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chapter136-4

chapter 136 - 4      “哈哈哈,”徐贺撩了撩袖子,“来来来,让老爷我看看你们这儿有什么好玩的。”      牛大力在前头引路:“徐老爷这边请,这边是个有三十六张桌子的大赌厅,里面玩什么的都有。”      徐贺快步进去,猛然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地上。      “你在逗我?这里是赌厅?”徐贺脖间青筋跳动。      牛大力笑道:“正是。”      “那为何没人在赌!”      “因为他们从早玩到现在,累了。”      “上头那个读书的,算是怎么回事?”徐贺瞪大了眼睛。      赌厅正中放了一张大方桌,一个老冬烘模样的村里塾师站在放桌上,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持着书卷,郎朗诵道:“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赌徒多有各种迷信,赌钱不碰书便是其中之一,盖因书与输同音也!      哪有赌场找人来读书的!      这岂不是咒所有人赌输么!      “圣人的书,即便不识字,听听也是好的嘛。”牛大力道:“而且也讨个口彩。”      “这算狗屁的口彩!”徐贺骂道。      牛大力笑道:“老爷您看。那书生手里拿的书,却是包了布的。所以这叫‘台上读布书’,赌不输,岂不是大大的吉利?”      徐贺一噎。      牛大力继续道:“至于客人们都这般用心听他读,乃是因为本店有个彩头:只要待他读完,重复出章句最多者,可以得白银五两。只要记得住人说话就有银子赢,还有比这更简单的赌法么?”      徐贺眉头大皱:“那来个读书人,岂不是必胜?”      “老爷可以试试。”牛大力笑道。      徐贺也是读过书的,四书本经并不长。有童子功打底,如今也还记得一些。当下找了个位置,坐下听那塾师“读布书”。      那塾师很有体力,读了两句《大学》之后,就开始信马由缰乱来了。有《武经七书》,有《齐民要术》;有《大明律例》,有《曲苑杂谭》……各种乱七八糟的书文拼凑在一起,句子又都很不友善——非长既繁,许多连意思都听不懂。      赌客渐渐退场而去,及至日头偏西。偌大的赌厅里就只剩徐贺一个客人了。      就连牛大力都回去睡了一觉。      塾师总算读完了布书,翩然告退。      牛大力出来笑道:“老爷可记住了几句?”      徐贺打了个哆嗦,刚才恍恍惚惚睡着了,就连一开始出自《大学》的句子是哪一句都忘了。      “你就这么大半天都不做生意?”徐贺抹了抹嘴角流出来的口水。      牛大力笑道:“只要老爷高兴。”      徐贺哼了一声:“我若是一早就来。呆到晚上,你莫非还能找人读一整天?”      “当然不行。”牛大力仍旧满脸笑容:“小的会找五六个人轮班读。”      徐贺气得直打嗝。      不得不承认,徐贺一来,赌场就没法做生意了。然而找人读书却是损失最小的办法——若是昂徐贺上赌桌随意提银子,天知道是不是会被抄空家业;若是关门谢客,又难免被人砸门。还落个胆小怂包的恶名。      这也就是徐贺背后站了一头猛虎,打不得骂不得,否则谁肯受这个气?      “我们走!”徐贺一甩袖子。      刘峰却站着没动,笑嘻嘻道:“老爷且等一下,小的记住两句,想讨个彩头。”说罢背出了两句《武经七书》里的内容,果然一字不差。牛大力笑呵呵地捧上五两银子,道:“刘兄赢了。”      徐贺气得肝疼,头也不回地就往外疾走。      这消息跟长了脚似的,跑遍了泗泾,乃至越跑越远。      徐贺无论去了哪家赌坊,只要人一出现,读书声瞬间响起。更绝的是那帮和尚,拿了佛经过来,请赌坊用佛经来做“布书”。对他们来说,能够拯救沉迷赌博的愚夫,乃是一桩大功德。      赌坊也乐意如此,一篇《大悲咒》五百字,全是梵文汉字,可以正读反读插花读……根本不用担心有人能复述出来。徐贺站那听了足足一个时辰,就记住了一句“萨婆诃”。等他一走,活动即告结束,折桂者是个酒肉和尚,他除了“萨婆诃”,还背出了“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一时间,华亭文风大盛,禅风更盛!      徐贺也曾想让刘峰发作,但刘峰显然不是傻子,知道佐哥儿最讨厌徐贺赌钱和吃花酒,怎么可能误伤友军?徐贺因此只好戒掉了赌钱,甚至到了一见“赌坊”两个字就作呕的程度。如此一来,读书诵经之风在华亭又飞快地衰落下去。真是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徐贺戒赌之后,将注意力转向了吃花酒。他不相信画舫里也闹个读书会出来恶心人,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如果谁家挑了好看的姑娘出来,刘峰肯定是要借机发作的;若是挑些歪瓜裂枣,刘峰就会装聋作哑;若是挑得又老又丑,刘峰还会打赏呢!      行院里甚至传出了谣言,徐家老爷口味甚是独特……再后来,谁都不把美女推出来了。      让人情何以堪?      徐贺总算看清了,一切的根源所在,正是刘峰。他想将刘峰一脚踢开……可人家是奉命捧银啊!      他又找萧安,萧安却已经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不说话的小伙计了,干脆利落地回他道:别无旁人可派。      徐贺更提出宁可不要人扛银子,他自己来就行了。      于是徐贺见识到了儿子的“多智近乎妖”。      徐元佐早就为徐贺铸造好了专用的大银砖。      两千两一块,方方正正,要就抱走。      徐贺怎么可能抱得动这一百六十多斤的银砖!就算背了出去,又找谁化开呢!      “小银锭也是有的,但是怕丢,必须要有可靠人守着。”萧安解释道:“我们这儿的刘峰就挺可靠啊。”      徐贺差点吐出一口老血:又转回来了么!      ……      徐沈氏见徐贺回家越来越早,虽然闷闷不乐,时常在池塘边发呆,却再也不出去鬼混了。她以为徐元佐与徐贺乘自己不注意吵了架,心中也是颇为焦虑。又怕徐贺真的因此落下心病,到底夫妻一场,颇为不忍,便叫女儿偷偷给了徐贺十两零用钱。      徐贺拿着银子,想想光有银子也没用啊,进了赌场就是听书睡觉,去了行院就是丑女环绕……      唉,人生真是萧瑟啊!      徐贺将银子还给女儿,伸手抹去了脸颊上的浊泪。      *      *      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      *      三六八新的旅程      泗泾就是一块试金石。它检测的是徐元佐的无形资产。      当徐元佐看到刘峰在赌坊、行院里肆无忌惮横行霸道的时候,就知道“徐”字大旗已经插在了人们心中。随着风气诡异地变动,街头巷尾传出各种惊叹、畏惧、嫉妒的传言,仁寿堂吹响了新一轮的进军号角,在诸多小镇设立外柜,以更加强硬的姿态联络各地粮户,开展税收。      “地方上的大户暂且不要动他们,先从小粮户开始。”徐元佐关照程宰。      大粮户往往有直达天听的本事,或是进士家族的各种亲戚,或者根本就是进士家族。刚刚结束十余年的抗倭之战,让他们还保留着编练乡勇和家丁的习惯,真要爆发武装对抗并不明智。      程宰已经将这些人家整理成册,包括社会关系,一并呈给徐元佐。他道:“他们对咱们也颇有忌惮,讲斤头的时候并不敢太过分。”      等级社会就是如此残酷。      小民只能乖乖缴纳官府的催逼,卖儿鬻女也得缴纳合理、不合理的各种税赋;一般的小地主总算还能有些说话的权力,好歹在主流口径里,他们是“农”,不会被逼死。然而许多家有百亩的小地主,一样得跟长工一并下地干活;再往上走的大地主,就只需要按照朝廷的法令缴粮了——大明的粮税并不高,此时也没有那么多摊派。这些大地主才是享受开明政治的人群,他们已经站在了金字塔的中上层。      再往上的缙绅家族,就可以跟朝廷讲斤头了。非但可以扩大优免,还可以免去许多杂役。他们占到的好处,自然要由底层小民来负担。这些人或是举人,或是进士,在掌握经济基础的同时又掌握了政治资源,两者相辅相成,最终成了大明真正的主人。      至于顶尖的皇室宗族和勋贵,有足够的经济基础。大口大口地吞噬国家根基,但是在政治上却被科举出身的士绅们所排挤,东撞西碰找不到出路。      徐元佐很清楚自己所在的阶层,知道如何安抚下面的小民。保证金字塔底层的稳固,同时从同类之中分割利益,壮大自己。      “讲斤头的事,不要太斤斤计较。”徐元佐道:“农税虽然比商税高得多,但是两百年因循下来。各种规矩早就定死了,咱们吃相太难看终究不长久。关键还是商税。朝廷从来不注重商税,即便有规矩也都废得差不多了,正好由咱们制定规矩。”      程宰也相信徐元佐的论断。松江土地上的粮食越来越少,棉麻桑竹越来越多,这是谁都看得见的。若是寻常人,只会看出这是因为“经济作物”能够带来比种植粮食更多的收益,尤其现在纳税都用银子,朝廷也不像早先那样强迫粮食种植的比例。只有徐元佐这样的天才,才能看出这种现象之下的本质——商人的时代正在悄悄来临。      程宰想到自己就走在这个时代的前沿。不禁有些激动。      徐元佐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报表,道:“还有什么事么?”      程宰知道佐哥儿很少“端茶送客”,这句话就意味着会面该结束了。他行礼道:“我先告辞。”      徐元佐起身欠了欠身:“恕不远送。”      “敬琏留步。”程宰退了出去。刚出门,他就看到萧安抱着厚厚一叠报表,等在门口。这个年轻人是徐元佐的大帐房,惜字如金,但是做事很细致,而且有些认死理。      因为萧安统管着徐氏、仁寿堂、广济会等各个产业的账目,地位极高,所以程宰也想与之交好。几番接触之后。程宰却发现萧安有些诡异:他说话就像是“背书”,一旦话题有些偏转,到了他没背过的地方,几乎无法交流。      程宰朝萧安点了点头。看到萧安生硬地扯动嘴角,然后快步进了徐元佐的书房。      徐元佐正好乘这间隙喝了口水,放下宜兴定制的紫砂茶缸,道:“秋税在即,账房人手都调派好了么?”      萧安道:“佐哥儿,若是只收华亭这边。人手是充足了。不过巡抚部院那边派人送信,还想再借五十人。”      徐元佐手一颤,心头涌起一股不快。最初借人给海瑞是为了祸水“北”引,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锻炼队伍。然而他高估了松江同乡的节操,也低估了海瑞的手段。早前借出去的账房先生,有一半都被海瑞勾搭过去了,虽然还有一半肯回来,但是薪资要求明显上涨了一截。      因为他们回到徐元佐麾下,需要战胜的诱惑太大——权力。      官本位社会中,真金白银在面对官吏权力的时候战斗力弱成了渣。许多人宁可过着一年四十两年金的“苦”日子,也不肯放开手中的权力。显然,海瑞这位巡抚应天十府的封疆大吏,在赐予手下权力上有着先天优势。以皇帝和朝廷为靠山的公权力,远比徐元佐给出的私权诱人得多。而且徐元佐背靠的也是士绅们篡盗的朝廷公权力。      “我可不想为别人做嫁衣。”徐元佐嘴角抽了抽:“借人可以,先付押金。”      萧安觉得若是人家要走,就算押金也拦不住。到时候人家是巡抚老爷的人,地位不同了。      徐元佐看出了萧安的顾虑,明确道:“让部院给押金。”      “部院?”萧安吃了一惊:“该如何说呢?”      “这些人在我这儿读书、吃饭,不得花钱么?他日后给我干活,这钱不要也罢。他吃完饭读完书却跑别人那边去干活了,难道当我是他爹?就是当爹的还指望孩子贴补家用呢。”徐元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部院若是不肯呢?”      “咱们先把雇佣契书都签了。”徐元佐道:“然后嘛,账房可以再来一轮加薪。”他说着,扯过一张纸,写了“薪资调整”四个字,然后继续道:“你挑人的时候,也尽量挑些资质差的,办事不仔细的,正好清理一下。”      “我们这儿没这种人。”萧安有些不安。      “下面。”徐元佐道:“布行、丝行、牙行那些并进来的老账房,该清的都清掉。我们换人的速度实在太慢了。陆大有已经跟我说了几次,账房的业务他不懂。你又不给名单。”      萧安怯怯“哦”了一声,对于自己要砸人饭碗还是有些不安。      徐元佐迅速地翻看了一下各类报表,心情还是很不错。各产业都带着明显的增幅,尤其是布行。因为织布机的改进,产量增加了一成,利润自然上去了。虽然没能带来技术革命,但也是不错的开端,起码机械厂前期的研发成本回来点了。      “明年开始‘有家客栈’要招募盟友。各店不配专业账房,只配出纳。经济书院财会专业的毕业生要尽快安排实习,别到时候日记账都做不好。”徐元佐道:“你安排好实习,大有才能根据你的打分往下分配位置,工作衔接上你们多沟通。”      萧安应诺。      徐元佐在看过的报表上用了印,交还给萧安拿去归档,然后道:“过些天会有个叫陆若华的秀才去找你,有家客栈和仁寿堂的报表都可以给他看。”      萧安不知道这个陆若华什么身份,不过佐哥儿既然发话了,肯定是信得过的。他道:“明白。”      徐元佐端起茶缸:“还有事么?”      “我先告退了。”萧安道。      “恕不远送。”      萧安知道外面还有人等着。毫不耽搁地就离开了。      紧跟着进来的是建筑社的严总工,来汇报第二批赴辽督建工程师的名单;其后是严总工的儿子严宇,不过他是来汇报机械厂新招纳各类工匠的数量和研发进度;李腾派了个徒弟过来送工作报告,以及采购清单;窑厂希望能够对马桶、瓷砖、地砖等产品进行直接销售;市场部对客栈加盟工作和金山岛建设的汇报;客服对于当前公共关系的例行汇报;总务部对各企业人力资源培训和分配的工作汇报……      徐元佐处理完林林总总的汇报,天色已经黑了。      茶茶是天黑后才来的,除了汇报女校书的工作状况,还有就是来给徐元佐送饭。      徐元佐秉承前世的习惯,工作上的事不愿意带回家,更不会把所有下属都招进家里汇报工作。所以仁寿堂总部专门扩建了一个小院子,给徐元佐办公用。可惜仁寿堂总部实在太小了。没有地方做饭,所以晚饭得从家里送来。      茶茶如愿以偿得到了一份正式工作,不用再做家务劳动,但是还要“顺便”为徐元佐服务——比如送饭。      徐元佐打开攒盒。四个菜格里装着蔬菜和肉食,米饭切得四四方方,一如大学时候的食堂饭菜,而且同样让人吃了不觉得愉快——徐母还是不舍得做浓油赤酱的苏式菜肴。      “要是有辣椒就好了。”徐元佐觉得口中有些乏味。      “辣椒?”茶茶一愣。      徐元佐放下手中的筷子,推开攒盒,拿了小本子。飞快地翻找了一遍,重重拍了拍头。茶茶连忙道:“佐哥儿,您怎么了?”      徐元佐道:“事情太多,记性都差了。”他刚才与茶茶说起辣椒,猛然想起自己似乎与棋妙也有过类似的对话。既然想到了辣椒,那么理所当然应该想到玉米、土豆、番薯这三大农产品。然而这种被后人视作宝贝的作物,竟然没有引起徐元佐的重视,连小本子上都没有写——关键还是没有需求。然而要开发辽东市场,节约成本,玉米和土豆绝对是最佳选择。      ——真是猪脑子!      徐元佐暗骂一声,飞快地在工作记事本上写下了玉米、番薯、土豆、辣椒四个名词。他看着手上的毛笔,又写下了“铅笔”两字。      茶茶见徐元佐放下笔,方才劝道:“佐哥儿,事儿哪能做得完呢,先吃饭吧。”      徐元佐这才拉过攒盒,边吃边想:这四样作物,运气好点能在吕宋找到,运气不好就只能去西班牙找了。该派谁去呢?唔,还有橡胶。就算立刻从南美移栽过来,也得十年之后才可能成林采用,宜早不宜晚。      于是,名单上又加上了橡胶树。      这个时代交通不便,从江南到吕宋虽然可以走海路,但是眼下闽粤海面上并不安静。如果说东海到辽海是古战场,那么闽粤洋面就是激战之地。两省水师还在追剿海盗,被误伤的可能不小。至于那些被追缴的海盗,说起来是困兽犹斗,苟延残喘,但也不是一般商船能够对抗的。      现在南海那边的最大的势力是谁来着?林道乾?还是林凤?      徐元佐挠了挠头,对自己的知识盲点深感羞愧。他叫道:“棋妙,进来一下。”      棋妙很快就推门而入,恭敬道:“佐哥儿,您叫我。”      “你和老梅一起安排一下人手,我要出远门。”      棋妙一愣:“佐哥儿又要去哪儿?”      “闽粤,走海路。”徐元佐道。      棋妙心生畏惧:“可是佐哥儿,您今年已经跑了一趟辽东了,这又是千里万里地,真不怕累坏了?”      徐元佐对现在这个时代出门也的确有些不悦,真心怀念飞机。他皱了皱眉头:“哪来这么许多废话!快点去安排!哦,还有,明日我去拜见老师,你记得准备礼物。”      郑岳是福建人,林大春是潮州人,都是徐元佐的老师,关系非同一般,正好可以作为落脚点。而且出了进士的家族,在当地肯定是横着走的,联络海商并不算麻烦。只可惜徐阶当初在福建任官的官职太小,属于贬谪,否则也能抱一抱大腿。      徐元佐又想到福建是程朱理学的大本营,这回过去还是低调一些。      棋妙从不奢望能够改变佐哥儿的主意,只好退了出去,先去准备礼物。他听说眼下唐行到华亭还在修路,尘土颇大,那么最好还是选择坐船。只是徐家自己没置船,现在也来不及了,只好明天早早去河边叫船。      三六九临行前的礼物      徐元佐拜见了郑岳,自然要去拜会徐阶和徐璠。他现在的身份很微妙,在徐家属于或进或出的人。也因为他对徐家的产业控制力益发强大,所以让徐璠也不敢再提“过继”的事。因为徐元佐在族谱里的名字只要不在徐璠之下,就没有资格染指徐家的产业。