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chapter136-1
chapter 136 - 1
接下去便是唐明诚,他因为沟通了兵部尚书霍冀,拿到了十面令旗,负担一万石漕粮。也就是承担百分之三的义务,享受百分之十的权益。
这两人都是大头,也就等于吃了半盆肉,剩下的骨头和汤水就由下面的人去分了。
这里除去徐、唐两家,还有三十九家,分六十面令旗。然而这不可能大家平分,所以陆举人拿了三面,其他松江人家或是两面,或是一面,等分到苏州人这边的时候,人手一面都不够了。
令旗不够了怎么办?
只能拼凑了。
一艘大船的额定载重在四千石,或是一家一半,各占两千石,或是三七开,或是四六开。反正对于商人而言,无非是个合伙分红的事。
等所有汤水都分干净了,必然还有人没吃饱。
东主怎能叫客人吃不饱呢?
主席上徐元佐与陆举人、唐明诚互相交换了眼色。陆举人一撑桌子,站起身道:“似乎还有些君子家中船多旗少,某却苦于船少旗多。甘愿出让一面,有缘者得之。”他这是在投石问路,看看行价,为身后的徐元佐和唐明诚探路。
一面令旗就是一艘船,不算漕额的话就是四千石的私货。减去水手和水米补给,能有三千几百石的纯载货量。如果这三千石全部运丝绸,那当然赚翻了。不过谁会放着海外市场的高价不卖,卖到北京去呢。
如果全部运大米,按照每石五钱利润算,就是获利一千五百两。
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汉朝人都知道的道理,当然也没人会傻傻地从江南卖米过去。
棉布才是江南特产,量大本低利厚,若是能够满满运去一船,少说要赚五千两银子。
“一千两!”有人亟不可待地喊出了报价。
这就是起拍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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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一马首是瞻
在网络供需平台出现之前,供需双方的信息是极不对等的。●⌒,.
目前的时代非但信息不对等,资源也不对等。有的人家势力颇大,进士两三位,举人一大堆,但是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就是拿不到商货,所以他们也不可能参与今晚的盛宴。
徐元佐对此极不乐见。
在他看来,苏州太仓嘉定这些商人,能量都太小,政治用途几乎为零。当然,他作为前首辅的亲族,看别人家都是小官也很正常。然而能量小可以用银钱铺路呀,偏偏这些商人的银钱也不很多。
这就是因为长久以来的禁海政策。官办的船厂都熬不住,临港的海商只能小心翼翼靠走私获得收入。只要赚够了心理价位,立刻洗脚上岸,买地当地主去了。那些真正的大地主,也只肯以实物或是资本入股,分一笔红利,绝不肯自己冒险造船出海。
这是民族习惯,强求不得。老祖宗靠着这种习惯,从炎黄时候的一县之地起家,占据了几乎整个东亚,后人也不能以短短百年的利益损失就将之彻底抹杀。
徐元佐最希望做的事,就是把苏松的势家拖下水。可惜这些人只有肥肉放在嘴边了才肯咬一口,对银子的**远远比不上小商人。这或许正应了那句话:缺什么才追求什么。徐元佐这种人在他们眼里才是怪胎异类,好好的读书人偏喜欢陶朱之术。
只是这样的异类在大明会越来越多,到了万历年间,就算山寺老僧也知道放高利贷,投资商货,赚取红利。
这些人中,也就唐明诚算是能入眼了。
徐元佐心中暗叹一声。不说苏州人,就连松江人里也是上海人居多,华亭人陪衬。这也难怪,有海船的人家本来也不多。没海船的人家谁爱赶上几千里路凑热闹?
“你也要让几面出去么?”沈玉君问道。
徐元佐从沉思中出来,最后听到是有人三千两买走了陆举人的令旗和三分之一的漕额。显然其他人的渠道也都不很通畅。就算光贩卖棉布,还有极大的利润空间。
“没这打算。”徐元佐低声回应表姐,看到唐明诚投来的微笑,知道唐明诚也不打算出让。
两位大佬都不出手。下面的拍卖就成了小份额的配比转让,单位细致到了“石”和“百斤”。徐元佐因此才发现,原来还真有自家没海船,纯粹来买额度的人。这是对海贸很有信心的。反之也有人连船带额度都肯出卖,显然并不看好徐元佐认定的朝阳产业。
席上没有烈酒。只有黄酒,沈玉君却有些醺醺然:“若是按照三千两算,什么都不做,光是转卖这些令旗堪合,就有九万两!”
徐元佐道:“不能按三千两算。我家有的是棉布。光是卖布,获利就在十四万五千两以上。你若是算上江南的漆器、细木家什,这价值就难以估测了啊。”
沈玉君美滋滋地笑着。
徐元佐瞟了她一眼:“慢着,你好像比我还高兴呐。”
沈玉君双手捂了捂脸颊,果然面皮发烫,忍俊不禁道:“是么?”
徐元佐干笑一声:“这些银子可不全是我的。海贸的生意虽然是我在做。但人家看的是徐老先生大人的面子。我若是将这收益算在自己头上,那非但不懂事,简直要天怒人怨了。”
沈玉君冷静了一下:“这倒也是。你要给公家交多少?”
徐元佐道:“利小不足以让人支持,每年万两是要交的。若是我赚得更多,还要再按份收取一些。”
沈玉君暗道:十五税一,跟田税一样,不多不多。
“剩下的才是我的。”徐元佐在“我”字上的咬了重音。
“呃?什么意思?”沈玉君顿时酒醒,微微后仰,眼中冒出了疑惑和愤怒。
“放心,我不是说要跟你家拆伙。”徐元佐笑道。
沈玉君这才镇定了些。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徐元佐低声道:“我的意思是:公司若要用这些令旗堪合,可以从我这里租呀。”
“等等!”沈玉君失声叫道:“从你这里租!”
原本喧杂的厅堂里,突然间鸦雀无声,众人一同望向沈玉君。
沈玉君眉毛一挑。长臂一挥:“跟你们无关!”
众人连忙低下头,继续自己的生意。
徐元佐迎着沈玉君的目光,解释道:“这不是很清楚的事么?进京活动海运之事,我出力出人脉,最后获得收益,这很正常啊。咱们公司又没做什么。只是提供了交通工具,这个我会叫他们结算给咱们公司的。”
“可你不就是股东么!”沈玉君这回没敢喊出来。
徐元佐笑道:“你看啊。咱们两家办了个公司,这公司对外经营,有盈利有负债,它像不像一个人?一个靠契书合同拟定出来的人?除了不吃喝拉撒,跟活人没区别吧。”
沈玉君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我只有在以公司名头出面的时候,才是这个人的一部分,盈亏归于公司。”徐元佐道:“我若是以徐元佐、徐家的名头出面办事,我还是我,跟公司这个人没关系呀。这就是公私分明,不能乱来呀。”
沈玉君扶住额头,手肘撑在台面上:“有点乱,让我想想。”
徐元佐呵呵一笑,端起面前的黄酒一饮而尽。
他俩说的并不是秘密,所以也没刻意回避旁人。陆举人听了徐元佐的“二人说”,面露沉思,也是觉得有点乱:这不就等于自己有时候是这个人,有时候又是另一个人?
“其实就跟打理族产和自己本房生意是一回事吧。”唐明诚侧身出来,试探道:“同一个人做同样的事,打理族产的时候他就是上海唐家;打理本房生意的时候,他就是唐家某一房;族产归族产,本房收益归本房收益。是这个意思不?”
徐元佐朝唐明诚敬了敬酒:“果然是势家子弟,一语中的。公司与私人,关键就在‘名’上。以公入私,则妨害其他股东权益。以私入公,看起来公司得利。其实却乱了规矩,必然不能长远的。”
唐明诚点头表示同意,心中更加遗憾不能跟徐元佐合开个“公司”。他从听说这种新式的合伙开始,便心中发痒。颇想一试身手。到底进学之心已经断了,若是能成为一方豪商巨贾,也很风光。
沈玉君总算清理了头绪,道:“我懂了……所以是我自作多情,以为攀上了高枝。其实只是个开船的船老大……”说话间,沈玉君渐渐悲愤起来。
徐元佐安慰道:“也不能这么说。我这种小股东,本来就是蹭点红利的,自然要先紧着办自己的大事。”
沈玉君哼了一声:“你仍旧是在打我家家业的主意!”
陆举人和唐明诚连忙转过头去,生怕听到什么令人尴尬的话。同行一场,谁看不出沈玉君是个女子啊!
徐元佐也不恼,和颜悦色道:“你这么说就过分了啊。我们各自出银组建的江南船行,我还给船行带来了生意,对不?咱们是在盈利的,而且大头归你家。我只分三成九,你家完全没有吃亏吧。”
沈玉君一噎。
“你现在觉得自己吃亏,其实是因为你没占到便宜。”徐元佐脸色冷了下来:“没占到便宜就是吃亏么!”
“当然不是……”沈玉君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徐元佐抽了抽嘴角,正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板,道:“再说到你家家业。家业是什么?是那么几条船么?太肤浅了!家业得是真金白银的影响力!你看,假设说咱们再对外招股,有人拿了银子进来,咱们一股作价二两卖给他。看起来咱们的股份都少了吧?但是银子是不是多了?你出门办事,人家是你看有多少股份,还是看你有多少银子?”
沈玉君从中挑不出毛病来。眉头紧锁:明明知道他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为何还觉得挺有道理的呢?
徐元佐却不觉得自己胡说八道:那些世界排名靠前的富豪富翁们,谁死死咬住百分之多少的股份不肯放?关键还得看股价。当然,若是落到他头上。他更喜欢掌握绝对控股权。
倒霉的是,沈玉君跟他一个性格。
“敬琏,你们要对外招股?”唐明诚眼睛一亮,顾不得自首偷听之罪。
“呃,只是打个比方……”徐元佐道。
唐明诚离开席位,走到徐元佐与沈玉君身边。叫人搬了椅子,死皮赖脸卡了进来,道:“愚兄痴长几岁啊,托大说两句:这生意嘛,终究是落在‘多财善贾’四个字上。有钱进来,何必往外推呢?再说,我只是入股分红,生意决策还是全听你徐敬琏的呀!”
徐元佐本来是看不上唐明诚的,但是矮子里拔高个儿,跟底下那帮小商贾一比,这位唐家公子还是很出众的。
徐元佐想了想道:“文镜兄想入股多少?”
“一成足矣,敬琏不妨开个价。”唐明诚当即表态道:“日后公司之事,必以敬琏马首是瞻!”
“这事在这儿三两句也说不清,我们还得回去清理资产,才能估算出现在一成股份值银多少。”徐元佐道。
沈玉君关注点却不在这里,叫道:“什么叫唯他马首是瞻!”
唐明诚到底年纪放在那里,稳得住,劝道:“满松江都知道敬琏是小财神,这回上京办事又如此顺利,大家都赚得盆满钵满,可见敬琏真是有才有运,这样的英杰,自然甘附骥尾哉。”
沈玉君听着只觉得胸闷。她当年江海之间闯荡,也是十分自负的。虽然不能否认徐元佐的才干,但是要她居人之下却很不爽。
徐元佐呵呵笑道:“承蒙明镜兄看得起小弟,若是实在有心一起做番事业,咱们也可以另起炉灶。”
“那更好啦!”唐明诚知道他们是表亲,所以才没直接上来挖墙角,听徐元佐这么一说,当即表态道:“你我两家股份对半,我出七成的银子,多出来的两成算敬琏的身股。”
徐元佐正要客套两句,就听沈玉君急道:“这就要撇开我家了么!”
“也不是撇开,江南船行仍旧由你执掌,我也就是分些红利。”徐元佐笑道:“文镜兄与我是要办个新公司,譬如说……云间航运?”
“好!好名号!”唐明诚当即赞道。
沈玉君叫道:“显然还是江南船行更大气些!”
徐元佐笑吟吟看着沈玉君。
沈玉君强按下窘迫,道:“有现成的壳子干嘛不用?还要另起炉灶,也不嫌麻烦!我并非不肯接纳唐兄入股,只是要我以徐敬琏唯马首是瞻,我心气不顺!”
“那你说如何?”徐元佐掌握着主动权,从容淡定。
沈玉君知道自己又败了一城。想想从遇到徐元佐开始,自己就从未胜过他,一败再败,简直败得灰头土脸。若是平素生意上遇到这种人,肯定要用尽各种手段,务必要杀之而后快!
偏偏是亲戚不能玩横的……
更悲催的是未必能玩不过人家……
沈玉君吸足了气,也不压着嗓子了,在众人面前道:“我只肯唯你狗首是瞻!”
众人本来就是七分相互说话,三分留意主席,听到沈玉君这话,顿时又都安静下来。整个厅堂间落针可闻,仿佛被神仙施了法术。
这不是在逼徐敬琏自认是狗么!
众人想到这层,难免不寒而栗。
若是有人至今还觉得徐元佐只是靠着徐阶的名头才能成事,那他也太过天真了。
唐明诚连忙拉了拉沈玉君,劝道:“你们表亲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岂能落了自家人颜面?”他压低声音又道:“万一日后亲上加亲,岂不是连自己的颜面都落了?”
沈玉君脸上顿时绯红一片。
虽然唐明诚压低了声音,不过旁人也有耳尖听清的,暗道:原来这是人家打情骂俏没掌握好分寸呢!
底下渐渐传开暧昧不明的哄笑。
沈玉君却是恨不得甩袖离去,益发羞恼,对徐元佐喊道:“你应是不应!”
徐元佐站起身,面色严肃,负手而立。就在众人都以为他恼了时,徐元佐启口道:
“汪!”
正是语若惊雷,全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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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二美味(致谢加更)
“你怎么就汪了呢!”
筵席结束之后,徐元佐所过之处,每个人都在问这句话虽然他们没有开口,但是眼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这丝毫不能影响徐元佐心中的愉悦。他无比希望徐元春在……唔,不行,徐元春从小受到的都是仁者爱人的教育,绝对不会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或者是康彭祖……不,这位战略盟友还需要时间去打磨,不能过早暴露自己的内心世界。
罗振权?梅成功?棋妙?
这些人都是需要驾驭的手下,更不能让他们知道。
徐元佐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可以倾吐兴奋的对象,这种被鸡汤煲手视作人生最为可悲的事,果然又一次落在了他头上。然而徐元佐却相信这只是成功的副作用,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世界。没有人既能够成为人生赢家,又做个人见人爱的傻白甜。
“唔?茶茶?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徐元佐突然看到了茶茶端着茶,站在面前。
茶茶面带忧色,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佐哥儿、爷,您没有哪儿不舒服吧?”
“我很好。”徐元佐忍俊不禁:“已经很久没这么好过了。”
茶茶忧虑道:“爷,您一直在傻笑……您不会是被表小姐气糊涂了吧?女人嘛,总是有些、有些、有些那个。您不理她就是了,过一会儿必能好的。您、您别笑了,看着人寒毛都竖起来了!”茶茶飞快放下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开两步,生怕徐元佐暴起伤人。
“哈哈哈哈!”徐元佐终于忍不住仰头笑了起来:“我为何要气她?我觉得她挺萌的啊。”
“啊?猛?”茶茶没反应过来了,瞪大了眼睛:“表小姐再猛也是个女子……”
“茶茶,你有没有一直在做一件事。眼看着进展极慢极慢,好几次都想要放弃的时候,突然!”茶茶被吓得又是一跳。徐元佐笑道:“突然有一个机会,这事自己就成了!”
茶茶小心翼翼道:“这、这跟今晚……”
“唔,今晚是我得意忘形了。”徐元佐平复下来,仍旧忍不住回味胜利的甘甜:“沈玉君嘛。也算女中豪杰。假以时日的话,独霸一方呼风唤雨也未可知。我为了彻底降伏她,的确磨了挺久。突然之间大获全胜,难免有些失态。”
“获、胜?”茶茶心中暗道:你不会是说反了吧?哎呀呀,果然啊,从第一回见这位爷就觉得他人有些怪。果然是个疯子!
徐元佐看着懵懂的茶茶,忍不住笑道:“你还小,不懂。”
茶茶吞了口唾沫,道:“哦。”
徐元佐却是很想跟人分享这种乐趣。自顾自给茶茶讲解道:“你看今晚好像她给了我难堪,其实这正是她无法掌控自己情绪的表现。说明什么?说明她已经被我磨得在崩溃边缘了,就像是熬鹰,唔,你不知道熬鹰……就像是两人吵架,她已经只能就地打滚耍无赖了,我却从容不迫,骂她的话都不带重样。你说谁赢了?”
“当然是您赢了。”茶茶道:哪怕是你就地打滚耍无赖……我也不能说您输了呀。
徐元佐得意道:“正是如此!看护住沈家的基业,是她内心中最强的执念。她已经都要放弃内心的坚守了。缺的只是一个发泄口,好给自己一个接受的理由。我若是拒绝她,只会逼着她更封闭自我,固执下去。不过就是一声狗叫嘛,我送她!”徐元佐大袖一耍,笑意盎然:“帮她把心里的气泄了。赢得漂漂亮亮,何乐而不为?”
茶茶垂下头,都不能想象自己脸上是何等表情。
这是真的疯了吧?
茶茶心道。
“哈哈哈哈!”徐元佐忍不住又大笑起来,直笑得脸颊肉酸,方才停了下来。
茶茶已经悄悄退了出去。小手捂着胸口,只觉得心跳肝颤,脑中响彻一个声音:完了完了,佐哥儿真的疯了!
