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chapter136-2

chapter 136 - 2      程宰想起当年自己只是个幕僚清客一样的人物,甚至还有人背后骂他是破靴党。如今他却是华亭县最大商行的总掌柜,任谁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唱喏行礼。      真是跟对人了!      程宰心中泛起了一丝得意。      “老爷,有一位名叫姜百里的求见。”下人来报。      程宰听说过这人,乃是徐敬琏从朱里带出来小兄弟之一。此人的编制虽然在仁寿堂,但是工作一向是直接向徐元佐亲自汇报的,从来不到他这儿来。这回不知道是有什么事。程宰原本并不怎么信任这种嘴上没毛的少年人,但是徐敬琏既然信任他们,重用他们,不说能干与否,起码应该是忠心无二的。      “请他进来。”程宰拉了拉领口。因为是不怎么熟悉的同事,也不用讲究得去换衣服了。      姜百里也是头一回到程宰的私宅来。在徐元佐出任仁寿堂董事会秘书长人称总执事之后,徐家牙行基本并入了仁寿堂之中。而在总柜上负责日常事务的。基本就是夏圩新园的班子。      这套班子直接向徐元佐负责,程宰那个总掌柜倒像是分管牙行、码头事务的管事。这样的规制让两边有些隔阂,程宰管不到总柜的市场、客户、总务诸部,诸部也不怎么插手牙行、码头、货栈的具体经营。只是遵从徐元佐的既定策略:一点点朝里掺沙子。用更多读过书的自己人,取代以前留用的老伙计。      双方只有在税季,才会打破隔阂,成为真正的“同伙”,四处合账收税。如今才是六月。正是要开始准备纳夏粮的时节,姜百里作为顾水生的替代者,多半是来讨论这事的。程宰心中暗暗揣测。      徐元佐不在,顾水生也带着人上了前往天津的漕船,姜百里自然成了少年们的主心骨顶梁柱,主持日常工作了。      这是早早就定好的顺序,姜百里在佩服佐哥儿的未雨绸缪之余,也不得不佩服佐哥儿的用人不疑简直就是心太大了!      程宰见了这个身穿青色道袍,头戴四方平定巾,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老成的少年管事。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姜百里并不意外,大大方方地与这个老讼棍平辈见礼。两人分了主宾落座,也不多余客套,姜百里便从袖中取出一张报纸,递给了程宰。      程宰入手就觉得不对,《曲苑杂谭》他是常订的,并不是这个纸张啊。再细细一看刊头:《姑苏时报》。这是谁家做的?徐家要发在姑苏的新刊物么?程宰知道报刊的重要性,仁寿堂很多时候都是借“报人”之口,发自己心声。看起来字字公正,其实暗含褒贬。他顾不上看内容。先拱手抱拳道:“新号开张,大卖大卖。”      姜百里嘴角一抽,道:“可惜这却不是咱们的买卖。”      “唔?”程宰一愣。他很难想象,竟然还会有人像徐元佐一样没事烧钱。虽然得民心者得天下。但显然办报是最烧钱,得民心也最慢的手法当然,这肯定是因为佐哥儿不是冲着得天下去的。不管怎么说,这个有模有样学着烧钱的人是谁呢?      程宰是靠文字吃饭的人,对字句文章有着经年累月培养出的敏感性。他一目十行,速读了这《姑苏时报》的头版头条。原来是一篇批判士绅之家经营末业,败坏士行的社论。      社论这东西也是佐哥儿首创,旨在移风易俗。《曲苑杂谭》第一篇社论就是“礼乐不可偏废,以礼立身,以乐和心”,还是找的天下闻名的大才子王世贞主笔,出手不凡,果然引得许多士子在“乐”上开始下功夫。连带着以往不值钱的清倌人,也越来越金贵了。      程宰读完了文章,隐约中嗅到了针对徐元佐的满满恶意。虽然文中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举人生员云集一堂,不以文章相见,而苟且于阿堵之物”这分明是在说仁寿堂。后面甚至直接说到了“大士豪绅,为其张目,鱼肉百姓,聚敛贪虐”,这分明是在说徐家。      “不知有多少人看过这《姑苏时报》。”程宰不知道发行量的概念,本能地意识到报纸的影响力与读他的人成正比。      姜百里微微摇头:“此报自称发行五百份。”      程宰微微皱眉:这人真是豪富。      “其实我也知道是谁家出钱出力办的。”姜百里道:“只是一时想不到对策,特来求教陈先生。”徐元佐经常说起程宰,说他是智囊谋臣,但凡有什么问题,找他总有解决的办法。      姜百里对徐元佐是百分之百的信任,自然也信任程宰。      “若是份份有人读了,便是五百人;若是这五百人再拿给别人看,起码就有一千人了。”程宰说罢,又觉得自己估算的太保守了。谁会看了报纸不跟人聊聊呢?否则岂不是憋得自己难受。      姜百里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一千人不是小数目啊。”程宰觉得益发热了,走到冰盆旁边方才觉得有丝丝凉意。他突然问道:“你这是哪里取得的?”      “是有朋友去苏州,随手带回来的。据说这报纸是放在货栈、码头,分文不要任行旅取阅的。”姜百里道。      之前顾水生在苏州放了不少包打听,专门收罗苏州消息。上到地方官员的去留。下到民间的鸡毛蒜皮,什么都要收罗了送回来。为此市场部还有专门几个人,整日里就是研究这些苏州送回来的东西,主要是要预测苏州各类商品的价格走向。      “八成是东山翁氏做的。”姜百里道:“他们之前收买了两家刻坊。还在市面上招雕工。没过多久,他们这《姑苏时报》就出来了。”      “他们这是要画骨呀。”程宰感叹道。      姜百里的主要业务是联络大客户,拉拢感情,收集反馈,提供售后服务。对于东山翁氏被佐哥儿教训的事所知并不多。不过他从别处隐约听说,佐哥儿曾叫翁氏吃了大亏。      “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叫他就这么犬吠下去。”姜百里毫不客气道。      程宰绕着冰盆走圈,眉头拧紧,道:“隔空相骂终究大失颜面。对了,这事你与吴先生说过么?”      姜百里道:“尚未来得及。佐哥儿说有大事先向程先生讨教。”      程宰听了心中一喜:原来佐哥儿表面上无所谓的模样,内中却是如此信任我。      这一瞬间,他更加有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只觉得自己蹉跎大半生,终于遇到一个明主了。      “吴先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如今又管着《曲苑杂谭》。这《姑苏时报》等若是跟他打擂台呢。咱们先去找吴先生,与他商议看他如何说的。”程宰道。      姜百里道:“正是正是,还是程先生想得周全。”      程宰心中暗道:你还是太嫩了。人家在报上如此辱骂了你,哪里是两份报纸打擂台?这分明是要拼个你死我活啊!若是在唐行有这么个对手,早就叫人去砸了他的铺子,烧了他家刻板。可惜人家远在苏州,鞭长莫及,更何况很可能有官府罩着。      而且如今正是仁寿堂空虚之际。      徐元佐远在辽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主帅不在,难免叫人乘虚而入。      程宰打定主意。与姜百里上马车,赶去书房见吴承恩。      吴承恩在他们看来总是带着神秘光环。此人功名不显,但是学问渊博。待人谦和,却做过首辅文主。他主持《曲苑杂谭》之后。总让人觉得这报纸尽说些家长里短,游戏玩乐之事,但是细细回味,却又有种润物无声的妙趣。      如果是这样晴朗的下午,吴老先生肯定在亭中读书。读得累了便掩卷小憩,醒来之后再读书。就如个悠闲的读书人。看不见他在忙,但是篇篇文章都安排得格外妥当,从未见他误过事。      程宰和姜百里将《姑苏时报》递给吴承恩看。吴先生也是扫了两眼便知意旨。他道:“的确是来者不善,但这手段实在有些愚蠢。若是翁氏就这等水准,焉能做得出翁百万的名头?”      姜百里和程宰都有些不解,不知道这“愚蠢”的考语是从何而来。他们读这文章,还觉得写得颇有章法呢。      吴承恩起身笑道:“敬琏办报的目的是什么?”      程宰和姜百里自有思量,只是不说,等他说出高明的看法来。      吴承恩道:“是要移风易俗,牵领群氓。”      不过尔尔嘛。      程宰和姜百里不约而同心道:我也看得出来啊!      “说难听些,他是把百姓当傻子看,所以走的是润物无声之路。”吴承恩道:“某虽不能苟同,但百姓的确有盲从之弊。故而二夫振臂,云者万千。不过这《姑苏时报》却做了件傻事,画虎画皮难画骨,反倒类猫了。”      程宰顿时脸上一红。      吴承恩自然不知道程宰没多久之前还赞这家“画骨”有术呢,自顾自道:“他写这文章,看似立意颇高,直接拔到了‘士行’的层面。可他是写给谁看的呢?寻常百姓岂会在意‘士行’?他们更喜欢才子佳人私会南墙根……说白了就是爱看伤风败俗的东西。要是说写给士人看的呢?他这般写来,却让人生疑:莫非你是在骂我?”      姜百里脸上一红。      程宰笑道:“是了,他没有指名道姓,本以为刀锋所指人尽皆知。可惜却忘了姑苏也是官商汇聚之地,多少通贵显贵人家都在做买卖,这岂不是在骂他们了。”      吴承恩抚须笑道:“所以说他蠢,便是在这里了。”      “那咱们还需要理会他么?”姜百里问道。      吴承恩道:“这文章居高临下写得满口官气,矛头的确是冲着徐阁老来的。怕就怕这纸荒唐文,被有心人送到朝堂,竟披个‘民意民声’的袍子,叫高拱拿了兴风作浪。”      姜百里的心又提起来了,道:“这如何是好?”      程宰道:“先生既然洞若观火,必有应对之策。眼下敬琏不在,一切还要您老费心。”      吴承恩道:“我只是一介客卿……这事必得知会阁老才行。”      姜百里知道自己功力尚浅,没法跟苏州人对台斗法。但是要他就这么去找徐大爷,恐怕就白白错过这么个学习的机会。他道:“吴先生,即便呈给徐爷决策,照佐哥儿的规矩,下面经手之人也要写上分析和对策。学生就厚颜抄您的分析,还请好人做到底,一并给个对策吧。”      吴承恩头一回见姜百里,觉得这少年好学懂礼,说话也耐听。虽然不愿冒然做人师,却还是道:“这是你家佐哥儿锻炼你们的法子,你竟是要我帮你作弊么?”      姜百里连忙道:“岂敢!”他想了想,道:“依学生愚见,咱们大可也作论一篇,就将矛头指向姑苏城里的士绅,把水搅浑。”      吴承恩抚须而笑,食指虚点:“你这是偷懒耍滑。”      “还请先生赐教。”      “这是街头孩童骂仗的做派。于己无益,于人无损。”吴承恩摇头道。      这回连程宰都好奇了。因为他刚才自己摸摸想了想,应对之策与姜百里的也基本差不多。      “若是要叫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倒是很简单:应他一声,抬他一把。”      吴承恩口吻清新,语调和缓,齿间却流淌出细细杀机。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ps:求各种支援~!sf0916      三四四探访      翁弘农很不甘心。身为自己心中最为崇拜的楷模、榜样、偶像的父亲,竟然要将家里的商路拱手让给一个毛头小伙子!然后呢?全家去做泥腿子么?家里聚财百万,尚且没有培养出一个真正进入仕途的士子,难道耕读传家之后反倒能够出进士了?这简直就是老糊涂!      翁弘农思考了很久,倒是终于叫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出来。      他不怀疑父亲的眼光,徐元佐能够被父亲高看一眼,必然是有旁人不能企及的能力。自己要是与他硬碰硬,或许真的会着了他的道,反倒丢人现眼。他想到了小时候跟父亲下棋。因为棋力悬殊,他便学着父亲的走法走:父亲出马,他也出马;父亲拱卒,他也拱卒。虽然最后还是难逃落败,但是比自己瞎来要强得多。      这就叫临摹!      翁弘农与左膀右臂翁弘济商议了良久,发现这个办法或许还真能有用!首先,商场不是棋盘,领先一步固然能够占据优势,但是商场上更多的还要拼人脉和资本。在这上面,徐家的老营在松江,翁家的老营在苏州,看起来苏松一体,实则语言、风俗都不一样,可以说是两国交战各有营垒,翁氏未必就比徐氏要差。      其次,朝中有人好办事。若是徐阶还在内阁,那华亭徐家当然是金钟罩体,见到了还是躲远些好。可是徐阶已然致仕,而翁家这边还有蔡国熙这条门路,可以直通高拱高新郑那位才是当今真正的首辅。更何况高首辅与徐阁老是你死我活的天敌,说不定更乐见翁氏去打徐家耳光。      这固然有给人当枪使的嫌疑,更可能会被口舌之辈说是给人当狗。然而家族利益当前,做狗又如何?翁弘农益发觉得徐元佐的厚脸皮黑心肠,对他有极大的影响,偶尔间甚至会生出虚心学习的感觉来。      “徐元佐做了什么,咱们也做!许多事隔岸观火看不真切,还以为是闲手,说不定其中就藏着杀招!”翁弘农对弟弟们如是说。      翁老先生要带着家族转型。这是损害所有翁氏子弟败手!众人当下盟誓:众志成城,同心同德,定要保住翁氏的商路。      “不说打败徐元佐,起码也得叫他知道咱们不好惹。”翁弘济恨恨道。他最先代表翁家跟徐元佐接触。回来之后大吹法螺,结果却被打得鼻青脸肿,对徐元佐的仇恨丝毫不逊于翁弘农。      商议定策之后,翁弘农安排弟弟们潜入松江,察访徐元佐的所作所为。这事是翁弘济带头。他直扑徐元佐的老家朱里,租了一间客舍,整日间探访徐元佐过去的点点滴滴。      徐元佐自从“开窍”之后,便铁了心要在名利场上搏杀一番,当然不可能跟个间谍似的低调行事。对他来说,知名度就是无形资产,美誉度就是优质无形资产,街头多一则正面传闻,便是资产增值这种情形之下,恨不得上个厕所都要登报纸。哪里会偷偷摸摸?      而且这两年徐元佐对乡梓的改善实实在在。朱里本来只是个普通的江南小镇,然而如今徐氏集团的中高层管理人员一大半都是这里出去的。他们领着远高于乡邻的收入,每次放假回来,都带动了一波消费热潮。平日送回家里的钱财,也刺激了小镇的日常消费。最先是走街串巷的小贩开始增加了前来兜售货物的次数,然后是附近的农民发现朱里镇上买鸡鸭鱼肉的人家越来越多,再接着便是那些积蓄了资本的行商在镇上租门面,开个小店,成了坐商。      居移气养移体,生活环境改善了。身体营养状况也改善了,整个镇子的风貌自然大大不同。人们不是傻子,很清楚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徐元佐。哪怕不说感恩图报,光想想自家子侄还捧着徐元佐的饭碗。便不会说徐元佐的坏话。      翁弘济到了朱里之后,很快就听说了徐元佐的各种传说。大多都是吹捧的,说得徐敬琏仿佛仙人下凡。甚至还有人说他出生时就有异象,乃是财神爷身边的小童子降生。从小就大智若愚,从来不跟人计较小钱小利,也不跟别的孩子一样闹腾。      翁弘济听得胸闷。唯一叫他顺耳一点的,是个铁匠的老婆。那婆子说:“徐家大郎原本是个痴肥呆蠢之人,突然有一天开窍了……”话没说完,那婆子就被她男人抓了手腕,又拿一根铁钎子狠抽。翁弘济看那架势,生怕打死了惹出麻烦,慌忙逃走了。      不管怎么说,徐元佐以前的点点滴滴倒是被翁弘济挖出来了不少。很多事就是如此不公平:徐元佐当年上课睡着了被陆先生打手板,现在变成了徐元佐睡觉的时候都坚持上课;当年买糖葫芦被人骗了两文钱,街坊四邻都说他脑汁不够用,现在则变成了从小怜贫惜弱,是个软心肠的大好人;当年不会说话被一群半大小子欺负,现在人们却都说他从小安忍宽容,不跟熊孩子计较……      翁弘济在朱里吃了一肚子的“苍蝇”,最终只确定了一件事:徐元佐果然是土生土长的朱里人,这里便是他的根底所在日后若是赢了,付出再大的本钱也要断了这个小镇的财路!      循着徐元佐发迹的脚步,翁弘济知道了徐元佐与徐阶家的关系。原来他并不是徐阶的亲孙子,而是经人介绍去徐家做雇工人,因为一些小花招被徐璠徐大爷看上,收为义子。这个发现让他十分激动,因为义子换个语境就是“奴仆”。徐元佐若是奴仆,那他的功名怎么来的?大可以在这儿上面做做文章。      翁弘济当夜就将这事写成书启,着人送回了苏州。然后他又继续摸索,找到了夏圩的新园。为此还特意买了张足以让他肉痛的票子,去参加了一次“雅集”。当时他看着一群人坐在椅子上,听着台上一个半老徐娘弹琵琶,各个露出熏熏然之色,心里着实痒痒了一晚上。      徐元佐弄这个园子,无非是为了敛财和勾结当地士绅。这是因为他根底不足的缘故,我们翁氏倒不用学他。      翁弘济也将这事细细写下,命人送回了苏州。      再接下来的事就有些混乱了。这个园子让徐元佐一举成为了徐璠的红人。开客栈、办书院、捐土地、立善堂、办建筑社、机械厂……简直让人眼花缭乱,而其中真正赚钱的产业在哪里呢?许多还是亏钱的呀!      翁弘济彻底迷失了,坐在唐行镇上最大客栈有家客栈的商务区里,双眼空洞。      客栈的掌柜也是个少年。自来熟地凑了过去:“客官,您可是有什么事?我家在此开店,倒是也有些见识,何不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      翁弘济彻底忍不住一拳打过去:老子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你家那个该遭瘟的佐哥儿么!      他好不容易按捺住心中邪火,道:“听口音。掌柜的是朱里人?”这口音他听了好多天,听得都要吐了!      “正是正是。”掌柜的笑道:“客官去过朱里?”      “刚去过。”翁弘济面无表情道:“我便是被个朱里的奸商坑了,如今有家不能回,要找他却又无从下手。”      “客官没报官么?”掌柜的倒是不偏心乡里,道:“我朱里民风淳朴,这奸商兴许也是冒充了朱里人。”      “手头没有留下证据,如何报官?”翁弘济咬牙切齿道:“人却定是朱里生的,我去问了左邻右舍,也都知道他。”      