而一旦他过继进来,徐元春显然是没法与徐元佐对抗的。      徐阶最近仍旧在编书,因为春闱的缘故,浙江俊杰们纷纷北上,书堂中冷清了不少。说来也怪,人少之后,进度倒是上去了,可见人多话多,缺乏管理只会拖后腿。徐元佐去打了个招呼,帮着翻了一会儿书,便告辞出来,去见了徐璠。      徐璠是徐家产业名义上的掌管者,对外应酬,与江南士林往来,保证徐家在公共事务上的露脸频率,宣告存在感,这是徐璠的主要工作。正是因为徐璠承担了这些事务,徐元佐才能将精力放在更加细致的人才储备、业务发展、战略安排上。两人就像是董事长和总经理的分工,徐璠给徐元佐铺路,徐元佐给徐璠赚钱,合作无间,十分完美。      即便再三提醒自己不要涉足经营管理,听说徐元佐要在征收秋粮时候远赴闽粤,徐璠还是十分担心。上半年收夏税的时候,他就有种感觉:若是徐元佐坐镇华亭,收入恐怕还能更高。      徐元佐道:“父亲放心,仁寿堂上下已经有了经验,规章制度也已经成型,只要照章办事,断不会有差。”      仁寿堂在徐元佐接手之前就是包揽赋税的大户,只是包揽的不多,所以收益也不多,更像是为了给自家逃税而开创的业务。      徐元佐接手之后,仁寿堂真正见识了包揽赋税的暴利,不过去年是跟着县衙书办和公差去收的,算是学徒工。今年寿堂已经能够在没有公差的情况下收拢夏粮丝税。照徐元佐稳扎稳打的布局。十月份就能进一步独立收取秋粮,扩大税源,减轻对衙门的依赖。而这项工作的进度,完全取决于仁寿堂对华亭田亩归属的了解。换言之。仁寿堂必须制作更精准的鱼鳞黄册。      “若是什么都要我坐镇,就怕手下人锻炼太少,依赖太大。”徐元佐道。他属于平日盯得紧,遇事放得开,强调事后总结提升。遇到问题并不怕。损失一些银两也不可能伤他的筋骨——光是这回大闹泗泾,从艾家院子里就收获了五千两,牛大力接手银钩赌坊之后也自觉地给了五千两。      徐璠虽然不能接受这种说辞,但是从结果来看,已经没人能做得比徐元佐更好了——这或许说明徐元佐这套剑走偏锋的手段,颇有常人不能理解的妙用。      “闽粤也实在太远了,莫非就不能找别人去?”徐璠皱眉道:“再说,海途凶险,走陆路不好么?”      ——陆路实在太折腾了。      徐元佐宁可乘船,好歹海船的生活空间更宽敞。而且各种设施也要比陆路完善。至于人们最害怕的海难,徐元佐并非不知道,只是提不起恐惧之心。      “父亲,天地如一鸡子,地海如蛋黄居中。其中土地与海洋又是三七分开的。”徐元佐道:“所占越大,获益越丰。海洋比土地大,自然要大力着眼海洋。若不是因为手段不够,我还想上天看看呢,说起来天空比海洋更大。”      陆权时代,谁的陆军厉害谁说了算;海权时代。谁家的舰队强大谁说了算;天空时代,谁家的战机先进谁说了算;等到进入宇宙时代,谁家航天技术发达,谁说了算——甚至可能自己移民外星一走了之。扔下个污染严重满目疮痍的地球叫别人去抢。      总而言之,这个思路就是哪里更广阔,就往哪里去,落后于人就得吃亏。从这点上来说,大明的确落后于欧洲,只是还没到被人欺负的地步。      “我从海上走。也是想看看,如何帮助家族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徐元佐道。      徐璠听了心生感动。在他看来,海上风波险恶,能够做供货商的人家绝不会自己去航海当海商。这本是稳妥老成之策,徐元佐却带来了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气。既然他已经这般说了,作为义父还能怎么劝呢?      “尽量做好万全准备。”徐璠道:“你既然是去考察,就不用考虑商货,尽量用大船装备粮食蔬菜,时常靠港,别伤了身体。”      徐元佐承徐璠的情,道:“儿子明白。”      “医生也要带上,听说那边瘴疠横行。”徐璠又关照道。      闽粤之地的瘴疠对于当地人而言或许“不过如此”,尤其是城市,基本不会觉得困扰。可是对于北面诸省而言,瘴疠已经到了被妖魔化的程度。其实就算是广东最南面的琼州府(海南岛),宋朝时还是发配的死地,如今已经成了三州十县、拥有十数万户的熟地,环岛土地基本开垦完了。琼州府尚且如此,更别说广州那样的大都市,每年还有澳门的葡萄人进城进行贸易——广交会的历史悠久绵长。      徐元佐在这点上却是十分郑重:“儿子这回请了十位名医随行,到了福建还会雇些当地的名医随船。”      徐璠听了好笑:“你这也太过了些吧。有用的医生,两三位就足够了。”      “儿子要去台湾。”徐元佐说完,突然想到自己有些不够严谨:要到万历年间,朝廷才正式确认“台湾”作为官方名称。现在应该是叫“鸡笼”、“北港”、“大员”之类的。      徐璠对此没什么概念,连蒙带猜道:“就是倭寇盘踞的福建外岛?你去那儿干嘛?”      “考察。”徐元佐道:“虽说是倭寇,不过那些人也是认钱的,只要能让他们赚到银子,并不会胡来。反倒是那边瘟疫横行,疟疾肆虐,许多病恐怕还没法医治,多带点医生,群策群力看看如何防治,日后族中在那边买地垦殖也有个预备。”      徐璠笑道:“江南的地都买完了么?要去那种蛮荒之地垦殖。照你说的,高拱去相也是必然之事。只要张江陵登上首辅之位,我家也就不用担心了吧。”      徐元佐道:“主要是江南不适合甘蔗生长。”      “你要去台湾种甘蔗?”      “蔗糖是抢手货,利润极厚,考其生长所需水热土壤。台湾恐怕比闽粤更胜一筹。反正现在台岛上就一些海寇,他们只需要港口,不要土地,此时不占更待何时?”徐元佐道。      如今台湾还没有人种植甘蔗,大明的白糖出口全靠广东和福建。开发台湾的最大难度并不在当地的猎头土著。而是以疟疾为首的各种热带病。徐元佐并不相信中医无所不能,但是现在除了中国有医术之外,全世界都没医术啊!好歹道士们已经将对疟疾有效的药物范围缩小到了一定程度,具体该怎么用,只有进行人体试用才知道了。      一念及此,徐元佐又在想:是否要把李腾那个炼丹士带上呢?不过考虑到李腾肩负着理化启蒙的重任,还是多带点医生,以数量进行弥补吧。好在明朝的医生已经不是唐宋那样的纯传统医生了。蒙古人统治欧亚大陆的时候,阿拉伯医术也流入了中国,虽然影响不大。但是给明朝的医生们带来了新的视野。虽然华佗时代就有外科手术,甚至开颅的传说,但是分门别类进行外科手术阐释的《外科正宗》出现在明朝,并非偶然。      如今写出《外科正宗》的陈实功才十六岁,还在学习阶段,显然靠不上。      徐璠不知道短短几息的功夫,徐元佐已经想了那么多事。他还在考虑台湾垦殖的问题,道:“你在辽东也铺设了产业,马上又要想着开垦台湾,这一北一南也差得太远了吧。”      “父亲。开垦辽东并不难,只要银子撒下去,山东人口就能涌入辽东。最多不过是三五年的事。而台湾开荒却是要靠人命和时间填进去的,即便现在就去勘探。等到设村立寨站住脚跟,最少也要五年。要真正成亩成顷地垦殖甘蔗,榨糖盈利,恐怕得以十年为期。”徐元佐补了一句:“若是生产手段未能改进的话。”      如果十年里能够造出可以投入使用的蒸汽机,哪怕是最古老的瓦特原型机,带来的技术进步也能大大提高开垦速度。      蒸汽机又是一件让徐元佐叹息的事。他并不认为理工科出身的人能做得比他现在更好。不过穿越时若是带个知识广博的工程师,那真是能解决很大问题。起码不用为了一个“多胀式”的名词苦思冥想——那到底是什么。      徐璠觉得徐元佐真是步步为营,一步接着一步走,让人有种永远都追不上的感觉。他知道没人能够改变徐元佐的主意,只好表示支持。他想了想,道:“敬琏,如今局面越来越大,收益也越来越高,你可有什么想法?”      徐元佐道:“不知父亲为何突然这么说。”      徐璠道:“等春哥儿春闱回来,也该成家了。当初说要你过继,如今看来也不能急于一时,到底高拱一日未去,我们便一日不能松懈,你以族亲之身在外游走都已经略显张扬了。”      徐元佐知道徐璠这是要对产权进行分割,静静听着,并不说话。      徐璠继续道:“这两年只给你每月五十两的例钱,实在有些委屈你。我想着,直接从仁寿堂里析出两成股份给你,如何?”      徐元佐有些不好意思,羞涩笑了笑:虽然徐家给的月薪不足一提,但是自己狐假虎威,赚取的银两也不少。不过天赐弗取,必受其咎,徐璠要给股份那是更紧密的联系,硬推实在显得太过虚伪。      这可是一年六七万两银子的收入啊!      徐元佐道:“父亲的心意儿子自然明了。不过此事说易行难,还得看看大父意思。”      “你大父还觉得给你给得迟了。”徐璠笑道:“仁寿堂那边的是否还要开股东大会?我记得章程里有一条优先购买权甚么的。”      “同等售价之下,股东有优先购买权。”徐元佐道。      “那就不用了。”徐璠道:“这是家里分给你的,又不是卖。”      徐元佐笑了笑:“多谢父亲。”      徐璠道:“不必见外。族中资产总是有分有合,而且我想着,你总能找到更多的赚钱行当。”      徐元佐抿嘴笑道:“父亲过誉了。”      徐元佐对仁寿堂的股份并不是很巴结。他如果想入股,随时都可以通过增资获得股权。不过如此一来,就把自己从徐家摘了出来,等于自己扔了徐阶那面大旗。如今徐璠主动赠予股份,那就不同了,徐氏大旗可以继续扛着,每年还能增加数万两收入,岂不是两全其美?      徐元佐没看错徐阶徐璠,徐阶徐璠也没看错徐元佐。作为投桃报李,徐元佐主持的江南船行、辽东的商铺、码头、庄田,都可以带上徐家一起玩了。甚至于还没有眉目的台湾开发,徐家也会与徐元佐捆绑在一起。      徐璠从自家仁寿堂股份里送出两成,换来的却是与徐元佐更紧密的联系,说起来也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徐元佐估计自己若是不来徐府,徐璠也会在秋粮征收之前把股份送给他。不过自己来一趟总是好的,在走前可以跟仁寿堂众人开个大会,同时也给下面管理人员一些盼头——好好干就能拿到股权,成为仁寿堂真正的主人。      “父亲,还有一件事,我想等我从闽粤回来之后,立刻着手。”徐元佐道。      “什么事?”      “建立云间医学院。”      徐璠光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与医学相关的机构,不由道:“这个医学院,建立之后有什么用?”      “培养能医,杜绝庸医。”徐元佐道:“现在医生皆是父子师徒相传,穷人除非是得到施舍,否则只能硬熬。若是医生多了,医术传播更广,看病的费用也就下来了,受惠的穷人自然就多了。”徐元佐道。      云间广济会一方面是给徐家“洗钱”,一方面也是用来刷声望的,客观上更是促进了华亭县的民间救助和基础设施建设。      徐璠对此并不介意,好医生多些,对自家更有好处。如今的风气都说:父母在堂而不学医,那就是不孝。眼看徐阶年迈,建立一所医学院,不仅仅是给徐家刷声望,更是给徐璠刷孝名。      *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PS:求各种支援~!      三七零追风少年      隆庆四年十月,西北风吹动了三桅福船的硬帆,将船缓缓推向深水。两艘大船紧随其后,保护两侧,组成了南下的船队。      这支船队若是放在永乐时代,恐怕渺小得让人难以注意。然而在如今,海面上已经不再见得到永乐宝船那样的巨舰了。这三艘六百料的大船,足以傲笑一方。普通海船只有四百料,这三艘都是康家动用关系造的军舰,足以令普通海贼望风而逃。      徐元佐迎着扑面海风站在船首,身后是来送他的松江士绅,以及麾下员工,渐渐远去。那些“一路顺风”的祝语,在海鸥海潮和海风的声浪中成为喧嚣的背景。他在出发之前没有觉得前路漫漫,然而站在这里,驶向无垠的大海深处,终于感觉到天地间充斥的孤寂。      “佐哥儿,有人跳水,好像在追咱们。”罗振权健步走在甲板上。      徐元佐转过身:“怎么回事?”      “瞭哨看到有人从码头上跳水了,好像是在追咱们。”罗振权又说了一遍,还是忍不住笑意。      这人得傻到什么程度才会跳水追船?就算现在还没有吃满风,帆船的速度也不是游泳能追上的。      徐元佐道:“放艘小船下去接他,或许有要紧事。”      罗振权领命而去。他现在是这艘船上的船长,颇有种回到了当年的舒畅感。而且意气更加风发,因为当年他只是船上的一个喽啰,而如今这条船上除了徐元佐,就是他最大。      跳水追船的那人很快就被接到了徐元佐的座驾上。主要是因为大船还没有驶出太远,同时也是码头上的小船反应更快,救了他一命,顺带还送了他一程。      登船之后,这人见到了徐元佐。      他冻得嘴唇发紫,紧紧裹着毛毡毯子,额头上乱糟糟黏着头发。      “佐哥儿?”声音颤得好像要碎了一般。      徐元佐挑了挑眉毛:“你是?”这人年纪不大,看上去只有十几岁。身上有些肉。但是不多。从他的神情来看,是个充满了疲惫的人,完全是在用意志力支撑着身体,站在自己面前。      那少年牙齿打架。颤抖着取下背上的竹筒。他几乎要哭出来似地递给徐元佐,道:“小的是仁寿堂市场部学徒,顾哥哥顾经理叫我送这封信给佐哥儿。”      徐元佐接过竹筒,轻轻旋开,里面是有些潮气的油纸。油纸里面又是一个毛毡包着的油纸包。层层叠叠。打开最后一层,方才见到一封书信。徐元佐本以为是辽东有事,顾水生派人回来送信,谁知展信一读,却发现这信是松江写去京师的。      时间在大半年前。      “你这一路……辛苦了。”徐元佐心中颇有波澜,硬生生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少年人却没有这份功力,双膝一软已经跪在了徐元佐面前,放声哭道:“小的幸不辱命,终于将这信亲手送到佐哥儿手里了。”      这封信就是顾水生与安掌柜吃了饭,套到了不少消息。由此写成的汇报,主要内容在于对日贸易中的银铜业务。当时顾水生找了个能赶路的学徒,并没有想到竟会如此曲折,在路上折腾了大半年方才送到徐元佐手中。      “你叫什么名字?”徐元佐示意护卫将少年扶起来,带进舱室。      少年忍住哭道:“小的邢明凡。”      徐元佐笑了笑:“你这一路吃了很多苦吧。”      邢明凡想起自己从松江出发,在淮安被乱兵劫持,给人当了十几天的挑夫才逃出来。身上盘缠全都没了,总算信没丢。      他继续北上,在山东误投黑店,差点被人剁了包包子。万幸当地衙门正好剿灭贼窝。将这黑店端了,救他出来。主事的巡检见邢明凡年纪还小,颇为奇怪,反复查问方才相信他的话。有感于邢明凡的忠勇。这位巡检还赠送了五两银子的盘缠,让他随班军入京。      班军是山东军户进京服役的部队,没人敢惹。邢明凡总算托福进了北京城,却怎么都找不到徐家的商铺。直到银子用尽,方才打听到云间会馆原来就是松江人开的。他到了云间会馆,见了掌柜徐平。核对了身份,欲哭无泪——佐哥儿已经前往辽东了。      徐平虽然知道徐元佐去了辽东,却不知道船队在梁房口靠岸。而且当时去辽东的船也都不到梁房口,只到旅顺口。于是他备了盘缠,派人将邢明凡送上了前往旅顺口的商船。      那商船主收了徐平的银子,却没有忠人之事……邢明凡上岸的时候才知道,旅顺早就过去了,这里叫做镇江堡。堡里有百来户军户,还有来贸易的朝鲜商人。      “我是为你好,从这儿到沈阳更近些。”那船长坚持道。      邢明凡连镇江堡到底在哪儿都不知道,在堡里给人做工,好不容易才等到了一支要去抚顺的朝鲜商队。随着商队在辽东的群山之中穿行,邢明凡学会了辽东军话,学会了一些朝鲜话,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开弓射箭……就是没记住路——商队就像是在群山中打转。      好在商队平安到了抚顺。邢明凡在这里得到了佐哥儿的消息:一队豪商从这儿要去梁房口。理所当然地,等邢明凡追到梁房口,只能看到留守监工的小伙计。徐元佐早已经扬帆返航,回江南去了。      邢明凡在梁房口找不到船,只能走陆路去了旅顺。在旅顺搭乘了前往登州的船,他身上已经不名一文。一路乞讨做工,又藏在从北边南返的漕船上,邢明凡终于到了刘家港。两个苏州商人见他可怜,也懒得去核实他说的真话假话,赠了他些许盘缠,好叫他回家。      回到唐行,邢明凡一直闷闷不乐,为自己不能完成任务而心伤。结果到了总柜一问,方知顾经理早被派去辽东主持大局,佐哥儿倒是今日才去上海乘船南下,要去闽粤游学。邢明凡如蒙大赦——自己这差事还没办砸!他来不及去账房支领盘缠,用身边剩下的银子雇船赶往上海,终于在码头上看到了徐徐离去的船队。      邢明凡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三两下剥去冬衣,跳进了寒冷刺骨的海水之中。      船上的人远远看起来,以为他是在游泳追船,只有岸边的人才知道,这孩子根本就是在水里扑腾,就差喊“救命”了。      *      *      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今晚还有一更,请别走开~~      *      PS:感谢支持~!      三七一精气神      徐元佐静静听着邢明凡的故事。这孩子的文采如果好一些,或许能写出来一部不错的小说。可惜他只是干巴巴地复述,偶尔流露出侥幸和痛苦的表情,是这个故事里为数不多的调味剂。      即便如此,徐元佐也能感受到邢明凡这一路上受到的苦难和折磨。      “我没想到这封信送得这么慢……”邢明凡喃喃道,“怕是误了佐哥儿的事……”      徐元佐给了邢明凡一个微笑:“你想知道这封信里写着什么?”      邢明凡眼中流露出了渴望的目光。这几个月来,他无数次在这封信面前挣扎。他想放弃任务,回家好好吃顿饭,睡个安稳觉;他想烧掉这封信然后一走了之;他想知道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重要的事,让他遭受如此之多的折磨。      