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chapter136-3

chapter 136 - 3      徐阶是个不介意银子的人,但是这么大一笔数目仍旧让他有些心惊。养望归养望,但是遽然拿出这么大一笔银子做善事,风头鼎盛,实在叫人有些不踏实。不过既然家业打理都交给了徐元佐,而且家中资产还在持续增加,就没有干涉的道理。更何况徐诚拿了广济会的账目回家禀报,发现这笔银子是另外捐助的,想来是徐元佐在别处化缘得来,那就更没有干涉的理由了。      徐元佐最初是想直接发银子,却又担心这笔银子被人挪用,并不直接发到每个社学。更为了避免学生拿到银子,被家中没收,从而使得发银子完全变成了无意义的作秀活动,所以才将银两折成稻米分批以实物形式发放。      按照每人五两银子的总预算,每月一次发放,考虑到米价的涨跌,差不多可以发放一整年。用长达一年的时间来提醒学生:徐氏愿意为改善他们的学习生活会钞——至于日后如何处理与徐氏的关系,自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只是接受过这份礼物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吃徐家的嘴短,轻易批评华亭徐氏,难免被人视作白眼狼。      眼看过了九月,又要进入征收秋粮的时候了。      今年上海和崇明因为风灾略有歉收,不少田地被洪水淹没。不过华亭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田产与往年相平。徐家的田地因为雇佣了不少流民里的庄稼老手,带来了一些实用的异地手法,庄稼长势比之往年还要好些。      徐元佐虽然对农田不甚了解。但是充分利用每一寸土地的理念是有的。之前许多被弃之不顾的边角上也种了蓖麻、棉花、绿肥之类的经济作物。      其中叫人诧异的是蓖麻。这种传自天竺的作物在江南虽然不罕见,但是从来没人刻意去种植过。因为它的价值要等到工业化之后,才会显现出来——作为高级润滑油。      徐元佐刻意安排蓖麻种植,主要是为了榨油。虽然文科生不了解技术。但是印刷术总该有所涉猎。尤其是在涉及古籍版本的问题上,纸墨装帧都是绕不过去的关键点。如今的印刷墨料仍旧是水基墨,这就导致活字印刷术的质量远远不如雕版印刷。      报纸这种每天要刊行的文书,用雕版印刷成本实在太高,而且做工时间也太长。没人能够承受得起,即便通政司发的邸报也是使用活字印刷。别人都可以接受的色泽不匀、墨水透面等问题,徐元佐却实在难以忍受——他甚至只看《曲苑杂谭》的小样,那是手抄本。      就徐元佐所知,印刷的主流还是走雕版路线——后世的激光制版原理也是雕版印刷术。不过眼下自己要想做出有质量,又能控制成本的快消文本,活字印刷术总是逃不掉的。而性价比最高的,莫过于改进墨料,用油墨取代水墨。油墨用的油,便是以蓖麻油为上。这种工业用油粘度高。凝固点低,既耐严寒又耐高温。榨油之后的油饼中富含氮磷钾,用高温脱毒之后就是很不错的肥料。      蓖麻虽然不挑土质,房前屋后到处都可以栽培,但是吸肥力也强。加上江南还没有人刻意栽种蓖麻,在育种和田间管理上都缺乏经验,收获并不理想。好在徐元佐并不需要大量使用,今年的主要任务还是摸清性状,请药农帮忙看顾——蓖麻一直是作为药材被人所知的。      然后就是研究从木、煤之中制取炭黑,研究配方。当然。这事基本上也可以交给李腾去做。      徐元佐在唐行东山——难民营后面为李腾买了一块坡地,盖了一座三进的道观。      如今道观建筑已经起来了,不过订制的神像还没送到,也就没有开门接纳香客。至于李腾带着四个徒弟住在观里。实际上他也不打算对香客开放,那样会影响他“清修”和“炼丹”的时间。只是身为道士,有义务供奉三清圣像,这才占用了二进的正堂,观名也就成了很没特色的“三清观”。      徐元佐去三清观从来不坐马车或者肩舆,权当散步一样。带着棋妙,在罗振权或者甘成泽的陪同下就走过去了。每回他过去都要带点文稿,主要是两本书的草稿:《物理小识》和《初等数学》,至于化学这门高深的学问,徐元佐暂时还没想好该如何下手——当年他就没怎么及格过,如今更是基本上忘干净了。      李腾对于《物理小识》很感兴趣,而且贡献颇多。不过数学方面就不怎么吸引他的关注了,尤其对于徐元佐所谓的:万事万物可以由数学表达——这一论点颇有怀疑。当然,这也怪徐元佐,谁让他连圆锥体体积公式都忘了,还是李腾帮着研究了几天,方才总结出来,然后放水验证。      就在这种磕磕绊绊之中,徐元佐终于在某一天忍不住摔书了:“我决定了,派人去澳门!”      “澳门?”李腾很是疑惑,头回听说这个地名。      “唔,广东香山,那里有一群泰西葡萄牙国的人。”徐元佐道:“他们那边有一群景教教徒,在数学和物理上有些小造诣。”      李腾微微颌首:“物理对于工匠的确颇有用处,数学也有其精妙的地方,不过也不值得跑那么远去求教吧。”      “不光是工匠有用。”徐元佐大摇其头:“想春秋战国之世,百家并起,我们非但有道儒法家之教,也有墨农医家之术。这两类,前者是研究人组成的社会,夫子们琢磨的是如何让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如何让整个社会更加有秩序,更加和睦美满。虽然主张不同,主旨却是一致的。”      李腾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意外。      “墨农医……其实主要是墨家的机关术和医家,钻研的是如何利用天地之力,了解天生之物,从而为我所用的学问。这一类,便是后来的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为君子所不耻。”徐元佐道。      李腾道:“其实我道门也有经义学与炼丹术的分野。你想说的,大约就是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的道学和器术吧?”      “并不尽然。”徐元佐摇头道:“数学、物理也是能够衍伸出自己的道。更像两种入手功夫……唔,对了,就是道家所谓的性命之学,是从了性入手,还是了命入手。”      李腾怀疑徐元佐的解释有些牵强,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自从独尊儒术之后,社会学科和自然科学分道扬镳已经很久了。国朝以文学取士,取中的人自然都精通于道德文章,但是自然科学底子太差,所以才会有各种荒谬的言行。在这上面,我们华夏就像是个瘸脚的巨人。我要去泰西取经,正是要将这只瘸脚补上。”徐元佐慷慨道。      李腾微微颔首:“数学之道,学久了的确会改变一些想法。”      徐元佐一愣:你这认识很深刻啊!      “那我向泰西红毛夷取经,会不会太过于惊世骇俗?”徐元佐问道。      “天子失官,学在四夷。这不是儒生们自己说的话么?”李腾不以为然道。      *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PS:求支援~!      三五五科学的新起点      文明就跟学习不稳定的中学生一样,站在世界之巅时没必要骄傲,跌入悬崖的时候也不该自卑。从基督信仰传入中国的历史来看,如今华夏的世界领先地位,的确已经受到了威胁。      最早在唐贞观九年,捏斯托留派的阿德本在长安见到了太宗李世民和宰相房玄龄,并留下建立修道院,翻译经典。然而这次交流仅仅作为交流被记录在册。蒙元时期,随着蒙古帝国的扩张,基督信仰再次来到华夏,但也只是作为异文明的使者,并没能站在与华夏同等地位上进行交流。      现在耶稣会创始人之一的圣方济各?沙勿略已经因为疟疾病逝在广东外海的上川岛,未能在有生之年踏上大明的国土。耶稣会的继任者们在葡萄牙人租借的澳门落脚,距离真正进入大陆进行文化交流还有十三年。      徐元佐在遇到理科问题头痛不已的时候,很希望能够有人带本教材过来。以他的学习能力,即便无法恢复到高考前的巅峰状态,中考水准应该还是有把握的——如果只是追求个及格。冷静下来回忆了一下文艺复兴的进程,徐元佐这股热忱也就冷却了大半。在他的记忆中,数学家们的崛起距离现在还有二十年,物理学、生物学、地理学等领域的学者还被称为博物学者,没有严格的分野。      唔,近代力学之父、现代科学之父——伽利略?伽利雷才刚刚六岁,他要再过两年才会上学启蒙,而他的大部分研究成果已经在徐元佐的《物理小识》中了——很遗憾,没有署他的名字。至于伽利略的学生托利彻里,那位发现了大气压的小朋友,唯一的历史任务大概就是发明气压计了——徐元佐在这上面还没下手,但并不保证他能赶在大明科学家之前造出来。      不过在生理学上,欧洲的解刨学家和画家的确已经走到了明朝人的前面,血液的小循环系统也被发现了。徐元佐在整理思路的死后,觉得可以请澳门的传教士带些人体解剖图过来。并且培养本土的解剖学者——顺便把血型分类的著作权抢先署名。      这些可都是无形资产啊!      徐元佐坐在课堂上,在纸上写下了自己需要的各种西方书籍,主要还是欧几里得和亚里士多德的著作。至于当今的西方著作,只能笼统地说“基于古希腊文明而阐发的今人著作”。这张清单将会随一个三人小组被送到澳门。呈交给耶稣会在澳门的主持神父——如果徐元佐没有记错,应该是去年创立了圣辣非医院的贾内洛。      等他写完了这份小小的清单,发现课堂上十分安静。      徐元佐抬起头,看到李腾正在等着他。一时间,好像回到了高中化学课上看小说被老师抓住的时候。      “怎么?”徐元佐轻声问道。      李腾道:“刚刚想到一个问题。咱们已经知道磁石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若是用阳极磁石铺地,再身穿阳极磁甲,人岂不是就能飞起来了?”      徐元佐有些头大。      为了尽快实施自己的“巨人康复”计划,最早的自然科学教育,便放在了三清观的偏殿里。学生是四个小道童,老师是道士李腾和半吊子徐元佐。这个小小课堂很难像后世那样安安稳稳上满四十五分钟的课,因为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会随时遇到各种问题。      或者是想出各种问题。      倒是很像研究生课程。      “很好的想法。”徐元佐首先肯定李腾的想象力,然后在心中暗道:若是这个黑科技叫你搞出来了,磁悬浮的造假还会那么高么?不管怎么说。明朝还有人把火药绑在椅子下面,想做成土火箭升空——虽然最后肯定是失败的。不过也足以证明我国人民的想象力和探索精神还是很……令人钦佩的。      “不过受力是否能够均衡很重要。”徐元佐道:“还有就是斥力的大小,如何增加斥力呢?”      “如何增加斥力呢?”李腾也问了遍。      ——我要是知道还算是文科生么!      徐元佐干咳了一声,道:“与其考虑这个问题,我在想另一个问题。”      “请说。”李腾走了过来,一个徒弟给他搬来了椅子,坐在徐元佐对面。      “磁铁发出的力,无论阴阳,显然是客观存在的,不是咱们主观臆想的吧。”徐元佐道。      李腾点了点头。      “那么由这个力生成的场。的确会影响罗经,是否说明对人也有影响?”徐元佐又问道。      “恐怕与风水之说颇有关系。”李腾道。      “我们既然知道力是可以相互影响的,那如果切割这个力场,会发生什么事?”徐元佐道。      李腾陷入了沉思。      徐元佐看了看外面的日头。提前给出了答案:“我打算用铜线圈试着切割一下磁场。如果成功,应该能够生成电流。如果成功,这就该是电学的新篇章。”      李腾对电并不陌生。在道门内部的黑科技中,电的研究并不算冷门——因为雷电共生,在甲骨文中,“雷”字中间就是闪电。实际应用之中。便产生了避雷针——铜制的高高扬起的鱼尾;或是昂起的龙头,吐出金属舌头,经过暗藏的金属线牵引到地面。武当山著名的雷火炼殿神迹,其实也是建立在对电的理解上才建成的。      人工制造静电并不稀奇,要制造电流,这就有些意思了。      “你弄点铜丝来,我帮你做这个实验。”李腾理所当然地表达了自己的兴趣——说不定这东西能解开雷法的奥秘呢。说不定还能大大降低修炼雷法的门槛呢!      徐元佐很满意李腾的反应,当即答应下来。虽然磁石的品质并不怎么好,但是铜丝管够啊!感谢三百年前阿拉伯人带来的掐丝珐琅器工艺,如今无论是在苏州还是杭州,或者京师,都能买到任意规格的金属丝。虽然做不到工业生产,但是工艺是绝对没问题的。      李腾靠在椅背上,又设想了一下自己该如何完善这个实验。最重要的就是,如果产生了电流,该如何确认。      他并不知道有一种发光体叫小灯泡,更不知道电流表之类的仪器,不过架不住他的聪明智慧,很快联想到了电流的特性。      这玩意会打人呀!      *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PS:求各种支援~!      三五六机械厂      徐元佐从三清观出来,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这大约就是“希望”的疗效,即便明知十七世纪不可能产生工业革命,或者第二次工业革命,但是种子埋下去之后,谁又知道未来会长成什么样的参天大树呢。      相比李腾这边放养式的科技树攀爬,严宇那边的机械厂就是压力满满的攻克技术难关了。      徐元佐给这位木工世家出身的小伙子制定了严格的规章制度,每天都有详尽的报告,紧紧追踪纺车流水线制造的进程。      严宇很珍惜这个机会,但是他终究技术能力有限,跟着父亲和哥哥们造房子做工程还行,到了机械厂大量都是细工,实在是应付不来。既然技术上有短板,他便一门心思放在了管理上,工作报告尽量写清楚。半年下来,手艺退化得厉害,但是文牍书写却长进不少。      徐元佐借着三清观里带来的劲头,特意到机械厂视察工作。      出于节俭的考虑,机械厂的厂房只是简单立了柱子,顶上一个茅草顶棚,挑高不过一丈,只有大风雨天才用蒲席围一圈。平日为了采光,都是彻底打开的。      徐元佐看着这种地下黑工厂的格局,觉得有些不像话,起码也得垒两面墙啊。不过想到眼下连玻璃窗都没有,真要是造砖瓦厂房恐怕连光线要求都无法满足,所以还是忍了。不过还是得建个院子,以免技术外流。      当然,现在要说技术外流还早了些。因为实在没什么技术成果。      这半年多下来,机械厂的车床倒是多了几台,有些就连徐元佐都叫不上名字,看不出有什么用处。不过纺车的核心技术还没有被突破。并不是说纺车有多少高的技术要求,而是无法设计出能够批量生产某些零件的车床。      如果要匠人手工打造,那当然没有问题。但又悖离了徐元佐要求的“机器生产”,“公差控制”的立厂原则。      严宇这回见到徐元佐颇有些羞涩。道:“佐哥儿,这个……是小的无能!让佐哥儿失望了。”      徐元佐皱着眉头在厂子里走了一圈,又要了进步报告和研讨方案基本上看不出什么问题。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机械设计”人员基本都是副总工老鲁的徒弟,这些人学的都是手艺,并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进行系统化设计,也没有足够的逻辑训练让他们在纸面上完成工作当然,这个要求对于整个世界来说都是过于严苛的。也是作为开拓者必须承担的压力。      “我的确觉得进展略慢,但并不是你的过错。”徐元佐柔声道。      严宇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徐元佐道:“关键是知识储备不够。你挑些聪明伶俐的年轻人,送到三清观去跟着李道长学习数学和物理吧。他们都是熟手,要是能够多些开导,说不定进展能快些。”      严宇自己跟着徐元佐以前写的物理小册子学过一些,也教给了这里的技工,不过收效甚微。他对李道长的能力缺乏认识,但是对徐元佐的安排绝无质疑。当即点了几个人的名字,显然对这里的人员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      “鲁天明,你也去。”严宇最后道。      鲁天明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喜悦:“我也能去么!”      严宇点了点头。      徐元佐对眼前这个小孩还有些印象。尤其那双伶俐的眼睛。他朝严宇挑了挑眉毛,即便不开口也让严宇明白了其中的询问之意。严宇解释道:“小明年纪太小,手艺也很一般。平日主要是负责跑外的。”      徐元佐道:“机械厂的事,对咱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想法和兴趣要比手艺更重要。我看你这儿规矩得改改,以后凡是愿意学的,愿意动脑子想办法的,都可以派去李道长那边学习。平日在厂里,但凡有想法能说个子丑寅卯的,也要给人家说话的机会。成不成,试了才知道。最忌讳就是按资排辈搞一言堂。”      严宇额头渗出一层油汗。连声道:“谨遵佐哥儿吩咐。”      徐元佐又走到一台轮机跟前,伸手试了试刀锋。有些意外道:“这刀很锋利啊!”      严宇连忙道:“这是买的上好苏钢,请郡城的匠人打造的。”      “还是人力驱动?”徐元佐在一旁看到了踏板。      严宇有些意外。道:“是,用时要一个壮汉在一旁脚踩,皮带便能扯着刀轮转动了。”      “为什么不用畜力呢?”徐元佐问道。      严宇被问住了。      “人是很珍贵的,因为人能教育。”徐元佐略带深意地说了一句,又去查看别的机床。      机械厂的成果虽然没出来,但是尽量机械化和控制公差的思想算是贯彻下去了。