众人在忐忑之中度过了煎熬的一夜。
万幸,第二天徐元佐出门锻炼的时候,仍旧是神采奕奕,自信若素,并没有疯癫的迹象。这让一帮指着徐元佐吃饭、发财的人大大松了口气,再反过头去看沈玉君,却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往日锐气扎人,如今蔫头耷脑。
众人在观察之余,还忍不住试探了几次。比如拿出昨日筵席上敲定的一些契书给他看,徐元佐都能一一指明关键之处,果然神清目明。如此这般方才叫人安心。
徐元佐感觉到人心动荡,着意小心不再显露出昨日的轻狂之举,让人心渐渐安定下来。
昨日筵席上的四十一家苏松舶主签了会章,将比例和漕额确定下来。那些转让的内容也要写成白契,然后附在会章后面。这个松散的盟会仍旧以陆举人陆汉章为会首,以徐元佐为精神领袖,谈不上约束,但有事却需要商议。
这就是产业行会的雏形。
徐元佐叫梅成功做了一份名录,登记了大家的住址、家主、大致资产、已经明知的社会关系。这份名录自然不会叫别人得知,乃是徐元佐的备忘录。
很快大家就要分道扬镳,那些苏松商贾受不了海船颠簸,还是要走陆路回去。徐元佐则要带人往东走,去看看传说中的辽东大地。此次一别,下回再要聚全所有人,恐怕要到猴年马月去了。
沈玉君回去之后,心气渐渐顺了。她当时脑袋发热,以为自己逼得徐元佐自认是狗,大获全胜。然而冷静下来想想,自己却成了徐元佐显示豁达大度梯子,反倒助徐元佐更上一步,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然而这回败了,却没有往次的憋屈和不甘,反倒有种自暴自弃的感觉。
这让沈玉君有些恐慌,又有些轻松,心里的大石头似乎不见了。
隆庆四年五月初,徐元佐终于准备好了东行的商货,准备航海向东了。
一行人离开得十分安静,一如他们悄悄地进城。
海船破开混浊的黄水,驶入蓝色的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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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三冰雪之国
“哈哈哈,徐敬琏自认是狗而且还当众叫唤了一声,只恨不能目睹当时情形!”
苏州东山,翁家豪宅之中,几个翁氏子弟围坐在花厅之中,开怀畅饮,好像徐元佐的这声狗叫,将他们所有胸中所有抑郁尽皆消融,不留丝毫块垒。这时刻,真是阳光明媚,花草芬芳,和风暖人,无一处不透着令人愉悦的气氛。
翁笾翁少山正坐在假山背面的轮椅上,听着自家子弟肆无忌惮的欢笑,脸上阴云密布。
今天正该是翁弘济在伯父身边服侍。眼看伯父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愤怒,他不自觉地双腿发软,偷偷后退一步,招呼不远处的仆人过来,沉声训道:“那边都是谁?如此聒噪,扰得老爷不能静养。”
吴中多名医,也亏得翁家有钱,各种好药材不惜成本地用下去,翁老爷子如今已经调理得基本无碍了。只是到底年岁放在那里,经此折腾之后,腿脚颇有些不便,便找匠人改了张轮椅,时常自嘲是武侯门徒诸葛亮正是坐在轮椅上骂死王朗的。
不过翁家人再也不敢让翁笾有丝毫情绪波动,大喜大怒之事绝不让他知道。今日也不知怎么,竟然在花厅里说起了老爷子最恨的徐元佐!
不过苏州传遍了徐元佐学狗叫的传闻,虽不知真假,但听着倒也让人解气。
翁弘济就很喜欢这个故事。
“愚昧啊!我翁家子弟竟然愚蠢到了这种程度!”翁笾重重拍着轮椅的扶手,两滴从眼中挤了出来。
翁弘济连忙示意仆人去找堂兄,生怕又出什么意外。他一边俯身下去,一边柔声劝道:“伯父,他们也未必是真的相信徐元佐学狗叫,只是凑趣罢了。”
翁笾道:“若是此事非真,玩笑两句也就罢了。若是真有其事,才是我翁家大祸!”
翁弘济脑中想了想,暗道:伯父中风之后,益发让人难以明白了。莫非真的是伤了神明之府,头脑不灵清了?
他却不知道翁笾的苦心。翁少山自从中风之后,自觉油尽灯枯,总是找机会给子侄辈传授自己的人生经验。实在是因为境界相差太远。以至于小辈们听了之后,非但不以为然,更有甚者还以为他年纪大了,思路已经不如当年那般清爽,开始老糊涂了。
翁笾长子翁弘农快步走来。见到父亲满脸哭容,连忙上前跪在轮椅前,颤声问道:“父亲大人这是怎么了?”
翁弘济连忙道:“大兄莫急,伯父只是偶有所感。”他又轻抚伯父后背,生怕老爷子背过气去。
翁笾这才抽了两声气,就像是破了大口子的风箱。
“愚蠢啊愚蠢!”翁笾指着花厅那边。
此刻那边已经安静下来,惹出事端的几位子弟正满心惴惴地过来请安。
翁弘农双眼通红,望着这些堂弟表弟,怒道:“你们做了何事,竟将老爷气成这样!”
这些这些弟弟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互相偷看,不敢作声。良久方才有人出声道:“我们什么都没做呀……”
翁弘济也是满脸怒容道:“你们在花厅聒噪,惹得老爷不悦!徐元佐干你们何事?要在背后嚼什么舌头!”
这帮年轻人方才明白过来,纷纷道:“只是闲话耍子罢了。”
翁笾情绪渐渐平缓,道:“你们啊,看事看人只看表面,却不知道深究一层。咱们姑且就当真有徐元佐学狗叫之事吧。他当众学狗叫,是因为他傻吗?当年韩信钻胯,张良纳履。这都是从小听到大的故事,说的正是英杰之才能忍常人之不能忍。你若说这是大度也可以,然而说穿了,却无非是面皮厚。”
翁笾中风调养时。时常翻阅《两汉书》、《三国志》,结合自己的一生阅历,自然有所感悟。
“莫要小看这‘面皮厚’三个字。古之成大事者,不外面厚心黑而已!”翁笾道:“平日叫尔等读书,尔等不读。却不知道,身边已经有了曹操刘备一般的人物。若叫尔等当众学狗叫。谁能叫出来?这便是面皮薄的缘故。想商场往来,低声下气乃是常事,若是自矜身份,面皮不够厚,再大的家业也要被人抢去。只此一条你们已经差徐敬琏远矣!”
“再说心黑……还是不说了……徐敬琏的心恐怕已经黑至无色了。”翁笾说着说着又露出哭腔:“等我死后,你们可怎么办啊?”
翁弘农膝行两步,道:“父亲大人何出此言,没来由叫人听着心如刀割。”
翁笾长叹一声:“也罢也罢,你们将家中资产多多买了农田,日后商场逐利再少参与。做个耕读传家的本分人家吧。若是子孙中有一二能进学中个举人,我翁家也不至于太过落魄。”
翁弘农道:“父亲放心,孩儿常日里总叫下面小辈用心读书,将来未必还要受徐家的气。”
翁笾道:“虽然如此,你们还是要多方打听徐敬琏的动向,看家中还有什么商路可以卖与他的。”
“卖给他?”翁弘农脑袋一懵。
虽然银子投入土地十分稳妥,但是经商才是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若是连商路都要卖给徐元佐,那日后怎么发财?
“我家与徐敬琏交恶,正是因为当日他想与我家合伙,为老夫拒绝。如今看来,却是一步臭棋。”翁笾扬起头,看着天上白云,长长吐了一口气,说不尽的萧瑟。
翁弘农劝道:“也不能算是错……”
翁笾却没有听他说话,自顾自道:“徐敬琏所创公司之说,或有可取之处。将商路卖给他,折成股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却不好下手了。”
“父亲,您说他面厚心黑,若是不顾忌这一层呢?”翁弘农轻声问道,婉约地表达了自己的反对。
“他如今要千金市骨,定然不会吃相难看。若是日后他羽翼丰满。或许真会将你们吞个骨头渣滓都不剩。”翁笾咬牙切齿道。一者恨徐敬琏心黑,一者也恨自家子侄无能。
翁弘农果然惊问道:“那如何是好?”
“那时他定然会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你们只需两面下注,仍旧有从中渔利的机会。”翁少山摇了摇头:“还是罢了。罢了,你们没有这个本事。”
翁弘农心中不服,嘴上却没有说,只是顺着大人的意思:“是,孩儿明白。”
翁笾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昏沉沉睡了过去。一干子弟连忙将翁笾送入房中,解衣上床,盖了被子,方才松了一口气。
等出了房间,翁弘农问道:“你们谁知道徐敬琏现在何处?”
众人摇头,茫然无知。
非但他们不知道,就连松江府的徐家人也未必知道。
……
石铁脸上潮红,从跳板上跳下来时几乎地震。晃了两晃方才稳住身形。他习惯了车马,头一回坐船,晕船反应十分严重,虽然从天津到梁房口只有短短三日,却让他真正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痛苦。
“真是生不如死。”石铁道。
徐元佐却是神清气爽,深深吸了一口关外的空气,喉咙一冲,呛了两口。他缓过劲方才道:“果然是片大好天地,就连空气都如此凉爽清新,真是让人心旷神怡。相比之下。京师的空气就太燥热了。”
李腾满脸土色下了船,一下船就听到徐元佐大发奇谈怪论,板着脸道:“这你都能闻得出来?那你闻到那坨马粪的味道了么?”
徐元佐哈哈一笑:“我挺喜欢这儿的。你一个道士,干嘛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
李腾被噎得胸疼。气呼呼道:“我愤世嫉俗!?我就是气你上了船才说这是往辽东来的!”
“你自己上船前不打听清楚。”徐元佐转了转头,沿着码头土的路跑了几步。
这里已经有了人口聚居的痕迹,一条蜿蜒的土路直通山岗背后。远处能够看到一座座草棚木屋,正升起袅袅炊烟。
“咱们这算是在南岸?”徐元佐问道。
石铁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弯:“其实这里还没有进河,外面该是辽海。”
徐元佐在京中已经找舆图补习了一下梁房口的地理知识,本想选在北岸登陆。设立码头营寨。因为辽河蜿蜒的出海段正好画出一个小“舌头”,只要卡住了西面的陆路,就等于三面临水,方便防御。
这种异想天开的计划,当时就迎来了石铁的质疑:“不说冬天辽河结冰,人马可以直接踏河而过。且说防备盗匪,这里哪有什么盗匪可以防备?”
徐元佐差点脱口而出“女真人”,但是现在熟女真还是大明的顺民,比如石铁就跟普通大明百姓没有区别,贸然开地图炮非但不公允,也不理智。
如果到了冬天就没有人防御优势,那么还不如选择南岸建立营寨。因为南岸土地开垦程度较高,梁房口人口主要就聚居在南岸。到时候需要劳力也好,脚夫也好,都是南岸方便。
徐元佐蹲下身,拍了拍土地,遗憾道:“怎么不是黑土?”
罗振权等人和石铁追了上来,听到徐元佐这么问,石铁便道:“这里自然没什么黑土,越往北走,黑土才多些。佐哥儿要是想看大片大片的黑土,得走到边墙之外才有。”
徐元佐叹了口气道:“有那么肥沃的土地,你们为何还要从关内买粮食?”
石铁道:“女真人捕鱼打猎还行,种地哪儿会呀。一把种子撒下去,能平收回来就不错了。”他又道:“所幸现在辽地太平了,女真人还可以行商,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徐元佐觉得这跟自己知道的辽东剧本设定相差太远,只有等接下来的日子里,实地考察之后才能知道。
“先找地方把货卸下来,好好睡一觉,明日启程去辽阳。”徐元佐道。
此次辽东之行所携带的货物并不多,主要是送给辽东都司上下官员的礼物。这些官员说是武官,实则亦文亦武,非但手中有兵权,还有地方民政权力,要想在辽东经商,必须要先喂饱他们。
老范显然是来过梁房口的。照他说起来,当年闹倭寇之前,北方航线也是重要的海上商路。倭寇猖獗东海,北方航向方才没落下去,以至于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走了。他这边指挥水手卸货。罗振权已经去派人去村子里找人借了马车,搬运货物,并且许诺只要运到辽阳还会给予不菲的脚价。
辽东苦寒之地,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徐元佐等人的到来,对于当地人而言,简直就像是一场盛会。男女老幼纷纷涌出房门,询问商人是否带来了精美的南货,并且推销自家的咸鱼、海菜。小孩们围绕着马车欢腾雀跃。壮汉们纷纷展露自己的肌肉,希望能够获得报酬优渥的工作。
村里人又腾空了几处屋舍,让久违的商旅落脚。说是屋舍,其实只是草屋,就连土墙都没有。徐元佐看得心颤,偷偷问石铁:“这里冬天滴水成冰,光是这些草屋能够抵御住严寒吗?”
石铁道:“自然不行。不过到了冬天只需要用水和上泥,立马就能起一道冰墙,一样防风抗寒。”
徐元佐微微点头,暗道:果然哪里都有适合的生存方式。
石铁又道:“这里是汉人的地方,还算好的。到了边墙之外,许多人家只是挖一个土坑,堆上草,一样能过冬。”
“乌拉草?”
“对,靰鞡草。”石铁笑道:“不想佐哥儿竟然还知道这个。说它是草,却实在是宝。我小时候最喜欢穿着靰鞡鞋满雪地里跑。那雪能到我胸口!”
徐元佐安算了算,如果石铁小时候身材正常,那雪的厚度差不多要到成人的膝盖了。若是石铁小时候就长得异常高大,那恐怕积雪要漫到大腿。
果然不愧冰雪王国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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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四圈地
北国清凉的风吹散了沈玉君眉角的忧愁,扯动着她的衣襟。←,
漫山遍野的小花在风中摇曳,吐出陆地的芬芳,驱散海洋的咸腥。她曾经觉得大海的气味才是最好闻的,此时却觉得陆地上花草的清香也沁人脾肺。她曾经相信船才是自己的家,现在却觉得陆地恐怕是要比船和沙洲更有牢固安全。
沈玉君很想跟着徐元佐过去,脚下却没有动。她站在船舷,看着徐元佐跑过码头,跑上山岗,站在山岗上发出夜枭一样的怪叫,嘴角不自觉地就扬了起来。
徐元佐看着山岗下洼地里的村落,以及村落外面零零星星的小块田地,甚至看到了扭扭曲曲的田垄。这年头的种子禁不住折腾,若是将江南的占城稻种在这里,恐怕连本都收不回来。他原本想象的黑土地还在更遥远的北国,恐怕低温会让庄稼更难存活。
没有粮食就不能支撑足够多的人口,没有人口就没有市场,没有足够的劳动力,自然也就没有经济和商业可言。
徐元佐深深吸了口气。凉爽的空气将他的肺泡一个个撑满,换出血液里的废气,又尽数吐了出来。
李腾走上来的时候似乎摆脱了晕船的折磨,只是还有些萎靡。他一眼就看到了山下村落外一栋孤零零的建筑,惊讶道:“这地方竟然还有座庙。”
“人总是需要相信一些什么的。”徐元佐理所当然道。
李腾问道:“你想在这儿打出一片天地?”
徐元佐点了点头:“可能会比我预想的要慢些,粮食不够。”
李腾走南闯北,一眼就看到了这里农田与村落规模的不匹配。看来村民的生活来源主要还是依赖出海捕鱼和打猎。他叹道:“远的不知道,反正从嘉靖初年至今,天候一年冷过一年。天气冷一些,田土就要往南退许多。北方就更难种植粮食了。”
徐元佐扭头找了一下石铁,高声叫他过来。
石铁正从地上拔了一根狗尾草,咬在嘴里磨牙,乐呵呵跑上来道:“佐哥儿,你叫我。”
徐元佐拍了他的肩,指着下面的农田道:“辽东粮食不够。百姓吃什么?”
石铁道:“粮食啊,从关内和辽南那边买呗。总不能饿死。”他说着笑了起来,觉得佐哥儿被人吹得神乎其神,却问出这样可笑的问题。
两人说的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徐元佐也无从解释,道:“边墙之外,还有人种地么?”
“少得很。”石铁道:“有时候收上来的还没撒下去的多,那还不如直接吃种子呢。”
李腾也道:“永乐年间为了让辽东都司二十五卫能够驻屯,朝廷每年都要运数十万石粮食过来。一直到宣德以后方才少了。”
“真恨不得今日就能启程去辽阳。”徐元佐又对石铁道:“来。你跟我讲讲辽东这边的路怎么走。”
说到了辽东交通,石铁眼神中迸放出光彩来。他回想起自己跟着父母走过的各条路线,掰着手指算了算,道:“辽东一共有四条陆路,一条水路。第一条是从辽阳到旅顺口,也就是到辽南。”
他眼睛朝左上一翻,背诵沿途驿站:“辽阳出来第一站,鞍山驿里喂马骡;往南直走海州驿。城高人多好销货;卫城出来六十里,盖州大驿在前头;过了盖州是熊岳。要在五十寨头停;人吃马嚼走复州,大城大店大妹子;城南六十另五里,栾古山里栾古关;石河、金州通木场,再前便是旅顺口。”
徐元佐笑道:“这还有口诀啊。”
“没口诀怎么记得住。”石铁一直掰着手指:“十三站,一个都没少。第二条是辽阳到开原城的,那个口诀我忘了。不过走得熟,一共六个站,出了辽阳北上就是虎皮驿、沈阳驿、懿路驿、嚣州驿,然后就到开原城了。”
“开原也是辽东都司的?”徐元佐问道。
“辽海卫、三万卫都在那儿。那是个大镇,好几万人呢!”石铁道:“从镇北关过来的边货。都得先到开原。”
徐元佐道:“这条路或许可以走走,不过你说的这两条路跟咱们关系不大啊,咱们怎么去辽阳?”
