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修仙

33、剑气杀人

chapter 33 - 0 33、剑气杀人      徐紫芊应声后退,不过那云帕法器却未收回,仍是运足灵力不断压缩,企图将削掉那些莹绿叶片,将徐子青两人生擒活捉!      田亮喝退徐紫芊后,伸手在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瓷瓶,咬掉塞口,便将里头一粒丸药吞入腹中。随即他神色一变,额头上青筋隆起,脸色也涨得酡红,整个人气势就是一个暴涨,霎时间似乎修为也上升一层,有了炼气八层的修为!      威压变化,众人如何不能发觉?徐紫芊先是一喜,随即暗中生出两分防备。她与田亮为伍,不啻于与虎谋皮,原本两人修为相等,倒不妨事,现下这田亮修为突然暴增,对她却有了威胁。如此想了,她原先用的八分灵力,就逐渐减少到四五分了。      徐子青与徐紫棠两人却暗自心惊,尤其徐子青,身处风头浪尖之上,田亮气机一变,他是直面受压,头顶的镇山鼎更重十倍,将他放出的青木压得弯了又弯,几近极限!      ……好重!      那镇山鼎越来越近,压力也越发强盛,徐子青只觉被无限逼迫,口鼻发烧,似要流出血来!过得半刻,便头昏眼花,脑中也变得木然浑噩、不能思索了!      这便是因法器太过强大,终于侵入了徐子青五感之中,若是再不想个法子,就只能落到“青木折、人了断”的结局。      再说徐紫棠再入绝境,是深深吸气以求冷静。她此时重伤在身,无法相助,但却不断运转体内灵力,直欲多修复几分力量。好在那无比精纯的乙木之气确实有效,循环三四圈后,暗伤已然好了大半。灵力恢复了有五成之多,然而再若要更进一步,却非是乙木之气可以奏效,需得回去请炼丹士来细细研究那百损丸,才能真正解毒、消除隐患。      徐子青越发难熬,他强撑意识,盘算已然融入丹田的若干主次从木,试图找出一个法子来顶上一顶。然而那镇山鼎威压笼罩下来,便是分出一丝心神也难,如何又能想出周到的法门?渐渐双目发胀,喉头泛出一股腥甜,而周身皮肤也因压力之故,变得有些开裂起来……      忽然间,那头顶虽然强力如故,四周云帕威胁却少了几分。徐子青心思一动,强忍痛苦,抬手打出一条青索!      此举耗费了他九成的灵力,顿时将那云帕之围打开一个缺口,随即徐子青足踏一株碧草,以最后一点灵力使出木遁之术,终是勉强逃脱。他此时却来不及给带走徐紫棠,只来得及道一声:“快躲!”便脱力跌坐在数丈之外,喘息不止。      当是时,那镇山鼎赫然砸下,在地面发出轰然震响!      那方圆之地霎时龟裂,飞沙走石,几成巨坑。而徐紫棠因并未被镇山鼎视为必诛之人,倒是承受不大。待徐子青刚出口提醒,她便极快运力,逃脱出去。      两人再度聚到一处,徐紫棠伸手扶了徐子青一把,问道:“可还好么?”      徐子青深深吸气,道:“在下无碍。”刚说完,便迅速回复起灵力来。      那边云帕迸开,被徐紫芊收回抓在手里。田亮见镇山鼎不能奏效,登时大怒,立时将掌中折扇祭起,化作一柄长刀,开口念一个“疾”字,便劈头盖脸地斩将过来!这刀非同小可,看形貌略显轻薄,刀口却有如齿锯,更有乌光闪烁,腥气扑鼻,才嗅一嗅,便好似要百脉冻结、腐气入体了!      徐子青逃离镇山鼎,对这毒刀却并不怕。虽说它能应对修士之体,然而徐子青身具醇厚木气,这些毒物对他的用处却要远远逊于旁人。      他便张口喷出一口青气,青气中有数根草茎团团交织,变作一张半尺方圆的萝网,正迎上长刀,将其裹住!不多时,长刀乌光与萝网相触,萝网霎时变得乌黑,可那乌光也渐被吞食,寸寸消磨。      田亮颈边红筋暴跳,亦是张口一喷,便有一团炽热火气打在长刀之上,那刀骤然大了数倍,上头赤炎滚滚,转瞬间便将萝网烧了个干干净净!      徐子青摆手甩出七八萝网,层层阻拦,却仍是给那长刀以摧枯拉朽之势尽皆毁去!他虽已尽力,然而炼气八层到底不是炼气七层可比,如此下去,必败无疑。来不及多想,他双足再踏碧草,只待形势有半点不好,就要再度木遁而去。      因被扰了好事,田亮深恨徐子青,免不了将攻势全集中在他的身上,相比起来,徐紫棠便受得少了。      徐紫芊却没忘了她,收起云帕后,为恐徐紫棠翻身,抖手甩出一张绿符,此符乃是在爆炎红符上增进威力,虽仍是爆裂之用,范围与火力却都大上十倍。      徐紫棠亦是见多识广,她眼见符箓打来,却因伤势不得闪避,立时美目微眯,扬手打出一个火红的屏风,见风而涨,速速拉长。那绿符在屏风上爆炸开来,居然不能伤它半分,便是连响声也被吃了进去,一丝儿也不曾发出。      徐紫芊见状,杏眼圆睁:“五龙蚀火屏!家主竟将它给了你!”      徐紫棠冷冷一笑:“方才我被你暗算,不能运转灵力,故而无计可施。如今你还当我好欺负么!”便是她只剩下一半的力量,也足够徐紫芊消受了。      徐紫芊暗暗咬牙,忿忿扫了徐子青一眼。这番若非此人,她如何会落得如此被动之局!然而悔之晚矣,既是做下此事,已然不能回头,当下也顾不得还要让田亮羞辱徐紫棠,心知需得奋力杀了她,自己才可活命了。      于是不再藏掖,她招出一柄飞剑,细长如柳,湛绿如玉,乃是中品巅峰法器、日后要做其本命法器的。想到要使那一个招数,徐紫芊心里是一阵肉痛,当即咬破手指,狠狠在剑身上一涂——      四周顿时生出水雾蒙蒙,癸水之气大增,在其中混入女子纯阴血气,便生出一种污秽之意,乃是污染法宝的最佳法门。只是如此一来,那承接之物也要损耗了,故而徐紫芊心疼不已。可惜此招威力太大,非中品法器之上不可承接,而云帕性柔、并不合适,否则她如何舍得!      此物一出,是腥气扑鼻,那水雾带了丝丝血色,犹如条条细蛇,自空中蜿蜒而来。甫一接近,那五龙蚀火屏上光华便黯淡两分,原本那大放的光彩立时如遭遇了什么克星,退避唯恐不及。      徐紫芊损了精血,面色正是惨白,可神情却是得意,她自以为此物能污法宝,徐紫棠便再有多少好法器护身,也奈何它不得。      徐紫棠见徐紫芊连这等招数都用出来,越发冷笑不已。这一招的确厉害,可却奈何她不得。      当是时,徐紫棠早已对徐紫芊不耐至极,她眼见徐子青那边难以为继,便不再多做耽搁,直接拈起一枚玉符,劈手打出去,道:“咄!”      那玉符霎时炸开,内中一道剑气激射而出!这剑气凌厉无比,就如一柄无形利剑,挟风雷之势呼啸而去!      剑气之速极快,眨眼间已到面前。徐紫芊只觉一股森冷之意自脚底而起,直卷全身,登时被剑气所摄,不能自已。      “啊——”只听一声惨叫,她整个人便被剑气活活洞穿头颅,双目大睁,死不瞑目!      那边徐子青正到危急之时,眼见那柄长刀直扑面门,他待发起木遁之术,就听徐紫棠一声大呼:“公子遁走!”      此言正合他意,徐子青身形一闪,已是消失不见。      刹那间,又一道匹练似的剑气袭来,犹如凄风冷雨,又似寒刀霜剑,直斩碎了那柄长刀,余势却并不减,径自刺向田亮心口。      田亮一惊,他已由药力催发,使修为大进,可面对这剑气之时,竟如同三岁稚儿,毫无防范之力!      他心中直欲破口大骂,实则开口不得,慌慌张张再祭出了镇山鼎,也只是堪堪阻挡一瞬,那剑光仍是将他打中,顿时斩了他一条臂膀!田亮还不及呼痛,再一道剑光飞来,这回他再不能有丝毫动作,身上一凉,就彻底被劈成了两截了!      整个过程不足一息,三道剑光之后,原先还力压两人的两个敌手,便全都没了性命。      徐紫棠放出三道剑气,精神绷得也是极紧,现下宽松下来,便跌坐在地,微微喘气。      徐子青认得这剑气,五年之前,他曾见徐紫枫一剑荡开筑基修士倾力一击,亦曾见他恶斗妖蝶,实在威力不凡。这三道剑气,正是徐紫枫所有。      想一想也是如此,徐紫枫与徐紫棠兄妹情深,他既肯任徐紫棠独自出行,若不做好万全准备,如何能允?      