出自己开办航运的念头,又觉得受到了威胁。皱眉道:“你这人能否定定心思?既然说好了要合股做生意,哪有三天两头换的。”      徐元佐笑道:“这合股做生意又不是结婚生孩子,求个一辈子长久。在商言商,你若是跟不上我的步速往上走,就只有被离弃掉。同理也是,若是我走得不如你快,你会带着我个累赘么?墨子说得好:虽有贤君,不爱无功之臣;虽有慈父,不爱无益之子。君臣父子尚且如此,你我合伙岂能例外?”      沈玉君憋了半晌。只觉得胸口发闷,良久才捋顺了气,道:“这话也就只有你说得出口。”      徐元佐道:“谁让你是我表姐呢?若不是这层亲戚关系,我岂会与你说这么许多肺腑之言。”      沈玉君别过脸去:“听你这般说,倒是在为我好了。”      “天下广大得很,我不是个吃独食的人,自然希望你家能够跟上我,不至于被甩得太远。”徐元佐道:“你若是不肯听,我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各走各的。”      沈玉君吸了口气。昂了昂脖颈:“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你也别小看我家。”      徐元佐摇了摇头:“我不是小看你,你家其实挺有潜力的。底蕴虽然差了些许。但是在未来二三十年间,顺着大流走下来,富至五六十万金总是能够达成的。”      沈玉君颇感茫然。刚才徐元佐说得沈家好像敝履一般,随时可弃。现在又好像沈家大有前景,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对我而言,一个随大流的大户却一钱不值。”徐元佐语调铿锵起来:“我的合作伙伴要想站在我身边。就不能像个乡下老财主一样盯着银子。他得看到潮流,走在潮流之前,引领潮流!他得跟我一起,砸碎挡在面前的城墙,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来,而不能等着大流流出,然后吃些残羹冷炙。”      沈玉君微微侧了侧身子,双腿有些发软,突然不自信起来。      “你不要不服气,话说在高处,手落在低处。我看得远是事实,而这一路上也都是手脚并用爬过来的。”徐元佐道:“你若是只能听我说话,却不能俯身去做,根本不可能站我身边。”      沈玉君重重咬了咬臼齿。      徐元佐看到她颌间起伏,显然是心中交战,顺手又推了一把:“我若是你,学堂久久不能运营,便亲自带人去挨家挨户问个清楚,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找到问题,解决问题,哪怕手段差些,效果弱些,总比夸夸其谈,毫无进益的好。”      沈玉君被表弟说得几乎无地自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徐元佐爽朗一笑,之前沉重气氛登时一扫而空,道:“走吧,咱们去见见那些客人,有些人我发了帖子,却还没见过本尊呢。”      沈玉君叫人去打旗语移船相近,抛锚之后再搭跳板过去,随口又问徐元佐要带多少人过去。徐元佐这回带来的人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锻炼队伍,另有一部分原因是撑足场面。真正要说缺一不可,那就有些糊弄人了。      在这个只敬罗衣不敬人的金银社会里,扮猪吃虎说不定真被人当成了猪。虎没吃到,还惹得一身恶臭,何苦来哉?第一时间把形象树立起来,底蕴放在那里,自然叫人折服。这也是徐元佐很难理解为何有人只以打脸为乐事,浑然不知道这浪费的都是自家资源。      哪怕再不堪的人,他手里的银子总是好的吧。而作为朋友叫他掏银子,总比作为仇人叫他掏银子要好看且方便得多。      徐元佐正了衣冠,仍旧是儒生的襕衫方巾,直接告诉别人:我是读书人。      读书人总是会享受优待的。      两艘大船在旗语中渐渐靠拢,落帆抛锚。      徐元佐和沈玉君带着随从护卫,走跳板上了客人云集的那艘大船。另外一边,苏州商人主要是太仓嘉定两州县的商人,也登上了这艘船。      “原来是陆公亲来,久闻不如一见呐!”      徐元佐一登船,就看到一群松江商人从舱楼中出来,齐聚甲板迎接。      “唐世兄,又见面了,看您气色好了许多。”      徐元佐一一打着招呼,热情洋溢转了一圈。      这边苏商也纷纷站定在甲板上,眉开眼笑地看着众星拱月一般的徐元佐。      太仓和嘉定都在唐行的西北面,徐元佐去苏州主要是吴县、长兴这样的东部州县,并没有去到那边。彼此既然没有纠葛,见面便是朋友,此刻船上一团和气,令人心醉。      徐元佐到苏州商贾一侧,也团团作礼,丝毫不慢待了客人。之前这些苏州人听说徐元佐跟翁少山有些过节,还有些忐忑。加上又是自己有求于人,早就做好了受气的准备。谁知道徐元佐这般客气,不由大感轻松。      “外面风大,咱们进去坐着慢慢聊。”徐元佐见了一圈礼,像是主人一般对众人道。      沈玉君再骄傲自负,也终究是个女子,内心中总有些怯让。见徐元佐抢了她东主的风头,非但没有见怪,反倒暗自松了口气,躲在徐元佐身后,仿佛有了依靠一般。      众人自然无不应允,让出一条路来,纷纷道:“敬琏,请!”      “请,请!”徐元佐虚让两下,见没人肯动,昂首迈步从这条夹道中走了进去。      其他商人方才跟在后面,进去一一落座,自然是讲究非常,不会随意瞎坐。      徐元佐与两位举人谦让了一番,人家却是真心实意不肯凌驾其上,他只好坐了首座。      *      求双倍月票,求推荐票,求各种支援~!      *      第三二二堂会      众人落座之后,徐元佐扫视一圈,脑中自然浮现出三十二家这个数字。◎,坐在座椅上的都是掌事人,背后侍立的仆从又有两倍之多徐元佐显然超标了。再算上船上的水手,也幸亏这艘船没有载货,否则还真就超载了。      徐元佐既然坐了主座,当然不能光出风头不说话。他等众人静下来,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道:“杂曲里有句唱词,叫做十年修得同船渡。咱们能够同船渡海,恐怕还得多修十年。”      众人大笑,场面顿时融洽起来。      “在座诸位有老交情的,有神交已久的,不管是否头回见面,就冲着这二十年苦修得来的缘分,徐某便要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徐元佐说罢举起茶盏,拱手一圈,轻轻饮了一口。      众人自然也跟着喝了一口,只等徐元佐继续说下去。      沈玉君坐在松江人与苏州人之间的位置,算是过渡,此刻距离徐元佐隔了四五张椅子,心中暗道:这小子倒是能够镇住场面,哼!      徐元佐控制了节奏,笑道:“咱们无论来自哪里,此番进京无非一根心思:便是要朝廷将漕运之事交给我等舶主,走北海,省漕费。这事说起来咱们是逐利而去,不过平心而论的话,咱们同样也是忧国忧民啊!”      众人一听,知道这是徐元佐要拔高升华,将末业逐利之事抬举到大义的层面上来。这工作并不是那么好做的,万一玩得不溜,反叫人骂奸商虚伪,赚了银子还要卖好。      徐元佐是什么人,所有数字在脑中一个翻滚,随口吐道:“成化年以来。漕额定为四百万石。若是走漕运,在这四百万石漕粮之上,更要支付五倍之费!这是徐某臆测的么?非也,朝廷邸报与工部文卷,历历可查。我且报些名目来,大家听听便知:      “沿途雇佣车船的费用里。便有过江米、脚价米、脚用米、船钱米、变易米、车夫银、脚价银、脚费银、水脚银、车盘银、过坝旱脚银、轻斋银、浅贡银;助役贴补的又有贴夫米、贴役米、加贴米、盘用米、贴役银、?缆银、使费银、挖贴银、堤夫银、椿木银之属。”      徐元佐一口气说下来,众人却没个叫好的。因为徐元佐每说一个名目出来,就意味着一笔成本。而这还只是两个大类,另外还有铺垫包装费用,如芦蓆米、折蓆米、蓆木银、松板楞木银、铺垫银;又有防耗防湿的费用,比如尖米、两尖米、鼠耗米、免晒米、筛扬米、免筛扬米、湿润米、蒸润米、润耗米、截银;还要支付运军运夫沿途生活费用,如行粮、行粮折本色银、本色月折银、食米折银等等。      如此重复繁杂的加派累加下来,为了运送一石漕粮到京师,就得花费三到五石的运费。如果按照徐元佐所取的最高额算。国家在运费上每年就要支出两千万石。即便按照成本最低的省份算,运费也在一千二百万石以上。      “那么海运的成本是多少呢?”徐元佐缓声道:“以国朝初年所行海运耗费存档来看,运费与正粮持平。也就是国家花一石米,就能运抵一石漕粮。这一年就能为朝廷省下千万石米,因此受益的百姓不知凡几!”      众人原本担心徐元佐玩弄嘴皮子“操两可之辞”,一旦遇到个精明人恐怕要被戳穿。然而听徐元佐这里一一报出名目,又列出了加派数目,最终汇集起来竟然如此惊人。顺理成章地推导出海运的利国利民。这就完全不用担心被人攻讦了。      唯一需要确定的问题,这些数据是否确实。      徐元佐是个有良好证明习惯的人。当下叫梅成功去取了《通漕类编》的草稿。这是书坊收集的各府县志中关于田赋的章节,以及一部分实录中有关的内容。因为还没有定稿,所以看起来还颇为散乱。      “这是我找人收集的漕运花费,还只是草稿。”徐元佐让众人翻阅。      众人随便翻了翻,但见里面不是县志、府志,便是实录、邸报。都有书、卷、章号,果然是“历历可查”。他们不是做学问的人,不会真的去查,反正只要有这些东西在,说话腰杆子也就足够硬了。      徐元佐喝着茶。从容道:“大家只有确立了这个心思,咱们才好继续往下说。”      众人纷纷应道:“正是为了国家朝廷效力!漕运苦民久矣,早该走海!”唱高调谁都会,何况这高调唱得有板有眼,有理有据。      徐元佐面露笑意,道:“大家齐心,大事定成!”      “还要仰仗徐君。”有人捧道。      “非也。”徐元佐摇头摆手:“这事恐怕只有大家齐心协力才行。上至阁辅,下至书吏,咱们都得一一攻关。务必要叫朝中有个共识:只有走海有利于国朝,只有走海才能富国富民。此番徐某入京之后要去拜见张相,也会求见大司空,至于其他,恐怕力所不逮。”      徐元佐自己报了门路,其他人也知道该有所表示。      被徐元佐称作世兄的唐公子坐在徐元佐下手,属于第二尊位,自觉接口道:“我当游走兵部,拜见本兵霍思斋,请他沟通运军之事。”运军是卫所编制,隶属于五军都督府,专门有一个提督漕运总兵官管辖。      明朝士人只能进入广义上的文官体系。五军都督府与卫所却主要是靠世袭,其中流官也有,但同样出自世职军户。比如今年正月新任命的提督漕运总兵官,便是总督京营戎政、镇远侯顾寰。      对于士林的延伸商贾而言,要公关流官还有各种关系网可用。要经营勋贵圈子,难免力所不逮。      徐元佐走张居正、工部尚书朱衡的路子,这是提纲挈领,堂堂皇皇列阵对敌。唐公子自告奋勇走兵部尚书的路线,谋取兵部支持,这是出奇制胜。釜底抽薪。众人知道徐元佐的来历,自然不会怀疑他能否见到张居正。然而这位唐公子却是名不见经传,难免有人会心生疑窦。      “听闻本兵乃是山西人,与我江南实在相隔甚远,不知这位唐世兄……”有人犹疑道。      徐元佐呵呵一笑,替唐世兄接过这招。笑道:“是徐某无礼了。这位便是上海唐副宪的长孙,讳明诚,号文镜。唐副宪当年奉敕总理山西盐政,蜚声天阙,想来是那时候便结下的善缘。”      这些话唐明诚正不好对外夸奖,有徐元佐代劳,只是微笑颌首,显得谦逊儒雅。      众人一听这位也是三品高官之后,更添了一层信心。顺着次序将自家在京师的渠道门路都报了出来。      松江府华亭、上海两县在嘉靖早年着实出了不少进士,莫不是位居高位之后致仕的。嘉靖中晚期虽然也有进士及第,可惜现在要么是外任,要么是赋闲,颇有些青黄不接的感觉。不过各种关系转下来,基本还是能够找到点门路的。      松江这边说完,轮到苏州那边就有些令人啼笑皆非了。      这些太仓嘉定的商贾,实在是没有路子。才来抱徐元佐的大腿。      “说来惭愧,乡党中但凡在京师有门路的。都已经自己去了。”一位苏商道。      松江这边不少人脸色顿时就阴沉下来。      你们自己人都不带同乡玩,却来找松江人寻分润,当松江人是傻子么?      沈玉君坐在两帮人之间,本着女性的敏感,瞬息之间就感觉到了异样。刚才还其乐融融的气氛,登时变得诡异起来。松江那边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冷漠和鄙视。苏州客商却都垂头丧气,一副任人鄙视的模样。      同为苏州人,沈玉君岂能看着同乡受人欺负?何况这些人都还是寻到沈家的门路而来,若是她一言不发,更是坠了沈家的名声。沈玉君干咳一声正要说话。却见徐元佐朝她摇了摇头,已经到了口头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诸位且听我一言。”徐元佐道。      众人纷纷望向主座上的徐元佐,目光中各有分说。      “搭顺风船,历来是被人不齿的。”徐元佐轻笑一声:“不是我们松江人势利,只是在商言商,天下都没有白送好处的事。”      松江人这边纷纷点头:凭什么我们消耗了人脉资源,你们可以随便沾光呢?      苏州人面色不好看,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大家都是商贾,将心比心,若是自己手握资源,可能随便给人分润好处么?      沈玉君突然想到了徐元佐之前跟她引用的墨子名言,再看看这些人,果然是只有站在一个层面才有合作的基础。      “不过进京沟通此事的人家,断然不会只有我们这些。”徐元佐道:“有些人家是独自进京的,有些是三五人结伴进京的,咱们这么三五条船一同携手进京,也算罕见。不管怎么说,我看江南这边民声传达到部阁,海运无非就是时间、地点、额度上有待商定了。”      