石铁想了想,道:“咱们去辽阳方便得很。走耀州驿,往北就是塔山铺,再往北就是海州卫,跟着就是鞍山了。到了鞍山,也就到了辽阳。”
徐元佐一听:“也就是五个站?”
“对,近得很。”石铁道。
辽东驿站相距离六七十里不等,基本就是商旅一天的路程。
徐元佐道:“那就得走五六天。还有别的路么?”
“还有就是水路了。”石铁淡漠许多:“从辽河口往上,过东昌堡,到长定堡上岸,然后再走一天就能到辽阳了。就是逆流而上,不怎么好走。小船也运不了太多东西,所以很少有人走水路。”
徐元佐脑中的辽东地图丰富了不少,几条交通路线都勾画了出来。
石铁见徐元佐沉默不语,又道:“佐哥儿,其实吧,这儿真不如旅顺好。”
“哦?”
“旅顺是大地方,人多,商货也多。这儿你看,啥都没有。”石铁道:“若是多运点货,连个搬运的脚夫都找不到。而且我听人说,要跨海做生意,都得走旅顺。”
“为何?”
“因为水道不好走吧。”石铁含糊道:“我也就是听说。”
辽东湾的水文条件还算好的,到底是所谓的黄水洋。不过要从梁房口到旅顺,沿途多岛礁暗沙,搁浅风险太高。若是走蓝水洋,必须得在铁山岛转进近海,否则要么冒险走老铁山水道,要么就索性走到登州了。
这样算下来,从梁房口出渤海,差不多就要六、七天时间。
“从旅顺口到咱们这儿。要走几天?”
“快则十天,慢的话就难说了,碰上下雨,路不好走,走上半个月也是常见。”石铁道。
徐元佐微微闭了闭眼睛,计算了一下路程。还是海路更快。不过陆路安稳,即便碰到极端情况也不可能有覆没的危险。只要沿途不被打劫,总能平安到达旅顺。不过陆路的成本也高,非但走的天数多,而且需要的运夫也远远高于水手数量。
更不用说公关所需要的成本。
“还是得把梁房口建起来。”徐元佐下了决定。
石铁见徐元佐如此坚决,只能说:“佐哥儿说了算。”他又道:“佐哥儿打算在沟里修房子?”
徐元佐看了看低处的村落,又看了看脚下的小山岗,道:“我打算在高处修个寨子。”
“那取水可就不方便了。”石铁舔了舔嘴唇。
此处说是山岗,不过也就十来米高。从平山一路延绵过来,渐行渐矮。直到辽河边上,跟着辽河打了个小湾拐进辽东湾。如果从生活角度而言,肯定不如低洼处方便。既没有办法开垦农田,也没有毛细血管一般的河流可以取水,哪怕是要打井也不如沟里方便。
然而作为辽河的出海口,战略价值却无法估量。徐元佐的根基在江南,这里就像是个桥头堡。作为进入辽东的第一步。必须要根底扎实。
“辽东多的是木头。”石铁咧嘴笑道。
徐元佐也笑了,他可不是要造个木头寨子。
有张居正的背书。这里完全可以造一座堡垒。
“一切等到了辽阳再细细分说。”徐元佐挺喜欢这个粗壮的大个子,并不像他身形那般鲁莽。
李腾隐约猜到了徐元佐的意思。作为一名道士,他得精通儒释道三教元典、本门经传、文学历史、天象地理、兵法阵图……生在太平盛世,则炼丹修真;遇上兵灾战乱,则辅佐明主。这也是他能一眼看出徐元佐选择营地的奥妙所在。
“若是这里放一门泡,能打到北岸去呢。”李腾试探道。
徐元佐毫无芥蒂道:“能打那么远?”
“千斤弗朗机。应该没问题。”李腾道。
“若是要镇守此地,控制港口和辽河口,弗朗机不如红夷炮好用。”徐元佐见李腾面露异色,只以为这道士分不清两种火炮的区别,解释道:“弗朗机射速快。可惜射程近,而且威力也不如红夷炮大。”
李腾因为有外人在,也不多说,跟着徐元佐继续缓步在山岗上测距。按照大明的营造法式,周长三里的屯堡就足以屯驻上千人了。眼下徐元佐这个走法,倒像是想充分利用这里的每寸土地。
徐元佐默默走了一圈,抬起头见后面已经跟了一队人,刚才太过投入,竟然没有发现。他张口道:“一共是一千二百七十八步。”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他又报出一个数目:“周长三里另七十八步,可以建一个大堡了。”
“光是建堡要花多少银子?”罗振权略有心痛道:“现在海上太平,也没什么海贼,造个木寨就够了吧?”
徐元佐扬了扬头,四处打量了一番,道:“将来这里要屯货,店栈肯定不能少。说不定还要屯很多银钱,难免引人窥测。”不能因为海贼少了,就放松警惕。须知这年头落草为寇的成本太低,对山中的专职土匪和军户客串的强盗都得防备一手。
罗振权咧嘴问道:“你打算修成县城那样的?”
徐元佐道:“先用夯土修个一丈高的土墙,以后再考虑包砖。”
对于城池而言,一丈高略显得矮了,不过对于寨子来说,这个高度足以对抗大部分的强盗。
“墙厚两尺半,里面再延伸两尺半,修个隔层,这样可以当货栈用。”徐元佐不担心敌人有重武器,这个厚度若是再包上砖,等闲火炮都轰不塌了。
众人心中暗道:这不就等于是修了一半的房子嘛?佐哥儿倒是难得省钱。
“现在就可以找人开始清地、取土了。”徐元佐拍了拍手:“谁愿留下监工?”
好不容易都到了辽东,当然要去辽阳走一圈,开开眼界。留在这儿当个监工得多无趣?
徐元佐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终于看到有人主动往前走了一步。
沈玉君捋了捋鬓角被吹乱了的发丝,道:“我留下吧,正好也要看船。”
徐元佐见沈玉君神情淡然,心中知道是因为降伏了的缘故,微笑道:“这样正好。招揽人手方面也多麻烦你了。”
“放心。”沈玉君果断地回了两个字。
徐元佐好奇道:“你不问问这银子从哪里支出么?”
“自然是从江南船行支领。”沈玉君眼睑用力,整个人都绷了起来,就像是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母狮子。她认真道:“日后这里店栈的租金、码头的规费,都应该算是江南船行的吧!”
徐元佐哈哈一笑:“行,只要你高兴。”反正江南船行股份重新分配之后,他必然是占大头的大股东,说是他的产业也不为过。日后若是真能发展起来,这一块还能剥离出去,独立法人,该注资就注资,什么都不耽误。
沈玉君这才放松下来,开始筹划该找多少人,先平出多少地来。徐元佐在一旁出了些主意,众人也纷纷建言,反倒说得沈玉君头晕脑胀,最终决定就按自己的理解,再不理会那些指手画脚的口舌之士。
北国天黑得似乎要比京师早许多,货还没卸完,天已经暗了。虽然村子里条件简陋,但是几个患有晕船病的人还是更青睐于陆地,死活不肯回船上过夜。
徐元佐本想体验一下草棚生活,谁知道半夜就被虱子、跳蚤各种小家伙咬醒了。他挠着身上的肿块十分纳闷,被褥都是自己带的,哪里来的虱子跳蚤?下床一翻才发现,许是有人怕他睡不惯太硬的土炕,给他垫了层干草,也不知是否是人家用过的,混了这些小家伙在里面。
棋妙没有享受这层干草垫,倒是安然无恙。
徐元佐恨不得裸奔回船上,连夜叫棋妙起来烧水给他洗澡。至于贴身衣服和被褥,都要拿去蒸煮,否则是绝对不会再穿了。
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裤,徐元佐也不敢再体验如此接地气的生活,逃回船上去睡了。
抱歉则个:上一章有个小bug,改了一下没成功,可能起点不允许改收费章节了。基本不影响阅读,就是李腾并非被徐元佐骗上船的,只是因为晕船所以反应大些。这是细纲没跟上的技术错误,实在对不起。今天有读者赠送了阅读包,就当小汤的道歉吧,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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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五铜钱的故事
顾水生不是没有见过银子的人,但是看着满满一大箱子的白银摆在他面前,心头仍旧止不住地跳。±,应该说,这是他头一回过手这么大笔银两。
“两千四百两现银,一百五十斤,都是九七粗丝松纹银。你家徐掌柜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能小气。商定好的运价不易变动,成色上便尽我所能了。”安掌柜站在一旁道:“这回运货的事全亏了他,还要记得帮我道声谢。”他见顾水生年纪轻,总有些不牢靠的感觉,手把着香樟木箱的盖子不肯松开。
顾水生随手挑了一块。
船型的银锭,入手冰凉。
顾水生掂了掂,又放了回去,道:“我家佐哥儿虽然命我看家,不过这银子一时不便搬回去。”他心中寻思着:招人时打的是仁寿堂的招牌,沿途开销却是佐哥儿自己的银子,最后落脚的地方又是客栈那是徐家的买卖。关系复杂也就不说了,关键是这笔生意见不得光,银子真要拿回去了该如何入账?入仁寿堂的账又怎么跟董事、股东交代?
“库房这几天不方便,放在外面又怕有个闪失,终究不是小数目。”顾水生解释道。
安掌柜也松了口气,顺水推舟道:“那我给你开个存票,日后凭票取银,你家掌柜也方便,你也安心。”
顾水生当然认同。
安掌柜又道:“你我两家常有往来,这存费就不收你们的了。”
“多谢安掌柜。”顾水生谢道:“安掌柜就是会做生意,难怪财源滚滚。”
安掌柜知道顾水生在人寿堂中的地位,也知道他是徐元佐十分看好的年轻人,更知道他清楚倭铜的底细,难得给了一个笑脸:“哪里比得上你家掌柜?那才是真正的云间小财神。”
顾水生呵呵直笑。等安掌柜锁了箱子,一并往外走,道:“安掌柜,小的冒昧问一声,求安掌柜给长长见识。”
“你说。”
“为何大家都在铸钱,市面上的铜钱还不够用呢?”顾水生问道。
所谓“大家”便是指那些银铺。但凡能够倾销银子的铺面。都有自己的能人镇店。这些能人除了琢磨银子真假,还要琢磨如何用银子赚银子。他们是金融嗅觉最为灵敏的商人,何时该屯钱换银,何时该留银花钱,即便几文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嘿嘿。”安掌柜笑了一声:“你这问得可太没诚意了。”
“望月楼!”顾水生利索道。
两人出了银铺,径直往望月楼去了。
望月楼的掌柜已经认住了顾水生,这些日子听说小财神出去办货,仁寿堂里这位爷说话分量极重。虽然此人年轻,但是徐敬琏也不年长呀。说不定正是因为同龄人才更加亲近,委以重任。
“小爷,楼上雅间有请!”小二高声唱到。
顾水生让安掌柜在前,上了常去雅间。
这间不同其他雅间那样只有薄板相隔。因为过道楼梯的缘故,这间被单独隔了出去,保密性最好。因为徐元佐喜欢这里,所以掌柜的总会尽量不安排别人进去,以免徐元佐突然光临。
其实也不是因为徐元佐来得多。而是掌柜自己的发现:只要徐元佐拿到了这间雅间,打赏就格外高。若是坐了其他雅间。可能连打赏都没有。
白花花的银子会说话,而且比谁说得都动听。
顾水生请安掌柜上座,随口点菜,有鱼有肉有酒有菜,绝对算是丰盛。以他现在的收入,即便家有百亩的小地主都得眼红。而他又因为出身寒家。在花钱上也是格外潇洒,像是要补偿年少时的困窘一般。
何况今天的目的就是要表表诚意,增长见识。
安掌柜大为满足,就着望月楼送的小吃,叫人先打了酒。道:“你想问铜钱的事?”
顾水生听了心中一喜,这可不是他的问题,但这个问题比他问的更广。他当即道:“还请安掌柜不吝赐教。”
安掌柜眯眼笑道:“这事我本来要与你家掌柜说的,看你这般诚心,便先与你说说也罢。你可知道铜钱的来历?”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还请安掌柜从头说起,越细越好。”顾水生说罢,给安掌柜斟满了酒。
安掌柜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道:“早在春秋战国,天下就已经开始用铜铁作钱了。咱们常见的天圆地方方孔钱,是秦始皇铸的。从那以后,一代一代传下来,样式便没有改过。一直到了前后两宋,华夏铸钱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国朝都不如弱宋?”顾水生颇为惊讶。
安掌柜缓缓点了点头:“若说敛财上面,我朝还真不如两宋的官家。更主要的是,国朝初立便通行宝钞。商家不能用白银交易,天顺年间方才解了银禁。到了今上元年,朝廷正式颁布法令,值银一钱以上的货物,银钱可以兼使;值银一钱以下的货物,只能用钱不能用银。”
顾水生正色道:“原来还有这等说法。”
安掌柜抿了口酒:“啧,咱们平时不管,只是图省事罢了。你说市面上见不到铜钱,却不是因为朝廷铸的钱少虽然跟赵宋官家比起来,国朝两百年铸的钱还不如赵宋两年铸的多,不过大约也该够用了,到底大家都喜欢用银子嘛。”
顾水生又给安掌柜斟满酒,耐心等安掌柜说下去。
安掌柜继续道:“主要啊,是这铜钱都流出去了。”
“流哪去了?”顾水生问道。
“外国呀。”安掌柜道:“西南蛮诸夷,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不会铸钱的。东夷朝鲜、日本,也都是不会铸钱的。他们做买卖又少不得要用钱,那么钱从何来呢!当然是从我大明买。比如说日本吧,你看咱们从他们那里几十万斤地买铜,真是因为他们铜多吗?”
顾水生好奇道:“难道不是?”
安掌柜大笑道:“他们银多铜少。而且少得厉害!但是他们即便开采出来了铜矿,也铸不成钱,没那个手艺啊!你看那些满是沙眼、拍都能拍碎的铜钱,敢要么?所以还是得卖给咱们,然后咱们炼出铜矿里的夹银,再把铜铸成钱。反卖给日本。”
顾水生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还能赚笔钱息。”
“光是钱息?哈哈。”安掌柜大笑道:“咱们现在,一两银子兑多少钱?”
“八百钱,多的九百钱。”顾水生老老实实答道。
“你知道在日本多少钱就能兑一两银子?”
“多少?”
“这个数。”安掌柜竖起两根手指。
顾水生颇有些不可思议,失声道:“两百?一两?”
安掌柜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顾水生说不出话的样子,笑得更灿烂了。
小二上来传菜,这才让顾水生恢复了平素的镇定。
“安掌柜,请用。请用。”顾水生殷勤招待道。
安掌柜吃了几筷子菜,道:“他们如今国君失位,诸侯混战,其中有一个唤做织田信长的诸侯,去年发布法令:一枚永乐通宝可以兑换四枚恶币。他们说的恶币,就是自己本国铸的那些劣钱。若是换银两,两千枚永乐通宝可以换十两银子。这岂不是二百钱兑一两么?虽然他们的银子成色不好,不过咱们铜钱的成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啊。哈哈哈哈!”
顾水生连连点头。赞叹道:“果然好买卖,好买卖。”
安掌柜换了口气。道:“本想跟你们掌柜的商议,看如何做成这桩大买卖。他却跑去了京师。”
“无妨,待他回来,总有的是机会做生意。”顾水生说罢,又为安掌柜斟酒布菜,殷勤非常。
待两人酒足饭饱。顾水生会了钞,将安掌柜送到家,然后才回了徐家的布行总店。
仁寿堂那边日常工作由程宰负责,顾水生更多时候还是在布行研究账目,仔细安插人手。离间以前的老人。这工作虽然不甚合意,却锻炼出了与人交际的本事。若是以往,要他如此巴结人家,即便有心也不知该如何下手。
躺在床上略略休息了一番,顾水生翻身而起,叫跟他的学徒打了盆水,擦洗之后整个人精神百倍。他铺纸研墨,将今日与安掌柜的对答一字不漏地抄写下来。仔细读了一遍,方才誊抄干净,放入信封仔细用蜡封印,旋即找人送往京师,呈交给佐哥儿。
“一定要亲手交给佐哥儿!”顾水生对找来送信的学徒道:“见到佐哥儿之前,此信决不可离身。若是有意外,哪怕烧了信也不能让人看到。”
学徒满眼郑重:“人在信在!不交到佐哥儿手里,我便不回来了!”
“好。”顾水生道:“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顾经理,我叫邢明凡。明亮的明,凡人的凡。”学徒郑重道。
顾水生随笔写了下来,交给一旁的学徒:“去陆哥哥那儿做个出差,照小伙计算。”他又对邢明凡道:“你虽然是学徒,但是给你按照小伙计算出差补贴,一天三分。两个月就是一两八钱了。”
“谢谢顾经理!”邢明凡朗声道。
“仔细给佐哥儿的信,仔细别叫人拐了卖了。”顾水生细心关照之后,又道:“咱们这里‘经理’是称呼佐哥儿的,其他人虽然挂着经理的牌子,只叫‘哥哥’就是了。”
“是,顾经理。”邢明凡中气十足。
顾水生吸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不过感觉上这人年轻力壮,听说练过武,应该没有问题。
佐哥儿怎么还不回来啊!