他垂下头,轻轻摇了摇:“小的只是个学徒,不敢知道。”      徐元佐笑了笑:“水生在信里说:送信的这个小伙子大有前途,只要让他走完这一圈,增长了眼界,磨练了毅力,就能委以重任。”      邢明凡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绚丽的神采。      “事实证明,水生看得很准,你也把自己打磨得很好。”徐元佐笑道:“从今以后,你就是仁寿堂永不抛弃的成员。你会成为大伙计、掌柜、经理,甚至可能让你去做官。”      邢明凡随着徐元佐的声调,只顾着吸气,竟像是要把肺都吸暴了似的。他听到“做官”两字,重重摇了摇头:“我娘说,只要做到大伙计,我这辈子就不用愁了。我的工钱能给弟弟读书,能给家里买一台织机,以后还能养鸡养猪……”      徐元佐拍了拍邢明凡的肩膀:“一旦踏上了这条路,你就不会想停下来了。对了,沿途帮过你的那些人。你还记得多少?”      “每一个都记得。”邢明凡脱口而出:“遭乱兵的时候,马和尚不让人杀我,让我留下做工。他虽然拿鞭子打我,但最后还是睁只眼闭只眼放我逃跑。他是浙江水兵。家在余杭城外……刘巡检家在县城兴业坊柳树巷……班军里的鲁大哥是莱州府黄县人,他是去大同戍边……京城……牛市口……镇江堡……抚顺城里……复州……栾古关……”      “刘家港的两位先生没告诉我他们的名姓,不过其中一人喊另一人‘梅逸公’。”邢明凡一一报出恩人的名号住址,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帮了自己,连一丝结巴都没有。      徐元佐听他第一个说乱兵里的马和尚。就知道此子心地善良,见他记得如此清晰,更是证明其秉性之中懂得感恩。正好随从端来了刚熬好的姜汤,徐元佐对他道:“你先喝了这碗热汤,回舱室去好好睡一觉,然后将这些人一一写下来。对咱们仁寿堂有恩的人,决不能等闲视之。”      “小的明白,日后一定回报这些恩人的恩德!”邢明凡坚决道。      徐元佐微微摇头,纠正道:“不是对你的恩德。这是对咱们仁寿堂的恩德。也不用等你日后回报,咱们仁寿堂自然会去回报他们。有恩必报。有债必偿,这是咱们经商的立身之本。”      邢明凡有些慌乱——佐哥儿怎么就把这事揽过去了呢!      徐元佐推了推姜汤:“别等凉了,快喝。”他又抬头道:“嗳,那个谁,准备几件冬衣给明凡换上。一点眼水都没啊。”      那个谁——茶茶满脸通红地跑出去准备衣服了。      邢明凡捧起姜汤,热气扑面。他小口小口喝着,泪珠已经滚落下来。      这个干巴得有些枯燥的故事,让不少人都听出神。罗振权直等邢明凡走了,方才缓了口气,见徐元佐盯着自己看。不解道:“怎么?”      徐元佐笑道:“听了有何感想?”      罗振权觉得感想很多,如果不是这少年坐在自己面前说这些话,根本不能相信世上竟然还有这种人。这算是忠勇可嘉,还是脑子一根筋?是坚持不懈。还是倒霉到家?种种思绪在心中转动,到了嘴边却说不清道不明,只有一个字可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干!”      徐元佐评价道:“很传神。”      罗振权挤眉弄眼:“我头一回见你,就觉得你有些……异于常人。”他本想说“脑袋有坑”,不过想想还是不能口无遮拦。虽然佐哥儿不会像那些海主一样翻脸无情把他扔进大海喂鲨鱼,但是得罪上司总是会有报应的。      “也难怪你能招徕一群异于常人的人……不对。好像是常人到了你手下,就异于常人了。”罗振权品味着,又有些心惊:我自己不会也异于常人了吧?      徐元佐果然笑道:“你也异于常人么?”      罗振权摸着下巴,有些不确定道:“我、还没吧?”      徐元佐站起身,走了两步:“在我手下,只会异于庸人。因为我让他们看到了生活是可以改善的,人生是可以创造的,未必只有庸庸碌碌走上一辈人的老路。人有了精气神,自然不同于周围的庸人。其实你把他们放到县学里去看,会发现差距就没那么大了。因为县学府学里的书生们,大部分都有自己的精气神,科举就是能改变他们人生的大机遇——虽然我觉得科举对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是桩亏本买卖。”      罗振权品了品,觉得徐元佐说得有些道理,道:“虽然你所言不假,但是你刚才跟人说做官……这就有些假了吧?他还能去考科举?”      徐元佐笑道:“谁说只有科举才能做官?”      罗振权一愣:“我大明也能买官?”      “官不能买,但是可以捐监。当然,例监名额也有限得很,我不可能给所有人都捐个监生。而且监生出来去做个教谕,撑死了知县,能有什么出息?”徐元佐笑道。      “那所谓做官……”      “咱们要去的台湾,尚未收归版图,只有闽海海商们建的私港。若是咱们在彼处开垦,招募百姓,征收赋税,是否需要人管着?”      “那也不是官啊!”      “等势力坐大,朝廷要么给官招安,要么册封个宣慰使之类的土官,算不算官?”徐元佐道。      罗振权道:“还能这样!”      “还有更快的法子。”徐元佐道:“咱们只要有足够海船,去婆罗洲、爪哇,借个土人国王的名头请求封贡,直接就能列土建国了,算不算官?”      罗振权嘴角抽了抽:“哪有那么简单,当年汪五峰多大势力?朝廷还不是斩了他。”      “那一是他没走对路,自己要海外称王,形同叛逆。其二,滋扰沿海,被势家所恨,还想朝廷招安他?”徐元佐道:“他若是占据海外一岛,攀附、或者直接编造个祖宗,譬如就说是南宋遗民。如今仰慕圣化,请求内附。再打通礼部到内阁的路子,封个国王有何难哉?”      徐元佐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我就有这个路子。”      罗振权觉得胸口有些闷,却不能否认徐元佐说得是事实。作为一个经年老海狗,他听说过安南立国的故事,好像原本是个中原大将领兵过去的,如今朝廷不是照样也认了。还有风尘三侠中的虬髯客,入扶余国自立为王,同样令人神往。      “你真有心如此?”罗振权忍不住问道。      “当然。”徐元佐笑道:“南海往南,还有很多岛屿不为人所知呢!到时候就装傻说不知道蒙元已经灭了,如今听说日月重开大宋天,希望能够回归华夏正统,哪还有什么问题。”      罗振权充满了希冀:“那我也能当官了!”      “看你表现。”徐元佐故作正经道:“说不定就让你当个国王呢。”      “那你呢……”      “小小土王,我还看不上。”徐元佐自信道。      “我看得上!”罗振权一本正经喊了出来。      *      *      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      *      PS:感谢支持,今天两更奉上,谢谢~!祝周末愉快~!      三七二长乐      海船从上海出发,出长江口,一路向南。这条航路是每年都要走的,主要是将江南的商货运到闽粤,然后转运东西洋。在有限的开海令之下,在浙江海面上航行还面临着通倭的指控,所以船队经过舟山时,不得不做好被拦截的准备。      一旦被拦截,要么斩草除根,将水师杀个干净,要么银弹开路,随机应变。好在徐元佐这回运气不错,并没有遇到舟山水师出来拦截。实际上这也与徐元佐要求走外洋有关,当前的技术条件不可能大面积封锁海域,只能有限地监督航道。      这种行船方式很让船上的火长不悦,因为脱离了针路就意味着失去航道的危险。外洋的洋流、天候、海底暗礁全都是未知数,而且跟沿海航行比起来更是绕远。这种吃力不讨好,只为了避开水师拦截的行为,在火长看来简直是要钱不要命。      徐元佐却是希望在比较安全的航行范围内进行航海锻炼。这回三艘船上带了不少海事学堂的学生——这也是罗振权在这里的主要原因。这些学生入学时间尚短,但是航海经验却不少,所以能够早早拉出来实践徐元佐和李腾整理出来的航海术。当前的航海术还没有六分仪之类的高端货能用,主要是复制了明初大航海的一些实用技术,为制定航海手册做准备。      即便如此,花费的钱财就很不少了。因为官方档案被弘治名臣刘大夏藏匿了,只能从匠户、船工手中套东西。如果不想破坏名誉硬抢,就只有用真金白银去买了。即便如此下本钱,得出的成果也只给徐元佐一种“或许能行”的感觉。      徐元佐记忆中有一部电影,其中一个人物靠一副眼镜、一支圆珠笔,还有别的什么小零碎,就做成了一架简易六分仪。当时并不觉得这个情节有什么特别,但是现在看着水手们用牵星板,心里还是有些羡慕。他真不想什么都等到牛顿来解决,听说牵星板和六分仪的原理差不多。就是不知道这些水手要用多长时间才能完成改进。      ——是否需要再设个奖金呢?      徐元佐心中暗道。他现在就像是个农夫,无法拔苗助长,只能用尽一切办法给土地浇水增肥——也就是用银子砸。可惜还是得靠天吃饭。      船队越过舟山,再次看到陆地的时候。就连火长都不敢确认这是哪里。因为他不知道经纬度,而且远远看到一片陆地,连是岛还是大陆都难判断。      “是基隆。”徐元佐道。      “鸡笼?”罗振权站在徐元佐身边:“那是什么地方?是岛?”      徐元佐眯着眼睛,道:“咱们之前在东面发现的岛屿,应该就是从琉球一路延伸下来的岛链。所以这里应该是台湾岛北端。这里的土人叫鸡笼社。”      罗振权看妖怪一样地看着徐元佐:“你怎么啥都知道?”      “有空多读书,少去勾栏行院。”徐元佐道。      罗振权不以为然。他这个年纪,儿子都该能上船了。可惜之前他是破落户,没人肯要他。现在他成了小地主,又开始挑姑娘。年纪大的看不上,寡妇看不上,**从良看不上……可又没富到让良家少女贴上来,只能去勾栏行院解决问题。      火长很快就上来请示该如何转向。      如果现在转东,则沿着台湾岛外洋南下,直达吕宋。如果转西。则进入台湾海峡,沿途要经过几个“海商”控制的港口。      徐元佐首站是去福州府长乐县,自然要转向西面。      长乐县是郑岳郑老师的老家,父母妻子都在家中。对于徐元佐而言,这就是他的第二个家——师徒如父子可不是说说而已的。巧的是,长乐是福州门户,更是远洋要地。在嘉靖海商大闹东海的时代,这里更是走出了无数水手、船长、海主……是徐元佐不得不来探探深浅的要地。      福建是个多山多水少田地的“穷省”,但是因为海贸的缘故,从北宋就就成了科举大省。只说长乐县。嘉靖一朝就出了十三位进士!这应该是与海贸发达大有关系,在明朝读书科举可是十分费钱的。      如果按照福州府算,进士的数目就更惊人了。郑岳出身在这样一个科举之乡,觉得华亭文风孱弱也就理所当然了。      船队从台湾转西。两日之后遇到了渔船。探问之下才知道已经走过了,于是再艰难地逆风北上,在沿海找了熟悉航路的渔民领航,总算平安到了闽江口的长乐县。郑和七次下西洋,每次舟师往返,都是先在此停泊:一则等候季风开洋;二则补给、招募水手和修造船舶;三则祭祀海神以求庇佑。停泊时间少则数月。多则半年以上。      “太平港南北两岸各有东西走向的山脉为屏障,正是候风良港。当年吴王夫差就在此造船,所以古称吴航头。”火长进了太平港,总算松了口气,对徐元佐这位东家也就客气了许多,自觉介绍起长乐历史来。      徐元佐听得颇有趣味,又经火长指点,看到了郑和兴建的天妃行宫。      “听说郑和曾在此造巨舰,如今长乐还能造么?”徐元佐趁着彼此都在兴头上,直接问道。      那火长略一迟疑,道:“巨舰巨到什么程度就难说了,不过三桅大船这里是能造的。”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得有些门路。”      徐元佐笑道:“只有银子能寻到路么?”      火长认真地想了想:“难。”      徐元佐并不失望。他知道福建地方宗族势力极为强大,姻亲血亲相互交杂。长乐人靠海吃海,哪里会有闲暇给外省人造船?真要有好的船材造巨舰,肯定也是紧着本乡本土的海主。      太平港洋面开阔,不愧为聚泊的好锚地。徐元佐等人分乘三船,随从护卫、医生、搭乘的商客,足足二百多人,分了好几批才全部下船,从河南渡上岸。      岸上便是河南、河阳、河下三街,形成闹市。街边商馆铺面林立,南北商客往来。热闹更甚华亭。      徐元佐本以为华亭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繁华之地,不过比苏州逊了一筹,谁知连福建的长乐也比不上,自己真是当了一回井底之蛙。他站在街面上一望。随便挑了家打着酒旗的铺面进去,坐定叫菜。罗振权紧随其后,见商家不懂官话,又用闽南语重复了一遍。其他水手则负责往下搬运礼物。幸好徐元佐不惜血本地给郑岳家备了一份厚礼,这才没有出丑之虞。      “看来要走海还得学会闽语。”徐元佐笑道。      罗振权道:“闽南话在海上就跟官话在陆上一样。当年的大海主虽是徽、浙、闽、粤皆有。但是越到下面,福佬就越多。大家都说闽南话。”      “广东呢?”徐元佐问道:“广东人不多么?”      罗振权道:“浙东、闽南都是穷山恶水的地方,只要能挣口饭吃,干啥都乐意。广东那边水土丰茂,等闲人家谁肯下海。”      徐元佐想想也该是如此。人总是偏安的,像他这样可以安生当个地主,却偏偏要一门心思经营商业,在旁人眼里恐怕也是一朵奇葩。      两人正说着话,便有人上来打探消息。这些人或是私牙,或是商馆的伙计。说话都不甚客气。主要是看客人反应,若是被他们压住了,后面难免要吃亏。好在罗振权是个老海狗,什么场面没见过?徐元佐又是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模样,让人吃不准深浅。有两个私牙益发用力,想探个虚实,周围几桌的护卫已经起身围了上来,吓得他们连忙道歉,逃也似地跑了。      徐元佐取出老师给的地址,道:“别太吓坏了人家。咱们还需要有人引路呢。”      罗振权起身道:“这个容易。”他走到街面上,用福州话喊了一嗓子,登时围过来好几个闲汉,叽里呱啦毛遂自荐。      徐元佐看着有趣。他从到大明这个世界之后。还真没见过“矜持”和“畏缩”的民风。      罗振权不一时就领着个年轻人进来了,道:“佐哥儿,这人是本地土著,知道郑大令家。”      徐元佐点了点头:“如此便好,等礼物都上了岸,叫他带路。咱们先吃些喝些。到了恩师家里都矜持一些。”众护卫纷纷大笑。      主人家笑得更欢畅,他是真的害怕一群人坐了几张桌子,却只喝两壶茶。      这回陪同徐元佐出来的“秘书”并不是梅成功,而是程宰之子程中原。因为船大,他倒是没有晕船。只是多日航行,踩在陆地上人有些晃。他安排好礼物的事,方才带着邢明凡进来,正要找桌子坐下,却见徐元佐朝他们招手。      “中原,等会吃过了,先去街面上找个宅院,让大家都安顿下来。咱们恐怕要住大半个月。”徐元佐吩咐道。      “是。”程中原对于闽南话有些心虚,硬着头皮答应道。      徐元佐又对邢明凡笑道:“这一路上你就跟定这位哥哥,好生学学。”      邢明凡郑重道:“遵命!”      徐元佐和善地笑了笑,见店家呈上了各色福州美食,不由食指大动,率先吃了起来。他在船上虽然饮食不错,但是这回没有常年走海的沈玉君相伴,生活质量还是下降了不少。眼看精致美味的小吃纷纷上桌,自然不会客气。      程中原和邢明凡能跟徐元佐同桌用餐已经很忐忑了,当然不会不识相,倒是罗振权还放得开些。      “这馄饨挺有特色啊。”徐元佐吃了几个透明皮包的福州特色馄饨,觉得胃口更好了。      “这叫扁肉燕,也叫太平燕。”罗振权道:“是来了此地必要吃的。这肉燕皮是猪肉拍出来的,十分费工夫。”      徐元佐又细细品了品,道:“的确不错。他是用什么吊的鲜味?”      现在可不会有味精。      罗振权显然很懂:“高汤,还有糖。”      徐元佐果然吃出了甜味,道:“不错不错。唔!这个鱼丸也不错!咦,这个是油炸的?”他指着一碟饼状的面食,颇有些意外。如今要想吃油炸的食物可不容易,因为主要的油脂是动物油,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吃用得起。至于较为廉价的菜籽油,尚且局限于西南地区,就连江南都很罕见,闽南肯定是没有的。      “这是diā-biàg。”罗振权道:“也就是海蛎裹米浆下油锅,味道也好。”      徐元佐取了一个吃,发现用的还是猪油,果然十分合口。外面的米浆炸过之后金黄香脆,里面的海蛎肉馅咸淡适中。虽然有些烫,但口感极好。      罗振权见徐元佐吃得高兴,自然更加高兴:“这闽南风味的吃食,也是不逊咱们江南。”      “别有风味。”徐元佐仰着头,朝嘴里扇了扇风,快意道:“你叫老板把店里做得好的,全都上一遍。”罗振权知道徐元佐不担心银子,如实转告,乐得那店家嘴都合不拢了,一个劲催着后厨卖力。      这一餐直吃到了下午,眼看着实在吃不下了,徐元佐方才满足地踱出店去。负责结账的茶茶出来之后脸色惨白,小声对徐元佐道:“佐哥儿,咱们不会被黑了吧?”      “怎么?”徐元佐停下脚步:“吃了多少银子?”      “十两。”茶茶声音发颤:“这都赶上行院里的价钱了。”      徐元佐吐了口气,大笑道:“别吓我,还以为一个肉燕就十两呢。咱们二三十人才吃了十两,不算贵。哦,是比松江贵一些,不过这边银子也比松江多得多,所以物价贵些很正常。”      程中原一旁听了,耳朵一竖:他在经济书院上课,听过徐元佐讲通货膨胀和紧缩的内容,此刻正好对上。这种理论契合实际的效果,让他对徐元佐更加钦服了一层。      罗振权一旁接口道:“许多海主都在长乐采买货物,银子自然要比别处多得多。哎,我忘了,佐哥儿以前说银子是哪里来的?”他敲了敲头,强迫自己想起来。      “吕宋。”徐元佐道:“不过不是吕宋原产的,而是西班牙人从他们的新西班牙总督区运来的。