松江众人不解徐元佐揭过一页的用意,只是听着。      徐元佐望向那些苏州商人,道:“朝廷海运额度必然有限,同乡之间未必就肯分润,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终于有人忍不住道:“那我等就要分润给他们么?”      徐元佐朝那人笑了笑:“何必如此?只要他们一样出力便是了。”      那些苏州商人连忙道:“我等愿意出力,只是不知该如何出力。”      徐元佐笑笑:“银钱也是力。”      苏州商人心中一寒:这就是要我们出钱买漕额了。      松江商人却都面露微笑,都说散财童子最会抓钱,果然三两句话就转到钱上来了。      “钱或是船,都可以。”徐元佐道:“我近来一直在想,松江苏州有海船的人家不少,为何大家要一盘散沙似的任人划拨呢?为何不能组建一个堂会,有船出船,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最后利润按贡献大小再分配呢?”      沈玉君听得心理砰砰直跳,暗道:你怎么现在就提出来啦?不是说要等五年之后,自己有了船才踢开我们沈家么……      唐文镜突然抚掌笑道:“何必搞什么堂会,直接组建个公司岂不是更好?”      松江许多人家都听说了公司的事,主要是仁寿堂涵盖的人家颇广,亲戚朋友之间互相一说,也就众而皆知了。      徐元佐呵呵笑道:“公司这个东西,主要在‘营运’两字。运漕粮这事,一年不过两次,额度也大不到哪里去,组成了公司恐怕大半时候都没事可做呢。仁寿堂主营在牙行和货栈,那个是一年四季都有生意要做的,所以可以开成公司。”      唐文镜略有失望,道:“原来如此。”      苏州商人对公司之说还有些蒙昧,故而没有发言,更上心的是徐元佐要他们出多少银子。      徐元佐拉回正题,道:“首先,咱们都是有船的,共同承担的漕额得论家来分。”      要想从工部和户部抠出银子,实在千难万难,主要盈利点在于走私货。漕额分得越多,利润就越小。如果全船都是运送漕额,没有仓位存私货,那么几乎没有银子可赚,说不定还得赔本呢。漕运如此,海运也不例外。      徐元佐说得很婉转,是“论家”来分。事实上贡献大的人家,能拿出来的船肯定就多。同样承担一万石的漕额,徐沈能拿出十条大船,平均下来一条船千石漕额,还能装三千石私货。若是被人鄙视的小商贾,举家也就是两三条船的实力,还如何运私货赚钱。      “当然这个比重咱们可以慢慢算来,总是不会叫大家吃亏的。”徐元佐道:“其次是始发港。我看最好是在上海。”      “敬琏兄,宝山不好么?”嘉定商人终于忍不住问道。      徐元佐当然知道宝山有天然良港,哪怕四百年后也是如此,不过最大的问题在于“诸位能叫嘉定县或是宝山千户所服服帖帖么?”徐元佐问道。      嘉定商人立刻就不说话了。他们若是能够摆平地方官,也不至于没人带他们玩。      将始发港设在上海却不一样,虽然要走一截黄浦江才能入海,但是上海知县只是个举人的规制,比进士好对付多了。更别说唐家、康家都是上海的地头蛇,即便要翻云覆雨也不是难事。      求推荐票,求双倍!欢迎大家前去领取免费章节。还有,抱歉昨天章节号写错了,头有点晕,但是不妨碍阅读。      *      ps:求各种支援~!感谢各种支援~!      三二三航海      堂会大概是华夏“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思想渊源,古老得无从考证。在民间广泛流传,说白了就是凑份子。随着时代的前行,“起个会”变成了“发起众筹”,名目不同,实质没有丝毫变化。      按照徐元佐的提议,大家纷纷报了自己的各种资源,对于实在没有资源可言的人家,就负责出钱负担日常开销,或是安排住宿,乃至于跑腿。      “咱们既然起了会,那就得有个会首。”有人倡议道:“我推举徐相公当咱们的会首。”      此议一出,苏州人最是积极附议。这些人精哪里会看不出来,那帮上座的松江人里真正肯接纳他们的也就只有徐相公徐元佐了。      其他松江人也没想过跟徐阁老家一争长短。别说徐阁老还健在,哪怕他不在了,“徐阶”两个字代表了松江的高度。      “多谢诸位抬爱。徐某有自知之明,做不得这个会首。”徐元佐坐在首座,从容婉拒,他道:“会首还得选个德高望重,能够服人的长者出任。”这么一群人到了京师,除了私下走门路,官面上的送往迎来也是不少,徐元佐岂肯将自己陷入那等俗务之中。      尤其是这个会首更像是吉祥物,又没有事权,拿了实在无用。      徐元佐知道很多人还把会首头衔当个宝,转向右手边陆举人,道:“陆公德高望重,素能服人,此番也要多多仰仗,还请勉为我等会首。”      陆举人虽然姓陆,但是跟朱里林巷的陆树声陆家没有亲族关系。他几次想与林巷陆家联宗续谱,便也是豪门势家了,可惜人家看不上他这么个小举人。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乡梓情谊。      有徐元佐推举,其他人终究知道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推动,最终还是请陆举人当了这个会首。      只是会首坐不得首座。场面上略嫌尴尬。      陆举人装模作样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次的会晤便算圆满成功了。徐元佐赶在散场前又提议大家将会议内容一一记下。免得日后扯皮当然,话是不会说得这么难听的。      等该有的都有了,会议自然散了。      “唐世兄,前年得蒙廉宪公错爱,只是俗务缠身,不能聆听教训,实乃徐某心中憾事。若蒙不弃,且请移步过船。正好与君把酒漫谈。”徐元佐临走前顺路邀请唐明诚。      唐明诚也不扭捏,带了自己的小奚便随徐元佐过去了。      沈玉君跟在后面倒像是个跟班,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有多么好的关系。      唐明诚是唐继禄的长孙,照理说应该和徐元春差不多年纪。然而唐家都是早生早育,徐家却因为徐阶出仕早,耽误了两年,所以唐明诚倒比徐元春长了七岁,如今看着已经快三十了。他虽然是个举人,却没有举人的架子,也已经懒得再往上考了。甘做一个乡绅。      此等情形之下,唐明诚对生意更加上心,所以许多人家只是派出个管事。他却亲自前往北京。一方面是要不作声色地接触一下名声远扬的徐元佐,另一方面也是有心在北京开些店铺,做做南北生意。      本心如此,岂会拒绝徐元佐的诚邀?何况唐明诚和沈玉君都认为徐元佐会在私下场合说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话题,否则岂能对得起他那个“散财童子”的名号。      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徐元佐真的只是请唐明诚喝酒闲聊,就连八股时文都聊了,却没谈及生意。唐明诚旁敲侧击问了几句,也被徐元佐“到时候再看”、“慢慢来”之类的话敷衍过去。      等唐明诚走了。沈玉君忍不住问道:“你把人请来,却又不说正事。是何道理?”      徐元佐一副懵懂的模样:“正事就是请他喝酒啊。”      沈玉君怒目相视。      徐元佐笑道:“他不是想跟我开公司么,所以我先看看此人人品格局是否配得上跟我合伙。”      沈玉君眼睛一翻。讽刺道:“真是多谢徐相公抬举我家了。”      徐元佐权当没有听出来,大度地挥了挥手:“自家人,不用客气。”      “你!”      “我跟你说过的,只有同类人能够站在一个层面。”徐元佐正色道:“江南不缺银子,以后银子还会越来越多。关键得看合伙人是否有眼光、有心胸。你想啊,你胸怀大志,要成为富甲天下的豪商巨贾。合作伙伴却只想日进十文,穿衣吃饭,这能过到一起去么?”      沈玉君默认,这也是她长久没有找到合适男子入赘的原因。      “唐文镜此人,开拓之心是有的,不过能力一般般。”徐元佐一席酒筵已经看出了很多东西。他道:“关键就是看他是否有毅力,目光长远了。”      “怎么说?”沈玉君好奇问道。      徐元佐微微皱眉,道:“你这反应虽然正常,但是却让我觉得有些迟钝。”      沈玉君正要反怒,徐元佐手掌虚按:“咱们花了大把力气推动漕粮海运,为的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给朝廷省钱?”      沈玉君一愣,脱口而出:“当然是为了盈利。”      “对啊!这个盈利从哪里来?”      “工部、各地加派所收的运费。还有便是夹带的私货了吧。”沈玉君想了想。      徐元佐重重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嘲讽你,这就是你目光不够犀利的缘故了,也就跟那帮商人一个水准。”      沈玉君冷笑道:“愿闻高见。”      徐元佐要茶水润了润喉,道:“运费所得,不过千百金而已,不值一提。”      “好大口气……”      “你既然知道私货有利可图,为何不直接走私呢?因为有海防卫所和巡海御史,即便打出徐阁老的旗号,人家也未必买账。所以才要朝廷给的令旗,总不见得有人敢对漕粮下手,对不?”徐元佐解释道。      沈玉君眼珠微微斜瞟。想了想,道:“对,说穿了就是要拿到漕粮令旗。所以刚才咱们要讨论漕额分配。”      徐元佐点头表示这题算是答对了。循循善诱道:“大方向明白了,那么我且问你:私货是什么?”      “自然是江南各种特产。丝绢棉布,上好的苏工刺绣……无非这些吧。”沈玉君道。      “这是南货北卖,可以获利两倍。那么回来呢?”      “回来?”      “回来难道是空船么?”徐元佐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沈玉君想来想去,道:“我家也不是没想过做北货,但是北货无非就是皮革、牲畜……并没甚么获利大的特产。”      徐元佐呵呵一笑,将桌前杯盏拢了两个到自己面前,排成一条竖线,道:“能看到漕运运费之利的。是看到了这里。”他拿筷子轻敲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杯子,发出叮叮响声。      “能看走私南货之利的,是在这里。”徐元佐敲了敲次远的杯子。      “能看到北货南卖之利的,是在这里。”徐元佐敲了敲最远的杯子。      沈玉君眉毛一挑:“多谢。”      徐元佐笑道:“你可知道我看到哪里?”      “哪里?”      徐元佐手指一甩,夹着的筷子嗖地一声飞了出去,啪地打在窗格上。      “那里。”      “那里?”      “然也。”徐元佐站起身:“我不指望谁能跟我看得一样远,其实我还庆幸你们没看到那里,否则我赚什么去?关键就是谁能把握机会,跟上我的脚步。如果能跟得上,大把的银子可以赚。如果跟不上,大家也就仅限于喝酒聊天了。”      沈玉君看着地上的筷子,又看了看意气风发的徐元佐。道:“具体是什么?说来听听?”      徐元佐微微摇头:“走完这圈你就知道了。”      沈玉君垂了垂眸,心中不自觉中已经信了徐元佐的话,开始寻思还有什么北货可以开发。然而阅历的局限,让沈玉君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冰天雪地的辽东。      甚至可以说,如果问江南人“建州左卫”在哪里,十个有八个不知道不是不知道地理位置何在,而是压根不知道大明还有这么个地方。      徐元佐不是第一次乘船,却是第一次远航。虽然历史书上说此时的航海都是近海航行,然而近海航行也不等于贴着海岸线走。站在海船的舱楼上。极目远眺也看不到陆地。即便是同行的海船,也在数百米开外。虽然能够看到,大小却如模型。      因为此时南风未起。北风势尽,风力并不很足。经验老道的火长估算船队将要十五天左右才能到达天津卫。徐元佐倒是不急,反正这船上吃用都很不错,闲暇时看看海,吹吹风,过着难得的恣意生活。      就像是辛苦一段时间的休假。      不过才工作两年时间,就要休这么久的假,这让徐元佐有些心中不安。      船队没有带货,相应的补给就带得多了,可是也架不住船上商贾们的耗用。到了东海中所,船队第一次登陆补给。      这里个港口不大,用作中转港不足,但是补给却是够了。      徐元佐不太清楚东海中所的位置,就问州县,结果人说是“海州”。      海州也有些陌生……港口一渔夫道:“咱们这里是连云港。”      徐元佐一下子就明白了。      船队第二次靠岸的时候,梅成功有了经验,先去问当地人这里是什么港口。      当地人一脸茫然:“港口也得有个名字?”      梅成功道:“那是自然,否则怎么知道人在哪里呢!”      “北门港。”码头人说。      徐元佐对这个“北门港”颇为无语。学过汉语的人都能从构词上看出来,这就是“北门外的港口”的意思啊!      “你好歹得问一下卫所州府吧?”徐元佐看得梅成功一阵慌乱。      在海州的时候,你听到连云港才能明白。现在倒要知道州府卫所了?      梅成功腹诽归腹诽,问还是去问了。      “佐哥儿,咱们这是在威海卫了。”回来之后,梅成功报道。      “哦!已经到威海卫了啊。”徐元佐脑中画了一下图,这是马上要过渤海海峡了。      说得好像你知道似的。      梅成功不相信徐元佐不知道海州,却知道威海卫。这两者对江南人而言都是陌生地方,不过海州明显近得多,还能碰到海州出来的灾民呢。      