事实确如这般不假,徐紫棠不仅有绝佳防御的五龙蚀火屏这等近乎上品的中品巅峰法器,更有五枚玉符在手。每一枚玉符之中,皆有徐紫枫全力斩出的剑气一道,便是遇见筑基期的修士,只要释出,都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这般严密保护,若非错信徐紫芊,此番秘境之行,徐紫棠是绝无可能出事的。      这回经历一番狠斗、连杀两人,那五道剑气,便也只剩下两道了。      34      杀死徐田二人,徐紫棠面上那一抹狠意消失,略一定神,转身便朝徐子青走去,一边说道:“多谢公子援手,徐紫棠感激不尽。”      徐子青摇头道:“是你自除去这两个恶人,我并未帮上什么。”      徐紫棠却说道:“勿论是这玉符也好、那护身法器也罢,皆要有灵力激发,若非公子相助,我定然要折在这里。”      徐子青微微一笑,并不与她多作分辩:“既然姑娘无事,在下就告辞了。”      徐紫棠微讶,她原以为此人是认得她的来历,方才出手,可如今看来,却好像不是?当即说道:“公子莫急。”她一顿,又问,“不知公子是哪一家世兄,待我回去禀明兄长,也好登门致谢。”至于此人衣衫不整、颇为不雅之事,她却并不提起。      徐子青道:“姑娘不必如此,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徐紫棠到底是恩怨分明之人,此君亦只有炼气七层修为,虽说遁术神妙,又怎能确保安全无虞?可他却肯拔刀相助,即便他自言未曾帮上大忙,可徐紫棠确是认下了这救命之恩。      她见徐子青起意要走,当下微嗔道:“世兄不肯通名,可是瞧我不起?”      徐子青从来只知徐紫棠冷若冰霜,如今却怎么这般追根究底?无奈之下,他只得说道:“紫棠姑娘,在下亦是徐家之人,你勿须多问了。”      徐紫棠讶然:“族中与君修为相若的几位族兄我都认得,可……”她冷眼观之,那些族兄皆是心高气傲,此人却很是谦逊平和,正是毫无相似之处。只是此人若要说谎,亦不必拿徐氏人作筏子,可见应是有难言之隐。      既是恩人,又不愿暴露自身,徐紫棠也不愿太过勉强于人。便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多问。现下尚有不足一个时辰便要离开秘境,不如族兄与我一起,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徐子青见她不问,也不好再多推辞,便应允了。而后徐紫棠搜了那两具尸身,取了那两个的储物袋去。她自然也问过徐子青意愿,徐子青却是拒了。      两人并不再寻宝探秘,只一路走,一路间或交谈几句。徐子青五年未出,少不得旁敲侧击,询问些外界之事。徐紫棠虽疑惑此君为何如此不通事务,倒也愿给他解惑,以作些微回报。到后来她隐有猜测,却也只按捺心中,并不追问。      徐子青此时方知,这五年之间,当真是出了不少的大事。      先是因上一次的秘境之行,五个世家都损失了不少优秀子弟,出去后徐家因损失最少,而受到不少诟病。      这时候田氏向徐氏发起世家之战,不仅从各方产业上对徐氏下绊子,更出动了巡逻队,对徐氏在外出任务的众子弟进行灭杀。更在多方五家交流中与徐氏针锋相对。另外三家虽不喜田氏咄咄逼人,却也不曾偏帮徐家,反而在两家混战时偶尔伸手,捞了一些便宜。      原本徐田二家实力仿佛,然而田家突然用了一种丸药,名唤“促灵丹”。但凡是修为在炼气五层以上、筑基期以下的修士服下此丹,修为便能立时暴涨,少则一层,多则两层,若是炼气九层修士服下,更是短期内堪比筑基,着实厉害非常。要说有什么弊病,便是在两个时辰之后,丹药效果消失,随即修士将乏力三日,旁的不妥之处,却是没有的。      因有此丹药相助,田氏与徐氏相争时大占上风,其家子弟只要外出,身上必备此丹,长此以往,徐氏就损失了不少优秀子弟。      后来家主徐正天干脆发起田氏之人追杀令,因而在外两家人一旦相遇,都是厮杀不断。田氏有若干炼气九层的修士肆意杀戮徐氏之人,他这些人实力仅略逊筑基修士,寻常子弟如何能是他们对手?后徐氏无奈,除却留下一两人守护徐氏宗族之外,便让所有筑基修士倾巢出动,为潜力最大的数名优秀子弟保驾护航。      这般五年之间,两家可说是结下了死仇,数百年内恐怕是再无回寰可能了。      今时林原秘境再度开启,五家家主照旧要携手合作,近来田家太过嚣张,罗、孟、魏三家便齐施压力,约定三家之中但凡炼气九层以上子弟不得进入秘境,这才算是略略给了其他子弟些微保障。而如徐紫棠这般天才人物,众长老、家主更是将上好的法器赠予,为的便是保住他们的性命。      徐子青听到此处,方知为何他在秘境里不曾见到筑基修士,原来是因为如此。      徐紫棠说完这些,又叹道:“这秘境我五家掌控久矣,这一次还能进来,可田家野心昌盛,再这般张狂下去……五年之后,说不得便不会再送人进来了。”      徐子青心里暗自想道,此番非得要出去秘境不可,不然若明年当真这些子弟不来,他恐怕就要被困死在此处了。      两人说了一会,徐紫棠沿路而来,见到有徐氏宗族灵火于空中炸响,知晓这是在召唤同族,也不禁加快几分步伐。      不多时走到一处绿茵,已然能见十多件衣衫袂影,有几个甚是眼熟,徐子青认得,正是徐家之人。      徐紫棠冷了一张娇颜,与徐子青并肩站在偏处,那些个子弟素来知她性子,并不来搭话,却对徐子青频频侧目,像是不知其为何能与那冷美人攀上交情。有两个对徐紫棠心生爱慕者,更将妒忌目光投来,看得徐子青如芒刺在背,真是苦不堪言。徐紫棠却恍若不觉,仍是态度和缓,与徐子青谈说。      好容易又熬了大半个时辰,地面骤然一震,空中便显出五个门户来。那门户有十丈高、十丈宽,杵在空中犹如通天之门,极是震撼。      这等高大的门户,便是在秘境里任一个地方,恐怕都能清晰瞧见。      徐子青兀自震动不已,那门户却突然生出变化来。      只见五座大门齐齐爆射光芒,其中一道白光倏然飘落,生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光罩,将所有徐家人都网罗进去。而后光罩一个提起,就将众人全数卷了上去。      徐子青心中紧张不已,唯恐那光觉出不对。幸而不曾,那白光打在身上一片微热,并无痛楚,他便很是自然地随之腾空,飘然而上。      徐紫棠见状,心中也是放心几分。既然这罩子未有不妥之感,那这人为徐氏之人的身份,也确凿无疑了。      总共才过了约莫一两息工夫,光罩落地散去,众人都脚踏实地。眼前正是家主徐正天,刚刚收回玉剑。      此时五个世家之人壁垒分明,各自占据一个方位,田家与徐家遥遥相对,徐正天摆手道:“快些回去,莫要在此逗留,路上也须小心。”      众人齐声应道:“是。”      徐正天招呼徐紫棠到他近前问话,徐紫棠不好与徐子青多说,只道一声“失礼”,便立时过去。      而徐子青便悄然落在最后,渐与旁人拉开了距离。      这回因局势严峻,那些灵禽皆被派遣出去,给众筑基修士代步之用,故而众人乃是乘御风术而行。又因要节省灵力,并不借助法器,更离地面颇近。      此举恰应了徐子青的心思,他给自己用一个消隐之术,又躲了几个随护长老的注意,借助路上所遇一株巨木,无声隐匿。待前人走得远些,他便立时使木遁之术,往另一个方向急速而去。      后徐紫棠终于给徐正天说完秘境中事,徐正天也对其救命恩人颇有兴致,然而徐紫棠正要将徐子青引于家主面前,却再没见到其人身影了。      徐正天极是讶异:“他自离去,竟无人察觉?”      徐紫棠叹道:“那人遁术精妙,不知是从何处寻来。他助我一把,却遮了颜面,分明是我徐家之人,不晓得为何偏要如此。”      