那里个总督区本不是西班牙的国土,只是被他们仗着力气大,连杀带抢,劳役土著,可以说是抢来的。”      众人略有所思。尤其是罗振权,虽然不知道新西班牙总督区在哪里,但是吕宋就在南海。他想到徐元佐说的海外列土建国,再听了西班牙人的“光荣”事迹,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      *      求推荐票,求月票~~明天恐怕要很晚才能回到家,所以更新也会较晚,求谅解~!      *      PS:明天恐怕要很晚才能回到家,所以更新也会较晚,求谅解~!      三七三郑老师家      “郑家是长乐大户,怎么会不认识?”给徐元佐带路的年轻人很兴奋,因为这伙北客十分慷慨,非但请他吃了一顿大餐,还给了足足一吊的草些钱。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爽了话就多,只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他就将郑家在长乐的底细说得异常清楚。      “他们家非但田多,还有两个土矿,一个铜矿。土矿挖出来的土,正好自己家里烧窑造瓷。瓷器又卖给海主,银子像水一样往家里流。”那青年赞叹道。      徐元佐听了罗振权的翻译,心中暗道:郑老师才是扮猪吃虎啊!家里富得流油,竟然还冒充穷人,连个婢女都不带!我就不信你在外当官家里就不管你了。      罗振权问道:“那铜呢?”      “铜就是钱啊,当然都卖到日本去了。”青年道。      这段话不等罗振权翻译,徐元佐就连蒙带猜听懂了。原来郑老师家非但做合法生意,也做非法生意!现在日本仍旧在被大明经济制裁,通倭的最高刑可以判到死刑——严世藩就死于此罪。      徐元佐故作严厉:“胡说什么!通倭乃是朝廷重罪,郑家岂会做这等事!”      “嘿嘿,谁不知道。”青年人埋着头,糊弄过去,心中暗道:北客就是没见识,当年剿倭寇的时候都有人通倭,何况现在。      罗振权怕徐元佐真的生气,一旁解释道:“民风如此,谁知道真假呢。恐怕就算郑大令家中是干净的,外面也一样这般传说。”      徐元佐并没有真的生气,反倒还有些期待。相比之下,他更喜欢道德灵活性略高的人。若是郑岳愿意在官僚集团之中为他活动,打开新的贸易渠道,那是再好不过的事!至于大明律令,对于徐元佐而言只是一条明面上的红线,在无法无天的时候提醒自己略加遮掩。若说尊重法律,实在是难为他了。      青年人被金主一训。后面也就不怎么多说了,只有在走过某几家商铺的时候说一句:这是郑家的;这还是郑家的。      徐元佐听着头皮有些发麻。原本以为郑老师是小康之家,所以带的礼物也不甚名贵,生怕热情得过分给人增添困扰。现在看来何止是大户。简直就是势家豪族啊!郑老师是隆庆元年的进士,初授不过七品县令,家中就有这等资产了!      郑家在长乐县城关乡,紧邻县城。徐元佐带着浩浩荡荡数十人,早就引起了当地人的注意。凡人来问。都说:“我等是进士郑公的弟子,特来拜见。”几个嘴快推快的,早早就跑在前头报信去了。一般来说,家里有贵客来访属于喜事,报喜肯定是要有喜钱的。      徐元佐远远看到一座牌坊,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郑岳的进士牌坊。在明朝城市乡间,基本看不到贞节牌坊,都以功名、官爵、功勋牌坊为主。长乐县固然出了不少进士,想来也不至于扎堆得这般密集。      果不其然,众人转入乡间小路。靠近牌坊便看到了十分明显的“郑”字。闽南的宗族势力恐怕居于全国之首——浸猪笼就是闽省特产,后来成了整个宗族社会的标志。郑岳中进士不光是他一家的事,也是整个郑氏家族的光彩。      徐元佐到了牌坊下时,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询问徐元佐是否有官身,显然是为了决定接待规格。徐元佐在北方——从江南到北京,从未受到过如此歧视,这才深深感叹大明的官僚社会属性,真是官员之下皆蝼蚁!      得知徐元佐一行人没有官身之后,郑氏族人也就不甚热情了,纷纷散去。隐约间似乎还有人说:“这么大阵势。却连个官身都没有。”      徐元佐听了罗振权不无恶意地转述,只好摇头挥手:“不理会他们,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罗振权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也就这两年才没有被人鄙视。若是再早些。他上岸还要防着人家放冷箭呢!      众人穿过牌坊,抵近方才发现村落多有寨墙,果然不愧抗倭老根据地。不过如今寨墙仍在,寨门却敞开着,也不见有人站在墙上守望,看来海上真的太平了。      徐元佐等人进了村子。顺着石板路找到了郑岳家。一看到郑老师的家门,徐元佐就怀疑那个带路的年轻人搞混了“郑家”与“郑氏家族”的区别。      这宅院怎么看都不像势家居住的。      “你没带错路吧?”徐元佐叫罗振权问问那个带路党。      那青年道:“郑家虽然有钱,不过十分节俭。”说着还笑了笑,表示肯定没带错路。      徐元佐有些迟疑,终于还是决定先敲开再说。      棋妙上前敲门,双手举着大红名帖。      朱漆斑驳的大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头上包着土布的中年女子站在门口,满脸诧异地看着徐元佐棋妙。棋妙行礼,将名帖递给那妇人:“我家相公是府上郑老爷的弟子,特来拜会太公并一应尊亲,还请通报。”      那妇人显然没听懂,愣着不敢接这名帖。      徐元佐连忙示意罗振权上去说。不过罗振权的闽南语在她听来也是颇成问题,良久方才道:“请进来坐吧。”      徐元佐只看看这门墙,就知道里面容不下太多人。一边命人抬礼物进去,一边又叫人去村里借些桌椅板凳。等他进了大门,方才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郑家的“节俭”。外面看看是一座三进的宅院,到了里面一看,才知道中间有墙隔开,只是一进的院子。墙后面便是别人家了。      正屋两侧是厢房,其中西厢房已经改了厨房,显然是不能借住的。      徐元佐觉得有些蛋疼。到了老师家不住一晚,显然是说不过去的。但是要住在这里,生活水平硬生生被砸下来了啊!      罗振权走到徐元佐面前,小声道:“这是你师母。”      徐元佐一愣,看着这个中年妇女。她的容貌比郑岳还老啊!当然,闽粤的妇女能干也是天下知闻。她们非但在家做女红,还要下地干活,简直比男人还男人。多半是日积月累的强体力劳动,让这位师母看起来就像郑岳他妈。      师母小心翼翼地请徐元佐坐下。根本不像是进士的妻子。      “你不磕头?”罗振权问徐元佐。      徐元佐并不介意行磕头礼。入乡随俗,磕头作礼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屈辱意味,就算是同辈生员之间,也常有互相跪下磕个头表示认同为朋友。给师母磕头就跟给自己母亲磕头一样。要逃避才会被人说闲话。      徐元佐低声问道:“咱们真没走错人家吧?”      “我也没见过这么寒酸的进士第。”罗振权道:“不过你看你背后。”      徐元佐转身抬头,正门内非但挂着“进士第”,两旁还挂着“连捷皇榜”,还有“乡贡亚魁”。这三块牌匾明白无误地道出了这家人家的功名背景。亚魁是乡试第六名,也就是整个福建省三年统考中的第六名。绝对算是好成绩了。连捷皇榜意味着他成了举人之后翌年就春闱高中,点了进士。      进士第,当然是这位进士的家。      的确符合郑岳的人生经历。      徐元佐又轻声问:“你确定这是我师母?”      罗振权郑重地点了点头:“里屋还有一位,是你师公,一样得磕头。这宅子,就他们两人带个孩子住。听说孩子十岁,还没散学。”      问清了身份,徐元佐也不能再矜持了,上前请师母坐了上座,大礼参拜。道:“师母在上,敢请拜谒太公。”      郑师母惴惴不安地看了看罗振权,想知道这个壮实的年轻人在说什么。罗振权翻译过去,郑师母方才连忙起身,领着徐元佐进了正屋,并不见敲门叩问,果然是小户人家的举止。徐元佐以前以为郑岳自称“小户人家”出身是谦虚,现在才知道竟然是真正的小户人家。      徐元佐进去之后,屋中昏暗,气味混浊。好歹还有一张架子床,床上半躺着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      相对于郑岳的年纪,家中老父和妻子,实在都太显老了。      徐元佐没说什么。等师母叫醒了太公,再次大礼参拜,程中原奉上礼单。      然后就尴尬了。      太公眼睛近乎半瞎,师母大字不识一个。      徐元佐本来还想借助郑岳家族势力的念头,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想当然。不过其中更多的是疑惑,不说进士。就算郑岳只是个举人,地方官员就得好生奉承,不知多少人要投献在他门下。但凡乡里有些事,只要郑岳一张片子送进衙门里,县令就得认认真真处理。      眼前这情形,简直比个诸生都不如啊!      徐元佐退了出来,换了口气,寻思着找到其中症结所在。总不成天下真有要饭的举人,穷死的进士!      师母是个很贤惠的主妇,就要去给徐元佐烧水泡茶。徐元佐哪里敢劳动师母,日后传出去还怎么做人?当即命茶茶去干活,自己借助罗振权与师母聊天。师母不善言辞,说了半天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徐元佐多好的耐性,竟然都有些吃不消了。      正当这时,郑岳的儿子听说家里来人,提前跑了回来。      “小世兄。”徐元佐见这少年进来就叫娘,也起身打了招呼。      郑小公子好奇地打量徐元佐,突然跪下,用带着浓郁闽南口音的官话道:“在下郑存恩,见过世兄。”      徐元佐也只好跪下与他对磕了一个头,自我介绍,方才起身道:“世兄请坐。”      郑存恩道:“不知世兄远道而来,未尝准备,失礼了。”      徐元佐等人是吃了午饭一路走来的,稍微坐坐也就差不多到晚饭时候了。他道:“不敢,是学生唐突到访,请太公、师母并世兄不要见怪。”      “岂敢岂敢。”      徐元佐看郑存恩一脸少年老成的模样,心中暗道:郑老师家里虽然穷,但是家教看起来挺不错的——起码比他还强些。他因问道:“世兄在哪里读书?”      “族学里识些字。”郑存恩羡慕地看着徐元佐的衣冠:“世兄是廪生么?”      徐元佐当然是廪生。只不过若非学里教授替他领着廪米,早就叫他降等了。      “世兄为何不去江南读书呢?”徐元佐问道。      郑存恩有些尴尬,道:“父亲大人游宦在外,总要有人照顾家里。而且族学也甚是不错,先生颇为用心。家父也是族学中启蒙,可见读书不必远游。”      徐元佐没有纠正小朋友的幼稚观点,道:“的确。郑氏也是长乐大族,不知除了恩师,是否还有学林中人?”这是在问郑家的底细了。对身为进士的族亲都这么慢待,除非他们家进士满堂走,举人多如狗。      “有一位堂伯祖也是进士,还有两位堂叔伯和一位堂兄是举人。”郑存恩想了想,又道:“族中生员也有六个。”      ——呃,的确不少,但也没多到吓人的地步嘛。      徐元佐环顾一周,缓缓道:“既然是衣冠之族,为何会如此慢待我师亲眷?”      郑存恩整张脸都皱起来了,道:“在下不知从何说起。”      徐元佐有力道:“从头说。”      郑存恩理了理思路,道:“许多人都说族中慢待我家……”      徐元佐微微点了点头,大脑飞快转动,考虑该如何帮老师报这仇!      “其实族中已经很是照顾了。”郑存恩道。      徐元佐忍不住又看了一圈四周环境。      郑存恩跟着看了一圈:“这屋子就是族里送给我家的。”      徐元佐情不自禁发出了一个喉音。      郑存恩继续道:“我还记得父亲大人中举之前,家里一直都是住在祠堂里的。听说再早些时候,还住过山神庙。”      徐元佐一噎:看来郑老师说自己小门小户,已经是很虚荣地吹牛了啊!      郑存恩还没有虚荣的概念,实话实说道:“父亲中举之后,族里给他凑了银子,送他入京赴试,然后又分了这几间瓦房给我们住。这真不能算是慢待了。”      “呃……老师中了举之后,莫非就没人投献么?”徐元佐问道。      郑存恩一脸茫然:“投献?”      *      *      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      *      PS:祝大家上元节快乐~~!      三七四共赢      徐元佐暗道这位世兄年纪还小,解释道:“就是把家产送给老师,或是给老师为奴。”      “这个……”郑存恩更加迷茫了:“他们为何要送家产给家父呢?”      “这个……”徐元佐呵呵笑了一声:“民俗,民俗。”      郑存恩摇了摇头:“本地并无此等风俗,怕是世兄搞错了。”      徐元佐微笑道:“恐怕是我错了。”      ——错在跟你个小屁孩聊社会潜规则!      徐元佐盘算着找个合适的人谈谈,他道:“久疏问候,恩师可有兄弟?”      “家父是独子。”郑存恩道。      “呃……可有关系近些的堂兄弟?”徐元佐又问道。      “喔,一般家里有事,我娘都叫我去找强叔。”郑存恩道。      强叔是郑岳家的老邻居,如今还住在茅棚里。他那茅棚比徐元佐在唐行给难民准备的临时住房还要糟糕,不过这个四十多岁的单身汉并没有什么不满。他不会说官话,所以还得郑存恩在一旁翻译,使得徐元佐有些拘谨,以免不小心带坏了小朋友。      “现在阿岳家不是挺好么,受族里照顾,住瓦房,每个月还给米粮。族里分了他们家十来亩地,就是佃给我在种。”强叔茫然地对徐元佐道。      “阿岳家从来没给族里做过事,如今族里肯照顾他们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强叔又道。      徐元佐听着,怀疑自己可能因为成见产生了一些误会。他觉得郑老师家已经苦不堪言了,但是在当地人看来,却是十分照顾郑进士家。徐元佐本身没有宗族概念,就连徐阶恐怕都没有。江南的徐氏宗亲更像是个松散的联盟,大家因为同一个姓就抱抱徐老爷子的金大腿。      到了闽南,宗族就像是个盈利组织。你得给宗族做出贡献,宗族才会反馈给你庇护。郑岳以前是破落户,根本谈不上宗族贡献,现在能有这样的照顾已经算是郑氏宗亲格外照顾了。这种关系如此现实而紧密。难怪从北宋至今,闽党的战斗力都十分强大。      徐元佐这才信了,为何明人笔记里经常有些清官致仕之后连的棺材都买不起,还要门人捐献。这分明是因为他们在有意无意之中被宗族边缘化了。郑岳若是再不醒悟。恐怕宗族连如今的照顾都会渐渐撤掉——难怪老师身为进士辈出的长乐人,最终才混了个云南参政致仕。      “如今族中谁说了算?”徐元佐问道。      族长有祭祀权,出于大宗长房。这在早年间是极大的优势,所以族长往往占据了族里的最大资源。然而随着科举制度的完善,官僚阶层成了社会骨干。而血统并不能必然带来科举上的成功,所以族长掌握虚权,而士绅控制地方,已然成了流行。即便士绅属于小宗,大宗的族长还是得卑躬屈膝来打秋风,借片子。      “族里是郑峙说了算。”强说道:“他是举人公。”      徐元佐暗道:果然是金举人,银进士。      这也十分现实,举人常年在乡里,跟官府打交道较多。进士是不能原籍任官的,一旦游宦。可能到死都不能回家。在乡间的影响力,还真不如宅在乡里的举人。而且这年头不是说你不想当官就能不当的,虽然可以请病假,但官品不够高,很容易被御史弹劾。这种弹劾可是重罪,所以当官本身也被视作一个种尽忠的义务。      徐元佐叫程中原准备礼物,去求见郑峙。他这种没有官身的小生员,没有强有力的介绍人可能连主人家面都见不到。还好他有徐阶的片子,徐阁老名动天下,还在福建做过官。好歹攀上几分香火情。      当然,如果郑家是铁杆的程朱世家,递徐阁老的片子也可能引来反作用。      徐元佐放手一搏,总算郑峙没有推说“身体不适”。在中堂接待了徐元佐。      两人见面都是一惊。徐元佐惊讶于郑峙的年迈,郑峙惊讶于徐元佐的年轻。这种情形之下,自然没有寒暄可言,徐元佐开门见山,道:“学生此番来拜谒太公,深知族中对恩师一家的关照之恩。特来致谢。”      郑峙坦然抚须道:“无妨无妨,说起来他还是我的族弟,我们都是山字辈,哈哈。”      徐元佐见他不似作伪,但是有些话却不能不问。他道:“恩师既然皇榜提名,优免总是有的……不过家里地少,不知是否能有益于宗亲。”      郑峙知道徐元佐是怀疑宗亲占了他老师的便宜。不过能把话说得这么好听,总不能当下一个耳光打上去。他道:“朝廷给的优免自然是有的。在别处或许大有用场,但在长乐却是基本用不上。”      “哦?”      “长乐位在沿海,经常因为海寇滋扰颗粒无收,所以朝廷惯例会免去赋税。”郑峙笑了笑:“而且我湖建还有一个别名:八山一水一分田,说的就是山多田少。故而朝廷优免在我乡还真是没多大用场。”      徐元佐听了无比蛋疼:他是从天下赋税最重的苏松来的,还真没想到福建人根本不介意赋税问题。听郑峙的潜台词,好像只要朝廷不识相来收税,那就联络海贼攻打一下港口,朝廷自然就免税了。说起来,前两年林道乾还攻占了澄海溪东寨,后来接受了招安,不知道是否另有内幕。      “阿岳在松江任官,过得可还好么?”郑峙掌握了话语节奏,反守为攻:“我这族弟也是太过清高,到了那边连家书也不见来几封。不管怎么说都是郑家人呐。”      ——这就是说郑老师不会做人了。      徐元佐听了也是暗道郑老师在为人处世上略显糟糕,说好听点就是情商低。