徐元佐乘着停船休息,走到甲板上,看到个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正在给船员们分派工作,正是这艘船的火长,负责针路领航,乃是仅次于船长的人物。有些船东不出海,也会直接雇他们作船长。      徐元佐等火长暂停下来,上前道:“老范。”      “嗳,徐相公您吩咐。”      “下面打算怎么走?”      老范愣了愣,心中暗道:这相公莫非是走过海路的?      徐元佐直接道:“是从诸岛之间穿过去,还是走海峡过去?”      老范登时明白过来,道:“徐相公,咱们这回船多,熟手却少,肯定是贴边从沙门岛穿过去。您说的海峡,是书上的名字吧?咱们这里唤作‘老铁山水道’。那条水道真是凶险,冬夏两季要么有雾,要么大风大浪,等闲不能走。现在虽然没有冬夏时候凶险,但也是浪高风急。船上都是贵人,何必犯险呢。”      徐元佐微微点头,问道:“为何叫做老铁山水道?”      老范指着西北方水天一色,好像真能看见一般:“海那边就是辽东都司的金州卫和金州中左所……”      “旅顺。”徐元佐轻声道。      “对对,旅顺口就在金州卫的尖尖上,更尖尖上有座老铁山,所以那条水道就叫老铁山水道了。”老范解释道。      徐元佐微微点头:“你倒是清楚得很。”      老范笑道:“小的早年间也走过这边,家里世世代代都要背北海水路的针谱。”      “你家祖上跟朱清有渊源?”      老范笑道:“朱清张瑄名气虽大,但是我们却不走他们的海路,难走,又慢。国朝洪武、永乐年间,海运走的都是殷明略开辟的新路。从崇明放洋进黑水洋,然后或是停成山卫,或是停威海卫,过沙门岛,走莱州大洋,放北直行,就到天津卫的大直沽了。”      徐元佐笑道:“原来如此。你东家还特意去找朱清遗书,不如直接问你就知道了。”      老范呵呵笑道:“东家哪懂这个?再说,那时候他不是也没找到我嘛。”      徐元佐知道沈玉君必在左近,转头一找,果然看到她正扶栏远眺,假意看海,实则气得七窍生烟,肯定是听到两人的这番对答了。      *      求月票,求推荐票,求各种支援~!      *      三二四海事教育      老范这样有手艺护身的人,并不介意东家对他的感观如何。反正能走这条航路的人不多,你不找我未必能找到别人。我不吃你的饭,却肯定有别家的饭吃。手里掌握着市场,你无论是有钱也好有权也罢,终究得给三分颜面。      站在沈玉君的立场上来说,这固然令人不快,可她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此刻她看到徐元佐跟老范说得热络,没有尊卑上下,越发想起了徐元佐说的办学校,成批地培养能读针谱的水手来。      徐元佐是个喜欢将想法付诸实践的人。他与老范聊了一会儿,切入正题,道:“老范,这手艺你家代代相传,照理说应该能存了不少银钱吧?”      老范道:“钱是能存下,不过这手艺都是传长不传幼的。等长房的赚够银子,洗脚上岸,才会往下传给其兄弟。我就是从大伯手里学来的。我那堂哥是个聪明种子,如今一门心思进学,不走海了,这才传给我。”      徐元佐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你们家这历代传下来,总共积攒了多大的家业?”      老范嘴角一咧:“这怎么算得过来?”      “怎么算不过来?都是一族的人家。”徐元佐道。      老范耐心道:“相公,你有所不知了。有时候上岸了,未必能存下家业。比如我那堂兄,已经四十的人了,若是一辈子不进学,家业不得败了?还有出了五服的族亲,谁还认谁呢?所以这也不好算。”      徐元佐长长哦了一声,道:“那不对啊……”      “怎么不对?”老范手掌一船人的生死,职业病就是“言出法随”,他说啥都不容下面船工水手质疑。否则日后遇到险情谁说了算?      “这买卖不对。”徐元佐带着一脸疑惑:“你家祖辈把这吃饭的手艺看得这么紧,无非就是想让子子孙孙都过上好日子,但是就你本人来看,好像也一般得很呐。”徐元佐上下打量着老范的衣着和身形,忍不住地摇头:“老范,你老实说。你存了有三千两银子没有?”      “吓!三千两!”老范急得蹦起一尺来高:“我要是有三千两,自己就买艘大船办货出海了!还给人做工?”      “三千两都没有!”徐元佐更加夸张地叫了起来:“三、千、两、都、没、有?”      “老子见都没见过三千两!”老范被徐元佐逼得连粗话都带了出来,叫道:“老子是正经人,世世代代没有进过公门的!更没做过伤天害理的龌龊事!怎么会有那么许多银子!”      你这是说我们都做了伤天害理的龌龊事么!      沈玉君在那边听了脸上火烧。怒气上扬。      徐元佐却毫无感触,叫道:“我真是服了,服了。好罢,闲话不多说了,我只祝你老范早日攒够三千两。”      老范面孔都扭曲起来了。道:“你这是相公说的话,不知人事艰苦。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我们走海的风里来浪里去,把命都要搭上,一辈子下来能有个二三百两银子,买百来亩地,雇个长工,一家人打理打理,就已经算是过上大好的日子了!”      “你是火长,有着针谱,还只是如此?”徐元佐只是不信。      “自然如此!若是那帮子人。干三辈子都翻不得身呐!”老范指着往来的船工水手。      那些船工水手听了,也不反驳,就是两个嘴闲不住的要讽刺老范,叫老范又骂了回去。      徐元佐大大摇头道:“别干了,老范,这买卖划不着。”      “不干吃什么?”      “你找一帮小子学着看针谱认针路,等这些小子能领船出海了,我按人头给你银子。一人就十两。”徐元佐道。      “十两就买我家的手艺?”老范嗤笑道:“相公的银子还真是银子。”      徐元佐不为所动:“十个人一百两,一百人就是一千两。我起码要五百人,那就是五千两。你航一辈子船能赚到五千两么?”      “我一辈子也教不出十个徒弟。”老范冷声道:“相公。您是文曲星下凡,可我们手艺人也不见得就是傻子呀。”      徐元佐扬声笑道:“那是你不会教。你若是照我说的教,三年教出一百个都很寻常。”      老范嘴角一抽:“当年我学这手艺,跟着大伯跑了十年的海……”      徐元佐道:“你若是不信。也可以换个法子:我给你三千两,你给我带徒弟。”      老范眼皮子不住地跳,话都说不清了:“不、不是……这怎么说着说着就成了我要卖手艺了呢?这是我们祖传下来的……”      “你儿子读书的事我也包了。”徐元佐昂着胸膛。      “这、这、这……这可对不住祖宗啊!”老范急道。      “我再送你三亩祭田,你猜你祖宗怎么说?”徐元佐道。      老范噎了一下,小心翼翼伸出三只手指:“三千两?”      “然也。”徐元佐爽快道:“不过有言在先。三亩祭田等我回到华亭就跟你去衙门做成红契,签押银什么的都我出。三千两我每年给你三百两。你给我教满十年。这十年中,你若是反悔,或是藏手不教,带出来的徒弟不能给我干活,那后面的银子你就拿不到了。”      老范想了想,道:“我怎么知道照你说的教,肯定能教出来?又若是徒弟太笨呢?”      “徒弟你去挑,我不管。头三年你照我说的教,若是我的要求都达到了,人却不能用,那算我的,后面的你说怎么教就怎么教。我一文钱都不少你的。”徐元佐道。      老范又迟疑了一阵,道:“相公能白纸黑字写下来否?”      “你跟我来,咱们边写边说,断然不会糊弄你的。”徐元佐道。      老范道:“我信得过相公。您是做大买卖的人,断然不会跟我玩什么手段。”      徐元佐笑了:“你倒是聪明。实话说,我要玩手段也是为了挣大钱,跟你在这儿为了三千两玩手段,本钱都回不来呐!”      老范听出这是徐元佐的玩笑,跟着乐呵。      沈玉君眼看着徐元佐带着老范进了船舱,心中颇为讶异:这就骗到一个了?当初我找人去教。怎么没人肯教呢!哦,是了,我也没有出三千两这么大数目……一年三百两,这是学开船还是学点石成金啊!也不知道是谁骗谁!我得去看看。这没长心眼的表弟别又败家……      她刚走出两步,心中又是一颤:他若是没长心眼,这全天下也就没几个有心眼了。      不过还是得去看看!      沈玉君总觉得徐元佐这个表弟太不叫人省心,从来不把银子当回事似的。徐家虽然家大业大,可为何能顺着他胡闹呢?徐家老爷都跟银子又仇么?      带着重重思索。沈玉君追上了徐元佐,亲眼看到小徐和老范两人坐在桌边,如同朋友一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具体细节。一旁替徐元佐执笔的梅成功只是听着,对这种情形已经木然了。      “三千两实在太多了!”沈玉君上前大声吼道。      老范心中一颤:来了个头脑清楚的……我就说天上怎么会掉银子下来。      “我自己办学,跟你无关。”徐元佐淡定地挡了回去。      沈玉君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这才发现自己果然无法当徐元佐的家。她强道:“你是我表弟,当然有关!”      徐元佐呵呵一声:“在商言商,若是家事回家再说。”      沈玉君被气得直想扯头发:“你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啊!”      徐元佐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差不多。”      黑吃黑嘛,跟的确大风刮来的差不多。      老范战战兢兢看了看怒气冲冲的沈玉君,又看了看徐元佐。轻声道:“相公要不再跟家里合计合计?”      “我的银子我做主。”徐元佐一把扯过墨迹未干的契书:“你找人看看,没问题就签字画押。”      老范连忙道:“我识字的,识字的。”说罢竟是看也不看,直接签了花押,按了手印。      梅成功被沈玉君的气势所迫,不敢抬头,飞快地抄写第二份。      徐元佐也在这一式两份的契书上签了名,盖了指印。他一直很好奇,没听说过古人对指纹有专门研究和统计,但是他们怎么知道人和人的指纹都不一样呢。      沈玉君见木已成舟。只能恨恨离去。      徐元佐对老范道:“你看,这事果然惹人非议。咱们现在就把这教学大纲定下来。”      “什么教学大纲……”老范一脸茫然。      “凡事纲举目张,总要有个纲领。”徐元佐道:“来,你先说说。从一个啥都不懂甚至没见过船,没下过水的傻小子,到成为火长,乃至船长,要学点什么。”      老范微微仰起头:“唔,这要学的可就多啦!”      按照老传统。师父教徒弟并不是理论先行。譬如老范,十三岁那年上船,先是跟他大伯身后服侍,端茶倒水送饭。等船上呆熟了,大概三五个月,就可以去伙房里帮忙了。因为年纪小,其他活他也干不了。      等再大一些,就可以跟着水手理缆绳,刷甲板。一直到十七八岁,力气上来了,才能学操帆,学牵缆,学掌舵。若是一般水手,基本也就止步于此。老范因为血缘关系,是内定的针谱继承人,中间还要自己学会识字、画图、跑板算船节航速。      等到了二十五六岁,船上已经混得熟透了,站在大伯身边学着观星,背熟针谱上的口诀,并用这些口诀算出应该采取的措施。他所谓跟着大伯跑海十年学得本领,是从二十岁五六岁开始算,直到三十五六,方才独自管一船的航路,当了火长。又过了两年,他自己拉起了一支班底,方才算有了当船长的本钱。      严格算来,少不到二十年打磨。      如今他已经年过不惑,常年的风浪生涯落下了一身的病,看起来五十岁都不止。作为一个航海“世家”子弟,他也知道一般水手到了四十岁这个年纪,基本就上不得船了。即便作为火长可以多跑几年,终究还是希望能够早点上岸享福,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年。      徐元佐在老范自传式的叙述中,将他所从事航海业的历程一一提炼出来。      海船发展到明代,效率要比宋朝时提高了两到三成。这种效率的提高,自然也会带来船员专业性的提高。越是简陋的航海技术,其水手通用性就越高,反之则通用性就越低。现在已经不可能随便拉个厨子就能去管帆了。      西方航海士往往专精一门,所以早前的民主实践诞生在海盗船上。因为即便是首领,也不能无视下面专业分管的小喽啰拿他喂了鲨鱼可就没人能那份活了。当然,那些划桨的奴工并不在此列。      大明对于人才的要求却比较高,要想成为船长,必须一步步经历所有的岗位。这样出来的船长专业技能过硬,可是培养周期也长。      按照徐元佐的想法,船长是在实践中脱颖而出的。在船长以下,从火长到帆手,都可以进行专业培训。也就是说让学习航海术看针谱的火长,去学习操帆,完全属于浪费时间。即便日后这火长成为了船长,也只需要知道帆手该干什么,出了问题找谁就够了。      这会导致船长的权威削弱,但是能大大加快人才培养速度。      老范对于这种想法嗤之以鼻,觉得这样培养出来的半成品根本没法应对所有的海上情况。徐元佐当然知道像老范这样在每个岗位都干过,并且有深入体验的人要强于那些批量产品,但是商人不是艺术家,追求最高的性价比才是商人的本质。      “分工合作,这就是我的教法,听我的。”徐元佐一锤定音。      老范虽然还是不服,却不敢正面顶撞金主,故意推托道:“那我只教牵星、罗盘,和针谱。”      “你负责教火长。”徐元佐强调道。      年轻人好凶的气势……      老范点了点头。      “其他位置的教习也得你负责找。咱们黑纸白字说清楚的,你得给我带出船长。”徐元佐当然不是冤大头,既然三千两买的是全面型人才,即便拆开了,其他岗位一样不能少。      老范正要争执,正好见罗振权进来。他一看罗振权走路的姿势,就知此人乃是积年老海贼,顿时将一肚子牢骚憋了回去,只是萎萎地说道:“好嘛。”      *      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      *      三二五进京      “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徐元佐对这态度十分不满,一回头也看到了罗振权,便问道:“有事?”      罗振权两步上来,拉开凳子在徐元佐面前坐了,却流露出一副讨好的神情:“佐哥儿,听说你要招人带学徒?”      徐元佐点了点头。      “你看我成不?我虽然不懂针路,但是操帆掌舵都没问题。”罗振权兴奋道:“我还会开炮放铳跳帮砍人。”      徐元佐拍了老范的肩膀:“这人给你打下手。”      罗振权一愣:哥原本是给你打下手的,现在变成了给你手下打下手,这岂不是遭贬了!      徐元佐看着罗振权,很认真道:“你觉得是教水手砍人简单,还是教海贼开船简单。”      海船上不可能备两套班子,一套负责开船,一套负责抢劫或者反抢劫。这里面就有个哲学问题,到底这些人是会开船的海盗,还是会打劫的水手。罗振权想了想,最后还是承认道:“教水手砍人略简单一些,不过炮手和铳手得专门练。”      徐元佐点了点头:“所以你还是得配合着老范来。”      罗振权有些失落,但是想到还能有机会出海,而且还是合法地出海,终究让他点头应承下来。      老范是靠手艺吃饭的,虽然身在贼窝,还真的轮不着他去做贼。万一他被砍死了,船上损失就大了。换言之,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决策层,不用上一线亲自操刀。因此他比罗振权少一份血勇,在气势上弱了不少。      “这事就交给你们了,要银子报上来。就叫海事学堂,建在上海。不过我希望也招些北方水手,尤其是山东人,咱们主要以北方航路为主。”徐元佐道。      “相公,要不要招些朝鲜人?”老范问道。      “朝鲜人?他们有什么用?”徐元佐反问。      老范倒是有些意外:“相公要走北面的航路,莫非不跟朝鲜人做生意么?”      “朝鲜这边我倒是没有研究。一般海商跟他们做什么生意?”徐元佐问道。      跟朝鲜做生意很安全。按照朝鲜人的说法,明朝跟他们是父子关系,所以让“儿子”占点便宜做爹的大明也乐意谁跟大明做生意,都属于占大明便宜。      从法统而言。朝鲜是个很特别的藩属。太祖朱元璋为他们钦定国名之后,任命李成桂“权知朝鲜国事”。其后成祖才封朝鲜国王为郡王,享受亲王待遇。      朝鲜国内使用的法律,就是大明的法律;历法就是大明的历法;文字就是大明的文字即便朝鲜世宗发明了朝鲜拼音,中文仍旧是唯一的官方文字。更重要的是。朝鲜国王非但要接受大明皇帝册封才能合法,而且平一旦发生变乱,还要接受明朝官员的管制所以登莱巡抚的官职全称里会出现“节制朝鲜”的差遣。      在江南浙江一带,也经常会有传闻说某地某人海上遇到灾险,漂流到了朝鲜,颇受礼遇而归。总体而言,这应该是朝鲜与华夏关系最好的时代。      “我们这边卖给朝鲜人棉布、丝绸、瓷器、生药、铜钱和书籍。”老范道:“尤其是书籍,朝鲜人只要是书就买。”      徐元佐摸了摸下巴:“这些都是大明主要的外贸商品,卖给朝鲜和南洋也没区别。他们支付能力如何?唔,就是他们给银子爽快不?”徐元佐换了个说法。好叫老范不至于疑惑。      老范道:“这我却是不知,不过走朝鲜的南商不少,想来应该是能赚钱的。”      “朝鲜的马和女人都是很赚钱的。”罗振权一旁道。      “唔……马我能理解,女人?我们还从朝鲜买女人?”徐元佐大为惊讶。      罗振权理所当然道:“蒙元的时候就有说教,说怎么才算是富贵人家?要有南曲黑厮高丽婢子,若是三者缺一,就算不得富贵。我朝好像已经不见黑厮了,但是勋戚人家用高丽婢子还很多。”      老范弱弱地一旁补了一句:“天顺年间,有圣旨不许掠朝鲜女子为奴。海防道是要抓的。”      罗振权在一旁呵呵发笑,显然不当一回事。      徐元佐想了想。道:“这个不急,顺手买卖能做则做,不能做也不强求,我开北方航路本就没想过跟朝鲜人做生意。”      “那相公是……”老范还想再问。      徐元佐却不肯说下去了。岔开话题问生源和水手能否在上海招足。老范倒是提了个讨巧的主意,建议徐元佐去海州和太仓招人。这两处的百姓多有海户遗留,对出海毫不陌生。而且淮安徐州一带的江南水兵不正闹兵变么?这些人在大明都已经铤而走险了,更不会怕出洋做案。      徐元佐有些迟疑,因为康彭祖是不肯用这些乱兵的。      “既然能作乱一次,难保以后不作乱。”徐元佐摇头道:“戚爷爷当年也说。选兵一定要选忠厚老实的良家子才行。”      老范挠了挠头,在想怎么说,罗振权却道:“朝廷选兵当然是选良家子,听话嘛。咱们又不是朝廷,关键时候还要发发横财,你尽选良家子谁肯给你那这种活?再说了,那些乱兵无非是为了饷银,咱们从来不克扣下人,还怕他们闹事?”      “我正经海商,给你说的跟海贼一样……”徐元佐啐道:“你真是贼心不死!”      罗振权一副“那又如何”的表情。      “不过那些水兵可能基础要好些吧。”徐元佐试探性地问老范。      老范不能否认。那些水兵多是浙江人,家里大人或是自己都可能出海打过汪直、徐海,即便没有赶上那个年代的小年轻,耳濡目染也比寻常农夫要强许多。      “那就试着招一些,打散了安排。”徐元佐道。      罗振权哼哼两声,分明是在说:我说得没错吧!      商议定了之后,老范也就急着出去监工了。这艘船是老范的班底,大部分人都是亲戚故旧,必然会在学堂里受到重用。徐元佐怕罗振权过去了真被孤立,还特意让他自己去找些个教习,能助他一臂之力。      商议妥当。船也该开了。      从威海卫出海,过沙门岛,就进入了渤海海域。      徐元佐前世也来过渤海,并没有什么感触。此番坐在木质帆船上,才真正意识到环境对科技发展方向的影响力。      同样家门口都有海,华夏轻松点出了水密隔舱,而欧洲那边却死活想不出来。      为何?      渤海作为内海,竟然是海上无风三尺浪。若是有风,动辄就是大风大浪,航船当然首重抗沉性能。地中海那边却是真正的风平浪静,波澜不惊,欧洲人吃饱了撑死才会去考虑抗沉性的问题。      即便是自诩在任何环境下都挺过去的徐元佐,这回都有了严重的晕船反应。      老范本想照顾徐元佐,让船更贴近海岸线航行,却被徐元佐谢绝了。渤海近海多暗沙浅礁,万一搁浅了反倒更加麻烦。      徐元佐如此,其他人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还有种沉船的恐慌渐渐弥漫开来。这着实让沈玉君神气了好几天,直到船队靠岸,受不了的人纷纷转道陆路,她才遗憾地另寻鄙视对象。      徐元佐吐得身体发虚,脸上惨白毫无血色,心里却没有失去商人的血性。他趴在床上,叫来同样飘然欲死的梅成功,细细吩咐道:“那些人下船之后,空出来的仓位,一定……要卖掉啊……”      梅成功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勉强出去吩咐了。      沈玉君很快找了过来,没好气道:“你都丢了半条命了,还在乎空仓满仓?”      “要是、让船、空着……我剩下的半条命、也没了……”徐元佐努力撑了起来。      沈玉君哭笑不得,给他塞了两片薄荷:“放嘴里嚼着。”      徐元佐依言做了。也不知道是薄荷真的治晕船,还是心理作用,竟然觉得舒服多了。他坐起身:“晕船能彻底治好么?”      “习惯就好了。”沈玉君拉了凳子坐徐元佐对面,道:“我小时候刚上船的时候也晕得厉害,后来再大的风浪都无所谓了。”      徐元佐靠在舱壁上,虚弱但是坚强道:“好。那我就熬着。这薄荷还真有用……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沈玉君冷哼一声,起身就走,丢下三个字:“我乐意。”      “……”      徐元佐并没有遭太久的罪。不数日,船队抵达大直沽,前后正好十五天,也不知道老范是真的经验老道,还是让他蒙着了。      徐元佐还在为沈玉君没有充分利用船舱空间而遗憾,不过如果船队停下来上货,肯定是要耽搁一两天时间的。从时间就是金钱这个角度来说,也不能说沈玉君做得不对。      天津诞生的时间挺早,然而迅速成为畿辅门户、河海要冲卫是成祖永乐二年设立卫所之后的事。当时成祖为了纪念自己在此渡河靖难,才给了“天津”这个名号,意味着天子渡津于此。最早的天津卫在小直沽一代,后来又增设天津左、右卫,形成了大都市的规模。      当然,这主要是得益于明初漕粮海运政策。      南方的漕粮和私货通过海船运到了天津,然后再转运北京、河北、山东、辽东。      大明律规定地方官在任所不能购置产业,包括地产和商铺,却没有禁止京官家眷在京师购地开商铺。徐家在北京有五家商铺,经营南货。徐元佐这回搭乘海船过来,属于最快的交通方式,所以他们此刻还不知道徐元佐已经到了天津。      徐元佐在船上的时候晕船,下了船竟然又开始晕陆,好像整个大地都在起伏旋转。这也使得他根本没有机会好好感受一下大明天津卫的风情,像个破麻袋一样被塞进了马车,往北京疾驰而去。      从天津到北京,还有一天路程。      沈玉君来过北京,却也不熟。众人紧赶慢赶到了城下,城门已经关了。徐元佐像是打牌一样,取出两张名录,搜索上面的官名和住址,总算挑了一家在城外置业的人家前去借宿,顺便也完成了一个拜访任务。      ……      春天的北京,正是刮沙时节。      这正如雪上加霜,好几个随行少年就此病倒,颇有些奄奄一息的模样。      幸好徐元佐平日注重锻炼,身体底子要强得多,第二天就能起床走路了。他又催着饱受折磨的梅成功进城,拿了印信与徐家店铺掌柜联络,总算及时将人转移到了城里,又请了大夫开方抓药,这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沈玉君不想住在徐家,便在外面典了一栋上下两层的大房,不过十数两银子,正好合她和几个侍女健妇居住。至于负责保卫的沙兵壮汉,则在左近租了人家屋舍,也算是安营扎寨了。      徐元佐进京的消息很快就通过不同的渠道传了出去,当天就有人前来看他。      此人却是个道士。      “李腾李同风?他怎么知道我来北京了?”徐元佐大为诧异:莫非这个道士真的有卜算之能?      “速速请他进来。”徐元佐吩咐道。      棋妙连忙出去请了李腾进来,一边忍不住打量这位道人头上不同寻常的冠巾。      徐元佐自己换了衣裳,半躺在客厅里罗汉榻上,也没有刻意虚套。      李腾进来见徐元佐作样起身,连忙道:“你坐你的,我听说你害了晕船病,别拘礼那些俗套了。”      徐元佐颇觉得这道人好说话,笑道:“跟你、不用讲俗礼。同风兄,你怎知我到了北京?”      “徐阁老的人到了京师,还想瞒得住?”李腾笑道:“恐怕六部九卿都已经知道了吧。”      “我只是来查账的。”徐元佐笑了笑,见李腾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只好又道:“顺便拜会几位老先生,想捞些实惠。”      “你想得什么实惠?”李腾问道。      徐元佐挑了挑眉毛:“同风兄能帮我得什么实惠?”      李腾哈哈大笑:“我只是在道录司当个闲差,混居北京,能帮你得什么实惠?唔,你若是打算出家修道,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几位师父。”      “多谢多谢。”徐元佐摆了摆手:“不过我却是来拿海运漕额的。”      *      差点丢了全勤,好危险!求推荐票,求月票~!      *(。)      三二六配方      徐元佐绝非事无不对人言的诚实君子。…,他之所以告诉李腾自己此行的目的,只是因为李腾的身份。      李腾这个道士可是首辅李春芳的徒弟。在这个师徒如父子的时代,直接视作李春芳的儿子都不过分。何况两人都姓李,谁知道是不是本族子侄。在李春芳回乡之后,李腾仍旧留在京师,而且耳聪目明,并没有丝毫韬光养晦的意思,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海运漕额,这事岂不是该由户部和工部管么?”李腾道:“这个实惠我可帮不上了。”      “那你来找我所为何事?”徐元佐问道。      “朋友叙旧呀。”李腾说得理直气壮。      “你看我蠢么?”徐元佐是压根不信。      李腾哈哈笑了一阵,道:“其实我听说你来了,一则是想见见故旧。二则嘛,也是来找你化缘。”      徐元佐偏了偏头,朝门外喊道:“棋妙,拿二十两银子来。”      李腾笑骂道:“我有恁地贱!”      “棋妙!不要拿了!”徐元佐立刻喊了一声。      李腾无奈:“好了好了,我直说吧。我真是来化缘的,不过二十两恐怕不够,我要两千两。”      徐元佐愣愣道:“三万两可就能买个首辅了。”      李腾刚刚绷起的面孔,立刻又叫徐元佐说得忍俊不禁,骂道:“跟你简直没法说正事!不过你编排起高新郑,还真是信手拈来呐。”      “谬赞谬赞。”      谁在赞你!      李腾啐道:“太无耻!”      徐元佐正色道:“两千两真不是小数目。你就做些化学实验,要那么多银子干嘛……”      “化学?”李腾道:“我是想建座庙。”      徐元佐哦了一声:“那我更不舍得了,我又不信三清四御,给了你银子他们也不认我的好。你这缘没化对地方,该去找那些信众才对啊。”      李腾道:“我若是空手化缘。那当然去找别家金主就是了。你给我两千两,我拿好东西跟你换。”      徐元佐道:“先不说你为何不问李阁老要。咱们就说说这好东西,你确定能值两千两?”      “对旁人可能不值,对你却肯定很值。”