掌柜的招呼伙计送了一杯茶来:“客官切莫着急,先喝杯茶润润喉。”      “谢了。”翁弘济却不伸手去拿。      掌柜的又道:“我家东主也是朱里出身。最讲究商业道德,最恨那些乱行乱做的。客官何不将事由原委说来听听,咱们也寻个公论。”      翁弘济心中暗道:公论?这世道哪里来的公论!他徐元佐都成圣人了,这还有王法么!还有公论么!      掌柜的见他面上阴晴变幻,心中暗道:看来此人真是有些故事。      翁弘济吐了口气,摇头道:“可惜此贼势大,没用的。”      掌柜的道:“天下还是大明的天下,王法总是在的。那人若是做生意的,客官又知道他的根底,大可去仲裁会告他。仲裁会若认定那人的确是坑蒙拐骗之辈。便会做出仲裁书,还您一个公道!”      翁弘济一愣:“什么仲裁会?”      掌柜的笑道:“这是我们唐行特有的,说穿了就是三老公断。不过里中老人不通商事,所以我家佐哥儿牵头。请了几位年高有德的老商贾出面,若是谁家有商务纠纷,便从这几位之中选出三人来,予以公断。”      大明律禁止越级上告,必须从最底层的县一级开始诉讼。然而按照大明司法惯例,直接上县衙告状也是不允许的。但凡有事首先得在乡里请老人过来公断。这个公断同于调解,不具有法律效力,但在司法实践中很为当事人所看重。      因为有这种因袭了两百年的司法传统在,徐元佐根本没有废什么口舌就推动了商事仲裁制度,成立了仲裁会,并且制定了仲裁规则。因为徐元佐的仲裁规则比较完善,看起来更加公正,所以很快就被商旅们所接受,大加赞赏。      翁弘济还真的考虑了一下是否状告徐元佐,终究还是理智地将这个念头驱逐出去。      “既然是老人公断,想来对势家也没什么用处。”翁弘济道。      别说老人公断,就是知县、知府,碰到大的势家又能如何?      那少年掌柜却不以为然,道:“仲裁虽然不能强制执行,但是《曲苑杂谭》里专门有一版,会将仲裁书公布出来。若是真有人坑蒙拐骗,给我华亭商家抹了黑,便会被其他商家排挤出去。经商嘛,信义二字岂能轻忽?”      翁弘济没想到还有这手,微微点了点头。大明地界上,无论做什么买卖,名声臭了自然就寸步难移。咦,《曲苑杂谭》……好耳熟的名字。      “那个《曲苑杂谭》不就是说些乐律之事的杂文小册子么……”翁弘济想起来了,自己在夏圩徐园听曲的时候,周围人议论起来都要借助这《曲苑杂谭》来壮声势。他也借来看了两眼,除了几个演义故事颇为有趣,其他乏善可陈。      “客官,《曲苑杂谭》还有副刊。上头登录的是商货物价之类,就跟水牌一样。仲裁会的仲裁书也登录在副刊。正刊都是些文人雅士消遣玩意,做生意的人更重要的是看副刊。”少年掌柜指点迷津道。      翁弘济道:“原来如此。”他刚说完,突然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左右了公断么!      这才是徐元佐真正的杀手锏吧!说不定他根本没有多少产业,纯粹是靠这个《曲苑杂谭》吹嘘起来的呢!      翁弘济当即道:“掌柜的,店里有这《曲苑杂谭》卖么!”      少年掌柜笑道:“客官,不是每天都送您屋里了吗?”      翁弘济在有家客栈住的是上等套房,一应服务都是最好的,自然也有报纸送到客房里。他脸上一红:自从上次在徐家园子看过之后,再没兴趣翻看了,根本没发现正刊里面还夹着副刊。他连忙告罪,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屋里去翻这《曲苑杂谭》。      果然如掌柜所言,副刊才是真正给生意人看的。上头有各种商货行价的价目,有各种渠道的消息,还有人预测商货价格的走势。虽然明确说了“未必可靠”,看起来还是让人颇为信服。      当天的报纸上没有仲裁会的文书,翁弘济又翻了前两日的,发现有一桩仲裁案,也就几行字,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隐约透露着官气。      翁弘济阖上报纸,躺倒在床,仔细梳理了一遍自己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他发现徐元佐一直在做的只有两件事:赚钱,造势。想这小子本是小商贩出身,竟然攀附上了徐家,又叫人误以为他是徐阶的孙子!虽然他没明说,却也不加辩解,这着实可恶!而这正是他经商赚钱的庇护伞,也是他造势造出来的东西。      要不要在《曲苑杂谭》上发文,将这贼厮的真面目揭露出来?      翁弘济心中闪过一道光亮:这绝对是个好主意啊!他既然靠造势越做越大,我便将他的势打掉!这岂不是釜底抽薪么!      翁弘济兴奋了半晌,可是转念又想道:虽然不知道《曲苑杂谭》是谁家办的,但既然在松江刊行,肯定跟徐家难脱干系。自己若是贸然借重《曲苑杂谭》,难免会打草惊蛇,倒叫徐元佐有了防备。      他拿起这报纸看了又看,还放在口鼻处嗅了嗅,心中盘算:无非就是纸墨和雕版的人工,我家也能做啊……      *      求月票,求推荐票~!求各种支援~!      *      ps:求各种支援!      三四五姑苏时报      在翁弘农看来,蔡国熙蔡兵宪对他翁家还是很有好感的。他却不知道,这种“好感”之下,隐藏着多么大的厌恶。      在蔡国熙看来,若不是高阁老真真出了力气保他,他哪里能够坐上苏松兵备的位置?而自己原本平坦的仕途,正是因为翁家而受到了影响。幸好没有酿成大祸,而翁家还是一个金库,时不时可以去打打秋风,这才是蔡国熙没有跟翁家撕破脸皮的主要原因。      大明官员的俸禄实在是太低了,而要想办事,手下不能没人。要人做事,不能不给报酬,这是任何一个文明世界都通行的规则,所以蔡国熙借助翁氏的地方还很多,随着往来次数增加,之前的冷漠状态又有所回暖。      翁弘济从松江回到苏州,将自己办报争取话语权的事与翁弘农商议了一番。他们在翻阅了所有能够搜罗到的《曲苑杂谭》之后,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劲,说话间眉飞色舞,欣喜异常。      翁弘农道:“徐元佐能想到这个买卖,果然是天纵之才,可惜他终究是朱里小贩之子,见识实在太少。你看他办的这报纸,明明看的人许多,归类起来却不过三个内容:第一便是音律好吧,也不知道是他真心喜欢,还是想投人所好,反正用这报纸说些这事,足可谓杀鸡用牛刀。”      翁弘济深以为然。他丝毫不觉得清倌人有什么了不得,也不觉得那些阴阳顿挫的曲调有什么吸引人的。反倒觉得闹腾,还不如专心喝花酒,还能上下其手,直接爽利。      翁弘农继续道:“第二便是各种话本,真是无趣。听人说唱也就罢了。落在文字上,看着既累,又干巴巴的没有趣味。”他顿了顿,道:“最重要的是这副刊上的文章。且不说那些商旅消息,无非就是水牌罢了。也不说那个仲裁会的判书。最为重要的是那些士绅发在上面的文章。这些文章有游冶的诗文,有练笔的习作。固然不错,可都比不上他们对地方杂事的评论。”      “据说这就叫‘社论’,社会之论。”翁弘济道。      “这才是真正能够左右公论,甚至移风易俗的东西。”翁弘农说着,重重敲了敲桌子,好叫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加有气势。他钻研了这么几天,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个诀窍,就好像是从沙砾之中刨出了一块金子,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咱们也这么干?”翁弘济试探道。      翁弘农成竹在胸:“咱们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只做好社论这一块就是了。”      翁氏在姑苏是有头有脸的豪族,家里该有的都有,自然也有刻书坊。翁弘济又从南京找了几个老工匠,调制水墨,雕版刻字。再寻了两个秀才主笔,这么一份旨在针砭时弊的《姑苏时报》就轻而易举地炮制了出来。      “从版面上看有些单薄。”翁弘农拿了小样,觉得不如《曲苑杂谭》厚实。现在这份只有社论的《姑苏时报》更像是揭帖,尤其像那种趁着半夜无人悄悄投入人家家里的揭帖。      这种揭帖就像是后世的大字报。大义凛然地发人阴私,名声很不好听。      “看来那些糟粕也是有用的。”翁弘济小心道。      翁弘农看了又看。不肯承认自己的决策有误。他道:“不管怎么说,主要是写这文章的人水平不够。除了满纸空话,并无一点真材实料,清汤寡水叫人不喜。”      翁弘济暗道:这种文章有人肯给你写就已经不错了,你还要人写出花来么?再者说,咱们给的润笔还没《曲苑杂谭》给的一半多。上哪找文笔好的读书人来写?      他虽然打听到了《曲苑杂谭》的润笔费这不是秘密,在小圈子里早就是公开的标准了,不过他却不知道《曲苑杂谭》上真正有诱导性的社论,都是找的特约撰稿人。上至王世贞,下至县衙的书办、精通诉讼的讼师。就连华亭知县的师爷李文明都经常投稿。      这些人都是在自身领域有经验有思考的专业人士,写出来的东西当然不是门外汉泛泛而谈。尤其是稿子交到了报社之后,还有吴承恩这么个高人坐镇把关。他科举时文做得一般,但是明嘲暗讽、弦外之音、掺杂私货这套东西玩得极溜《西游记》被很多人贴上“讽刺小说”的标签,并非无因。有他把关,舆论的引导根本不用徐元佐费心。      “咱们这在文章上,还是得多多下点本钱。”翁弘农道:“无论如何也得出师大捷,把徐元佐的势打掉。上面那些老爷不是傻子,等他们发现咱们这儿能隔空喊话,自然会组织清客文主帮着写稿子了。”      “徐元佐那点微未声望,怕是不会引起老爷们的在意吧?”翁弘济有些犹豫道。      翁弘农道:“要打就打他的靠山,徐阶徐华亭!”      翁弘济两腿有些发软,就像是在万丈深渊的边沿,略一低头就头晕目眩,仿佛要跌下去一般。      “徐华亭……有些过了吧?”翁弘济虽然并不尊重那个致仕回乡的老阁老,但是腹诽归腹诽,最多私下里骂骂过过嘴瘾,要是白纸黑字去跟人打嘴仗,这貌似还是有些吓人。不管怎么说,人家还是江南士林领袖之一啊。      “不要点名道姓便是了。”翁弘农道:“咱们只说士行的事。徐家在华亭名声如何?”      “呃……很好。”翁弘济道:“他家开了书院,凡是里面的读书人,每日都有茶点招待。徐华亭还为他们请来江南大儒讲授课业,哄得那帮穷酸子将他视作再生父母一般。他家还捐了好多地出来,赈济穷困,修桥铺路,接纳流民,在松江府的名声真是没得说。”      翁弘农斜眼看了看翁弘济,心中盘算了一阵。道:“他家哪里来这么多银子?还不是贩布所得?这分明就是与民争利啊!”      “他又不是官家,本来就是民啊。”翁弘济暗道:要是这也成了罪状,咱们家怎么办?      翁弘农一想也是,强词夺理道:“但他是士林领袖!身为士子,舍本逐末,不事生产。整日以投机牟利,这岂不是败坏士行?”      翁弘济一愣:“有道理啊!他不是读书人么?读书人不好好种地读书,干嘛要经商!”      翁弘农咧嘴笑道:“就照这个主旨写吧。”      “找谁写呢?”翁弘济问道。      翁弘农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我看这种文章就该交给那些讼棍破靴党去做。他们能颠倒黑白,把死的说成活的,写这种东西最是拿手不过了。”自拿到这么一份不合意的小样,他就对那两个酸秀才十分不满了。      翁弘济也大为赞叹,由衷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所谓破靴党,原都是家境破落、品行不端的读书人。他们有功名在身,可以在衙门里走动。所以勾结胥吏,包揽诉讼,吃了原告吃被告。有时候条件成熟,也会做些谋人家产、夺人妻女等丧尽天良的恶事。这些人只要有钱拿,要写什么便写什么,不少人文笔都还过得去。      苏州是海内大郡,这种人自然更不会少。翁弘济很简单就找到了一个,曹光久。这人是吴县有名的讼棍。跟衙门里许多书办都有往来。最擅长的就是颠倒黑白,只要叫他咬上一口。不扯下来一块肉是绝不肯放松的。      曹光久听了翁家兄弟的要求,心中明知这是得罪人的文章,但是自己反正不会落款。甚至可以叫徒弟誊抄一遍再给他,无论怎么说都牵连不到他头上。而且润笔颇高,又不是诲淫诲盗的文章,反倒是正气凛然的道德文章。为何要拒之门外呢?      曹光久因此答应下来,隐约间已经嗅到了翁家兄弟要惹事的气息。他最不怕事,最好天下大乱,才能浑水摸鱼。于是一篇文辞犀利,立意高洁的社论因此出炉。还额外附送了一些含沙射影,将矛头指向松江徐华亭的内容,叫翁氏兄弟看得酣畅淋漓,大觉得物超所值这也就是姜百里拿到的那篇。      “曹先生如此才学,居于闾左实在是太浪费了。若是曹先生不嫌弃,我家在城厢还有一进院子,愿意送给先生居住。”翁弘农慷慨道。      曹光久端坐在官帽椅上,目不斜视,良久方才缓缓道:“无功不受禄,不知翁公有什么要学生效劳的。”      翁弘农道:“便是将这《姑苏时报》撑起来。松江有《曲苑杂谭》,我姑苏若是没有一张报纸,岂不是弱了一头?再说了,这报纸之物,颇有深意,可邀人心,可正世风。若是只让他一家胡说八道,咱们不能以正视听,岂不是大大不妥!”      原来是要跟那《曲苑杂谭》骂仗。      曹光久心中暗笑:任你撒泼打滚还是指桑骂槐,这事爷爷从未输过啊!      “翁公这是为江南百姓计!学生焉能不从?不过一栋宅院也实在太贵重了,学生定然是不能生受的。”曹光久以退为进:“每月有些润笔,足够维持生计,学生便知足了。”      翁弘农将这个破靴党视作大将之才,着意招揽,哪里会在乎银子?他既然已经说了要送宅院,肯定是不会收回来的,于是额外又给了这曹光久一个月八两银子的薪金,还商定了润笔,视文章内容长短酌情贴补。      曹光久因此便答应了下来,很快就带着家人搬进了翁家送的宅院,正式主持《姑苏时报》。      他在这个行当也算有名,四处联络了一些同为破靴党的无赖读书人,要组稿子还是很简单的事。这些稿子之中,他挑些内容无碍、文字冗长的出来,略一改动,署上自己的名号,便可以找翁弘农再拿额外的润笔了。这个关节反倒成了他最大的财源,甚至比一月八两的薪金都要高些。至于那些稿子的原作者,想想反正也有润笔拿,若是得罪了曹光久,就连润笔都没了,倒也不去计较署谁的名字,甘心作个枪手。      略过了些时日,许多穷措大都知道了写文章还有银子拿,纷纷托门路给曹光久递稿子,润笔越开越低,最后甚至到了百字五文钱的程度这就跟在城隍庙给人代写书信一个价格,实在低不下去了。即便如此,稿子也是源源不断,各种针砭时弊的内容都有,眼看着《姑苏时报》就能跟《曲苑杂谭》一样,从五日刊变成日刊了。      翁弘农撑了一段时日之后,觉得花钱真如流水一般,也不知道徐家是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赔本买卖。他又不舍得就此停下,连大头都给出去了,何必在意一些纸墨钱呢?每有新刊出来,他都要送到苏州各个衙门。那些收了好处的师爷、书办便会将《姑苏时报》放在老爷们的案头,也算是体察民情的一种方式。有些人脑子活络,还会从文章中摘录、提炼一些文字出来,好叫老爷们看得更轻松些。      就这样熬了一段时间,《姑苏时报》竟然也熬出了名头,府县和巡抚衙门开始关照报社:但有新刊,务必进呈。      蔡国熙还特意招翁弘农过去说话,隐约中透露的意思是:他愿意将这报纸呈递京中,好叫京中贵人得闻吴风,要他好好“用心”去办。      翁弘农大受鼓舞,花再多的银子都不心疼了。      隆庆四年是乡试之年,南直士子在八月之前就要去南京应试。这时候便看出“苏松一体”来了。但凡是苏松两地来的士子,人人都有读报的习惯。只是苏州士子读的是《姑苏时报》,松江士子读的是《曲苑杂谭》。      官面上说起来,苏州士子关心时政,颇有济世胸怀。不过在勾栏行院,曲中女郎们却更喜欢读《曲苑杂谭》的松江士子。从《曲苑杂谭》上,她们能够看到许多熟悉的内容,就连文字语调都像是同类人写的,甚至有姑娘已经按捺不住,开始打听如何投稿的问题了。      南京的官场本就是跟勾栏紧密结合的养老院,《曲苑杂谭》倒是比《姑苏时报》更早地进入了南京六部官员的视野。许多人都是通过《曲苑杂谭》才知道还有一本《姑苏时报》,而且这《姑苏时报》还整日间对同行的冷嘲热讽,指桑骂槐。      光是这一点,就很有小人习气,不讨人喜欢。      更何况,《姑苏时报》还犯了政治错误。      求推荐票,求月票~!      *      三四六猖獗      蔡国熙在最初看到《姑苏时报》的时候的确眼前一亮,没想到翁家人竟然还能想到这种办法。…。…虽然看起来有揭帖的故智,但是许许多多不相关的消息放在一起,多少能够掩盖“揭帖”的真实目的。而且《姑苏时报》立场很鲜明,反松反徐。这对于当前的朝廷风向和他的私心而言都是“政治正确”。      在大明当官,有两头是最关注民意的。其一是最基层的地方官。府州县官员用官场行话说来是“亲民官”,是代表皇帝陛下治理一方,德披群生的。这些官员非但有行政任务,还有宗教任务,比如祭祀国家典章规定的官祀,碰到灾害还要求雨求晴之类。这些官员的考评也跟民意有极大关系,甚至于离任的时候,如果得罪地方百姓太过,拿不到伞靴,则会成为官场笑谈。      若是真的做出了很大的功绩,地方士绅还会将他们的供进名宦祠,即便不能国史留名,起码在方志上留名是逃不掉的。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这正是所有读书人都追求的结果,所以亲民官最重官声民意。      然后便是阁辅了。大明阁辅说是皇帝的秘书,然而在文官们的积极夺权之下,如今内阁的权力甚至超过唐宋的宰相,阁辅自然成了天下官员的榜样和楷模,在道德层面要求也就水涨船高了。儒家讲究的修齐治平,慎微慎独,从自身修养可以看出治国平天下的能力。如果家人不遵纪守法,鱼肉乡里,这起码证明“齐家”一条没有做好。一室尚且不能整治,如何治理一国?      当年海瑞鞭打胡宗宪的儿子,也是很有策略地说:“这个浪荡子欺压良善,还竟敢冒充总督公子。