哪怕是最简陋的机床,做出来的零配件也是可以通用替换的标准件。每个机床因为生产零件不同,同时也配有相应的通止规。显然严宇在这方面没有偷懒。      在机械厂旁边的平房里,徐元佐看到了工人的花名册和登记表。      “绝大多数都是木工?”徐元佐道。      “正是。”严宇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在他的成见中,精细活只能交给木工。无论泥瓦匠还是铁匠,都只能做写粗笨的活计。      徐元佐道:“从现在开始要招揽一些铁匠,尤其是会铆接的匠人。”他想了想,又道:“若是会死铆就更好了。”      铆接这项技术简单来说就是将金属连接在一起。北宋时的剪刀就已经开始使用铆接技术,近似于后世的剪刀。那是最普遍的活铆,即铆接起来的金属刀刃可以活动。死铆是铆接之后紧密连接,非但不能活动,连气和水都不能漏。二战时候大和号那样的战列巨舰,也都是工人用铆钉一个个连接起来的。即便二十一世纪,飞机外壳还是铆接的。      徐元佐虽然自己做不到,但是十分相信“古代劳动人民的勤劳和智慧”。      这也是所有穿越众都默认开启的金手指吧。      *      求推荐票,求月票~!附带说一声:2.4号到7号,安卓手机上用支付宝充值起点币,有优惠呦!      *      ps:求各种支援~!      三五七卫生设施      对于一个文科生来说,要攀科技树实在太难为人了。      徐元佐根据自己仅有的一些些科技常识,也只能得出两条腿走路的结论:材料与工艺。      这些都要建立在大量的资本投入之上。作为商人,如果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绝对不会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英国之所以会诞生蒸汽机,正是因为他们煤铁矿藏丰富,而且矿井普遍积水,需要新动能的抽水机。这才促使了蒸汽机的发明和发展,并且在不短的时间里只是用于矿井抽水。一旦将它放在铁轨上,人们发现蒸汽机车还没马车跑得快,理所当然地发出了嘲笑。      徐元佐有远超商人的雄心,但是对于高昂的成本也颇有怯意。自己若是懂工艺和材料,大致还能估算出要烧掉的银两,然而自己什么都不懂,研究者也什么都不懂,那么科技研发就成了个无底黑洞。      徐元佐回到家中之后,终于决定:还是先把自己能做好的事做好。      比如修路。      建筑社的老严在徐元佐的指导下,成功修成了一段硬化道路。从路基到路面,反正书本上有的名词都有了,至于实际效果——只能说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只从路面来看,走在上面还是很震撼的,晴天不扬尘,雨天不溅泥,雨水能够顺着两侧的暗渠流入河中,不会积在路上。      至于承载能力,徐元佐实在无法估测。因为是修在坊间,没有多少马车行驶,所以目前没看出重载马车对路面的影响。徐元佐也不至于为了探求一个答案,特意去做些破坏性实验——他的银子还没多到那种程度。      因为银子的局限,要让徐元佐或者是广济会一力承担修路的任务,显然是不可能的。徐元佐想推广四轮马车,那个显然要比轿子肩舆更加舒适,以此来推动有钱人的修路需求。然而江南马匹存栏数和纵横交错的水道又成了障碍。      徐元佐靠在太师椅上,仰着头。看到屋顶横梁上积了不小的灰——该找个时间把吊顶吊完。      棋妙小心翼翼在外面喊道:“佐哥儿,康相公来了,还带着客人。”      徐元佐坐了起来,对康彭祖的来访并不意外。道:“正堂招待,我更衣就来。”他不知道康彭祖带了谁来,还是郑重一些比较好。      康彭祖跟徐元佐关系自然不一般,不过这回却有些不好意思。他因为交游广阔,为人又是仗义疏财。喝多了还会说些胡话。这回就是因为酒后失言,对人承诺了一些不合适的话,今天被逼着兑现来了。      徐元佐换好了衣服出来,见康彭祖带了三个生员打扮的人来。只是因为他不常去学校,都是生面孔。      康彭祖当下一一引荐,众人团团作揖,这才分了主宾落座。徐元佐奉上好茶,正寻思着找点什么话题,刚打了个哈哈,康彭祖却开门见山道:“敬琏。能否借用府上的便所更衣?”      徐元佐一愣,彻底服了:你能憋着半天把那些虚套流程走完,肾强啊!      “苌生兄何必见外!棋妙,速速引路。”徐元佐差点就想说:可别憋坏了。      康彭祖脸上紧张的神情顿时一松,便招呼道:“诸位可同来。”      徐元佐脸上肌肉一僵:多大的人了?上厕所也要组团?      其他三人竟然纷纷起身,朝徐元佐作礼谢道:“叨扰叨扰。”      徐元佐看着四个人往外走去,脱口而出:“你们其实是来参观的吧?”      众人转头呵呵哈哈,颇有些尴尬。      康彭祖总算是熟人,回身道:“敬琏,听说府上的便所出类拔萃。令人大开眼界,我等想着耳闻不如目见,便想着来看看。”      徐元佐不计成本修建厕所,虽然也有情怀的因素。但主要还是卫生实用。听闻康彭祖等人就是为了看看传说中的卫生间,当然不会吝啬。他笑道:“既然如此,且随小弟来。”他原本只是想让棋妙带他们去后院的公用卫生间——是给奴仆下人们用的。不过既然他们是要参观开眼界,当然是带到自己小院的卫生间更合适。      因为父母不忘本色,受不了徐元佐过于奢靡,所以家中最“先进”的卫浴设施。就在徐元佐的院子里。      当年的小跨院里只有一栋平房,分了主卧和书房。如今徐元佐几番改建,原本平房的位置上起了一座二层小楼,底楼是接待亲戚熟人的内客堂,二楼是徐元佐的卧房和棋妙的小房间、卫生间、杂物间。院子里另外起了一座平房,分作书房和储物间。      康彭祖与他带来的三个小伙伴都是富贵子弟,看这院子和屋舍,还觉得鼎鼎大名的小财神实在有些清贫得过分。随着徐元佐上楼之后,却发现整个楼里一尘不染,隐隐还飘散着一股花香,却看不到插花,清贫也就变成了清雅。      “就是这间。”徐元佐推开了卫生间的门,抢先进去一步,侧身让开。      康彭祖第一个跟进,刹那间再挪不开脚步了。他意识到脚下的异样,轻轻抬起,旋又落下,忐忑对徐元佐道:“这是……瓷的?”      徐元佐看着康彭祖这蹑手蹑脚的模样颇为好笑,道:“我叫它瓷砖。当然,只有一面上釉。”      康彭祖惊讶地环视了这个彻底用瓷砖“建造”出来的卫生间,小心翼翼走到窗口,旋即发现了这里青花釉里红洗脸台和纯白瓷马桶。他掀开了香樟木的马桶盖,发现里面还有一层垫圈,看着挺厚,一抬却是空心的。      “溺时一同掀起,恭时可以将热水注入这个垫圈,不会觉得冷,还又干净。”徐元佐解释道。他弄不出电加热的垫圈,但是要做个手动热水加热的垫圈还是容易得很。多出来的麻烦反正不是他的,就连棋妙都不会干——是下等仆役的工作。      康彭祖啧啧称奇,若非知道这是便桶,恨不得用手摸一把。他道:“这瓷也是好瓷吧!”      徐元佐轻笑:“这是家里窑厂烧的,不算什么。”他烧马桶时尝试了骨瓷的烧法,日后也会成为自家窑厂的拳头产品。他说着,扳下了马桶水箱的铜把手。      清水哗哗地从马桶内壁斜冲出来。打了个漩涡,冲入下水道。      四人齐齐发出低声惊呼。      “这样迅速冲掉,就不会臭了。”徐元佐道:“冲下去的秽物会积在化粪池里,生出沼气。沼气可以点灯。所以我在后门立了个灯柱,就是点的沼气。下人凌晨出入时天还没亮,可以方便些。”      众人又是一阵称奇,连夸徐敬琏这心思用得巧妙。      又有一人将注意力放到了洗脸台上,看着瓷盆底下的游鱼。惊叹道:“这青花加紫也是敬琏兄自家做的?”      徐元佐买下的窑厂能够烧制大器,在松江已经算是很了不得的了。然而因为材料和工艺的问题,青花瓷明显不如景德镇的产品——所以徐元佐才独辟蹊径打算走骨瓷生产路线。他道:“这个釉里红是景德镇采买的,据说也是大匠手艺。”      那人显然对瓷器有些了解,轻抚盆沿,连声道:“看得出,看得出。”      另一人又问道:“这鲤鱼口,莫非能吐水?”      徐元佐拧开右侧的铜轮,盆子上的鲤鱼口果然吐出一股清水。水压不大,却是发人所未见。      康彭祖看到鲤鱼身后的管子没入墙壁。忍不住问道:“这水从何来?”      “自然是天上来。”徐元佐开了个玩笑:“我在屋顶架了个水塔,雨天可以收集雨水,平日隔个三五天让奴仆加一回水便能源源不断放出清水了。”这个时代雨水属于无污染水源,比用河水还要令人放心。      “那左侧这个铜轮是做何用处?”康彭祖又问道。      徐元佐抚掌笑道:“这个倒的确花了小弟不少脑力!苌生兄不放一试。”      康彭祖先关了冷水,然后小心转动铜轮,同一张鱼口中竟然吐出了一股热水,袅袅散着热气。      “这是什么道理!”众人都惊奇起来。      徐元佐哈哈一笑,又领他们去隔壁杂物间看:原来是一根另外引出来的铜管,通往一个一尺高,三尺厚的铜水箱。水箱被个铁架子架着。下面坐有一个火炉,被封了火门,烧得不旺,只是维持着水箱里的热水在四五十度之间。水箱上还有个盖子。可以直接加水,也可以方便蒸汽逃逸。      “这个就是麻烦在得有下人时不时看顾。”徐元佐道。      众人连连颌首,道:“如此精妙,就算派个人看着也是值当的。”其中又有人道:“我最烦下人在眼前晃来晃去,若是有如此一间……卫生间,正合了心意。别说派一个人看着。多派个三五人我都乐意。”      徐元佐听了也是大喜:看来这个市场可以开拓一下啊!      众人又回到了卫生间里,康彭祖拉开一道竹帘,露出里面的白瓷浴缸来。      徐元佐有些不好意思:“这个跟咱们一般的浴桶没什么两样,我只是造的大了点,可以躺下去罢了。”      “不能自己放水?”康彭祖没有找到水鱼口,但是看到了下面铜塞子。      “只能靠仆人们烧好倒进去。”徐元佐道:“我接下去便是要考虑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能让热水直接放进来。”光靠杂物间里的水箱,实在烧不出洗澡用的热水。      “能放水也很不错了。”有人旋开了铜塞子,看得出这是用来排水的。      康彭祖又敲了敲墙上的瓷砖,道:“这真是俗话说的人不可貌相。只从外面看,都道云间小财神是个极其简朴之人,到了内里却是如此奢华。这些青花瓷也是景德镇买的?”      徐元佐笑道:“这却是寒家自己烧的。”      众人笑道:“日后不许你谦称‘寒家’,太落别人颜面了。”      康彭祖上上下下看了,对于徐元佐用木条吊顶也很是费解。徐元佐道曰:“保温隔热。”众人越发觉得自己这些年来生活在“贫寒”之中。      “敬琏,你这整套修下来,花了多少银子?”康彭祖忍不住问道。      徐元佐当然心中雪亮,却挥手道:“谁耐烦操心这些事?我都包给建筑社去做的。整个院子里又是起屋又是盖楼,包括瓷砖铺设和这些卫浴洁厕,不过一千两银子罢了。”      “一千两!”众人深吸了一口气。      徐元佐知道数目是有些吓人,却道:“你们自己算算,一年里要去多少次青楼楚馆?要花销多少银子进去?这可是家里每天要用的,一朝置办妥当,便无须更换。再者说,一家风水,最费心之处就在这里,要做到无臭无秽,家业才能兴旺,百病不生,一千两算多么?”      康彭祖可是三五千两银子随便乱扔的人,当初三千两买个玉玲珑送人,根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当即对这三个“酸子”生出鄙夷来,道:“敬琏不用理会他们。那家木柜的人还要求你帮我叫来。还有你家窑厂烧的这浴缸、马桶,我各要六套……对了,这釉里红的脸盆,你是在谁家买的?我也要六个!”      徐元佐当下叫了棋妙,命他将一应联络人的地址都抄写给康彭祖的长随。一时兴起,又请诸人参观了公共浴室和公厕。因为那是给下人用的,所以因陋就简,也没有贴瓷砖,都是刷的白垩,就跟外面的大众浴室并无两样,只是使用淋浴,显出一些与众不同来。      生员们对此都觉得还能接受,即便不能一上来就达到徐元佐的享用标准,但是在家修个奴仆用的浴室和卫生间还是没问题的。至于是自用还是真的给奴仆用,那就是另外一桩事了。      徐元佐带着众人回到厅堂之中,道:“小弟我最近做了些实验。说来好笑,初时只是想知道为何‘腐草为萤’,谁知最后却发现,先贤所谓的‘腐草为萤’乃是大谬!”      众人耳朵一竖,心中暗道:知道你是心学嫡传,这么指摘先贤诸子恐怕不妥吧!      徐元佐将自己脑海中设计的对比实验当做真事说出来,主要就是证明萤也好,蛆也好,都不是腐草腐肉生出来的,而是昆虫卵孵化出来的。这就将话题引入了微观层面,也就是那些看不到的“细菌”。      从众人闻之欲呕的表情上看,世界上第一次出现的细菌学说反响不错。      *      *      今天这一章没法割裂,就此一章吧。诸位亲若是不方便投月票,推荐票也是小汤十分需要的,求留下~!      *      PS:求各种支援~!      三五八消费市场      古人碍于技术条件,许多设想无从实证。比如邹衍的九州之外复有九州说,徐元佐的细菌说。只要科举不考,这些东西就是杂学,只能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就像后世英语之外的其他语言,或是倒转过来处于极低地位的四书五经。久而久之,灵光闪烁的假想也就被后人遗忘了。      在没有科举制度这一先进晋身之途的西方,反倒有一群人把古希腊思想家的假设、学说重又捡了起来,从而展开了文艺复兴运动。      康彭祖等人理所当然地对细菌学说不会感兴趣,反倒实打实地对奢靡的卫浴设施倾心一片。      徐元佐目前并没有纠正大众认知的打算——这实在有些太过遥远。他只想先把价格高昂地陶瓷马桶和墙地砖卖出去。当然,如果只论瓷砖,山寨的窑厂肯定很多。因为从技术上来说,墙砖和地砖显然比精美的花瓶、枕头、碗碟要简单得多。不过徐元佐还有第二重保护,那就是李腾研究出的六一泥——水泥配方。      这种铺路水泥的副产品,因为粘度大而硬度低,正好适合用来贴瓷砖。再加上窑厂自己研究出来的畜力钢碾,能将水泥磨得前所未有地细腻,干燥速度大大加快。而且不像石碾会制造杂质,影响成品效果。      这两种技术结合,再加上建筑社独有的熟练工,短时间内松江不可能有人能够复制徐氏卫生间。而且在徐元佐看来,熟练工比之前两者更加重要。任何有心人都能学会烧制瓷砖,要解决水泥粘合剂的问题也不会很复杂——无非就是反复试错。只有工人的手艺是一砖一铲练出来的,悟性再高的人也不可能动手贴一片,却取得别人贴十片的体悟。      只要自己监工装修过房子,就知道师傅手艺的重要性了。      老严头自从“卖身”给徐元佐之后,仿佛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先是徐家自己的水利沟渠,以及为江南大儒们修建的临时居所,这两项是理所当然的工作。然后便是徐元佐宅邸的改建工程,再接着又是海瑞海巡抚主持的黄浦江疏浚工程——其中一段。又有修路、难民营……一年到头真是没有停过。      这种不需要自己到处拉下脸求人赏口饭的日子。舒爽之中也带着压力。原本老严头只需要维持一个班子,都是大工,临时要用人了再招小工——反正桥边城角到处都是。徐元佐开始跟他说要雇佣更多数量的学徒,他还觉得有些不值当。可是短短一年时间。活计一个接着一个,硬生生将短工用成了长工——其中有些聪明的,还学会了简单的手艺,可以当半个大工用了。      严家班子原本只是松江府中不溜的木柜班子,手艺只能算是凑合。自从抱上了徐家的大腿。活计不断,手下匠人天天开工,熟能生巧,这手艺能不提高么?正所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再笨的人在这样高强度锻炼之下,也能有明显进步。      而且市场有逐高的本能。徐阁老家自家用的木柜,这本身就是个噱头,在不清楚谁家手艺更好的情况下,当然跟着徐阁老选。现如今,松江府其他几家有点名气的木柜都想着能够被徐氏建筑社吞并。身股分多分少反倒不怎么重要。      老严头在往日人情之下,也不便拒人于千里之外,加上本来工程就多,索性接纳了几个班头进来。建筑社现在足有六百多人,四处开工,这让老严头真正坐镇中枢抓总——实在是分身乏术。      十月原本是各家木柜最为惨淡的时节,今年却反常地成了旺季。      老严头先是接到徐元佐的指派,去郡城为徐府修建几个卫生间和上下水系统。活刚刚收尾,城外康家别墅也要动工,一下子就是六间。刚进场。康相公就派人跟他说了:上海那边也要去修个十间,而且要求在入冬之前先修完三间。尤其关照老严,一定要那种可以灌热水的垫圈,家中大人就是图个舒服。      不等老严头分出人手去上海。上海又有大户派人来了。      与徐元佐同船去京中疏通废漕改海的唐明诚,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大约也是康彭祖的小伙伴做的广告,亲自来徐元佐家中参观了卫生间,当场就要定五套。他家与后来有“顾半城”之称的顾家是姻亲,自然也要替老丈人家做几套,表表孝心。      “冬日出恭总是最烦人的。暖房里烧得再热。坐下去的时候总是冰凉一激。我那老泰山最受不得这苦,又是用丝绸,又是用棉布,却总不如人意,而且也太作践物件了。敬琏这灌水垫圈,倒是彻底将这麻烦给剪除了!”唐明诚道。      徐元佐受到了唐明诚的启发,让建筑社单独出售可以灌水排水的马桶垫圈,又开发出了各种型号档次。豪华版的枣木垫圈,以紫铜管为水管,下面还有一个铜打的中空支架,传统马桶放在下面就可以直接使用。普及版不配进水管和排水管,由买家自己解决,垫圈下面的支架也是铸铁的。到了经济版,连支架都省了,只有个做好的中空垫圈。如此丰俭随意,也让徐元佐摸清了松江城的消费群体。      豪门自然是从瓷砖到马桶一整套配齐,无非都是在徐元佐小本本上挂了号的人家。