李腾道:“就如防治龟手之药,在下民,不过是冬天防治手裂。作价三五钱;在军国,则可以强壮水师,非万金可易。”      徐元佐微微点头,道:“道理的确如此。我看你是个真有修行的,且信你一回,说来听听。”      李腾却不急着说了,故意打岔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有实修真行的?”      “因为你叫我觉得舒服,哪怕明知你有所图谋,却不觉得阴邪诡异。”徐元佐如实道:“我想修道人的实证。大概就在这儿上。”      李腾没想到徐元佐能有这般见识,意外道:“看来我还是小看天下英雄了,你虽不曾修行,智慧却是不逊修士。”      “人生就是一场修行。”徐元佐云淡风轻道。      “受教。”李腾正色行礼,旋即道:“我手中颇有些古法丹方,或是搜于典藏,或是访问名山,便想以这些丹方作价给你。”徐元佐静静听着。李腾继续道:“我听闻你在唐行用水泥铺路。可想要个更便宜更便捷的方子?”      “你都知道水泥了?”徐元佐被消息传播之速震惊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李腾笑道:“唐行徐氏子奢遮浪费的故事。恐怕能够写进书里了。”      徐元佐笑了笑:“是有人说我在拿银子铺路,不过也不至于传得这么远吧。”      李腾道:“这要看是哪个圈子了。对普通人而言,这不过是个炫富的小谈资。对于道门之中许多人而言,却是一桩大事。”      “关你们道士何事?”徐元佐不解。      李腾笑了笑:“你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们南人所谓的水泥,在丹鼎门中叫做固济泥,是丹士用来封炉隔气的。最有名的六一泥就是国初修建南京城。用来砌墙黏砖。俗人无知,以为南京城墙坚固是因为用糯米汁黏的,呵呵,只有做活的工匠才知道其中乾坤,问道士讨了配方去。代代吃用至今。”      徐元佐知道李腾所言不假,道:“即便如此,我也已经有了此泥。”      “那些工匠是不会肯把配方给你的吧。”李腾笃定道。      “我只要买成品就行了,未必一定要配方。”徐元佐无所谓道。      李腾道:“然而你这个成品也是有限得很。你听说过三丰祖师在云南建丹场,一夜之间点泥成石的故事吧?”      “略有耳闻。”      传说中,道士张三丰在云南点化被流放的沈万三,修建炼丹的场所,一夜之间将上千亩泥地变成了石头地。这其中细节当然不足为信,但是故事总有母本。考虑到张三丰道士的身份,知道六一泥,并且小露一手,让没见识的西南蛮惊叹传唱,倒也不算天方夜谭。      “不说别的固济泥,光是六一泥的配方我就知道二十个。配方不同,物性也不一样。你所买到的水泥肯定是用于城墙包砖的,价格昂贵,工序复杂,而效果却未必好。”李腾道:“六一泥本来是道士用来封闭丹鼎的,一次所用不过几十斤,所以略贵些无妨。城墙包砖是千古大事,往往要集一府一地之力去做,当然也可以不顾成本。你想要用来铺路,除非你家也有个聚宝盆,否则终究难以推行。”      “所以,你能给我一个物美价廉的配方?”徐元佐确认道。      李腾神秘一笑:“六一泥的配方里,多的有十种药,少的只要两种。我与恩师潜心试制,如今虽然没找到三丰祖师‘一夜成石’的配方,但是也略有小得。尤其所用之药只需五种,唾手可得。价格低廉。所耗最多的只是人工,不过江南本就人多,想来无妨。”      徐元佐听了微微沉思,道:“这东西在我手中,的确可以作为军国大杀器用。不过仅此来换两千两,我觉得还不够。”      李腾笑眯眯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认真道:“不是我故意杀价。其实我也知道这六一泥的大致配方。除了要碾磨至细之外。其他分量配比,烧炼时间、温度,我的确不知道。不过我完全可以找人试出来。保持其他药量不便,单一增减药量,找到主药唔,不用找,孙真人说过:最主要的就是矾石和赤石脂。我若是自己找人试,最终未必需要两千两。”      “你拿到就能用了。”李腾不否认徐元佐的说法,他就是这么试出来的。      “我不急。”徐元佐也不否认李腾说的优势。但他怎么可能被这种话术所羁绊。      李腾无奈道:“我终究是个道士,不似你这个奸商,跟你讨价还价真是班门弄斧了。”他道:“你既然要走海运,那么想必要用火炮。我这儿还有炮药配方,比神机营、火药局的火药威力大得多。”      “就用市面上的火药,一年能费几何?况且我经商之人才用多少炮药?你该卖给蓟督才对。”徐元佐不置可否,一方面是想杀价,另外也有探探李腾老底的意思。      李腾无奈道:“戚都督倒是想要。但他不能自造,只能交给火药局。我不愿这配方流出去。索性罢了。”      徐元佐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李腾道:“你还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徐元佐道:“朋友有通财之义,别把徐某看得那般市侩。”      李腾似笑非笑哼了一声。      “我听你说了这些,觉得挺有意思的。”徐元佐道:“尤其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误人甚深。你为何不将这些东西普传出去?”      李腾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方才道:“还是怕所传非人。诸如六一泥这等杂用。传出去倒也无妨。若不是祖师爷大方,现在酿酒的怎么会‘追魂’‘夺魂’之法呢。但要是像炮药这种杀器传了出去,未必是生民之福。”他顿了顿又道:“我四处筹银子,就是想在偏远之处建个庙,收些弟子。考察秉性,好生将祖师们传下来的丹方整理一番。”      “难怪没人给你捐银子。”徐元佐笑道。      李腾道:“京中贵戚也是嫌庙子建得太偏远,无助于功德。殊不知,就算把庙建到大明门外,也没甚么功德。”      徐元佐哈哈笑道:“你这是吃祖师爷饭,砸祖师爷的碗!”      “事实如此。财帛供养重在供养两字,岂是交易功德的买卖?”李腾撇了撇嘴:“所以这事着实头疼,只有求到敬琏这儿了。”      徐元佐说了会话,精神也好起来了,道:“我挺喜欢炼丹这手艺的。把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东西,玄乎其玄,却又切切实实。”李腾点头表示同意,颇有知音之感。      徐元佐继续道:“同风刚才说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我有一事要请教同风。若是同风兄能够指教,那这两个配方我就出两千两买了。若是兄台不能教得我心悦诚服,那咱们再商议。”      李腾道:“我必当知无不言。”      徐元佐道:“是这样的:我们那边新房子里面要涂一层白,然后紧闭门窗,屋里生盆火。诡异之处就在于,墙上涂的白原本粉渣渣的,烤了之后反倒更加潮湿,而过了一夜之后,湿气尽退,墙面变得跟石头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腾听了题目,有点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如果只说物性不同,乃物物生化之理,非但怕徐元佐听不懂,估计徐元佐也不肯心悦诚服因为所有丹药变化,都是这么个道理。而且这些话说给徒弟听还可以,真正自己懂得多了,反倒觉得还蒙着一层纸。      徐元佐虽然是理科渣,但是初中化学里:氢氧化钙与二氧化碳反应生成碳酸钙和水还是记得的。这个时代所谓的白,其实就是氢氧化钙,还有个俗称叫做熟石灰,与真正的碳酸钙白混称主要是因为没有化学课的缘故。      当然,隆庆年间的地球上,东方人忙着炼丹,西方人忙着炼金,没人知道未来会有个叫“化学”的小东西孵化出来。      “还有一个问题。”徐元佐等了一会儿没有答案,又问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到这里还算清楚,道是本源意志,生出最初的物质‘一’,然而演化成阴阳、黑白、正负……也就是二。阴阳相生,正负相搏,以此有了‘三’。三生万物,这个是怎么来的?万物具体又是什么?”      李腾如同泥塑一样坐着,良久才道:“这也是道人们想探寻之事。”      徐元佐道:“你若是想将万物一一分别,定名,总结其相互间的反应,探寻根源。我倒是愿意资助。”      李腾讶然:“这事历来也不乏人在做,的确是大有可为之事。然而,你能从中如何获利呢?”      要是能获利,早就有人往里砸钱了。自古以来豪商巨贾可不是徐元佐一个人,也不是只有后世的资本家能意识到技术的重要性。      徐元佐想了想道:“要说直接获利,恐怕还真的没办法。不过这事是华夏之所以为华夏的根本,其中衍生之物恐怕非但有暴利,还能引发天变呢。譬如说,火药。”      没有化学就没有大炼钢铁,就没有高能炸药,就没有提高粮食产量的农药。      农药可以提高粮产量,使粮食不再成为商业脖颈上的锁链。让更多的劳动力涌入生产和销售领域,刺激经济发展。      钢铁和炸药则是商人们行走世界的通行证。当遇到紧闭的大门,就得靠这两样东西敲门。它们同时又是能带来高利润的商品,而且市场很好培养只需要挑拨两个集团的关系,让他们打架就行了。      这些都得感谢化学。      徐元佐犹记得化学课上老师讲过原子、电子之类的东西,现在肯定是没有办法进行观测的。不过先树立假说,确定物质的名称,积累总结化学反应,对于科学和技术的推动也不容小觑。若是能够通过穷举法进行最优配方的研究,商业价值同样很高。      “同风兄,你我相交莫逆,咸感于心,我可以给你更多的银子,海量的银子。不过你钻研出来的各种器皿、奇物、配方,都得归我。”徐元佐道。      李腾皱了皱眉:“归你?”      “青史仍旧你留名,但是不经我手不能卖给旁人。”徐元佐解释道。      李腾想了想别人也未必能出得起这笔钱,何况先期投入的银钱数量极大,却又没有收益,谁肯来投钱?世人都指望别人挖井自己喝水,徐元佐却肯挖井找水,相比之下实在算得上是仗义了。      “好。”李腾点头应诺。      求月票,推荐票!      文中六一泥的具体技术参数,以及是否能够比拟后世硅酸盐水泥的问题,请参见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黄琳的《中国古代六一泥之研究》。      *      三二七徐元佐初见张江陵      市面上常见的假道士,弄个坛坛罐罐就可以“炼制”金丹了。∈♀,然而真正的外丹烧炼,起立坛到鼎炉,完全就是一间实验室徐元佐甚至认出了许多高中时用过的化学实验器皿,只是如今用的是陶瓷器,而后世用的是玻璃器。      李腾想选个僻静点的地方盖庙,但是偏僻的地方势必交通不便。直接影响日常生活和大量药材、工具的运输。光是各种不同用法的鼎炉就有近一百种,又不是随便找个窑就能烧。有些曲颈还特别容易烧坏,一窑不行就得砸了重烧。这些才是李腾化缘的大头,至于庙宇建筑,反倒要求不高。      徐元佐既不懂此时的丹炉鼎釜,也不懂后世的实验器皿。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实验室得光洁明亮通风好。像李腾这种喜欢玩火药的,还得安全牢固远离居民区。这里他不得不吐槽一下大明皇室,竟然将火药局放在紫禁城外两三里远的地方。虽然黑火药威力不算太大,但架不住量大啊!这不是开玩笑么?      在器皿上,李腾不能让步;在场所上,徐元佐不能让步。所以两千两银子果然不够。      “你考虑过去辽东么?”徐元佐问道。      李腾道:“那边是极寒之地,物性懒惰,并非妥善之地。”      徐元佐回忆了一下化学反应速率的问题,好像是跟温度有关系。他道:“主要是你研究炮药这些,似乎在冷的地方更安全吧。”这是常识推导,到也叫徐元佐蒙着了。要在辽东建立暖房技术上并不困难,但是要在江南修个凉房,而且要凉到能够安全地研究火药,那难度就略大了。      李腾想了想。还是道:“江南人物便利,要去辽东也太过偏僻了。”      徐元佐脸一黑:“你自己说要僻静之地……”      李腾的脸色更黑:“那也不能僻静到人迹罕至吧。我从哪儿招徒弟啊!”      “人是有腿的嘛。”徐元佐道:“偷偷跟你说,辽东那边看起来很偏僻吧,日后说不得也会成为一方宝地。”      李腾只是不信。      也不怪李腾没见识,即便后世资讯发达,还有很多人都以为东北是落后荒凉之地。直到把各种经济数据拿出来。他们才会惊讶:原来东北也有城市啊!      东北这块土地,纯粹是被人为抛荒的。这里有世界三大黑土带之一,一旦成功开发,就能从北大荒变成北大仓,成为中国主要的粮食产区。东北还有东宁卫,后世改称本溪。以低磷低硫低杂质的露天铁矿闻名,练出来的铁被称为“人参铁”。这种高品质铁矿在中国并不多见,尤其还配有优质焦煤矿,是建立煤铁复合基地的宝地。      这黑土和煤铁。以大明此时的技术完全能够享用。至于大庆油田那种高端货,徐元佐暂时也用不上。      对了,东北还有金矿!      那是晚清时候就能开发的,只要煽动一番,说不定还能形成东北淘金热,那就更能够降低东北的开发难度。      这么好的地方,竟然还有人嫌弃它?      当然,现在东北的确是人迹罕至。国朝初年也曾在辽东设立了州县。但是因为人数实在太少,最终尽数裁撤。将辽东、辽西尽数分与卫所,实行军屯。这项政策是蒙古人走后,汉人进驻东北的国策,只是碍于生产力,直到隆庆年间,东北的汉人也还只有数十万。      数十万人口。一旦在辽沈撒开,仍旧还是地旷人稀的局面。又因为东北气候寒冷,作物一年一收。