徐正天眼一沉,随即道:“既无恶意,且不去管他。只是日后若再见到此人,你可能将他认出?”      徐紫棠想了一想,道:“此人气息切近自然,很是好认。”      徐正天赞许点头:“如此便罢。”      且不说徐正天与徐紫棠怎生去想,徐子青总算脱离徐家,有惊无险,一路日夜兼程,正在数百里开外了。到确信无人可追,他才收了面上遮掩之物,微微露出个笑容来。      松了口气后,徐子青盘膝坐在树荫下,如今他也知行走危险,还是万事小心为妙。因而随时依傍树木,便能随时木遁而走。      坐定后,照旧将意识沉入储物戒中,不多时得了戒中人回应,徐子青在四周打下一个禁制,便见一个白衣人倏然出现于面前。      徐子青心情颇好,抬头便道:“云兄,请坐。”      云冽也自坐下,与徐子青相对:“方才种种,吾已尽数见到。”      徐子青微微一怔,笑道:“云兄以为如何?”      云冽神色冰冷:“你有善心,很好。”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淫人为恶者,背亲弃友者,皆该杀。”      徐子青难得听云冽赞许,有些欢喜:“既然云兄这般说了,想来我做得没错。”      云冽微微颔首:“只是你实力不济,还需苦修。”      徐子青知晓这位友人向来直言,并无不喜,反而应道:“正是。若非紫棠姑娘有压箱底的绝招在手,我这回也恐怕凶多吉少了。”救人反把自己搭了进去,便极为不智了。      而后云冽便将徐子青方才与人斗法错漏之处一一指出,要他日后谨戒,不可再犯。又道:“你有妖藤在手,防身应是无虞。不过此物煞气太重,你尚未寻得己身之道,若不万分警惕,恐动摇心性,堕入魔道。”      徐子青心中一悚,当即自省。嗜血妖藤的确好用,可毕竟自个修为还没跟上,虽说不忧其反噬,可若被煞气所迷,确有走偏大道之险。好在徐子青并非嗜血之人,若对手并无大恶,他亦不忍要妖藤食其精血,做这残忍之事。      云冽也知徐子青心性,故而只是约莫一提,使他有所提防罢了。      此事已过,徐子青回想秘境中最激烈一战,忆起那三道剑气,颇为心折,不由赞道:“紫枫公子将剑气寄托玉符之中,竟在呼吸间连斩二人,实在厉害极了!”说到此,他侧头看向这终年白衣的好友,询问道,“云兄想也见到,不知有何说头?”      只因这位友人之气魄浩瀚,实非他所见之人能及万一。故而他在云冽面前,并不称他人前辈。如今要问徐紫枫剑气如何,也有请云冽指点评价之意。      云冽略一沉吟,说道:“剑气之厚尚可,却有驳杂,还应千锤百炼,方算入门。”      徐子青讶然,徐紫枫剑气凌厉之极,他原以为便是上佳了,不曾想在友人眼中竟也不成,足见友人严厉。两人相交多年,云冽虽冷漠寡言,却从不说诳语,他既然说徐紫枫颇有不足,便定当是不足的。      他便笑道:“紫枫公子若要更进一步,该当何为?”      云冽冷言道:“不运灵力,日挥剑三万次,直至导正剑势,再说其他。”      徐子青不禁咋舌:“原来竟连剑势也不正么。”      云冽道:“若要习剑,连劈、刺、斩、抹都不能精准,何谈剑术。”      徐子青略一想,也是如此。勿论习剑抑或旁的法门,根基不牢,日后成就必然有限,在晓得错处后,自然该从基本处导正,方有未来可言。      秘境之事便到此为止。      徐子青朝空打个呼哨,重华鹰便骤然直下,落在他的肩头。      此鹰一直盘旋高空,不曾让徐紫棠等人察觉,幸而它因徐子青之血出壳,才能随其一起出得秘境。现下便要回归。      重华鹰与徐子青极是亲热,对云冽却很敬畏,不敢稍有放肆。它见云冽在旁,并不敢与徐子青摩羽蹭动,只低低叫了几声,权作撒娇了。      徐子青摸了摸它翎羽,见它一身玄墨披金很是光鲜,再一看自己,穿着的是自秘境里得来的一件长衫,并不算合身,因而数战过后,已是极为狼狈。不由一拍额:“多年在秘境之中,竟无合适衣物傍身,着实失礼。”      云冽默然。      徐子青不以为忤,笑道:“云兄,你看我去坊市置办一身衣裳可好?”      云冽身形一动,已入戒中:“理应如此。”      徐子青不由失笑。得友人这一句话,想来真是失礼了。他得出徐家,正如同脱了束缚,只是日后该当如何,还应有一个章程。如今便要先去一个坊市瞧瞧,再作计较。      说来这修士之地,平日易物皆以金玉,若是价值更高,则通用灵珠。徐子青身无长物,好在他曾在秘境之中摘取不少灵草,又有重华鹰与妖藤猎取妖兽之妖丹存放戒中,此时可先售出数株,来淘换可用之物。      再说坊市,或托庇于大门大派与世家等大势力名下,或是天长地久,众散修自聚集而成。不过前者有人庇护,后者便少有保障了。      话虽如此,徐子青之前从未出徐家之门,自然不知此为何处,更不晓得哪里是前往坊市的方向,因而朝重华鹰说道几句。重华鹰煞是听话,闻言振翅而起,转瞬间就飞到空中去了。      不多时,那鹰又疾飞回来,几声鹰嗥后,徐子青明了,便随它而走。      徐子青回想当初于百草园中通习此昊天小世界常理,得知此界地域广大,上古之时曾有大能者将偌大土地一分为二,东边诸大洲为修士所居,并有凡人混居,但此类地界中并无帝王将相,所有势力皆为修者占据。而南边亦有诸大洲,却是只有凡人,其不知世上还有东边这修真圣地,只晓得蝇营狗苟、争权夺利。      因此东边诸洲灵气充沛,而南边因无修士长居,且凡人气浊,却要逊上几分。只是东南之地虽分仙凡,却都有九个大洲,分别为溪洲、泸洲、衢洲、霞洲、蕲洲、禹洲、岚洲、樊洲、陵洲。其中东方称上洲,南方则称下。修士称上九洲凡人为凡俗人,称下九洲凡人则为南人。      徐氏宗家所在的登临府,便是在这上衢洲中,内有数家修者坊市,恰巧就有一家在百里之外,他如今正能过去。      重华鹰在空中带路,徐子青快步木遁而行,身形如风如烟,只作一片濛濛青光,疏忽间便行了百里。前方便是坊市,内中修士众多,未免造成误会,徐子青即便衣冠不整,却也要驻足留步,以全了礼数。      这坊市与书中所言相若,众多店铺如“井”字状排列,而小些的铺位便要凌乱些,于店铺之间空处摆摊,其热闹之处,与凡俗人世也无差别。      往来者皆为修士,铺面之中却有些后天武者看店,这等人因无灵根,不得修仙,可到底也生于这上九洲内,多数亦有家族依靠。而小家族再依附大家族,为其外堂,便更知修士诸多了。      徐子青左右看了一眼,忽见一名大汉走上前来,抱拳为礼:“这位仙长可是头回来此?”      他微微一怔,便颔首道:“正是。”      徐子青此时眼里远非当年可比,再见到后天武者,自然是一眼就看出其内息修为。乃是后天九重,若按凡俗人分法,便是一名九级武者,外功很是不错。      只是虽说如此,武者在修士眼中到底只是略大的蝼蚁,其人功至先天便是极限,而先天武者力量只能抵修士炼气五六层修为,且再无进展可能,故而就是个刚入仙途的修士,也往往瞧他们不起。而武者见到修士,若非家仆,便要口称“晚辈”。      那九级武者眼中一喜,抬手请道:“仙长初来,不如由晚辈一尽心意,陪仙长走这一遭?”      徐子青回想十三岁那年初见后天武者,那人虽为仆从,见他也只是面子上恭敬,与此时境遇何止天差地别。      不过他见此人眼中有所希冀,并不为难他,只笑道:“那便劳烦。”      九级武者也是欢喜,他在此地接人待物已久,难得见着性情和悦的修仙之人,不由态度也越发亲近几分:“晚辈陈樘,不知仙长如何称呼?”      徐子青原要说“姓徐”,后想了一想,改道:“我姓云。”说出之后,就在心中暗向友人抱歉,要借了他的姓氏。      陈樘并不怀疑,直笑道:“云仙长,请随晚辈。”他便讲这坊市中事一一介绍分明,“此处都为小巷,横两条,竖五条,分为三区。左区乃是众仙长以物易物之处,不用金玉灵珠,可自行商议。