想总督阁下何等修养,怎会有这样不懂礼法的儿子呢?一定是假的!”胡宗宪看了之后,也只能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      如果有言官拿到了阁辅大臣家人横行乡里的证据,铁定是要弹劾的。一旦弹劾,阁辅就要闭门思过反省检查。同时辞职求去,表示羞愧。即便皇帝不同意,也是很伤颜面的事。      处于中间层面的官员,对民意就没那么敏感了。      而《姑苏时报》这种地方乡绅所办的报刊。无非就是针对庙堂之高和江湖之野,正是一支奇兵。      “三代之世,天子使官长采风而有《诗》。这报纸岂非其后者乎?”蔡国熙很满意翁弘农送来的报纸,又道:“而且世兄从士行入手,的确有敲山震虎之效。依某之见。大可以加印一些,送入京中。我吴郡乃是天下税田,让朝中清流们知道一些民间疾苦也是极好的。”他现在不是苏州知府,对于民间疾苦自然也不在意了。若是他还在知府位置上,民间有“疾苦”,就是他仕途的障碍了。      翁弘农心情大好,也不觉得银钱花得冤枉了,对曹光久更是言听计从,大把大把地撒银子下去。只是他功力太浅,言语之中毫无防备。很快就让曹光久探知了蔡国熙对《姑苏时报》的态度。      曹光久是个包揽诉讼的破靴党,如果能够搭上蔡国熙蔡兵宪这条船,做个幕友,足可谓攀上了人生巅峰。他将《姑苏时报》视作自己的晋身之梯,选用文章更加大胆,而且也敢于落上了自己的名号,把自己扮做个能够指点江山的才学之士。      这一日,曹光久坐着肩舆回到家中,刚刚解开衣衫散散暑气,就听到下人来报:“有位贵客要见老爷。”      曹光久再问是什么来头的贵客。下人只递上一张帖子。他翻开一看,竟然是然苏松兵备道蔡国熙的帖子。这可真是吓了他一跳,连忙命人给他更衣,又梳洗了一番。拿油抹了头发,做得一丝不苟方才去花厅见那来人。      来人自然不会是蔡国熙本人,只是个家奴。      曹光久不敢怠慢,上前唱喏行礼,道:“不知尊驾驾到,真是怠慢了。恕罪恕罪。”      那家奴吃着曹家的糕点。倒是不觉得什么,随意道:“尊翁不必客气,坐。”倒像他是此间主人一般。      曹光久心中不悦,却怀疑这人大小是个管事,正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且他想攀附蔡国熙,去当个幕友,光靠报上露个名号可不够,终究还需要个穿针引线之人。他小心藏了心中不悦,陪着笑容:“不知兵宪老爷有何吩咐?”      那来人吃了一块豆沙糕,拍了拍手上的粉,用茶送了糕点下肚,道:“我家老爷说:这曹光久文章写得不错,可惜隔靴搔痒,总是不够爽利。”      曹光久一愣,道:“不知兵宪老爷看的是哪几篇?”      “士行的那几篇。”蔡家家奴翻了翻眼睛:“就是士大夫经商的,真是败坏风气。”      曹光久暗道:看来只有直言徐阶才算是交了投名状啊!      “学生明白了。”曹光久连忙躬身表态:“这几日定将作篇针砭入骨的文章,还请兵宪老爷指教。”      那家奴满意地站起身:“话带到了,我也就该走了。”      曹光久连忙送蔡家家奴出去,又塞了一吊铜钱:“吃茶,吃茶。”      那家奴收了铜钱,眼睛却还在脑门上,干咳一声。      曹光久恍然大悟,连忙将帖子还给那家奴:“学生岂敢妄留兵宪老爷的帖子。”      蔡家家奴这才踱着方步出了门,坐上了一架肩舆走了。虽然是个奴仆,却比寻常人家的老爷气势还要更足些。      曹光久弓着背目送那架肩舆转过拐角,方才缓缓直起腰,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咬徐家一口。他回到书房,将这些日子相关的文稿又都找了出来,在桌上一一排开,重头再看一遍。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还吓了一跳。      从最初说士绅经商开始,士行这个题目就越做越大。原本强调士绅应该务本的倡议,渐渐变成了经商就是堕落。曹光久虽然不认可这种论调,但也不能否认这话说得不对。至少在苏州这个地方,开明的经商士绅很多,但是保守的士绅更多。而且这些话只是一篇社论里的偶尔几句,有些情绪发泄的气话成分。倒是问题不大。      不过这个发现还是让曹光久有些心虚,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如何咬徐家一口”的课题上。      就在曹光久自己还没有个清晰的腹稿时,新的稿子已经有人投了进来。稿子的作者号作“空中云下残月影”,据门子说是个破落穷酸。每次投了稿子就急不可耐要稿费下锅,用斗笠遮了面孔,想来是没脸见人才取的这个诡异的别号。      曹光久对于这种落魄读书人完全没有兴趣,不过看在他的文字的确漂亮,典故也用得十分贴切。便吩咐门下,这人若是再来,便爽快些给他百十文。至于文章署名,自然就改成了曹光久自己的名号了。      这回空中云下残月影送来的文章正切曹光久心意:乃是列举了松江徐家变卖土地,尽数转入末业的例子,一方面衔接之前的论调,咬定这是士行败坏,市侩逐利的表现,一方面则是预测徐家会因此而血本无归,彻底破败。      曹光久仔细读了两遍。觉得这也属于百姓私议,算不上诽谤污蔑,仍旧改了几个字将“空中云下残月影”改成了“曹光久”,交付书房刻印。      此文一出,不说苏州,整个江南都沸腾起来。      ……      “太祖高皇帝不禁军民议政,但是就能允许刁民诬蔑功臣元辅么!”林燫重重将手中的《姑苏时报》拍在桌上,即便盛怒之下仍旧带着儒雅。他也是徐阶十分看重的门生,只是因为他太过儒雅,所以终究不能取代张居正。继承徐阶的政治遗产。如今他身在南京吏部侍郎的官位上,对朝政的影响力很弱,可是在江南士林,他的声望却极高。      就因为他祖父担任过国子监祭酒。他父亲也担任过国子监祭酒,他自己也担任过国子监祭酒……但凡在国子监读过书的士子,基本都可以算是他林家的学生。而国子监的毕业生,除了少部分中了进士的,另有座师;大部分没中进士的,都是地方士绅。      林燫除了当教官之外。也曾主持过会试和顺天府乡试。作为主考官,他的言行和文章都是士子们必须关注的课题。更何况他目今虽在南京,却是有资格入阁的人,不知多少烧冷灶的人潜伏在他身边。      林贞恒的盛怒很快就传了出去,在赶来南京赴考的士子之中影响颇大。      “《姑苏时报》真是作死,竟然敢诬蔑徐阁老!”一众松江士子面色狰狞,要不是苏州士子人数不少,恐怕就要撩袖子打上去了。      他们承恩受惠于徐阶并非一句空话,也绝不是几顿饭几件衣裳的小恩小惠。徐阶为了编《故训汇纂》,请了那么多博学硕儒到松江,好吃好喝供着,还让他们去书院讲学,直接提高了秀才们的学术水平,节约了他们除外求学的时间、金钱成本。科举乃是天下最大的事业,徐阁老为他们铺平了科举之路,能够不感恩戴德么?      即便在姑苏士子之中,这样*裸的文章也令人不快。苏松一体,他们许多人家都在松江有产业,也曾去松江求学读书,本质上并不排斥松江人。即便在行院里争风吃醋,做些歪诗嘲讽一下松江赤佬,但那都是读书人之间的事,一个包揽诉讼的破靴党有什么资格掺合进来?还大言不惭地嘲讽致仕阁老?这是在践踏所有读书人的体面啊!      徐元春就在松江读书人之中。他虽然有锦衣卫籍,可以去顺天府考试那边竞争要小得多。不过从去年开始,他跟着张元忭读书,自觉受益匪浅,一日千里,便不想去钻那个空子,更想留在南直与一众江南才子同场较技。      看了《姑苏时报》的文章,徐元春自然知道自家正站在风口浪尖上。祖父在朝中的政敌时刻想叫徐家沦为皂隶之族,苏州的蔡国熙名为大父的门生,却是个实打实的叛徒。也就是因为有海瑞、衷贞吉、郑岳这些官员从上到下保护着,徐家才没有大波折,现在他们不能从官面上过,就要用这种龌蹉手段么!      嗳,敬琏做出来的这个报纸,真是授人利刃啊!      徐元春不由暗叹一声。      “若我在苏州,定要叫那《姑苏时报》好看!”康彭祖恨恨道。他越读越没信心,这回来南京一方面是给徐元春打气,一方面也是自己来游玩散心的。谁知道竟然碰上了这种事。      “先不说其他,修书一封叫敬琏知道。其他等我秋闱高中再说。”徐元春努力平复心中怒意,要在考前做到心平如水。若是因为这种事导致发挥失常,那可就亏大了得再回去苦读三年。      “他们有《姑苏时报》,我们也有《曲苑杂谭》啊!为何一直不见动静?”康彭祖不解道:“难道是因为敬琏去了京师,下面的人就都懈怠了么!”      “等敬琏回来,必有说法的。”徐元春说着,微微瞑目,心中默诵《中庸》凝神静心。      康彭祖不敢打扰徐元春,也觉得自己有些太孟浪了。徐元春此刻最重要的事就是秋闱,别的事还是不要让他分心的好。从徐元春那边的告辞出来,刚到门口准备上肩舆,却见同来的松江同学来了一群。      “你们……”康彭祖见他们各个面带喜色,不由奇怪。      “大好消息!”松江同学纷纷道:“《姑苏时报》妄言议政,已经被部院禁绝了!海刚峰已经签了海捕文书,通缉捉拿此报主编曹光久该遭瘟的破靴党,眼下应该已经被捉拿到案了吧!”      康彭祖惊喜之余不免疑惑:“不至于吧。海刚峰此番为何会如此知情知趣?”他转而面露惊色:“不好!这是中计了!海刚峰捉了曹光久,落在别有用心之人口中,岂不是防民之口?岂不是又要说徐阁老暗中交通封疆之臣?”      三四七东窗事发      众人纷纷笑道:“苌生,你多虑啦!曹光久的罪状是:妄言议政,与辱骂少湖公并没有什么关系。●⌒,”      康彭祖还是不放心:“说是这般说……”      众人将他一推,笑道:“走走,一起去找震亨,还有好东西给你们看呢!”      康彭祖被人簇拥着又回到了里屋,却见徐元春还在打坐,便没开口。其他人可都等不及了,纷纷扰扰将徐元春唤“回魂”。      徐元春一脸木然:“马上就要进场了,你们还这般闹腾。”      “这是大好消息,你得听听。”众人旋又将海瑞抄封《姑苏时报》,缉捕曹光久与主要执笔人的事说了。见徐元春面无表情,知道逗不动他,便又取出一张薄薄的揭帖,道:“正是这张揭帖,一击毙命,把曹光久打入死无葬身之地。”      康彭祖沉不住气,一把夺了过去,展开一看,却根本不是文章。      “这是什么揭帖……”康彭祖一愣:“这分明是摘抄……”      这张薄薄的揭帖上,用工整的小楷抄录了《姑苏时报》上的章句。或是一段,或是一句。长的数百字,短的只有十来字。每一章句之下,都有期号这是曹光久跟《曲苑杂谭》学来的,并不知道有什么用。不过他看到这份揭帖之后,瞬间就明白了。      期号、日期、版面、文章标题、作者一一咬合,要找章句的原始出处就十分简单确切了。      即便没人乐意去找,光是看到如此长长一列的“出处”,内心里就先信了三成。      康彭祖再看摘录出来的这些章句,从强调“耕读乃士行之本”这种老生常谈,渐渐就开始弯向了田亩收入和商业收入之辩。因为《姑苏时报》的撰稿人并非一个小组,之间没有沟通,有人言辞激烈,偶尔也会有些情绪发泄。曹光久自己恐怕都没有注意,然而却被这揭帖的作者一一挖了出来,成了攻击商业收入的铁证。      若是只看到这里。尚且不能称为“罪”。因为农是立国之本,这完全是不用论证的公理,即便再激进的泰州学派,也只是强调商业作为末业同样是国家基石。并没有以商业挑战农业“根本”地位的意思。      康彭祖继续往下看下去,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曹光久竟然敢将朝廷税收征银视作罪魁祸首!      后面更有解释:因为朝廷粮税只征收白银,逼得粮户、乡绅在收粮之后不得不售卖集市,换成银钱,然后缴税。这分明就是逼着所有种田人家都去“经商”不管怎么说。买卖就是商业活动,无可辩驳。      这岂不是说,朝廷诸公非但都是士行败坏之人,而且还应该对天下士行败坏负主要责任!      这个恶毒的攻击是连续五日掺杂在社论中写出来的,有条不紊,环环相扣,层层推进。只看文章或许会忽略了此獠的险恶用心,此刻有明眼人人一一摘抄出来,顺着一读,立刻大白于天下。      “真是处心积虑啊!”康彭祖叹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说谁。      徐元春早就忍不住凑了过来,读的比康彭祖还要快,看完了最后一行,皱眉道:“高新郑、张江陵都在推进一条鞭法,再加上考成法,乃是本朝新政的两大柱石。这曹光久吃了熊心豹胆?一介草民也敢攻击朝政?”      来报信的人中有几个冷笑道:“他若是一介草民,兴许还有一条活路。他偏偏是生员啊!”      洪武三十年,朱元璋在整顿国子监的时候,再三强调生员不许议政和诽谤师长。为此还做了详细的阐述:无论是在朝的官吏,还是在野的贤才。乃至“有志壮士、质朴农夫、商贾技艺”各色人等,都可以上书议论朝政得失,各级官府不得阻拦,“惟生员不许”。如若有敢犯此令的。枭首之后,头颅挂在国子监大门前的旗杆上。直到武宗时候,方才说了一句“学校岂是刑场”,将这枭首悬杆的规矩去掉了,但是生员议政仍旧是十分忌讳的一件事。      在大明,没有功名的人可以随意议政。要么就是出仕官吏,也可以议政再过十几年,还可以上表骂皇帝呢。最没人权的就是“生员”,而曹光久这种破靴党,正好是生员。      查封《姑苏时报》,通缉曹光久,让人颇为解气,所有松江考生们都各个喜笑颜开。尤其想到日后姑苏士子只能拿着松江刊行的《曲苑杂谭》附庸风雅,就更加高兴了。      不得不说,在行院画舫、车马茶楼,随时随地拿出一张报纸,利用零散时间读两段,颇有些“三余三上”之遗风啊。      徐元春到底是宰辅之家出身,对此却是越发疑心起来。若是徐元佐在松江,他肯定会怀疑这是徐元佐干的好事。可是徐元佐明明还没回来呢,到底是谁有这种手段?出手既狠,段位亦高,整篇揭帖没有一字评价,全都是《姑苏时报》白纸黑字自己所作。      要说有人读报能读得如此用心,亦或是过目不忘,又对朝政极为敏锐……徐元春是打死都不信的。《姑苏时报》变成日刊是近来的事,最早是旬日刊,后来改成五日刊,又有几期未能按时发刊,记性再好的人都不可能记得住吧!      “明显是有仇家。”康彭祖也看出了蹊跷,低声对徐元春道。      徐元春点了点头。      康彭祖哈哈一笑:“不管谁做的,只能说是做得漂亮!走,此事该当喝一杯!呃,震亨,你就算了,好好温书,等着下场吧。我与诸位同学去便是了。”      徐元春暗道:你如今倒是懂事多了。      他含笑道:“今日算我做东,你替我待客。”他现在月例银子翻了几番,徐元佐还专门以“奖学金”的名义直接发了几百两到他手里。这在账面上干净可查,不过只有查底单才能看出是谁领了这笔银子。徐璠如今对徐元佐格外信任,绝不会去查底单。退一万步说,就算发现了也最多说句:胡闹。说不定还要为元春元佐两人感情深厚欣慰一下。      虽然这样也算是占了公家的便宜当然,徐元春并不觉得自己作为长房长孙拿这个银子有什么问题。何况他的确学得最好啊!能获得乡试资格,本身就是证明。      手头宽裕之后,徐元春用起银子来也就跟康彭祖差不多了。只是他受了二十年的“俭以养性”教育,不会像康彭祖那等纨绔一样胡来。      南京这边很快就安静下去了。仿佛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州那边却仍旧沸反盈天。      蔡国熙没有糊弄翁弘农,他的确将《姑苏时报》送到了北京,通过自己设的书房外地官员的私人驻京办,递交到了高拱手里。高拱拿到这报纸也是颇为得意。感觉没有白白保下蔡国熙,只等时机成熟的时候便能拿出来一用。      谁知道风云突变,揭帖首先在京师中流传开来。      高拱看到这揭帖之后,脸都青了。特意命幕友找来《姑苏时报》一一核实,竟然没有一字错讹。通读全文。也很难说是断章取义。如此看来,蔡国熙纵容之罪是逃不掉的朝廷当然不会要求一方兵宪承担起监控言论的义务,纯粹是高拱私心上给蔡国熙贴上了“无能可恶”的标签。      最早着手推动一条鞭法可以追溯到严嵩当政时候,然后徐阶接手,击鼓传花一般传到了张居正手上。无论内阁如何争斗,中央阁部与地方督抚如何争论,一条鞭法始终在缓步前行。张居正为此甚至不惜自查自家,从自家入手清丈田亩,以身作则。大家都坚信,一条鞭法是减轻百姓负担。改善国库收入的善法,也是治疗帝国病症的良药。统一以货币征税,正是一条鞭法的核心内容。      要说攻击一条鞭法就是攻击国策,真是一点都不冤枉。      张居正拿着揭帖找到高拱的时候,高拱爽快地拿出了意见:首先,抄封《姑苏时报》,刊行的报纸尽数收回焚毁;缉拿主要执笔人员;清查出钱办报的东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要跟朝廷过不去;最后,责成巡抚应天海瑞并巡按南直李绍先,重新清丈苏州田亩。      高拱道:“若是这事不以雷霆手段打压下去。不知又有多少督抚闹起来。”      如今南方督抚基本已经接受了一条鞭法,北方的山东也表示可以试行,山陕却还没有点头,尤其晋督王崇古更是一块顽石。偏偏王崇古从嘉靖四十三年巡抚宁夏之后。先是总督陕西、延、宁、甘肃军务,今年又改任总督山西、宣、大军务。大明九边重镇,他身历七镇,勋著边陲。如今正在主持俺答封贡之事,圣眷日隆。这《姑苏时报》简直就是为他反对一条鞭法而刊印的。      张居正也看到了这股在南方涌动的暗流,附议道:“江南本是朝廷税田。尤不能乱。”      海瑞在到任之前,苏州就号称完成了清丈田亩,使得他要核查清丈阻力重重。这回有了朝堂阁部的支持,正好大张旗鼓重新清丈。苏州士绅哀怨连天,发动在京中的人脉,却也是无力回天高拱和张居正哪个是好说话的?      曹光久得到风声之后,还没来得及收拾包袱细软,府衙的快班捕手已经冲了进来,将他五花大绑。任由他高喊自己功名在身也是毫无作用。谁都知道,曹秀才很快就没资格戴方巾穿襕衫了。吴县知县很积极地行文浙江学道,要革了他的功名。      海瑞亲自坐镇知府衙门,审讯主犯。      曹光久一个破靴党,本就没有义气可言,当即就将翁弘农供了出来。不过就算他不说,翁弘农也是逃不掉的。