海运结束之后,土特产运送不出去,东北屯军的确过着艰苦贫困的生活。外加还要应对鞑子的骚扰入侵。互有胜负,让朝中大佬也颇为头痛。      “既然不愿意去东北,那就去唐行吧。”徐元佐道:“我家总柜就在唐行,给你运银子也方便点。”      李腾这回点了点头,道:“听说你还办了许多书院,正好可以挑选读书识字的道童。”      徐元佐有些不好意思:“江南本就盛行读书,只要家中能过得去,总是要供一个孩子读书上进的。我倒没有办许多书院,不过各地社学多有接济,以便能够招到足够多的伙计。你现在看我这些伙计,若是刚会写三百千,都没脸见人。”      李腾微微点头道:“烟柳繁华之地,自也有这等好处。”      “唐行城外给你找个地方建个庙,这点我还是能做到的。”徐元佐道:“你何时南下?”      李腾想了想,道:“我得先辞了道录司的差事,然后就可以南下了。你何时回程?我与你一道走。”      徐元佐道:“这样也好,不过我在京中可能要待到六月。”      “这么久?”李腾有些不解:“不就是为了漕额的事么?”      “你以为这是小事么?”徐元佐颇有些头痛。      苏松两府的势家都跑来京师活动,显然是国家大事。即便张居正忧心国库收入,想尽办法开源节流,他也不敢无视运河上下十二万运军的生存态势,更不能无视这些运军背后牵扯到的诸多利益集团。      “运河沿途诸省,皆有厚利呀。”徐元佐感叹道。      明朝的经济重镇都在运河沿岸,而不再单独依靠漕运之后,临清这种明代人口过百万的大都会,迅速就泯然众“市”了。      李腾道:“这事小道无从置喙,只有静待佳音了。”      徐元佐表示理解,突然想到李腾的道士身份,问道:“你认识内官么?”      李腾道:“内官中慕道、好乐者倒是认识一些,你想走谁的门路?”      “御马监太监冯保。”      李腾想了想,道:“此人贪财却又好慕风雅,不好应付。”      若是贪财,只要给钱就行了。然而既贪财,又好慕风雅,这就偏偏逼人想出个风雅的行贿之举。      徐元佐倒是阅历丰富。大手一挥:“好对付。”      “哦?”      “他既然好慕风雅,肯定写有墨宝吧。我出钱买下几幅,如何?”徐元佐道。      李腾笑道:“冯保的字倒是还行,不过你真要舍得下本钱,就去买他的琴。他所斫之琴,品质尚属一流。而且颇为自得。关键是卖得死贵。”      “明白了。”徐元佐道:“三千两,等会便付诸同风,一切凭君打点。”      李腾怒道:“我要拿两千两都死活说了半日,给个阉人却这般爽快!”      “因为他用不了多久就能给我带来远超三千两的回报呀。”徐元佐说得理直气壮:“要等你给我带回红利,说不定得‘家祭无忘告乃翁’了。”      李腾只好认了。面对徐元佐这种跌进钱眼里的奸商,再大的道理也大不过利润。      李腾走的时候,徐元佐已经安排好了现银,随车一同带去了李腾的住处。这让李腾颇为高兴,仿佛看到了上古高义之风。真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却不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此大张旗鼓地运银子,肯定是会传出去的,而这正是徐元佐来到京师的第一炮。      徐家子身携重金上京,他到底想干什么?      谁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尤其是高拱。      所以高拱试探张居正,张居正正想知道老师是怎么想的。便故作无知,顺着高拱的意思约见了徐元佐。而且还是秘密约见。请徐元佐天黑之后去张府侧门,有人接引而入。口信中尤其强调不足为外人道,原话就是“勿聒噪乱听”不要瞎哔哔。      徐元佐休息了一天,总算再踩着地的时候不觉得飘了,这才带了三五个侍卫,前往张居正相府。论说起来张居正与徐璠是同辈相称。所以徐元佐的拜帖上应该自称“世侄”,然而政治人物最重“名”,在不明真相之前乱攀亲近很容易导致被动。徐元佐想了又想,终于找到了一个更进退自如的身份。      仰慕者。      一生俯首拜太岳小的徐某。      徐元佐的拜帖上如此自书。      “太岳”既是张居正的号,也可以理解为山岳崇拜。      “一生伏首”。不管是对长辈还是前贤,都是可以用的。      至于“小的某”,正是近年流行。要是觉得过谦有失人格,且看戚继光、李成梁的拜帖,那姿态远比徐元佐低了不知道多少倍。“门下沐恩”、“门下走狗”,都是两人每书必用的,须知这两人可是帝国的北方干城啊!      若是真心仰慕,说得肉麻点倒也无妨,可惜徐元佐对张居正的评价不过如此,所以也就适可而止了。      张居正结束了一天的公事,一边啜饮参汤,一边翻着下人送来的拜帖。当他看到“一生伏首拜太岳”的徐某时,忍俊不禁,面露笑意。在外界都只以为徐元佐是徐璠的亲儿子时,张居正却是知道徐璠只有一个儿子徐元春。而且因为一直保持联系,所以也知道徐家并没有添丁。这人应该是宗亲继子,或者彻底是外人瞎猜的。      不管怎么说,能够如此乖巧地把握分寸,难怪能够被徐阶所器重。      “请进来。”张居正放下参汤,用绸帕轻拭唇边汁水。      管家游七连忙出去偏厅请徐元佐,生怕耽误了老爷的要事。      徐元佐天黑之后过来,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一边观赏墙上挂着的书画打发时间,一边盘算着是否要早点告辞离开。游七进来时,徐元佐总算松了口气,笑问道:“大人可是国事繁忙?徐某明日再来也是一样。”      “大人”在明朝还是长辈的意思。皇室称阁辅大臣为“老先生大人”,表示尊重重臣。徐元佐称张居正为“大人”,则是因为两家关系非同寻常,多少有些套近乎的意味。      游七果然又低了低头,道:“相爷请徐公子至书房一见。”      徐元佐觉得游七这个“相爷”用得颇为传神。正可见他没少在外人面前喧嚣张居正的权威。同样都是首辅的管家,徐诚可是从来没称呼过徐阶“相爷”,只称“老爷”。      徐元佐这一走神,紧张之情倒是卸去不少。说起来自己经历非凡,所见最高级的官员也就是即将会面的张居正了这可是真正的国家领导人。      张居正是个很注重仪表的人,即便夜深在家,燕居道袍上也没有丝毫褶皱。至于冠巾鬓角,更是一丝不苟。      徐元佐进了书房,推金山倒玉柱,以子侄礼拜见这位宰执天下的未来权相。      张居正虚抬手臂:“坐。”      徐元佐这才挨着边坐了,双眼盯着脚下青砖,不敢直视宰辅。      张居正倒是细细打量了徐元佐一番,心中暗暗赞道:虽不见有恩相之貌,却实有恩相之神!      徐元佐对徐阶颇为敬慕,而徐阶修身养性的功夫也日臻化境,走在他身边难免会不自觉地向他学习,乃至于模仿。只是寻常人哪里能学得出宰相那等昂然挺立,不卑不亢的风度?也只有无父无君的徐元佐才能得其一二。      “敬琏。”张居正客气地称呼徐元佐的表字:“此番入京舟船劳顿,何不好好休整数日?”      徐元佐连忙拱手道:“蒙幸见招,元佐恨不能插翅而来,焉有心休整?更何况松江至京,海舟迅捷,只短短十五日便到了,并无劳顿可言。”      张居正抚须微笑:果然是冲着海运漕粮来的。      “瑚琏之器,可有教我?”张居正半开玩笑道。      这话也只有张居正能说出来。他从来不是个甘心人下的人,但总喜欢把自己身份摆低,将别人抬高得过分,让人尴尬,以此为乐。最有名的恶作剧大概就是他称沈启源为“大人”,让身为下官的沈启源好不尴尬。      这事被沈启源的孙子写进了自己的笔记中。他孙子名叫沈德符,那本笔记叫《万历野获编》,是所有明史爱好者不能不看的明朝野史。      徐元佐道:“小子此来拜见,只是传些江南民风,以资宰辅燮理阴阳。”      张居正没想到徐元佐绕弯功夫也是不差,颇有些意外,又有些见猎心喜,道:“姑且从容道来。”      求推荐票,求~!      *      三二八出师大捷      徐元佐从来没有幻想过,自己能够与张居正这样级别的高手过招。⊙。⊙任何一个走到领域巅峰的人物都有着远超常人的精神世界。这是境界上的差异,不是知识所能弥补的。      更别说张居正专精的领域是“政治”,专门琢“统治”的高深学问。      徐元佐的长处在于有着足够广阔的信息基础,以及使用较为开放的思维方式对这些信息进行分析,从而得出一些有用的结论。而在徐阶、张居正这个级别的大佬面前,分析信息得出结论并不会像先知那样引来“膜拜”。      正常情况下,徐元佐都站在被考校的位置上,等待人精先生们给他评分。并且根据分数高低,颁发相应的小奖励。      “小子敢问恩相,世间是银贵金贵?”徐元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张居正对他存有好感的底线。      张居正没有介意“恩相”的称呼,也就等于默认了自己愿意提携徐元佐。他道:“自然是金比银贵。”      徐元佐松了口气:“小子只是担心黄金于国无用。”      张居正笑得很和蔼,无声地告诉徐元佐:你何至于如此天真呐。      徐元佐继续道:“小子之所以有如此误解,乃是因为朝廷在黄金之事上,既没有开源,也没有节流。”他不担心张居正失去耐心,故意停了停,方才道:“先说开源。小子尝读古书,知极北肃慎之地,有河流焉,其中富有金沙。而朝廷却将奴儿干都司弃如敝履,不闻不问。又海外婆罗洲等岛屿亦有金山,而朝廷仍旧不加正视。”      张居正轻轻抚须。他不是微末的蚁民,听到一点诘难便亟亟跳起来反驳;他也并不在意这两个地方是否真的有黄金。他最先考虑的问题是:徐元佐用意何在。      徐元佐又道:“再说节流。小子有心经济之事,从海客处探得消息:日本与泰西诸国皆用金。若比价于银,则我大明一金能兑六两白银;日本一金能兑七至八两白银;而远在泰西的红夷之国,一金能兑十二两白银。”      “竟然是倍利!”张居正抚须的手指微微一颤,停了下来。      作为大明经济改革的推动者。张居正当然知道商业的重要性。让利给小民,与让利于外夷可是两个概念。尤其红夷、弗朗机都表现出了很强的攻击性,与他们交往更要提高警惕。      “然也。”徐元佐轻轻道:“他们从极西之地运来白银,然后在广州、月港换购黄金。六两买一金。运回国便是一倍的利润。而我国白银日多,黄金日少,此不啻于以贵易贱矣!”      张居正并不赞同徐元佐“以贵易贱”的说法,因为黄金虽然贵重,但并不是大明的法定货币。如今银、铜都可以直接用来纳税。所以白银在社会用途上要比黄金更为重要。      然而物以稀为贵,先民以贝壳为通货,谁能说未来是否会以黄金为通货?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大明的黄金却都流失海外,岂不是白叫红夷占了便宜?      张居正清了清喉咙:“敬琏有心了。此事的确该当着意,不能叫外夷奸商鬼祟获利。”      人家也是合法套汇,谁让咱们没有监管呢。      徐元佐微笑垂首,好像十分享受张居正的夸赞。      张居正道:“此事涉及海贸。朝中亦有人提及,月港开海有利太仓,有利民生。该当仿效宋元,在福州、宁波等沿海诸府设立市舶司。敬琏以为如何?”      徐元佐心中打了腹稿,道:“恩相。此事固然好,但不急于一时。”      “哦?”      “设市舶司收海商之税,的确能够增益太仓。而沿海百姓转运商货,贩卖柴米,自然也能改善衣食,以此谋生。只是市舶一开,漕运怎办?海运快捷省费,从地方官到纳粮户。谁不想走海运呢?到时候运河沿岸十二万运军如何安置?”徐元佐道。      张居正微微颌首:难怪你要先跟我说东北、海外有金沙金矿,这是叫我把人安置到边塞海外去啊!      徐元佐继续道:“更何况若是开市舶司,该置于户部?都司?大内?锦衣?年有万金之利,想来必有争执。如今朝局未定。恩相何必亟亟定策。”      张居正道:“看来你是不建议开市舶司的了。”      徐元佐笑道:“小子以为末业亦可兴国,当然愿意看见太仓丰盈。不过广开市舶,还是操之过急。不如先完善月港,再议其他。”      张居正结束了这个话题,又问道:“海刚峰在江南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民间议论如何?”      徐元佐迟疑了一下,道:“太祖高皇帝不许生员议政,小子故而不敢参与民间议论。仅仅过耳所闻,百姓还是觉得此法虽妙,却太过繁琐。”      “繁琐?”张居正皱了皱眉。      “农家要将米粮丝布卖出去,如此才有了银子。用银子完税,却又有成色之别,要算加耗。大部分地方倒是平安过去了,有些地方之人锱铢必较,故而常惹出争闹的局面。”徐元佐道。      这话里三分事实七分粉饰。小民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岂能跟税吏耍大方?自然是要锱铢必较的!而这造成的后果却不单单是争闹,有些时候还要暴力抗税呢!仁寿堂为什么能挣包揽税赋的银子?正是因为仁寿堂足够暴力,不怕别人抗税罢了。      张居正叹声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徐元佐小心斟酌了一下,道:“恩相,江南闽粤是有银子的地方。小子见识少,就是不知道山陕等地用什么完税?”      张居正自然也头痛过这个问题,但是国家法令必须大一统。现在南北两之间颇有出入,那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先顾着南边这头。无他,江南承担了国家七成的赋税,当然更加重要。      “小子失言了。”徐元佐见张居正沉默不语,果断致歉。      张居正也没怪他,又问道:“恩相身子可还好?”说罢他发现了笑点:徐元佐叫他恩相,他叫徐阶恩相,真有意思……于是在徐元佐的惊讶不解中。