次一等的人家,如仁寿堂的董事、股东们,虽然收入不菲,但是还没奢遮到为了追求生活质量一掷千金的程度,往往只是选择一部分先用起来,其中以马桶和洗面池为主。再次一等的人家,才会选择单独购买马桶垫圈,比如徐元佐手下第一批拿着高薪的“中产阶级”。      经济版的垫圈卖得最差,因为这一档产品针对的客户群体并不介意冬天屁股被冰一下。      “这个数据说明:市民阶层的购买力还不够;在未来可见的时期中,中产阶层恐怕无法形成足够的日用品消费规模。松江府最大的消费市场,仍旧是掌握了绝大部分生产资料,占有社会财富的豪门势家。这个结论能否同样适用于苏州、应天等府,也请大家从各个方面进行分析论述。”      徐元佐在经济学院的百人大课堂上,讲授松江府消费市场概况。这间造型奇特的椭圆形教室,充分运用了声学原理,使得徐元佐在没有扩音器才的帮助下,也可以轻易地让最后一排的学生都听清自己的讲课。      所有学生都是席地正坐。身前一张矮几。这种十分正式的规范,这年头也就只有在国子监和许多以古板闻名的老书院才能一见,无形中也为徐元佐增添了师道尊严。      前来听课的不单单是经济书院商管系的学生,也有许多已经为徐元佐工作效力的人。每月逢三六九的日子。只要徐元佐人在唐行,便会来亲自上几堂专题课,从宏观层面为他们打开一扇窗户,开拓学生的眼界,也让自己的思维方式被学生了解、接受。      除开商业社会的分析和阐述。徐元佐更在意讲授心学——更确切的说,是心学对法律的影响。换言之,是心学伦理下的法理学学说。      这种学说因为紧密贴近百姓日常生活,提倡“民事平等”之说,故而很受出身中下层民众的学生们的欢迎。他们也是经济书院的绝大多数,原本就对徐元佐提供学习机会而心存感恩,在接受了这种思想之后,更是成了徐元佐的铁杆追随者。      在大明法律越来越暴露出局限性的变革时代,习惯法逐渐展现出它灵活的优势。然而自从隆庆元年之后,越来越多的新事物诞生。老旧的习惯也无法彻底解决司法实践中碰到的问题。所以法理作为最后一层法源,渐渐走到了前列,以至于后世许多人以为西汉的“春秋决狱”在明朝也是主流。      徐元佐在这个时候从刑名入手,并不急着在哲学层面与宗师们争一席之地。利用士大夫们对法学的忽视,先培养大量的盟友,日后只要成功地影响了地方司法,这种思想就会成几何级数渗透进百姓的思想之中,也算是走群众路线。而且经济是上层建筑的基础,尤其是在皇权止于县政的时代,徐元佐对于自己篡取地方政权根本没有丝毫怀疑。      徐元佐分析完了数据。照例留下时间让学生们提问。最初时,学生基本提不出问题,而现在他们已经学会了自己思考,并且尝试寻求答案。      在徐元佐宣布提问之后。立刻就有人避席行礼,高声道:“夫子,学生有惑。”      徐元佐记不住这里的所有人,对这个急着提问的学生倒是有些印象。这学生姓陆,乃是林巷陆氏的族人,也就是陆树声的族亲。他今年十九岁。中过秀才,偏好杂学,来经济书院读书的目的曾让徐元佐啼笑皆非——他以为这里是教人学幕的,打算学成之后去给人当幕友。      “请说。”徐元佐朗声道。      陆秀才长坐拱手,方才道:“夫子,您之前讲过一个‘食支数’。”      徐元佐微微点头。食支数这个大明特色的名词还有个泰西名字:恩格尔系数。      “夫子曾说,食物支出所占家庭总支出的比例越高,则这户人家越穷;反之,则越富庶。”陆秀才先重述了定义,以免自己搞错。见徐元佐点头,他又道:“可是学生以陆尚书家、学生自家、另取了几家佃户,一一咨询,换算下来,反倒是我家食支数最低,难道我家反倒比陆尚书家更富?恐怕有所偏误啊。”      徐元佐微微皱眉,道:“数据带来了么?”      “带来了。”陆秀才连忙收拾了一叠文稿,站起身给徐元佐送了上去。      徐元佐接了文稿,发现字迹清秀,而且用的是阿拉伯数字——草码的公式是塔式结构,太浪费纸张,所以横列的阿拉伯数字也有其经济适用性。然后他才看具体数字,发现各项支出如同账簿一样,罗列得很清楚。      ——是个心思缜密的孩子。      徐元佐问道:“你叫什么?”      “学生陆若华,字子翰。”      徐元佐点了点头:“子翰,你这功课做得极好,看来夫子之前有些地方没讲清楚,有些地方可能还有待商榷。”      陆若华顿时满脸通红,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座中百名学子也发出嗡嗡之声,一时难以接受徐元佐的坦诚认错。      徐元佐扫视一圈,朗声斥道:“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我希望你们以超越我为荣,而不是跟我后面亦步亦趋。只有能够证明我说得不对,帮我补全的学生,才算是我的学生。若是只知道阐扬我的学说,抱定我徐元佐说得就是真知灼见,这种人我是不认的。”      众人听得冷汗淋漓,更不能接受了。      徐元佐回到陆若华的调查表上,道:“你家食物支出只占总支出的百分三十,这的确是属于富裕之家了。几家佃户的食物支出都占到了全家总支出的七成以上,接近八成,这属于贫困,也没问题。关键是陆尚书家的食物支出占到了五成,只是小康之家,你觉得这个地方说不通,对吧?”      “诚然。”陆若华紧张得双手直颤。      徐元佐翻了两遍数据,已经找到了原因:“这里主要的问题是,你家人少,而且你在外读书、交际消费支出略高,所以食支数就被拉下去了,到达了富裕程度。陆尚书家人口众多,而且奴仆占了大部分。这些奴仆一日两餐是算在尚书家的食物支出,如此得出的食支数肯定会被高估。正好陆尚书又是个闭门隐居的隐士,衣不重彩,安步当车,更没有士林交际,在享用上的消费很低。此消彼长,他家五成的食支数应该是可信的。”      陆若华恍然大悟,松了口气。      “不过你这个调查,也让我发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问题。”徐元佐道。      陆若华很担心自己真的找到了徐夫子的缺漏,颤声道:“请夫子赐教?”      “关于储蓄——银子藏在银窖里,算是消费支出么?”徐元佐问道。      陆若华正想脱口而出“不算”,却又觉得不对,一时间舌头打结,良久方才问道:“算么?”      “我在问你啊。”徐元佐提高了音量:“所有人都可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写成论文给我。好了,今天先下课。”      徐元佐从敞开的窗口,看到了满脸焦急的徐诚,提前宣布了下课。      *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PS:求各种支援~      三五九一举两得(新年快乐)      徐诚在窗外看了大半节课,只因为徐元佐在讲课,而且是面对上百人在授课,意识中深植的“尊师重道”观念让他不敢打扰,硬生生忍了下来。徐元佐倒是没那么强烈的敬业精神,对于提前下课没有丝毫障碍。      学生们长坐而起,深深一拜,等徐元佐步出教室方才直起身来,相互间讨论。      徐元佐走到外面,微笑行礼:“徐大管家可有见教?”      徐诚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徐庆在土地上大动手脚,各种把柄都落在了他和徐元佐的小本子上。如今徐璠掌事,徐府大管家的位置自然也就转到了徐诚身上。至于徐庆,若不是徐元佐坚持暂时不要动他,早就被打发去宣平老宅了——那宅子是徐阶之父徐黼置办的,也是徐阶的出生之地,实乃名副其实的老宅。      徐诚与徐元佐见了礼,道:“有件事,老爷不便出面,想要你帮忙奔走。”      徐元佐与徐家是名义上宗亲,有事奔走乃是常理。因为他又在打理徐家产业,若是按照庇护制来说,他也有义务完成徐阶的各类指示。      “敢不从命。”      “京中有桩杂事。”徐诚拉着徐元佐往后面花园走去。      经济书院的花园一反江南园林的“隐秀”之风,而取北方园林的“开敞”,多以半人高的灌木隔离出条条通道,中间稀疏地植以桂树。通道边上还有三三两两的石凳、条椅,方便学生在此坐论学问。      徐诚曾经来过一次,只觉得有些不够雅致,倒学了北人的粗犷。今日再来,与徐元佐并行其间,却发现极大的好处:整个园子尽收眼中,行人远近一望可知,说些机密的话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反倒显得光明磊落。      两人走在花木之间,三三两两的学生见了。远远便行礼退避,颇有礼教规矩。徐诚也是纳闷,他知道这个书院不教授正经学问,都是一些杂学。没想到学生还是颇有书生模样。      “高新郑整合了朝政,这两年也是该下手的时候。”徐元佐道:“只是不知道他从何处下手呢?”      徐诚道:“敬琏可听说过顾绍此人?”      徐元佐摇了摇头:“是势家子弟么?”      顾陆乃江南大姓,有些势家甚至可以追溯到汉末江东豪族,谱系清晰,在唐为门阀。在宋为江卿,直至今日也是进士举人辈出的不倒势家。因为根深,所以枝叶繁茂,族中子弟也良莠不齐,贤与不肖相杂。      “虽不是势家,但也是粮户,包揽了几个村粮赋。”      “那倒是同行。”徐元佐轻笑道。      徐诚却轻松不下来,干笑一声,道:“可惜这位同行并不想干了,想将差事交给仁寿堂。”      “很好啊。”徐元佐眉毛一挑。看来仁寿堂一统华亭粮赋的伟大功业不远了。      “可惜他被人骗了,粮都缴了,但是拿不到粮串,官府不认,这粮也没了。”      “唔,太不小心了。”徐元佐应道。      徐诚嘴角不由一抽,一半是为了忍住笑,一半也有些气愤。他道:“关键是骗他这人,打的是仁寿堂的旗号。”      “可怜,华亭谁不知道我仁寿堂是一手收粮一手给凭证的?再说了。他是华亭人,我收粮的粮柜在郡城、唐行、拓林各处都有,随便叫个家人去看看便知道了,怎还会被人骗了?”徐元佐不以为然。他知道傻人很少被骗。被骗的都是贪小便宜的精明人,所以并没什么同情。      “可骗他的人是咱们徐家的奴仆。”徐诚道。      “唔……这种人死不足惜啊。”徐元佐停住脚步,道:“大管家,有桩事咱们得想清楚:保住个奴仆可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保不住一个奴仆看起来叫人笑话,却是阁老晚年清贫的好名声。没必要为了个坑爹坑爷的骗子,把阁老的名声都赔进去。”      徐诚何尝不理解这个道理。身为国家级领导人。鱼肉乡梓难道就有脸了?若真是交出仆人,向人道歉,只会叫人说这家家风严整,不以位高权重而小视律令。      “可是这奴仆却是三少奶奶要保的。”徐诚道。      徐元佐哦了一声,想到那位年轻貌美又有些泼辣的三少奶奶,知道徐诚为何会这般为难了。他道:“三少奶奶也是大家出身,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实在不明白,花个十几两银子,叫她的陪嫁婆子给他讲讲这个道理呗。”      陪嫁过来的婆子非但是服侍小姐的,也有一定的教育义务,以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无法掌理家事。因为这层关系,主仆之间往往亲密远胜别人,说话总是有用的。徐元佐想着那奴仆骗了人家的粮赋,肯定也不会独吞,多半就是给这位三少奶奶上供了,求来一张护身符。      徐诚知道的要更多些,知道这下面的仆人敢打着仁寿堂的旗号骗人赋税,绝不是仅仅上供的事。虽然明面上没人说仁寿堂欺行霸市,但是徐元佐养的上百人护院,难道都是放着装样子的?许多黑夜里的事,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徐元佐只要看看徐诚的表情变幻,就猜道了七分,笑道:“三婶也是想看看小侄是否孝敬吧?”      在他看来,陆氏拿了这笔银子,多半是想让徐元佐认账,把银子补上。这样外面诈骗的事就成了家族内部的事。这种见者有份的想法很流行,若不是挂靠徐家这块牌匾,迟早有外面的势家豪户要他“投献”。这两年随着小财神的名头打响,家里人也算是看上他了。      见徐诚面露尴尬,徐元佐道:“银子是小事,为何又闹到告状的地步?”      “那顾绍去了仁寿堂,被人赶出来了。”徐诚盯着徐元佐,想看看徐元佐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对于很多人而言,徐元佐既然有时间在家里折腾个恭桶,难道会对近在咫尺的公事全然不顾?下面人难道就有那么大的胆子?所以人被仁寿堂赶出来,无疑就是被徐元佐赶出来。      他们却不能换位考虑一下,若是随便来个人要找徐元佐,徐元佐就要出来应付,谁能有那样的精力?更何况徐元佐在制度上花费了那么大的成本。自己若是再管这种小事,那银钱才是白扔水里了呢!      “他无凭无据跑仁寿堂要说法,能有什么说法?”徐元佐笑道:“这事我虽然不知道,但是即便知道了也不能插手。否则让手下人不知所措了。”      徐诚是宰相门前走动的。见徐元佐这么说,当然也就信了。他道:“现在就是那个顾绍不好办,他去北京状告我家放纵奴仆,侵盗本府转运粮赋。”      徐元佐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六日之前。”      “六日之前?”      “这回春哥儿北上,带了两笼鸽子。本想着报平安放一笼,皇榜高中再放一笼的。”徐诚道。      ——十羽一笼,为了保险也不用放那么多啊!      徐元佐笑了:“这回算是带对了,可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一些路上的见闻。”徐诚说着,将徐元春一路北上看到的新奇事物都重复了一遍,里面还有两首徐元春感怀的诗文。      徐元佐听了个大概,心中暗道:这飞鸽传书都要赶上微博长文了,才用了一笼鸽子真是太省了!      “一笼鸽子估计都写不下这么多字吧?”徐元佐道。      徐诚一本正经:“敬琏你还别说,你搞的这飞鸽传书真是大有可为之处。这回放出来的两笼鸽子,全都回来了!一只都没丢!”      徐元佐呵呵一声:一笼果然不够用啊!      “看。这回不就立功了?”徐诚道:“若非春哥儿示警,咱们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徐元佐道:“若是有用,该专门派个人去北京。”养鸽子这事说起来很简单,但是碰到各种意外的时候就得看经验了。沈玉君帮忙找来的人果然是老实人,看得出来带徒弟并不藏私,可惜拘于表达、总结能力,没法系统性地传授养鸽知识,所以这方面的人才还是太少。      北京那样重要的地方,如果徐元春真的要留下出仕,肯定有必要建立一个养鸽场——否则没法给徐家大少爷提供政治咨询啊!要是不给徐元春开外挂。他自己最多也就是担任一个冷门大部的侍郎了。      徐诚的思路很快从鸽子回到了案子上,问道:“敬琏,你打算如何办这事?”      “无非就是把缺额补上,然后跟上面说一声:粮赋运转之中错过了报信。一头已经入库了,一头还没收到收缴的粮串,都是临时工犯的错。”徐元佐不以为然道。      徐诚抚掌笑道:“敬琏,你这儿主意真是甚妙。”      徐元佐道:“看来我还要补一份礼给三婶娘,免得留下间隙。”      徐诚道:“妇人啊,眼浅。这时节惹出这种事来。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徐元佐笑了笑,没有参与讨论。他从远了说是外人,从近了说是小辈。徐诚能说的话,他还真的未必能说。      “不过京中已经有了邪风,该如何平息呢?”徐诚问道。      徐元佐知道徐诚之后肯定要给徐阶完完整整复述一遍,慢条斯理道:“这事最好还是等它自己风平浪静。咱们若是混了进去,风声只会更大。当然咯,若是能够让清流将注意力转向别处,这事也就不算什么了。”      “你有何打算?”      “我听说陆家的追赃还没缴完,这大约要比构陷咱们的贪赃多得多吧。”徐元佐摸着下巴。      陆炳在嘉靖朝权倾一时,是世宗皇帝的大红人,但是到了隆庆元年,朝野中风向转动,御史上疏追论陆炳之罪,最终陆炳本人削秩,家产抄没,陆绎和陆炜两个儿子都被夺了官身,另外还坐赃数十万两,连连追比,将陆家最后一丝积蓄都榨干了。      徐元佐对陆炳并没有特殊的感情。虽然朝中士人多站在称赞他的立场上,说他未尝构陷过士大夫,但事实并非如此,夏言之狱就有陆炳在背后活动的迹象。到了隆庆朝,御史对陆炳这位已故大佬下手,徐阶完全置身事外——看起来置身事外,也就可以理解了。      而且陆炳为了谋财,也没有少对小民下手。只是这些小民没有话语权,所以陆炳在朝中的名声才得以保全。      徐诚是徐阶的身边人,知道的秘密远比外人以为他知道的更多。饶是他对徐元佐已经有了很强的适应性,习惯了他对各种朝廷典故了如指掌,但见徐元佐如此举重若轻地将矛头指向了陆家,还是有些不适应。      ——这恐怕就是灵异吧!      徐诚默默想着。      徐元佐面色温润,丝毫没有祸水东引的觉悟。他知道这种祸水引过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陆家的家业早就被掏空了。等陆家兄弟遭遇这样的政治寒潮,肯定是会写信给妹妹求援的。这样一来,三婶应该能够明白事情该如何做了。      缺钱这样的小事,说一声就行了呀,但是用上了手段,那就需要教育了。      徐元佐盘算了一下这位三婶的年纪,恐怕也不过二十,还算是小朋友呢,被人一蛊惑,难免犯错。自己这种教育手法是否太过严厉了?他看了一眼徐诚,道:“要么,就静静等着?”      徐诚连忙道:“老爷的意思是让你处置,你就照着本心来吧。”      徐元佐郑重地点了点了头。不过教育家里小朋友的事,并不是徐元佐的任务。当前最大的问题不是顾绍告徐府贪占本府转运钱粮的罪状,而是高拱因此而兴起反徐专案。      