说得难听点,那叫不知道自己根基斤两所在。他换位思考,自己若是郑岳这个环境,肯定要跟宗族打好关系,利用福建同乡在官场上更上一步啊!      “老师在华亭也是极为艰苦,连婢女都用不起。”徐元佐叹道:“是以学生这次来长乐,也是想与先生商议,看是否有开源之道。”      郑峙并不意外。长乐是科举大县,福州是科举大府。福建是科举大省,每次考试之后都有利益重新分配的问题。如此一两百年下来,大家早就形成了各种规则,想以进士身份硬挤进来。就算郑峙没意见,也过不了其他人的关卡。      “愿闻其详。”郑峙道。      徐元佐清了清喉咙,道:“长乐立县也久,势家大户肯定已经容不得别人进来分润了。郑家若是坏了规矩,怕是要被整个长乐县的士族群起而攻之。”      “正是如此。”郑峙应道。敏锐地发现徐元佐用了“郑家”这个大概念,不由觉得这年轻人还是挺会说话的。      徐元佐继续道:“先生可考虑过海峡对岸的巨岛?”      郑峙微微一愣,笑道:“那岛上可等闲去不得。”      “敢请教?”      “那岛上有海贼的港口,是他们躲避官兵的要地,岂容得咱们上去?”郑峙又道:“更何况岛上有食人土著,伏道杀人,防不胜防。这些若说起来也不甚很麻烦,但是岛上更有瘴疠疫病,一旦染上断无生理。你说这么个地方,谁还肯去?去了又能种多少粮食?”      徐元佐呵呵一笑:“郑家没有糖寮吧。”      郑峙不以为然道:“自然是没有的。”      “我一路行来。见郑家商铺之中也没出售白糖的。”徐元佐道。      郑峙明白了徐元佐的意思,道:“白糖是厚利,谁人不知,不过绝非我家能够插手罢了。”      徐元佐笑道:“所以去对面岛上就是不错的选择。甘蔗最要紧的就是水土,水源充沛,土壤肥沃,深耕之下定然能够种出好甘蔗来。至于先生之前说的那些麻烦,岂无应对之策?”      郑峙知道这是数万两一年的大买卖,颇为动心,朝前坐了坐:“如何对策?”      徐元佐笑道:“海贼可不会种蔗榨糖。但是他们会杀人抢地。若是咱们与他们合作,郑家负责送人上岛,开垦种植。海贼负责保护蔗田,击杀野人。我这儿负责转运蔗糖。分销江南乃至京师、辽东。咱们三家,各尽其能,各得其利,可谓共赢。”      “那瘴疠疟疾呢?”      “那不过是由蚊虫传染的疫病,只要将杂草根除,沼泽填平。自然就去了小半。然后广用艾草驱蚊,又能去小半。若是防不胜防,最终还是得了这病,我还有后手。此番带了江南名医十人,正是从古方之中寻一治疟之术。如今虽未成功,但是并非不可医治。”徐元佐道。      郑峙抚须思索,道:“照你这般说来,此事倒是简单得很?”      “天下事有难易乎?为则易,不为则难。”徐元佐笑道:“想来那些海贼困守台岛,也是坐拥宝山而不自知。一旦咱们与他们解说清楚,断然不会拒绝的。”      郑峙又道:“既然称之为贼,难道不会食言而肥?”      “若是如此,咱们也不是吃素的。”徐元佐的笑容上染上了一层寒霜。      郑峙没有给徐元佐一个准信,但是邀请他晚上住在家中。徐元佐则考虑到恩师郑岳的面子,还是决定在县城外找一座寺庙借住。同时他还要给郑岳家里买些地盖房子,总不能让师母和太公住在那么寒酸的小院里。      好在福建虽然耕地少,但是宅地不少。因为多山,所以福建人早就总结出了一套依山建房的本事。而且这边石料也算便宜,并没有因为通货膨胀而吓坏徐元佐。      徐元佐叫程中原去跑程序,自然也给他交了不少学费。官府由此才知道郑岳并非没有背景的小进士,人家现在搭上了徐阁老的大船。一时间县里乡里都有人来与郑岳认同年,攀关系,少不得赞助一些银子,或是安排些人帮忙,给徐元佐少了许多麻烦。      在长乐住了旬日,罗振权已经开始有些焦躁了。终于有一天,徐元佐叫他一起前去海上钓鱼。罗振权毫无戒备,直到出海才知道钓鱼是假,与人商谈才是真的。      对方也是一艘小船,大船远在数里之外,只是海天之际的小黑点。两艘小船在一处暗礁旁相聚,那边人看了看徐元佐和罗振权,扬声喊了一声:“好书生!”      罗振权一眼就认出这是标准的海贼,而且还是以抢劫为主经商为辅的真海贼。虽然东海海商也抢船杀人,但终究还是以经商为主。他不由替徐元佐捏了一把汗。      徐元佐起身抱拳,对罗振权道:“别愣着了,帮忙翻译。”      罗振权木然点了点头,还在准备随时逃跑。      来者自报姓名,正是在南海上赫赫有名的林道乾。听口音他是潮州府人,好在罗振权勉强能听懂一些,徐元佐是彻底听不懂,交流得磕磕绊绊。      “你、我、郑家,三家,魉洪(台湾)种甘蔗。”徐元佐费劲地作着手势。      不等罗振权翻译,林道乾身后戴着斗笠的船夫却笑出声了。      那声音清脆悦耳,显然是个姑娘家。那姑娘飞快地将徐元佐的话翻译给了林道乾,又用官话道:“我当家的问,我们有什么好处。”      徐元佐如蒙大赦:“姐姐原来是南直人。这下好办了。”他道:“好处自然是有的。只要贵当家的能够保证魉洪的安全,不叫蔗农被土著侵扰,最后咱们将红利分成三份。各得其一,公平无比。”      那姑娘译过去之后,又得了林道乾的回答,道:“我们怎知你是否有隐瞒?”      “一起做生意,我何必占那点小便宜?”徐元佐笑道:“这是千秋百载的生意。林当家的,我听闻你在潮阳县招收旧部,可见也是想做番事业的人。想来你也发现了,为何官兵越打越大,其实没有其他秘诀,有钱罢了。咱们一起种甘蔗赚钱,每年的银子就跟庄稼一样稳定,你大可以拿了银子去造船,重复昔日盛况。岂不是比你苦熬要好?”      林道乾面色漆黑,那南直的女子倒是颇为动心。她竟然接替徐元佐,与林道乾商量起在台湾长住的事。      嘉靖年间,林道乾在福建外海被俞大猷击破,就是躲在北港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对于台湾他要比郑峙熟悉得多,不过正因为熟悉,所以对于疟疾也是极其畏惧。徐元佐虽然夸口说有对疟疾的良药,但还是难以彻底打消林道乾的顾虑。      “实在不行,就试了再说。”徐元佐道。      *      *      祝大家上元节快乐~~~!      *      三七五开台      得益于屠女士获得了诺贝尔奖,黄花蒿也走入了大众视野。作为一名商人,徐元佐必然要关心社会热点问题,虽然他觉得许多人因为这种发现与“中医药”有无关系而展开讨论十分荒诞,但是也记住了青蒿素这东西怕高温、几乎不溶于水的特性。      对于许多“科学爱好者”们提出:中国古人不可能用酒精萃取并正确使用青蒿素的问题,徐元佐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当然,即便他知道也不会免费给人上课。反正神秘的中国古人就是金手指一开,从千百种中草药里认准了“黄花蒿”——或是其他乱七八糟的名字。      黄花蒿的种植范围十分广泛,生长环境不挑剔,生长速度也不慢,制药成本即便在廉价的中药之中也算是低廉的。徐元佐当然不会走《肘后备急方》的老路,再用清水浸渍然后绞汁。他完全可以用蒸馏出来的高度酒去浸沥黄花蒿,然后蒸馏取得结晶。      是的,李腾根据徐元佐提供的思路,的确顺利提取到了结晶。然而这到底是什么结晶,其中有多少杂质,杂质又是什么成分……这些人命关天的问题,徐元佐一概不知道。然而这个项目的最终获利,还是得落在这些成分不明的淡黄色结晶体上——据说青蒿素结晶是无色针状结晶,不过徐元佐真的做不到啊!      至于研究过程中产生的高度酒,因为口感极差,并没有办法商业化。要作为工业原料,却面对着无法工业化大批量生产。这就注定了徐元佐这回带来的小小一罐“特效药”价值连城。      疟疾在江南并不是常见病,要想进行大规模试药也就无从谈起了。徐元佐行程不等人,只好带到福建来试。福建这里的山民不少,疟疾也算是常见病,正好分成三个对照组,进行测试。      第一组是用福建本地的传统治疗方式,从福州府请来了数位有名望的大夫;第二组用的是江南名医的治疗方案。要让他们十位名医达成统一意见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第三组就是用徐元佐带来的特效药,最简单方便,挑一勺——据说吃不死人,然后用和酒服下。      这个实验耽误了徐元佐近半个月。结果却不如人意。三个对照组,每组五名病人,前两组的结果都是两人治愈,三人病故。徐元佐的数据比他们好看不到哪里去,是三人治愈。两人病故。不过从治愈时间而言,徐元佐这一组要快一些。      因为实验不可测因素实在太多,而且样本也太少,所以林道乾对于徐元佐所谓的特效药还是将信将疑。      徐元佐本想好好跟他讲道理,但是看他这个“我不听我不听”的姿态,只好来硬的了:      “开发台湾获利最大的就是你家!我远在江南,郑家在长乐也有稳定的营生。我们开台是锦上添花,不开,也于大局无碍。而你若是不开台,就只有坐以待毙。”      徐元佐这番话之中固然有恐吓的因素在其中。却点在了林道乾的软肋上。林道乾如今在潮阳落脚,算是接受了招安,但他和后来被招安的郑芝龙可不一样。他要地没地,要航道没航道,如何养活那么多投奔个他的人?这些人可不是善男信女,若是林道乾不养活他们,他们就会去自己养活自己,结果就是朝廷怪罪到林道乾头上。      林道乾对此十分恼怒,但是徐元佐躲在长乐郑府,好歹人家也是有两个进士一堆举人的家族。只能感叹鞭长莫及。      这边硬起来了,另一边就要软下去。      徐元佐又将带到福建的随身物品挑选了一些,无非锦缎首饰,都是女人喜欢的。送给林道乾的小妾——也就是那日客串翻译的南京女郎。      这位女郎本是扬州人,被当瘦马卖到南京,后来被闽南海客买回福建,半路就被林道乾劫了。她原本也不是什么贞女烈妇,跟谁不是跟?便当起了林道乾的贤内助。      从见识而论,这位受过首都熏陶的女校书。甚至要比林道乾更胜一筹。她早就意识到没有安身之处就没有安全可言,朝廷正是敬畏林道乾这头海上猛虎才会招安。一旦林道乾变成了众叛亲离的病猫,谁还会留着?而台湾正是一个你来我往却没人真正落脚的好地方。      此时距离欧洲人染指台湾,还有半个世纪。      “即便没有那个江南客,没有长乐郑家,咱们也该占了这个岛。”女校书道:“你不是说这岛颇为广阔,足以成就一方霸业么?”      林道乾对这实质上的压寨夫人倒是十分信服,道出了自己的顾虑:“疟疾太重……”      “那个徐元佐不是有特效药么?”      “干他娘的特效药,吃了照样死人。”林道乾啐道。      夫人道:“我却听说,五个里面还是活了三个。你想,那五十个里面就能活三十个,五百个就能活三百个,五千个就能活三千个。三千个还不够你称霸一方?至于死的那两千个,关你何事?”      林道乾只看到十分之四的死亡率,觉得还是太过吓人,但是爱侣给他算了这么一笔账,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移去的人口够多,死的又不是自己家里人。      “更何况名医治未病。那徐元佐不是说了么,只要不被蚊虫叮咬,就不会染上疟疾。”女校书娇嗔道:“结果到你这儿,就好像只要上了那个岛,就必然要染上疟疾一样!胆小成这般模样,还走什么海?上陆上买几亩地呗。”      林道乾不肯被爱人小看,道:“你懂什么?光是疟疾能吓住我?说实话,郑家在长乐算不得什么有脸面的人。多少豪族压在他家头上?他在台湾若是真的榨出了糖,往哪里卖。”      女校书闻言眼睛一转,道:“哪里不能卖?福建广东不能卖,江南还不能卖?你知道阁老是什么人么?那就是宰相!皇帝下面他最大,他家的买卖,还怕卖不出去?”      林道乾还真的有些搞不清楚阁老的地位,不过凡是摊上“老”字的,肯定都不是寻常人,比如乡老、老爷、皇帝老儿……      “我当然知道!”他强嘴道:“可是他们这边多出一担糖,福建广东的糖行就要少卖一担。你觉得那些人能放过这块肥肉?”      “未必。我就不信大明吃的都是他们两家的糖。”女人不服道。      “好,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没妨碍人家赚钱,人家要是眼热这块肥肉呢?”林道乾道。      女校书呵呵一笑:“还说不是胆小。这不就是人家拉你合伙的缘故么?光是杀杀那些土人。谁干不了?你怎么说也是闽海上的一尊大佛啊!”      林道乾一愣,竟然觉得女人说得无可辩驳。      “咱们现在还有老本跟人一起做这事,再过两年,你手下那些‘兄弟’各走各路,你想去跟人做买卖人家肯理你么?再者说。咱们现在去台湾,一时间来看是弱了些,但是肥肉亮出来之前,也没人盯着咱们,对不?等闽粤大户反应过来,咱们也分到了银子,有银子就有船有人,到时候是走是留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林道乾在口中反复咀嚼,更加觉得这女人说得有理。上回那个徐小白脸说他像是温水里炖的青蛙,不赶紧跳出去。等水开了也就跳不出去了。      咦,这论调倒是挺像的。      林道乾心里有些吃味,更有些见识不如女人的小气。他一把搂过身子柔若无骨的压寨夫人,凑近一闻:“你如何总替那小白脸说话,莫非是看上他了?”      女校书咯咯笑道:“若是早个十年八年,或许还真会对他倾心一片呢。”      林道乾在她屁股上一捏,做出一副凶样。      “懂事的女人总是喜欢纵横四海的大英豪。那种小白脸,哪里比得过上?”女校书在林道乾裸露出的古铜色胸膛上缓缓打着圈,指尖上仿佛带着无穷魔力,叫林道乾心跳得飞快。整个人都像是烧了起来似的。      一夜风雨交加,不知东方既白。      隆庆四年十二月,南方也到了一年之中最为寒冷的时候。然而台湾仍旧温暖如春,岛上不见枯败之色。林道乾为徐元佐和郑家选择的登陆地在北港。原因很简单,这里已经是个成熟的港口了,能泊大船。西北就是澎湖,方便预警。在嘉靖大倭乱时代,北港就是重要港口。后来颜思齐、郑芝龙等人经营台湾,也是以北港为基地逐步南进。      北港在之前也被叫做魉港。很多人都用北港代指台湾,可见影响力之大。此港附近的土人是麻豆社——当然,现在还没这个名字。徐元佐对台湾原住民的历史了解不多,但是从历史上有名的麻豆溪事件来看,这些平埔族人是个有自己尊严,并且较为刚烈的民族。而且他们不猎头,偶尔还会与明人海盗、渔民进行交易。      徐元佐带着罗振权和一干护卫登上了台湾岛之后,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艰苦。北港除了港口已然成熟之外,还有一个简陋的砦城。虽然不能跟大陆上城寨相比,但是已经具备了简单的防御能力。起码土人绝对攻破不了。      在砦城内外,都有开垦的痕迹。城内多是蔬菜,城外看起来像是稻米,不过从间距和面积来看,农业只是这座砦城的补充,恐怕连自给自足都难以做到。      “这里是你的地盘?”徐元佐问林道乾。他有些不解,若是林道乾已经有了这么一个港口,干嘛还对开发台湾推三阻四?      林道乾眯着眼睛,似乎在考虑是否要回答徐元佐的话。      过了良久,久到徐元佐都已经不指望他的回答了——因为他想起来了,林道乾听不懂官话。      直到翻译过来,林道乾才知道徐元佐的问题,回答道:“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的地盘。”      徐元佐闻言知道不好,连忙叫罗振权做好接战准备。      林道乾三步并作两步,带着手下弟兄冲到了砦城中心的大道上,命人敲响锣鼓:“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我林某人的地盘,你们若是乖乖听话,好日子就在眼下。若是胆敢不服,哼哼,别怪老爷刀枪无眼!”      北港的居民并没有什么反应,既没有反对也没有山呼万岁,平静地就像是看到了每天的潮涨潮落。      林道乾示意徐元佐过去,通过翻译道:“现在这里就是我的地盘了。咱们来谈谈怎么分钱。”      关于这一点,徐元佐早就跟郑峙谈过了。      考虑到这是一个集农业开发,军事保卫,运输销售为一体的综合性项目,统一分配利润无疑会产生各种扯皮。所以徐元佐提出的建议是:由郑峙组织移民进行岛上的开垦种植,包括收割、榨糖。徐元佐包销这些台湾糖,付给郑峙糖价。至于销售情况,郑峙无须了解。      至于林道乾的收益,则来自于港口装卸货和关税。      北港每走一担白糖,就要给林道乾抽五钱银子的关税。如果走其他商货,则到时候再进行商议。      郑峙也害怕引来长乐乃至整个福州府大户们的反弹,再三关照徐元佐只能将白糖运到江南以北销售。因为福建白糖大多是运往广东,然后从澳门这个窗口卖给欧洲人,所以这样可以最低限度降低别家对郑家的反感。      徐元佐却掌握着北方航线,光是卖到江南的利润哪有卖到北京高?即便郑峙不说,他也准备以北方市场为主。若是能够敲开辽东市场,直接用蔗糖换取鹿茸和辽参,那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不过既然郑峙早早暴露了底牌,徐元佐自然还要得寸进尺讨价还价,最终将台湾糖的价格压低到了一两五钱银子一担。      算上给林道乾的五钱,离岸价就是二两一担。      姑且不说北京,上品的白糖在江南的行价是每斤四分到六分,一担三百斤就是十二两到十八两。如果每季能采出一万担沙糖,郑峙就能有一万五千两银子的入账。林道乾能收到五千两。      至于徐元佐嘛,如果没有遭受天灾*,十万两的年收入是可以预期的。      *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PS:求各种支援~!      三七六后续      作为一个商人,不能将所有人都看做奸邪之徒,当然也不能对人心毫无防备。如果郑峙在台湾产糖之后,接受了其他的合伙人——这种可能性极高,因为他是闽南本地人,势必会受到同乡势家的影响,那徐元佐的这番奔走和先期投入都只能打水漂了。      