顾水生心中暗叹一身,转念想到一个更致命的问题:佐哥儿若是回来了,还得向他交代这段时间的工作进展呢!
有了鞭策,顾水生精神头更足地开始干活了。
……
徐元佐是个心很宽的人。事情只要安排好了,他就不担心发生意外。
有些人谨慎小心,但是总是意外相伴;有些人却是命好,根本不多操心,事情总是顺顺利利。徐元佐就是后者。他将江南的事安排妥当之后,连收银子都交给了顾水生,只是在陈翼直那边留了一封金山岛开发计划书,然后就将大本营建设抛诸脑后了。
此刻,他正骑在一匹老黄马上,优哉游哉地走在通往辽阳的最后一程官道上。
这条驿路相比江南的官道略显逼仄,只能并行两匹马或是一辆车。不过尽量取直,已经很是难得了。沿途的驿站要比内地更加恪守传统,虽然驿卒也干私活,但是仍旧牢牢绑缚在驿站。按照规矩驿站该有的马骡,也都基本保持实数。
相比之下,江南的驿站已经变了质,被民间客栈渐渐取代。在有些非要冲之地,甚至连骡马都少了一半。
这或许也是辽东仍旧处于都司管制之下的战地。驿站主要是承担军事任务,也没什么官员来侵占驿站的马骡,私用驿站资源,所以才能保存得更类似开国初期的状态。
在后世很多人嘴里,甲申之变是无可挽回的,问之则曰:“明朝已经烂透了。”若是要强问下去,他们便会说:“因为根子上就是烂的,朱重八制定的规矩就是烂的……”然而徐元佐走在辽东,看到更加贴近两百年前国朝初立时的制度,新鲜之余却颇为佩服。
当年朱元璋派马云、叶旺率兵入辽时,辽地变乱非常:元平章高家奴固守辽阳山寨,知院阿刺章屯驻沈阳古城,开原则有元右丞也先不花之兵,金山有元太尉纳哈出之众。彼此相依,互为声援。辽东卫指挥使张良佐本是降将,反复无常。
虽然书上只说马云、叶旺狮子口登陆,顺便改成“旅顺口”这个名字,然后就平定了辽郡。然而细细想来,能够一扫群贼,打下这么大块地盘,将长久不能自给的土地牢牢控制在手中二百年,应该当得起“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考语。
这两百年间,蒙古人起起落落,唯一不变的就是给大明边关添麻烦。若是从整个华夏历史而言,这片土地自从唐朝之后就已经没被汉人统治过了。
“佐哥儿,前头就是辽阳城了!”石铁声若洪钟,满怀着回到故乡的激荡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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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六辽阳李成梁
马云、叶旺打下辽阳城的时候,金元旧城已经残破不堪。
洪武五年,朝廷准许定辽都卫(辽东都司的前身)建造新的辽阳城,作为东北新领地的心脏。
当时大明建国也只有五年,许多地方都还没有平定,北元势力仍旧妄想卷土重来,国内群豪尚未归心,举国上下都在治疗蒙元暴政之害。
尤其是北方地方,从唐末落入契丹人手中,继而西北又有党项人崛起,再接着便是金国统治以及蒙古人的铁蹄,要重立中华并非只靠军队就能做到的。
这种情况之下,马云叶旺却大兴土木,用了四年时间,建成了一座规模雄伟、城池坚固的辽阳城,成功在这片冻土上打下了根桩子。
如今徐元佐所见的新辽阳城分南北二城,呈“曰”字形。南城是主城,城墙包砖,城高三丈三,周长十六里又二百九十五丈。有城门六座,南城门左名安定,右名泰和;东城门左名广顺,右名平夷,西城门名肃清,北城门名镇远。
北城是附在南城北面的土城,主要是安置归附的胡人。开有东西北门,永智、武靖、无敌。
每门各有城楼,其中平夷门因为直面东面的北元残军,是新辽阳城的主战场,所以城门外建有瓮城,设甕门,以掩护城市,增强防御。城墙四角又都布置有角楼,东南为筹边楼,东北为镇远楼,西北为平胡楼,西南为望京楼。在当时的背景之下,听着还是挺热血震撼的。
“看,前面就是护城河!”石铁兴奋地叫着。原本在京中觉得他声音洪亮,此刻天高地阔,听起来倒是音量合适。
徐元佐顺着护城河的河流望去,似乎活水。
“太子河的河水引过来的,里头还有鱼!”石铁咧嘴笑道。
徐元佐抬头看着高大的石拱门上“泰和”两字,带着浩浩荡荡的对车队往城门前挪动。一边问道:“看你这模样,是喜欢辽东多些,还是京师多些?”
石铁眉眼拧了起来,微微偏着头。心中难以抉择。
李腾在一旁笑道:“你这分明是为难人家。月是故乡明,他又不能说京师不如此地。”
“京师过日子是极舒坦的,不过却还是辽东更有意思些。”石铁想到了小时候的各种游戏,眉头舒展开来,道:“好玩。”
李腾道:“那是你小时候。在哪儿都是好玩的。要是现在叫你住辽东还好玩么?”
石铁脖子一挺,道:“还是这儿好玩。这里出了城就能打猎,京师左近连片树林子都看不见。”
李腾呵呵笑了一声,送了送缰绳,往前走去。
守门的军户已经聚拢一起,虽然队列不甚整齐,但还是有些军容,能看出与普通农夫的区别。
梅成功上前交涉。守军粗粗数了数车队的数目,叫梅成功报了商货的数量,收了城门税。倒是没说要什么额外的好处。也没格外刁难便放人进城了。
徐元佐本来还担心拆分藏在车队里的武器被发现,惹出事端来,谁知人家根本没有那么高的警惕心。
甘成泽和罗振权反倒对此颇为不满:“这些守军太没眼光,竟然看不出咱们乃是百战精兵,不是寻常车队。”
徐元佐对此颇为无语,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岔话道:“辽东这一路走来倒是安静,没有土匪强梁。”
石铁道:“即便是有,也不敢对咱们下手啊。咱们人这么多。”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咱们都是汉人装束。边墙之内,谁敢对汉人下手?若是出了边墙,那些鞑靼野人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甘成泽颇为好奇道:“边墙外到底算不算大明的地界?还是另有外国?”
石铁挠了挠了络腮胡子。着实想了想,道:“除了朝鲜之外,没听说过有外国。边墙之外都是卫所,应该还是我大明地界吧。”
“那为何要修边墙?”甘成泽问道。
“唔。外面汉人去的少,常住的更少,都是蒙古、女真各部。那些人前一天晚上喝酒还称兄道弟呢,转过天就拔刀不认人了。没法说。”石铁体会颇深:“最烦那些人拿些劣货出来,还当宝贝似的狮子大开口。你说他们是抢吧,他们还觉得是公平买卖。怪你压价太凶。”
罗振权笑道:“还不如直接抢呢。”
“人家还觉得自己是守法良民呢!”石铁夸张叫道。
李腾笑道:“我可是听说那些人三天两头攻打边墙,就这还守法良民。”
“他们哪里觉得是攻打边墙。有时候他们是觉得自己受了欺负,要到辽阳讨个说法……关门肯定不让他们过啊,那就打起来了。”石铁道。
“另些时候呢?”
“就是没吃没穿了,看谁家能匀点……”石铁嘿嘿一笑道:“就是想抢一把。”
不怕人坏,就怕人乱啊。
徐元佐颇有些无语。有道德洁癖的人是没资格当商人的,在利益面前好人坏人的差距真心不大。然而最让商人讨厌的就是混乱!混乱意味着无序,无序意味着风险,风险意味着成本不可控,这是直接影响利益保障的大问题啊!
“那你们怎么做生意?”徐元佐问道。
“人多点不就不怕了?”石铁道:“后来迁徙进了边内,就更没关系了。现在他们在边外乱他们的,反正货物运到镇北关就行啦。咱们要进货,就去开原城,那里就跟关内没甚区别了。”
说话间,徐元佐一行人进了辽阳城。城池虽然比松江大了许多,但是地旷人稀,看起来颇为冷清。主街上也没有江南城市里那样店招林立的繁华热闹,偶尔飘起几面旗帜,多是酒、饭和南货。
“这儿恐怕没有足够大的客栈,咱们人多……”石铁有些尴尬。自己作为向导,竟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在路上还能将就,大家都有心理准备,可进了城却还要艰苦忍受,那就不合适了。
罗振权道:“无妨,发笔银子下去。愿意的人先去青楼乐呵乐呵。这里有青楼吧?”
“只有三五个姑娘……
“你说的那是私窠子,我说的是青楼。”罗振权说得时候充满了憧憬:“就是一座大楼,里面都是女子。”
我也是在京师住了那么多年的人,会分不清私窠子跟青楼么?
石铁扭过头去。不理罗振权。
徐元佐见辽阳更像是个军堡,房屋多是石造,砖木反倒不多。这里是边关重镇,辽东第一城,两百年来一直都处于战争状态。
“这里有什么家产殷实的乡绅?借他们的园子住住吧。”梅成功道。
徐元佐觉得这才是正经之论。道:“咱们这些异乡客,一时也未必有人敢借给咱们。先去都司官署,等我见了人再说。”众人也不着急,好像跟着佐哥儿就肯定有着落。
辽东都司管辖之地并非仅限于边墙之内,在墙外也有不少土地。自从奴儿干都司裁撤之后,其下属三百卫所就归于辽东都司代管了。朝廷一直对东蒙古部落烦心,主要就是烦他们骚扰原奴儿干都司下辖的海西嫩江等地。至于辽东都司真正要防范的,却是辽西走廊东头过来骚扰辽河河套的鞑靼人。
梅成功上前送了帖子:“我家相公奉师长之命,有信致于贵镇总兵官署都督佥事李大帅,讳成梁军门下。”
李成梁的世职是铁岭卫指挥佥事。因为家穷,四十岁才凑够了袭职的银子。初授险山参将,因为战功显赫,隆庆元年的时候进为副总兵官,协守辽阳。今年年初进总兵官,授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驻节广宁。
广宁在辽阳的西北方,地理位置并不如辽阳方便,所以辽东都司是分季节轮驻广宁和辽阳的。
徐元佐本来担心李成梁不在辽阳,那自己可就得往广宁走一遭了。直到他见守门老军进去传话。这才松了口气。
过了不一会儿,官署中门大开,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武将便服出迎,只是扫了一眼就快步朝徐元佐走去。
徐元佐连忙上前两步。抱拳躬身,还没走进行礼范围呢,那边武将已经高声道:“李某未能远迎,实在失礼。”
众人跟在徐元佐身后,并不意外。
石铁却知道这个衙门里出来的官,都是可以决定一个部族的生死。再看眼前这位大官袍服鲜明。威严赫赫,一眼可知是个掌权的大人物。如此人物,竟然对佐哥儿如此看重,这让他心中油然升起敬畏之情。
徐元佐至此才知道此人正是张居正介绍的辽东大军头史上毁誉参半的李成梁。
“学生徐元佐,草字敬琏,拜见大帅。”徐元佐躬身行礼。
李成梁连忙上前扶住徐元佐,呵呵笑道:“恩相近来可好?来人,请大家进去休息。这是还没有安顿吧?”他唤道:“平胡!”
“儿子在。”旁边上来一员虎将,真是步履生风,虎背熊腰。虽然面色如常,却隐隐带着血杀之气。
徐元佐挑了挑眉毛,心中暗道:百战之兵跟江南那些卫所余丁果然是天壤之别!不过这人看似家丁装扮,莫非辽镇私兵化这么早就开始了?此人若是姓李,恐怕就是名声堪疑的李平胡?
“这是李某义子,颇能战,敬琏在辽东地界,但凡有所吩咐,尽可与他说。”李成梁介绍了李平胡,又道:“平胡,徐相公一日在辽,你便一日伺候身边,万万不可怠慢。”
“儿子知道!”李平胡朗声道。
李成梁目光扫过甘成泽,表情微微有所凝滞:“敬琏也有壮士相随。”
“呵呵。”徐元佐笑了笑,没有点破甘成泽的身份。据他所知,南兵在辽地可是很不受欢迎。当然,现在戚继光还在蓟镇,南兵尚且止步于山海关以西。
李成梁颇通人情,而且文采也好,是实打实中过生员的。他见徐元佐不肯多说,自然而然拉起徐元佐的手臂,道:“辽左蛮荒之地,无以奉客,敬琏且随某堂中小坐,润喉休息,待客房收拾妥当,再好生休息。这一路可还太平?”
在这种军头面前,再亲近的关系都不嫌多。徐元佐打蛇上棍,笑道:“小侄一路行来,连一个游手好闲的闲汉都不曾见到。可见大帅武功治政皆是一流。”
李成梁不介意一个小生员的赞誉,但他着实在意这个小生员身后那位大佬的风闻。只要徐元佐回去说说他的好话,内阁里的靠山就更加牢靠些,孰能不乐?
“辽东都是实土卫所,所耗心力着实不少,头发都白了啊。”李成梁丝毫不见外,偏头指着自己泛白的鬓角给徐元佐看。
大明的卫所有实土者,卫所官就管着土地,正应了上马治军下马治民之说。
“现在自在、安乐两州也都靠在都司上,架不住啊,哈哈哈。”李成梁说着晃了晃头,像是抱怨,又透着豪气,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这副腔势,还是自重身份。
徐元佐随着李成梁过了堂屋,转头对要跟上来的罗振权、甘成泽道:“进去就是大帅内府了,你们不用跟着,先随李将军去安顿下来吧。振之,棋妙茶茶,你们也去休息吧。”说罢,他朝李腾点了点头:“同风兄不妨一起来见见真英雄。”
李成梁望向这个道士,不知道是身份,也不便多问。
徐元佐遣散了随从,方才对李成梁道:“好叫大帅知道,这位道长也姓李,乃是前首辅石麓公的入室弟子。”
李腾一旁欠了欠身:“贫道李腾,见过大帅。”
李成梁一听是前任首辅的弟子,也不敢怠慢,顿生亲近。
三人进了内府偏厅,李府下人送来了茶水糕点,尽数退了出去。
李成梁道:“辽东僻远之地,没有好茶,还请二位贤侄莫要见怪。”
“岂敢。”二人应道,端起茶饮了一口,算是过场。
李成梁面色温和,对徐元佐道:“恩相信中说,敬琏有要事商谈。若李某尚有驱使之用,但说无妨。”
徐元佐微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辽镇能否固若金汤,大帅能否世代丹书之类的小事。”
李成梁是何等人物,丝毫不为所动,微笑道:“敬琏举重若轻,非同凡响。愿闻高见。”
徐元佐整了整衣襟,又喝了口茶,先问道:“大帅为何不出兵奴儿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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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七丰财之议
李成梁早年是读书人,又是中年发迹。这两条里沾到任何一条,都容易养成“多心”的习惯。说好听是能听弦外之音,明白别人的潜台词。说白了就是想得太多,联想能力过强。此刻他听徐元佐提到了奴儿干,首先想到了张阁老那封言辞闪烁的私信,脑中已经过了几道弯。
是张阁老派他来催我立功的么?朝中有何议论?近来不是要招降鞑靼俺答么?为何突然想到了奴儿干那等地方?张阁老想看到什么样的武功?是小胜?是大劫?还是要先败后胜?
这几个问题只是在李成梁脑海中浅浅漂浮着的。至于脑海深处的意识活动,恐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若是徐元佐知道李成梁将这个问题考虑得有多么深,就会对李家一门九总兵,奴仆辈都坐拥专城表示深刻理解了。
话说回来,这位未来的辽东王如此耗神费心还能活到九十岁,可见纯粹是靠蛮横的*硬扛啊!
李成梁笑道:“巡视奴儿干是每年夏天都必做的。至于出兵嘛,也是常事,总要震慑一下那些野人,不叫他们生出贰心。”
徐元佐摇头笑道:“朝廷给的兵饷很多么?”
李成梁没有理解:“敬琏何出此言?”
“这么跑一趟,能有何好处?我听闻边墙之外的胡人穷得就剩些劣货了。”
李成梁尴尬地清了清喉咙,道:“李某身负守土之责,总是要尽心尽力办差,以解君父之忧。”他本就是读书人,报君恩、怀宪德之类的套话说起来十分顺溜。
徐元佐道:“大帅赤胆忠心,的确叫人倾慕。不过学生曾经读书,见书里说武德有七,其曰: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敢问大帅,朝廷于此驻兵数十万,武功可有此七德?”
李成梁严肃起来:“敬琏。你我不是外人,有话大可直言。莫非是朝中有小人奸佞在散播谣言?”指摘李成梁杀良冒功、养贼自重的声音从来没有停息过。也正是因此,他知道自己对张阁老的依赖有多严重。
他暗道:以往张阁老也会派人来敲打一番,叫他收敛些。不过这回却不同以往。要么是另有隐情,要么就是事态有些棘手,连张阁老都不愿意搅合进去。嗳,辽东苦寒之地,朝中贵人们就不能消停些时日么?
徐元佐见李成梁进入了状态。笑道:“其实要我说,辽东若是没有大帅在,不知鞑靼猖獗何似!此乃禁暴戢兵之功,逃不掉的。”
“全赖圣上天威浩荡。”李成梁不敢放松。
“大帅能以夷制夷,令诸胡相互制约,不复叛乱。使辽东诸夷胡地,化入诸夏,这是保大定功之德。也是抹杀不得的。”
“全赖前辈用命,将士舍身,辽郡方能归于王统。”
“至于安民和众。只要亲来辽东走一遭,谁能异议?”徐元佐笑道:“大帅有此六德,已然一代名将。可惜啊,未能丰财。”
李成梁脸上顿时精彩起来。
当年宣宗朝弃交趾,文官们就是这套说辞;反对再下西洋,文官们也是这套说辞。
总结下来无非四个字:得不偿失。
“难道有人提议要弃辽东数十万百姓生息之地么!”李成梁惊怒交加。
徐元佐呵呵笑了:“君子言义,小人言利。大帅以为呢?”