这位高阁老为了构陷徐元佐,特意命时任巡城御史的门生韩楫盯着松江府来京人员。正好赶上华亭孙克弘派了仆人孙五入京跑官,被韩楫一通威胁利诱,攀诬徐阶派他来平息徐璠侵盗解粮之案,再有蔡国熙在苏州策应,才有了徐璠夺官,徐琨徐瑛充军的故事。      这案子因为过于牵强,也决定了徐阶高拱的历史角色——徐阶被认为果然没有结党,否则岂会不救自己儿子?高拱则落下了一个权相和小心眼的名声。      *      *      值此新年之际,祝广大书友新年快乐~猴年大吉!估计今天也没人看书了,单纯是为了拜年才发此章,求推荐票~~!求月票~!      *      PS:值此新年之际,祝广大书友新年快乐~猴年大吉!估计今天也没人看书了,单纯是为了拜年才发此章,求推荐票~~!求月票~!      三六零说亲(金猴报喜第一更)      同为华亭人的孙克弘并不是无名之辈。他父亲是曾经出任过礼部尚书的孙承恩,已经站到了入阁的门口。孙承恩虽然最终没有入阁,但是在嘉靖二十一年的礼部会试上,得了一位得意门生——李春芳。从这层关系上来算,孙克弘与李春芳是实打实的世兄弟,关系异常密切。      孙克弘本人的学历不高,以父荫进国子监读书,时任汉阳知府。对于官生而言,这个官职已经算是很高了。然而他还不满足,想借李春芳之力,更上一层楼,却莫名卷入了高拱反徐的案子,被说成是替同乡徐阶活动复职,顺便谋取运司之职。      在旧历史时空中,孙克弘是去北京找李春芳跑官才惹了这祸。不过因为徐元佐的到来,李春芳要参与《故训汇纂》的编撰,提前致仕,所以孙克弘如今是否会派人去北京也是未必然的事。      在大明的朝争中,往往是“小罪名”更容易扳倒大佬。想当年倒严时候,御史邹应龙洋洋洒洒数千言的《贪横阴臣欺君蠹国疏》只逼得严嵩致仕。而徐阶随手一改的“勾结倭寇”却令严世藩人头落地,家产抄没。      同样,在原历史时空中,徐府奴仆“侵盗本府转运颜料银”是大罪,但真正对徐府造成极大震动的,却是孙克弘跑官——由官生冒滥至知府已为非望,还想“钻刺通天”。这是整个进士阶层对非主流官员的战争。      如果孙克弘不派人去跑官,那么顾绍状告徐府奴仆的事也大不了。      徐元佐辞别了徐诚,表面上看来是胸有成竹,内心中却是忍不住思量:到底是否该推动反徐专案如同旧历史剧本中的那样大规模爆发呢?      如果爆发,对徐阶的官声有极大的好处,但是徐家的产业会受到不小的打击。蔡国熙已经名声扫地了,但是承望风旨之辈永远不会少的。然而自己只要还在徐氏集团这条船上,爆发这样的大案,正好可以展现出自己的力量。非但徐阶要承他的情,更是一个从打工仔晋级到合伙人的机会。      关键就在于这个晋升的代价是否太大。      徐元佐坐在肩舆上。不知不觉已经到家了。门口停着一架竹木肩舆,两个力夫坐在阴凉处闲话。徐元佐看了一眼,命棋妙过去打听。不一时,棋妙回来报道:“是有人来为姑姑说媒。”      徐元佐哦了一声。感情复杂。他也很希望姐姐能够嫁个好人家,但是对于这个时代的“好人家”标准实在难以度测。因为单纯的人只需要看夫家的家声、财富、权势……而徐元佐却希望姐姐能够嫁个说得来的人,不至于在婚后被物化为工具。      等进了门,正好看到家人送一个老妇出来。那老妇显然是大户人家的掌事婆婆,颇有些从容的气度。大大不同于外面走街串巷的老虔婆。徐元佐登时反应过来,应该是男方上门求亲,否则也不会走正门了。      “这位定是徐相公了。”老妇见了徐元佐迎面而来,连忙退开一旁,躬身道:“相公万福。”      徐元佐站定,问道:“婆婆是谁家府上的?”      老妇笑道:“老身是郡城东门桥下段家的,奉我家奶奶之命,来说亲事。”她知道徐元佐的地位,毕恭毕敬道:“我家相公说起来还是徐相公的同学,也是本县生员。”      徐元佐听是生员之家。基本条件上就满意了。虽然生员只是科举路上的第一站,但已经是统治阶级的一员了。当然,前途还是得看年纪。徐元佐问道:“我平日不怎么上学,你家段相公名讳表字如何称呼?”      老妇道:“我家相公讳上兴下学,表字戒子。”      徐元佐在脑中搜了搜,倒是有点印象,谈不上好坏,道:“辛苦婆婆走一趟。”一边吩咐棋妙打赏。棋妙过来奉上一吊钱,道了声:“请婆婆吃茶。”那老妇欣然笑纳,倒是不显得做作。      徐元佐也不回屋里梳洗。直接去找母亲。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家中大事,不能不问,也得听听母亲的意见。想了想,他又叫棋妙去找梅成功。打听一下段兴学在学校和街坊上的名声。      徐母见儿子回来,也是颇为激动,不等徐元佐问,一股脑说道:“今日来的这段相公家,也是马婆子费了好大力气穿的线。”徐元佐暗道:那些老虔婆都这么说。徐母显然对段家很是满意,继续道:“那位段相公年方二十。父母双亡,全靠姐姐、姐夫供他读书进学,平日家教甚严,从不出入花街柳巷。”      徐元佐一听,倒是颇为满意:“年龄跟姐姐正相配。”      “正是。只可惜是无福之人。”徐母显然对段兴学父母双亡有些纠结。      徐元佐在这上面倒是很开通,道:“虽然无福,但是姐姐入门之后便是掌家娘子,不用看舅姑脸色,也算是有利有弊。”      徐母终究是心疼女儿的,见儿子这么说,长叹道:“儿啊,这就是你不懂了。你姐姐的性子如何压得住男人?若是没有舅姑压着,那段相公学坏了怎生是好?年轻人可没有定性,你爹当年也是一表人才,有心上进……结果呢?正是失了父母教育啊!”      徐元佐笑道:“娘不用担心这个。我还在呢,他敢叫姐姐一时不顺心,我就叫他一辈子不顺心。”      徐母屋里屏风后面传出一声异响,徐元佐耳尖,眼神飘去已经看到了姐姐的人影,心中不以为然,只是没有揭穿她。徐母也有些尴尬,但见儿子不说破,也只当没有发现,道:“若真是这般,我倒更不放心了。当年你舅舅也是一心要帮我出头,结果……反倒弄得两家不悦。”      ——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基本立场都不顾啊!      徐元佐干咳一声,道:“我已经派人去打听段兴学的根底了。若是他现在名声不错,可见其姊代行母职,颇有教育,日后母亲也只需要多与他姐姐往来,沟通消息,想来不会有事。至于帮姐姐出头的事,儿子有分寸的。”      徐母这才放心。道:“只是这一层。他姐夫还是个官人,只是听说身体欠妥,又有个儿子还小……不过这种事都没关系,等结了亲。都是自家人,咱们也能帮衬。”      屏风后面又是一声异响,显然是姐姐慌乱踢到了什么。      徐母干咳一声,道:“你姐姐的终身大事,你可有什么打算?”      徐元佐道:“我就这一个姐姐。又从小照顾我,岂能没有打算。娘现在想听?”      徐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两年徐元佐给家里的家用已经很不少了,每个月多则数百两,少则百十两。之所以后来徐元佐不肯多给,是发现母亲将银子都存在木箱里。适当的储蓄是会过日子,过度储蓄就是浪费了,索性有事多出钱,平日只给零用钱。而且照江南风俗,女子陪嫁都是父母置办的,哪有弟弟出钱?在家长掌权之下。弟弟也不可能有钱啊。      然而这回可是要嫁个生员啊!      徐母是过来人,若是嫁妆不够家里说话声音都不响亮。她当年可是带了不少嫁妆嫁进徐家的,这也是她觉得腰杆硬的主要原因。      徐元佐碍于社会经济制度和技术条件,手头的银子绝大部分都在“浪费”状态。他道:“我在良佐名下还放了两百亩地,就在郡城外,都是上好的水田,可以划给姐姐做个胭脂田。”徐母正要说话,徐元佐已经继续道:“另外再给姐姐一百两黄金,一千两银子,一千匹绸缎。应该不会太寒酸了吧。”      屏风砰然倒地。      “太多了!”徐姐姐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哪里需要那么多嫁妆!”      “妆奁丰厚些,你在婆家也方便说话。”徐元佐道。      徐姐姐在母亲身边坐下,道:“娘,这事还是您做主。女儿成亲。岂能拿弟弟的资产?”      徐元佐笑道:“金银财帛对我而言唾手可得。至于良佐,呵呵,他懂什么?只要他好好读书,日后岂会少了他的?姐姐就不要推辞了。”      徐母也觉得这么大笔资产拿出去平白便宜了外人,道:“这的确太多了,你姐姐又是没主意的人。手里漏一漏还不漏光了?”      “只要他家好好待姐姐,别说妆奁如此,以后年节往来我都不会吝啬。”徐元佐道。      徐文静鼻根发酸,悄悄转过脸去,按去眼泪。      徐元佐笑道:“姐姐,咱们家不缺银子,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当初虽然娘打我的时候你在一旁递棒子,不过我可没记恨你。”      徐文静破涕而笑,道:“当日我就该跟娘一起打你,叫你如今笑话我。”      徐元佐哈哈一笑,突然一根神经硬生生扯住,整张脸都凝固起来。      徐元佐长久以来一直有种梦幻和游戏的感觉,就在刚刚的刹那,他突然发现自己就是“徐元佐”,前世的风光成就已经如同梦幻泡影。他在这里有家人,有亲情,有快乐,有烦恼。      或许,前世的牵绊,不应该成为自己排斥这个世界的理由。      “儿子,你别吓为娘!”徐母看到徐元佐突然“癔症”,吓了一跳,就要伸手掐徐元佐的人中。      徐元佐适时醒了过来,朝后一躲,呵呵笑道:“没事,刚才想到一些公事。对了,怎么这两日都没见到父亲?”      “谁知道他上哪里玩去了!”徐母气道:“家里宽裕了,他便整日出去游手好闲。若是不给他银子,他就拿家里东西出去变卖!这岂不是连你的人都丢了?我只好给他些银子,可他多半又全都扔在了赌档里。”      徐元佐在家里着实买了一些可以传家的实用器。不说那些景德镇的名窑名匠瓷器,就是桌椅板凳用的也都是上好的硬木。至于书房里的各种摆件、文房四宝,不说后世,即便当下也是很值点银子的。这也是徐元佐的投资,坐等升值的。若是叫父亲拿出去贱卖了,非但名声不好,更是暴殄天物。      徐元佐道:“银子是不碍的,但是赌博实在是无底洞,的确很不恰当。”      徐母面露焦色:“吵也吵过,打也打过,就是改不得,这真是遇人不淑。”她旋即想到了两个儿子,又道:“好在你们兄弟俩还算懂事。”      徐元佐笑了笑,正盘算着如何结束话题回去做自己的事,就听到外面脚步声传来。从这沉重的脚步声里,就能听出主人身体虚乏,不是徐贺是谁?      徐贺推门进来,看到长女长子都在屋里,脸上明显怔了怔。      “父亲。”徐元佐和徐文静起身见礼。      “好,好。”徐贺干笑一声:“都在呐。”      “都输光了?”徐母咬牙道。      徐元佐让了个身位,退到一旁准备看戏。      “没……”徐贺本能地否认,旋即意识到瞒也瞒不过去,方才尴尬道:“没剩下多少……”      “没剩下多少?那就是只剩下了一身衣服呗!”徐母已经进入了吵架状态,并不介意儿女就在一旁。      徐元佐望向姐姐,心中暗道:有什么瓜子、炒豆、香干之类的小吃么?      徐文静皱了皱鼻子,胸口痒痒得很想用力抓一抓。      “我就是输得什么都没有了!”      “你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徐母冷笑道:“你不是还有脸回来么!”      徐元佐差点笑出来,看到姐姐大有不要嫁妆也要打他的架势,连忙干咳两声,转过脸去。      徐贺突然发作起来:“我好歹还是一家之主,耍个钱都不行么!”他也是在儿子面前实在没有了尊严,心中邪火中烧。      徐元佐见父亲真是要暴走了,知道困兽犹斗的道理,更知道沾染黄赌毒的人是毫无理智可讲的,赶在母亲之前道:“父亲,是儿子错了!”      所有人都望向了徐元佐,各个面带惊讶。      满屋子浓浓的火药味,顿时一风而散。      徐元佐道:“如今家里宽裕了,父亲手头怎能还这么紧?父亲,我带您去见见仁寿堂的账房,日后你要用银子,只管从行里开支就行。”      徐贺惊得弹眼落睛:“你、你这是做什么?”      “孝敬父亲呀。”徐元佐一脸理所当然道:“每日三五百两银子放心支,不碍事的。”      徐贺喉头滚动,良久方才吐出三个字:“不用还?”      徐元佐心一沉:这个倒霉老爹不会去借了高利贷吧?      *      *      祝大家新春快乐~~压岁钱拿到手软~!      *      三六一安六爷的事      徐贺还真的去借了高利贷,而且那人还是徐元佐的熟人。      安六爷。      高利贷三个字如同吸血鬼一样,让人一听之下就有种“这辈子完了”的感觉。好在安六爷不敢对徐元佐下黑手,只是出于“友谊”,希图借助徐贺与徐元佐形成一层稳固而友好的私下关系。这种做法无可厚非,安家能跟徐元佐搭上关系的产业只有借用金山岛私港卸货。这种商业往来一年也就一两次,最多再介绍个朋友来,并不很牢靠。如果搭上了徐贺这条线,那随便何时都能“理所当然”见到徐元佐。      可惜看安行首并不知道徐元佐与徐贺的真实关系。虽然是父子,更像是不得不扮演父子关系的演员。徐贺一边享受着徐元佐提供的优渥生活,一边在自我否定之中煎熬。徐元佐一边扮演着孝子,一边以真正的父亲为参照,无论如何看不上徐贺的行径。      一听说徐贺借了高利贷,徐元佐首先想到的是有人迂回行军,想要抄他后路。直到他听说是安六爷出的钱,方才略微放心:好歹是商业伙伴,最多就是付点利息罢了。      于是徐元佐叫棋妙去找安六爷,约在淀山湖上的游船上见面。      安六爷收到这信,难免心中回想起那位“黑老爷”。他自信心黑手辣不弱于人,可是每每想起徐元佐那种淡然无所谓的神情,还是忍不住冒寒气。所以他也找了一条大船,带够了手下,还真没胆量只身赴宴。      徐元佐真不是暴力分子,所以只叫罗振权带了十个护卫,一如平日出门的标准,并没多带人手。      安六爷上了徐元佐的船,看到徐元佐如此简约,不免暗道:尚未见面就已经败了一阵,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还好只有牛大力跟两个长随与他一同上船。尚未丢人丢得太大。      徐元佐也许久不见牛大力了。只觉得这位邻居如今高大粗犷,一看就不是善类。这也真是应了居移气养移体的老话,看来牛大力是要在这条路上走到黑了。      牛大力见了徐元佐,根本不记得当日自己是如何高高在上与他说话的。好像低三下气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乖乖站在舅舅身后,低眉顺眼连招呼都不敢打。      徐元佐请安六爷坐了,见牛大力那副谦恭的模样,便也没叫他落座。免得他尴尬。      “徐相公今日相邀,不知所为何事?”安六爷先开了口。      徐元佐笑了笑:“听说家父问六爷借了些银子,学生正要请教请教,到底怎么个说法。”      安六爷故作大方道:“相公何必如此见外!令尊在场里一时逆了风,正好我这外甥在,岂能当作没看见?碍于我们这行的规矩,利息总是要些的,所以就定了一分利,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还,想不起来也就算了。”      徐元佐微微点头。明白了安六爷的苦心。现在这个时代只要有闲钱,必然会拿出去放贷,就连寺庙里的和尚道士都不能免俗。一般大户人家贷给自己佃户的利息是三分,这就属于慈悲心肠做善事了,苏州有些地方甚至要收百分之五十的年息。即便法律规定了利息不能超过本金的一半,并且不能以复利计息,但是民间高利贷之风却是丝毫没有受到约束。      安六爷只取一分利,那的确跟白送没什么两样。      “我这个人,有债必偿。”徐元佐道:“现在还欠多少,我一并结给你。”      “徐相公太客气了。”安六爷摆手道:“这点银子算什么?”      “正因为不算什么才要结清楚。”徐元佐笑道:“日后有拜托六爷的地方。方才好开口啊。”      安六爷这才命牛大力去取了借据来。他原本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还给徐元佐,否则岂不是白做好事?      牛大力非但取了借据,还捧了几个盒子过来。徐元佐正是不解,牛大力已经打开了盒子。却是一个宣德炉,一个青花水滴,一块羊脂玉的乌龟把件。      这三样东西都是徐元佐收藏的小物件,其中宣德炉是嘉靖时制的,用的是云南精铜,就是奔着模仿“宣炉”去的。即便在当下也是挺值钱的物件。更不必说日后以假乱真更能身价万倍。青花水滴是景德镇的精品,徐元佐用过一段时间,后来见换了一个,还以为这个打了,并未多问,谁知在这里又相逢了。至于那块羊脂玉的乌龟把件,乃是上品籽料经上等苏工雕琢而成——明人玩玉重工不重料,碰上这样的好工好料足可谓极品。徐元佐花了六百两银子方才入手。      徐元佐当即脸色都不好看了。      “这是令尊拿来说是抵债的。我看得出这些东西肯定是令尊用心收来的,岂能贱卖?今日请徐相公带回去交还令尊。”安六爷道。      徐元佐暗道:若是传出去老子偷儿子的东西,那真是丢脸丢大了。      “多谢。不过银子还是要补上的。”徐元佐道。      “你我之间说这些俗物。”安六爷笑道:“我还想请徐相公多收些银子呢。”      徐元佐听这话里有话,并不接话。      安六爷只好道:“我在商榻经营许久,也买下了几家客栈,想投献徐相公门下。”      徐元佐“哦”了一声,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似地问道:“投献给我?”      安六爷有些尴尬,道:“正是。投献在徐相公门下。”      徐元佐随手取了那团乌龟把件,握在手里轻轻揉搓,道:“投献有两种,实投,虚投。六爷是怎么个想法?”      安六爷一愣:“敢请教实投如何,虚投又是如何。”      “实投的话,我就不客气拿下来了。日后这些产业与您无关,都是我的。”