而且先期投入并不小。      台湾的水热条件适合种植甘蔗,但是土壤条件并不适合。甘蔗是含糖量很高的作物,糖就是能量,根据能量守恒原理,它对土壤的肥力自然是要求极高的。这点即便不懂农学,只依靠粗浅的哲学知识也能够推导出来。要增强土壤肥力,改良土壤的酸碱度,这笔投资就不是小数。      至于闽南移民到了北港之后的衣食住行,所有这些也都是成本。如果开垦面积过小,那么拓荒年数就要延长,不利于资本回笼。如果扩大拓荒面积,那就得大把大把洒银子下去。光是耕牛和铁器农具,就不是郑峙能够承担得起的。      “林道乾不敢黑郑峙,郑峙也不敢黑林道乾,但他们两人可都不怕你。”罗振权回到船上,对开发台湾并不看好。若是徐元佐只牵线不投钱,那就权当给老师家里做好事,被人黑了就黑了,可是徐元佐眼看着就要拿几万两银子砸下去,这可不是小数目。      这事罗振权本来不想建言,但是看看徐元佐身边也没有能够支招的人,都是一群唯唯诺诺的小伙子,只好自己出头了。      徐元佐笑道:“林道乾不敢黑我。他要是敢黑我,我能把他往死里打。这段时间我也看了,他手里说是几百条船,真正能战的大船不过十余艘。虽然比我们现在多一些,但是这个差距会随着咱们的海事学堂扩张而缩小。这回你带出来的人,日后都是船长,而且一届一届能跟上,他林道乾有这个能力么?”      罗振权对海商海贼还是十分了解的。他们更像是一个大的合伙企业。有生意了一起做,没大买卖就各自为政。船长多是渔民子弟,大字不识一个,跟海事学堂的这帮小伙子根本没法比。更何况海事学堂组织严密。吃徐家的饭服徐家的管,佐哥儿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船长们更不会像海贼那般望风使舵。      “郑峙的确说不出准。”徐元佐道:“不到鱼死网破,我并不打算用武力压服他。否则咱们跟海贼不是一样了么?又上哪里去找大陆移民?”      “那怎么办?”罗振权心一紧。      “他要是敢黑我,我就多引入几家闽南大户。驱虎吞狼,看看谁更惨。”徐元佐冷笑一声:“到时候我控制了东海到辽海的航道,他们的糖一包都过不去。更何况林道乾若是识相,完全可以叫他们的糖烂在台湾。”      “这好像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罗振权道。      “的确,所以我把投资算在了郑存恩头上。”徐元佐道:“侵吞族人资产,这是天下之大不韪。郑老师固然是个穷进士,但终究是进士,士林中人。郑峙不过一介举子,一旦发生冲突,士林肯定站在郑老师这边。就算郑峙钱再多。士林也不会买他帐的。”      因为士林中人绝大部分都不缺钱。越是声望高的,家里钱财也就越多,就越看不起只有钱的暴发户。而且郑老师为官清廉,还能增加不少同情分。      罗振权想了想,明白了这层关系,道:“你这是用郑家人牵制郑家人。”      “郑老师远在千里之外,郑存恩不过十来岁的小屁孩,谈不上牵制。”徐元佐顿了顿:“只能算是保险吧。对了,你带几个人跑一趟福州,多买些礼物。不要怕花银子。改天我带小世兄去拜会一下府县里的缙绅大户。这回郑老师家盖房子,也多亏了他们帮忙。”      罗振权会意,点头应诺。      如果徐元佐现在不出面,要想地方缙绅们自觉善待郑家。只有等郑岳位居高位,或是致仕归乡。而无论是位居高位,还是致仕归乡,本质只有一条:掌握足够令人愿意结交的政治资源。      譬如海瑞那样的孤臣,即便身居三品,致仕之后也没人会去结交他——他是以破坏自己的政治资源一步步走上去的。就像是个被过度开采的矿洞,非但没有油水,还有危险。      徐元佐就是要用银弹开路,告诉福州的缙绅:郑岳是个有政治资源的进士,而且前途光明,是一块璞玉。只要假以时日,绝对一飞冲天。      首先就要从拜会郑氏家族的进士举人们开始。      诚如郑峙说的,郑岳中了进士,授了官,连家书都不写几封回来,谁肯热脸贴人冷屁股?现在徐元佐拿了价值不菲的礼物,带着小郑存恩,一家家拜访过去。有恩情的谢恩情,没交情的建立交情,该认的兄弟得认,该拜的老师得拜,总算编织起了一张族内的关系网。      这一圈走下来,郑存恩的心态也颇有变化。他在家里只听母亲和阿公说,族里对他家有大恩。走到外面,也听乡邻们说郑家真是厚道。小孩子没有判断能力,自然就觉得家族对他家已经仁至义尽了。      然而看过了同族进士、举人们的奢华生活,郑存恩却发现自己家里的瓦房,甚至还不如人家的柴房!这种可怕的心思渐渐滋生,感恩之情不自觉地就消散得差不多了。      “世兄,为何家父是进士,反倒不如举人过得好?”郑存恩与徐元佐形影不离数日,对这位大不了他几岁的世兄极为信赖。这位世兄非但从衣食住行上彻底满足了他微不足道的需求,更是在为人处世上给他立了一座标杆,让他格外向往。      徐元佐当然不会教育他:权利义务是互等的。你爹不给族里做贡献,族里能这么待你们已经很宽厚了。      小郑同学与郑氏一族貌合神离,这才是徐元佐最乐于见到的。      “恩师连捷皇榜固然是好事,不过你想啊,他老人家八月中举,马不停蹄就要入京准备春闱,授官之后立刻赴任。跟乡间同学也不怎么往来,说不定许多人都不知道老师已经中了进士呢。”徐元佐安慰他道。      郑存恩却已经有点懂事了,疑惑道:“应该不会吧。当日报喜的人可是走遍全城的。还有修牌坊,好多人家都出钱的。”      ——本乡本土出了一位进士,人家当然热情啦。可是你爹不给人家继续热情的机会,却又怪谁?不说给人好处。就连求人帮忙都没有……不能靠人情往来建立交情,怎么可能维持这股热情?      徐元佐笑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世兄日后自然就会明白的。不管怎么说,如今咱们该尽的礼数都要尽到。别人若是不知礼尚往来的道理,咱们也管不了。”      郑存恩点头道:“世兄说得是。不过整日介这般跑来跑去,喝茶说话,耽误了不少学业。”      徐元佐笑道:“磨刀不误砍柴工,不耽误的。殊不知,人情练达也是文章。”      郑存恩口称受教,心中却在想着这“人情”如何会成为文章。      徐元佐颇有感慨。他以前不知道郑老师的家庭底细,想着能供出个进士的小门小户,必然不会小到哪里去。如今看来,郑岳真是个天才。靠着族学里上课,不走歪门邪道,不走人情后门,硬生生在福建这么个科举大省杀出一条血路。难怪给他讲课的时候,基本功那么扎实。      ——可惜啊,高分低能!      徐元佐摇了摇头,又开始安排明日该带郑存恩拜访县里的哪几家人家。首先自然是要从郑岳的乡试同年开始,这层关系远比后世的寝室室友牢固。然后在这些乡绅的引荐下,再去拜会士林前辈,运气好还能给郑存恩找个高明点的师父——就如何心隐那种。虽然没有直接受益,但是可以作为进入学门的敲门砖。      朝中王学势力固然大,理学势力更不小,所以郑存恩若是能拜入福建理学巨子门下。出头机会远比其父郑岳要大得多。一般而言,考试天赋这东西不怎么会遗传。      长乐县拜会之后,还要前往郡城。福州的进士举人更多,同样得从同年下手,然后去前辈家里刷脸。虽然郑岳本人毫无知情,也没书信。但是郑岳的儿子加上开山大弟子,以及厚重的礼物,也足以叫人挑不出毛病。      这些人家肯定还要写信给郑岳表示感谢,所以为了避免郑岳一头雾水,徐元佐抢先一步以汇报工作的姿态向老师通报了自己的行程。并且附上了给各家的礼单,这样也方便培养一下自己老师的情商,不至于连怎么送礼都不知道。都说师徒如父子,徐元佐深感自己上辈子吃老爹老娘吃得太狠,这辈子真是来还债的。      福建这边耽误了徐元佐太长时间,若是再不启程就要等到明年才能到广东了。然而他给林大春备下的礼物有很大一部分是年货,过了年,效果自然就要大打折扣——光是学生不远千里来给老师拜年,听着也好听呀!于是不等郑家新宅彻底完工,他便留下了几个管事人盯着,自己带着大部队起航前往广东潮阳,林大春林老师的老家。      高拱复相第一位被剪除的大吏,便是时任浙江提学的林大春。可以说徐元佐赶了个巧,成了林大春的关门弟子。这位高官回到潮阳之后,不再出仕,闭门著述直至逝世。就在徐元佐的船队行驶在并不太平的闽粤洋面上时,另有一艘小船贴着海岸线,将徐元佐给郑老师的书信送往松江。      郑岳收到这些书信的时候,已经到了要忙乎春耕的时候,整日里焦头烂额。看到徐元佐寄来的书信,他只觉得心头一暖,自己没有白白为这个学生铺了路。然后在某天晚上,无意间与玉玲珑说起,感叹徐元佐还是个颇为重情重义之人。      玉玲珑听了差点吓出一身冷汗:自己要托付的进士老爷,总不能如此不通人情事理啊!平常你跟那些大户出去吃吃喝喝,雅集诗会,的确不用你回礼,因为你是地方父母嘛。可是家乡那边谁买你的账,徐敬琏这分明是在点醒你啊!      徐元佐写给老师的信,自然没有必要对内宅人保密。玉玲珑乘着帮郑岳整理书信文函的机会,找了徐元佐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方才知道这里面非但有提醒,也有表功,主要还是安排回信。      回信首要任务就是对徐元佐和郑存恩的“巡访”进行确认,表示出于自己的指派,这样人家才能理直气壮地将这份人情落在郑岳郑永翰的头上啊。      玉玲珑知道郑岳肯定不会有这种意识,又想到自己日后能否在大妇面前抬头,关键还在一个“内助”上,便草拟了几封回信。也亏得徐元佐心细,拜访了谁家,是什么关系,最近这户人家发生了什么值得一叙的事件,都落在纸上送了回来,所以这些回信非但不用担心搞错人物,甚至可以言之有物地与人进行沟通,发表一些无关痛痒的“意见”,叫人觉得毫不敷衍。      郑岳见了更是大为惊讶:“竟然能写得好似你亲眼所见一般!”      玉玲珑笑道:“也亏得敬琏交代得格外清楚。老爷,您看这样回信可妥当?”      “自然无妨。”郑岳是个连回信都想不到的人,有人写好了,岂会有什么意见。      玉玲珑道:“那就要请老爷在这上用印了。”      官场上面所谓的亲笔信,基本都是师爷代笔,表示远近亲疏全在用印上面。玉玲珑见郑岳拿了名章就要往上钤,连忙阻拦道:“老爷,这封信是给您同年的,宜用斋室。”说着,迅速将手上的书信分了类别。给亲戚朋友的,给长辈前辈的,给同年同窗的,给地方守牧的,不同书信口吻不同,用印也有区别,或是名字,或是斋室,或是官职,或是学位,还有各种闲章。      郑岳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小细节,即便有人给他写信,他也只看内容不太在乎落的印款。有时候甚至连抬头都不看完呢!给玉玲珑这么一说,方才知道自己差点让人笑话,庆幸道:“还好有你,还好有你。”      玉玲珑听这话比听到什么都高兴,还贡献了几方自己的闲章,借给郑岳应急。反正那种格言章和诗词章谁用都一样,外人岂能知道这些内幕?      *      *      求推荐票,求月票~~!求各种支援~!      *      三七七章难忘的除夕      隆庆四年的腊月底,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徐元佐方才赶到潮州府潮阳县。这里找林大春老师的家倒是很方便,因为林老师绝对是个典型的大明官:有政治操守,因为不肯投靠严嵩,结果殿试被坑,以三甲同进士出身入仕;有果断的政治判断,当卧底收罗了附景大臣的名单,交给徐阶,成功站队;有豁达的政治胸怀,高拱复相,要我走我就走,丝毫不眷恋权位;有真诚的乡梓之情,回到老家之后充分利用自己的各种社会关系,收集材料编写县志,积极参与地方行政,做了很多利益乡民的好事。      相比之下,郑老师简直就看不得了。      不过徐元佐到了林大春府第前,还是吓了一大跳。      朱红大门被涂成了墨色,挂着白色的灯笼。      府上有丧事!      棋妙上前叫门递了帖子,等在外面。不一时,中门开了,出来个身穿麻衣孝服的中年男子,倒是看不出来有太大的戚色。他朝徐元佐遥遥拱手:“在下林克鸣,可是徐世兄?”      徐元佐一时间都没分辨出他身上的孝服并不是儿子所穿,匆匆回礼,几乎颤声道:“不知府上是……”      “是家祖西去了。”林克鸣这才显露出悲戚之色:“家父结庐守丧,不在府中。”      徐元佐心中松了口气,连忙道:“还请世兄快带我去。”      林克鸣暗道:父亲说徐元佐是个命世之才,如今看来倒是挺懂礼数。      他叫了下人,准备了需要用的器皿、素食,前头引路带徐元佐去祖父墓地。林大春便是在墓地旁边搭了个茅庐,只有一张木板做床,一床薄被。这茅庐连个门都没有,顶上稻草稀疏得可以看到夜空中的星星。幸好这里是南海之滨,若是在北方,住一晚上就得冻死。饶是如此,在寒冬腊月之下。在这茅庐中生活也是很煎熬人的。      从古礼而言,三月而葬,然后初哭,行虞礼。虞礼就是安魂的祭祀之礼。三次虞祭之后。行“卒哭”礼,献食举哀于灵座以后就不再哭悼了。卒哭十一次之后行“阳礼”,将神主迎入祠堂。礼毕将神主移回原处。丧后十三个月至十五个月举行“小祥”、“大祥”礼。再七个月后举行“谭礼”,意为悲恸的心情可以稍安。      整个流程一共是二十七个月,但还算作三年。所谓丁忧三年。其实也是二十七个月就可以起复了。不过对于已经归乡的官员而言,居丧三年往往要超过三年,以表自己的哀思。大明虽然也号称以孝治国,相信内孝于亲方能外忠于君,但是高祖皇帝在制定律令的时候,大幅度削弱了居丧违禁的刑事惩罚——相对唐宋而言,明人居丧的法律规定较为灵活,所以明朝也就很少出现居丧十几二十年的孝子了。      徐元佐在来的路上,问了丧期,知道林太公已经走了四个月。对于许多人而言。这时候也就可以“生场病”,然后搬回家去住了。而林大春是真的悲恸难耐,住在简陋的茅棚里,每日一粥一汤,不沾半点荤腥,更遑论酒菜了。      徐元佐见到林大春的时候,简直认不出来这位老师了。当年在绍兴面试,林老师是朝廷大员,衡量一省文章,气度非凡。如今身穿薄得可以看到肋骨的麻衣。整张脸都凹陷下去,紫黑一片。这种吃不肯吃,睡没法睡,连衣服都不穿暖和点。整日里还要沉浸在悲痛之中的自虐行为,将要持续整整三年。      徐元佐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这分明是要跟着一起走的节奏啊!      “老师!”徐元佐滑步上前,膝盖一软就跪在了林大春面前。他看到林大春眼中的悲哀,心中一抽,想到了自己远在另一个时空的父亲母亲。悲从中来。这么长时间以来,徐元佐一直压抑着的情感,被同样真挚的父子之情所牵引,触发了极大的共鸣,泪涌如泉。      林大春瘦得如同柴火棍似的手臂扶住了徐元佐,晃了晃身子,定睛辨认才认出是自己点的案首。他声音嘶哑,哽咽着说了两个“好”字,眼泪已经流满了整张脸,就差与徐元佐抱头痛哭了。      林克鸣在一旁看着也是轻轻拭泪,暗道:父亲这么多门生过来探望,就这位相公最是情真意切了。      罗振权从未见过徐元佐如此情绪流露,简直叹为观止:佐哥儿竟然也有这般心情?还道他是铁石心肠呢!莫非是作伪?恐怕不会,作伪哪能真到这般程度?      徐元佐的情绪控制能力极强,发泄之后很快也就能收住了,并且尽量不再去与林大春产生共鸣——否则真是两人从白哭到黑了。更何况他只是暂时回不到原来的时空,并不是阴阳两隔,总有些盼头。      “老师,节哀顺变。”徐元佐悲声劝道。      林大春良久方才收住,道:“你如何来了?”      “本是赶在年尾前,给老师拜年,却遇到此事。”徐元佐道。      林大春眼睛通红,炎症破重,道:“使高新郑不复挤予,予安得有今日哉。”此言悲中带喜,更见孝子真情。      徐元佐连连点头,道:“得以尽天伦之情,比之丁忧奔丧已然是万幸了。”      林大春深以为然,一时间与徐元佐抱臂而叹,不知说些什么。      徐元佐反应快些,叫林克鸣过来奉餐。林克鸣这才上前,从食盒中取了一碗米粥,又有一小碟酱菜,奉给父亲。林大春微微摇了摇头,推开温热的米粥,道:“食不下。”      徐元佐真替他担心起来,道:“老师,若是不保存体力,后面的丧礼怕是行不得了。”      林大春还是默默摇头。      徐元佐看看林大春的嘴唇上已经干裂得脱皮,身体也有些脱水的症状,不管跪地哭求的林克鸣,出了茅庐,对棋妙小声道:“你去烧些水来,里面稍稍放些盐和糖。三糖一盐,以稍稍着味为度。”      棋妙记在心里,连忙去找人烧水调配盐糖水。      这是种盐糖水最能迅速补充能量和水分。想来以林大春现在的精神状态,恐怕都不会在意到口感问题。      过了片刻,棋妙端着水来了。      徐元佐分出一点。自己尝了尝,甜中带咸,倒是正合适。他进了茅棚,见林克鸣还捧着米粥跪在父亲面前。而林老师已经面露厌恶。他上前与林克鸣并肩跪下,道:“学生徐元佐拜见老师,且以水代茶,求老师全学生敬师之礼。”      林大春是礼教中人,自然不会令徐元佐失礼。他勉为其难接过杯子。见里面果然是清水,方才凑近口中喝了两口。      人在悲恸之中的确容易忽略饥渴,但人体缺水就要补水却是身体本能。温热的盐糖水入口,姑且不说味道如何,光是这水分刺激舌苔,滑过干涸的喉管,刺痛中带着渴望,便叫林大春将一杯水喝了个干净。      徐元佐已经又端了一杯:“再敬老师。”      这回林大春有些迟疑,但是终究抵不过本能,伸手接了杯子。他只是因为父丧而悲痛。并不是要寻死。不思饮食是心理反应,现在饥渴复苏是身体反应,并不矛盾。      徐元佐等林大春喝完,敬了第三杯。所谓事不过三嘛。      林大春三杯盐糖水入腹,明显有了精神。胃囊被水一冲,食欲也就升起来了,林克鸣手中的米粥总算被他接了过去。      林克鸣再看徐元佐的眼神之中已经带了敬佩,以及些许的感恩。因为父亲林大春在外做官的缘故,他跟着祖父的时间反倒更长些。祖父逝世时,他也是痛苦得撕心裂肺一般。可是父亲要守丧,各种杂务都要人主持,母亲年纪也大了,只有他上下奔走。