“这、这、这简直是荒谬!”李成梁道:“辽东自太祖高皇帝光复以来,二百年间移民充边数十万,开垦屯田万顷,已然是我汉人土地!此地广阔。虽一隅可抵一省,焉能算是得不偿失?更何以说弃便弃?”辽东是李成梁的根基所在,世代所居,他完全不能想象若是朝廷弃了辽东。自己将何去何从。
李腾坐在一旁,眼帘微闭,一副神游物外的模样。他心中却是没有歇着,暗说那徐元佐:这真是借来的袜子不穿鞋,拿着张江陵的名头使劲祸害人家。张江陵也是夜路走多了终见鬼,大风大浪里闯出来。却在阴沟里翻了船,竟然会给徐元佐这么大的空子钻。
他知道诸位宰辅之间的明争暗斗,当然不信张居正跟徐阶情同父子,爱屋及乌才如此信任徐元佐。多半是被这位小财神说动了心,只是不知到底是什么筹码,这般值价。
徐元佐轻轻抬手:“大帅不必惊慌,风言风语本无根底,只要咱们根子扎得深,谁都动不得。”
李成梁正色道:“还请敬琏教我。”他以为张阁老已经给了徐元佐方略,所以原话是“敬琏教我”,翻译过来则是“敬琏以张阁老之方略教我”。为了避文武交通之嫌,他不敢提张居正的大名,以为徐元佐也是一般考量,却不知道这些都是徐元佐的私货。
徐元佐也不介意李成梁有所误会,实话实说道:“他们要利,咱们给他们利便是了。”
李成梁苦笑道:“这固然是务本的法子,可惜辽东之地产出有限,至今虽屯田万顷也难说能够自给自足。哪里还有多余的财物贡奉京中?”
“边墙外。”徐元佐道。
李成梁更是像是吃了黄连,道:“敬琏啊,你有所不知。朝廷允许那些夷人市易,正是可怜他们穷困。他们也就是拿些山珍、马匹换点粮食,许多部族连棉布都没见过呢,能榨出什么来?”他猜张阁老最多也就是给个釜底抽薪的方略,具体如何办就得看他自己了。至于这个边墙外的主意,如此不着调,多半是徐敬琏自己想出来。
徐元佐笑道:“山珍也有贵货啊。咱们且只说两样现成的,若是卖到关内,多的不说,倍利总是有的。”
李成梁道:“李某在辽东时日也不短了,却不知道辽东还有这宝贝。”
“一者毛皮,再者人参。”徐元佐道。
李成梁想了想,道:“辽地毛皮的确不错,商路也是有的,只是获利真的不高。至于人参,敬琏是有所不知啊。根本运不到关内。”
徐元佐在京师时候已经打听过了毛皮的价格,从相对价格而言,的确不算贵,而且乏人问津。这一度让徐元佐十分困惑。因为就保暖而言,毛皮绝对秒杀这个时代的纺织物。再者说,虽然没有达到小冰河期最寒冷的时代,但是北京的冬天已经很寒冷了。
仔细察访、分析之后,徐元佐方才得出两个结论:首先是毛皮制品的样式单一。除了做斗篷之外。也就暖帽才用。用途既然少,销量也就不高了。
其次是没选对市场。
首都说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却要看情况。
在宋朝以前,国家以首都为核心朝外辐射,首都的确是首善之地。宋亡之后,蒙元将天下宝物都汇聚到了大都,用以享受,北京也可以算是首善之地。然而国朝靖难之后,天子坐镇北京是为了守国门的。全国的首善之区却是在江南的苏松常应四府。
嘉靖之后天下贸易首重白银,江南的首善地位也就更稳固了。当然,闽南广粤可能窖藏的白银量更多,但那边暂时还用不着毛皮。
毛皮作为奢侈品,显然应该把市场放在同样有需求,同时又有大量白银的地方。更别说江南粮食价格还低,而贩粮辽东仍有利润,正是个健康互补市场。而且江南多能工巧匠,只要徐元佐适当引导,毛皮披风、毛皮斗篷、毛皮护腿、毛皮褥子……都会成为过冬佳品。
徐元佐道:“大帅若是愿意。可以派人收购辽东毛皮。我在梁房口设柜,只要送到那边,我就照京师的市价收买。初时可能货量不大,不过应该是能增加上去的。至于人参。为何运不到关内?”
李成梁对于徐元佐自己收购毛皮的事并不觉得意外,猜想他大概有销货渠道,最多也就是少赚些罢了,断不会亏。至于人参……“却是因为路途太长了。”李成梁道:“谁都知道人参是好宝贝,可这宝贝太挑地方,辽东已经很难找到了。边墙之外倒是还有。但只要挖了出来,五日则变,到了六七日上就要开始烂了,所以这宝贝注定离不开辽东。”
就算以最快的速度,从边墙运到旅顺也要十来天,还不等运到市场上就已经烂光了。
徐元佐摸了摸下巴:“这生意我倒是可以做。”
李成梁眼睛一亮。
从宋朝开始,人参就走进了市民的目光之中。他们甚至还做过实验,让两个体能相近的人赛跑,一个含着人参,一个不含,结果含着人参的那人明显甩开另一人几条街。
到了如今这个年头,大明的百姓也十分流行吃参。不过吃的是党参,也就是出自上党的人参。因为大家都知道党参好,所以官吏敲剥,以至于种植党参的参园无力支持,索性毁了参田,不再种植。野生党参的生长周期都是论年算的,很快也被采摘绝种了。再后来人们说的党参,甚至跟原本的党参不在一个科属。
徐元佐道:“这种好东西我是打算卖到江南去的。而江南其实没有参,所以售价还要摸索。总之大帅收来的参,我都加倍给价,不会叫大帅吃亏。”
李成梁怕徐元佐不领行情,道:“人参可遇不可求,即便在辽东,参价也已经不便宜了。”
徐元佐道:“不知行价几何?”
李成梁整理思路,道:“辽人将人参十六两者,名为足色参,与银价相同。”
徐元佐一愣:“十六两!”
一根参就是一斤多!你是在逗我么?
徐元佐有种常识被颠覆的感觉。
他是因为家中长辈要用人参进补,才略略有些了解。不过后世品参标准是年龄,并非分量。一般参农种植的人参,能有六年参就不多了。因为种植人参过了五年就容易烂,所以多参龄高出一年,价格就要翻上去。
野山参要比种植参不容易长分量,而且人参在一定年限之后分量非但不会继续长,还会跌下来。要长到一株一斤,那是什么概念?虽然不能武断地说绝对没有,但也不可能车载斗量吧。
这样的珍品才十六两!
徐元佐揉了揉脸。
李成梁以为徐元佐是嫌贵,解释道:“这只是普通的足色参。人参人参,沾了‘人’字才了不得呢。若是长出四体形骸,价格就能翻倍;若是成了人形,则无价矣!”
徐元佐道:“能长到足色,已然不易了吧。”
“山珍嘛,虽然不像木耳蘑菇那样遍地都是,但也不少。”李成梁笑了笑,继续道:“若是不足色,价格就差得多了。八、九色的,就跌到了九、十两;到了对冲半色参,也就是八两的,只要四两银子。若是六两以下的,叫参泡。参泡不值钱,一两一斤都能收。”
“这个不同毛皮,我知道它能大补元气,吊命用甚好。所以请大帅有多少收多少。对了,我听说山西有参园,最好辽参也能设园栽培。不管怎么说,这东西我是有多少收多少。”
李成梁有些迟疑:“敬琏怎么运出去呢?”
“学生自有计较,就是讲总柜设在何处,大帅可有建议?”徐元佐道。
李成梁目光一飘:“那就只能设在镇北关附近了,路远了不好运。”
徐元佐道::“若是有必要,就算设在边墙外又如何?此事好说。”
李成梁不好多劝,想想这人有张阁老当后台,等闲银子算得什么?只是道:“还是稳妥些,在边墙内不会有事。”
徐元佐笑了笑,继续刚才的话题:“有这两样,大帅足以用‘丰财’堵住小人之口。不过要想如黔国公沐家那样永镇一方,还是差了口气。”
国朝两百年来,文臣武将谁会有不臣之心?若是能够封爵,那便是人臣的。李成梁听到云南沐家,眼眸大放光彩,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敬琏以为我能至于此乎?”李成梁身子微微前倾,认真问道。
张阁老以为我能至于此乎?
这才是李成梁真正所说,并且徐元佐听在耳中的内容。
“简单得很,”徐元佐笑道,“只要让朝廷觉得你不可或缺,你几个儿子不可或缺,何愁一个辽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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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八安身策
徐元佐这话,李成梁是最听得进去的。
做人做到了非你不可的程度,也算是十分成功了。这里面除了个人能力素养,还有操作手段的问题。
如今国朝现在最会打仗的两位大将,便是抗倭之战中涌现出来的“俞龙戚虎”。俞大猷在战绩、战法上与戚继光的差距并不大,但是无论当下还是后世,名声都不如戚继光响亮。人们充其量称赞他有傲骨,不像戚继光那样大失节操地拍当权者马屁而这正是俞大猷悲催的原因。
反过来说戚继光,几乎达到了武将的巅峰,练了南兵又来练北兵,杀倭寇如切瓜,杀鞑靼也跟割菜一样,真是战无不胜的军神人物。然而徐元佐却知道,这位戚大帅的结果也并不如人意,最终还是逃不掉郁郁而亡的悲惨下场。
反倒是眼前这位李大帅,当了十余年的辽东土皇帝,儿子侄子全都当上了总兵官,就连奴仆辈都能坐拥专城。自己寿数又长,又被人赞之为“二百年来边帅武功最盛”,直接无视了辛勤劳累的戚继光。
戚继光和俞大猷都是从理论到实践完美结合的军事家,李成梁的能力仅限于能战。前者就像是艺术家,后者只是个优伶。之所以反倒是后者吃得开,这就是手段问题了。
“光是以夷制夷,养寇自重是不行的。”徐元佐道。
李成梁面无表情,说得好像跟他无关似的。事实上这就是李成梁玩弄的把戏。戚继光把该干的活都干完了,觉得自我价值实现了。而李成梁不断给自己制造“工作”,好像始终干不完,使得朝廷觉得他不可或缺。
“边镇武将更让朝廷不敢撤换的原因,还有开疆拓土和战略支援。”徐元佐道。
李成梁一时没有理解。
徐元佐从李成梁的眼睛中看到了疑惑,解释道:“养寇自重只是让朝廷觉得你重要,但并非不可或缺。我就打个比方,要是戚帅来镇守辽地,你说朝中大佬们放心么?”
李成梁知道戚继光也是张居正的人。属于自己人,所以徐元佐这个比方倒是不伤他颜面。他道:“自然是信得过的。”
“所以嘛。”徐元佐摊了摊手:“可见这不足以保证大帅在辽东固若金汤。而开疆拓土和战略支援,却能让人不敢来接大帅的班。
“这个道理很简单:大帅只需要把标准提上去,来接班的人自度做不到大帅这么好。谁还敢来出丑?退一万步来讲,若是有不开眼的来了,办不出大帅的功绩,朝廷还是得回头请大帅复出主持大局。”
李成梁抚须道:“敬琏此言甚是。不过开疆拓土可不容易啊。边墙外苦寒之地,驻军日夜耗费。岂能长久?若是能够长久,当年也不至于裁撤奴儿干都司。”
“当年国家哪有今日这般富庶。”徐元佐笑道:“人口上来了,自然该开垦的地就能开垦了,该开采的矿脉也就能开采了。古书中说东宁卫有优质煤铁,正好要用大量矿工开采。又说木河卫(漠河)和苏密古城都有金矿,这也算是筑巢引鸟。”
李成梁和李腾的双眼都瞪大了。金矿利厚,天下皆知。若是辽东就有金矿的消息传出去,不知道要引来多少人。
“当然,只是书上说的,还得实地能找到才行。”徐元佐顿了顿:“我的意思啊: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关键得是能引人来。”
李成梁脑中搜索了一下木河卫,竟然没想起来在哪里。他虽然考过秀才,但是书却读得不多,至于徐元佐所说的苏密古城,更是听都没听说过。不过东宁卫有人参铁的事,他却知道一些,辽军军械全是从东宁打造的。
“金矿恐怕一时寻不得,不过东宁卫的煤铁矿倒是可以先开起来。”李成梁道。
“选择可靠的部族填补过来,加大开采力度。我便在这儿修个铁厂,利润可以对开。”徐元佐道。
李成梁对于用异族还是有些犹疑。
徐元佐却一点都不担心:“那些异族连文法都没有。把他们找来。说汉话,认汉字,行汉家规矩。再与汉人通婚,只消干个两代人。也就跟汉人没有区别了。”
早期移民是异常艰苦的,甚至可以说是完全靠血肉之躯堆出来一片可以休养生息的土地。若是从关内移民,过高的死亡率会让张居正无法对朝野交待,言官也会对此紧咬不松口。死得若是异族,那便没人在乎了。朝野上下或许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
李成梁微微点了点头:“可以小心试试。”
“再说战略支援。”徐元佐道:“如今国家北边不宁,整军经武。最离不开的便是军械和战马。这回朝廷招降蒙古,也有一些缘故是要开市买马。辽东本就有马市在于鞑靼人交易,不弱自己办些马场,改良马种,养出更高更大的好马来,贡献朝廷。日后有人要想图谋大帅的虎座,就得掂量一番自己是否有这个本事弄马了。”
徐元佐见李成梁反应略显冷淡,认真道:“关键是改良马种,别家没有大帅所能上贡的好马。”
李成良其实正在想改良马种之事。辽东的马无非就是身矮耐粗的蒙古马,怎么叫改良马种?他将这问题抛了出来,徐元佐也不由摸了摸下巴上的硬毛。
这种事关遗传学上的问题,要解释其科学原理,真是头痛。
“龙有九子,子子不同,便是因为其母不同,血统不一。”徐元佐简单道:“蒙古马耐力好,军中尤其爱它耐粗饲,不生病。有时候甚至可以直接啃青草。可惜就是身材矮小,力量不够。若是能能够引来西域的高头大马配种,养出高壮力大,耐力又好,又不生病还耐粗饲的马种,岂不是更好?”
著名的东北挽马就是以顿河马、卡巴金马、苏联高血马、奥尔洛夫快步马、阿尔登马和苏维埃重挽马等品种杂交而成。徐元佐也曾在脑中搜索过初高中物理,果然大部分都还给了老师,要想造蒸汽机乃是遥遥无期,所以利用畜力是最可取的选择了。
“只要订立了马谱,花个几年工夫。肯定是能成的。”徐元佐道。
共和国杂交东北挽马用了二十多年,才算稳定了挽马的基因。不过要跟李成梁说实话的话,人家肯定不干啊。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啊?有这二十年经营,整个奴儿干都能犁一遍了。
不过几年工夫。听起来就舒服多了。
李成梁微微点头:“辽东地广人稀,开个马场出来并不算什么。不过辽东本就有行太仆寺、苑马寺主持马政,军中若是再开马场……”
“咱们开咱们的私人马场。”徐元佐道:“只是民间饲养的马场,与军中无涉。这事咱们也可以合股,我出银子采买种马。大帅找人找地。盈利均分。”他想了想又道:“若是能从行太仆寺和苑马寺聘来熟手马奴兽医,那就更妥当了。”
李成梁道:“人和地好办,要多少有多少。”
徐元佐道:“银子也好办,要多少有多少。”
两人相视一笑。
李腾左右一扫,心中暗道:徐敬琏这拉人上船的手法倒是娴熟得很。也是大方,就是万一李成梁调走他镇,你这银子岂不是都打了水漂?一念及此,他又不忍不住为徐元佐担忧起来了。
徐元佐谈好了生意,也就该告辞了。李成梁送两人到了门口,又要晚上办酒筵为徐元佐接风洗尘。一副连片刻都不舍得分别的模样。徐元佐应承下来,急着想回去洗澡睡一觉,可临了又想起来一件事,关照李成梁道:“金矿之事,乃是机务,恩相若是问起,一定要说已经派人去找了。”
李成梁笑道:“这是自然。恩相的军国大事,岂能不上心。”
两人都将这个当做幌子,却永远不会说破。至于张居正,是真的想为国家开源挖点金子。还是另有安排,这就不是他人所能揣摩的了。不管怎么说,黄金这种金属对人心有着天然的诱惑力。
……
“写信回去,叫顾水生抽调二十人来辽东坐镇。还有。建筑社也派几个工程师来,这边马上要大兴土木了,匠人不够可不行。”徐元佐对梅成功道。
梅成功对后者没有异议,对前者倒是有些担忧。他道:“佐哥儿,顾水生坐镇辽东,年纪是否会小了点?”
“他在我身边也有两年了。总是要锻炼锻炼的。再说了,这边的工作又没什么复杂的。无非就是收货、运货,其他事都有李大帅主持。”
辽东是新地,没有强大的宗族豪强。即便有些有能量的人也是军户背景,卫所自然能够协调解决。因为又是都司治辖,虽然有巡按、巡抚等文官,但是脱离了基层的府州县行政班子,这几个文官就跟摆设一样。
简单来说,李成梁虽然还没有发展出日后的将门怪胎,但眼下的权势影响力已经不小了。
梅成功见徐元佐打定了主意,也不敢再劝,记录下来便出去写信了。
徐元佐又打发棋妙出去,方才对李腾道:“同风,你对炼铁炼钢可有研究?”