徐元佐一笑:“虚投的话,便是挂了我的名字,每月分成,出了麻烦自然拿徐家的片子去官里。”      安六爷暗道:呵,这世上真有傻子会实投么?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在下是想虚投的。”安六爷道:“只是这分成……”      徐元佐一抬手:“六爷,且慢。”      “唔?”      “哪怕我九你一。我也是不答应的。”徐元佐道。      ——你小子消遣我!      安六爷心中不悦,脸上却是堆满了笑意:“徐相公,您这是怎么个说法?”      “现在华亭县的田税、商税都是仁寿堂在收,就连徐府本宗的田亩都在缴税。买卖一样要查账。你虚投给我,这税同样免不了。这是其一。”徐元佐竖起两只手指:“我这人不是眼浅之辈,拿百十两银子就替人擦屁股,这种事我干不出来。徐家更是要脸面的人家,绝不会答应。这是其二。”      安六爷眉头都挤到了一起:“您看。我本是想着投到您门下,能混些红利……谁不知道您经营有道啊,略一指点就能点石成金……”      徐元佐呵呵一笑:“你若是真的只是求财,倒是好说。”      “在下真的只是求财!”      “加盟便是了。”徐元佐道。      “加盟?”      “你给徐家一笔银子,算作加盟费,由此可以用‘有家客栈’这块招牌。至于该缴的商税,一样要缴。”      “分成呢?”      “没有分成,盈亏自负。”      安六爷几乎不敢相信这么好的事:“这岂不是、岂不是……太不好意思了?”      徐元佐道:“话说在前面:第一,加盟费是一千两,分文不能少;第二。店里从掌柜到伙计,得到‘有家客栈’来受训,培训费一人五十两,考核合格之后才能上柜干活;第三,每月一次例行检查,不定期飞行检查,若是因为不符合规范标准而扣分到了一定程度,当即踢出去,加盟费也是不退的。”      安六爷有些踟蹰,生怕自己花了大价钱。最后被一脚踢出去,所有银子不是打了水漂么?别人若是跟他说这些,免不得大耳刮子打上去,可是眼前这位……      “当然咯。也不是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就不行。”徐元佐道:“评分自有标准,扣多少分,我都有章程在,事先教会你的人。若是日后他们懈怠了,砸我的招牌。不能怪我不仗义吧?”      安六爷这才放心了些,道:“若是如此,我倒是愿意试试。”      徐元佐道:“明日我会派人去商榻找你接洽此事。你看何处方便?”      “就在贵店吧,有家客栈。”安六爷笑道:“现在往来商榻的商人,若是不在有家客栈谈生意,就像是跑单帮的一般。”      徐元佐闻言一笑,心中暗道:看来回去可以查查商榻店的店长,若是后备力量足够,大可升职了。唔,是了,陈翼直就是商榻店升上来的,这孩子培养后备力量很有一套。这事也正好要他去办。      安六爷敲定了商榻的白道业务,闲话几句见徐元佐兴趣缺缺,便想告辞。徐元佐没有挽留,却道:“牛哥且等一下,我有几句话与你说。”      牛大力一惊,打了个哆嗦,道:“徐相公,有何吩咐?”      徐元佐笑吟吟没有说话。安六爷边往外走边道:“大力,仔细办好徐相公的差事。”又对徐元佐道:“徐相公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便是了。我这外甥没有别的本事,就是听话。”      徐元佐笑道:“自小一起长大,我是知道的。”      牛大力却没有这种觉悟,仍旧免不了有些拘束。      徐元佐等旁人都走了,示意牛大力坐下,道:“牛哥,我父亲去赌档的事,还有什么我该知道的?”      牛大力想了想,道:“其实伯父也就偶尔过去玩两手……赌的不是很大。”      徐元佐目光扫过桌上的抵债品,显然不信。徐贺固然有点烂泥扶不上墙,基本眼光还是有的,难道会拿价值上百两的奢侈品去抵几十两的赌债?      “赌是一件事,伯父在那边还有个相好的粉头……”      徐元佐手抖了一下。他不是纯白天真小无辜,社会上的事什么没见过?尤其生意人,逢场作戏只是基本技能。但是徐贺已经不做生意了,自然也没有逢场作戏的需要。虽然眼下这个社会环境,男人在外面沾花惹草并不算大罪过,但是徐元佐仍旧对徐贺不忠于母亲有所抵触。      “这到底是什么赌档,里面怎么还有粉头?”徐元佐皱眉道。      牛大力道:“其实也不是大的赌档,是泗泾的一家私门头。”      徐元佐知道私门头就是私巢子,又听是在泗泾,眉头不由更是皱了起来。泗泾镇也是华亭重镇,商货往来的要道。然而这个镇在郡城东北,目前还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就连收税也收不到泗泾去。看来徐贺找这地方,也是用了心的。      “泗泾有个有名的**,人唤她作艾嫂,许都暗娼都借她家落脚,往来客商也多有熟客。她家是三进的院子,第一进只卖吃食,第二进是个赌档,第三进便是那些暗娼做生意的地方。”牛大力显然了解颇深。      徐元佐点了点头:“这种地方,不都是要给你们上供的么?”      牛大力尴尬笑了笑:“我倒是去踩过几次盘子——所以才碰到了伯父。不过越是察访,越是有些心虚,怕是拿不下来。”他道:“县里不少人得了这艾嫂的好处,刑房有几个书办也是那里的常客。”      徐元佐回首道:“老罗,这种地方要去抓人难不难?”      罗振权道:“只抓一个自然是不难的。”      “不止一个。”徐元佐道。      罗振权知道买卖来了,咧嘴笑道:“那我得去看过才知道。”      徐元佐朝牛大力呶了呶嘴:“向导在这儿。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爹和艾嫂,还有那个粉头必须在场。”      牛大力倒是有些胆怯:“哥,亲哥哥,您给张片子,艾嫂也就不敢做伯父的生意了……”      “那是治标不治本,华亭玩不了,他不会去上海?松江玩不了,他不会去苏州?”徐元佐摇头道:“我总不能一直跟在后面帮他料理,还是得一劳永逸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这回就连罗振权都打了个寒颤。      *      *      祝大家新年快乐~月票和推荐票正是助兴佳品呀~!      *      三六二保镖      徐贺并没有被徐元佐的大方所迷惑,所谓日支三五百两,这种事怎么听着都很不可靠。他知道儿子现在手眼通天,银子用起来就跟洒水一样,但就算是皇帝家也不可能每天用三五百两银子吧!      不过就算拿不到三五百两,隔三差五能拿个三五十两,也够自己花销了。徐贺想到这点,心中颇为得意,以为徐元佐终究还是意识到了对待父亲的正确态度。然而花无百日红,这头刚刚得了儿子的“孝心”,安六爷那头却开始逼债了。因为这段时间里对方从未主动讨债,以至于徐贺都把还钱当做施舍了。      “还钱而已,值得催么!”徐贺老大的不满意,看着一脸堆笑的牛大力,也不好意思骂他——伸手不打笑脸人嘛。他道:“等着,回头就拿给你。”      牛大力乖乖等在后门,看着一人多高的灯柱——据说里面是空心的,晚上可以用秽气点灯。是了,佐哥儿还给秽气起了个名字,叫作沼气。真不知道他哪里知道得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不过一文钱不花就能点一晚上的灯,这倒真是厉害。      听说每天晚上徐家后门都有人过来借光,或是纳凉说话,或是做针线活,可惜现在天亮看不见。      他静静等着徐贺出来,只想好好看看佐哥儿是如何应对这个吃喝嫖赌什么都不落下的父亲。照他看来,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何况徐贺也不是罪大恶极,最多就是有些小毛病,这要是都能劝回来,那才真见本事。      徐贺偷偷摸摸穿堂而过,到了后院,见左右没人,摸进了一间厢房。房里正传出咿咿呀呀的**声,听得徐贺差点退出去。      “老爷?”里面人声带哭腔,叫了一声。      徐贺脚下一顿:“你这是怎么了?”      那人哭道:“今日遭大少爷发落。吃了家法。”      徐贺一愣:“你做了什么?”      “小人啥都没做啊……”      “那他为何执行家法?总有个由头吧!”徐贺心里一颤:“他知道了?”      那下人捂着枕头哭了一阵:“老爷,您可得给我作证啊。我是听您吩咐去拿的东西,左右不过拿了几十文跑腿钱……现在小人这条腿都不知道还能不能保得住,老爷啊!”他越说越悲。放声大哭起来。      按照大明律,主人无故欧杀奴婢,杖六十,徒一年半。若是因为奴婢偷盗,那就不是无故欧杀。惩罚还要略轻些。徐元佐不是冷血之辈,只是略施薄惩,足以震慑脑子不清楚的下人了。      徐贺叹了口气,退了出去,只觉得听着心烦。这府中不开眼肯跟着他的下人并不多,这个一旦被打残,要想从徐元佐的小库房里拿东西就难了。      ——难道真的只有去仁寿堂支银子了?      徐贺算了算欠的数目,看来也只有接受儿子的这份“孝心”了。他悄悄出了后门,叫了正在发呆的牛大力,一同往仁寿堂总柜走去。因为同在一个城里。倒是方便快捷。里面的伙计见了老板的父亲大人,当即汇报进去,萧安连忙从账房里出来接待。      萧安如今已经是仁寿堂账房里的一把手了,手底下管着十来个小会计,人称“萧总监”,再不是当日跟着徐贺走西安时候的傻小子。徐贺见了萧安,倒是生出了故旧的情谊来,但又回想起当日从萧安手里拿银子真是千难万难,不由头皮发痒。      “我来支领点银子。”徐贺生硬道。      萧安躬身行礼:“佐哥儿已经吩咐过了。世伯要领多少?”      “五百两?”徐贺试着报了个数,生怕吓坏萧安。      谁知萧安竟然没有任何讶异。只是淡淡道:“世伯请稍候,小侄这就命出纳取银子。”      徐贺倒是知道徐元佐的财务制度,账房里分了会计和出纳。会计管账不管钱,出纳管钱不管账。虽然他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但是据说这样能够降低账房贪墨东家银子的风险。      过了片刻,萧安带着一个壮汉出来,那壮汉手中捧着一个木箱子,显然并不轻松。萧安开了箱子,请徐贺点验。里面是整整齐齐排列的十两大锭,正好五十个。徐贺从下面抓了一锭。仔细看了看,都是带有细纹的好银子,这才满意地放了回去。      “世伯请这里签名。”萧安拿着凭据,自然不会让徐贺就这么拿走。      徐贺再不疑有他,在凭据上签了名字。      “世伯,这么一箱银子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不知要送到哪里?便让他送去吧。”萧安指了指那壮汉。      那壮汉也不说话,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徐贺不好意思说自己还人钱,模糊道:“外面有人等着,抱到外面便是了。”      壮汉挺起肚子,抱着银箱就跟徐贺出去。      牛大力打开箱子,半真半假叫道:“这就是五百两啊!”      “还能少了你的不成!”徐贺大摇大摆道。      牛大力当下凑过来赔笑,道:“徐老爷果然是出手阔绰,小的能看一眼便是了,银子实在不敢收。”      徐贺眼睛一瞪:“你这小贼敢消遣我!逼债的人是你,银子拿来了你却又不要!”      牛大力也不恼,呵呵笑道:“若是别个日子,小的自然就抱走了。不过这几日泗泾艾嫂家里来了几个出手豪阔的羊牯。徐老爷就不去凑凑热闹?本钱越大,赢面就越大,小的岂敢妨碍老爷发财?”      徐贺毫不犹豫地就动了心,嘿嘿笑道:“你小子倒是懂事。”      “怎么说以前都是街坊邻里的,没少受徐老爷的照顾,岂能不为您着想呢。”牛大力人生得魁梧,说起这些溜须拍马的话来,格外显得真诚。      徐贺道:“抱上银子,咱们这就去泗泾。若是赢了,也分你一份红利。”      牛大力正要去接,那抱银子的壮汉突然道:“老爷,上面管事有交代:要我抱好银子跟着您,听您吩咐。保您平安。除非银子入库,否则不能转手交给别人。”      牛大力顿时明白过来,这是徐元佐安排的人。他连忙也跟着敲边鼓道:“我看这男儿汉生得魁梧,正好带去给老爷您撑场面。”      徐贺一想也是。故作不悦道:“真是催命!给了银子也不爽利!你要跟着便跟着吧,若是个衰货,害我输钱,非把你两腿打断不可。”      那壮汉嘿嘿一笑,紧跟其后。      牛大力识相地跑去张罗船只。从唐行到泗泾走水路过去只要一个半时辰,因为两地都是商业大埠,往来船只极多,立刻就能走。船上三人又玩了会骰子,试了试手气,天刚擦黑就到了泗泾,正好去艾嫂家吃饭。      艾嫂这几日乐得嘴都合不拢。      浙江来了一个豪商,光是护卫就有三五十个,泗泾一半的码头都叫他的船占了。这豪商的生意自然轮不到她做,不过豪商手下的护卫、账房。却被她抢了过去。这些人轮班来耍钱耍姑娘,每人每日少则扔下十来两,多则三五十两,让艾嫂恨不得这豪商在泗泾住上一年半载。那她就能安心养老了。      听门房说徐老爷来了,艾嫂是又喜又愁。豪客登门自然是喜事,可是门里的姑娘、客房都被那帮浙佬占着,如何招待老客人?她想了又想,觉得那些浙佬总是要走的,而徐老爷可是土生土长的摇钱树,不能怠慢。实在不行。只好拿出当年的本事,好好勾兑这老客,让他今晚宿在自己屋里。      艾嫂一念及此,着实打扮了一番。又翻出当年的血红罗裙,露臂短衫,对镜自顾竟然还有些风韵。      徐贺已经坐定,面前一桌的菜肴,久久不见艾嫂出来,正要作色。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娇呼:“徐~老~爷~”三个字,字字都叫得千回百转,甜得人心里发酥,四肢无力,全身酸软,唯独一处瞬间放大了两三倍——交感神经兴奋引发的瞳孔放大。      徐贺干咳一声,硬生生按捺住内心的激荡,故意做出不悦的神情:“是嫌我这客人没什么油水么。”      艾嫂已经软身而上,柔若无骨地黏在徐贺身上。她故作气喘,吐出行院里常用的口香,假装自己亟亟赶来。这本是惯常的招术,却也叫徐贺心猿意马,大头发蒙,小头发僵。艾嫂佯嗔道:“老爷!您看您,这般不体谅奴家。奴家在里面梳妆打扮,还不是为了让老爷您舒心么?”      徐贺听了心中大喜,偏偏要做出威严的样子,道:“这也不能饶了你的慢客之罪!”他本意上是要转个口风,下面一句定然是“罚酒三杯”或是“香一香面孔”之类的惩罚。甚至在开口说下去之前,脸上已经忍不住带出了猥亵的笑容。      艾嫂对于这套游戏也是熟门熟路,假装害怕,拿小女儿模样出来卖乖。      哐当!      只见后面跳出一个壮汉,一抬手便将席面一把掀翻。上好的瓷器乒琳乓琅被砸了个稀烂,刚上来的热菜这就祭了土地公,满满一壶三白酒混杂着汤菜汁水淌了一地。这回真是把艾嫂吓得花颜失色,手掩心尖,目瞪口呆。      就连徐贺都被吓住了。      这上来就掀桌子的壮汉,犹然未止,飞起一脚踢在艾嫂屁股下面沾着一点的凳子上。十几斤的硬木圆凳就此飞了出去,砸破了窗棱落在院子里。艾嫂尖叫一声,已经坐在了地上,正好下面是横流的汁水。      外面豢养的护院连忙推门进来,只见自家老板娘坐在地上,下面还有一滩颜色可疑的水渍。他们从未见过这等情形,呆在当场。      牛大力怕那壮汉吃亏,也起身挪到门前,只要这些人冲过去,他正好可以从侧后偷袭策应。      “你这是作甚!”徐贺见是“自己人”干的好事,总算找回了作为“老爷”的尊严。      那壮汉一脸无辜,道:“老爷不是说,不能饶她么?”他说得诚恳无比,好像真的是为徐贺“受辱”而愤愤不平。      艾嫂只觉得臀下乍暖还凉,欲哭无泪,心中已然与这个不解风情二愣子的十八代祖宗发生了一些关系——虽然没收到银子,却不觉得吃亏。她硬撑起一副笑脸:“误会,误会!”      “去你娘的误会!”那壮汉迸发出凶气,猛然从身边的银箱里抓了一锭银子,狠狠砸了过去。      艾嫂本能抬手一挡,只觉得痛得钻心。等银子落地,放下手臂一看,牙白色的小臂上已然乌青一片。      “我家老爷说误会便也罢了,你个贼婆娘也敢放肆!”壮汉一边骂着,一边就要捋了袖管上前揍她。      徐贺连忙站了起来,壮起胆气喝道:“放肆!”      “是。”壮汉登时如同乖宝宝一般,低眉顺眼站在一旁。      这倒叫徐贺不好发落了。      牛大力在一旁看着发笑,硬生生忍住,暗道:佐哥儿派了这么个浑人过来搅局,还真是有些意思。      “没事吧?”徐贺满怀歉意上前去扶艾嫂。      艾嫂见金主并没见怪,又忍不住这股气,嘤嘤嘤哭泣起来,假意推挡,不让徐贺扶她起来,无非就是要做出一股可怜相,让徐贺多给些银子罢了。      徐贺正要说这锭十两的纹银给她抓药,突然听到身后一声暴喝,宛如耳畔生雷,差点抱头蹲下。      那壮汉从胸腔直发出一声狂吼,整个人扑将上来,盂钵一样大的拳头,雨点似地朝艾嫂周身打去。他只一拳就打得艾嫂闭过气去,后面便挑肉多处下手,气势汹汹,却打不出人命。      “贼你娘!我家老爷来扶你个贱人,竟然敢推我家老爷!”他大声骂道。      护院这回没有再发呆,总不能眼看衣食老母被人这般殴打,登时操起板凳冲了上去。那壮汉不进反退,柱子一样的双腿用力一蹬,人已经冲进了那群护院之中。他打艾嫂是留着力的,打这些护院,却是力道尽出,三拳两脚就将几个护院打趴在地,惨叫连连。      牛大力本是想要帮忙的,刚握紧拳头要冲上去,人家这边已经完工了。      ——佩服!      他郑重地朝那壮汉点了点头。      那壮汉偷偷朝他一笑,转过身又换上了一副乖宝宝的模样,柔声问道:“老爷,要打死几个出出气不?”      徐贺哆嗦了半天,终于摇了摇头:“不、不必……”      *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三六三大小      艾嫂就算是十辈子眼瞎,总也看出这壮汉随从并不把徐贺真的当回事。