光是送宅子给曹光久这事就说不过去,而且报刊都是翁家的刻书坊出来的,产销各个环节都有人证、物证雕版都还在呢。      “小人的确是卑鄙无耻冒了别人的文章,但这些文章真不是小人写的。”曹光久光着头,穿着白色的囚衣跪在大堂上,声嘶力竭地哭诉道。他已经没有资格称“学生”了,这更让他生不如死。      海瑞同样看重证据,知道从曹家抄出的底稿上署名“空中云下残月影”,而且字迹与曹光久平素笔迹不合。再者说,一般人即便隐去名号写些玩笑著作,比如兰陵笑笑生、西湖渔隐主人,不拘字数多寡,都还是“号”,很罕见直接用诗句署名的。      而且这诗句也有些奇怪,既不是古人的,也不像是今人的。      “这残月影到底是谁人!还不速速招来!”海瑞一拍惊堂木,官威赫赫:“莫逼着本院用刑!”      曹光久常在公门走动,哪里不知道三木之下求死不得的道理。自己又没有打点过那些衙役,若是真的动刑,就算不死也得残废终身啊!      “小的真的不知道啊,他每回来都是戴着斗笠,由我家人与他交割……小人真是不知道。”曹光久跪在堂上哭了起来。他已经将所有的事都交代了,就连蔡国熙的家奴指使他攀诬徐阁老的事也一五一十说了,但眼下看来仍旧逃不过酷刑。惊恐委屈之下,曹光久伏在大堂的青石板上痛哭起来,真是哀肠百转,令人心生恻隐。      李绍先虽然下笔杀人果决非常,但是亲眼看人恸哭,难免不忍。他朝海瑞拱了拱手,道:“廉宪,下官倒是对这残月影有一二陋见。”      “请说。”      “这有些像是谜面。”李绍先未做官的时候也是个玩家,微微凝眉:“若确是字谜,用离合术来射,便该是一个‘翁’字。”      海瑞哪有猜字谜的情趣,不解道:“如何是个‘翁’字?”      李绍先想到本案中翁弘农正是信“翁”,已经确信自己找到了罪魁祸首,细细解释道:“所谓离合术,便是将谜面上的字分离再合起来。譬如‘空中云下残月影’。‘空’的中间便是‘八’;‘云’下是‘厶’;残月是个‘习’字,照出影子则是‘羽’字。合在一起不正是个‘翁’字?”      海瑞轻抚长须,良久方才道:“那主笔之人既然隐匿行迹前来投稿,何必留下这个暗谜自曝身份?”      “既知见不得人,又自得满满,便用这种粗鄙手法留个名姓,倒也在情理之中。”李绍先不假思索道。      海瑞仍旧是将信将疑。      曹光久闻言,知道自己不用吃苦头了暂时不用吃苦头了,整个人瘫软在公堂上。      *      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      *      ps:求各种支援~!sf0916      三四八回家      隆庆四年八月,徐家热闹了整整一个月。      先是徐元春不负众望,在科场上披荆斩棘,高中乙榜第七名亚元。原本徐元春对自己能够中举也没多大信心,谁成想竟然还考了个极高的名次。南直乡试四五千生员,藏龙卧虎,不知多少高人,即便吊在榜尾都足以自傲了,他竟然考了第七名!      徐阶对此也是颇为欣慰,但还是关照长孙:“你这是侥幸得中,未必就有真才实学,还是得好好用功才是。”      徐元春心情正好,随便祖父如何鞭策,都只是笑着答应。      发榜之后,新晋举人们要赴鹿鸣宴,互相认了年兄,这就算是正式进入大明官场了。南直教育水准一向位居全国前列,能在南直中举,来年春闱高中的可能性也是极大。即便考运不佳,待得几年吏部大挑,还是可能出任知县、教谕等官职。      徐元春在南京之事处理完了,方才回到松江,听父亲给他讲时报案内幕,方才知道之前竟如此凶险,只是仍旧不知道这出手的高人是谁。他虽然喜悦非常,但还是斋戒沐浴,很快就从中举的兴奋状态中跳了出来,收罗京中礼部清贵们的文章,与同学相约入京。别看明年二月方才会试,若是不想赶得十分辛苦,九月之前就等动身。      徐元春只是遗憾没能等到徐元佐回来。      徐元佐是在徐元春动身之后方才到的上海,两人正好错过。他这回是实实在在把辽东走了一遍。先在边墙外到了建州女真的地盘,看到了传说中的建州左卫卫城倒是土墙,比江南大户宅院也高不了多少,即便如此就已经算是雄壮了因为别的城寨只有木墙。      沿途见闻也让徐元佐修正了许多书本上得来的知识。      因为后来满清入关占据天下,很多资料并不很真实。他们喜欢将自己的先人描绘成英武非凡。所向披靡的形象。事实上如今的建州女真,乃是个以经商和筑城闻名的部族。如果论战斗力,远远排不到前列。也正是因此,他们才能得到李成梁的支持,用来牵制墙外部族。      真正战斗力较高的部族,早就被李成梁分化、离间、削弱了。那个辽镇军头对建州女真或是其他什么女真。可没有丝毫好感,唯一原则就是“谁强削谁”。至于努尔哈赤后来能够十三副盔甲发家,多少也有辽镇玩脱了的缘故。      从建州左卫出来,徐元佐跟着李如松一路走到抚顺。留在辽阳的人马已经等在了这个辽东大镇,与徐元佐汇合之后,南下梁房口。李如松就在这里与徐元佐分别,剩下的路程都是李平胡沿途护送。      因为历史学界颇有李平胡出卖李如松,导致李如松战死的声音,徐元佐格外认真查探了一下。还是看不出半点端倪。李平胡就跟李成梁的亲儿子没什么两样,颇为尽心。这让徐元佐只能感叹,历史果然永远披着迷雾,即便身在其中仍旧朦朦胧胧。      沈玉君在梁房口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招揽当地人修了一座寨子,毫无特色地取名高冈寨。见徐元佐还不回来,她便又修了探入辽海的码头,以免下次来还要驳乘上岸。因为不知道徐元佐的行踪,她甚至开始修码头到高冈寨的土路。好方便车马运货。正修到一半的时候,徐元佐总算回来了。      徐元佐对沈玉君的营造能力十分赞赏。只是对寨子的名字和形制有些微词。若是以前,沈玉君肯定要狠狠骂他两句出气,不过因为在京师答应以他“狗首是瞻”,这回竟然乖乖忍了下来,的确算得上言出必践。      “你打算从哪里弄鸟铳和火炮?”沈玉君问道。      这两样东西都是军械,民间私造是犯禁的事。不过大明皇权不下乡。只要形成了利益链,谁管你犯不犯禁?      徐元佐对此尤其自信:“自己造。”      “你还会这个?”沈玉君不信。      徐元佐当然也不是对自己有信心,而是对李腾有信心。这一路上他从李腾那边挖出了不少好东西,除了早就说定的配方问题,李腾竟然还知道戚继光用的钢轮踏发雷。徐元佐原本以为那是晚明士子们纸上谈兵的产物。却不想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了。      “最早是江湖会道门里用的把戏,骗些愚夫愚妇。”李腾道:“借钢轮打着火门,引燃火药,叫人以为是地火雷。戚帅曾经试用于军中,只是很不堪用,故而也不曾推广。”      这种原始地雷当然不堪用。会道门设好机关,自然是能够一发一个准,但是蒙古人的马蹄哪里能踩得那么准?      徐元佐却不是想造地雷,而是要借这个钢轮打火的构造用来改进鸟铳,造出省力的燧发枪。这也是文科生的劣势所在,很多事知道个名称,提供个思路,剩下的就只能依赖当地技术人员。若是理科生有他现在的财力,说不定都已经开始出蒸汽机了。      李腾这一路也是十分辛苦,本来还想拐带努尔哈赤,结果女真人对于头生子十分看重,等闲不愿意让他跑那么远。何况辽镇的李大帅也看上了这个孩子,早就说过再大些就要收为义子更可以理解为质子。这关系到整个部族的前途,自然不会让个道士拐带去。      徐元佐倒是无所谓,还安慰了李腾几句,然后又开始挖掘李腾肚子里的货色。在他看来,李腾要去考初中物理,在力学题目上或许成绩比他还会高些。还好初中物理还是电学和光学,这多少让徐元佐有些把握吊住这个博学道士的胃口。      船队过了渤海海峡,沿着海岸线进了长江口,在上海靠岸。沈玉君还要回崇明,徐元佐便提前从货仓中翻出一个罐子,道:“这是给家中老人大人们用的,也算我的小小心意。”      沈玉君命人抱过瓷罐。见那沙兵大汉熊腰一弯,知道这罐子不轻。她又听到里面水响,道:“是辽东的土酒么?”      “是人参。”徐元佐道:“切了之后隔水蒸煮,每日少则五七分,多则一钱,能固本培元。切忌过量。对了,即便里面的糖水也是可以兑水服用的,同样有药效,不可过量啊。”      沈玉君将信将疑,道:“人参我不是不知道,可是这么多日子了,它不会烂么?”      徐元佐呵呵一笑:“这正是某家秘法了。”      沈玉君闻言便不多问。      徐元佐这回在塔克世的寨子里收了不少人参和鹿茸。鹿茸他不会炮制,打算交给沈绍棠去弄,反正他家是开药铺的。肯定有技术有渠道。人参这东西他却是很熟悉,以前也常给家里老人煮用,而且到了论担卖人参的时候,炮制人参也算是公开的技术了。      这回带回来的人参除了送给崇明的外公家,还要给父母留一罐。李腾要先去扬州兴化拜见师父李春芳,所以也要给他带一罐。至于华亭徐家和上海康家,那必然要多送几罐的。如此一圈人情走完,基本也就没有可以对外出售的人参了。      徐阶收到这糖水人参之后颇为好奇。他在北京经常吃党参。回到松江之后只能喝参酒人参泡酒药力削弱,却能保存。见到罐子里拿出的人参须体俱全。颇为讶异。      徐元佐不担心徐阶泄密,便将如何用软毛刷刷洗,沸水中汆过,再置于糖水中隔水蒸煮一一说了,让徐阶颇为感叹:“虽然办法并无高深之处,难得这份用心了。”      徐元佐全靠徐阶的金大腿。当然希望老人家能够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大父,只是这样的人参药力甚猛,几乎比同鲜参,断不可服用过量。”人参虽然大补元气,真的服用过量还是能够致人死地的。他又再三吩咐了左右侍女。方才放心。      “只是这用糖也太多了。”徐阶看着带出来的浓稠“糖浆”,道:“恐怕要运许多过来,有所不便吧。”他却是想到了江南的不少故友,打算多收一些送人情。      徐元佐有些心疼,还是道:“若是不用糖水亦可,只是药效保鲜略逊一些罢了。”浓糖水可以脱水,也是保鲜的常用方法。他又道:“大父,左右福建产糖,多带些去辽东也是好货。”      明朝的糖是重要外销货物,质量在同时代算是最好的。尤其是明人发明了黄泥淋糖法,能够做出“洁白如雪”的白糖,价格十分高昂。欧洲商人很喜欢白糖,无论是在婆罗洲还是巴达维亚都能卖个好价钱。      从生理上说,糖能刺激多巴胺分泌。多巴胺这种脑内分泌物,主要负责大脑兴奋及开心的信息传递,也与上瘾有关。所以只要是人类,基本都不会排斥吃糖。如果作为大宗货物运到辽东,销路肯定也是很好的。      徐阶看到的人参已经有了人形,欣喜非常,命人晾干收好,准备拿出去显拍一番。他本想再开一罐略差的,谁知徐元佐这回带来的辽参都是上佳极品,基本各个都有了人形,即便他贵为阁老,也是十分罕见。      徐元佐知道这条航路一旦打开,辽参就会大量涌入市场。东北地广人少,简直是未开发的宝库,这种成了人形的野山参一抓就是一把。再过两三年,恐怕就会开始变成奇货了。至于足色参,论担卖都卖了十年。一直到了满清乾嘉时期,才轮到六两参上市。      这买卖还是能做很久的。      徐元佐在华亭住了一晚,其实是看了一整晚的工作汇报,同时写这次游历的总结。他用散文的笔法写出来,日后非但自己看着有趣,还能就此刊印,出一本《辽郡知闻录》,说不定还能刺激大明的读书人对辽东产生兴趣。      徐元佐早就发现在这个中古时代的读书人,完全没有国家主权概念。他们相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即便外藩也一样是中国的领土。这种想法再深推一步,很容易就会踏上一条邪路:对于没有用处的土地,扔给那些生番岂不是更好?留在手里还得防着他们作乱呢!这就是宣宗朝放弃交趾的思想根源。      所以无论是屯门海战打击葡萄牙人,还是日后的澎湖海战驱逐荷兰人,亦或是萨尔浒之战女真人实质上独立……大明士子愤怒的焦点不是国家主权受到了侵害,而是被人落了天朝上国的面子而面子这东西,实在找不回也就罢了。      这是中古世界与近代国家的分野。只要灌输给普罗大众主权意识,他们就会知道葡萄牙人在澳门占了多大的便宜,以及辽东绝非随时可以丢弃的苦寒之地。他们甚至可能会考虑加强乌斯藏都司的控制,或是对南洋诸藩进行实际统治。到底大明虽大,却没一寸土地是多余的。      这种意识形态上的改变,会改变世界。      经济正是上层建筑的基础。      徐元佐要做的第一步,便是先让大明人士有个地理概念。然后,然后就是让他们看到那里有多少金银财宝在等着他们。      茶茶端着一碗刚煮出来的参汤水轻轻进了书房,看到徐元佐还在秉烛写字,不由越发放慢了脚步,不至于发出声音。      徐元佐先闻到了糖水的甜味,方才抬头看到了茶茶,道:“不用伺候了,早点休息吧。棋妙呢?”      茶茶将参汤水放在了书案上,道:“他这一路下来累得不轻,早已经睡了。”      徐元佐端起瓷盅,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蜜蜜带着人参的甘香,与后世自己用过的并无二致。他道:“他累坏了,你就不累?不用管我了,早点睡吧。”      茶茶却站着不舍得走,道:“佐哥儿,这里也太暗了吧?可伤目力呢。我给您按按,也好解乏?”      徐元佐知道茶茶的意思,是“乘虚而入”来了。他看了看这姑娘微微鼓起的前胸,实在不忍心,摇了摇头:“快去睡吧,明日就要回唐行了。”      茶茶哦了一声,紧着步子一寸寸往外挪,几度回头看佐哥儿。可惜徐元佐却毫不解风情,已经伏在书案又开始作文了。茶茶轻轻咬着嘴唇,差点一头撞在门上,跺脚而去。      徐元佐写了几行字,也觉得光线实在太暗,索性放下笔,靠在官帽椅上瞑目休息。他真遗憾自己不会造玻璃,否则倒是可以尝试卖煤油灯。相比玻璃灯罩,煤油倒是好解决。      此时的延安已经有人在提炼石油,制造猛火油。这种猛火油在军事上用量极大,可见工艺已经较为成熟了起码拿来点灯问题不大。      求推荐票,求月票~!      *      三四九展望      “徐家终究是倒不了。”李春芳半躺在榻上,衣衫宽松,手里还握着一卷消遣用的杂书。他见到衣钵弟子前来拜访,当然是喜出望外,又听李腾讲述了一番辽东之行的见闻,更是欣慰。      李腾道:“徐敬琏亏在功名不显。弟子与他接触这些时日,发现他的时文功底恐怕不足以应乡试。”      李腾说得很客气。其实在他看来,徐元佐能过县试是因为有个护短的好老师,能跳过府试是因为有个好爷爷,能过道试则是因为主考另辟蹊径要考古文,正好撞在了徐元佐的刀口上。所以说徐元佐能够混上个生员,实在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这种运气可一不可再,别说通过乡试,恐怕凭他的才学连参加乡试的资格都没有。      李春芳道:“不需要了。他的大兄徐元春徐震亨,今年已经中了举人,名次还颇高。我也看过他的时文,功底扎实,笔力虽有不足,却是走的浙派轻灵路子。若是没有意外,明年连捷皇榜也是可见的。”      李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徐家真是倒不了了。若是徐元春能选中庶吉士,说不定还能再出个阁辅。”      进士之家对地方上的影响是何其巨大!更别说徐家这种三代两进士的豪族。隆庆五年的会试又是张居正收割门生的机会,徐元春若是高中,徐张两家的关系就要更近一层了。只要不妨碍张居正实现自己的抱负,总的来说还算是个顾及情面的人。      李春芳摇头道:“阁辅却是不好说。而且徐华亭未必能够躲得过去这一关。”      李腾疑惑道:“《姑苏时报》之事不是已经了结了么?”      李春芳缓缓道:“高拱素来不能容人,报案虽然声势不大,却也闹得他颜面有损。老夫若在朝中,他肯定是要先将老夫逐走。如今老夫已然致仕,他便只需专心报复华亭了。报案的结果正是催他速速动手呐。”      李腾恍然大悟,道:“这报案弟子也听说了些,却不明了究竟,不知为何会有如此逆转。来的路上还听说,姑苏首富翁百万也受到了牵连。一把年纪被拘到衙门里去了。”      李春芳呵呵一笑,并不多说。他知道有人背后使了手段,这手段如此干净利索,而且还有“空中云下残月影”的句子。倒像是一位故人手笔。考虑到这位故人正在徐氏门下,那么答案显而易见。他却也知道这位故人看似随和温润,却不是个肯低头降伏之人。徐元佐不在松江坐镇,他却愿意主动挑这个担子,显然对徐元佐的评价甚高。      这位故人李腾其实也是认识。正是曾在李春芳幕中的吴承恩。只是李腾并不知道吴承恩还有这种手段,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到吴老夫子身上去。见师父不肯说,李腾便也不复多问,闲话几句便告退了。关于过些日子去松江帮徐元佐造水泥、火药的事,他还没想好该如何跟师父说。      难道直说:我要去给徐元佐当小弟?      这也太没面子了。      李腾心中还是有些纠结。不过徐元佐显然腹中有些货色,将他吃得死死的。从北京到辽东这一路观察下来,李腾发现徐元佐总是有办法让别人产生一种“错觉”: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先找到了这种立场,然后又凭借自己的口舌和资本,轻而易举地成为领袖。即便他不肯当明面上的头领。别人也还要求着他当。开始时总觉得这是拜徐阁老所赐,然而相处时日久了,却发现即便不考虑徐阁老的面子,徐元佐也是个很不错的合作伙伴。      这兴许就是王霸之气?      李腾暗道。      ……      徐元佐从华亭回到了唐行,在自己的大本营简陋的仁寿堂公所里,听了程宰关于夏税征收的汇报。      一如去年秋粮一样,今年华亭夏税也由仁寿堂包揽了。对于江南诸府而言,夏税之中最重要还是生丝,苏杭都有织造衙门,太监又唯利是图不好说话。所以也是地方官府颇为头痛的事。      今年仁寿堂出面,在夏税征收上再一次打了个胜仗,让郑岳顺利过关。更大的收获除了银子之外,还有衙门书办们的“友谊”。两次合作下来。大家都觉得仁寿堂打点到位,没有仗势欺人书办自觉在地方豪族面前还是弱势群体。