中区是丹草药物、符咒法器铺面所在,内中有高人坐镇,防卫很是严密。而右区便是其余百工之人铺面,或有左、中两区不售不收之物,亦可去那处。”      果真有人言说与自行探查大不相同,若非有陈樘在此说明,要徐子青一人慢慢摸索,恐要耗费许多工夫。      略一想,徐子青便有决意:“我日前得了一株灵草,欲在此地售出,不知陈君可能荐一个好的去处?”      陈樘见他温和,颇有受宠若惊之感,当时便道:“秀草堂终日收购灵草,价钱也算公道。不如晚辈引云仙长前去?”      徐子青微微一笑:“正要烦劳。”      陈樘脸带红光,健步如飞,很快就将徐子青领到一处岔道。从此道进去,灵气登时浓郁许多,徐子青左右一望,便见到各铺面俱是整洁宽敞,里头或用玉板、或用玉盒、或用特殊禁制安置许多灵草。香气浓郁,沁人心脾。      这一条道上似都是收售灵草的草堂药堂丹堂,极显齐整。      那秀草堂便在当中的位置,头顶悬着一块金匾,上书店名三字,铁画银钩,笔锋犀利。而铺面大,地板乃青石铺成,更显洁净。      铺面里有两名女修,身上灵气浅薄,却都生得相貌清秀,体态纤浓合度。柜中则站了个颌下有须的掌柜,面相颇老,也是个有些修为的修士。      徐子青在外一望,就猜到此店必是有靠之店,想来信誉也该不坏。他就抬步走进去,那陈樘有幸,也跟了进去。      其中一名女修见有人来,便要迎客,虽见徐子青形貌落魄,但因瞧不出他的修为而不生半点鄙薄,甜笑而来:“客人请进,不知有何指教?”说话间,却是半点不曾招呼陈樘。      徐子青温和一笑:“我有一株灵草出售,不知此处可能收取?”      那女修并不惊讶,来此处的修士或是售出所得灵草,或是购买所需灵草,左右不过这两件事罢了。当即说道:“如此便请客人随我去见掌柜,请他老人家做一个品评,再来议价。”      徐子青笑道:“如此正好。”就随她走到柜台前,见了那相老的修士。      那老掌柜上下打量徐子青一眼,说道:“客人请。”      徐子青便假作在袖中拢拢,实则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叶包,内中便是一株灵草。因此叶素来不亲灵气,故而能将灵草灵性多留存数日,乃是保存普通灵草必备之物。      那老掌柜将叶包接过,伸手打开,顿时一股灵气迎面扑来,煞是新鲜,草气清香动人。他不禁眯起眼:“成熟千稷草,上品。”      其实以徐子青这等不入流的保管手段,虽有这叶片在,却仍是让灵气流失了几分。但这千稷草到底是秘境之物,便是到如今地步,亦不比曾经贺老头百草园中差。因而这老掌柜一见,就知不凡。      仔细瞧了又瞧,老掌柜眯眼道:“此物能值白玉十五斤。如何?”      徐子青说道:“掌柜买卖公道。”      如今修士之间易物,常以黄金、白玉、青玉最为寻常,其中黄金白玉价值相等,而青玉稍次,一斤白玉能兑十斤青玉。而灵珠价更高,一粒灵珠值百斤黄金。这一株千稷草品相极好,能换来十五斤白玉,确是不错了。      如此便说定了。      旁边女修随即伸手一招,那储物袋中就放出三块白玉砖,每块五斤,再精确齐整不过。徐子青也伸手招过,那玉砖就都收入他储物戒中。诸人只道他将储物袋藏于贴身之处,并无丝毫怀疑。      得了玉砖,徐子青不在店中多留,便招呼陈樘一声,两人走了出去。      陈樘见他并不离去,便问:“云仙长还欲何往?”      徐子青道:“我欲寻一件法衣蔽身。”      陈樘也知这位仙长所穿衣服不算合体,只是原以为这仙长特立独行,亦或是才与人斗法,方显狼狈。此时听徐子青这般直白说出,倒觉得这仙长确实极好相处,就爽快说道:“云仙长请往这边走,但凡普通法衣之类,通常并入百工之属,乃在右区。云仙长若寻不到心仪之物,便可去左区与中区碰一碰运气。左区或有仙长因修为大增亦或是属性不对,将法衣拿来与人交换。中区则偶尔有炼器师将法衣炼成有品级之法器,不过却要贵上数倍乃至数十数百倍了。”      徐子青一笑,就随他过去。自然还是先去了右区,徐子青只求能穿戴整齐,并不需法器之类。      右区之处,有三两家成衣铺面,须知若是家族中的公子小姐,修道资源皆由家族提供,这衣裳自不例外。是故唯有散修方要在坊市做衣,而散修之类闲钱不多,若有所需,更愿去求炼器师炼制一件刻录法阵之法衣,因此成衣铺自然极少。      陈樘引徐子青去那家口碑好的,铺主乃是一名女修,相貌不丑不美,修为在炼气四五层之间,也是不高不低。她铺子里并无帮手,统共就她一人,只听陈樘说此女手艺颇为不错,虽价钱略高些,却仍是物有所值。      进得铺面,那女修便笑问道:“客人要成衣?”      徐子青道:“正是。”      这铺面里并不与凡俗界般将绸缎成卷、放置于柜面上,而是设有禁制,将成衣样品悬挂其上,任人挑选。      女修听徐子青此言,又问:“敢问客人所需乃是五行之何属?”      修士修习功法,各依灵根属性挑选,所穿法衣自然也是同属方可。而普通法衣素来皆为天蚕吐丝所成,天蚕乃天生灵兽,亦分五行,为金蚕、木蚕、水蚕、火蚕、土蚕。百工之衣工寻幼蚕养之,驯其为灵宠,待其成熟,便可日日吐丝,足够制衣而用了。      徐子青便笑道:“我五行属木。”      女修明了,素手一挥,掌心便现出五个绣筒,只有拇指长短,粗细也不过如鸽蛋罢了。而后她念了个咒诀,那绣筒打开,吐出五件成衣悬于半空,各个丝料柔滑,分靛、青、翠三色,光华内敛,细致而不招摇。      徐子青一眼扫过,便选定那青色成衣,一指道:“便是它罢。姑娘予我三件,不知作价几何?”      女修再招手,当前绣筒尽数收起,另有三枚交予徐子青:“白玉五斤便可。”      徐子青便给她一块玉砖,到隔间换衣去了。      再出来时,只见他身着一件青色长衫,乍瞧去朴实无华,细看则另有沟壑。如此既不张扬,又显他气质温润,笑语平和,见之可亲。      女修见到他这般气度,也颇赞赏,笑道:“都说我等修士乃地上人仙,可平日里也少见当真如仙人脱俗者,如今见到公子,方知此言果真不错。”      徐子青便也一笑道:“姑娘的法衣才是巧夺天工,多谢了。”      两人说了两句,徐子青道别,就此出去。      陈樘方才不敢在二位修士交谈时插言,如今出来了,不禁赞道:“云仙长这般着衣,风华更盛了。”      徐子青则笑道:“你在这般夸我,我倒要害羞了。”竟是与他开了个顽笑。      难得见到如此亲和的修士,陈樘正欲再与他多亲近亲近,忽然他见到不远处有一人鬼鬼祟祟,在这巷口处打了一片华光来。      陈樘面色顿时一变,立时对徐子青道:“云仙长现下可还有事在这坊市?”      徐子青见这条巷中铺面也都气氛严肃,不由心中揣测。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尚要四处走走。”      陈樘叹口气,连声道:“您若并无要事,听晚辈一声劝告,还是莫要在这坊市里逗留为好。”      徐子青疑道:“这是为何?”      陈樘更是焦急,说道:“也罢,您若信得过晚辈,便与晚辈先出了这坊市,之后晚辈再为您解说如何?”      此人乃是久居坊市之人,他的劝说自然要听。徐子青便点了点头:“也好。”      陈樘当下毫不迟疑,引着徐子青飞快从小道而走,七拐八弯后,就自一个偏僻处离开坊市。两人往前匆匆赶路数里,到回头见不着坊市的影子,陈樘方才停了下来。      “晚辈让您见笑了。”他先致歉道。      徐子青安抚一笑:“无妨,到底发生何事,你不如先与我说说?”      陈樘颇有无奈,说道:“云仙长想必是一位散修……”他见徐子青颔首,放下心来,续道,“难怪您不晓得。我等上衢洲里坊市有十数家,多依附世家大族,这一家坊市,原本就是那五大世家之徐氏做了靠山。”      原来此处是徐氏的产业。