她虽然猜不到更深一层,却不相信一个真正的浑人能如此精妙地拿捏时机,并且翻脸比翻书还快。她本来怀疑是仇家派来的,但想想仇家又如何能够在徐贺身边安插随从呢?也饶是她久在江湖,脑中灵光一闪:娱乐从业者最大的仇家,不正是客人家里的大妇么!      ——哼,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只要叫你拿不住机会发作,一样能留住恩客!      艾嫂心中腾起一股战意,麻溜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一变,竟然透出几分端庄的模样。她道:“徐老爷,奴家身上染了酒臭,真是唐突贵客,这就进去更衣再来伺候。您老随意。”      徐贺也怕身边这浑人再闹出什么事来。若真是家里的奴仆,他早就劈头盖脸打上去了,却不知他在仁寿堂是何职司,若是真的动手,是否会引来麻烦。常年的小商人心态让他进退维谷,幸好艾嫂求去,当即顺水推舟道:“去吧,去吧。”      艾嫂走到门口,自度安全了,方才冲地上的护院道:“都快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来人,速速再为徐老爷置办一席酒菜!”说罢方才福了福,去换衣服了。      那些护院视壮汉如虎狼,吓得连滚带爬出了门,嚎都不敢嚎一声。      壮汉捏着袖子给徐贺擦了擦圆凳,面露讨好之色:“老爷,您坐。”      徐贺强忍心中愤怒,坐了下去,正话反说:“你很好。”      “谢老爷夸奖。”壮汉好似没听出来一般。      “你姓甚名谁?在仁寿堂是何职司?”      “小的刘峰,是仁寿堂护院队的护院。”      “是你们佐哥儿派你来的?”      ——派你来捣乱的?      徐贺斜眼看刘峰的表情,装模作样命人递碗茶来。      刘峰道:“是萧总监安排的差事。”他笑道:“小的何德何能,能叫佐哥儿派差事呢。”      徐贺刚刚接过茶碗,闻言心惊:仁寿堂随便出来个人都有这样的横劲,我那不孝子势力还真是不小!他手一颤。茶碗盖子一斜,茶水顺着杯壁晃出来些许。热水落在杯托里,正好浸没了徐贺半个手指甲。      徐贺吃烫,连忙换手。却觉得脑后生风,心道不好。      刘峰明明一个八尺壮汉,竟然身轻灵活,两步跨到递茶水的龟公面前,一脚踹在那龟公胯上。龟公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已经躺在地上了。他也曾碰到过不少脾气暴躁的客人,上来就踢就打的也并非没有,并不惊惶。正当他要跪起身来求饶,却见眼前一黑,铁塔一样的巨汉扑到面前,拳头就往大腿臀部招呼,真是拳拳到肉,痛得他连哭号都不敢。      “竟然敢伤了我家老爷!”刘峰瞪着铜铃一样大的眼睛,发出震耳欲聋的狮子吼。      龟公是个惯常挨打的人,身上再痛都能忍得住。却被这一吼之下,震得心神恍惚,眼泪鼻涕不能自禁地流了出来。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才闻到屋里有些异味,再一抹下身,湿热湿热一滩。      原来还是吓尿了。      徐贺已经看不下去了,在那龟公发懵的时候走出了客厅。他站在檐下,看着四周一圈惊弓之鸟般的护院,重重叹了口气。      “老爷对他们可有什么不满?要不小的把他们的屋子拆两座。为老爷出气!”刘峰跟了出来。      徐贺脸颊肌肉跳动,僵硬地扭过头,道:“我懂你的意思,你就是想来搅局吧!”      “老爷说的哪里话。萧总监对小的说:一要听老爷吩咐;二要保护好老爷周全;三要看顾好银子。我看这些贼鸟各个都不是好人,得提防他们害了老爷。”刘峰说得无比诚恳。      徐贺整张脸都团在了一起:“你分不出打情骂俏也便罢了,喝茶沾点水算什么事?就值得你打打杀杀的?你还说不是故意来搅局的?”      “老爷容秉!这些人最惯常用小性儿。先弄些好似无关痛痒的事试探恩客脾气,若是碰上老爷这样脾气好的,便明里暗里要占老爷便宜。老爷您想,谁家泡茶泡那么满?还不是恨老爷叫他干活。故意在这小处报复老爷!”刘峰言之凿凿,只看他那一脸郑重,简直让人觉得无可置疑。      徐贺有一刹那都觉得自己好像错怪了刘峰。      “你当我傻子么!”徐贺跳了起来。      刘峰脸上带着笑,看了看徐贺脚下的石灰砖。猛然间出脚如电,重重一跺,暗中运上了全身的劲力。脚跟落处发出咔嚓一声清响,砖面上登时裂出一道龟纹。“这砖定是惹了老爷不悦,小的帮老爷出气。”刘峰恍然无事道。      徐贺看着地上的裂纹,又看了看刘峰,很想说一句:我看你不悦……      不过终于还是没有吐出口。      艾嫂换了一套不太露肉的衣服出来,见徐贺站在檐下,便去招呼:“徐老爷怎地不坐里面?”她顺着徐贺的目光一瞥,看到了地上的裂纹,双腿一软已经跪在了地上:“老爷有何吩咐,奴家定然照办。”      徐贺想若是吃饭,恐怕还要惹出更多麻烦,但是就这样走了却不甘心。他道:“算了,随便弄些点心来,我先去玩两把。今日玩的客人多么?”      艾嫂心道:赌钱总没有什么可以挑刺的了吧?连忙道:“多,多,正好有一批浙江来的豪客,嫌奴家这儿没有能够对赌的金主呢。徐老爷正好叫他们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      徐贺本就是冲着羊牯来的,顿时心情好了不少,正要穿堂而过,脚下却是一顿,回头对刘峰道:“赌桌上没父子,你若是再小题大做,我便要你好看!”这话说得声音不小,却更应了色厉内荏的老话。      刘峰嘿嘿一笑:“我不懂赌桌规矩,只听老爷的话。”      ——难道是我叫你掀桌子打人的!      徐贺后槽牙发痒,道:“若是再来搅我兴致,莫怪我赶你回去!”      刘峰也不答话。只是憨笑。      牛大力看在眼里,心中暗道:这人嬉笑怒骂抹脸就来,能打能扛,不知什么来头!佐哥儿竟然连这种豪杰都能招揽麾下。这不是要逼死我们打行么?      他也不多说,默默跟在后面。他的任务除了要策应刘峰,有时候还要推推手。      从一进过二进的月门前,原本看门的护院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徐贺轻车熟路进去,果然听到了里面传来浙江口音。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点了灯笼火把,摆着八张赌桌,一个个壮汉围着桌子吆五喝六。有喊大小豹子的,肯定是在掷骰子;有喊天王地杠的,肯定是在推牌九;还有打双陆的、转轮盘的、打马吊的,不一而足。      徐贺对掷骰子押大小情有独钟。这游戏十分简单,不费脑子,而且短频快。哗啦啦一阵响,银子便拿出拿进,十分刺激。他走到赌桌前。艾嫂当即示意护院上前帮他腾个位置出来——若是让刘峰动手,不知要闹成什么结果。      那两个护院还没来得及上前,只见刘峰已经抱着银箱硬撞开两个高大的赌客,不管不顾将三四十斤的箱子往赌桌上一砸:“我家老爷要玩,玩不起的,滚!”说着,他掀开箱盖,露出里面的银锭,又拿出一锭砸在桌上:“十两一局,上不封顶!”      十两开一局骰子。这已经算是豪赌了。      其他赌客有冷着脸散开玩别样去的,也有留下笑呵呵看热闹的。      艾嫂连忙命人给徐贺搬了椅子坐着玩。      徐贺初时还觉得挺有些虚荣,坐下之后才发现这一桌就成了他跟庄家对赌了。那庄家还不知道外间发生的事,只把刘峰看做一般的豪奴。并不以为然,仍旧用平素慵懒的声音唱到:“买定离手!”说着便摇起了瓷盅。象牙的骰子撞在青瓷壁上,发出清脆如铃的一串响声。      徐贺假装听了听,将一锭银子扔在了“大”字上。      就他一个赌客,庄家自然也不用多等,猛地将赌盅往桌上一落。旋即开盅唱道:“一一三~小!”说着,一手已经麻利地取了七齿铁筢子,将那十两银子搂到身前,拨入下面的银筐里。      大赌场用筹码,小赌档用现银。此刻那银筐里的银子已经有了薄薄一层,听到这大锭落下去的声响,庄家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光阴如金,多开一盅就是多一笔收入,不等余音散去,他已经再次摇响了赌盅,抑扬顿挫地唱着:“买定离手咯~!”      徐贺取了一锭银子,再次扔在了“大”字上。      “开!一二三小~!”庄家边唱边收银子,动作一气呵成。      旁边有赌客笑道:“比刚才好了一点!”      徐贺心中恼火,他是来宰羊牯的啊!      “买定离手!”      “开!一一四小!”      “开!一三四~七点小!”      “开!小!”      “小!”      ……      接连十三把小,徐贺偏不信邪,又抛出一锭银子落在“大”上。      这回可是捅了马蜂窝,一旁看热闹的赌客已经围了三层,别的赌桌都空了。就为了一睹这百年不遇的奇景。同时,他们也押上了银子。      当然,是跟徐贺反着买。      再开盅的时候,所有人都喜笑颜开地收银子。      除了徐贺。      赌桌上响起了异口同声地呼喝声:“小!小!小!”      除了徐贺。      “大!”      徐贺终于按捺不住,撑着赌桌站了起来,脖子上青筋迸出,整张脸胀得通红,声嘶力竭喊道:“大!大!大!”这一刻,他竟是要以一己之力,对抗其他所有人!      “开!”庄家声音中透着兴奋:“豹子!通吃!”      三粒骰子都是两点朝上,名为豹子。      然而这没有意义。      庄家的铁筢子尚未将桌上的银子扒完,只听得咚地一声,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庄家全身。      刘峰一跃上了赌桌。      艾嫂心头一颤:这讨命鬼还是来了!      她轻声招呼龟公:“速速将刑房的七老爷请来。所有护院都上,别让他砸场子!”      这龟公一溜烟跑了出去——他可是眼看自己的同事被打成了真龟,现在还没爬回房里呢。      庄家朝刘峰喝道:“输不起怎么的?”      刚刚围上来的护院各个肝颤:你小子这是找死啊!      刘峰咧嘴一笑:“咱不知道啥叫输赢,就想问一句:你听得懂人话不!”      庄家被刘峰夺了气势,退了一步:“你这是不讲规矩了。”      “我家老爷要你开大,你竟敢开个豹子!”      刘峰暴喝一声,一跃而下,将那庄家撞倒在地。吃这行饭的庄家都讲究眼明手快,各个伶俐秀气跟猴一样。这种小体格,哪里经得住刘峰居高临下的一撞?他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巨力钉在了地上,紧接着便是“嗡”地一声,耳边像是有十七八个铜锣齐响,脑仁都被震得发颤。却是刘峰一拳打在了他脸颊上。      “让你不懂人话!让你不开大!让你开豹子!让你不懂规矩!”刘峰一边骂一边打,原本尖嘴猴腮下巴似锥的庄家,不过片刻就换了一张大头娃娃的圆脸。      徐贺刚才喊得声嘶力竭,现在说话都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看着刘峰在那打人。      艾嫂扑到徐贺脚边,泪眼婆娑:“奴奴心中苦,奴奴说不出。”徐贺张了张口,还是发不出声音,只是无奈地看着艾嫂。艾嫂以为这庄家玩得太过,十三把小惹恼了徐贺,哭着分说道:“他们都是镇上大赌档放在这里的人,奴奴只是抽点水,并不能使唤他们啊。”      徐贺并非不知道,但是此刻说不出话,只是轻轻揉了揉喉咙。      艾嫂见徐贺不说话,只好壮着胆子喊道:“别打啦!出人命啦!”      刘峰果然停了手,拖着死狗一样的庄家走到徐贺面前,啪地往地上一扔,面不改色气不长出,缓声道:“我家老爷叫你开个‘大’,现在听懂了没?”      庄家满脸乌青,以头撞地,泣不成声。      牛大力已经拿了赌盅和骰子,放在那倒霉的庄家面前。      *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三六四扫尾      那庄家已经被打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指肿得跟萝卜一样,脑袋里嗡嗡直响。无论如何是开不出“大”的。      艾嫂生怕刘峰打死了人,惹下泼天的麻烦,一个劲地使眼色,叫这些赌场伙计上来解围。旁边几张赌桌的庄家虽然与他是一伙的,但这些人吃的手艺饭,连上来解围的勇气都没有,只是畏畏缩缩看着。      艾嫂见这里的人是指望不上了,又觉得好像过了一百年,刑房的七老爷还没来,不由焦躁。突然之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若是徐家大妇有备而来,在外面还埋伏了人手,如何是好?      也亏得她能想到这层。      通过几日踩点,罗振权已经将这宅子前后左右各条通路全找了出来,就连狗洞都没放过。每条路上少则五人,多则十来人,都是老浙兵,暗藏了棍棒刀枪。别说来几个市井泼皮,就是倭寇来了都只能屁滚尿流。      艾嫂悄悄退出圈子,揪了个可靠的小厮,拉他进了自己的屋里。像她开这种私门头,难免要备下一条暗道,方便嫖客逃跑或是自己逃跑。这条暗道同时也是一个地窖,当年闹倭寇的时候,这里也曾充做过销赃的窝点。从艾嫂屋里进了地窖,可以直通隔壁院子,不是亲近的人根本不知道。      “你换了衣服去找陈七爷,若是他抽不出身,就去银钩赌坊找丁爷。这几张赌桌都是他的产业,被人砸了也不能没个说法。”艾嫂小心关照道。      那小厮倒是心思周密,道:“老板娘,我换套衣裳再去。”      “那边有。”艾嫂道:“万万小心,可能路口已经被人堵了。”      小厮重重点头:“老板娘,交给我您就放心吧!”      艾嫂哪里能够真的放心?但是这条密道不是谁都能知道,若不是这小厮已经用了十多年,从小看大的,她就算硬挺也不敢让外人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看着小厮的身影消失在密道口,艾嫂方才心事重重地回到了二进院子里。先躲在廊柱后偷看,见刘峰并没有打死那个坐庄的,方才放心,整了整衣服上前。      还未走进。就听到一声耳光脆响,原来是那个摇骰子的没掷出刘峰要的大小。      “再来!这回我要三个六!”刘峰一脚踩在那庄家背上。      那庄家一把鼻血一把泪,趴在地上水平严重受限,战战兢兢摇了半天,方才落盅。打开之后果然是三个六点,为了能少挨一下,不由喜极而泣。      刘峰讶异道:“你这本事了得啊!要几点就几点?”      庄家刚松了口气,听这话,又把那口气吸了回来。      “你不会在骰子上做了手脚吧!”刘峰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口吻,夺过三粒骰子,用力一捏,靠近眼前一看,哈哈大笑起来:“这骰子里怎地有铅!”说罢传给外围看热闹的浙江人看。      那庄家趴在地上有苦说不出:大爷!咱们学徒的时候才用灌铅骰子,出师了谁还用那玩意?您这是栽赃都不讲究啊!      然而周围浙江客人却纷纷叫了起来:“原来骰子里鬼!难怪爷爷在这儿输了那么多银子!”      坐庄的一愣。终于知道这不是挨顿打就能了事。      “敢出千!弟兄们,揍他!”浙江客人们纷纷叫道。      这回可不是一个人遭殃了,所有赌桌都被愤怒的浙江客人掀翻。坐庄的、发牌的,就连倒水的都被按倒在地,饱以老拳。有道是久赌神仙输,玩了几天下来,输赢毫无悬念,只不过是输多输少的问题,这时候发现赌档出千,谁不上去出气?      艾嫂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让护院上去帮忙,只看看这帮浙江客人各个都是膀大腰圆之辈,挥拳利索,踢腿果断。恐怕把自家护院送上去也是白饶。      刘峰护住了同样受惊的徐贺退开一旁,毕恭毕敬道:“老爷,这可不是我搅局吧?”      “不是、不是你是谁?”徐贺咽了口口水,声音嘶哑,简直就像是气若游丝。      刘峰像是没听到后面半句,呵呵笑道:“不是就好。”他看了一会群战——浙江客人殴打本地人。又道:“老爷,这里玩得不地道,下回还是得去地道的堂子玩。哪有这么明目张胆出千的?好歹也要让老爷赢两局嘛。”      徐贺听了又羞又怒,却发作不得,重重哼了一声。      “不行!光教训他们太便宜了,得把咱们的血汗钱讨回来!”有人喊道。      徐贺听了也颇为动心。愿赌服输不假,但是人家出千作弊,这口气怎么咽得下?为何人们恨骗子胜过贼?因为贼偷东西好歹也是手艺,而骗子非但害人破财,更是侮辱了人家的智商!      “老爷,我也去把咱们被骗的银子拿回来。”刘峰道。      徐贺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艾嫂那边已经吓得花容失色,眼看着这帮浙佬四处乱撞要找银子,急得嘴角燎泡,喊道:“快,快拦住他们!”      护院吃的这口饭,头皮发麻也得往上冲。却见那些浙江客人三五人一组,进退有序,守望互助,根本不将这些乌合之众看在眼里。只是两三个回合,艾嫂这边的护院已经尽数败退。      刘峰也乘机摔飞两个护院,冲到赌桌前,抓了银筐就撤。其他浙江客人也不拦他,分头冲进了旁边的厢房。不一时,厢房之中便传出了各种翻箱倒柜的声音,听得艾嫂在外面一阵阵心颤,几乎晕倒过去。      外面这么大动静,后面姑娘们也受到了惊扰。因为这些天都是浙江客人在,几乎如同包场,并无其他客人。此刻闹将开来,姑娘们最怕的就是自己生意受到影响,纷纷聚集起来,一面保护好自己的私产,一面商议该如何让这些恩客安静下来。      可惜派去打探的丫头回来说:这是赌档出千骗钱,惹恼了恩客。这就实在没法子了。难道姑娘们还能替赌坊把银子补上?人家不远千里出门在外,不就是为了点银子么!      “艾嫂也真真不懂事,以后不来她这儿了!”有姑娘气愤道。      “艾嫂这儿的赌档,都是银钩赌坊的外柜。就怕这些客人惹了麻烦。”有姑娘知道的多些,倒是替自己客人担心。      她们跟艾嫂是合作关系,眼看艾嫂惹出了祸事,自然多是站在客人一边——这可是直接影响她们的收益啊!      “去看看外面如何了。”有姑娘胆子大。就往隔门跑去。      这些风尘女子并不忌讳男人,内外之隔也形同虚设,纷纷抢占了安全又方便的地方,看起了热闹。初时她们还担心打得不可开交,客人吃亏。后来发现这些浙江客人简直如同虎入羊群,英勇不凡,渐渐看得比拿了银子还高兴,纷纷喊着“小心”、“壮士”、“威武”……倒激得浙江来客打起了花式,就如老猫戏鼠一般,就为了讨个喝彩。      这可把艾嫂气得几乎银牙咬碎,啐道:“你们这些小浪蹄子都给老娘死开!”      那些姑娘谁还理会她,笑得益发放肆。      “抄家伙!”艾嫂用力跺脚,发髻都散了。      退开一旁的护院纷纷跑向杂物间,取出了哨棒、钉耙。还有拖把、扫帚,再次涌了上去。浙江客人也不含糊,抄起桌椅板凳,仍旧不落下风。      艾嫂本以为动了家伙还能扳回一阵,谁知两边差距更大了。彼此赤手空拳还能打上两个,都抄了家伙之后,护院竟然不是这帮浙佬的一合之敌。败了也就罢了,刚才拿的哨棒和钉耙,却像是给客人送装备来的,更叫这些浙佬如同武圣附体。      艾嫂欲哭无泪。却见有几个浙江壮汉朝她走去,转身便逃,谁知早有人抄了她后路,将她围在中间。      “艾嫂。”打头的浙江客人倒算客气,“我们在你这儿也没有少花销银钱,你竟然和人做局骗我们的血汗钱。不瞒你说,弟兄们的银子都是真枪真刀打下来的,花在姑娘身上是咱们乐意,可不作兴被人当傻子一样骗。”      艾嫂满脸苦涩:“奴家也是不知……谁知道这帮家伙竟然敢设局骗人!”      “你在这儿开了这么久的店。没听人说过是黑店。”那浙江人道:“偏偏我们就被黑了,你是欺负我们外乡人?”      艾嫂张嘴结舌,饶是欢场高手,也无从辩解。难道说以前我们也骗人,并不单单骗你们?      “照我说,和气生财,我们也不想给东家惹事。”浙江人道:“好生陪个礼,这事便算了。”      艾嫂连声道:“真真对不起诸位爷,奴家在这儿给诸位爷赔礼了。”说罢跪地磕头,咚咚有声。      那客人伸手拉她起来,就如提只小鸡仔似的。他道:“头磕了,便算你赔了一半。再拿一千两银子来,咱们就两清了。”      “一千两!”艾嫂真个是哭了出来:“我这儿辛辛苦苦一年,恐怕都没有一千两的入账。诸位爷,这是要逼死奴家啊。”      客人头领道:“我们都是正经人,不是打家劫舍的强盗。你带我们去钱库看看,银子有多少算多少,不够的就用房契地契来抵。”      艾嫂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诸位爷,你们索性拿了我的命去吧!”      “好!”那客人也不推让,从怀中取了一纸文书,对左右道:“弄点血来。”      旁边两人过去提了个被打破头的护院,扔在艾嫂面前。      艾嫂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那头领一把抓住了艾嫂的手腕,轻轻一捏,手掌自然松开,往那护院头上硬按,抹了艾嫂一手的血。艾嫂手腕酸痛入骨,尖叫着拼命甩去手上的血,又被那领头的强按在了文书上。      领头的拿回文书,轻轻一弹:“好了,你这条命爷收下了,作价十两银子,还有九百九十两。”      艾嫂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印落在了卖身契上,扑上来就要抢,被那头领一脚踩在地上。      那头领道:“弟兄们,她屋里肯定有银子。”      旁人呼喝着便往外走。后面那些**生怕壮汉们找错地方,殃及池鱼,连忙指路。有了内应,剩下的也就是翻箱倒柜了。      艾嫂在人脚下嚎哭不已,却连身子都翻不过来。她本还寄希望于暗道地窖不被人发现,大笔的银钱都藏在其中。结果这帮客人并不是不懂行的,很快就传来了他们往屋里泼水的声音。但凡有密室暗格,肯定有缝隙,能骗得过人眼,却骗不过水流就下的特性。      艾嫂这才真正绝望起来。那里面藏的可是自己的养老银子,足有两千两。另外还有三千两是要跟银钩赌坊结算的存银。因为一个季度结算一次,她也偷偷放些利钱。这个月正是要结算的月份,所有的银子都在里面。      不一时,浙佬们扛着银箱出来,放在当间。      头领看了一眼:“看来还不少。”      艾嫂抹了一把泪:“好汉,您可不能全拿走啊!”      “你欠我们九百九十两,多一文钱我都不拿。”那领头的颇为正派道:“其他的银子就算利息了。”他一脚踢开艾嫂,关照一声:“别再骗人!”说罢便命人抬了银子往外走。      刘峰急得直叫:“你们还落了个人!”      那领头的方才回过神来,一拍脑门:“这猪脑子,转眼就忘了!好歹十两银子呢。弟兄们,捆上,回头卖了把银子换回来。”      “这把年纪,谁人还要?”有人哄笑道:“壮哥儿这笔买卖要亏,怕是砸在手里了。”      那壮哥笑骂道:“那就带回去烧茶倒水洗衣裳。看她也不到三十,还能借个种,生了小子姑娘继续还债!”      艾嫂已经晕了过去,叫人像是抬猪一样捆了手脚,一根哨棒穿过,扛着就往外走。      刘峰跟着嘻嘻哈哈笑了一阵,见人都走了,对徐贺道:“老爷,要给您叫个姑娘不?”      徐贺嘴角抽了抽,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峰一眼:“不用了。”      ——用不了。      徐贺心道。      刘峰乐呵呵地将银筐里的银子一并塞到了箱子里,塞不下的便扯了桌布一包,扛在身后。这回走了一趟,非但没有花出去银子,还赚了百十两回来。      徐贺心情复杂,觉得这里也不便久留,跟着便往外走。      整个艾家院子哀声一片,就跟遭了匪灾一般。      *      *      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今天可是迎财神的日子,大家肯定都迎到了吧!      *      三六五利益分配      邢书办坐在席上,颇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他很不理解,为何郑大老爷的文主会突然请六房书办饮宴。而且开席之后,其他所有人都是话里有话。一桌十人,竟然变成了九对一的格局。      “老七,有些事,真的不能踏错一步。丢了差事也就罢了,若是身家都不保,那可是连子子孙孙都坑害了。”李文明像是老朋友一样循循善诱。      邢书办嘴里应着“那是那是”,脑中转得飞快:最近并没有什么案子,怎么会惹来这般郑重的警告?      他看了看桌上其他书办,都是各房的掌事人或是老资历。李文明虽然是县令的私人,但他的意见往往就是县令的意见。虽然县衙里的二老爷、三老爷都没出面,但是从惯例上看,他们基本都会顺着大令办事。      能惊动这个层面的人,让整个县衙都几乎成了铁板,绝对不是小案子啊!      邢书办怎么都摸不着头脑,话没少说,态度也都表明了:绝对不会自绝于诸位同僚,更会紧密团结在以郑大令为核心的华亭县衙门周围,认真学习贯彻郑大令的指示,上报皇恩,下安黎庶,做个感动大明好吏员。      若不是积年为宦,邢书办恨不得当场立誓明志。      终于,他看到一个年轻人进了包间,团团作揖。      邢书办认识那个年轻人,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熟悉。随着他的出现,邢书办的后背已经出透了汗——弄不好真的会坑子坑孙了!      此子姓姜名百里,乃是仁寿堂的一个管事——他们行里人都叫他经理,是经手处理徐家产业相关大客户的风头人物。这人在县里人缘最好,因为只要看到他,就意味着有好处拿。很多人都以为,姜百里的工作就是给人送银子送礼物,各种令人舒心——就跟喜鹊一样。      姜百里进了望月楼的雅间,给众人行了礼,朝邢书办笑了笑:“七爷。最近可好?”      邢书办不敢托大,起身回了个礼,又主动挪开座位,叫店家添了一席。他道:“姜先生此来。莫非是有用得着学生的地方?”他此刻已经拿定了主意,无论什么事,听徐元佐的吩咐总是没错。不说徐元佐的大令老师,光说价钱吧。谁还能给出徐元佐开的价码?      姜百里也不客气,道:“鄙号护院抓了几个开赌档出老千的骗子。可能打得有些过分,如今怕是要闹到县里。”      邢书办不动声色问道:“可打死了人?”      “那倒没有。”      邢书办一听没有人命,顿时就放心了,自信非常道:“请贵上放心,这事县里肯定会给贵上一个公道。贵上打算叫他们赔多少汤药钱?学生好有个底。”      姜百里微微一笑:“学生以为,这事不是银子就能解决的。里头还有些别的事。”      邢书办道:“愿闻其详。”      “这赌坊有个名号,唤作银钩。东家是个姓丁的泼皮,不知攀上了什么高枝,将泗泾闹得乌烟瘴气。鄙上的尊亲本是读书人,叫这伙人强逼着进去赌钱。还用了各种手段。将银子都骗了去。我家佐哥儿是个至诚至孝的人,哪里肯见亲身父亲受这般侮辱?事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邢公是老公门,学生还想请教个方略。”      邢书办听到银钩赌坊,心下顿时一沉。这银钩赌坊的东家老丁曾经的确是个泼皮,但是街面上混得极好,开了这赌坊之后更是仗义疏财,乃泗泾有名的“赛孟尝”。      他每个月都能从银钩赌坊收到五十两的孝敬,节日诞辰还有额外贺礼。若是碰上了事,那边更不会吝啬银子。乃是极好的关系。难怪整个衙门都要出面压他,原来是要砸掉他的聚宝盆啊!      “这银钩赌坊我略有所知。”邢书办沉吟道:“东家老丁其实人还不坏,其中或许有所误会。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要不学生出面调解一二?叫他给佐哥儿磕头敬茶。赔些银子,您看如何?”      姜百里微笑不语。      李文明呵呵一声:“老七,恐怕那老丁早已经磕头敬茶了。”      邢书办笑得很难看。他听李文明的意思,分明是徐元佐已经将人打服了,就缺善后。他索性道:“即便老丁认了错,那也该将他的赌坊封了。以免再害无辜。”说出这话,邢书办不免心如刀割,每月五十两银子啊!一年就是六百两的出息,就此白白被人断了。      姜百里见邢书办表明了立场,笑道:“多谢邢公,不过赌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要是封了也有麻烦。不知多少城狐社鼠要出来祸害人,还不如开个守法纪的。我有个同窗旧友,人品正派,倒是想接手这单生意。”他浑然不觉得“人品正派”跟“上不得台面的勾当”颇有矛盾之处,也没人在乎这种矛盾,因为大家都在等着后面的硬菜。      “若是诸位先生愿意照顾一二,每月少不得孝敬。”姜百里道。      邢书办心中一松,这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肯定拿不到独占的五十两孝敬,好歹还能剩些。而且在场所有人都牵扯进来也有好处,以后银钩赌坊的事,就是大家的事,真要做些欺上瞒下的勾当就更方便了。      邢书办道:“小赌怡情,没个正派人主持赌档,反倒叫那些泼皮喇虎钻了空子。这事我自然是要鼎力相助的。”      其他几房吏目都是帮闲来的,平日与赌坊业务也没什么往来,纷纷表示不敢收受。这种客套自然不会抵挡得住徐元佐“利益均沾”的拳拳之心,最终大家还是确定了合理的分配比例。邢书办仍旧得了大头,每月能有二十五两银子。李文明分了二十两,不过也就拿到他跟着郑大令离任。其他各房吏目书办拿五、十两不等,评判标准自然是影响力大小。      县衙的六房对应朝廷的六部,又别有称呼,人以“富贵威武贫贱”六字相对。      户房掌管本县的户籍、田赋、财税、婚姻,各种油水数不胜数,故而应个“富”字。吏房管着全县的里甲、保正、乡官,还有本县吏胥档籍,自然是“贵”人了;“威”是掌管刑狱的刑房。各种黑幕传徒不传子,自有威严;“武”自然是兵房了;礼房负责本县的考试、祭祀、礼乐、旌表,因为只有考试或是学生孝敬的呆出息,所以算是贫的;至于“贱”。就是指的工房。因为管着一县的修造河工,听起来都是贱役,故而得名。其实他们暗地里偷工减料,恐怕比户房还要实惠。      当然,仓库和粮库更是富得流油。以至于有官谚说“做官不如做娼(仓),做娼(仓)不如从良(粮)”。不过这两个位置都只有实惠,缺乏影响力,遇事扔点银子喂饱就行了,没资格出现在席面上。      徐元佐这回对银钩赌坊下手,削减了刑房的好处,拉来了其他五房,正是因为刑房对他来说实在没有直接益处。他本人是生员,只要戴着方巾就不用担心被人用刑。加之徐阁老的光环,难道还怕官司?      其他五房对徐元佐更为重要。      户房。那是仁寿堂收税的合作者。没有户房出面,仁寿堂就是非法包税;吏房是仁寿堂行走各乡的保护伞和介绍人,否则谁肯给唐行的土财主面子?兵房是徐元佐稳定获取制式装备、冒名巡检司办事、建立私人武装的门路。没有兵房的支持,如今扩充到了三百多人的护院队,那妥妥就奔着造反去了;礼房嘛,徐元佐身为县学学生,天天旷课不交作业,就连考试都不到场,多少要表示一些;至于工房乃是华亭县的发包方,徐元佐还有一家建筑社要从中拿工程。建立更广泛和更深入的关系绝对不会吃亏。      李文明居中联络,领头压制刑房,是先锋大将。何况日后用到他的地方更多,给他二十两绝对物超所值。徐元佐一边对郑岳的清廉表示钦佩。但是也为郑老师不肯抛弃操守而遗憾。还好郑老师的这位幕友很识相,而且人生观很健康——男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姜百里作为执行人,与众人敲定了分润方式,一应众人各个喜笑颜开。      李文明又道:“近日听说有汪洋大盗丁不三流窜到了南直。此人最为好赌,各地赌坊都当着意。唔,银钩赌坊的老丁也是姓丁。莫非是同宗?”      邢书办已然出卖了老丁,也不用遮遮掩掩的了,当即道:“起码五百年前是一家。他家赌坊该当好生查探。”      县衙一众人等纷纷表示认同,兵房更是愿意帮着调动巡检司,去泗泾认真捉贼。      姜百里顺利完成了任务,欣然告退,回去写报告了。      ……      却说泗泾一霸丁原这天得了艾嫂派来的小厮告急,连忙招呼了平日养在场子里的泼皮喇虎。这些人无不是好勇斗狠之辈,没事时帮丁原看顾场子,有事了出去打架斗殴,给人扛罪,基本上也算是没有挂牌子的打行青手。      丁原招呼了这些人,叫自家兄弟带队,赶往艾嫂家的私门头保护自家赌桌。谁知这一去就如泥沉大海,丁点消息都没了。等他觉得情况不对,派人再去打探,才知道事情远比自己想象得还要麻烦:那些浙江客人比官兵还能打,竟将他派去的那些无赖都打趴下了。而且他们打赢了还不放人,更是得理不饶人,说要将这些人送官。其中自然有他兄弟。      丁原倒是不担心见官,每个月五十两银子绝不是一笔小数目。邢老七不至于拿钱不办事,但是这些客人到底什么来路实在让人头大,若是不查个清楚,那连睡觉都不安稳。他正要派人去查那些浙江客人的底细,却听外面来了个砸场子的。      “我家老爷让你开大,你听不懂?”      一个壮汉踩在庄家背上,扯着那庄家的耳朵,和和气气说话。他声音越是平缓,却让人越是惊恐。刚才这壮汉打人的麻利劲,很是叫人胆寒。      丁原走到赌厅里,看到赌客和伙计都围了圈看热闹,没一个人在赌钱,心中已经腾起了一股怒意。再看那壮汉将自己镇场子的弟兄打得满地哀嚎,又扯了庄家的耳朵说那些狗屁不通的话,更是怒火冲天。      “这位朋友,说话可是要讲些道理!”丁原本人也是七八尺身高的壮汉,当年在松江府以能打能扛而闻名。安六爷不敢在泗泾这么个繁华之地立码头,也是碍于此人的威名。虽然这些年来养尊处优,但是丁原每日里还是要打熬力气,锻炼拳脚,以免丢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总算出来一个看似能打的。”      那壮汉自然就是刘峰了。      从艾嫂家出来,牛大力教唆徐贺来银钩赌坊玩两把。徐贺此刻哪里还有赌钱的兴致?但是他想着银钩赌坊是人家老窝,说不定就有能够教训刘峰的能人。奔着这个阴暗得说不出口的目的,他扭捏一番方才采纳牛大力的建议。      进了银钩赌坊,徐贺也不浪费时间,直奔玩骰子的赌桌,第一局上来便是要“大”。庄家又没有顺风耳千里眼,哪里知道艾嫂家的事?看看桌面上的赌资,根本不理会徐贺,仍旧循着自己的安排开了个“小”。      徐贺也不管银子的事,就把眼看刘峰。      刘峰呵呵一笑,跳上赌桌,提了庄家出来一顿暴打。赶来镇场子的喇虎刚想恃众欺寡,便被他打翻在地。一时间,这汉子如同有万夫不敌之勇,震慑得其他泼皮喇虎不敢上前。      直到丁原出来。      眼下这时代虽然已经有了各种拳术,多为市井之辈习传。不过真正对上手,还是看身体素质。不动用兵器的情形下,手长腿长身体壮实,绝对是占了极大的优势。刘峰从横扫艾家院到银钩赌坊,所遇之敌都比他矮一个头以上。同样一拳出去,他的拳头砸人脸上,人家却连碰都碰不到他,这还怎么打?      丁原身量却与刘峰差不多高大,论厚实程度更是在刘峰之上。刘峰却没有丝毫胆怯,因为丁原一看就是个三四十的中年人,体力衰退。所谓拳怕少壮,刘峰如今二十出头,真正的少壮之人,岂会怕个半老头子?      丁原看到刘峰初生牛犊不怕虎,怒气更甚。他可不觉得自己“年老体衰”了。虽然多年没有亲自跟人生死相搏,但他仍旧自信能够轻易拿下刘峰。      两人只是一个对视,没有一句废话,几乎同时冲了上去。      *      *      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      *      三六六人生如戏      刘峰与丁原都是全攻不守的刚猛路子,几乎同时打中了对方的面门。