尤其收入明显要高于包给其他大户,而粮户们甚至觉得仁寿堂很是仁义,陋规比别人家少,浮收也要少许多。如此上下愉快,自然连下次秋粮的事也敲定下来。      “咱们除了卖给徐氏丝行。其他都卖给了海客人。”程宰道:“已经收了银钱。”      徐元佐道:“这事办得漂亮。”他又取出徐家丝行的报表,虽然不很理想,但是比之徐琨坐镇时候已经翻了几番,王老实看来也的确是拿钱办事,没有偷工减料。这些丝只有少部分用在高级布料的生产上,其他大部分一样作为原材料卖给了海商,贩去日本或是东南亚。      徐元佐算了算利润,其实日本航线应该自家跑才好。不过现在远洋船太少,实在没有办法涉足,只能乖乖做个物资供应商。      程宰又道:“佐哥儿,有件事得叫您知晓。”      “何事这般严肃?”徐元佐笑了。      程宰更加严谨道:“在下探知堂中有些股东,暗中将分红卖给了外人。”      徐元佐微微皱眉:这是自发的股票交易市场么?      程宰以为徐元佐没能理解其中勾当,解说道:“他们私下定了白契,外人以若干银两购买我仁寿堂股份的分红股。譬如这次收完了夏税,一股能分得十两银子,他们早前花了一两银子买的分红,便可以白赚九两。”      徐元佐点了点头:“我明白。”这种手法在后世屡见不鲜,有时候不光是为了分红,还有隐名投资,实际控制的需要。若是出了大案子,名义上的持股人便要吃官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却可以轻易摆脱干系。      当然,在如今看来应该还是最初级的投资分红行为。对仁寿堂股东而言。规避了风险,提前拿到了现银。对于购买者而言,虽然承担的了部分风险比如分红数额低于投资额,但显然他们的投资还是收益颇丰。      “谁都知道我仁寿堂能赚钱啊。”徐元佐笑道。      “恐怕不是相信仁寿堂。而是相信佐哥儿您能生财。”程宰恰到好处地捧了捧,面带笑意。      徐元佐也笑了:“若是如此,那就最好不过了。这事其实问题不大,做这种事情的股东,肯定也有自己的难处呢。咱们可以体谅。不过章程就是章程。当初约定好了的,股东内部有优先购买权,他们直接找外人来买股红,这不合规矩。你得去敲打一下。”      程宰点头道:“学生明白了。”      “另外,记得我说的银行吧?”徐元佐道:“当初因为怕靠山不稳,所以停了。”      程宰不解,这跟买卖股红的事有什么关系。      “如果有个银行,股份买卖的事就可以交给它去吧了。”徐元佐叹了口气道:“这也是一桩极大的买卖。”      程宰记得当时不仅担心靠山不够牢靠,也有人手不足的问题。他道:“如今经济书院的学生,已经有两百多人了。”      他不说还好。说了数字出来,却又让徐元佐觉得头痛。这人才培养的速度实在太慢了,明明人口基数并不小,但是要扩张出去却令人头痛。不过这跟去年比起来,也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加油干吧。”徐元佐道。      程宰嘿然而笑。他不知道佐哥儿这个“加油”是怎么想出来的,不过直观想来,凡事加了油,必然滋润滑腻,原本干涩的事也能跐溜过去了,说起来还真是颇为形象。      结束了汇报工作。程宰便出去“加油”了。不管怎么说,如今家中的油水越来越足,这都是徐敬琏加油的结果。      徐元佐等程宰走了,又看了看仁寿堂的报表。方才将一应文件归档,叫梅成功拿去入库。      现在仁寿堂的收益是徐家的大头。布行是传统产业,处于平稳收益状态,不用着急下手变动。丝行刚刚有了点嫩芽,先让它长起来才行。夏圩新园的沙龙作用日益凸显,想要入会的人将会费抬得极高。不过这只是虚价,没有位置让出来就不存在收益。徐元佐也考虑是否要适当放宽会员资格的市场流动。不过还是等明年春闱出来,看看南直浙江两省的新进士都有哪些,会员资格也算是个不错的“礼物”。      徐元佐在脑中将徐家的产业和自己的产业一一梳理了一遍,都还算令人满意。这也是必然的事,如果说大明有资本主义萌芽,那也是官僚资本主义的萌芽。当然,这种萌芽其实是从北宋开始的,大明只能算是继承。      按照教科书上的定义,官僚资本主义是通过权力寻租,以获取超额暴利为目的的资本主义形态。而在大明,甚至连权力寻租都弱化了,变成了只要是官僚体系中的一份子,理所当然可以享受超额暴利。这已经成了一种阶级特权。      如果徐元佐没有更高的追求,只是借着华亭徐氏的政治地位,就足以成就江南首富,甚至更高。然而他如果想更进一步,就会面临官僚资本主义带来的瓶颈:社会和经济运行效率的降低。      能够躺着赚银子,谁还会去想着推动生产力呢?      徐元佐有时候自己都会懈怠:反正自己用水都是吩咐一声就有人送来,何必要造自来水管呢。      徐元佐想到这里,还是站起身,头一次发现自己的野心之大,并非巨额的银两能够满足的。无论何时何地,他追求的都是自我实现,而非简单的“赚钱”。      要改变这个世界!      当然,还要赚更多的钱!      徐元佐走到窗口,深吸一口气,突然发现窗框上的云母片是那么落后低级,完全不如玻璃透亮。窗外吹进来的风还带着浓烈的暑燥气,让刚刚从凉爽辽东回来的人不由焦心我竟然连空调都没有做。      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啊!      徐元佐心中暗道,转首过去,却是机械厂送来的报表和工作报告。从收益上来说,机械厂干的不差,大大提高了纺织机的制造速度,也降低了成本,使得中产之家也敢借贷买机器。这点在布行的收益上也能看出来,今年第二季度收上来的布料在数量上与同期相比有明显的增幅。      这多少能够算是解放了生产力,但并没有从实质上促进生产力发展。      徐元佐心中暗道:是否应该在技术研发上投入更多的资金呢?      任何一个现代人都知道技术研发的重要性,很多人甚至亲身经历过:许多大规模的国有企业,正是因为缺乏对技术研发的重视,结果败给了新兴的民营企业。然而诚如徐元佐意识到的,在官僚资本主义环境下,如果简单扩大生产就能带来丰厚利润,有什么必要在科技研发上投入大笔银钱呢?      首先是收益很成问题,其次是周期过长,最后还有知识产权保护的问题。      要想下定这个主意,对于商人而言真是不容易。      徐元佐回到黄花梨座椅上,定了定神,摊开宣纸,提笔作画。      很快,随着笔尖上的墨水流淌,纸上浮现出一组奇怪的机械。      那是一个空心的金属球,以及一个装有水的密闭锅,以两个空心管连接在一起。按照图示,操作者在锅底加热,使里面的水沸腾。水蒸气由空心管进入金属球中,最后水蒸气会由空心金属球上的两个喷管喷出,令球体转动。      这是人类在公元一世纪发明的小玩意,他的创作者是古希腊的希罗。相对于这位希罗发明的蒸汽风琴、自动售货机、注射器……汽转球只是一个纯粹观赏玩具,没有任何实用性,然而这个东西却是后世蒸汽机的祖宗,是人类第一次有意识地使用蒸汽动力的证明。      徐元佐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心中暗道:这么早就将这头猛兽放出来,不会有问题吧?      *      《本卷终》      *求月票,求推荐票~!      *      ps:求推荐票,求月票~!      三四八回家      隆庆四年八月,徐家热闹了整整一个月。      先是徐元春不负众望,在科场上披荆斩棘,高中乙榜第七名亚元。原本徐元春对自己能够中举也没多大信心,谁成想竟然还考了个极高的名次。南直乡试四五千生员,藏龙卧虎,不知多少高人,即便吊在榜尾都足以自傲了,他竟然考了第七名!      徐阶对此也是颇为欣慰,但还是关照长孙:“你这是侥幸得中,未必就有真才实学,还是得好好用功才是。”      徐元春心情正好,随便祖父如何鞭策,都只是笑着答应。      发榜之后,新晋举人们要赴鹿鸣宴,互相认了年兄,这就算是正式进入大明官场了。南直教育水准一向位居全国前列,能在南直中举,来年春闱高中的可能性也是极大。即便考运不佳,待得几年吏部大挑,还是可能出任知县、教谕等官职。      徐元春在南京之事处理完了,方才回到松江,听父亲给他讲时报案内幕,方才知道之前竟如此凶险,只是仍旧不知道这出手的高人是谁。他虽然喜悦非常,但还是斋戒沐浴,很快就从中举的兴奋状态中跳了出来,收罗京中礼部清贵们的文章,与同学相约入京。别看明年二月方才会试,若是不想赶得十分辛苦,九月之前就等动身。      徐元春只是遗憾没能等到徐元佐回来。      徐元佐是在徐元春动身之后方才到的上海,两人正好错过。他这回是实实在在把辽东走了一遍。先在边墙外到了建州女真的地盘,看到了传说中的建州左卫——卫城倒是土墙,比江南大户宅院也高不了多少,即便如此就已经算是雄壮了——因为别的城寨只有木墙。      沿途见闻也让徐元佐修正了许多书本上得来的知识。      因为后来满清入关占据天下,很多资料并不很真实。他们喜欢将自己的先人描绘成英武非凡,所向披靡的形象。事实上如今的建州女真,乃是个以经商和筑城闻名的部族。如果论战斗力,远远排不到前列。也正是因此,他们才能得到李成梁的支持。用来牵制墙外部族。      真正战斗力较高的部族,早就被李成梁分化、离间、削弱了。那个辽镇军头对建州女真或是其他什么女真,可没有丝毫好感,唯一原则就是“谁强削谁”。至于努尔哈赤后来能够十三副盔甲发家。多少也有辽镇玩脱了的缘故。      从建州左卫出来,徐元佐跟着李如松一路走到抚顺。留在辽阳的人马已经等在了这个辽东大镇,与徐元佐汇合之后,南下梁房口。李如松就在这里与徐元佐分别,剩下的路程都是李平胡沿途护送。      因为历史学界颇有李平胡出卖李如松。导致李如松战死的声音,徐元佐格外认真查探了一下,还是看不出半点端倪。李平胡就跟李成梁的亲儿子没什么两样,颇为尽心。这让徐元佐只能感叹,历史果然永远披着迷雾,即便身在其中仍旧朦朦胧胧。      沈玉君在梁房口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招揽当地人修了一座寨子,毫无特色地取名高冈寨。见徐元佐还不回来,她便又修了探入辽海的码头,以免下次来还要驳乘上岸。因为不知道徐元佐的行踪,她甚至开始修码头到高冈寨的土路。好方便车马运货。正修到一半的时候,徐元佐总算回来了。      徐元佐对沈玉君的营造能力十分赞赏,只是对寨子的名字和形制有些微词。若是以前,沈玉君肯定要狠狠骂他两句出气,不过因为在京师答应以他“狗首是瞻”,这回竟然乖乖忍了下来,的确算得上言出必践。      “你打算从哪里弄鸟铳和火炮?”沈玉君问道。      这两样东西都是军械,民间私造是犯禁的事。不过大明皇权不下乡,只要形成了利益链,谁管你犯不犯禁?      徐元佐对此尤其自信:“自己造。”      “你还会这个?”沈玉君不信。      徐元佐当然也不是对自己有信心。而是对李腾有信心。这一路上他从李腾那边挖出了不少好东西,除了早就说定的配方问题,李腾竟然还知道戚继光用的钢轮踏发雷。徐元佐原本以为那是晚明士子们纸上谈兵的产物,却不想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了。      “最早是江湖会道门里用的把戏。骗些愚夫愚妇。”李腾道:“借钢轮打着火门,引燃火药,叫人以为是地火雷。戚帅曾经试用于军中,只是很不堪用,故而也不曾推广。”      这种原始地雷当然不堪用。会道门设好机关,自然是能够一发一个准。但是蒙古人的马蹄哪里能踩得那么准?      徐元佐却不是想造地雷,而是要借这个钢轮打火的构造用来改进鸟铳,造出省力的燧发枪。这也是文科生的劣势所在,很多事知道个名称,提供个思路,剩下的就只能依赖当地技术人员。若是理科生有他现在的财力,说不定都已经开始出蒸汽机了。      李腾这一路也是十分辛苦,本来还想拐带努尔哈赤,结果女真人对于头生子十分看重,等闲不愿意让他跑那么远。何况辽镇的李大帅也看上了这个孩子,早就说过再大些就要收为义子——更可以理解为质子。这关系到整个部族的前途,自然不会让个道士拐带去。      徐元佐倒是无所谓,还安慰了李腾几句,然后又开始挖掘李腾肚子里的货色。在他看来,李腾要去考初中物理,在力学题目上或许成绩比他还会高些。还好初中物理还是电学和光学,这多少让徐元佐有些把握吊住这个博学道士的胃口。      船队过了渤海海峡,沿着海岸线进了长江口,在上海靠岸。沈玉君还要回崇明,徐元佐便提前从货仓中翻出一个罐子,道:“这是给家中老人大人们用的,也算我的小小心意。”      沈玉君命人抱过瓷罐,见那沙兵大汉熊腰一弯,知道这罐子不轻。她又听到里面水响,道:“是辽东的土酒么?”      “是人参。”徐元佐道:“切了之后隔水蒸煮,每日少则五七分。多则一钱,能固本培元,切忌过量。对了,即便里面的糖水也是可以兑水服用的。同样有药效,不可过量啊。”      沈玉君将信将疑,道:“人参我不是不知道,可是这么多日子了,它不会烂么?”      徐元佐呵呵一笑:“这正是某家秘法了。”      沈玉君闻言便不多问。      徐元佐这回在塔克世的寨子里收了不少人参和鹿茸。鹿茸他不会炮制。打算交给沈绍棠去弄,反正他家是开药铺的,肯定有技术有渠道。人参这东西他却是很熟悉,以前也常给家里老人煮用,而且到了论担卖人参的时候,炮制人参也算是公开的技术了。      这回带回来的人参除了送给崇明的外公家,还要给父母留一罐。李腾要先去扬州兴化拜见师父李春芳,所以也要给他带一罐。至于华亭徐家和上海康家,那必然要多送几罐的。如此一圈人情走完,基本也就没有可以对外出售的人参了。      徐阶收到这糖水人参之后颇为好奇。他在北京经常吃党参。回到松江之后只能喝参酒——人参泡酒药力削弱,却能保存。见到罐子里拿出的人参须体俱全,颇为讶异。      徐元佐不担心徐阶泄密,便将如何用软毛刷刷洗,沸水中汆过,再置于糖水中隔水蒸煮一一说了,让徐阶颇为感叹:“虽然办法并无高深之处,难得这份用心了。”      徐元佐全靠徐阶的金大腿,当然希望老人家能够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大父,只是这样的人参药力甚猛。几乎比同鲜参,断不可服用过量。”人参虽然大补元气,真的服用过量还是能够致人死地的。他又再三吩咐了左右侍女,方才放心。      “只是这用糖也太多了。”徐阶看着带出来的浓稠“糖浆”。道:“恐怕要运许多过来,有所不便吧。”他却是想到了江南的不少故友,打算多收一些送人情。      徐元佐有些心疼,还是道:“若是不用糖水亦可,只是药效保鲜略逊一些罢了。”浓糖水可以脱水,也是保鲜的常用方法。他又道:“大父。左右福建产糖,多带些去辽东也是好货。”      明朝的糖是重要外销货物,质量在同时代算是最好的。尤其是明人发明了黄泥淋糖法,能够做出“洁白如雪”的白糖,价格十分高昂。欧洲商人很喜欢白糖,无论是在婆罗洲还是巴达维亚都能卖个好价钱。      从生理上说,糖能刺激多巴胺分泌。多巴胺这种脑内分泌物,主要负责大脑兴奋及开心的信息传递,也与上瘾有关。所以只要是人类,基本都不会排斥吃糖。如果作为大宗货物运到辽东,销路肯定也是很好的。      徐阶看到的人参已经有了人形,欣喜非常,命人晾干收好,准备拿出去显拍一番。他本想再开一罐略差的,谁知徐元佐这回带来的辽参都是上佳极品,基本各个都有了人形,即便他贵为阁老,也是十分罕见。      徐元佐知道这条航路一旦打开,辽参就会大量涌入市场。东北地广人少,简直是未开发的宝库,这种成了人形的野山参一抓就是一把。再过两三年,恐怕就会开始变成奇货了。至于足色参,论担卖都卖了十年。一直到了满清乾嘉时期,才轮到六两参上市。      这买卖还是能做很久的。      徐元佐在华亭住了一晚,其实是看了一整晚的工作汇报,同时写这次游历的总结。他用散文的笔法写出来,日后非但自己看着有趣,还能就此刊印,出一本《辽郡知闻录》,说不定还能刺激大明的读书人对辽东产生兴趣。      徐元佐早就发现在这个中古时代的读书人,完全没有国家主权概念。他们相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即便外藩也一样是中国的领土。这种想法再深推一步,很容易就会踏上一条邪路:对于没有用处的土地,扔给那些生番岂不是更好?留在手里还得防着他们作乱呢!这就是宣宗朝放弃交趾的思想根源。      所以无论是屯门海战打击葡萄牙人,还是日后的澎湖海战驱逐荷兰人,亦或是萨尔浒之战女真人实质上独立……大明士子愤怒的焦点不是国家主权受到了侵害,而是被人落了天朝上国的面子——而面子这东西,实在找不回也就罢了。      这是中古世界与近代国家的分野。只要灌输给普罗大众主权意识,他们就会知道葡萄牙人在澳门占了多大的便宜,以及辽东绝非随时可以丢弃的苦寒之地。他们甚至可能会考虑加强乌斯藏都司的控制,或是对南洋诸藩进行实际统治。到底大明虽大,却没一寸土地是多余的。      这种意识形态上的改变,会改变世界。      经济正是上层建筑的基础。      徐元佐要做的第一步,便是先让大明人士有个地理概念。然后,然后就是让他们看到那里有多少金银财宝在等着他们。      茶茶端着一碗刚煮出来的参汤水轻轻进了书房,看到徐元佐还在秉烛写字,不由越发放慢了脚步,不至于发出声音。      徐元佐先闻到了糖水的甜味,方才抬头看到了茶茶,道:“不用伺候了,早点休息吧。棋妙呢?”      茶茶将参汤水放在了书案上,道:“他这一路下来累得不轻,早已经睡了。”      徐元佐端起瓷盅,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蜜蜜带着人参的甘香,与后世自己用过的并无二致。他道:“他累坏了,你就不累?不用管我了,早点睡吧。”      茶茶却站着不舍得走,道:“佐哥儿,这里也太暗了吧?可伤目力呢。我给您按按,也好解乏?”      徐元佐知道茶茶的意思,是“乘虚而入”来了。他看了看这姑娘微微鼓起的前胸,实在不忍心,摇了摇头:“快去睡吧,明日就要回唐行了。”      茶茶哦了一声,紧着步子一寸寸往外挪,几度回头看佐哥儿。