徐子青不由暗自庆幸,之前不曾将真实名姓说出。      那陈樘又道:“近几年来,徐氏与田氏交恶,两家脸皮撕破,不能共存。约莫一年余前,这一家坊市里便时常有田氏族人前来作怪,可我等乃是武者,来此开铺子的仙长修为又不比来人,往往就吃了大亏。后徐氏便留下数名外堂之人,但有田氏主人来此,就有信发出,派遣徐氏宗族人前往此地,与田氏相抗……那之前大放华光者,便是给我等通风报信之人。”      他说到此一顿,诚恳道:“然而那些仙长既然斗在一处,我辈便是站得近些,也难免受到波及。云仙长您初次来此,不巧便撞上此事……晚辈斗胆,就请您先离开了。”      徐子青摆一摆手,温和说道:“此事确非我能插手,还要多谢你提醒。”他想了想,自袖中再摸出一个叶包,“如此我便不在此逗留。这也是我得来的灵草,今日劳你甚多,便予你做个报酬,以谢你体贴心意。”      陈樘接过叶包,略一嗅,已知其中灵草珍贵,待事情平息了再来售卖,想必能得个好价钱,甚至能换来不错的锻体丹药。当下越发感激起来:“云仙长如此厚意,晚辈……大恩不言谢。日后仙长若有何差遣之处,只消打个招呼,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子青对此人也颇有好感,便笑道:“哪里就这般言重了,你去罢,我也当离去了。”      陈樘再一抱拳,就转身大步而走。      徐子青见他走远,轻叹一声。      上衢洲原本便是徐田两大世家根基所在,所有好些的坊市恐怕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如今两家争斗不休,这一家既然已是连连被卷入其中,旁的坊市里恐怕也是乌烟瘴气,徐子青如今却不能去的。      这般想来,到底还是要跨洲而行。      上衢洲占地极广、范围极远,徐子青一路跋涉,终是到了边界之处。再往前便是大洋,洋面望之不尽,乃环绕九大洲之海域。      过此大洋,可达上禹洲、上岚洲、上蕲洲,端看人如何选择了。      徐子青临到此处,见洋面上飘一艘极大的灵船,足有数层楼高,又不知有几十丈长。重华鹰立在他的肩头,亦是歪头去看,很有憨态。      只见那灵船上禁制通明闪烁,毫光阵阵,有一名男修立在船头,出言说道:“此船去往上禹洲,来者欲要何往?”      徐子青本不知该去何处,只想着不掺和徐田两家之事。此处能达者三个大洲,皆与五大世家无涉,故而皆可去。如今既是去上禹洲之灵船尚在,不如就去罢。      想定了,他扬声问道:“敢问道友船资几何?”      那男修道:“若一径去上禹洲,要五斤白玉!”      可不算便宜。徐子青却应了:“如此请放开禁制,让在下上船。”      说完那禁制一闪,便露出能容一人进出的敞口。徐子青御风而起,径直上了船头。禁制于身后合拢,他微微一笑,将一块玉砖放入男修手中。      男修见他出手爽利,也有两分好脸色:“道友请。”      徐子青面带笑意,往四面微扫眼过,就见这船舷上只有三两修士,与男修衣着相若,想都是来待客之人。另有十多人身上威压隐隐,却与修士大不相同。他却也认得,都乃是先天武者。      男修指一名先天过来,要他引徐子青入舱。徐子青这才晓得,原来这些先天在灵船上,亦不过是做僮仆的活计。      这船船舱极为广阔,入内后灵气盎然,清新舒适。舱里又有数百房间,分列左右,互不相干。徐子青舱房乃在左侧,很是宽大。      那先天把他送入房内,恭声道:“晚辈刘盛,仙长若有吩咐,口呼晚辈之名即可。”他一瞧重华鹰,又道,“若仙长需旁的物什,但只要说出,晚辈亦能周转一二。”      晓得他是言道船里一应物事皆有的意思,徐子青便笑道:“我晓得了,你自去忙罢。”      刘盛就退下去,小心将门掩上,再过得几息工夫,送来一个漆木食盒,才再度离去。      徐子青见他不再进来,才有心打量。便见房中有一石床,床上有丝被软枕。右面有桌椅,左边有蒲团在地,一应陈设皆很是周到细致。修士在外本不重享受,身外之物亦没什么挂念,可能处处体贴若此,也未尝不使人心情舒畅。      那重华鹰跟随徐子青多年,往往餐风露宿,从不曾见得这般雅致的房间。见此时没得外人,便是扑棱棱好一阵乱飞,是看这也新奇、瞧那也新鲜。      末了飞了数转,终是落在了旁边支出的横架上,一双利爪将它钩住,左顾右盼,又以鹰喙去啄那架子,忙得不亦乐乎。      徐子青看它玩闹,只微微一笑,并不多言。方才刘盛已然提起,这灵船要半个时辰之后才将出海,之前他还需得静心等待。      略想了想,他便将意识沉入戒中,唤道:“云兄,可有暇否?”      此番良久不曾有丝毫回应,徐子青正自失望时,忽然觉出戒中异动,顿时心中一喜。      果不其然,下一瞬,房中便出现一名冷峻男子,白衣如雪,其气息之寒亦如冰雪。言道:“何事。”      35      徐子青并不惧他冰冷,只笑道:“我欲前往上禹洲,途中寂寞,便想邀云兄出来聚上一聚。之前因赶路之故,已有数日不曾与云兄相见,着实有些想念。”      云冽并不言语,却盘膝坐在床榻一侧。      徐子青笑意更甚,也坐在另侧,摆手招出棋盘棋子,置于两人之间:“不如手谈?”      云冽微微颔首:“尔先执子。”      徐子青也不与云冽客气,两人对弈时,因双方性子南辕北辙,故而徐子青几无胜局,却仍乐此不疲。于他而言,与云冽弈棋如与云冽交谈,只觉投机,不觉枯燥乏味。      云冽落子从不留情,不足一刻徐子青棋势已去大半,棋子七零八落,已是落败。徐子青笑语认输,云冽便任他收拾棋子,末了再行开局。      这般下了两盘,船身忽有晃动,外头刘盛声音传来:“仙长,灵船已动。”      徐子青应道:“晓得了。”      那刘盛便气息远去。      徐子青一边落子,一边叹道:“我头回乘这灵船,实是见猎心喜。可惜不能与云兄一道出去赏壮丽海景,当真遗憾。”      云冽黑子吃去徐子青数枚棋子,说道:“尔可独去。”      徐子青却是摇头:“再如何美妙景致,若只能独自欣赏,何谈趣味?”      云冽不语,待此局终了,才道:“我于戒中,亦可与尔同赏。”      徐子青十分欢喜,当即站起身来:“那便同去?”      云冽颔首道:“同去。”      约定了,云冽回到戒中,徐子青则开了房门,走出舱外。重华鹰急急跃起,于他身后拍翅跟上。      不多时,一人一鹰已到舱外,立于甲板之上。      灵船行走如风,细看之下,那船底竟未曾挨着洋面,反而略微浮空。整艘船都被那泛起毫光的护照包裹,虽不妨碍赏景,可也只是能看着罢了。若说及海风与海水腥咸之气,却是半点感觉不到的。      不过到底是占据整个小世界的巨大洋流,所谓各个大洲也只是这大洋中的较大陆地,论浩瀚广袤,皆不能与其相比。      才过得这片刻,灵船以行至洋流之中,水流湍急,船行却极平稳。这灵船更是一件灵器,凌驾于所有法器之上,方能在这大洋中乘风破浪,护卫一众修士平安航行。      徐子青所读书册中曾谈及,但凡通航诸洋流的灵船,实则都为九星海门所有。而这一门产业,也乃是九星海门旗下。      须知这浩渺洋流便称之为“九星海”,其中有一九星岛,正位于九大洲拱卫、洋流核心地带,占地之广堪比半个大洲。而九星海门便扎根于九星岛上,威势之大,可谓雄踞一方。      岛上修士无数,除却少数附属门派之外,其余皆为九星海门之人。九星海门因人手众多,不知多少年前便开通了九大洲之间的洋路,以灵船渡人,然而资费颇贵,故而无数资源涌入门中,使其成万年巨富,弟子皆以成其门人为豪。      这一块肥肉并非无其他大派想要染指,只可惜他们一无渡海灵器,二不能确保护持过海修士安全,吃不下这个产业来。      久而久之,到底被九星海门将洋路通航之事独揽。      