刘峰晃了晃脑袋,脖颈发出咔咔声响,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仍旧稳稳站在原地。丁原却倒在了地上,晃着脑袋想站起身。      刘峰啐了一口,毫不迟疑地上前勾住了丁原的脖子,越勒越紧。      丁原很快胀得满脸通红,口鼻拼命呼吸,胸腔里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刘峰猛然放开丁原,直起身,踩着丁原的后背,对徐贺道:“老爷,此人竟敢冒犯您的虎威,该如何处置?”      徐贺还为丁原不是刘峰的一合之敌感到遗憾,被刘峰这么一问,茫然间脱口而出:“啊?”      “是!”刘峰大声应道。      围观众人纷纷疑惑:这一声“啊”,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壮汉又在“是”什么?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刘峰稳稳地踩住丁原的肩胛骨,捞起丁原的胳臂,用力一扳。只听咔嚓一声,围观者无不觉得牙酸,纷纷抽了口冷气,暗道:原来“啊”就是卸胳膊啊!      徐贺看得目瞪口呆。他走南闯北都是和气生财,行贿索贿见得多了,这般下手狠辣还是头一回见。再看刘峰一脸平和,仿佛没事人一般,更是毛骨悚然。      丁原还没从窒息中缓过劲,手臂已经被人卸了关节,惨叫一声趴在地上,重重喘息。剧痛让他满头冷汗,反倒清醒了许多,丁原嘶声叫道:“给我杀了他!”      丁家的主力被消灭在了艾家院子,留下看场子的家丁护院终究不如主力精锐凶悍。听到东主喊着“杀人”,真正敢抄家伙上前的人并不多。刘峰也很光棍,任你来多少人,只管抓住丁原的另一条胳膊,将折不折,只叫丁原发出痛苦的**。足以令人投鼠忌器。      “他们是一伙的!”有人指着徐贺喊道,颇有些交换人质的意思。      几个手持哨棒的护院果然朝徐贺冲了过去。      银钩赌坊不是艾家院子那种私门头,等闲外人进不去。他们这里公开做买卖的赌场,总有生面孔进出。因此上无论是赌场的伙计还是赌客。谁都没发现早有生人混了进来。此刻见几个壮汉面色不善地冲向徐贺,刘峰又一时无法援手,这些混进来的生人理所当然地挺枪便刺。      不是乡间械斗用的杂木竹竿,而是军户们家家种植的上等枪材,专门用来制造军械长枪。这种枪材密度远比一般杂木要大。韧性又好,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虫眼结疤。配上精钢打造的枪头,恐怕连京营的装备都比下去了。      枪出如龙,刺入人体之中一转一扯,伤口登时变成了个大创口,只听人惨叫一声便趴在地上不动了。      “杀人啦!”众人惊恐喊道。      赌客登时就要四散逃跑。虽然与他们无关,但是被衙门抓去当证人也是很麻烦的事。然而不等这些人跑到门口,只见一条条长枪镗钯砸碎了门窗,锋刃所指,杀气腾腾。      一个带着浙江口音的声音爆响:“所有人都给我跪地!公人抓贼!”      张壮分开两个藤牌手。走到众人面前,一手按着苗刀,一手提着个铁皮喇叭,凑到嘴前:“胆敢异动者,以拒捕论!”他声音原本已经够洪亮得了,通过这奇怪的喇叭之后,简直如同雷霆战鼓。      丁原勉强昂起头,看到了趾高气扬的张壮,又看到真有人跪在地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知道此时若是被来人压了下来。自肯定再没翻身的机会,连忙忍痛喊道:“他们分明是强贼!哪有差人穿你们这样的!你若说是为了抓贼,可有衙门的文书?刑部的部照?”      “壮哥,他不服。”张壮身边有人笑道。      又有人道:“壮哥。我去教他个乖,马上就服了!”      张壮走到刘峰面前,只是与刘峰微微点了点头,并不多言。他蹲下身:“文书会有的,部照也会有的。人生路长得很,你急什么?”      丁原忍痛道:“你们可还知道王法么!便是衙门也不能就此抓人。”      “别乱说。谁说我们要抓人?我只是找贼人罢了。”张壮站起身,道:“所有人,一一比对,看看太湖水盗是不是混在这些人之中。”      丁原本以为这些人是要捏造个罪名抓人,看了一会方才知道:这些人哪里是要抓人,分明就是来捣乱的。若是真有所谓的水盗,就算没有画影图形,身材高矮,体态胖瘦总该有个说法。可这些人无论年老年少,高矮胖瘦,一律都要吓唬骚扰一番。      客人来赌场是为了过瘾,不是为了被人拿着刀枪吓唬,更不是为了被人打劫来的。      “今天若是没有,明日说不定就有了。”张壮道。      丁原这回算是认怂了。光今日这般闹一下,生意恐怕就要低迷很长一阵子,更别说明日再来。明日复明日,没多少“明日”他就得关门远遁。      “几位哥哥,不知可否赐个名号。”丁原叫道。      咔嚓!      刘峰轻松地卸了丁原的另一条胳膊,在丁原的惨嚎之中不紧不慢道:“咱们这边的事还没完呢,你急着跟人攀什么交情。”      丁原痛得汗如雨下,甚至流到了眼睛里。他只听那个浙江人“壮哥”道:“先别弄得太难看,我还得找他家的账簿呢。”      ——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丁原这才知道自己遭了这事绝非偶然,而是有人盯上自己了。      “壮士,好汉!无非就是要银钱,咱们不必伤了和气。”丁原忍过一波痛,喘气道。      张壮理只问道:“你家账簿呢?”      丁原当然不肯说。      张壮拔出苗刀:“我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道人家怎么上刑逼供的。现在我从你小脚趾开始剁,你觉得想说的时候就直接把藏账簿的地方喊出来。”说罢真的命人脱去了丁原的皮靴子,刀尖顶在左脚小脚趾上,一切便切了下来。      丁原本来还想当个硬汉,只此一下就忍不住尖号起来:“就在后院账房里!”      张壮却没理他,继而又切下一个脚趾。      丁原痛哭起来:“好汉!我已经说了!”      “你骗我。”张壮直截了当道,随手又切下一个。      丁原边哭边以头撞地:“好汉!真在账房!又没人敢来找我麻烦。自然不用躲躲藏藏。”      张壮又切了一个下来。      丁原这回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哭。      刘峰在一旁问道:“你还不信?”      张壮道:“他这样的软蛋。切了三个下来还不改口,应该是真的了。”      “那你还切?”刘峰不解。      “就是觉得他说话听着烦心。”张壮收起了刀,叫人去账房找账簿,以及一切丁原与人的往来书信。      刘峰道:“你的事办了。该我了。”他像是拖地一样拖着泣不成声的丁原来到徐贺面前,恭恭敬敬道:“老爷,这贼鸟对您不敬,还敢骗您银子,咱们如何发落他?”      徐贺看到一道刺眼的血痕。早就慌了神,只想快点离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银子被骗。他道:“他也受到了教训,就这样算了吧。”      刘峰道:“这小的可不敢做主,若是就此算了,回去萧总监追究起来,小的可受不住啊。”      “你总不能把他杀了吧?”徐贺道。      “遵命!”刘峰精神一振,将丁原的发髻往上一扯,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就要割他喉咙。在他手里。这丁原简直就像是一只待宰的公鸡。      “别!”徐贺连忙叫道:“别杀人!”      “小心惊了我爹!”      徐元佐如同从天而降一般,高声喊着冲进了厅里。      徐贺头一回觉得儿子如此顺眼,简直像是看到了救兵一般,腾地起身迎了上去:“我儿,你怎么来了!”      徐元佐握住徐贺双臂,脚下生根,温情脉脉:“儿子不孝!听说父亲被银钩赌坊欺凌勒索,急匆匆赶过来,还好不算太晚。”他转头看了一眼刘峰:“你怎么能在我爹面前杀人呢?血溅衣裳怎么办?拉开几步再杀嘛。”      徐贺连忙拉住儿子的手:“儿子,佐哥儿。那个元佐啊,光天化日之下打打杀杀,衙门追究起来如何是好?”      “他敢对我爹不敬,我就是抵命也要杀他!”徐元佐正气凌然道。      丁原披头散发伏在地上哭道:“小爷。误会,肯定是误会啊!”      “误会?”徐元佐冷笑一声:“刘峰,将他怎么欺凌我爹的,一一道来,咱们求个公道!”      刘峰当即添油加醋,将丁原赌档作弊的事说了一遍。此时银钩赌坊的伙计、掌柜、账房、小厮都已经被甄别出来。挨着墙角跪了一溜。其他赌客被骚扰了一番,丢了些随身的小物件,大气都不敢喘地站在另一边,听刘峰“控诉”丁原的无耻行径。      刘峰说罢,煽情道:“将心比心,若是你爹被这种狗贼坑害了,能忍么!”      客人之中稀稀落落传来几声:“不能忍……”      刘峰却不管不顾,更加大声道:“能放过这狗贼么!”      这回声音倒是雄壮了几倍:“不能!”——张壮和手下好汉们异口同声喊道。      徐元佐走到众人面前,拱了拱手,道:“学生我是个读书人。学宫注名:朱里徐元佐者便是区区!我本想息事宁人,怎奈这丁原得寸进尺。我要为父报仇,惊扰了诸位,实在抱歉得很。”      “无妨无妨,相公真是仁孝!”有老成者识相道。      “孝心可嘉,可嘉。”      “不逊古人,真君子,真孝子!”      ……      徐元佐一出场就霸气侧漏,将那些凶神恶煞一般的“强人”都镇住了,瞎子也看出这些人唯徐元佐马首是瞻。      他们越夸越肉麻,就连徐元佐都听不下去了。他回到徐贺身边,柔声道:“父亲若是喜欢玩这些赌戏,咱们自家雇人给爹爹掷骰子,保管要多少是多少,不再受他这儿的肮脏气。”      徐贺心中暗道:那还有什么意思?何况我也没受人家的肮脏气,倒是受了你不少气。这个搅局高手,就是你特意安排的吧?他道:“那这些好汉是……”他指着张壮一伙人。      “哦,世伯,这些是我朋友。”牛大力跳了出来,高声道。      徐贺嘴角一抽:“他们分明就是艾家院子里的那些浙江客人,怎会是你朋友?”      “呃,对啊,”牛大力眼珠一转,“刚才路上一聊,十分投缘,这不就是一见如故么?”      徐贺只是庸俗之人,却不是愚蠢之辈,道:“那他们说的捉贼……”      “哦,他们既然是我的朋友,便由小侄我介绍到了衙门里做公呀。”牛大力笑道:“文书反正就在这一两天里能到。”      徐元佐听着有些不对味,这不是奸臣的标准台词么?——要圣旨?来,给他写一张!      “咳咳,”徐元佐干咳一声,“大力,你搅合进来作甚?”      牛大力道:“好巧,遇到哥哥了。”      ——你这演技好浮夸!      徐元佐心中暗道。      牛大力继续道:“我也是一时激愤。看不过眼,便想将这赌坊盘过来。”      徐元佐正色道:“大力,为兄想劝你一句:天下最害人的事,莫过于赌!就连嫖都要比它强百倍。有谁嫖得倾家荡产么?可偏偏就是这赌,不知道害了多少人!想家父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的大好童生,正是因为被人引入赌坊,丢了前程!依我看这亏心伤阴德的买卖不做也罢!”      牛大力道:“哥哥错怪小弟鸟!”      ——好好说话,别唱。咱们这是表演不假,但也不能唱大戏啊!      徐元佐听牛大力唱腔都冒出来了,心中略急。      牛大力清了清喉咙,继续道:“俗话常说‘吃喝嫖赌’,可见凡人吃饱穿暖,难免会起这些心思。只要把握好了其中尺度,并不至于害人倾家荡产。所以小弟想开一家光明正大的赌坊,请先生们写上劝世文贴在场子里。”      “哦?写什么?”      “就写:小赌怡情,大赌破家,豪赌灰飞烟灭!”牛大力道:“好叫人知道,此事只可怡情,不能过度。”      “就怕有人不听。”      “若是如此,我还有后手。”牛大力道:“我从每月盈余之中,再抽三成银子出来,捐给云间广济会,请他们制作榜文,延请戏子,劝人戒赌。”      徐元佐抚掌笑道:“妙哉!以赌制赌,果然妙哉!”      ——都是哥哥的想法不同常人。      牛大力故作谦虚道:“哥哥谬赞,谬赞。”      *      *      人生如戏,徐元佐的喜剧就是丁原的悲剧,如此深刻的哲理竟然被小汤领悟了,求点推荐票和月票不过分吧?谢谢支持!      *      三六七引领风尚之人      赌场事,赌场了。      丁原虽然吃了极大的苦头,总算在最后关头识相地认了怂,避免上公堂去受二茬罪。徐元佐原本已经跟李文明打好了招呼,泗泾的事如果闹大了,就请县丞过堂裁断。县丞拿着徐元佐给的三倍年金,道德灵活性比郑岳郑老师强多了,更喜欢为徐元佐效力。      现在看来过堂断案是不必了,不过艾家院子里的那些杂役小厮护院,统统以“劳动教养”为名上报两京六部。光看名字,就知道这种刑罚是徐元佐“开创”的,目的自然是充分使用人力资源。那些家伙可都是壮年,送到金山岛上干活岂不正好?      可惜大明的司法管辖权很讨厌,县一级只能判处笞杖刑,到了五等徒刑就得交上级司法部门裁决。徐元佐只好想了个“虽有败俗之行,不至于笞杖之罚”的“小恶”设定。在封建法治之下,官府的身份定位是教化者,原本就有义务纠正民间不良行为。劳动教养提出以强制劳动为手段,令散漫懒惰之人洗心革面,复归正路,完全符合“教化生民”这一法治思想。      徐元佐为了给劳动教养铺路,还特意就秦律之严和刘邦约法三章为契入点,阐述了一番“罪刑相适应原则”。简单来说,犯重罪,受重罚;犯轻罪,受轻罚。所谓小时偷针,长大偷金。为了避免人偷金,所以在偷针时就该加以惩罚教育。如果只是惩罚偷针,就算是最低一等的笞一十,也重得过头了——官员延期就任、不肯朝参、荒芜田地、逃籍、欠债五贯以上不还,等等这些罪名也不过是笞一十。      为了使民风淳朴,不令宵小泼皮钻王法的空子,很有必要开设一门新的刑罚。徐元佐上下打点,又经过朝堂讨论,朝廷终于认可了华亭县的创新之举,以圣谕的形式确定:凡人有违公序良俗,州县官能够加以六个月以下的强制劳动教养。劳教中。州县衙门要承担伙食,可以放归家中过夜,早间点卯,劳动地点不能出本县辖区。      金山卫不是华亭辖区。但拓林镇绝对是。于是这些龟公、小厮、护院,还有银钩赌坊的看场、打手,统统被勒令在拓林镇的外岛——金山岛开垦菜园。他们当然可以回家过夜,只是衙门不负责交通工具。如果他们硬要横渡大海,也没人拦着他们。      徐元佐也借这回泗泾之役。大大地将自己的影响力施加过来。这个河边各有横竖四条街的小镇,毫无悬念地派出当地老人,向徐元佐表达了善意。原本包税的粮户,也纷纷拜会徐元佐,希望徐家在分去一碗羹之后,不要对泗泾有更大的介入。      徐元佐在泗泾设立了仁寿堂的外柜,派人勘察镇子周围的田亩状况,计算客流量,估算经济总量,准备在此收税。至于收税的依据。一方面以县衙为后盾,另一方面也是靠自身掌握的武力——动辄能够拉出一百来人打架的人,要压制一个镇子还是没问题的。尤其泗泾这种连城墙都没有的“裸”镇。      牛大力一文钱未花就“买”下了银钩赌坊,改名白玉楼,是个集餐饮、赌博、特殊服务为一体的综合性娱乐城。为了证明自己的确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白玉楼的正堂大匾上刻了四个字:正大光明。      至于“小赌怡情,大赌破家,豪赌灰飞烟灭”、“外面彩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也都纷纷出现在了合适的位置。      徐元佐很奇怪为何牛大力没问他“红旗”的事,不过很快就明白了:大明的正色就是朱色。朱红代表着正统。军中打红旗,士兵穿大红胖袄,正妻才有资格用正红衣裙……所以此言一出,大家都能会意。      有徐氏的背书。牛大力很快就被当地赌行所接纳。银钩赌坊原本就是针对中下层群体,高端的赌坊并不觉得白玉楼能抢他们的生意——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地方缙绅即便娱乐也不会贸贸然去那种不熟悉的低档场所。      而且谁都不希望徐贺过去砸场子。      虽然徐元佐上演了一出“孝子为父报仇”的感人戏码,但是相信的人并不多。在他们看来,徐元佐分明就是借着报仇的机会,吞占了丁原的家产——据说只留给了丁家五十两。是丁家老夫人之前借出去的银子,侥幸收回来的。      至于“我家老爷叫你开大”这句名言,自然也会传到别家赌坊去。赌坊要对付烂赌鬼和欠债不还的老赖,肯定要养狗和狗腿。一般人他们是不怕的,任你功夫再高,团团围上板砖菜刀,就算是关公都得败走。      可惜这回对手太强大了。      刘峰下手又快又准又狠,等闲五七个人都没法近他身。若是再多派人手,徐家也不是傻子,一样会动用那帮浙佬。甚至不用打听,只要年纪大些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帮浙佬的三才阵和鸳鸯阵——人家的对手是倭寇和蒙鞑,放眼全县也没人家的一合之敌啊!      该如何面对徐贺,这是每家赌坊都很头痛的问题:来硬的,打不过;来软的,难道就这样叫人把银子提走么?不知道能否装作家里没人……      还好,徐贺去了白玉楼。      “你们倒是胆大,我这回来泗泾,好多赌坊见了我就关门,实在是太无趣了。”徐贺阴森森一笑:“不过都叫刘峰给砸了,呵呵。”      牛大力暗道:老爷子,您真是孜孜不倦地跟自己儿子过不去啊!他笑道:“砸得好!见了徐老爷就关门,这分明是看不起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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