自顾自先笑了起来。      徐元佐道:“承蒙皇恩浩荡,大父身体硬朗康健,不过家中却有些艰难。”      张居正皱了皱眉,怀疑徐元佐是否在暗示自己这个当学生的没有尽心。      徐元佐道:“大父仗义疏财。将家中土地都捐给了乡梓,用来赈济孤苦,资助社学,修缮学宫。又因为牵头修编《故训汇纂》,广纳江南贤良博学之士。赠以资财。如今家里只有土地千亩,勉强吃用。布行或有盈余,不过终究难以维持太大规模。小子此番入京,便是奉命售卖徐家在京中店铺,换成应手的钱钞回去。”      张居正忍不住欷歔道:“恩相竟清苦若此!”      徐元佐微微垂头,面露戚色,好像徐家真的过不下去了一样。      “你大兄震亨呢?”张居正道:“我记得他荫了锦衣卫的,为何不入京赴考?”      徐元春荫有锦衣卫千户,可以在顺天府落籍考试。江南属于死亡之组,四五千的才子抢一百三十五个举人名额。头都要抢破。顺天府举额也是一百三十五,不过竞争力要比江南小得多。这算是合法的考试移民吧。      徐元佐道:“大兄本不想今年下场,因为与同学互勉,方才决定八月观场。若是今年不中,下一科或许会赴京来考。”      张居正点了点头:“你可也想请个荫职?”      “恐怕不合规矩吧。”徐元佐惶恐道:“小子并非虚套,也是怕给恩相和大父惹来麻烦。”      张居正道:“荫职本就是为了嘉勉忠臣,你家三代忠良,荫个锦衣卫千户并不过分。”      徐元佐隐约觉得这不是单纯的好意,道:“学生答应了恩师石洲公,二十岁前不再下场。考恩师本意:是怕学生少年得志。应了仲永之伤。若是学生以父祖之功得官,虽不曾下场科举,却难免有投机之嫌。”      张居正这才放松口吻:“既然如此,某亦不能夺尔志。”      徐元佐道:“恩相如今深荷圣眷。施展抱负,天下人莫不云集影从,小子岂能甘落人后?虽一介措大,还请有益于国家。”      张居正见徐元佐阿谀奉承得理直气壮,却又叫人听得心情爽朗,丝毫不觉得有小人气味。实在觉得有趣。他面色和缓下来,道:“你想如何有益国家?”      徐元佐道:“小子想去辽东探寻极北之地,看看是否真有金沙。”      张居正想了想,道:“你想如何下手?需要多少银子?”      徐元佐道:“银两却是不缺,只是需要官府保护。”      辽东虽然大明的地盘,但是各种东夷杂处,汉人往往聚居在城中,一旦出城就是女真、鞑靼的地盘。鞑靼是大明的传统敌人,矛盾几乎不能调和,直到今年才有册封招抚俺答的议程。女真有生女真熟女真,生女真基本可以视作原始人,没法沟通。      熟女真倒是渔猎民族,还会与大明商人互市,看起来挺乖的。可惜你刀兵在手,他们很乖。你一旦弱了下风,他们就会露出獠牙。      对于一个连族名来历都能伪造的民族,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张居正轻轻点了点额头:“国朝用兵颇为谨慎啊。”      徐元佐本来就没指望大明能出兵保护他去辽东。他道:“恩相,万万不可让外人知道此事。金矿之利,得天独厚。若是传扬出去,贪婪悭吝者蜂拥而至,恨不得一分一厘都据为己有。于国家何益?”      张居正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徐元佐继续道:“学生打算自己招募勇士,充当护卫。对外只说探幽访古,增长阅历,不动声色之间,绘下舆图,勘定道路。若是寻得到金矿,自然是国家之利。若是寻不到,那也不过是一富家子弟心血来潮,作耍游戏罢了。”      张居正道:“你能顾虑周全,果然不愧恩相教导。你要朝廷如何保你?”      徐元佐道:“真勇士恐怕不会因为钱财而动心,所以想求一个把总衔职。一者学生可以因地设寨,转运补给,有个把总镇守也免了宵小窥测。二者有个把总跟在身边,也方便与北地卫所沟通往来。”      “只要一个边军把总?”张居正竟有些担心徐元佐是否知道自己所求有多么微小。      明朝武将有两套官职。      在五军都督府到都司、卫所体系下,武官以都督、都督同知、都督佥事、都卫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正千户、副千户、百户、总旗、小旗排列,这也是平日的军衔和行政官职。      一旦发生战争,国家就要选将出征。一般任命都督出任总兵官,若是同时再挂个将军印,那就是实权总兵,权威极大。在总兵官之下,又有副总兵、参将、游击、守备、千总、最后到把总,都是根据卫所职衔对应授予。等到战事结束,这套临时官衔便会取消,各军官、士兵回归卫所,仍旧以卫所体系官职行使职权。      把总就是最低级的军官了,再往下只能叫做士官。      如果张居正出手,不说一卫指挥,起码一个指挥同知是信手拈来的。若是走临时委派那条线,安排个守备乃至游击的空衔都没问题。      徐元佐却只要一个把总。      “学生并不打算去跟辽东都司抢地盘,也不打算练兵打仗。请位把总看守寨子,不叫人抢了去,如此就足够了。”徐元佐道。      张居正微微颌首。      徐元佐有笑道:“不过还请恩相介绍两位镇边宿将,学生日后还要多靠他们相助。”      张居正脑中瞬间闪过两个人名,道:“这事好办,我写两封私信给你带去。他们自然要护你周全。”      徐元佐咧嘴一笑。      张居正问道:“你何日启程?”      徐元佐答道:“大约六月间吧。”      “京中有事?”      “要抢些漕额,不免各处烧香拜佛。”徐元佐笑道。      张居正嘿然,端起了桌案上已经凉透了的参汤。      徐元佐知道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此刻没有旁人服侍,只有自觉告辞了。一路出去,他都感叹今晚顺风顺水,可以算是出师大捷!      *      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      *      三二九辽人向导      后世史学家称大明的官僚为地主官僚,所以官员首先是地主。地主最注重的就是乡党,否则他的立身根本就会受到动摇。      张居正是湖广军户出身。湖广因为不沿运河,所以在诸省之中颇为超然。无论朝廷废漕改海,还是继续花大本钱走漕运,对张居正而言都是筹码,而不是切身之痛。      如今沿漕诸省,南直、浙江是表明立场要走海的。尤其是南直,推动最为积极。      山东意见还不统一。有要求走海运,好让运河水灌溉本省田亩的地主派;也有要求尽快疏浚运河,保证运河畅通的商贾派。前者看重的是运河的河水,后者看重的是运河的运量。      再往上到了北直,争议反倒小了。对北直而言,无论从山东进货还是从天津进货,差别并不大。如果漕粮不走运河,那么运河的水位也就不用常年控制在高位,大可以放开灌溉两岸农田,这倒是一桩好事。      工部尚书朱衡是江西人,户部尚书张守直是北直遵化人。前者认为河必须治,但是漕粮未必一定要走河。后者的家乡遵化在北京东面偏北,跟运河完全无关。所以张守直更加明确:哪个方案能够有利于国库收入,有利于皇家金花银收入,他就支持哪个方案。      大明皇帝的内帑与国库分离,皇帝强势的时候,就会问国库要钱。皇帝弱势的时候,户部尚书就会问皇帝要钱。张守直的前任刘体乾之所以去职,正是因为隆庆皇帝问户部要钱要物户部死活不肯答应,最终闹得只好撕破脸面,一拍两散。      工部、户部两位部堂大佬既然没有预设不利苏松商人的立场,那么下面主事、郎中的意见就比较重要了。不管他们的意见是否睁眼说瞎话。尚书们总是要看看情况说明和优劣分析,这才好写成奏疏往上报批。      苏松商人们都是走南闯北之人,借着各自的门路。纷纷将好处送到这些人手中,附带给出了统一口径的各种资料。虽然其中不乏虚数。论述手法也有待商榷,但是看起来却是有理有据。      郎中、主事报给尚书,尚书疏入内阁,内阁票拟意见无非出自两人之手:高拱和张居正。      高拱现在正在主持册封俺答,并在宣大开设马市的大事。从张居正口中得知徐元佐此番入京只是为了漕运,他便不再将这事放在心上。相比漕运,西北互市更为重要。      这首先是一个信号:鞑靼人终于臣服我皇,百年边患有待平息。      对于高拱而言。其中意义不啻于后世港澳回归。      其次这也是一项重要的经济决策和朝中博弈。山陕商贾可以通过互市,牟取大利,自然有山陕籍官员不遗余力地推动。而山陕籍官员的精神领袖,便是被严世藩视作天下三才之一的杨博。      因为杨博身后有团结一致的山陕官员,又在军中威望极高,是以高拱对杨博也是颇为忌惮。而杨博又与徐阶的交情匪浅。徐阶在嘉靖四十二年癸亥之变后,竭力保全时为本兵的杨博,使之非但没有被贬谪,还调任为吏部尚书。现在徐元佐入京不见杨博还好,若是见了杨博。高拱难免要怀疑自己被人惦记上了。      隆庆四年的春夏之交,京师热火朝天,各方人士四处奔走。让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局又变得暗流汹涌。      撇开这些勾心斗角的朝局争锋,徐元佐跟男装的沈玉君带着跟班仆从,好好逛了逛北京城。      “帝都的确比我松江要气派些。”徐元佐走在青石路上,负手对沈玉君说道。      沈玉君嗤之以鼻:“说得好像松江如何了不得似的。”      徐元佐嘿嘿笑道:“现在或许只是海内大郡,但日后未必不会成为天下都会。”      “那也得排在苏杭之后。”沈玉君不服。      徐元佐突然停了下来,仰头看着一道门匾,读了出来:“芜湖会馆?芜湖那么个小地方还在京师有会馆?”      沈玉君嘲讽道:“除了你们大松江,别处都是小地方。”      徐元佐朝前走了两步,正要去敲门。却被沈玉君拉住了。      “你要作甚?”沈玉君不解道。      徐元佐道:“我去问点芜湖的事。”      沈玉君误会了徐元佐的意思,以为他不知道什么是会馆。拉着徐元佐就走,道:“你个没见识的。真是丢人。会馆是为了各省举子参加会试而设的,以前叫做试馆。嘉靖时候非但举子赴考住里面,商贾、流官,也都住本省的试馆,故而改名叫做会馆了。”      徐元佐回头瞥了一眼,边走边道:“那你知道怎么开个会馆么?”      沈玉君哪里开过会馆,支吾道:“你问我?这不是你的老本行么?会馆无非就是像客栈似的地方,大家都捐些钱,照顾照顾在京师的同乡吧。你想开个?”      徐元佐道:“我家在京师的店铺要关了,日后我大兄入京考试住在哪里?要么开个会馆,要么置办一处宅院。然而宅子若是空放,总是不好,所以我还是想开个会馆。非但自己能住,也能照顾一下乡梓。”      沈玉君道:“花钱的事,总是你想得周到。”      “苏松一体,也难免接待苏州人嘛。”徐元佐朝前走了两步:“对了,咱们前天走过的那条大街,叫什么来着?”      “你说的是宣武门大街?”      “对对,我觉得那边很不错。”徐元佐道:“名字就叫云间会馆如何?我松江雅称云间,听起来还有些飘然似仙的意思。”      “关我何事!”沈玉君别过头去。      徐元佐的目光飘向身后的棋妙、茶茶、梅成功等人。      “佐哥儿说得好!”罗振权带头喊道。      “佐哥儿此言甚善。”梅成功微笑颌首。      “佐哥儿说的总是没错的。”茶茶道。      “还能有人比佐哥儿说得更对的?”棋妙道。      徐元佐哈哈大笑,道:“看,果然是人心所向!”      沈玉君往自己身后看去,却是几个五大三粗的沙兵壮汉,一脸茫然懵懂的模样。不由一阵气恼,只觉得徐元佐身边尽是谄媚小人。不由快步朝前走了。      罗振权故意压低了步速,跟徐元佐沈玉君拉开了一截,小声问棋妙:“佐哥儿刚才说什么?”      “我走神了。”棋妙坦白道。      罗振权望向茶茶。      “我没听清……”茶茶低声道。      梅成功终究比他们强些:“佐哥儿是要在京师开个客栈。”      众人这才哦了一声。纷纷道:“这么一本正经地问咱们,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的确不算什么大事。真正的大事是徐家店铺的清算盘账。      徐家在京师一共有五家店铺,在徐元佐来之前,兵马司、锦衣卫已经过来“关照”过了。五家铺子的掌柜忧心忡忡,给松江方面写了书信讨要方略。回信未到,徐元佐先到了。到了之后就宣布:店铺里的存货要转卖出去,铺子也卖掉。凡是店里的雇工人,包括掌柜在内,愿意回江南的便回江南任职。工食银加两成。不愿意去江南的,多结一个月的工钱,自此两清。      五位掌柜都是当初跟着徐阶入京的老家人,当然是要回松江的。其他伙计有顺天府人京师本地人,也有北直其他府县的,大多选择留在京师。谁都知道现在徐阁老日子不好过,这些店铺迟早要易主。      徐元佐请所有雇工人聚了个餐,也算是好合好散,一边缓缓出货,一边叫掌柜的寻觅铺面买家。至于实在出不去的货。他打算带去辽东,反正船空着也是空着。无论是做见面礼,还是转手卖掉。都不会吃亏。      这五位掌柜之中,徐元佐最为看重的是徐家的一位老仆人,徐平。徐平今年五十有二,人却精神得很。他在五人之中话不多,却颇有威信,见面便给人一种很是靠得住的感觉。      徐元佐当日跟五位掌柜见面,眼睛就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徐平身上。用时下的话来说,此人气质感人,好比赤金在地。令人不能忽视。      因为有心让徐平主持京师会馆,徐元佐便在聚餐之后单独找了他说话。      “徐掌柜。京师这边铺子虽然关了,但是人不能全走。”徐元佐道。      徐平点了点头:“难免来个人。需要服侍。”      徐元佐道:“现在朝中不利我家的宵小颇多,若是打着徐家的招牌,难免不利。我是想弄个云间会馆,非但招待家里人,也招待同乡在京师的士子、商贾。”      徐平微微点头道:“少爷是想留我在京?”      “正是。”徐元佐道:“京师这边的账目清楚明了,几位掌柜都是用心做事的人。尤其以您稳妥可靠,最适合开创事业。若是您老日后思乡情盛,再叫别人接手也容易些。”      徐平面色平缓,内心中却是激动不已。这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啊!他道:“少爷过誉了。我自幼受徐家的恩惠,自当用心效力。”      徐元佐不多客套,当下将自己要买的屋舍形制、地段价位都跟徐平说了,道:“之前徐家铺子里的工人,我是都已经遣散了。您若是觉得谁堪用,就再叫回来,工食银总是要比过去加一些的。”      徐平刚才还在想,既然徐家还要在京师占块地皮,怎么就冒冒失失地将人都遣散呢?此刻听了徐元佐如此一说,方才知道这位少爷不是冒失,而是帮他开路。若是直接将铺子伙计转入会馆,谁能保证徐平就各个都喜欢呢?现在先遣散再聘用,正是让徐平有了余地,好用他自己顺手的人。      “不过要注意,得咬死这会馆不是徐家的。”徐元佐道:“银子是云间商人凑的,你只是重金受聘,跟徐家没什么关系。”      “我省得。”徐平咧嘴笑了笑。      徐元佐又道:“再有就是要麻烦掌柜的给我找些可靠的辽人。最好通晓蒙古话,女真话的,我要去辽东游历开拓眼界,少个当地的向导。”      徐平想了想,道:“这事倒是不麻烦,眼下就有一人,乃是店中大伙计,十年来也算兢兢业业。他就是辽阳人氏,眼下族中亲人还在辽东。”      徐元佐喜道:“这不正是凑巧了么?请掌柜的带他来见我。”      徐平应诺而出。      翌日一早,徐平便带着刚刚失业就又上岗的大伙计来了。      说是大伙计,其实人却不大,只有二十六岁。他父母本是小商贾,从京师贩些南货去关外,因此与徐家的店铺有了生意往来。时日久了,彼此信任,便将十六岁的儿子托付给了徐平,从学徒一步步做到了大伙计的位置。      若非徐家店铺关门,这伙计很快就能升任二掌柜了。      “此子姓石名铁,正是生在辽东的。”徐平带着石铁见了徐元佐。      徐元佐颇为礼贤下士,亲自走来拍了拍石铁的手臂,果然筋骨如石,肌肉如铁,不由赞道:“好健硕的壮士!”      石铁瓮声瓮气道:“见过相公少爷。”      “他们都叫我佐哥儿。”徐元佐笑道。      “佐哥儿。”石铁顺口就跟着叫了一声,就像是个纯真无邪的少年一般。      徐元佐心中已经很是满意,请徐平和石铁坐了,问道:“你来京师几年了?”      “十多年了。”      “可成亲了?”      “成了,儿子都有三个了。”石铁乐呵呵道。      徐元佐也喜欢这种成家立业的人,起码有顾虑就不会乱来。他道:“我是个读书人,这回想去辽东增长见闻,请你做个向导。”      石铁爽朗应道:“辽西辽东我都熟得很,佐哥儿想去哪儿,知会一声便是了。”      徐平一旁补充道:“店里要押货出关,都是他去的。”      徐元佐点头,道:“如此甚好。听说你还有亲族在关外?”      石铁道:“正是。我爹娘迁来了京师,不过还有叔伯在辽阳当军,老家亲戚仍在建州卫呢,佐哥儿就算要出边墙都无碍。”      “你家势力挺大的嘛。”徐元佐笑道:“等京中事了,领我走一圈。”      “成!”石铁中气十足地应道。      *      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      *      三三零盛宴(加更感谢盟主)      徐平对于北京了如指掌,也很看好宣武门大街。他听了徐元佐吩咐,不惜本钱地买下了两套相邻的大宅子,略一整修,配上家具便能住人。      这两套宅院的原主人都是自家住,所以屋舍不多。徐平便将宅之间矮墙打通,准备盖座小楼,日后方便外人住宿,又不会影响内宅清静。      徐元佐没事的时候便来看看这房子布局,邀请同来的苏松盟友吃饭、喝茶。这些小商人虽然接触不到部堂级的高官,但是关系直达主事郎中却没有问题。还有些人门道更为诡异,竟然能联络到部院的书吏、仓库的大使,可以说是将漕运线的尾端尽数打通,保证漕粮能够妥善入库。      这一日,徐元佐在德胜门外的积水潭边宴请客人,还请了青楼的歌姬献艺,品评赏析,号称雅集。不过与会者却没有闲情雅意。因为众人还在为朝中纷纭担忧,生怕晋党与高拱再起纷争,连累了当前漕运改海的大好局势。      “文镜兄,适才阁下所言,山陕商贾不愿见朝廷册封俺答,这岂非自引兵燹么?”有人问道。      唐明诚在一群江南商贾之中,已经算是边镇通了。他从容一笑,展开折扇:“这个道理,就跟江南许多人家不愿朝廷开海禁是一样的。”      众人哦了一声,却觉得说服力不够。      江南不开海禁,可也不被海寇所乘呀。现在海上安静得就跟淀山湖似的,这回一路航来哪里见有半个海贼?然而三边却大大不同,俺答连年入寇,一旦入寇就是京师震荡。这等情况之下,他们还不肯开边通商?      “别说没有岁币,就算要给岁币也值得通商,反正都能赚回来。”有苏州商人道。      “怎么赚回来?鞑靼有些什么能换关内的商货?”有见识少的问道。      “皮革、毛毡,牲畜,这些算是鞑靼那边较多的了吧。”      “还有呢?”      “不知道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基本对鞑靼那边没甚了解。唐明诚对三边的官场生态略有所知。却没真正去过宣大边镇,所以也不敢言之凿凿充当“百晓生”,以免露怯,妨碍了威望。      听着众人闲聊。徐元佐和李腾偷偷开起了小会。      李腾已经辞了差事,无所事事,就跟着一起来了。他为徐元佐买了两张冯保亲手斫的琴,价值千金,已经是了不得的高价了。冯保果然对徐元佐颇为上心。表示愿意与徐元佐当面一会,探讨琴艺。      徐元佐现在并不着急。这事就跟下棋一样,埋下的暗子若是暴露过早,非但起不到效果,还会适得其反。万一让张居正知道自己还在走冯保的路子,很容易被视作脚踏两条船,从而生出间隙。      “照如今这个局面,似乎不用等到六月就能启程了吧。”李腾悄悄对徐元佐道。      “还得等等。”徐元佐道:“六月是朝廷要收夏税的时节,到时候肯定要江南运棉纱丝绸,说不定可以再加一码。”      李腾皱眉道:“你这就有点贪得无厌了。到底多少漕额能让你满意。”      徐元佐翻了翻眼珠:“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说个准数!”      “我最少要三十万石。”徐元佐道:“若是能四百万石漕粮全部走海运,那就更好了。”      李腾轻轻拍了拍额头:“你非要逼得别人没饭吃么?”      “怎么会没饭吃!没饭吃的上我家来吃。”徐元佐笑道:“我就怕人不够呢。话说回来,你是随船队下江南,还是随我先去辽东。”      李腾道:“我也不曾去过辽东,正好去增广见闻,便跟你一道走吧。”      徐元佐笑道:“辽东之行定会十分有趣。你不知道,前些日子我招了个向导。家里本是辽东土著,在京师行商。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是个女真人。祖父还做过建州卫指挥使。”      李腾点了点头:“建州卫在哪儿?”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徐元佐自己也说不清建州卫的具体位置。反正肯定在边墙之外,属于羁縻胡地,如果用后世的行政区划来说,应该是在辽宁省抚顺市。      “这个就得走了才知道了。”徐元佐道。      道士都有一颗云游四海的心。李腾此刻已经忍不住开始着急去辽东的事了。      徐元佐在京师不着急,张居正却有些急了。      内阁中殷士儋与高拱交恶,火药味益发浓郁,徐元佐这伙苏松商人留在京中徒然增加变数。他们穿门过户,手里掌握着大量的金银,如果只是为了漕运走海的事也就罢了。万一想在别的事上插一脚,岂不是麻烦?      “今年试运,莫若先运三十万石。”张居正在内阁值房与高拱商量。      高拱这些日子被天下奇才的杨博绕得脑仁都疼,听了之后并没有反对,只是问道:“是否多了些?”      “若是运量少了,用海运反倒不上算。”张居正看出了高拱的疲惫:“不过若是三十万石,工部怕是要拿出三万七千五百两银子,恐怕户部一时拨不出来。”      高拱道:“是民运?”      “该是民运。即便要军运,今年也来不及了。”张居正道。      “能否用明年的漕粮相抵呢?”高拱提出了老办法,俗称打白条。      张居正面露纠结,道:“这就要与那些舶主谈了。平心而论,每百石漕粮耗费十二两五钱运银,这已经是少了许多了。”      高拱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大胡子,道:“的确省费可观,只是沿河运军却不好安置。”      张居正点头表示同意,没有跟高拱说移民实边的事。自从秦汉数次大移民以后,这种非常政策和“残暴”联系在了一起。即便是国朝太祖,也因为移民而招致了污点。不到万不得已,最好还是不要提移民的话题。      最多也就是百姓自己迁徙,官府不加阻拦罢了。      高拱道:“派个主事去与他们谈谈吧。听说苏松商贾之中有徐氏子,乃是徐阁老的孙儿,可是当真?”这显然是明知故问了,张居正也配合他做戏,道:“有此一说。不过也听说是族亲侄孙辈,外间有所讹传。”      高拱装模作样道:“朝廷体恤忠臣,若是徐阁老真的贫苦困顿,我当上疏圣上。请有司存问。”      事及自己恩师,张居正也不便表态。他知道内阁之中没有秘密,就连墙壁上都长着耳朵。现在两人在内阁值房的话,很快就会由周围那些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中书、吏目传播出去。      内阁的意思传达到了工、户两部,两部一同派人去见了徐元佐。商定漕额。      三十万石漕粮是徐元佐早前的最低底细,若是低于这个数目,他宁可直接贿赂沿海卫所,走私商货。看到张居正如此准确地踩到了自己的心理红线上,徐元佐也只能是略感纠结,不知道是张江陵瞎猜蒙中,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情报渠道。      徐元佐装模作样与盟友们商讨了一番,终于答应下来,就是三十万石漕粮,朝廷出运费一万两。剩余两万七千五百两,以隆庆四年的秋粮变价抵偿。      两位主事完成了任务,欣然而返。部议很快送到了内阁,内阁票拟通过,送入内廷。隆庆皇帝对于这种事并不甚关心,召高拱问了两句,便命司礼监用印,完成了整个程序。      拿到了最终文书,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相约在徐元佐新置办的“云间会馆”聚餐。京师百货皆有。就连正宗的松江厨师都能请到。徐元佐特地用松江话与那厨师聊了两句,竟然还是朱里口音,可以算得上是老乡了。      有地道厨师,自然能做出地道的口味。松江和苏州商人们欢聚一堂。庆祝胜利。      这回主座列了四席,徐元佐与陆举人居中。徐元佐又坐在陆举人左手边,显然高人一头。沈玉君和唐明诚坐了两侧,同样惹人瞩目。四人之中只有沈玉君是苏州人,还是因为傍上了徐元佐这棵大树,气势稍弱。      徐元佐扫视全场。却发现多了八家。他对数字极其敏感,之前在船上的时候一共是三十三家立会,这回竟然多了八家出来,肯定不是来混饭吃的。这也是因为云间会馆人手还没配齐,今日进出的闲杂人等又多,否则也不会走到饭厅了才发现。      这岂止是失礼,简直可以算是事故了。      “倒有几位生面孔。”徐元佐笑道:“不知是何方贤达。”      新来的客人连忙上前告罪,一一自我介绍,原来是苏州太仓一带的势家。因为之前自信颇有门路,便上京活动。谁知还没活动出个结果,徐元佐这边就已经将桃子摘掉了。此等情形之下,除了丢人败兴地前来补送笑脸,还能如何?难不成空手回去么!      徐元佐面带微笑,听人介绍完了,爽朗一笑:“松江苏州,本是一体!诸位何必见外?漕额肯定是见者有份,快请入席。”      这些人没想到徐元佐如此慷慨爽朗,心情也是大好,更不觉得送来的礼物肉痛了。      徐元佐看了一眼陆举人,俯身过去:“还请陆会首将漕额分配说说吧。”      这漕额分配便是此番上京的正餐。      大明所收关税指的是内陆的钞关,除了月港并没有海关。以前海禁的时候,海上船只有一艘算一艘,都是走私,抓住就可以定罪,更别说抽税了。      开了月港之后,只有月港是合法的始发港和终点港,其他江浙一带港口仍旧禁止民船出海。这回三艘船能够北上,主要是船数少,用银子和官身还能混过去。日后船多了,肯定也是不行的。      所以这就需要漕运的火牌堪合。船上插了朝廷发的令旗,就是为国运粮的漕船,而非民船。非但可以光明正大地行驶在海上,还能避免沿海卫所的骚扰、勒索。      分到漕额与令旗恰恰是成反比关系。      此番出力越多,贡献越大的人家,所能分到的令旗也就越多。按照一船三千石定额,三十万石需要一百船。一船一旗,报给朝廷之后就能够拿到一百面令旗和相应的火牌堪合。      徐元佐因为是首倡,又贡献出了一条直达阁辅的门路,居功阙伟,所以分到了三十面。而漕粮的运费是每百石十二两五钱,这在徐元佐眼里根本就是亏钱,所以他只需要承担的三千石漕粮就行了。      换言之,徐元佐可以拿一艘船出来运漕粮,其他二十九条船“合法”走私货。承担百分之一的义务,享受百分之三十的利益,这样的买卖上哪儿去找?      徐元佐吃掉了大头,众人却也是心服。就有算不服的,在别人都服的时候,也不敢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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