徐子青立在船边,意识则沉入储物戒中,说道:“云兄,你可见着分踞甲板、船头、船尾这十多个修士?”      戒中人应了一声。      徐子青又道:“他这些人想来都是九星海门的弟子,却为何都这般姿态?”      戒中人道:“尔细看之。”      徐子青原也只是寻个话题与友人谈说,既然目的达到,便笑着细看过去。果不其然,那些修士纷纷将法诀打在护罩之上,使其牢固平稳,又有修士以法诀操控灵船,使它航行时方位不偏,不走迷途。      见得了,他又对友人说出所察之事,得了一句“不错”,又听友人道:“若要顺途,单只如此还不能够。”      徐子青讶然:“还要如何?”他微微一笑,“便要请云兄为我解惑了。”      云冽道:“这等修士,多具水属灵根,修水行法诀。九星海门之人所学似为《蹈海诀》,若研习精深,可顺抚海水,使海路畅通。”      友人学识渊博,徐子青早已明了,听他说得如此详尽,也只因两人言谈融洽而欢喜,并不以为异。      他便赞道:“这生意却不好做,九星海门能将之经营若此,实在难得。”      云冽不语,徐子青也不再扰他,两人一个在戒中,一个在戒外,都是静心赏那浩瀚海景,倒生出几分默契来。      行了有一个时辰,徐子青往后看时,已不能见上衢洲半点踪影,再往前看,亦是一片海水滔滔,左右四顾,尽皆茫茫。      这时灵船忽然颠簸,转瞬平稳。徐子青抬眼去瞧,原来前方掀起巨浪,浪头里冒出一颗狰狞蛟头,赤目黑角,择人欲噬。      原来这大洋之中有无数海兽妖兽盘踞,但有人经过,则翻起浪涛作怪,扑杀过往修士凡人。      且诸海兽皆寿元悠长,便没得上等法诀,修为亦能随岁月增长而逐步增强。这等兽类俱通灵智,尊妖王、拜头领,拉帮结伙;聚妖众、开妖洞,在海中称王称霸。亦有地盘分划之说。      自然也有些野生的妖兽,并不投靠海中霸主,只不知这一头妖蛟,究竟是哪一种了。      妖蛟探头弄浪,是试探也是威慑,它见到这一艘灵船,若起了心思要倒头来撞,恐怕也能闹上一闹。      徐子青观其周身妖力,看不出是有多少年的道行,只觉它一双兽瞳竖起,光芒逼射,使人心惊胆寒。可想而知,修为必定在他之上!      那几名操控灵船的修士却不着慌,他们先是打出一个法诀,使灵船暂停了停,随即有一名女修素手轻扬,掷出一张符纸,在空中迅速炸开,显出个九星连珠的奇异标识来。      只见妖蛟双目湛然有光,它扫过标识,随即长尾一摆而没,整条身子也沉入洋面下去了。      徐子青见之,啧啧称奇。他侧头一看,瞧见那刘盛肃立在他另侧较远之处,便抬手将他唤来。      刘盛自是快步而来,恭声开口:“仙长。”      徐子青便笑问:“我方才见妖蛟肆虐,可见着那九星连珠后,便潜了下去。你可知这是为何?”      刘盛明了,他在这灵船上也颇有些年月,自不是头回被人发问,当即答道:“仙长有所不知,但凡要横渡洋流之船只,皆免不了要受妖兽扑杀。九星海仙门掌控这一条通海之道,若要安稳,定不能少了与海底霸主沟通沟通。”      徐子青听得饶有兴致,追问:“你可说得细些。”      刘盛见他有这兴致,便也放开了说:“这九星海域中,有三位妖兽之主,两位灵兽之主,座下皆有无数兵将。据传闻,这五位深海霸主修为皆近乎金丹真人,乃是绝不可招惹的至强霸主。”      徐子青倒是知道,在这昊天小世界中,筑基修士便是极厉害的了,其上再有化元期修士,肯在此界中逗留者已是凤毛麟角,至于再往上者,却都情愿在大世界定居了。      妖兽灵兽之属,修为划分与修士并不相同。但有灵智之兽,分十二阶,每一级又有前期、中期、后期,      既然说到海洋霸主修为近乎金丹真人,想必便不比化元期圆满,也比化元期后期,若以其阶位划分,该也有四阶左右,果然是老怪物的级别。在这一界中,不说是全无敌手,那也是呼风唤雨了。      说及此处,徐子青又有疑惑。      观这通海之道,九星海门似与海洋霸主有所交易,可既然对方实力这般雄厚,为何还要如此通融?      刘盛看他神色,已心知肚明,当即解释:“仙门乃是海外大派,自开派之始便有化元期的高人坐镇,积年日久,从未断代,因而海中霸主多少给两分薄面。再则……”他顿一顿,脸上也带了层狂热之情,“再则仙门历代宗主都密传一件灵器,传闻乃是中品灵器,威力极大,有翻江覆海之能!若是那些个霸主不愿通融,二者撕破脸皮,也绝讨不了好去!”      他说到此处,声线压低:“仙长,这海底之中虽有五大霸主,可也不是铁板一块,若哪一方与仙门两败俱伤了,不就让他人捡了便宜么?倒不如允了此事,还可占到一些好处。”      不过这样一来,九星海门的航路多数时都安全无虞了,可其他门派势力却没那样大的面子。另有些穷困潦倒的散修一类,妄想自行出海的,运道好便无事,运道不好,就成了妖兽填肚子的蠹物了。      刘盛颇为健谈,所言想也是九星海门应允、彰显仙门威名之事,若是散修听得,难免不心驰神往,而其他大门大派的弟子闻说,也小看不得。      徐子青便听他说来,不知不觉中,已过了两个时辰有余。      此时天色近午,原本除却九星海门人与众先天外便无甚人来的甲板上,也陆续地走来了几个修士。      这一众修士从船舱里走出,左手边那人身高九尺有余,极为高大,身形亦是威武雄壮;而右手边的有三五人,分男女,相貌俱是不俗。      那三五男女言笑晏晏,彼此颇为熟悉,然而偶然瞥见那高大男修,却都是眼带轻蔑,不欲与他为伍般模样。      徐子青这边看得清楚,那高大男修生得十分丑陋,不仅头大如斗,头顶更无多少毛发,眼如铜铃,双耳之处并无耳廓、唯有耳孔。若是给凡俗人瞧见,恐怕要称他一声“妖怪”,便是修士看来,这等形貌也是殊异了些。      虽说修士并非人人俊逸貌美,然而一旦踏入仙途,便自有灵力环绕,颇显出尘之意。这般相貌太丑者,就有些格格不入起来。更何况此人不仅貌丑,修为更不过炼气二三层罢了,如何能让人瞧得起?      故而当他上得这甲板来,不仅其余修士与他离得远远,那些个先天也不肯前来招待。      徐子青见状,不由微微皱眉。但旋即一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些修士生出排挤之意,却未行欺凌之举,也怪之不得。      他见这高大修士寻不到一处安稳落脚之地,到底还是心有不忍,便开口道:“这位道友,此处尚有余裕,可愿来此与在下小叙一番?”      那高大修士回头一看,露出个丑陋至极的笑容,却大步流星,往此处走来。      徐子青面带笑意,将身子向后移了移:“请。”      高大修士抱拳:“多谢。”      徐子青笑道:“萍水相逢也是有缘,不过区区方寸之地,何谈谢意。”      这高大修士挑起眉头,越发丑相:“阁下不嫌我貌丑?”      徐子青说道:“皮囊之物,无论美丑,皆为先天之赐也。而人之品性却不然,与人相交非看皮囊,观其气度品格罢了。”      高大修士便又笑了:“阁下好胸襟。我名章九,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徐子青一笑:“在下徐子青。”      两人交换了名姓,彼此也觉得熟络了几分,攀谈起来,各自都有一番计较。      这章九看来修为不济,气度却很不凡。若是寻常的修士,全然看不透徐子青修为之下,也该晓得是遇到了前辈,便不是唯唯诺诺讨好献媚,也要多些恭谨之意。偏他仍是神色自若,不仅不为其容颜哀怜,反而态度豪爽大方,使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而徐子青素来温和,与人说话时,勿论其人修为几何,总是十分亲和,并无给人居高临下之感。章九同他交谈,自也觉得如沐春风。      一来二去,竟然都觉得有些亲近。      