如此一来。反倒容易从悲痛中走出来。      林大春吃了酱菜米粥,露出了明显的倦色。徐元佐又劝老师上床打坐,默诵经咒。林大春盘膝坐到床上,眼皮已经止不住地合拢了。徐元佐与林克鸣两人小心将林大春躺平,盖上了被子方才退了出去。      到了茅庐之外,徐元佐深吸了口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指挥若定:“世兄,这样别说三年,再熬三日恐怕老师身体就要垮了。”      林克鸣也是无奈:“父亲至孝之情,身为人子,又能奈何?”      “一点点来吧。”徐元佐回头扫了一眼:“我先去上柱香,世兄先去准备点毛毡、茅草,把顶棚盖严实吧。”      林克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察,暗中愧疚自己做儿子的还不如徐元佐这个做学生的,连忙跑去安排。      徐元佐到了林太公墓前,墓碑上刻着两行字“先考奉政大夫林公杉之墓”,“不孝男大春立”。他取了香,行礼如仪,一旁有林家人磕头答礼。不一时林克鸣回来了,两人又是互相磕头,兼带行了世兄弟的见面礼。      能够在人家居丧的时候暖人心,等同于雪中送炭。林克鸣虽然今日才初见徐元佐,已经视他如同手足一般,他道:“敬琏可安排了宿处?若是尚未安排,便住在家中吧。”      “就怕……不便叨扰。”徐元佐倒不是故意客气。人家有丧事,日夜往来的亲眷、客人、做道场的僧侣道士尼姑……多有不便。      “自家人,有什么叨扰的。”林克鸣道:“今日若非敬琏,愚兄已经是失了方寸。”      徐元佐想了想,道:“世兄,你如今得撑着府里,又要跑来照顾恩师,恐怕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求你帮忙找个地方安顿了我那些随从,我便在老师这边看顾。”      林克鸣一惊:“这边?这如何使得?”      徐元佐以为他说没地方住的问题,便道:“再起一间茅庐便是了。”      徐元佐的确单纯因为感情驱动决定留下照顾林大春,因为他知道居丧守墓期间不能接受奴仆服侍,只能接受儿子——以及类同于儿子的学生的照顾。考虑到林大春一个五十岁“老年人”,身体精神都在崩溃边缘,再看看林克鸣独木难支,这才起了分担照顾的念头。      林克鸣却将徐元佐的意思理解为陪同林大春居丧。即便在林氏族中,恐怕也找不到如此用心的晚辈。其中意义之深,且看礼法规定:与更三年丧的妻子,即便是犯了七出之条,夫家也不能休弃。他不相信一个生员会不明白其中的礼教含义,偏偏徐元佐真的对这层深意缺乏了解。      看到林克鸣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徐元佐也是有些懵懂。      ——好像不小心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义举?      若说义举也的确不简单。虽然徐元佐只是转手照顾林大春,但是在寒冬腊月住茅庐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幸好他没有自虐倾向,茅庐肯定不能透风,晚上的被褥也不能薄。饶是如此,仗着自己常年锻炼,方才勉强撑住了初期的折磨。      林大春却是已经苦到了极限,加固了茅庐之后,被褥也偷偷换了厚实的,生活环境从谷底慢慢往上攀爬,身体状况渐渐有所恢复。白天徐元佐也不敢让他放纵地沉溺在痛苦之中,有事没事与他说说闲话,请教些学问,转移他的注意力。再从糖盐水到糖粥,给林大春补充能量。如此数日下来,林大春的脸上的黑气都渐渐淡了下去。      林克鸣最敏感于父亲的身体状况,发现父亲在徐敬琏的照顾下一****好转,心中半是愧疚,半是感激,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位世兄才好。      在这种环境之下,徐元佐度过了自己第一个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除夕夜。因为行李都在别处,他也没有像往年那样进行全年回顾和新年展望,更没法将隆庆五年的大事写在小本子上。照顾林大春入睡之后,他回到自己的茅庐里,只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父母,很快便沉沉睡去。      睡梦之中,徐元佐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坐在熟悉的座椅上。他想起身去找父母,可是跑到门前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打不开门,又是踢又是捶,哭喊着要爹娘。秘书满脸惊诧地推门进来,徐元佐却更是吓得喊道:“妖精!”      徐元佐猛然坐起,外面林涛如怒,天还没亮。      *      *      求推荐票~求月票~!      *      三七八图书馆      当年宰我与孔子就居丧三年是否有必要进行过一番讨论。宰我的观点更为后世人所认同:三年住在茅庐里什么都不做,地也不种,书也不读,礼乐岂不都要崩坏?所以一年就够了。      孔子回他:你忍心的话就守一年,少废话!      徐元佐这回陪林老师守丧,方才知道宰我肯定是个父母俱在的幸福小伙子。只看看真正父子情深的林大春,礼法规定三年简直就是为了保护他。若非如此,恐怕他十年二十年都能守下去。      在度过了三九寒冬最艰难的一段日子之后,天气开始转暖。四九之后,河边柳树抽出新芽,天地间已经满是生气。徐元佐带来的随从在附近农庄租了屋舍,每日的饮食也都渐渐恢复了正常。虽然还是不能见酒肉,但是林大春已经接受了素油炒出来的蔬菜。主食也恢复为大米,而不是杂着碎石和稻壳的糙米。      徐元佐在这段时间里,系统地听林大春讲了《孝经》和《汉书》,苦头是吃够了,学问倒真的长进多了。林大春幼年神童,会试成绩颇高,若不是殿试上严嵩作梗,他岂会只得个三甲?回乡之后他又受县令黄一龙的委托,主持编撰《潮阳县志》,史学功底也是出类拔萃。      徐元佐被林大春逼得背书,才知道自己潜力果然还没有用尽,效果更是显著。日后出去有这部林氏主讲的《汉书》打底,谁都不敢说他博约不精。      林克鸣安顿好了家中族中上上下下的事,不等缓口气,就赶来接徐元佐的班。他严肃地跪在徐元佐面前:“承蒙世兄高义,在下虽九死不能报君大恩!”说罢就咚咚磕头。徐元佐只好一一还给他。两人又不肯先起来,像相扑选手一样互相扶着,硬要对方先起来。      “我万幸受业于恩师,服侍座前乃是弟子应尽之责。世兄这般见外,真是愧杀小弟,说不定连夜就要逃走了!”徐元佐一脸认真道。      林克鸣真心害怕徐元佐就此逃走。这才不提什么“大恩”的事。徐元佐本就不觉得这算“恩”,更何况自己还得了莫大的好处。这个时代要找个好老师并不容易,要老师倾囊相授也不容易。      儒师自然不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但是所有儒师在传道授业解惑的时候。都讲究因人而异。没有经年累月的考察,或是考察不合格,一样不会传授真学。这是为了避免小人得之,轻忽性命,祸害社稷。      林大春虽然不以治汉书闻名后世。但是他的其他门生得知徐元佐已经尽得老师《汉书》精义,还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因此要顶替徐元佐来陪护老师的呼声也日益高涨。徐元佐本也有事在身,不能真的“游学”数年不回松江,正好做了顺水人情,把茅庐让了出来。      广东省内的弟子门生来得早,排定座次,轮流看护老师,谁也不舍得吃亏。一时间林门学风醇正,师严徒顺,颇为广东士林所称颂。      林大春上了年纪。最难过的时候又是徐元佐陪着。更主要是老年人有种“远香近臭”的心理,虽然也有门下弟子陪得比徐元佐更久,服侍得比徐元佐更到位,但是因为“近”,便比不上徐元佐这个“远来”的了。他不耐烦这些人整日聒噪,颇怀念与徐元佐师徒二人论道讲学的日子,但是也不能寒了其他弟子的心,便安排徐元佐住在自己家中。      林克鸣自然热烈欢迎。      这有为徐元佐招了不少双红眼。      “有些人就是来得巧,正赶上咱们过年回家,瞅到了这么大的空子。之前几个月的效劳。哪里能比得上人家那么几天功夫。”林氏门徒之中颇有人不甘。      这话是故意说给徐元佐听的,否则也没说出来的必要了。徐元佐若是对此无动于衷,恐怕日后对林师心怀怨望的人还要更多。他到时候回南直了,却给老师留下了麻烦。很是无谓。于是徐元佐祭出自己法宝,希望能够一举弭平与这些广东师兄们的间隙。      此法宝名作:银锭!      一般来说,只要祭出此宝,问题自然随之消灭。若是有例外,那就多祭两次。      当然,只要使用得当。小银锭也能发挥大作用。      徐元佐命人去府城买了笔墨纸砚,又命人去广州、福州两大印刷品中心采购各类图书。前者胜在细水长流,虽然价值不高——对于林大春的学生而言,但是持之以恒的小恩小惠也是很能收买人心的。后者却是价值不菲,完全是送得出手的礼物。虽然有明一代印刷业比之两宋更加发达,但是价格仍旧高居不下,许多读书人都选择借书来抄,而不是自己买。      徐元佐只送了几套古书,便成功消灭了林氏门生之中异样声音,作为小师弟被他们愉快地接纳了。      这些师兄们近的有潮州人,远的有广州、雷州、琼州诸府人士。这还是因为刚刚过完年,道路不便,所以来的都是省内门生。预计到了春天,方便赶路了,福建、江西、广西等外省门生也会纷纷赶来。听起来气势宏大,令人担心没地方安置,其实这些外省学生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人。      徐元佐一个人就代表了一省——南直。人们说起来并不说“松江徐元佐”,而是说“南直隶赶来的学生”。      这些广东省内的学生,有举人,有生员。即便有一二布衣,也是很受青睐的年轻学子。他们举人自不必说,那些生员也多是来自乡绅之家。他们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地方势力。徐元佐在他们的“提醒”下,方才意识道:林大春官虽做得不大,但是热衷乡梓事物,是地方上十分有影响力的人物,自然离不开这些学生。      被这个群体接纳,本身就意味着自己有了借势的资格。      “势”学在战国时候还是专门的学问,著名的神童鲁仲连就是跟着稷下学宫的徐劫学“势数”。这学问其实跟数学无关,而是纵横之学。诚如鲁仲连形象比喻的:就跟用筷子进餐,握在什么位置,调用几根手指,捏托何处。如何最省力地挟起菜,这就是“势数”之学。      有了资格,要办事就容易多了。      “我想在恩师草庐之侧修一间屋子。”徐元佐在跟林克鸣闲聊时,无意中道:“恩师在茅庐之中为我等弟子授课。实在令人心中不忍。所以最好建一间窗明几亮的瓦房,寒时能生炉,热时可避暑。”      林克鸣为难道:“我如何不想?只是家父为人最恨那些守丧时投机之人,觉得他们毫无孝心,只是做个腔势蒙骗活人。若是我们也做这事……”他只好直言道:“肯定是要被家父责骂的。”      徐元佐假装为难地用手指轻点下巴。又好像脑中灵光一闪,道:“有了!”      “怎么?敬琏可是想到了什么?”林克鸣连忙追问道。      “要说给老师修的,肯定是要被骂的。”徐元佐道:“我们却说是给别人修的,然后将老师诱进去。”      林克鸣面色有些尴尬:“敬琏,我知你聪明伶俐,能发人所未发之见,但你这般说辞也实在叫人难以置信。我们为何要给别人修房子?既然是别人的房子,家父又如何会被诱骗进去?家父那人,已然是到了无欲则刚之境,还有什么能诱他过去的?”      徐元佐笑道:“远道而来的师兄们虽然有地方落脚。却无地方读书。你想,老师已经功成名就了,自然可以安心守孝。师兄们却不行啊。三年不读书,岂不是彻底荒废了学业?所以盖间好些房子,方便他们在照顾老师之余温习功课,如此不好么?”      林克鸣一听,笑道:“敬琏说得对。是我一时疏忽,的确不该叫世兄们连个读书的地方都没有。我这便去筹措银子,找木柜看地方,采买砖材。”      “银子的事不用远求。我便是人称松江小财神的。若是去别处化缘,岂不是丢我的脸?”徐元佐打趣道。      林克鸣知道徐元佐在开玩笑,却不肯接受:“敬琏,已经叫你劳心耗力。岂能再用你的银子?这事你不知道,照我们广东的习俗来说,凡有涉及众人的大事好事,都是立个会,大家出会银的。”      徐元佐道:“世兄听我说完。”      林克鸣不再争执,心里却下定决心不用徐元佐的银子。      徐元佐道:“一来这房子要按我的规矩来建。方才能做到冬暖夏凉,所耗自然也比寻常屋舍贵上许多。旁人没见识过的,还以为这银子花得不值,徒增争议,所以断不能用别人的银子,只用我一家,无论我要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旁人也无法说什么。”      林克鸣正要辩解。徐元佐抢道:“至于世兄说的立会,小弟却是知道,江南那边也是有的。这个会可以立,却请换个项目。”      “换个名目?”林克鸣不解。      “对,立会凑起来的银子,可以去买书。”徐元佐道:“这屋舍是给师兄们读书用的,但是讲课之外,林老师在屋里干嘛呢?若是师兄们正好都不在,老师又岂会进屋休憩?世兄也知道老师对外物已然看破,然则我正要用‘书’来诱老师长久呆在这精舍里。”      林克鸣这才融会贯通,明白过来:“原来给世兄们读书是手段,用书诱家父才是目的。”他抚掌道:“你真是机灵,竟然看出家父的弱点来了。哈,他就是见不得‘书’,远远便能嗅到书香。”      “然也。”徐元佐笑道:“而且我还要立个规矩,这屋里的书,一本都不许拿出去。”      “这规矩是该有的,否则家父拿了书就回茅庐,敬琏的苦心也就白费了。”林克鸣又为难道:“只是这般太着于痕迹,家父一眼便会看穿了呀。还是少不得一通骂。”      徐元佐微微摇头:“一粒沙,若是在鞋里,立刻就会被倒出来。若是在沙滩上,谁又会注意到呢?”      “敬琏的意思是……”林克鸣还是没想通。      “建个图书之馆。”徐元佐道:“多多买各种书籍来,名曰方便师兄们读书,其实对府县所有读书人都开放!只要登录名姓,便能入内读书。如此人一多,就得有规矩。为了大家都能有书看,也因为这书是会里银子买的,所以谁都不能带出去。老师最是严于律己,断不会要求特殊对待,坏了规矩。”      “敬琏你这是……”林克鸣目瞪口呆:“为了藏一粒沙子,就连整个沙滩都搬来了!”      “只要老师白天能够恢复些精力,放松些精神,晚上在茅庐里也能熬过去了。”徐元佐又道:“更何况,若是能够见可读之书,会好学之人,恩师的悲恸哀思也能缓解些许。”      “敬琏,家父弟子之中,你年纪最幼,学问最深,心思最纯,又最为机灵……真恨我没有一个弟弟,能似你这般。”林克鸣拉住徐元佐的手,久久不舍得放开。      徐元佐只是微微笑道:“世兄,师徒之伦岂亚于天伦?更何况,谁谓世兄无兄弟,承蒙不弃,愿与世兄换帖盟誓,约为兄弟,虽不同姓,却永不逆于心!”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林克鸣满心激动,就好似真的多了个兄弟。      原本结拜兄弟这种大喜事,肯定是要众人聚了热闹一番的。因为林克鸣也在孝中,不能参与饮宴,所以在取得父亲同意之后,只约了几位亲戚故旧作证,在家庙焚香设坛,禀告祖宗,完成了结义的仪式。      “二弟!”      “大哥!”      两人互相握住对方小臂,好像恨不得捏碎一样——徐元佐肯定留力了,否则就真的捏碎了。      与林克鸣成为结拜弟兄之后,徐元佐在林门这个小集团之中地位更加超然,也更加引人注目。他拿出了真金白银,为师兄们选址开建馆舍。这些师兄哪里好意思让小师弟一个人出钱,纷纷表态,拿出银子来。徐元佐也不拒绝,因为这些银子还有大用,那便是买书。      三七九宣讲会      当今天下图书之府,除了南北两京之外,就是苏、杭、徽、建。苏、杭、徽都是海内大郡,而建阳只是闽北建宁府的一个县,却能与其并列,可见其在图书印刷业上的赫赫威名。      建阳县里尤以麻沙、崇化两坊印书闻名。建阳书特点鲜明,正是价廉物不美。他们用的纸张和刻板远不如其他印刷重镇,关键就是便宜。      徐元佐要办的是图书馆,不是藏书楼。明朝的藏书楼也算是一张历史名片,为古籍保存做出了巨大贡献。然而各家的藏书楼都有各种规矩,或是不许外姓上楼,或是硬将家产与藏书楼分割,以保证继承者是单纯为了这些文明的承载物。      其中收罗的书自然不会是满大街的时文选集和通俗小说,大多数都是宋元古籍和历朝珍本。考虑到宋时古籍在眼下就是论页称金,非豪富之家不能立起一座藏书楼。而且藏书楼也不可能对公众开放,最最宽松的借阅条件也得是“故交”。      图书馆作为公共建设,关键就是体量大,方便让更多的人借书。因此上书籍的质量反倒其次,好差只要能读就行了。徐元佐不打算将这个图书馆做成个大型阅览室,要借书却不需要押金,自然就要身份登记。因此也能掌握潮州乃至广东一省许多读书人的人事资料,建立起一个储备库。      “楼分三层,用以藏书。再挖一个地下书窖,所有入馆图书,必要抄真一本藏入其中,名为种子书库。沧海桑田,可保永存。藏书楼外,另起长屋四座,四方围建,廊檐沟通,处处要便于读书。”徐元佐在筹备大会上挂上了找画师画的效果图。      这效果图仿照北宋宫廷画院的工笔风格,找了当地几个著名画师合力创作。终于按时完成了任务。如今画坛早已不流行这种风格,不过宋朝的艺术成就实在太高,但凡画师没有不看不学的,否则还真未必能满足徐小财神的要求。      按照潮州的行价。这幅画能折图书馆书库的一层楼。      