李腾侧目看徐元佐,道:“我虽然是个道士,但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徐元佐略有些失望:“我就是觉得你懂得可能比我多些。”
李腾道:“虽然我们跟打铁的都拜一个祖师爷,不过我真没涉猎过炼铁之事。芜湖、广州都有许多高明的师傅,你只要肯继续广洒银子,未必不能找些个来。”
明朝发现铁矿的县份多达二百四十五个,比宋元增加了五倍多,是后世勘探出铁矿产地的四分之一。其中百分之七十都集中在南方,尤其是广东。在冶炼方法上,徐元佐只是记得一些科技史名词,然而并没有什么用,明朝工匠在这方面对他绝对处于碾压地位。
真要说挖空心思做点改进,大概就是采用焦炭和木炭吧。然而这在芜湖和广州的铁厂里,已经不算秘密了。至于碱性耐火砖什么的,徐元佐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
既然技术上没有办法自给自足,那就还是老办法靠谱砸钱买。
“芜湖的苏钢和广州的合金钢,到底能达到什么程度?”徐元佐忍不住问。
李腾郁闷道:“这怎么个说法?反正你想造什么都成吧。”
“铳炮都行?”
“那个只要是熟铁就行吧。”李腾没把话说死:“嘉靖年间造炮的时候,也没说一定要从芜湖、广州买好钢,都是遵化铁厂出的铁。”
徐元佐哦了一声:“这事看来得慢慢来。”
“其实……你知道朝廷当初为何尽罢官营铁厂么?”李腾问道。
“为何?”
李腾道:“因为我大明盛产铁器,炼铁所得利润甚低。官营铁厂入不敷出,只能关闭了事。民营铁厂销路上略微松泛,甚至可以远销海外,所以才有薄利可图。你要在辽东开铁厂,难道真是打算为国为民?”
“是啊。”徐元佐理所当然道。
“我怎么有点不信呢?”
“因为你还不了解我。”
“的确……每次我以为我了解你了的时候,总会发现你比我了解的更无耻。”李腾认真道。
徐元佐干笑一声,想了想,道:“其实我开铁厂,的确不是为了铁。”
“那是……”
“我是为了铸炮。”徐元佐直言道。
李腾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要造那么多船,的确没法出去买炮。一门红夷炮少说一千两,三门炮就是两条船。的确该自己造。”
徐元佐本来还担心李腾怀疑他要造反。听李腾这么一说,竟然好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你不担心我造反?”徐元佐玩笑道。
“朝廷又没严禁百姓造炮。”李腾无所谓道:“关键是:你会么?”
“只要功夫深,铁块抠成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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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九李如松
徐元佐到了明朝之后,最大的感触就是这里什么都不犯法。●⌒,这当然是因为他前世今生都是商人,杀人放火距离他太遥远,真正受到约束的就是经济、金融法规,而目今哪有这些?别说造炮造火药了,就算他搞传销、卖鸦片,都没法律限制。
作为文科生,徐元佐并不会“抠炮”,镗车挖炮膛技术对他来说还是太过高端,从名字上也只是直观知道可以这么干,但具体的技术条件一概不知。不过他还有两个大杀器,那便是铁模铸炮和中心冷却。
这两项技术其实就是现在全世界主流铸炮的升级版本。因为泥模铸炮的泥范需要彻底阴干,时间长达三个月。而且不能有气泡,否则铁炮炮膛就会有沙眼,造成使用寿命降低,以及炸膛的问题。这是限制铁炮产量和质量的技术瓶颈,因此李腾说一门炮价值千两,正是因为废品率太高。
如果光从单门火炮的材料成本来说,即便千斤铁炮,折银也不过一百余两而已。
徐元佐需要花心思考量的,更多放在了技术保密上。
在辽阳修整两日,徐元佐也见到了李成梁最有出息的儿子:李如松。这位大将也是明代军事史上绕不开的人物。
因为万历三大征,他负责搞定了二个。
今年李如松只有二十二岁,比徐元佐大不了多少,已经中了武进士,承袭了世职,并且上过了战场,浑身上下带着远胜其父的血杀气。
李如松少年得志,不像其父那样知道低调做人的道理。他在平宁夏哱拜之乱时,不肯屈身事上,对文官没有半点好脸色,闹得将帅不合,官司一路打到了万历皇帝跟前。在徐元佐眼里,这人极好相处。只需要轻轻捧他,夸他,赞他,服从他。他就能把你当知心好友。
李成梁另外两个儿子年纪还小,所以也就吃饭的时候叫出来见了见,然后便没有交集了。只有这位李如松,非但见了面,而且还每日里过来说话。更是邀请徐元佐去城外骑马射猎,完全是当朋友相处。
如果说李成梁安排李平胡跟在徐元佐身边是看了张居正的面子,那么让长子李如松与徐元佐交往,则是单纯感觉徐元佐此人配得上。
徐元佐当然不会浪费一代名将相伴的机会,在辽阳稍事休息之后,便带着剩下的商货前往镇北关了。之前从梁房口到辽阳,商队虽然能够利用驿站住宿、餐饮,但都是要给钱的,费用不低,而且没法使用军马、骡子。这回有李如松李平胡相伴。连费用都省了,沿途随便调换牲口,根本不用惜力。虽然是占公家的便宜,但感觉上十分舒爽。
徐元佐亲自去点数了驿站备存的马骡,数目上竟然与部规上的丝毫不爽,而且喂得也算用心,可见驿政还十分清明。
“辽东人少,村落集中在城池附近,若是没有这些驿站,根本无法交通了。”李如松见徐元佐对驿站格外上心。便解说了一句。
徐元佐左右看了看,道:“果然是要比江南地方强太多了。不过我家也开客栈,若是江南的驿站也像辽东这般,我就要少很多生意了。”
李如松觉得这个秀才既没有读书人的清高。也没有商贾的市侩,颇让人觉得真诚友善,又不失聪明机智。这一路上走来,倒是亲近了许多,并非全是因为父亲要他与此人交好。
“辽东如此寒冷,骡马过冬一定很麻烦吧。”徐元佐道。
李如松道:“有棚子还好些。关键是得备足料。若是料不足,牲口到了春天就要掉膘、生病。”
徐元佐想到天候越来越冷,眉头皱起:“那若是赶上天旱酷寒,岂不是损失极大?”
李如松无奈:“老天爷的事,能咋办?”
徐元佐道:“我这一路过来,倒是看到了不少农田,却没见成片栽种的牧草。”
“牧草也要栽种?”李如松意外道:“野外到处都是,何必废那个力气?”
徐元佐摇头道:“从野外樵采牧草固然能用,但结果便是逐水草而居,因为吃完了就得去找新牧场。一块地也不能老吃,还得叫水草休养起来。夷人如此并没甚么,咱们汉人却是农耕之族,要在一块土地上世代生息的,所以这牧草也得像庄稼一样精耕细作才行。”
李如松细长的眼睛眯了眯,认真考虑了一下徐元佐的建议。他道:“主要是怕入不敷出。”要栽种牧草,肯定是要人力和畜力的。若是产出小于投入,那不就亏了么?
“要想像粮食一样卖出去,那恐怕是有点难。”徐元佐道:“不过日后辽东要开马场,配套的牧草地是肯定得有的。对了,现在牧草现蕾了吗?”
“这时节都快要开花了。”李如松道。
徐元佐道:“那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做个小实验。”
“实验?”
李如松从未听说过个这个词。
李腾倒是听徐元佐说过,大约就是丹家所谓“试药”的意思。只是牧草跟炼丹能有什么关系?这实验从何而起?
徐元佐也不肯明说,只是道:“请子茂兄命人樵些牧草来,切成细料。再洗个大坛子,压实装满。”
李如松虽然不解其意,但反正也就是动动嘴的事,便命人叫了驿站的马夫来,将徐元佐的要求说了。马夫本就是军户,对将军的话岂敢置喙?当即喊了几个人,去收割新鲜牧草。
“然后呢?”李如松问道。
徐元佐好整以暇:“然后咱们该干嘛干嘛。对了,这儿有酸*么?”
四千年前,草原民族意外发现了酸奶,发现口感要比羊奶好,于是有意识地开始制作酸奶。突厥人将酸奶带到了西方,蒙古人又将之带到了东方。所以在整个北方,酸奶都是十分常见的奶制品。
徐元佐到了辽东之后大量肉食,蔬菜摄入不足,总会觉得发腻,便将酸奶当点心吃。此刻突然要酸奶,李如松也没有多想。吩咐人去准备便是了。每个驿站附近都有村落,大些的甚至还有市镇,要找些常备的饮品并不困难。
等马夫打来了草,切成细料装入坛中。徐元佐已经吃了小半罐的酸奶了。
李如松早就没有了耐心,忙别的事去了。李腾守在徐元佐身边,要看看他到底做什么实验。
徐元佐等马夫装满了坛子,道:“去帮我和点泥来。”
马夫应命而去。
徐元佐将手中的半罐酸奶倒进了坛子里。
“你……”
“嘘!”
徐元佐止住了正要发问的李腾,盖上了盖子了。
不一时。马夫挑着湿泥回来了。
“封死。”徐元佐道。
马夫依言照办。
徐元佐等他彻底封住了坛子,道:“好了,这个坛子交给李将军带走。”说罢竟转身走了。
李如松不知道徐元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徐元佐只说,日后自然分晓。李如松便也不再追问,只命人将这坛子带上,等回到辽阳往马厩里一扔便是了。这事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李将军转天就已经将之抛诸脑后了。
李腾倒是追问了一番。
徐元佐道:“这法子我也是书上看来的,未必就真的能成。若是真的成了,日后春夏收的牧草,可以贮藏到冬天还是青的。此所谓青贮法。最大程度保证牧草之中的养分。牲口还爱吃。”见李腾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徐元佐连忙道:“但我这个真是扫了一眼看来的,未必可靠,所以还是先做不说,以免丢人。”
李腾笑道:“你倒是谨慎。”
徐元佐挑了挑眉毛:“那是当然,否则怎么做生意?”
“这也是生意?”
“必须的呀。”徐元佐笑道:“若是这青贮法真能有用,牲口冬天都能吃到青料,过冬存活率也就能大大提高了。你说这么好的技术,能不值钱么?”
李腾道:“听你这么说,倒真是能值钱……”
“听你这不屑口吻。好像并不赞同嘛。”
“并非不赞同,只是好奇。”
“嗯?”
“对你来说,有什么东西不能赚钱的么?”
李腾的这个问题,让徐元佐陷入了深思。
“理论上说:任何事物只要有价值。就能有价格。”徐元佐总结了一句:“嗯,就是这样。万物皆有其价,或多或少罢了。”
李腾道:“你其实不用如此认真地回答贫道。”
我只是在嘲讽你罢了。
李腾心里补了一句。
不管怎么说,徐元佐还是相信自己并没有错。
如此走走停停,从辽阳出发后的第七天,车队到了开原城。中途耽搁了一天。是因为李如松要在铁岭招待徐元佐。
李家是铁岭人。
只说辽阳出来之后,铁岭还真的是最大的城市,商业几乎能赶上朱里的三分之一了。至于途中经过的沈阳,如今还只是个两条街的卫城。城里非但有菜地,还有牲口圈,根本不能跟铁岭这种大城市相比。
开原在后世是铁岭的一个县,但是眼下却是与铁岭平级的要害之地。此地是三万卫、辽海卫和安乐州的中心。前两者是军镇,安乐州则是安置边墙外生番内附的地域。在铁岭时只能感受到胡风,到了开原,就能看到许多穿着异域风情的蒙古和女真人了。
这些人看到明军大队人马,总是自觉地退到道路两旁,以敬畏的目光看着马蹄踏过。
李如松注意到徐元佐对蒙古人和女真人颇为好奇,便道:“敬琏想必是没见过夷人吧。”
“江南传说也有夷人,不过早就看不到了。”徐元佐道:“只看这些人,真难想象竟然是横扫欧亚的凶悍之族。”
李如松哈哈笑道:“这些蒙古人跟边墙外的蒙古人可不能同日而言。外边那些鞑子,就像是狼。这里的鞑子,无非长了个狼的样子,其实已经跟狗没甚区别了。”
徐元佐对这种*裸的民族歧视并不习惯。不过仔细想想,这个时代还没有近代民族概念呢,自然也谈不上歧视。李如松恐怕是单纯出于统治者的身份发表的感慨。
“那女真人呢?”徐元佐问道。
“女真?”李如松大笑一声:“他们是蒙古人的狗。”
徐元佐哦了一声。原来在这里的歧视链是:汉人歧视蒙古人,蒙古人歧视女真人,熟女真歧视生女真。生女真谁都不歧视,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歧视”这个概念。
徐元佐用余光偷看石铁。石铁脸上毫无异样,好像李如松说的女真人跟他毫无关系。不过从服饰容貌上看,石铁的确像是汉人,这也就够了。
李如松举着马鞭,遥遥在一群“蒙古人”身上扫过:“敬琏你看,那些人就是熟女真。”
徐元佐望过去,道:“跟蒙古人没甚么区别嘛。”
“女真人本就是假的。”李如松道:“先是契丹人死命欺负女真人;后来女真人起来了,建立金国,先灭了契丹,又灭了北宋;这帮夷人懂什么治国?就学契丹人的样,死命欺负蒙古人。结果蒙古人起来之后,将女真人几乎杀绝。”
北方民族史历来复杂混乱而且小众,徐元佐在这方面看的书不多,听李如松讲起来,还觉得挺有意思。
“现在咱们说的女真人,都是蒙古灭了之后,从极北的鲜卑荒原迁徙过来的生番。这些生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听说我大明与蒙古人是仇敌,又听说蒙古人跟女真人是仇敌,便自称是金国后裔的女真人,请求朝廷让他们在此生息渔猎。”
鲜卑荒原就是后世的西伯利亚荒原,也是许多北方民族的发源地。
李如松如数家珍,虽然少了一股学术范,却叫人觉得颇为可信。徐元佐也隐约知道这事,因为黄台吉改族名为满洲(manju)的时候,一并否认过本族与女真(juen)的关系。在黄台吉时代,女真人的确不需要再冒充金国后裔了。
“他们与蒙古人通婚,穿蒙古人的衣服,学蒙古人的发式,起蒙古名字说蒙古话,所以看上去跟蒙古人差别不大。”李如松道。
徐元佐问道:“他们不是要剃光头留个小辫子么?”
“剃头?那是生女真的习俗。”李如松道:“熟女真要么学蒙古人梳辫子,要么学汉人结发髻。不过他们不戴发巾。”
徐元佐又望向李如松刚才所指的那些女真人,道:“那些人看起来跟蒙古人一样,子茂兄是如何判定他们是女真人的。”
李如松嘿嘿一笑,并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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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零出关
等马队又走近了些,李如松猛然大喝一声:“塔克世!”
徐元佐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群女真人中有人抬了头,一群人都哗啦啦站了起来,朝这边奔跑过来。
这是蒙语还是女真语的群嘲?
徐元佐吃了一惊。
李如松和护军却没有丝毫异样,有些人还露出了笑容。
冲过来的女真人纷纷跪倒在李如松马前。
当头一人抬起头,叫道:“李将军。”
李如松笑道:“起来。你怎么会来开原?”
原来你们认识啊!
徐元佐对李如松真是有些无语了。
“我儿子长大了,带他出来认路。”塔克世仰着头:“李将军怎么来了开原?”
“带我好友过来贸易。”李如松介绍了徐元佐:“这位是江南来的徐元佐徐敬琏。”
塔克世单膝下跪给徐元佐打了个千。这是辽东军礼,从统属上,无论女真人还是蒙古人,都是辽东都司下辖卫所的军户。
徐元佐在马上欠了欠身,虽然有些无礼,但看塔》⊥》⊥》⊥》⊥,m.≧.o↓m克世似乎也不觉得受到了冒犯。塔克世反倒很兴奋地对徐元佐道:“你带了什么东西交易?”
徐元佐见他自来熟,倒是觉得有些好笑:“带了江南的细布。”
对于这边人而言,只要是棉布都是细布,所以真要拿兼丝布那种好货也是浪费,就寻常粗棉布都能卖个好价钱。
当然,这边同样缺银子。
“你想换什么?”塔克世道:“我们有好马,有熊皮!”
“有人参么?”徐元佐问道。
塔克世迟疑了一下,道:“这个没有。”
徐元佐有些失望。
塔克世道:“若是从建州带过来,早就烂了。”
李如松知道徐元佐要收参。道:“的确如此。敬琏若是要收参,恐怕得把柜设到边外去。即便如此,那些钻林子的老客还未必能赶得及。他们一钻就是十天半个月才能出来。”
徐元佐有些为难地摸了摸下巴:难道人参保存技术就得这么无偿扩散出去么?
“建州有人参,能行。”塔克世急忙道:“你可以去建州收。”
徐元佐奇道:“我去就能收到?你们怎么存放?”
塔克世道:“我们在山里看到了老参,并不挖它。只是拿红线将它绑住,不让它跑掉。也是告诉别人。这参有主了。等到要用的时候,便去将它起出来。”
“唔,这倒是个好办法。”徐元佐道。
李如松心中一动:莫非徐敬琏就是要连土带参都运回江南去?那这是豆腐盘成了肉价钱。能卖掉么?