可惜徐元佐却毫不解风情,已经伏在书案又开始作文了。茶茶轻轻咬着嘴唇,差点一头撞在门上,跺脚而去。      徐元佐写了几行字,也觉得光线实在太暗,索性放下笔,靠在官帽椅上瞑目休息。他真遗憾自己不会造玻璃,否则倒是可以尝试卖煤油灯。相比玻璃灯罩,煤油倒是好解决。      此时的延安已经有人在提炼石油,制造猛火油。这种猛火油在军事上用量极大,可见工艺已经较为成熟了——起码拿来点灯问题不大。      *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三四九展望      “徐家终究是倒不了。”李春芳半躺在榻上,衣衫宽松,手里还握着一卷消遣用的杂书。他见到衣钵弟子前来拜访,当然是喜出望外,又听李腾讲述了一番辽东之行的见闻,更是欣慰。      李腾道:“徐敬琏亏在功名不显。弟子与他接触这些时日,发现他的时文功底恐怕不足以应乡试。”      李腾说得很客气。其实在他看来,徐元佐能过县试是因为有个护短的好老师,能跳过府试是因为有个好爷爷,能过道试则是因为主考另辟蹊径要考古文,正好撞在了徐元佐的刀口上。所以说徐元佐能够混上个生员,实在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这种运气可一不可再,别说通过乡试,恐怕凭他的才学连参加乡试的资格都没有。      李春芳道:“不需要了。他的大兄徐元春徐震亨,今年已经中了举人,名次还颇高。我也看过他的时文,功底扎实,笔力虽有不足,却是走的浙派轻灵路子。若是没有意外,明年连捷皇榜也是可见的。”      李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徐家真是倒不了了。若是徐元春能选中庶吉士,说不定还能再出个阁辅。”      进士之家对地方上的影响是何其巨大!更别说徐家这种三代两进士的豪族。隆庆五年的会试又是张居正收割门生的机会,徐元春若是高中,徐张两家的关系就要更近一层了。只要不妨碍张居正实现自己的抱负,总的来说还算是个顾及情面的人。      李春芳摇头道:“阁辅却是不好说。而且徐华亭未必能够躲得过去这一关。”      李腾疑惑道:“《姑苏时报》之事不是已经了结了么?”      李春芳缓缓道:“高拱素来不能容人,报案虽然声势不大,却也闹得他颜面有损。老夫若在朝中,他肯定是要先将老夫逐走。如今老夫已然致仕,他便只需专心报复华亭了。报案的结果正是催他速速动手呐。”      李腾恍然大悟,道:“这报案弟子也听说了些,却不明了究竟,不知为何会有如此逆转。来的路上还听说,姑苏首富翁百万也受到了牵连。一把年纪被拘到衙门里去了。”      李春芳呵呵一笑,并不多说。他知道有人背后使了手段,这手段如此干净利索,而且还有“空中云下残月影”的句子。倒像是一位故人手笔。考虑到这位故人正在徐氏门下,那么答案显而易见。他却也知道这位故人看似随和温润,却不是个肯低头降伏之人。徐元佐不在松江坐镇,他却愿意主动挑这个担子,显然对徐元佐的评价甚高。      这位故人李腾其实也是认识。正是曾在李春芳幕中的吴承恩。只是李腾并不知道吴承恩还有这种手段,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到吴老夫子身上去。见师父不肯说,李腾便也不复多问,闲话几句便告退了。关于过些日子去松江帮徐元佐造水泥、火药的事,他还没想好该如何跟师父说。      难道直说:我要去给徐元佐当小弟?      这也太没面子了。      李腾心中还是有些纠结。不过徐元佐显然腹中有些货色,将他吃得死死的。从北京到辽东这一路观察下来,李腾发现徐元佐总是有办法让别人产生一种“错觉”: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先找到了这种立场,然后又凭借自己的口舌和资本,轻而易举地成为领袖。即便他不肯当明面上的头领。别人也还要求着他当。开始时总觉得这是拜徐阁老所赐,然而相处时日久了,却发现即便不考虑徐阁老的面子,徐元佐也是个很不错的合作伙伴。      ——这兴许就是王霸之气?      李腾暗道。      ……      徐元佐从华亭回到了唐行,在自己的大本营——简陋的仁寿堂公所里,听了程宰关于夏税征收的汇报。      一如去年秋粮一样,今年华亭夏税也由仁寿堂包揽了。对于江南诸府而言,夏税之中最重要还是生丝,苏杭都有织造衙门,太监又唯利是图不好说话。所以也是地方官府颇为头痛的事。      今年仁寿堂出面,在夏税征收上再一次打了个胜仗,让郑岳顺利过关。更大的收获除了银子之外,还有衙门书办们的“友谊”。两次合作下来。大家都觉得仁寿堂打点到位,没有仗势欺人——书办自觉在地方豪族面前还是弱势群体。尤其收入明显要高于包给其他大户,而粮户们甚至觉得仁寿堂很是仁义,陋规比别人家少,浮收也要少许多。如此上下愉快,自然连下次秋粮的事也敲定下来。      “咱们除了卖给徐氏丝行。其他都卖给了海客人。”程宰道:“已经收了银钱。”      徐元佐道:“这事办得漂亮。”他又取出徐家丝行的报表,虽然不很理想,但是比之徐琨坐镇时候已经翻了几番,王老实看来也的确是拿钱办事,没有偷工减料。这些丝只有少部分用在高级布料的生产上,其他大部分一样作为原材料卖给了海商,贩去日本或是东南亚。      徐元佐算了算利润,其实日本航线应该自家跑才好。不过现在远洋船太少,实在没有办法涉足,只能乖乖做个物资供应商。      程宰又道:“佐哥儿,有件事得叫您知晓。”      “何事这般严肃?”徐元佐笑了。      程宰更加严谨道:“在下探知堂中有些股东,暗中将分红卖给了外人。”      徐元佐微微皱眉:这是自发的股票交易市场么?      程宰以为徐元佐没能理解其中勾当,解说道:“他们私下定了白契,外人以若干银两购买我仁寿堂股份的分红股。譬如这次收完了夏税,一股能分得十两银子,他们早前花了一两银子买的分红,便可以白赚九两。”      徐元佐点了点头:“我明白。”这种手法在后世屡见不鲜,有时候不光是为了分红,还有隐名投资,实际控制的需要。若是出了大案子,名义上的持股人便要吃官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却可以轻易摆脱干系。      当然,在如今看来应该还是最初级的投资分红行为。对仁寿堂股东而言。规避了风险,提前拿到了现银。对于购买者而言,虽然承担的了部分风险——比如分红数额低于投资额,但显然他们的投资还是收益颇丰。      “谁都知道我仁寿堂能赚钱啊。”徐元佐笑道。      “恐怕不是相信仁寿堂。而是相信佐哥儿您能生财。”程宰恰到好处地捧了捧,面带笑意。      徐元佐也笑了:“若是如此,那就最好不过了。这事其实问题不大,做这种事情的股东,肯定也有自己的难处呢。咱们可以体谅。不过章程就是章程。当初约定好了的,股东内部有优先购买权,他们直接找外人来买股红,这不合规矩。你得去敲打一下。”      程宰点头道:“学生明白了。”      “另外,记得我说的银行吧?”徐元佐道:“当初因为怕靠山不稳,所以停了。”      程宰不解,这跟买卖股红的事有什么关系。      “如果有个银行,股份买卖的事就可以交给它去吧了。”徐元佐叹了口气道:“这也是一桩极大的买卖。”      程宰记得当时不仅担心靠山不够牢靠,也有人手不足的问题。他道:“如今经济书院的学生,已经有两百多人了。”      他不说还好。说了数字出来,却又让徐元佐觉得头痛。这人才培养的速度实在太慢了,明明人口基数并不小,但是要扩张出去却令人头痛。不过这跟去年比起来,也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加油干吧。”徐元佐道。      程宰嘿然而笑。他不知道佐哥儿这个“加油”是怎么想出来的,不过直观想来,凡事加了油,必然滋润滑腻,原本干涩的事也能跐溜过去了,说起来还真是颇为形象。      结束了汇报工作。程宰便出去“加油”了。不管怎么说,如今家中的油水越来越足,这都是徐敬琏加油的结果。      徐元佐等程宰走了,又看了看仁寿堂的报表。方才将一应文件归档,叫梅成功拿去入库。      现在仁寿堂的收益是徐家的大头。布行是传统产业,处于平稳收益状态,不用着急下手变动。丝行刚刚有了点嫩芽,先让它长起来才行。夏圩新园的沙龙作用日益凸显,想要入会的人将会费抬得极高。不过这只是虚价,没有位置让出来就不存在收益。徐元佐也考虑是否要适当放宽会员资格的市场流动。不过还是等明年春闱出来,看看南直浙江两省的新进士都有哪些,会员资格也算是个不错的“礼物”。      徐元佐在脑中将徐家的产业和自己的产业一一梳理了一遍,都还算令人满意。这也是必然的事,如果说大明有资本主义萌芽,那也是官僚资本主义的萌芽。当然,这种萌芽其实是从北宋开始的,大明只能算是继承。      按照教科书上的定义,官僚资本主义是通过权力寻租,以获取超额暴利为目的的资本主义形态。而在大明,甚至连权力寻租都弱化了,变成了只要是官僚体系中的一份子,理所当然可以享受超额暴利。这已经成了一种阶级特权。      如果徐元佐没有更高的追求,只是借着华亭徐氏的政治地位,就足以成就江南首富,甚至更高。然而他如果想更进一步,就会面临官僚资本主义带来的瓶颈:社会和经济运行效率的降低。      能够躺着赚银子,谁还会去想着推动生产力呢?      徐元佐有时候自己都会懈怠:反正自己用水都是吩咐一声就有人送来,何必要造自来水管呢。      徐元佐想到这里,还是站起身,头一次发现自己的野心之大,并非巨额的银两能够满足的。无论何时何地,他追求的都是自我实现,而非简单的“赚钱”。      要改变这个世界!      当然,还要赚更多的钱!      徐元佐走到窗口,深吸一口气,突然发现窗框上的云母片是那么落后低级,完全不如玻璃透亮。窗外吹进来的风还带着浓烈的暑燥气,让刚刚从凉爽辽东回来的人不由焦心——我竟然连空调都没有做。      ——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啊!      徐元佐心中暗道,转首过去,却是机械厂送来的报表和工作报告。从收益上来说,机械厂干的不差,大大提高了纺织机的制造速度,也降低了成本,使得中产之家也敢借贷买机器。这点在布行的收益上也能看出来,今年第二季度收上来的布料在数量上与同期相比有明显的增幅。      这多少能够算是解放了生产力,但并没有从实质上促进生产力发展。      徐元佐心中暗道:是否应该在技术研发上投入更多的资金呢?      任何一个现代人都知道技术研发的重要性,很多人甚至亲身经历过:许多大规模的国有企业,正是因为缺乏对技术研发的重视,结果败给了新兴的民营企业。然而诚如徐元佐意识到的,在官僚资本主义环境下,如果简单扩大生产就能带来丰厚利润,有什么必要在科技研发上投入大笔银钱呢?      首先是收益很成问题,其次是周期过长,最后还有知识产权保护的问题。      要想下定这个主意,对于商人而言真是不容易。      徐元佐回到黄花梨座椅上,定了定神,摊开宣纸,提笔作画。      很快,随着笔尖上的墨水流淌,纸上浮现出一组奇怪的机械。      那是一个空心的金属球,以及一个装有水的密闭锅,以两个空心管连接在一起。按照图示,操作者在锅底加热,使里面的水沸腾。水蒸气由空心管进入金属球中,最后水蒸气会由空心金属球上的两个喷管喷出,令球体转动。      这是人类在公元一世纪发明的小玩意,他的创作者是古希腊的希罗。相对于这位希罗发明的蒸汽风琴、自动售货机、注射器……汽转球只是一个纯粹观赏玩具,没有任何实用性,然而这个东西却是后世蒸汽机的祖宗,是人类第一次有意识地使用蒸汽动力的证明。      徐元佐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心中暗道:这么早就将这头猛兽放出来,不会有问题吧?      *      *      《本卷终》      *      *求月票,求推荐票~!      *      PS:求推荐票,求月票~!      月底求票单章      又到了每个月月底求票的日子,刚好第四卷《映日荷花》也结束了。这个卷名的寓意正是诗句“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别样红”。一方面是说徐元佐有了生员身份,有了金大腿徐阁老的支持,会绽放出别样风光,一方面也希望能在全书进入百万字大关的时候“别样红”一下。      如今看来,成绩还算喜人,与《金鳞开》同期相比也算是很不错的了。在此,小汤要感谢诸位书友的支持,没有你们真心实意真金白银的支持,《大明金主》是走不到今天这个高度的。      另外小汤还要由衷感谢两位版主:逐日2005与爱丽丝的小屋。作为读者,两位给予小汤的支持已经足以令小汤铭感五内,而二位又承担起了版主重担,活跃书评区气氛,增加读者书友的互动,为小汤维持客户群,一切都只是出于义气,简直让小汤无以为报,只能说一声谢谢。      在之前的这四卷故事中,徐元佐并没有刻意的推动生产力的进步,也就是大家说的没玩“黑科技”。这或许让很多冲着黑科技来的技术党人不满,觉得失去了一大爽点,但是小汤却有另一层考虑:徐元佐是否已经能够驾驭蒸汽时代带来的变化。      众所周知,蒸汽机作为动力源之后,生产力就开始大跃进了。生产力的变化必然会带来生产关系的变化。明朝的官僚资本主义环境,势必与新兴的工业产业发生冲突。作为官僚资本家的一员,徐元佐等于在造自己的反。由此带来的经济和政治上的反扑,会激烈到何种程度?徐元佐能否从中杀出一条生路?千万不能因为说他是主角,就所向披靡呀……所以这也是到了第五卷,才开始缓缓揭开帷幕的内容。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最后,还是小汤的老话:求月票,求推荐票,求各种支援~!      另:腊梅和腊八粥什么的,最好吃了~!      PS:求月票求推荐票~!      三百五十章同窗      因为读书读不出头,舒振邦再也不用读书了。虽然他并不喜欢读书,但是猛然间被家里勒令跟着撑船,仍旧怀念起在课堂上没有风吹日晒的时光。他也想过靠做工攒点银子,然后再去科场上试一试,可在淀山湖里撑船送货,能积累多少银子?光是一日两顿粗粮都勉强得很。      若是手里有个一两二两银子,舒振邦宁可买些大米,再割些肉,饱饱吃上一顿。      “又发什么呆!快撑!”舒老大在船头喝道。      舒老大并不是真正的老大,只是因为他掌着这条船,是这条船的老大,所以人称舒老大。这条船上一共三个船工,除了舒老大之外,就是舒振邦和他哥哥舒振国了。兄弟两的名字很大气,可惜平日人们只叫他们“舒大”、“舒二”,白白浪费了舒老大花的二十文起名钱。      “又在想读书的事?”舒大问弟弟:“你还没死心?”      舒振邦叹了口气,道:“只是撑船,白白浪费了这些年读的书。”      舒大嘲笑道:“这些年你读了什么?要想浪费也得先读进去才是。”      舒振邦正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脑中空空如也,以前读的书好像都忘了。这让他颇有些惊慌,一边用力撑船,一边努力从脑子里挤些章句出来。      舒大看出弟弟的窘状,道:“当日爹娘都说你比我聪明,送去陆夫子那边读书,还让你去考了一回试,下了一趟场。白白浪费了那么多银钱。现在呢?还不是回到了撑船的老路上?别人读完书,好歹还能找个店铺做个伙计,你却是什么都做不成。”      “谁说的!我是因为得罪了徐元佐,没人肯收我罢了。”舒振邦嚷道。      舒老大回头怒叱一声,叫儿子不要胡说八道。      徐家虽然已经从朱里搬去了唐行,这边的屋子也赁给了外地客商,但是徐元佐的一干班底可都还在朱里呢。前前后后三五十人,都捧着徐元佐给的饭碗。对他忠心耿耿,偏偏又都有钱有地,就连朱大户都邀请这些人中出彩的几个入股和春堂,好一起为乡梓办事。      这些人是多么大的势力。每年都有几十两银子可以拿。让他们听到有人诋毁徐元佐,不知道要使出什么手段来。      舒振邦自然是认识那些人的,别的不说,就是最早跟着徐元佐的那几个人,都是他的同窗——当然。徐元佐也是他的同窗。他一直不把那些人看在眼里,觉得自己应该比他们更能干些,可惜当日自己带头质疑徐元佐挑人不公,以至于被徐元佐嫉恨,再也没办法找到一份伙计的工作了。      起码在朱里,谁都知道舒振邦曾经落了徐元佐的面子,即便不清楚具体情况,也不会冒然收用这么个容易惹事的伙计。不管怎么说,徐元佐在朱里的名声还是极好的。      “佐哥儿是何等人物,能记得你这么个小人物?”舒大不以为然:“你在人家跟前。就跟个屁一样!”      舒振邦差点就跟哥哥打了起来。他知道哥哥嫉妒自己能读书,也知道为了让他能读书,哥哥很小就上了船,帮着老爹干活。这样能够省一个人力,不用外面雇工,节约下来的银钱自然是填进了“读书”这个无底洞。      舒家其实并没有让舒振邦考出秀才的妄想。他们也知道这是异想天开。      让儿子读书,日后能够做个伙计,甚至是账房,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大明梦”。如果有人引荐,舒振邦再苦上十几二十年。还真的可能实现。      直到舒振邦惹了徐元佐。朱里所有的商铺都不乐意招收这么个学徒,退一万步说:万一哪天徐元佐进了店,发现了这么个让他不悦的小人物,扭头就走——那店里得损失多少银子!      徐元佐是小财神。这已经成了公认的事实,店里雇个冲犯财神爷的伙计,这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因此舒振邦算是彻底被朱里商圈嫌弃了。舒家改换门庭的机会也因此消失,只能继续撑船打渔,给画舫送货送菜,在慢性饥饿中勒紧腰带存银子——先给舒振国讨个老婆。再给舒振邦娶个媳妇,然后等下一辈的孩子出来,看能否出个读书的料。      若是侥幸出个读书种子,希望能中个秀才。