章九见闻广博,徐子青多年来局限于山庄、秘境之中,许多传说事故他是闻所未闻,如今听此人说得绘声绘色,亦有身临其境之感。      两人说到酣处,章九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坛子陈酿‘百淬香’,又有两个灵气盎然、拇指大小的玲珑酒杯,斟满一个,递与徐子青:“此酒我存了久矣,今日难得遇上相契友人,不如共饮。”      徐子青从不曾饮酒,也颇有兴致,便接过来,放在鼻端下嗅了一嗅,赞道:“果然酒香甘醇,不错。”      章九大喇喇盘腿坐下,举杯道:“喝了?”      徐子青也坦然坐下,同样举杯:“喝了。”      两人相视一笑,齐齐仰脖饮尽。      清酒入口,先有一道醇香之气直逼喉间,既感丝丝辛辣,又觉甘美无比,回味悠长。徐子青抿了抿嘴,很是意犹未尽。      章九见状,哈哈一笑,提起酒壶又给他斟满:“再来!”      徐子青笑应:“来!”      这般你来我往,不多时,半坛子酒已然下肚。      徐子青脸带微红,侧头去看船外海景,只觉得海天浩渺一色,视线之外极其开阔,真使人胸怀大敞,便曾有什么烦恼之事,也在此时尽皆散在这烟波之中。      章九喝酒时话也不多,不过既见徐子青面上生晕,乍一看竟有几分珠玉生辉之感,便笑道:“徐兄弟,章某冒昧一问……你今年年岁几何?”      徐子青温和地笑:“略算算,虚岁也有十八。”      章九有些讶异,上下打量他一番:“徐兄弟当真天赋过人。”      徐子青却摇摇头:“总脱不去一个‘巧’字。”      点到为止,这修行之人,哪几个没有遇上什么奇遇的?就揭过这话不提。      章九也转头看了看那海,叹道:“可惜被关在这罩子里头,不然我使把力气,也能叉上几条好鱼。到时用火烤了,再佐以美酒,才是真正的爽快!”      徐子青试想一番,果然是极好,他就点头道:“确是如此,可惜了。”他再想想,又说,“不过海中事到底诡谲,这护罩也是为我等安全所设,只得如此了。”      说话时,就到了正午。      金丹真人以下,修士皆不能辟谷,便不是如凡俗人般一日三顿,却也是饿不得的。在这灵船之上,若要横渡两洲,往往所需两三日至五六日不等,这些个上了船的修士平日里若没备上辟谷丹等充饥之物,少不得就要靠灵船上的帮补。      故而每日三次定时,都有膳食提供予众修士。自然,也得是出资费的。      这才刚到时辰,便有数名先天向着自个接待的渡客招呼去了。      徐子青是刘盛接待的,这时便见他走了过来。倒是章九相貌丑恶、修为又低,故而并无先天肯来。      刘盛倒是有眼力的,他早见徐子青与章九一同喝酒、那是言谈甚欢,因此心中虽仍对章九有些看不起,却不会表现出来,反而开口就招呼了两人:“两位仙长,已是午时了,不知可有什么吩咐?”      徐子青笑了笑,他此时微醺,反应颇有些慢的:“……什么吩咐?”      那章九很是明白,就说道:“要上好的灵谷,再来十斤肉菜,价钱不必计较,只管算来就是。”      徐子青双目虽有些迷钝,意识仍是清醒,便要取玉砖出来:“章兄,我才喝了你的酒,不可如此……”      章九则大手一摆:“今日交了你这友人,我心中欢喜。你这般客套,莫不是没认我做一个朋友?”按理说他是高攀了徐子青,可他这般说来,却半点不让人生厌。      徐子青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闻言也就笑开来:“也罢,就占章兄这些便宜。日后我再回请,可不许不来。”      章九哈哈大笑,自然是应了“好”。      只是两人心里都很是明白,虽然投契,毕竟只是萍水相逢,世界何其之大,仙途何其艰险。恐怕下了这灵船,他两个便再无相见之日了。      吃完这一顿饭,徐子青脑子里已然有些混沌。这酿来与修士喝的酒,这酒劲儿上来,修士也难以抵挡得住。徐子青两世皆是滴酒不沾,头回痛饮,自然醉了。      章九见他步履踉跄,收了东西,笑着要去搀他。      徐子青却不肯,定一定神,即便是头重脚轻,却也硬是走得稳了。      而章九见他执意如此,便只好不放心陪他到房门外,直至见他进了去,才放心离开。      房门掩上,徐子青一头栽倒在床,是仰面朝天,面色酡红,浑身酒香。      忽然间,一道白影突兀现身于床前,身形若隐若现。他先是朝门外瞧了一眼,随即冷眼看那床上醉醺醺的俊雅少年,默然不语。      徐子青神智蒙昧,却未睡着。他半梦半醒间瞥见一角白衣,便将眼睁开,带几分醉意唤道:“……云兄?”      白影立得近些,并不言语。      徐子青便轻轻笑了几声:“我今日识得一个新朋友,心中很是快活。”他侧过头,语中有些不解,“云兄?”      云冽才道:“此人对你并无恶意,可交。”      徐子青俊颜如玉,笑得越发轻快:“云兄说得是。”他偏头过来,似看着眼前虚影,“云兄可好饮酒?”      云冽道:“从不饮酒。”      徐子青略有失望,叹道:“若能与云兄共饮……”尾音渐没,并未言明。      云冽敛目,随即消失无踪。      一夜无梦。      次日,徐子青醒来,忆起昨夜与章九饮酒之事,想到而后不仅喝醉,还拉着戒中好友好一阵絮叨,又不由莞尔。      那好友乃是一位剑修,意念坚定,从不为外物所迷,可谓心如磐石。而酒能磨人心志,他自然是不喜的。      也不多想,徐子青便起身下床。他才发觉虽是醉酒醒来,却既不头痛欲裂,也不身子酸软,可见这修士饮用的酒水并无凡俗酒类劣病。      推开房门,酒气早已散去,徐子青神清气爽,出舱门再赏海景去也。      甲板上众先天依旧待命,那些掌船的九星海门弟子却换了人选,想来是头前那些歇息去了。毕竟此乃灵船,一日夜过,灵力该消耗极大才是。      徐子青站在船边,极目远眺,正是风平浪静。      “徐兄弟,昨夜睡得可好?”只听后头一阵爽朗笑声传来,旋即有人脚步分明,快步走来。      “章兄。”徐子青回头一笑,“美酒醉人,自然睡得极好。”      章九走到他身侧,笑道:“酒还有许多,若是徐兄弟喜欢,不如今日再痛饮一番?”      徐子青也不推拒:“也好,此酒甚好,直让人流连。”      章九满不在乎:“若是徐兄弟喜欢,我送你几坛就是。章某旁的没有,这酒却不少。今日换上一种‘仙人香’,管教你喝个痛快!”      这仙人香比百淬香烈些,入喉后嗓子火辣辣的,随即辣意变为甜香,一股热火冲头,便生出飘飘欲仙之感。      果然是号称仙人都要迷醉的好东西。      两人推杯换盏,喝过一遍。      章九虽仍笑得爽快,徐子青却觉出些不对来,难免有点不解。      他便开口询问:“章兄,你若有心事,或可与我说说。”      章九面带迟疑,而后在周身布下一个禁制,才说道:“徐兄弟,你我一见如故,我便也不瞒你。”他叹口气,“我从上衢洲到上禹洲去,乃是因上衢洲近年来那两个世家混战之事。我原有伤在身,又是散修,在那处实在不能安心下来。”      徐子青认真听他去说,并不插言。      章九便又道:“我素来量大,昨夜喝过后,你虽醉了,我倒还清醒得很,便在房里又自斟自酌起来。可却不曾想听到了旁边屋子里闹腾。”      徐子青心知,这便是说到了重要之处。只是在这灵船上说话,当都是下了禁制的,他怎能听得到?      章九见他疑惑,先说:“徐兄弟有所不知,我生来这副丑模样,耳力却是极好,寻常禁制不能挡住。”见徐子青并未露出异色,便续道,“那一番吵闹尽皆入了我耳,我才知晓,这些从不出屋之人,竟是那掀起头儿来的田大世家之人!”      徐子青瞳孔蓦地一缩,心跳也登时快了几分!      章九话语不断:“原来这田氏之人到上禹洲去,是为请雷火派一名长于用雷的化元期高人助阵,要将徐家杀得一个不剩!”      