徐元佐道:“这样也好。我若是要去建州,该带些什么货?”
塔克世顿时眉开眼笑起来:“粮食、布匹、盐巴、铁锅、铁器……”
“放肆!”李如松细眼一眯。
塔克世尴尬笑了笑:“秃噜嘴了。”
徐元佐看他这样子并非秃噜嘴,也不可能当着李如松的面诳他。这分明是在暗示:若是能走私过来铁器,我们肯定愿意收。
“不知道客人还要收些什么?”塔克世道。
“制过的毛皮,粗料就算了,只要珍料。”徐元佐道:“其他大宗货物我不打算带,就从开原进货。”只需要想想也知道。边墙外肯定没有辽东这样发达的驿站和道路,大宗货物如木材之类的运输成本太高,风险也大。
塔克世道:“客人要是跟我们建州做生意,不用来开原,到抚顺就行了。你们若是有船,沿着浑河走水路,很方便,又没鞑子惹事。”
徐元佐望向李如松。
李如松道:“抚顺也是重镇。陆路可以从抚顺关出去,水路走浑河进苏子河。都挺方便。而且抚顺也有马市。”
徐元佐兴致大起:“咱们能去看看么?”
李如松道:“我本来就是要出关巡视塔鲁木卫,然后去建州。敬琏若是不急着回去,咱们便绕一圈从建州再进抚顺关。”护送徐元佐是李平胡的任务,李如松只是陪一程,真正任务是巡视边墙。
这边墙建于正统年间,也并非是为了划分国界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的国家概念。只是用来扼守要隘,就如京西的内三关一样。巡边也并非沿着边墙走一圈,还要插入纵深,看各卫守备如何,关键还要看是否有蒙古人、女真人违背规矩在不该扎营结寨的地方定居。
碰上他们彼此征战。还要做个仲裁。若是有人不服,顺路打服。虽然没有赋税,但是沿途也得收罗松子、木耳、蘑菇之类土产山珍,算是合理负担。
“一起走!”
徐元佐果断道。如今徐家还是防御姿态,徐元佐就算回去了也就是抓一下管理,并没有大计划非得他看着不可。
“那我们也跟李将军一起走。”塔克世兴奋道。
李如松并没有反对,只是道:“沿途莫要惹事。”
塔克世急忙撇清道:“我是带了儿子出来认路的,怎会惹事。跟着将军走,就是怕容别人惹我们。”
李如松头应许,转对徐元佐道:“敬琏,你看咱们何时启程?”
徐元佐道:“若是关外不方便带车,我们便轻车简从……”
“方便方便!”塔克世先叫了起来:“带着东西去咱们建州再卖吧。”
徐元佐笑了笑:“也行。”他突然想到了建州左卫正是满清的发祥地,现在努尔哈赤还,不过他家是世职,便问道:“塔兄……”
塔克世一听就笑起来了。
李如松也笑道:“你叫他塔克世就行了。他汉姓佟。不过他们所有人的汉姓都是佟,算是部族公姓。”
徐元佐微笑头,道:“塔克世,你们那儿的首领是爱新觉罗氏么?”
“首领是我爹,叫觉昌安。”塔克世又疑惑问道:“爱新觉罗又是怎么回事?”
李如松也面带疑惑:“什么爱新觉罗氏?”
“金家的远亲?”塔克世翻译成了汉话:“是不是讹传?”
徐元佐一听这个翻译,立刻反应过来:爱新觉罗应该是满洲人后来弄出来的。多半还是为了攀附金国女真,此刻未必有。
“路途遥远,肯定是传错了。”徐元佐道:“你爹是首领的话……那你儿子是?”
“对了,猪仔呢?”李如松也问道:“虎子和豹子也带来了?”
塔克世道:“不知道跑哪儿去野了,真是名字起对了,跟野猪一模一样。虎子和豹子还。等满了十岁再带他们出来。”他正着,转头寻找儿子的身影,放开喉咙喊道:“努尔哈赤!努尔哈赤!给我出来!”
徐元佐坐在马上,看到一个梳着满头辫,发色油腻,穿着脏兮兮蒙古长袍的屁孩从一处帐篷里钻了出来。一双老鼠一般的眼睛滴溜溜直转,撒开两腿朝塔克世这边跑来。
李如松松了松缰绳,让马上前,侧身一探。将这脏兮兮的熊孩子捞了起来,抱在胸前:“长这么大了!还认得我么!”
“如松大安答!”屁孩兴奋地就要去抓李如松的胡子。
徐元佐看着这屁孩,眼眶发紧:“这就是努尔哈赤?”
李如松一只手就把这屁孩转了个个儿,让他坐在马上,对徐元佐道:“对,是塔克世的头生子。”
塔克世满脸着急地要努尔哈赤下来。努尔哈赤却死活不肯,赖在李如松的马上,最后被父亲硬是拉住了一条腿。扯了下去,重重拍打了两下方才听话。
“努尔哈赤……野猪皮?”
李如松笑了起来:“努尔哈赤是蒙古话里‘野猪一样的人’。不是野猪皮。”
徐元佐呵呵一笑,道:“看来我还得好好学学蒙古话。”
“这倒无所谓,这边有的是通译。”李如松道:“像他们专门做生意的部落,许多人都会汉话。”
徐元佐重复了一遍:“建州女真……是专门做生意的部落?”
李如松丝毫没有听出徐元佐话里的异样,道:“是啊,他们建州算是很忠顺的部落了。主要靠行商和渔猎。”
塔克世冲着儿子吼了几句,让儿子乖乖站好,接过李如松的话头:“是啊,我们建州不喜欢征战,除非别人先欺负了我们。”他顿了顿。又对李如松道:“将军,南边的王兀堂越来越放肆了!他们若是再抢我们的猎场,我们也得好好教训他们。”话间,这个女真壮汉身上头一回散发出杀气。
塔克世如此一,显然两个部族已经到了水火不相容的程度。他们的猎场就等于汉人的田地,乃是生存所依托的根本。那个叫王兀堂的,既然伸出了手,断然不会轻易缩回去。两家必有一战。
李如松虽然还年轻,显然也深得李成梁的精髓:以夷制夷。所以他根本没有表态,只是流露出一个暧昧的眼神。
塔克世放心了:大明并不打算帮助王兀堂,那么自己这边就能从容动手了。
徐元佐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塔克世身上,全都落在了努尔哈赤身上。他不精通民族史,头回知道建州女真还有如此乖巧的时代,却不知道蜕变成逆贼的拐在哪里。同时,他更难将努尔哈赤这个杀人魔王的名字,与眼前这个拖着鼻涕的屁孩联系起来。
同名同姓吧?
这个念头一直在徐元佐脑中打转。
屁孩缩胸昂头,跐溜一声,将流出来的鼻涕吸了回去,明显是咽进了肚子里。
徐元佐看得喉头一紧,别过脸去,对石铁道:“你也是建州人,不认识塔克世么?”
石铁摇了摇头:“他们是左卫的。”
徐元佐头:“咱们清一下货物,休整一下,看来这回要走的路还挺长。”
余光之中,徐元佐看到努尔哈赤也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李腾不耐烦看别人的故友重逢,骑着马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对徐元佐道:“这边水土丰茂,是个不错的地方。”
李如松听到了,道:“这里曾是金国黄龙府辖地,可以算是熟地了。”
“哦?岳武穆要直抵的黄龙?”李腾道。
“正是,不过这儿是黄龙府边边上,岳武穆要直抵的黄龙府还在五百里开外。”李如松补了一句:“现在那儿什么都没了,就几支蒙古人偶尔回去放牧。”
徐元佐道:“以后人还会多起来的。”
李如松道:“但愿如此。”
众人在开原城中宿了一夜,翌日天亮便朝东北方的镇北关行去。车队原来就是浩浩荡荡,加入了李如松、李平胡所率一百辽镇骑兵,更是蔚为壮观。塔克世所带领的女真人也都骑马,拖着交易来的商货走在前头,算是开路先锋。
即将十一岁的努尔哈赤也骑着一匹马,前前后后跑动,留下一串串欢声笑语。他丝毫没有感觉到徐元佐对他的异样,还以为这个江南人跟大安答一样喜欢他,时不时在徐元佐马蹄前转一圈。
李腾倒是发现徐元佐看这孩子的目光有异,道:“你不喜欢这孩子?”
徐元佐皱了皱眉:“太闹腾。”
“野人嘛。”李腾低声道。
徐元佐话在舌尖上转了转:“我若这孩子日后乃是个屠戮百姓的凶手,你信么?”
李腾认真地盯着努尔哈赤看了一会,摇头道:“面相观命非我所长。”
徐元佐长吁了口气:“即便是真的,我对个十岁孩子也下不了手啊。”
李腾侧目道:“你好歹是个和气生财的商人,怎能动如此血腥残虐之心?”
“但他杀的人略多。”徐元佐噎了一下。
三百万,应该不算少了吧。
徐元佐对眼前的猪仔努尔哈赤生不出恨意,但是对史书上的努尔哈赤却是恶感满满。江南大户“杀穷鬼”,其实只是抢劫罢了。努尔哈赤所谓的“杀穷鬼”,那是真正人头落地。更令人发指的是,努尔哈赤非但杀无谷的穷鬼,还杀有谷的富户,完全就是奔着种族灭去的。
李腾没有这种心理负担,大笑道:“曾经有相士为个儒生看相,:我观你的面相,该当二十岁成婚,婚后连生三子,一生富裕平安,晚年无忧。那儒生道:我如今三十有五,孑然一生。为了读书考功名,家中田产变卖干净。谁肯嫁我?你猜那相士怎的?”
“怎的?”
“读书能改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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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一遇敌
边城之外就是另一个世界。●⌒,小说阅读最佳体验尽在
这里没有城池,没有市镇,就连农田的界定都很模糊。因为在徐元佐看来,既然说是农田,起码也得有个方形长方形的垄亩,然而这边能看出耕耘的痕迹就已经很不错了。在刚出边关的时候,脚下还是一条人走马踩的小土路,走过一个岔口之后,土路渐渐缩小,继而消失不见。
如果不是塔克世一帮人在前面带路,又有李如松和李平胡前后护卫,徐元佐真担心迷路。而且他怎么都想象不出,塔克世、李如松在这种原始环境下是怎么寻路的。蛮荒让他感觉压抑,纵马快走到李如松身边。
李如松眯着眼睛,似乎在马上打盹,不过感觉到有人与他并骑之后,立刻睁开双目,精光四射。
“敬琏,这边外景色如何”李如松笑道。
徐元佐勉强笑了笑:“不同边内,简直就像是大地尽头一般。”
“更北边还要辽阔,像是永远走不完。”李如松道轻轻甩着马鞭:“有时候还真想纵马一路跑下去,看看天边地头到底有什么。”
徐元佐呼吸了两口清新的空气,笑道:“如果子茂就这么跑出了奴儿干,跑过了鲜卑荒原,便会跑到一片浮着冰山的大海边,越过冰海,便是一片冰原。当然,那片冰原之下并无陆地,可以说那片冰原就是一大块浮在海上的冰。如果打直再往下跑,过了极点,便会转南,然后便是另一个大陆。”
李如松听得笑了起来:“这是那个、庄子里写的”
徐元佐咧嘴一笑:“不是,我乱想的。”
李如松大笑起来:“有趣,有趣。”
徐元佐跟着笑了一会,道:“只是想想还算有趣,要我亲自去看却是吃不了那份苦的。光是这边我就已经觉得太荒凉了。”
李如松道:“的确如此。从关内到辽阳,觉得已然是寒苦之地了。从辽阳到开原,又想着:这地方竟然也能住人。等出了镇北关。举目看不到一个人,那真是叫人腿肚子转筋。可这儿还算好的呢,若是再往东走,出了海西女真的地盘。到时候你再看。那些夷人非但言语不通,就连容貌都不像人。”
“不像人”
“那些生女真头上没有毛发,颧骨突起老高,牙齿龅在外面,还喜欢在眉骨、鼻孔打孔穿环。身上涂油批皮便是衣裳了。”李如松说着大大摇了摇头:“真是没法说。”
徐元佐笑了笑:“子茂是亲自去看过的”
李如松摇头道:“我最远也就走到信州城。那边还算是生熟杂处之地吧。再远的地方,便是道听途说了。”
徐元佐放松腰臀,随着马浪起伏。他已经骑累了,但是又不好意思叫停休息,这般胡扯聊天倒是解乏不少。他道:“能道听途说就好。若是有人乐意去看了回来跟我说,我宁可出钱让他跑去。”
李如松呵呵笑了。
徐元佐又道:“说不定去看的人还能发现金矿呢。”
“那可家好。”李如松毫不放在心上,道:“到时候咱们一家一股,把它分了。”
“但是派人开采,再转运回来,就得有路。有沿途休息的驿站。”徐元佐道:“贸然跑得再远,发现了再好的东西都拿不回来。”
李如松点头微笑,心道:你还当真了吗
徐元佐也看出李如松并不感兴趣,将话题转到了建州女真上。
“都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到底是真是假”徐元佐问道。
李如松嗤之以鼻:“什么人在那胡扯女真不满万,是因为满不了万。他们人若是多一,寨子里就要闹饥荒,非得好好饿死许多。别说满万,有个几千就撑不住了。你说这样的夷人。有什么不可战的”
徐元佐看着远远在前面带路的马车队伍,那些女真人走得不徐不缓,颇有些闲庭信步的意味。他道:“建州女真很能战”
“他们在女真人里算是还行。”李如松道:“不过遇上鞑靼就不行了。”
“鞑靼很善战”
“也就欺负一下女真人。真要是跟我们辽镇对上了,也没他们好果子吃。”李如松说得很是轻松。
徐元佐回忆了一下李家的战绩。无论是李成梁还是李如松,似乎真的都不把蒙古人放在眼里。
“平胡就是鞑靼人。”李如松突然道。
“哦”徐元佐假装不知:“看上去跟我大明子弟没什么不同。”
李如松道:“当年我爹带兵剿灭了一个鞑靼部落,他是俘虏。因为见他生得魁梧壮硕,便收他当了义子。说起来辽东这地方汉夷杂处,互相攻伐,但是真正要说誓死不两立的死敌却也谈不上。”
徐元佐对辽东的认识刷新不少。正要说话。只听到后面马蹄声响,正是李平胡追了上来。
“将军探马回报:北面有鞑子侦骑,似乎来者不善。”李平胡简洁有力报道。
李如松微微点头,对左右道:“让塔克世慢下来,全军戒备。”他身边亲兵撮唇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前面的女真车队很快就停了下来。
“再去打探。”李如松对李平胡道。
“喏”李平胡抱拳行礼,扯过马头,哒哒跑了开去。
他这边刚走,塔克世已经跑了过来,道:“将军,有贼”
“鞑子的侦骑。”李如松抬头看天:“可能一早就被盯上了。”
塔克世面露难色:“若是他们敢打我们这么多人的主意,恐怕人数不少。”
李如松想了想,道:“你也派人去查探。”他又对徐元佐道:“元佐,叫车队都聚在一起,咱们还是稳妥一些。”
你刚才还不是吹得挺大气的么
徐元佐正色道:“遵令”
车队很快变幻了阵型,马车和商货被集中到了一起,两侧放出了探马。前面的女真骑士跟后面的辽镇铁骑一前一后守住商队,李如松带着亲兵居中,随时方便策应。虽然车队还在继续前行,但是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徐元佐叫罗振权和甘成泽也做好准备,招呼侍卫们拼接起长矛。排列阵型。
李如松一直以为徐元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贾,那些侍卫虽然硬气,却未必能战。此刻一看,人家竟然有备而来。而且刀枪入手,浑身气势都变得凛然肃穆了。
“强军”李如松赞道。
徐元佐道:“都是当年戚帅在江南的老兵。”
李如松微微颌首:“果然名不虚传。去年戚帅从浙江调了三千南兵到蓟镇,那军纪阵列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暴雨之中,诸军散乱,唯独南兵能够昂然而立。竟没个人抹把脸,更别说避雨了。”
徐元佐微笑道:“久战出精兵,我看辽镇也是如此。”
李如松深以为然:“若是太久不打仗,大好的儿郎也废了。”
徐元佐想着还是最好别打仗,要打也得等自己的军工业起来,能贩卖军火的时候再打。
现在你们这些战争从业人员杀来杀去,对我真是没有半点好处。
“报将军东南发现鞑子散骑二十余。”探马飞马来报。
李如松面不改色:“再探。”
不一时,女真人那边也有发现,纷纷来报。
徐元佐跟着李如松,罗振权跟着徐元佐。也算是位在中军了。
“看起来咱们好像是被包围了。”徐元佐道。
“东南、西北、东北。”李如松伸出带着鹿皮手套的大手,在掌心上点了三点,又沿着生命线笔划道:“他们是在把咱们逼去前头的三河口。”
“为什么”徐元佐问道。
“因为只有那边能展开阵型。”李如松道:“这些二三十骑的人马只是先锋,大队人马还在后头。”
徐元佐第一次感觉到了战争的压迫感,似乎所有事都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他不知道鞑靼会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马,也不知道自己这边该如何应对。一切希望都只能寄托在未来名将李如松身上。
李如松却浑然不介意,打量着四周:“这帮鞑子又来寻死。车队继续前行,前面有个土丘,先抢下来列阵。”
“他们不会半道攻击咱们吧”徐元佐问等下面人开始行动了。方才请教道。
李如松好整以暇:“鞑子从三百年前到现在,就只有两种战法。”他竖起一根手指:“要么是前锋佯败,诱人进去,然后两翼包抄。这是鞑靼人最喜欢的战法。不过在这地方用不开。他们未必有咱们人马多。”