下面聚集一堂的都是真正的财主,也是这回真诚要捐钱的林氏门生。这些师兄们看到画卷时已经心跳得飞快,显然小师弟不是个办“小事”的人,光这一楼四屋配五个院子,加上假山廊檐各种花草。两千两能不能办下来?唔,这还没算地价呢。      万幸徐元佐已经将这笔银子包了,免去了许多人的尴尬。他们虽然愿意捐资,但是一口气就是两千两,还是有些胆怯的。这种一掷千金的土豪,绝对是大明王朝非主流的代表,如上海康苌生,华亭徐敬琏。      徐元佐又介绍起借书的规矩,从进门到找书,到在图书馆阅览。最后借书出门。各个环节都有图示、说明,就连借书卡的形制都画了出来。      林克鸣也坐在下面,恨不得徐元佐说一句,他便赞一个。他在听了徐元佐的设想之后,自己也设计过一个流程,但是与现在徐版的相比,简直就像是茅庐和楼房的区别。      ——简直无懈可击!      这么完美的流程,竟然是一个年轻人,只花了一个下午就规划出来的。林克鸣真心惊叹,若是人有这样的头脑。无论是科场、商场,必然是无往不利的。      徐元佐语速不快,咬字清晰,语法精准。台下一帮广东人,本来对官话颇有排斥,结果听下来却没有丝毫障碍。可以说这是他们听到过的最标准,最容易听懂的官话了。      徐元佐讲完借书流程,道:“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事了。书。小弟以为,既然此馆是为了方便所有读书人。其中就涵盖了刚识字的蒙童,以及学有所成的大师。所以书就该无所不包。咱们可以完全可以不确定书单,有书便买。”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接下来我讲讲书的分类和检索。”徐元佐道:“书一上百,要找起来就有些难了。所以重点就是检索。”      早在永乐时期编纂《大典》的时候,就面临一个检索问题。当时《永乐大典》是“用韵以统字,用字以系事”,按照时人修建藏书楼的习惯,用的也是这种。      徐元佐考虑到日后书籍数量越来越多,有些书名一样,但是内容却完全不一样,比如丘长春真人的《西游记》和吴老的《西游记》。这种韵字分类就会导致书籍存放混乱,不利于泛读海选的作者,也不利于学者写论文找资料——这并不是徐元佐的脑洞大开,他早就有了综合性大学的规划,一旦有了大学,论文也就不远了。      “按照内容分类。以诸子百家分类,创立两个大类。人文,自然。”徐元佐简单分析了一下人文社科和自然科学的区别,又在人文之下细分了哲学、史学、文学、地理、法学等一级科目。哲学之下再进一步细分儒、释、道、法,史学下面有各朝官史、史学理论等等,文学分了时文和古文,古文之下又按照断代、国别、体裁细分,时文下面也有程墨、话本、传奇。      这一项项展开之后,简直令人眼花缭乱。不过徐元佐无论后面说得多么令人惊叹,众人却始终怀着一个巨大的疑惑:儒家归于哲学并没有问题,本来儒家经典就都是孔门十哲等先贤编撰、讲解、传承下来的。然而这种分类,岂不是将儒家与释家、道家、甚至法家并列了么!      终于有人打断了徐元佐的讲解:“敬琏,恕罪则个:阁下将孔圣置于何地?”      徐元佐微笑站在前面,并不急着说话。      他还要众人继续酝酿一下情绪。如果有人愿意站出来说,孔子应当回归诸子,那他当然是十分乐意的。虽说王学也是儒学,但是泰州学派在提出人人可为尧舜的时候,其实已经等于推翻了“孔圣”的圣人资格,将他回归于万世师表的伟大老师地位。其实只要细细思考一下“人人可为尧舜”这句话,就能看出其中的“野心”——人们只需要一位引路的老师,而不需要主掌真理的圣人。只有人缺乏成为尧舜这等圣人的资质,才需要通过膜拜圣人来获得补全。      这其实也应该是真正儒生的认识,是哲学与宗教的分野。学识未深的人。总是因为敬畏而神化偶像,硬生生创造出了一个儒教。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儒学儒教就像是一根纠缠在一起绳索,相互交织、缠裹、支持、冲击。无法以片面的肯定和否定而下结论。      显然以徐元佐的精神和物质立场,让********诸子,让儒学压倒儒教,乃是最理所当然的选择,所以才会有了今天的“瞒天过海”。结果却被政治敏感度极高的广粤儒生叫破了。说不定在江南就能混过去了。      徐元佐等了一等,见所有人都站在对面,只好笑道:“其实是小弟的一些小小疑惑。圣门以四书五经为提纲,这当然是没说的。那么圣人之下,韩柳欧范先贤,周程朱陆诸子,乃至于本朝的硕儒宗师,他们的著述应该与经典同放,还是与诸子并列呢?”      众人一时释然:原来是自己着急了,徐敬琏还没说到圣门的经典安排呢。他们可没想到自己的小师弟。竟然还是个王学余孽,而且还是王学余孽之中的奇葩。      徐元佐道:“我想在书库之外,设以‘经’部,专门存放名教元典。天地不变不易之真言方能谓之经,选入其中怕是需要一些门槛。此地是为了读书所建,终不能陷入口舌官司之中。”      众人微微点头,私下纷纷议论。      徐元佐静静等他们说完,方才道:“好在现在时间宽裕,诸位师兄可以细细讨论。我也会请教恩师,看恩师的意见。”      “该当有老师决断。”众人纷纷应道。      徐元佐很快重掌节奏。继续往下介绍。到了自然科学,规模就远不能跟前面的人文社科相比了,不过数学和天文学还是很给面子,能撑得起来。生物学十分长脸——得益于发达的中医药典籍,至于物理化学就全靠徐元佐了。      徐元佐本来担心天文有些敏感,到底在唐朝时候“私习天文”和“偷渡关”是两条罪在不赦的重罪,宋人也没有用明确的法律文件将天文和天命解绑,不过私学天文者并非没有。蒙元没有这种讲究,反倒是激发了天文的学习和传承。到了明朝。法律上已经不禁止民间私学天文,但是因为与天命纠缠太久,还是有些敏感。      不过眼下的广东士子们显然离朝廷太远。他们对于儒学的地位很敏感,但是对于天命的问题就很麻木了。这也是国家承平太久,朝廷的合法性已经深入人心,谁会质疑一个两百年的朝廷是否有天命呢。      徐元佐没有见到阻碍,大大松了口气。只要现在没问题,以后也不会有问题。万历年间欧洲人带来了数学和天文新知识,士大夫阶层可不在意官学还是私学,各个都很起劲。到了崇祯年间修历书,朝廷甚至设立了三个机构同时修订:钦天监以传统历法修订;徐光启主持西法修订;还有一个民间科学家号称自己的方法准确性远胜钦天监和西法历,所以崇祯同意他享受同样待遇,修订一版。最后择优而用。      可见历史的车轮只要滚入万历时代,就算有人螳臂当车,也是抵挡不了大明开明开放的天文热潮的。      “愚兄听说过《化经》,却不知这‘化学’是否出于此书?若是本乎道家经典,为何放在自然之中,而不归于诸子呢?”坐在前排的举人师兄问道。      徐元佐笑道:“此化学与道家《化经》并无干系。唔,为了叫诸位师兄有个直观的概念,小弟做个实验,举个例子。”他之前没有准备,就想了个最简单的:点火。      一小截蜡烛,点燃之后拿小手炉覆盖。手炉里氧气烧完了,蜡烛自然就灭了。      这事有些生活阅历的人都见过。      “这就是化学。”徐元佐道。      众人哑然。      如果这就是化学,那化学简直就什么都不是!      “或者说是化学研究的对象。”徐元佐道:“火从何来?因何而燃?又为何而灭?我们日夜呼吸的天地之间,清浊之气比例几何?是清气助燃,还是浊气助燃?要解决这些问题,就要靠化学。”      “可这,又有何用呢?”有人问道。      徐元佐深吸了口气:你们这么做实在太为难文科生了!      好在他虽然是文科生,理化素养越是这些人能比的。他略作思索,道:“上古之世,燧人氏取火,因此开创了华夏之基。可以说,没有火,人与猿猴并无二致,一样茹毛饮血,能算人么?时至今日,取火工具越来越多,越来越方便。从最初取来的橙红色火焰,我们已经能够通过风箱、暖室、九层丹塔,取出更加灼热的火焰。诸位师兄,从粗陶到精瓷,正是用火的进步!这还能说是无用么?”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纷纷颌首。他们十指不沾阳春水,但是对于技术对于生产力的影响也十分认同——如果真的将技术视作“奇技淫巧”,何必花费成本去挖国家墙角,雇佣隐匿官府的匠户呢!如果说华夏有人对技术手段最为敏感,肯定就是这些能够利用技术来生财的人了。      别的不说,潮州作为沿海要地,海商们的重要进货市场,一个粗陶碗跟一个精品瓷的价格差距,他们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知古人可有论述?”有人问道。      徐元佐笑了笑:“师兄,何必事事都指望古人替咱们做好?小弟这些年写了点粗浅文字,若是师兄有兴趣,还请斧正。”      众人一片哗然:这话分明就在说自己乃是开宗立派的一代宗师吧?是这个意思吧?      若不是同门师兄弟,恐怕真有人会高喊一声:将这狂徒赶出去!      PS:求月票,求推荐票,求各种支援~!      三八零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华夏数千年的文明已经让许多读书人对古籍有了极深的依赖,好像随便什么问题,古人肯定都已经解决了,只要翻书就能得到需要的答案。然而世界永远在变化,而且绝大部分的华夏知识并不会通过书籍来传承——父子师徒的口口相传才是主流。      如果说物理方面的知识,或许还有人能够从冷门的古籍之中翻出一些只言片语——宋人倒是也有不少这方面的爱好者,比如沈括。可是化学就实在太年轻了,整个地球上连一个知道自己呼吸的是什么气体的人都没有,大量化学实验只存在于炼金术师和炼丹士们的神秘小屋里,谈什么化学呢?      徐元佐手里没有显微镜,在松江的时候倒是勉强用石蕊做了一些试剂,此刻却是远水解决不了近渴,只能用无处不在的氧化反应来举例子。但是这些内容在师兄们的见解里,更多还被视作“假想”,完全没办法实证:你说是氧气干的,他说是神仙干的,关键就在于怎么证明呀!      可恶的实证主义思想!      徐元佐越讲越多,但是需要做的实验也就越来越多。师兄们一口咬死要看到实证,各个都像是科学家附身——有如此坚定的实证主义思想,竟然都没把大明推进蒸汽时代,绝对是明朝皇帝太渣的缘故!(注)      徐元佐直说得口舌发干,外面天色渐晚,总算后面的内容也不多了。他道:“诸位师兄,若是各位真心想一窥此究竟,且容小弟在这广东置办一些器皿,咱们一一验证。”      众人已经被徐元佐挑起了兴趣,尤其是几个家中有产业的师兄,纷纷上来与徐元佐见礼,主动提供帮助。他们已经从刚才的问答之中看到了一座金山,对金钱的敏锐度丝毫不逊于徐元佐。      林克鸣在一旁一一介绍,自然很乐见这位结义小弟打开人脉。这些人都是林氏门人中的中坚力量——简单来说就是有钱。广东的广州早在唐朝就是阿拉伯人的汇聚地,经济思想深入骨髓。中原人以为这里是蛮荒之地。他们自己却知道这是偏见。到了明朝,朝廷进行海禁,广州却是对外窗口,每年还有广交会——葡萄牙人入城采买各类外贸货物。这里浓郁的重商思想。甚至冲淡了他们对功名的渴求。      许多人中了举人之后,就懒得再北上参加会试了。以举人的身份在乡间置办产业,从事商业活动,获取大量的海外白银,然后置地买田。扩大生产。如果说江南的织户代表着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萌芽,广东早就成了外贸公司的大本营。      徐元佐了解了这些师兄们的家族产业,也是十分高兴。这些人家都有自己的铁厂、磁窑。这也是广东外销的重头产品,尤其是广东的铁厂,每年生产出来生铁数量占据了大明全国铁产量的大半,若是放开说,更是世界铁都——英国要两百年后才能追上此时的广东一省。      然而广东铁产量虽然高,但是精铁却是出自芜湖,价格上有明显的落差。虽然铁厂厂主们意识不到是材料和工艺的问题,但其中必有原因。而徐元佐今天所提到的化学。让他们发现了一扇找出这种原因的大门。      徐元佐简单介绍了一下燃料的问题。有的地方用煤炭,有的地方用木炭,有的地方用焦炭,不同的燃料直接影响铁的品质。比如山西的潞铁,产量也不小,但是用的硫铁矿,加上煤里的杂质多,所以练出来的潞铁只能打造民用的铁锅,勉强用来做农具,根本无法冶炼成兵器。不过这点倒是为大明国防做了贡献。这些被走私、贩卖给蒙古人的铁锅,不可能被重铸成铁器再被蒙古人用来入寇。      这些问题其实并不是秘密,也有人早就知道了,可是出于成本考虑并不会特意进行改进。因为财主是绝不会对技术感兴趣的。他们只会对财富感兴趣。没有充足的利益驱动,任凭你拿出天顶星技术,他们也无动于衷。      至于开磁窑的师兄们,则想了解炉火温度的问题。陶与瓷的区别,说穿了就是温度。而价格是谁都知道的,陶碗只能用来压仓。瓷器却是被丝绸包裹,小心翼翼地供着。      徐元佐略略吐了一些知识出来,让他们回去试验。同时也索要了不少的帮助,一方面是他在此地没有根脚,许诺出去的银子一时无法兑现,而林老师家其实只有个面子,真要拿银子同样很困难,所以得先问这些师兄借些现银,方便周转。等他派回去运“银子”船队来了,自然就能还了——当然,他如果真把银子运到广东来,那可就成了脑残。同样的运量,明显是运江南江北的商货过来销售,更加核算。      这些师兄对这种手段当然也是门清,当即表示不要还银子,直接用商货抵价就行。两边都是熟人,自然信得过,所以这笔生意很快就敲定了。      徐元佐接下来便是要请这些师兄帮忙收罗广东的造船师,以及为葡萄牙人修过船的工匠。眼看着航海图就要打开了,没有足够好的船可不行。明船还没有专门的战舰概念——恐怕欧洲也没有,基本都是武装帆船,所以集合各地能工巧匠,研发自己专门的海军大吨位战舰,这就尤其有必要了。      要进行海贸,却不控制海权,这简直是不可理解的。      “除了工匠,还有便是要请师兄们帮忙找一些作物了。”徐元佐道:“这些作物都在西班牙人手中,若是有必要,我也愿意亲自去一趟吕宋。”      众人颇为好奇,是什么作物这般值得徐元佐上心。      自然是高产作物三大宝:番薯、土豆、玉米。      现在土豆还被当做观赏植物,玉米也只是落户欧洲,在没有经过育种之前并不能算是高产。甚至不能直接拿到辽东去开挂,因为这些物种极有可能耐不住那么寒。先在江南播种,然后逐渐北推,等到山东可以广泛种植的时候,便可以放心地在沈阳、辽阳开种了。这个过程如果不人为干涉,恐怕要走一百多年,但是有心挑选之下,大概五年也就够了。      现如今番薯倒是已经成名了。      作为高产、易种、可以作为口粮的农产品。番薯在东南亚很受重视。按照西班牙人的法律,这种作物不允许被带出吕宋岛。      林克鸣并不知道徐元佐的广阔蓝图,只是单纯出于对结义兄弟的支持,出主意道:“就不能偷偷运回来么?”      “将番薯藤裹在缆绳里可以不?”徐元佐出主意道。这也是番薯第一次偷渡中国用的法子。      那几位师兄不好因为这么简单的事拒绝徐元佐。纷纷承诺回去就找人去吕宋。现在吕宋岛上西班牙人不多,但是对自己的地盘看顾很紧,大批量带回来不现实,小批量的偷运一些应该并不困难。      徐元佐因此放下心来,与师兄们约定之后。再不管这些杂务,专心培养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在后世,图书馆学是专门的专业,不过现在并不需要拔那么高,只要有高中图书馆的管理水平,能够保证流程中不产生问题就足够了。      罗振权却在徐元佐忙碌的时候,突然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他本来就不甚显眼——并不是说他的身材不够突出,而是因为他不是读书人,自然而然地就被人无视了。等他再次回到徐元佐身边的时候,人们也没有什么意外。好像真的如同空气一般。      “佐哥儿,船在港里,还不走么?”罗振权一回来就神秘兮兮地向徐元佐说了暗语。      徐元佐还要等吕宋的消息,微微摇头,道:“顺利么?”      “十分顺利。”罗振权道:“没人发现,但是再在这儿逗留些许日子,恐怕就要被有心人注意到了。”他是真心赶着回去发年终奖了,隆庆四年的年终奖还没有发,整个松江肯定都盼着徐元佐回去啊!      罗振权又道:“他还带来了啪啪。”      徐元佐一扭头:“他有啪啪!?”      “有!”罗振权道:“他们手里没有番薯,但是有几盆啪啪。至于佐哥儿要的玉米。他说那东西应该也能在马尼拉找到,如果不够,明年从新西班牙来的船也会带的。”      啪啪就是土豆的本名,来自南美的音译。西班牙人拼写作“pp”。考虑到那人的身份,身边有几盆这种观赏植物也并不突兀。      徐元佐因为土豆,兴致大涨,道:“走,上船,我去跟他聊聊。”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两个身穿斗篷的男人用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跳上了一艘停泊已久的大楼船。这两人自然就是徐元佐与罗振权,楼船也是他们此次闽粤之行的旗舰。之所以不想让人看见,只是单纯因为楼船上有一位不为人知的客人。      一旦这位客人日后活着回到澳门,这次的行动就会自然被东西方历史书所记录。      因为他是一位耶稣会会士,信仰上帝的神职人员。如果一切顺利,他将是第一位进入大明的天主教传教人员,揭开东西方文化交流大幕的重要人士。      徐元佐知道耶稣会成员都是西方社会的精英,对此人颇有些期望。两人在船舱中见了面,徐元佐脱下斗篷,郑重地与这位留着圈口胡的传教士对面而坐。两人不需要说话,已经从对方的眼睛中读出了同一句话:这尼玛也太年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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