若是没有那么大的福气,最好也能谋个伙计的职分,然后再继续积攒银钱,等下一代出生……无产之家要想改换门庭,真是非三五代人不可啊。      舒振邦没有想那么远,否则恐怕会更加绝望。      “船老大!唐行去不去!”岸上有人高声喊道。      舒老大顾不上两个儿子拌嘴,当即遥望过去,见是个熟人,连忙道:“去!去的!”说罢转头吩咐儿子:“撑过去。”      舒振邦也看了一眼,原来竟是自己的蒙师陆夫子,一边不很痛快地划船过去,一边暗自嘀咕:这老货要去唐行,多半是找徐元佐打秋风去的。真是,那胖子竟然益发阔气了,听说还在唐行镇里头买了宅院,唉……早知今日,当初何必惹他。      船划到岸边,陆夫子跳了下来,定睛一看,倒都是熟人。他道:“舒老大,今日没去湖上?”      舒老大眉头自然皱起,叹道:“去过了,湖面上也没几艘大船,都是人家包的,我见没生意便转回来了。您老去唐行?”      陆夫子进了船舱,眼睛直视在舒振邦面孔上扫过,只跟舒老大道:“此番观场,倒是遇到了几个故友,想托我去跟徐敬琏说项,看能否去仁寿堂讨个活计。我本来是不想去的,偏偏他们甚是诚恳,再想想,我若是死活不去,人家不说我是个冷性情,倒说徐敬琏不给昔日老师情面,反倒不美。只好去一趟了。”      舒老大仍旧皱着眉头应付着,心中揣摩着是否能求求陆夫子,抬举一下自己两个儿子。      舒振邦心里却道:什么情面,无非是银子的事。你等着吧,终有你进不了徐家大门的一天。      陆夫子这回去南京应试,仍旧只是“观场”。非但没有得中。就连个面试的机会都没有,可见文章实在太没有出彩的地方,被主考直接忽略了。不过这两年他给徐元佐输送伙计,两头都能拿人情。收入颇丰,所以砸进去的银子倒也不很心疼。至于名落孙山这种事,早年间或许还有些遗憾、失落、难过……如今已经是习惯成自然了。      舒老大奉承了陆夫子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夫子,您看。如今咱们朱里但凡子弟年纪差不多的,都能在徐家讨口饭吃。我这两个犬子,是否也能……您帮着抬举抬举,日后定不忘您老恩情。”      陆夫子头都没回,干咳一声,道:“你家老大又不识字,怎么当伙计呢?你家老二嘛,跟徐敬琏也是同窗,为何不自己找去?”      舒振国对自己目不识丁颇有些自卑,垂头只顾扳舵。舒振邦却道:“他现在阔气了。哪里还顾着同窗情谊。”      陆夫子冷哼一声,道:“什么缘故,我们倒是都晓得的。”      舒老大冲二儿子吼了一声,显然是气得不轻。朱里是个小地方,一点点鸡毛蒜皮的事都要被念叨很久。徐元佐当日来朱里招工被舒振邦带头刁难,这可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多少人家逢年过节要拿出来说说?      站对队的人家必要自夸一番:当日我家小子就有识人之明,坚定站在佐哥儿一边,狠狠打了那些不开眼的几个耳光。      后来交了五两银子押金的人家,也要说一番自家的辛酸历程:虽然当时咬咬牙把银子交了,但是终究还算好。徐家终究还是教了孩子真东西,平日也没什么打骂,饭也吃得饱,衣也穿得暖。听说干嘛三年学徒。就能转正了,那时候就有工钱和奖金了。日子也就熬出头了。      至于那些铁了心没去的人家,也要感叹一番:当年有个机会叫我家小子跟着徐财神,可偏偏被小人蛊惑,没有去成,如今嘛……唉。也就只有熬着了……      这“小人”就是说的舒振邦。      舒振邦觉得徐元佐就像是庙里的金刚神像,而他自己就是神像脚下踩着的小鬼。神像一天不倒,他就要被踩一天。      舒老大见没有转机,也不跟陆夫子多聊,跑到后面专心看两个儿子撑船。虽然都说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但是好歹也算一门手艺,只要能够熬下来,过日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从朱里到唐行不过十四五里水路,空船又快,不过大半个时辰就到了唐行。船到西水关“通漕”门,陆夫子起身道:“就这里停下吧,我走进去便是了。”舒老大知道他舍不得几文码头钱,一咬牙,道:“陆夫子,到都到了,总要送你进去。你指路便是。”说罢,从怀里摸出几文大钱,靠了岸交给守门的乡勇。      舒振邦知道父亲还不死心,是要讨好这老货,心中益发不舒服起来。      陆夫子果然眉开眼笑。等船过了水门,他又道:“我并不是舍不得这几文钱,只是他们不是朝廷的公差,竟敢设卡收钱!便不愿助长这股歪风邪气。”      舒老大听了满满不是滋味,但是钱都已经出了,还能怎么办呢?他一边叫儿子划船,一边对陆夫子道:“夫子,您就当日行一善,就帮着提点一句。我家老大虽然不识字,但是撑船却是一把好手。徐家买卖做得那么大,总有用船的时候嘛。”      陆夫子这回倒是没有一口回绝,道:“也罢,我帮你说说,成与不成却不敢说。”说罢,又故意看了一眼舒振邦,这意思分明是说:若是不成,只管怪你有个爱惹事的儿子吧。      舒老大还只能满口道谢。      唐行也是典型的江南水城,淀山湖一路通进来的水道在城中绕成个“目”字,无论去哪个角落,就近靠岸都只需要走个百十步便能到达。      徐元佐家就在河边,照壁之外就有个小码头,偶尔还有附近的妇人来洗衣服,不过绝大多数时间是空置的。按照惯例,住这种宅院的人家,大小会有条船停着待用——就如后世的中产阶级总有辆车。不过徐元佐习惯了走陆路,故而想不起来买船的事,这个码头也就一直空置了。别说这里,即便是松江城里的那座当办公室用的宅子,附送了一艘小船,徐元佐也是玩过了新鲜劲便弃之河道了。      陆夫子叫舒老大靠着小码头停了船,自己拎着长衫跳上了岸,吩咐道:“我去去便来,你们还要载我回去啊。”舒老大自然应诺。      舒振邦看着陆夫子消失在照壁之后,进了那阔气的宅院,心中五味杂陈,竟然不想再呆在船上消磨生命了。他快步跳下了船,道:“爹,难得来一回,我去转转。”      舒老大挥了挥手,一边指挥着大儿子将缆绳绑在栓船桩上。      舒振邦随便捡了一条路就走,却迷了路,绕了一阵便绕道一座宅邸后门。几个壮劳力正在挖地,看起来颇深。他凑过去看了看,却被人叫住了:“小哥,看你也是个靠力气吃饭的,我们这儿正缺人做工,你若是能下去挖地,干完给你一百钱。”      舒振邦一愣,又看了看坑里的两个人,果然都拿着铁铲在往上面铲土。他问道:“怎地算做完?”那监工的便道:“一人多深便可以了。”舒振邦看看也没多少活,当即应承下来,挽了袖子跳下,接了铁铲:“说好了,给我一百钱。”      那监工笑道:“我还会赖你么!你可不能偷懒耍滑!”      舒振邦想着:要是不撑船了,只能到城里找个短工做。今日正好试试,若是真能拿到钱,维下了这个工头,日后说不定还能通过他找到别的活计。      想到事关日后前途,舒振邦更加卖力干了起来。另外两人铲一铲土,他已经铲了两铲。看得那监工直笑:“可别上来卖力,没两下便拉稀了。”      舒振邦倒是从头卖力到了最后。      监工等坑挖完了,三人从坑里出来,额外多给了舒振邦五十钱,又请东家的人出来验收。      不一时,后门里出来个身材健硕的年轻男子,探头看了一眼,便说了声“好”,叫监工进去支银子。      舒振邦却是宛如雷击,呆呆站在原地动也动弹不得。因为那男子虽然身材变化极大,却还是可以一眼认出,正是曾经的胖子徐元佐。而如今,徐元佐已经不记得他了。      *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PS:求推荐票和月票~      三百五十一章徐氏新学      “敬琏如此布置,不知有何用意?”      陆夫子也跟了出来,首先看到了诡异的巨坑。照他看来,这坑长宽近丈,一人多深,简直可以埋三五个大活人了。当然,徐敬琏是读书人,肯定不会做那种黑店买卖,而要说藏银子——呵呵,谁家会把银窖挖在墙外呢?      徐元佐已经跟好多来参观的人解释过了,此刻已经没有了兴趣,道:“正是用来存家中排出的污水污物。”于是又指了巨大的排污口给陆夫子看。      陆夫子倒不是蠢人,问了两句便明白了,不过对于徐元佐劳民伤财做这种工程并不以为然。即便他这样的小户人家,在有了徐元佐发的“津贴”之后,只要多送几个学生出来,就能雇得起仆妇。一应清洗厕具马桶的事,都是仆妇干的。想那仆妇一辈子才拿几个钱?总比开渠埋管子要省得多。      ——除非这管子用上几代人,那倒是省下来了。      陆夫子心中不免嘲笑。      徐元佐原本规划的化粪池在内院一角。因为出于公德心,觉得自己不该占用围墙之外的土地——那可不是自己花钱买的。后来他看到了收粪的工具,才知道墙外开个掏粪口,并不方便工作。再加上他现在越发融入了唐行这个小社会,有心要改造整个城市,建立污水排放系统和雨水暗渠,那么这种小节点的化粪池放在公用道路之下,可以形成榜样,也方便日后串联施工。      至于原本想用的铸铁管,也因为程宰等人的建议改成了陶土管。虽然烧陶的窑工很难理解为啥有人要烧管径一致,两头开口的“粪缸”,但是顾客的需要就是自己的使命——何况这位顾客很快就给了老板一大笔银子,将这陶瓷作坊连人带工具加泥料都买了下来。这是因为徐元佐发现以烧陶制瓷闻名的中国,能够烧制大器型的工坊却是十分有限。以前看摆在路边一人多高的大花瓶很俗气,但在这个时代,能烧出那种大器型的工坊足以笑傲一府了。      如果自己家里用用。铸铁管能让他舒服点——有钱人嘛,就要用最好的!不过考虑到整个城市的改造升级,成本的重要性就上升了。因为还有人提议用竹木,或是直接开暗渠。徐元佐还是折中选择了陶管。      这种考虑之下,徐元佐名下就多了个陶瓷工坊。李腾到松江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改进这个工坊的火窑,除了徐元佐提出的蓄热室概念,还改进了风道和烟道。使之烧制能力更上一层楼。徐元佐也是感叹道士手里的黑科技实在吓人,他们可以在不改进燃料的情况下,通过筑造多层“丹台”增强热效能。      舒振邦脸上带着泥土,汗水一湿,手一抹,就成了极高明的伪装。本时空的许多女性在面临官兵、土匪等心怀叵测的男人面前,也会使用这种伪装术,一般来说效果还行。舒振邦无意间的采用,竟然连陆夫子都没能在第一时间里认出他来,与徐元佐说了半天话。方才惊觉舒振邦的存在。      陆夫子见徐元佐的目光根本没有朝舒振邦那边飘过去,便道:“敬琏可还记得以前的同窗?”他有心要在舒振邦面前说这事,也好有个见证。不管徐元佐是否答应,他都算是尽了心,可以心安理得地坐舒老大的免费船回去了。      徐元佐很讨厌这种云山雾罩的说话方式,不过商人必须宽容,而且永远面带和善。他笑道:“夫子指的同窗是何人?”      陆夫子道:“舒家。”      徐元佐想了想,脑子里似乎没有这方面的印象。他摇头道:“不记得了。他家做什么的?”      舒振邦在一旁听得浑身打颤。一者高兴,总算徐元佐这样的大佬对他没有半点芥蒂;一者又是悲凉,自己在朱里连个伙计的工作都找不到。而罪魁祸首竟然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被跳蚤咬一口也该痒一阵吧!      舒振邦心中悲鸣,又满怀希望地看着陆夫子。      陆夫子道:“不记得也是常事。他家是撑船的,好不容易才供小儿子读了几天书。偏偏没读出名堂来,所以想来找你讨口饭吃。”      舒振邦听得骨头都发痒。但又不得不承认陆夫子说得是事实。他不正要到处打短工、讨生活么?      徐元佐的注意力还在化粪池上,随口道:“我最近正是要整合一下这边的人力资源。初步打算搞一个测评。”他在“测评”上加了重音,其实就是“考试”的意思。不过在当前环境下,“考试”有“抡才大典”的政治含义。人少问题还不大,没人会嚼这个字眼。一旦要铺开场面大搞特搞,最好还是回避一下更好。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陆夫子是老考生了。老也没考中的考生对考试的理解。远比那些一次性就过的考生更深刻。徐元佐只是解释了一番自己要出的题目,给参与者定下文辞章句、算术格物的水准,他便知道徐元佐要搞的测评其实就是考试,只是内容跟朝廷的正考不一样罢了。      “到时候不拘是谁,都可以来试试。只要测评合格,仁寿堂也好,徐氏布行也好,都是会招人的。”徐元佐道。      陆夫子道:“这样也是个法子。但是敬琏呀,你这做法说起来是唯才是举,却没想过误招歹人么?”      徐元佐呵呵一笑:“测评合格的,只是有机会招进来。若是根底不清,人品不佳,自然会拒之门外。”      陆夫子一愣:“这岂不是就跟考出了进士也不能当官一样?”      “还是要看各家商铺自己的选择。”徐元佐道:“考出来的人未必能进仁寿堂,说不定可以进广济会呢?就算广济会也不要,说不定能进别人家的铺子呢?这是敲门砖不假,也未必能敲开门,不过谁知道它敲不开下一扇门呢。”      陆夫子抚须想了想,道:“这也是个不错的法子。”虽然话这么说,老夫子的心里却有些忐忑。现在他在朱里的地位完全建立在为徐元佐输送合格学徒的基础上,一方面朱里只有他这么一位廪生在开蒙课徒,另一方面朱里是徐元佐的乡梓之地,额外有些照顾。如今徐元佐搬到了唐行。眼看着从朱里人变成了唐行人,乡党照顾这一条就渐渐小了。听徐元佐的意思,若这个测评是:通过的人未必要,不通过的肯定不要。那对自己输送学徒实在是个钳制。      徐元佐检查了化粪池。边往里走边道:“测评之后发文凭,粗略想来要五等。能通识‘三百千’者,识字读书已经无碍了;再通以百以内四则运算法,长、方、三角面积实测;知道日月升降,四季变化之理。便算是初小。”      “初小?这是最低一等的?”陆夫子有些尴尬,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知道“日月升降、四季变化”之理。那都是每天看到的,谁去探究个为什么啊!      徐元佐是比照小学三年级的水平来评定的。这个时空的秀才基本可以解决语数知识,所以师资好找。至于自然常识的内容,身为文科生也是能够解决的。他道:“初小之上有高小,语文方面要求能够作三百字的作文,不拘文体,但要将一件事讲清楚。数学方面要学会开方术。”徐元佐停下想了想,觉得是不是有些过于苛求了。      从元代就有了四元术,能解四元高次方程。这一点。欧洲直到十八世纪才完成,比中国晚了四百多年。不过这些成就属于高端知识,不是发烧友是不会钻研那么深的。从教材和师资来说,倒是不难找,但是教育效率上可能会有点低。      徐元佐又想到了自己买的几本算学书籍,里面用的是草码塔列式,既不同于横读的阿拉伯数字公式,也不同于普遍意义上的竖写法,让他看得十分头痛。在徐氏体系内部,已经开始了小部分的阿拉伯数字化。与草码并用,但记账不涉及复杂的计算过程。看来有必要尽快推广阿拉伯数字符号系统,否则不利于数学的推广。      徐元佐虽然是文科生,却也知道人类科技的推动力在于数学。没有数学基础。即便日后利玛窦那帮传教士带来了种种西洋技艺,大明也是学不会的。他又想到了李之藻,他是中国第一个明确提出“一切皆可以数学描述”的人,不过眼下只有五岁,要等他来用数学描述一切恐怕还有些时日。      这让徐元佐有些沮丧,遗憾自己空有个计算器的大脑。却没有相应的数学公式——如今他连余弦定理都不记得了,更遑论微积分之类超级有用的数学内容。      陆夫子见徐元佐突然不言语了,转而整个人陷入了沉思,心中暗道:看来奇才果然与常人不同。他干咳一声:“敬琏,你说的这些,可是要单独立个学校来教?”      徐元佐被陆夫子一问,方才“醒转”过来,道:“我想借用蒙学和各地社学,乃至私塾,来完成高小以下的内容。”      ——看来还有戏。      陆夫子略微松了口气,道:“可惜这些杂学,未必能找到好的先生。”      徐元佐道:“所以还要办个师范,教些学生出来专门教这些科目。到时候蒙学恐怕要改一改。”如今的蒙学也有课程安排,比如讲书课、默书课、书法课、自习课……但都只是围绕着四书五经传,为考试服务。县学和府学倒是科目多些,除了时文还有古文课、公文课、算术课、法律课,为日后当官服务。套用这个概念,将语数自体四门功课套进去,理解上还是没问题的。      陆夫子抚须不语:“但是如此一来,恐怕更不容易进科场了。”      徐元佐道:“这还是看人吧。若是有人造化深,的确是读书种子,自然是教他读书上进。有些人本就读不出来什么名堂,不如教他读些杂学。他们父母不也指望他们当个大商号的伙计么?求仁得仁,亦复何怨?”      这是陆夫子的心病,总觉得自己在误人子弟,不过被银子和虚荣所冲击,这种心病发作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他其实早就有意识地诱导聪明孩子专注杂学,有几个甚至连正体字都不教,只教他们写俗体,乃是真正的“断人慧命”,为的就是送到徐元佐手里好拿“回扣”。如今再次被徐元佐“教育”一遍,内心就更加坚定了。      徐元佐没有继续往中学、大学讲,又道:“夫子这回乡试如何?”      陆夫子当然没有中,否则一来就会摆起老爷的谱了。他羞愧道:“名落孙山。”      徐元佐倒是很高兴,笑道:“先生何必还执拗仕途?如今百业并起,做个富贵闲人岂不更好?”      陆夫子猛然摇头:“不登仕宦之途,焉来的富贵?敬琏,你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若不是你家宗亲的片子在手,恐怕就不会说这话了。”      徐元佐暗道:我当然知道紧抱徐阁老大腿的好处,但是你竟然也能看出来。      “陆夫子,恕我直言,有钱之后捐个监生岂不方便?何必如此亟亟于科场?”徐元佐正色道。      陆夫子道:“捐监说起来方便,哪里来的门路?”      徐元佐道:“陆夫子若是肯放下仕途,一心为我办蒙学,这个门路我去给你走。”      陆夫子心中一动:以徐元佐如今的局面,往来宰相权宦之家,要捐监肯定是没问题的。然而无功不受禄,只是给他带个蒙学,就肯给这般前途,正是以大换小啊!      “老夫何以得敬琏如此信任?”陆夫子沉默良久,方才直言问道。      徐元佐笑道:“我是夫子您教出来的,自然知道夫子办事认真,师德可嘉。”他这倒不是虚套,而是亲身体验。虽然打手心是落后的教育手段,但是在缺乏约束力的蒙学里,陆夫子拿了银子就肯用心教育,哪怕徐元佐这种“痴呆”都没说放弃,绝对可以算是师德可嘉了。      陆夫子却觉得一股热流涌上了耳朵,烧得发烫。      *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PS:这个月总算没有破功!每天四千达成~!求各种支援~!      三五二章人力紧缺      徐元佐送走了陆夫子,又安排了棋妙去找李腾要水泥,以免到时候污水渗入地表,污染了地下水源。眼下没有氯气消毒的自来水,家中用水都是井水澄清之后烧开的,一般来说不会拉肚子,但是被污染之后就很难说了。      回到书房,徐元佐翻出了桌上的报表。他这回一走几个月,回来之后粗略看了一下,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要进行数据分析还是力所不逮。在这个官本位时代,只要能够抱上官僚的大腿,赚钱简直就跟捡一样,所以才会有人行贿求人家拿干股,还有人卖身为奴就为了混个“某家奴仆”的头衔。      就徐家而言,华亭南禅寺外的一排排精舍,全都是这种“徐家奴仆”。他们卖身投靠,然后顶着徐阁老的名头在外经营店铺和土地,轻易地涉足暴利行业,然后交一部分收入给徐家,碰到事情就讨要徐家的片子送到衙门。看起来很有种古罗马庇护制的味道。只是有识之士和名教人家大多不愿接纳这种“奴仆”,以免坠了自家家声。徐阶也曾再三告诫三个儿子,别做这种事,但是徐琨和徐瑛却将之当做耳旁风。      原因很简单,在家长制度下,家里所有的收入都要收入公中,由家长进行分配。徐阶就是家长,他可能每个月给儿子几百两银子去喝花酒么?当然不可能。      那么徐琨徐瑛要用钱怎么办呢?只有私房钱。而私房钱的来源便是庇护奴仆,拿他们的孝敬,有些信得过的奴仆同时也是私下的小金库。正如徐盛倒戈之后,徐琨小金库的绝大部分都入了徐元佐手中。      徐元佐因为知道蔡国熙是高拱的打手,也曾听闻过野史中的小道消息,所以特意派人去打探了一番蔡国熙与徐家交恶的缘由。作为徐阶的学生,蔡国熙若是只为了升官而当了叛徒,即便是高拱也未必能容他。      最后探查下来的原因令人啼笑皆非:蔡国熙有一回出门,座船被徐家奴仆所挡。蔡国熙出面呵斥,那些奴仆反倒围了他的座船鼓噪起来。闹得堂堂朝廷命官颜面大失——正所谓噪舟事件。      这些奴仆就是受到徐瑛庇护的令人厌恶的豪奴。      徐元佐对徐瑛更加谨慎一些,因为这位“族叔”年纪还轻,一旦热血上头什么都不顾。而且他妻子陆氏也是豪门出身,乃世宗时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的侄女。陆炳可是最受嘉靖皇帝信任的贴身人。既是乳兄弟,又有救驾之功。更难得的是,他还是名臣沈炼的学生,有明一代唯一被文臣所接受的锦衣卫都指挥使。      虽然陆炳两个儿子目今的情况都不太好,但是他本人作为明朝唯一一个三公兼三孤的显贵。声势还在。尤其因为他被秋后算账,徐阶就更不能亏待嫁入徐家的陆氏,免得叫人扣上“势利”的帽子。      徐元佐叫茶茶倒了酽茶进来,大口饮了一口,苦味直冲头顶,顿时精神一振。      茶茶却没有立刻出去,在一旁道:“佐哥儿,今日又有几家人上门投献。”      徐元佐没有说话,心中暗道:难怪这两天老是想到奴仆的问题,就是这样的心理暗示太多了。      很少有人投献秀才相公。一般都是投献举人老爷。所谓穷进士富举人,正是因为举人在乡中居住的时间长,门槛低,但庇护力量却不比进士弱,所以很多人都喜欢拿着家产、土地投献到举人之家。      徐元佐也受到了青睐,关键在于他是徐阁老的族亲。      疾风知劲草。之前舆论倒徐的时候,很多人对徐家敬而远之;如今一旦逆转,徐家再次门庭若市起来。连带徐元佐这位徐氏宗亲,也成了不少破落户投效的目标。这些破落户没有什么地产,又没有经营的本钱。只是听说徐元佐是财神爷,且正当用人之际,便纷纷跑来自荐。      徐元佐不耐烦地摇了摇手:“这事不是说过了么?谁都不要。”      茶茶停了停,道:“这回来之中有两家还带着商铺。因为欠了债,实在做不下去了,这才想着投献佐哥儿。”      徐元佐哼了一声:“这种人尤其不要。”      茶茶只好低头应是,正要出去,却听徐元佐叹了口气:“现在谁都知道我缺人手啊。”      茶茶不知道佐哥儿是否在跟她说话,站定没有敢动。      徐元佐抽出一本程宰送来的小册子。是当下经济书院的花名册。这本薄薄的小册子里记录了已经毕业的,以及还在读的所有学生名录,包括姓名年龄籍贯和家庭地址。所有毕业生无一例外地进了仁寿堂、徐氏布行、广济会和新园,可以说是被徐元佐一网打尽。      这在其他商家看来,徐元佐对人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连个保人都不要,就敢如此收纳人手。      而且按照常规来说,这些人也实在太多了。寻常商行哪里需要这么多人办事?跑外的有个三五人就足够了,坐镇店里的也只需两三个。至于账房,一个老先生带一个徒弟,非但解决了账目问题,还可以帮着掌柜的管店呢!如此算下来,能有十个人的店铺就算是大买卖了。      徐元佐手里却不是这样。当初一个小小的园子就要用二三十个人。客栈开始还正常,后来有人就往里塞。到了入主仁寿堂,那更是恨不得专门起两栋宅子来养人。要说真是生意大,要用人,那也无可厚非,偏偏这些小子在里头做的杂事比正事还多。      明明是跑外的,要分成市场和客户两个大部,真正带回来的生意却也不见得有多少;原本掌柜的说一声就能买的笔墨纸砚,徐元佐这儿就必须要打报告送交总务;原本只要记好往来账目就完成任务的账房,偏偏还要编写各种报表,还要会算公式,提出财务意见——这帮小屁孩能提出什么意见来?最最搞笑的就是那个工作总结,任你写得花好稻好,难道能给东家带来一文钱的利润么?      这些事非但无益,而且还得养人,摆明了增加成本。照徐元佐给的工钱和奖金,那更是增加了不知多少的成本。世间传闻徐元佐是小财神。同时也没少传他滥收滥用的负面新闻。所以想知道徐元佐经营方向的人很多,但是想学徐元佐经营手段的人却是一个都没有。      如此说来,徐元佐手下应该已经有很多人了吧?为何还会人力资源紧缺呢?事实上,徐元佐又是办书院培养伙计。又是从各地蒙学里招学徒,手中直接控制的人力也只不过三百余人。其中三分之二都还是初小水平的学徒工。      程宰给出的小册子上的人,都算是有高小到初中水平的“高材生”。虽然有一百多人,但是考虑到刚开始时候为了解决“有没有”的问题,起码有三五十人属于速成品。日后还得不断回炉深造。      茶茶等了一会儿,见徐元佐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知道佐哥儿在用人上很头痛。她便壮胆道:“佐哥儿,其实咱们现在人手已经不少了。”      “那得看让他们干什么。”徐元佐叹了口气道:“如今技术水平太差,对人的要求就格外高。那些没读过两天书的人,怎么能干得了活?”      茶茶强笑道:“做买卖这事,又不是考进士,要读那么许多书。能算个准数就够了吧。”      徐元佐摇头道:“譬如这回《苏州时报》的事。我不在松江,若非吴先生主持大局。将是何等局面?别说换姜百里了,就是换了程宰能做到么?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      “吴先生终究是大才……”茶茶小声道。      “对,像吴先生这样的大才可遇不可求。不过你用过木桶吧?木桶里盛水多少,并非根据最长那块板子决定的,而是最短的那块。”徐元佐道:“我强调读书,多读书,读更多的书,就是要把这些短的板子拉长呐。”      ——做木桶的板子不都是一样长的么……      茶茶没敢说出来,不过意思倒是能够领会。      徐元佐挠了挠头:“实在不行,恐怕得到上海去招人了。”异地招人很是麻烦。就如东主怕招进歹人,伙计也担心误投东家。不同地域的员工又可能分成不同的小团体,说不定还会造成内部不稳定。如今在仁寿堂里就已经有了唐行帮和郡城帮的苗头,而最早跟着徐元佐的朱里帮。更是早就形成了。      茶茶想了想,道:“佐哥儿,其实还有一些人能用。”      “嗯?”徐元佐一愣。      “校书。”茶茶小心道。      徐元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茶茶道:“婢子之前在报社的时候,也见了一些老童生。他们的工作无非就是检校文字,看是否有犯讳和文法错漏之处。这些人或许可以抽调出去做别的。把这份工作发到闺阁之中。闺阁之中多有才女,水平未必比那些童生差,只可惜不能出门做事,若是利用起来,也算不无小补。”      看过《红楼梦》的人都不会怀疑大家闺秀的文化水平。许多官宦门第,豪商之家,都会延请西席教育子女——包括女儿。因为女孩子不能参加科举,所以并不读写时文,只是读诗词歌赋和古文曲艺,从纯文学层面来说,要比同龄的男子水准更高——门风严谨的人家,男子只有中举之后才能读这些“闲书”。      “很好的主意,但你让我如何招募呢?”徐元佐问道。      “可以请玉姑娘出面起个社。”茶茶道:“每旬头上将收罗来的稿件发给社里,过几日再收起来便是了。若是交给婢子去跑,定不负佐哥儿所望。”      ——关键就是“交给婢子去跑”。      茶茶满怀希望地看着徐元佐。      报社是个情报收集地和信息发布地,有吴承恩坐镇倒是让徐元佐十分放心。不过吴承恩终究是人不是神,大量的文字工作还是得依靠下面的那些老童生。如今《曲苑杂谭》已经稳定成了日报,每天起码有八个版面,十来个童生做编辑已经算是少的了——到底技术条件太低效,而且他们还得检查活字印版。      “可以,就交给你去跑。”徐元佐终于点了头:“玉姑娘那边若是结社,每人的工钱就拿如今报社编辑的六成——她们终究是兼职,肯定不能拿全职的薪金。若是有人不忌讳出来做事的,那就给一样的薪金。”      茶茶连连点头:“多谢佐哥儿!”这回她可算是有了正经职司,不用再做家务了。等以后有了机会,最好能够搬出去……佐哥儿待人虽然极好,但那位老太太可真的不好伺候。      徐元佐打发了茶茶出去,又写了一封信函给吴承恩,请他对手下的编辑们出一份鉴定报告,注明是留用还是分配到别的岗位上。报社和刻书坊的事都交给了吴承恩,所以在人事上更应该放权,这才能让人全身心地好好工作,否则内斗都来不及。      在徐氏系统内部,这种书信往来已经趋于规章化。开始只是为了节约时间,而且低端人力成本很低,随便派个小厮就能跑腿了。如果什么事都当面说,那么大家都别做事了。后来大家发现这些信函都是“书证”,可以证明自己的工作内容,有时候还能厘清责任,便留了下来。徐元佐并不要求统一归档,不过部门之间的往来书函都是定期归档的。这回徐元佐从辽东回来,也拿到了大量的信函,主要是市场部和客服部往来的内容。      市场部的顾水生调任辽东之后,陈翼直接手部务。他也是最早的朱里少年,做人做事都很尽心。如今市场部的主要工作在于市场信息收集和新市场开拓两个部分,前者顾水生已经布了不少线,这回也交到了他手上。至于市场开拓,他是第一批有家客栈的店长,在这上面比从未站过柜台的顾水生还要顺手一些。      *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PS:求各种支援~!      三五三章送米      传统商行之中,有规矩没制度。规矩也往往因东家、掌柜而异。基于这种情况,东家的确不需要太多人手,反正伙计能听话干活,大方向不犯错就行了。      徐元佐却是个淡化规矩强调制度的人,为了保证制度推广和坚持,人员配置要求就很高,如果质量实在达不到,只能通过数量去弥补。      即便在二十一世纪,这两种企业仍旧并存,从管理学而言各有优缺点。对于中小微型企业来说,规矩显然比制度更灵活,更贴合市场,更能提高生存指数。一旦企业上了规模,制度的重要性就会越来越明显。因为公司不再以生存为目标,而是以发展为核心,所以即便制度化管理会带来一定的程序僵化、思维固化,但是抗风险能力也会随之提高。      徐元佐从未担心过徐氏集团的生存问题。即便不说历史上徐家与国同休戚,光看眼下的环境,徐家也没那么容易倒塌。      为了能够在万历“大爆炸”时代获得最大的利益,徐元佐一开始就是冲着“发展”去的。别看手下这些同学才十六七岁,等再过两年,二十啷当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又有三五年工作经验和制度熏染,派出去就是能干活的好苗子。      对于这个时代的伙计而言,规矩就是贴出来的标语,有一句是一句;制度却是一个体系化,非但要理解,还要遵守。这对从业人员的素养要求略高,绝非文盲能够理解的——如果哪个文盲能够天才到无师自通,或是一目了然,那他在徐元佐的教育体系中肯定能以最快的速度摆脱“文盲”的帽子。      为了打破知识禁锢,降低教育门槛,徐元佐非但坚定地让当初夏圩徐园的学习会继续下去,还从各个方面刺激知识的普及和提高。只有把水潭挖成湖泊,才能打到更多的渔获。若是能够挖成大海,说不定还能打条龙上来呢。这方面投资,绝对是物超所值的。而且徐阁老将此视之为养望。如今眼看着徐元春能够入仕,无论如何也得在家乡给他打造一个基本盘,所以这养望是势在必行的。      段兴学从苏州府长洲县探亲回来,首先去府学销假。他今年没有打算参加乡试。所以缺的月考都得补上,幸好平日也有存稿,压力还不算太大。想想同为府学学生的徐元佐,常年累月地报病假,别说平日功课。就连月考都不参加,完全不把学校的规矩放在心上——人与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      段兴学原也有心要在科场中搏个头脸,不过一步步走来,又看了今年乡试的程墨,只觉得自己前途渺茫。再看看同样学富五车的徐元佐,竟然痴迷于末业,更是对他科举出头的信念造成了打击。作为小康人家出身的子弟,段兴学每每想起徐元佐指派壮士清扫山贼土匪,难免羡慕他那指挥若定的风采。      “戒子!你回来了!”      段兴学一进府学学宫,就碰到了同学。连忙站定行礼。      “快去领米。”那同学笑道:“今日是最后一日了。”      “今日发廪讫?”段兴学也是一等廪生,每月有朝廷发的廪给,虽然按照典章,廪生一日有一升米的补助。虽然没有副食品可以填胃,但有这每天一升米打底,总算那些没有田宅的秀才相公不至于饿死——前提是他能在岁、科二试中获得好成绩。只吃廪讫的秀才自然会很穷,若是不出卖自己两石的税赋优免,便是名副其实的穷秀才。      “并非廪讫,乃是广济会发的助学金——折成米发,人给五斗。”同学十分兴奋。      “五斗米?”段兴学小康之家。对于五斗米并没有多大感触。不过他看同学那么兴奋,知道家境贫寒的子弟是很在意的。单纯靠每天一升的廪米,连奉养父母都不够,若是上有老下有小。那基本上只能勉强不饿死。      更何况廪生名额有限,增生和附生可是一点收入都没有的。      那位兴奋的同学便是属于家境很一般的。他拉着段兴学同去,仍旧不忘普及这些日子郡城的新闻。      “听说小财神去了一趟了京师,回来便开始大发善心了。”那位同学道:“非但在府县学校发助学金,还给全县的社学、蒙学都送了助粮,按人头每人三斗。”      段兴学面带微笑。心中暗道:如今斗米不过二三十钱,统共也就百钱上下,便将人心都收买了。他刚兴起这个念头,又觉得自己恐怕是犯了嫉妒心——学校同学固然不多,但是全县的蒙学、社学学子加起来就不是个小数目了。      “广济会的人说了,这回是按照人头五两银子算的,全部折成稻米发,发足为止。”那同学喜滋滋道:“下月还有呢!”      段兴学这回有些佩服徐元佐了,道:“这样算下来,岂不是要好几千两银子?”      “几千两恐怕还打不住呢。”那同学给段兴学算账,道:“若是全县有一千读书人,那就是五千两了。而每次童生试都有两三千人,便照两千算,那就是一万两银子。”      段兴学瞪大了眼睛:“徐家还真舍得!”      那位同学啧啧有声:“徐家果然不是玩虚的。他们捐了好几万亩地给广济会,显然是要彻底将收益都用在乡人身上啊。”      段兴学道:“这可真是做下了大功德。”      “老黄堂已经上报了南京,少不得要请朝廷赐下旌典。”      “唔,理所当然,这份义举不知能助多少学子脱离苦寒了。”段兴学又道:“其实家境若是尚可的人家,大可不用发……”他话未说完,却也发现有些不妥了。那位原本关系不好的同学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发冷,再不如刚才那般亲热。      段兴学心中暗恼自己不会聊天:这样一说,难免不叫人误会这是徐家给的施舍。读书人面皮薄,自尊心甚强,真要说是给家境贫寒者的施舍,谁肯吃这米?就算实在无奈受人恩惠,恐怕也要和着眼泪吞下去。      *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PS:晚上还有一更~求各种支援~!      三五四学在四夷      徐元佐在辽东用米换鹿茸,赚得实在有些连自己都害怕。虽然他不相信天谴这儿回事,但考虑到徐阶教诲的“良知”,还是决定回到唐行之后,以广济会的名义向府县二学和全县四十八所社学捐款。      虽然他没有指望朝廷的嘉奖或者牌坊,但是捐款总额高达一万两,实在震惊了整个南直。非但府学学宫刻碑纪念,就连新任的浙江学台都题书嘉奖。海瑞更是特意作文派人送来,同样刻成了碑文,放在学宫和乡贤祠,恨不得送到徐阁老家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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