徐元佐很想问一声你怎么知道人不如咱们多,不过他意识到这是对李如松的不够信任,硬忍着没问出口。
李如松继续:“第二种就是眼下这样,吓唬你,让你往他们的包袱里钻,然后大队人马冲出来夹击。”
“所以咱们要占据高地。列阵抵御”徐元佐似懂非懂,发现打仗果然也是技术活,而且还得有经验。
“不,你看着,咱们一旦结阵,他们就会直接冲上来了。”
“为什么”徐元佐不解。
“结阵就说明咱们怕了,那时候他们就不怕了。”李如松道。
所谓料敌如神都是建立在了解的基础上的。徐元佐对此一无所知,自然将信将疑。李如松自小跟着父亲到辽东,从西打到东,从小打到大,所见是战阵,所闻是战事,这份了解自然能够作为决策依据。
果不其然,车队附近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蒙古探马,就如狼群一样缩小了包围圈。
“敬琏,你那个侍卫头目叫什么”李如松指着甘成泽道。
“甘成泽。”
“甘成泽”李如松喊道:“列圆阵防御”
甘成泽望向徐元佐。
徐元佐点了点头。
“圆阵”甘成泽喊道。
浙江老兵聚集起来,摆出了一个似方似圆的阵型。
“若想玩玩,便随我来。”李成梁对徐元佐喊了一声,转身朝李平胡喊道:“儿郎们,随我杀出去”说罢一马当先朝正北方冲去。
徐元佐脑袋一懵:这什么逻辑他下意识张开手,看着自己的生命线,如果鞑子骑兵在东南、东北、西北三个点,那么他们的主力在哪里在正北么怎么推导出来的
罗振权是海贼出身,陆地上的活不熟。他有些焦躁道:“佐哥儿,怎么办”
“老甘,列阵防御。”徐元佐一夹马肚:“老罗,咱们跟上去看看”
罗振权的马术还不如徐元佐,但是吃了人家的饭,岂有不忠人之事的道理这就算在海贼圈子也得讲究啊他只好一打缰绳,追着徐元佐出去了。
李平胡带着大队人马追上李如松,正是划了个弧线。徐元佐乘机缀在辽镇铁骑之后,没有被落下太远。骑兵很快冲进了稀松的林子里,人马在林中穿梭,并没停留。徐元佐跟罗振权的骑术哪里敢在这种地形疾奔恨不得勒马停下来。然而马匹,尤其战马是一种很高傲的动物,它们不允许同类超过自己,有些甚至还会生生跑死。这种情形之下,若是徐元佐硬拉缰绳,便能拉得胯下战马人立起来,把他甩掉。
徐元佐伏下身,感觉着风吹过脸庞,如同刀割。树木枝叶扑面而来,旋即被甩到了身后。至于如何穿梭,全都交给了马儿的本能。只祈求它不要撞个树,或者被树根绊倒。
好想上厕所。
徐元佐紧紧闭住了眼睛,止住膀胱传来的尿意。
仿佛过了一百年,明光透过了眼皮,刺激得徐元佐睁眼一看,原来已经冲出了林子。他回头看到了罗振权,满脸紧张,似乎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再看前面,辽镇骑兵已经甩开他们很远了,只能隐约看到尘土中甩动的马尾。
“驾”徐元佐吆喝道。
“杀”
“啊”
辽镇铁骑在冲锋,前面已经接敌了。
徐元佐这才意识到:哥连武器都没有,凑什么热闹啊
罗振权纵马追了上来,拔出了一把蒙古刀那是辽人随身带着吃肉的时候用的。
你这比我空手强不到哪里去啊
徐元佐很想喊出来,但是迎面扑来的强风将他的嘴封得死死的。
罗振权幽怨地看了徐元佐一眼:看,让你瞎跑啊
“砰”
“砰砰”
三眼铳密密麻麻响起,辽镇铁骑真正接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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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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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二奸商
辽镇铁骑用的三眼铳并不是什么很高端的火器,无论从射程还是精度来说,远不如鸟铳、鲁密铳虽然目前还没有被改良出来。不过这武器之所以大受辽镇骑兵的欢迎,是因为它在发射之后,可以当做战锤。
快马冲上去,一顿火力覆盖并没有打中多少人,然而蒙古人的骑阵因此而惊慌散开。有些马因为过于敏感,受惊之后还会人立嘶鸣,即便是骑术再高超的蒙古人都难保不被甩下去。
李如松带着结阵而来的骑兵冲进了蒙古人的马队,一如猛虎入羊群,手持三眼铳朝鞑靼的人和马砸去。无论砸到哪里,战斗力立刻就要大打折扣。
鞑靼人本身不会冶金炼铁,手中持刀的骑手极少。三眼铳是生铁浇铸的,即便碰上真刀也能砸碎,何况各种木器和劣铁器?有些蒙古骑手散乱跑开,远远又停下来朝辽镇骑兵射箭。他们用的都是马上骑弓,威力小射程近,大部分连铁质箭簇都没有。即便射中了,也无法穿透辽镇骑兵的甲衣。
何况李如松这等名将怎么会让骑兵停下来胶着厮杀?冲击之后立刻呼喝结阵,穿过敌群之后再次席卷过来,如同惊涛拍岸,将成群的蒙古骑兵冲击下来。
徐元佐总算扯住缰绳,将马停了下来。罗振权也是气喘吁吁紧随身边,不敢贸然往上冲。两人都是头一遭看到骑兵对战,眼前只有大片大片的浮尘,人影马影在其中穿梭,杀喊声震天动地。
直等到浮尘渐渐下去,徐元佐才看到战况。
李如松李平胡等人已经击溃了蒙古骑兵大部,远远能够看到他们溃逃的身影。辽镇骑兵当然也不会追击。而是下马将这地上躺着的战俘控制起来。从李如松的命令中可以知道,那些重伤的蒙古人只有被割了首级的份。至于那些轻伤和没受伤的俘虏,便被麻绳套住了脖子,捆了双手,如同牲口一样被窜起来拉走了。
李如松满脸灰土,骑着马缓步走到徐元佐跟前。他咧嘴一笑。牙齿格外地白,道:“敬琏,可惊了你?”
徐元佐一副云淡风轻见过大世面的模样,道:“有些疑惑。”
“但说无妨。”
“总听说关外鞑靼肆虐,总是要经历一番血战方能平靖。如今看起来,倒像是精锐驱杀乌合之众一般。”徐元佐道。
“哈哈哈,鞑靼也得看是哪个部落的鞑靼。”李如松笑道:“大同那边的土默特蒙古比较凶悍,说是成吉思汗的子孙。”他指了指被俘虏的蒙古人,道:“这些人说穿了都是些牧民。不能一概而论。”
徐元佐暗道:难怪呈碾压之势呢。李成梁在这边刷功勋也实在太简单了点。
“不过说起来也奇怪,刚才粗略问了问,他们都是杜尔伯特人,牧区离这足足有五百里呢。”李如松啐了嘴里的土。
徐元佐道:“这天候一年比一年冷,北方连年干旱,牧民原本就没什么抵御能力。牲口一死,只有南下劫掠了。”
李如松神情肃穆起来,道:“敬琏言之有理。”
“这些人怎么办?”徐元佐问道。
“看能不能卖出去。若是卖不出去。便杀掉请功。”李如松道。
“怎么卖?”
李如松疑惑道:“敬琏你要?若是你要,还提什么卖不卖的。直接领去便是了。”
徐元佐道:“我是想在东宁卫那边开矿,需要力工,恐怕要的还很不少。”
李如松转头朝后面清理战场的李平胡喊道:“尽量留活的,还要他们干活!”李平胡遥遥应了一声。
“不是还有几十个蒙古人么?女真人那边能行么?”徐元佐担忧问道。
李如松道:“放心,那些放出来的侦骑不会贸然攻打那么多人的车队,主力都溃散了。他们肯定也撤了。”
徐元佐默默数了数辽东骑兵的人数,果然没有损失,脑中刚想赞叹他们的强悍,转念就想到了城管。说起来这也是国家军队驱散暴动的牧民,一方是有铁甲有火器的精锐之兵。另一方却连铁质箭簇都不普及,这样的仗要是还有损伤,辽镇铁骑也就太丢人现眼了。
等回到车队所在的路上,蒙古侦骑果然都已经撤退了。女真人已经收起了武器,羡慕地看着李成梁带着俘虏和马匹回来。努尔哈赤举着一张小弓,高声喊着“安答、安答”,十分兴奋。
徐元佐对李如松道:“这猪娃喊你安答,岂不是叫你大哥?那塔克世不是高了你一辈?”
李如松哈哈大笑:“我爹挺喜欢这孩子的,要收他当义子,只等大些了就送来辽阳。我跟塔克世嘛,哈哈,给他个熊胆也不敢占我便宜。”这儿的义子等于奴才,跟徐元佐与徐璠可是两回事。
徐元佐不再多说,这似乎就是历史正剧的剧本了。
“哦,这马得卖两匹给塔克世。”李如松先打了招呼:“他们也跟咱们一同对敌了,总是要给点好处的。”
徐元佐深以为然,点头道:“虽然没派上什么用场。对了,边外这么缺铁器么?我看塔克世他们也不是人人都有刀枪。”
李如松一脸诧异,压低声音道:“怎敢让他们有铁器?这些可都还没养熟呢。”
徐元佐点头道:“这种代差还是得保持的。”
“代差?”
“不错。随时保证咱们能够碾压他们。就如刚才那样,咱们有火器,他们用木作。等咱们有了排铳、火炮,方才能让他们有铁器。”徐元佐道:“他们一点铁器都没有,对咱们也不利。开矿、开荒、垦殖,都得用铁器,这可是影响咱们自己的收益。”
李如松摸了摸下巴,道:“的确是这个道理。”
徐元佐道:“放心,这次我回去。花钱招募一些能工巧匠,看能不能造出轻便好用的火器来。刚才看了大军射击,似乎打下来的人还不如被马甩下来的多。”
李如松有些脸红,道:“这种三眼铳本就是粗笨之物。若是换了鸟铳,十中六七还是可以的。”
徐元佐不信。
李如松脸上发烫:“戚帅那边的南兵就是如此,我辽镇就做不到么?”他看到甘成泽。叫道:“老甘,你们当年发火铳多少算是堪用?”
甘成泽有些意外,望向徐元佐,道:“火铳手要在三十步上十发七中才算堪用。五十步上十发六中。”
徐元佐暗道:如此看来,命中率还是挺高的呀。如果玩排队枪毙,这种命中率连火铳改造都不用了。
“子茂,我想做火铳火炮的生意,你看能成么?”徐元佐问道。
李如松挤眉弄眼半天,低声道:“敬琏。你这也不拿国法当回事了。”
“我一直以为我大萌只要不杀人放火就行了……”徐元佐叹道。
“朝廷是不允许民间私造火铳的,就连火药都不能私造。”李如松说罢,缓了缓,又道:“不过若是咱们关系非同一般,你若是在辽镇找个地方偷偷造,也没人能管得了你。但你可不能卖给蒙古和女真人啊!他们若是有了这个,我可就倒霉了。”
“那是肯定。我只卖给你们。”徐元佐笑道。
李如松笑得异常诡异。
“怎么?”徐元佐一愣。
“我们何必要从你这儿买?”李如松忍俊不禁道:“我们的火药火铳都是朝廷拨发的。”
“货比货得扔啊。”徐元佐叹道。
李如松并不相信。所谓火器无非就是点然药子射点石头、铁子,还能做出花来么?
徐元佐并不多解释。他脑中过了一遍科技史上的内容。现在火药颗粒化应该已经被戚继光搞出来了,就算用了李腾的改良配方。要想让人耳目一新却也很难。在火铳的改进上,看看能否找到巧匠改成燧发火铳。虽然本身威力并没有改变,但是点火效率提高、射击速率上去了,等于增强了火力。尤其是可以在雨天使用了,这个有点搞头。
然而最容易出彩的还是火炮。不说要塞炮,马车炮的在这种野战居多的地方应该很有市场。虎蹲炮那种近战火炮。其实用处并不是很大。
这个念头等徐元佐看到了第一座女真人的寨子,就更加坚定了。
这里的寨子连土围都没有,纯粹是木头竖起来围一圈。即便如此,用塔克世的话来说也是“不错”的寨子了。
在边墙之外,驿站要么变成了这种寨子。要么这种寨子变成了驿站,反正就是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寨子里的人看到了商队,纷纷过来交易。
塔克世虽然不悦,但是不能明言阻碍,只是在一旁利用会说汉话的优势,挑些毛病。不是说这些松子陈了,便是说鹿皮有虫蛀。徐元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而且广结善缘不如卖好一家,并不打算多收这里的低级货物。
“这鹿茸倒是不错。”徐元佐对中药材的了解完全是因为家里的需要,知道这东西也算是名贵药材,又是辽东特产之一,有意多收些。
塔克世自己寨子里也不多,便有意压了压价。
徐元佐知道他的意思,然而他对建州女真可没有什么好感。若是塔克世有种“朋友”的错觉,那么纯粹是这位女真人想多了。于是,徐元佐给出了一个更低的价格,基本上是用等重量的米换走了这些鹿茸。
“你看,这些鹿茸品相不好,长得大了,简直就是鹿角了嘛。
“还有这个,放了多少年了?这还能有什么用?
“哎呀,这个太小了,到了关内也不好出手啊。”
……
徐元佐如是说。
卖家显然很恼怒,但是看看身穿黑甲铁衣的李如松亲兵,还是换了。
正所谓兔死狐悲,塔克世连忙道:“你这是买着了。市价可没这么便宜。”
徐元佐故作无奈道:“路上又不太平,若是再贵些,还不如坐在京师等着你们送来呢。”
塔克世无言以对,直过了许久,方才过来说鹿茸、貂皮的价钱能否再上去一些。
人参的效用女真人也知道,就算卖不出去还能自己留着用。不过鹿茸这东西他们就不会用了,同样都是名贵药物,但是价格相差极大。现在北方航线还没开通,女真人只能跟京师的奸商贸易,被压价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徐元佐站在这儿就是个定价人的身份。
徐元佐依稀记得后世的野生鹿茸是一克十元左右,而且还分了等次。若是用大米交易的话,一克鹿茸差不多就是十五斤大米。
“我既然都这么买了,单单给你加价,这岂不是对不起人家?我们行商的,焉能没有信用?”徐元佐道。
塔克世苦恼道:“但这个,一斤米换一斤鹿茸,的确是太低了些啊。”
徐元佐装模作样想了想,道:“这样,头等鹿茸还是一比一算,次等的一比八分。不过你若是肯帮我大量收货,每收得百斤我再加你一百匹上好的松江棉布,算是你的劳务费,这个如何?”
“得是染布。”塔克世算了算布匹的价格,觉得这劳务费比正价还要高,不由心中一喜:碰上个傻子!
“你得给我运到抚顺。”徐元佐见识了那些“蒙古牧民”,再也不想出关跑运输了。他现在能用都是南兵,真要是折损在这儿,光是抚恤都亏大发了。
塔克世满口答应下来。
徐元佐不得不强调一句:“那些长出三杈都已经钙化了的鹿角,你就别给我拿来了。还有,我都要当年新鲜的,陈年鹿茸可是一文不值。”鹿茸的药用价值就在其蕴含的丰富氨基酸,无论是长得太大,或是放得太久,都会造成氨基酸大量流失,的确是一文不值。
塔克世承诺道:“赶到旅顺给你现取都可以!”
“对了,你们这儿应该还有老虎吧?虎骨我也收。”徐元佐道。
“价钱呢?”
“比照鹿茸。”
“那可不行!”塔克世差点跳起来:“老虎可是要吃人的!”
“你不会取老死的虎骨么?”徐元佐根本不肯放松。
“哪能那么巧……”
“没事,有则最好,没有我也不强求,反正这东西其实带回去也不值几个钱。”徐元佐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我是看着你们这儿穷苦,实在没东西可买了……”
“成!”塔克世终于咬牙答应下来,旋即又低声道:“鹿茸虎骨都可以便宜给你,但是你能再带点铁来么?”
“你要打造兵器?”
“岂敢岂敢!”塔克世连忙辩白:“只是想要个铁锅。”
徐元佐仔细考虑了一下:“我试试。”
塔克世重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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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三潜流
程宰坐在堂屋里,扯了扯领口。¥f。¥f虽然堂屋中间摆着一盆冰,却还是无法驱散江南的暑气。他看着缓缓融化成的冰块,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奢侈过分。以前他这样的人家是绝对不舍得用冰降温的。能够在酷暑天里,吃一碗冰镇梅子汤,就已经是很享受了。
非但没用,还奢靡!
程宰很想让下人把冰块端走,但是却张不开口。自从徐敬琏帮仁寿堂拿到了全县包税的差事,原本蜗居唐行的小小行会,登时成了整个华亭县最大的商行,所有股东都对分红格外满意,日子也过得精细起来。
现在仁寿堂的高层之中,若说谁家夏日不放几盆冰,都不好意思出门跟人打招呼。
程宰作为大掌柜,薪金职贴,奖赏分红,林林总总加起来几乎等于过去十年间的总收入。这让他很庆幸自己投靠了徐敬琏。虽然袁正淳待他也不错,甚至抬举他坐在胡琛之上。虚荣是足够了,却比不上徐敬琏给的实惠啊!
而且徐敬琏也没少给他带来虚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