徐子青心中暗惊,面上却极力不显:“雷火派可是陆地三大宗派之首,田家与他们有这等交情?”      章九道:“若单是一个田家,最多不过是有些筑基期的修士,自然不被雷火派看在眼里。可关键是,他们勾结了……”      徐子青问:“勾结了什么?”      章九压低声线:“勾结了海兽!”      徐子青大惊,这八竿子打不上的干系,怎会扯上深海霸主?      章九见他如此震动,说得更快了些。      这时徐子青才知道,原来田家翻脸并非单为徐家不允婚之事,而是早有预谋、筹划多年。      早在田家田塍还未成家主时,不知怎地与深海中一位四阶妖兽结识,又因这妖兽识得了雷火派一位接近筑基期圆满的高手慕振海,彼此已有默契。而后田塍在田家多番运作,成了家主,便表面蛰伏起来,私下里仍与那一人一兽暗通款曲。      多年后,田塍地位稳固,那筑基圆满的高手突破,成为化元期的高人,海中四阶妖兽不服如今的几位霸主,也早已暗暗收买其余厉害妖兽,意图使它们为己所用。如今亦有小成。      如此三方再度沟通,便商量出一个章程来。      先是化元期那位从四阶妖兽手中得了不少深海中的好药材,制得能短时间提升修为的丹药,并将它交予田塍。      田塍想要吞掉其他家族,成为昊天小世界最大的修真世家并独占林原秘境;四阶妖兽允诺若能得到霸主之位,就将通海之道分出一条赠予雷火派;而已突破化元期的慕振海想要借这一条通海之道,换取在门内更高的地位,以得到绝大的好处。      这般一拍即合,当下田塍就开始寻找机会挑衅起来。      于是徐田两家之战由此而起,以双方如今这你死我活的争斗之态,都各自寻找外援,田塍请来慕振海,徐家却未必有这般好的运气了。      只不过此事事关重大,未免雷火派中与慕振海竞争之人察觉端倪,田塍左思右想,派心腹带上无数珍贵之物,去雷火派拜见慕振海,以私人名义请他赴生辰之宴。结果同去这几个田家人为争夺率先露脸的机会而闹了起来,才给章九听到,并于其言谈中将整件事推测了个七七八八。      徐子青听得是惊心动魄,他万没有想到整个徐家都在这些人算计之下,而很显然,此番田家去了雷火派,定然能马到功成,而徐家立时便有覆巢毁卵之祸!      想到此,他安能不知章九何故说起此事?      与章九相交时,徐子青并未遮掩自己名姓,章九但对徐氏有些了解,便能猜知徐子青身份。只是两人固然投缘,毕竟相识两天罢了,不好直说,因而就利用这机会,将他所知之事全数告知。      章九说完这个,见徐子青神色,心知他已明白自己用意,也不多问,再度给他斟酒,和他同饮起来。      徐子青心下游移不定,他与徐家纠葛实在复杂,说恨意不然,说当真有什么归属之感,却也不然。于是想了又想,仍是暂将此事抛开。      两人正饮酒时,灵船已至两洲中途,正在一个满是暗流的湍急之地。      此处素来都是难渡,那些九星海门的弟子当即高呼起来:“将进急流,诸位请自小心!”      说是小心,却并非要有什么千难万险的,而是要将身子固定在地,不然一不小心给灵船抛起,这面皮可就尽皆落下了。      章九与徐子青相视一笑,各自运起了灵力,将自个与船面紧紧相贴。此后若不是这灵船毁损,他两个应安然无恙。      这些九星海门弟子并非头回渡船,技艺很是纯熟。过着急流时,虽灵船难免要被水流冲得激荡,却不曾撞上暗礁,也不至于太过颠簸。      微微动荡后,急流便走了近半,前方有一处漩涡,四方水流汇聚,很是磨人。众弟子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只愿能顺利过去。      不料才近那水涡,突然被什么东西突兀一撞!灵船骤然打了个趔趄,船上人也是天旋地转,似有一道绝强灵力直冲而来,尽管被灵船挡了大半,还是造成了强大的震荡。      章九修为低,身子是猛然一晃,徐子青却定得住,忙伸手拉住他一条手臂,才使两人都稳当下来。      轰!轰轰——      紧跟着,是一连串猛烈的冲撞!      灵船已然被迫挨上洋面,半个船身向后栽去,船头高高地翘起,前后颠动不停!护罩在此时忽然浮出了七彩华光,每受一次重击,那华光就越发明亮,漾起一圈圈犹如涟漪一般的波纹。      一时间,船舱里跑出了许多修士,各个都显露出惊惶之色。有些修为不高的更是立足不稳,这回可不是寻常的海浪颠簸,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以灵力冲击,这灵力余波闯将过来,就将众修士弄了个七荤八素了!      徐子青带章九站起身,接连的冲撞让他也颇有些吃不消。那灵力震荡穿过护罩,即便不能伤人,却让他这些受影响的灵力紊乱,难以运转。      章九用力抓紧船栏,大声说道:“海兽异动!”      徐子青应声朝外看去,立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这一片湍流急旋之处,黑压压的海兽头颅自大小水涡中冒了出来,成群结队,很是密集。      仅这般粗略扫了一眼,那庞然大躯怕不有数百头,而以其威压来看,竟全都是妖兽,且修为不止一阶,更有许多二阶妖兽,作为领头者,悍然雄踞于前方洋面之下!      徐子青自个有了炼气七层的修为,也不算弱了,可归根到底也只抵得上二阶妖兽的实力罢了。若只有一两头,他或者无碍,但此处分明是远远不止,便是他性子豁达,也不免生出一丝戒惧之意来。      以他这些年来所见闻,还从不曾遇得如此情景……若非徐子青于生死关头徘徊过几次,恐怕也要和许多修士一般绝望了。      章九开口便道:“好家伙!这海底蛟族、鲨族、蟒族、鲸族、鱼龙族竟都出现了叛徒!”      徐子青听得,侧头看他:“章兄?”      章九双目炯炯:“我走过一些地方,也听说许多海兽之事。海中有无数族群,分归深海霸主麾下。不过许多族群虽为一族,却未必归顺同一个霸主,分支之间,另有不同。”      徐子青点了点头:“当是如此。”      章九修为虽低,也着实吃了苦头,此时却也不畏惧般,以手指了指那一群妖兽方向:“徐兄弟,你看。”      徐子青便看过去。      那章九又道:“若当真是归了不同霸主的海兽分支,若要出动,定是分作小队,兵士头领井然有序。可你观这些海兽,各自颜色斑驳,便是我认得的那赤魔蟒、火首蟒、铜睛蟒,血炎鲨、巨神鲨、钢岩鲨……这几种虽同为蟒类、鲨类,却都不是同一分支。如今它们这般一起窜了出来,足以见得。”      徐子青一想,也是如此。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难不成……”      章九爽快点头:“我也是这么猜着。既然雷火派想吃下这通海之道,必要有因。这些个海兽当就是要来阻了这一次……”他一顿,“想必日后定不止这一次。伤亡愈多,九星海门的脸面便被打得愈狠。果真是好算计啊!”      徐子青闻言,不禁暗叹。便是已然踏入仙途,到底还是不能放下贪欲之心。这些个势力博弈夺利起来,又不知要死伤多少旁的修士了。      正想时,灵船被撞得更加厉害,这一件灵器虽不会因此毁损,可那原本坚固的护罩却未必能撑得下去,更何况,灵船能否驾驭、护罩能否坚持,归根到底,也与那些操纵的九星海门弟子有关。      徐子青担忧得不错,这些妖兽打得就是这一个主意。护罩不断被撞击,原本就不堪重负,偏生因冲撞过于猛烈,使那些弟子渐渐都无法站稳。      操纵灵船可不是一件简单的活计,不仅得顺畅释出足够的灵力,还得准确打出无数法诀。但这般立足不稳,又要他们如何能做到?      九星海门弟子到底也是熟手,比起旁的东倒西歪的修士们可强了许多。尽管灵船摇摆颠簸,他们却仍能将脚底牢牢踏住船板,既不能每个都出得力气,却能两个扶住一个,使那被护起来的稳当之人掌舵。      因每逢出海,弟子都要日夜轮班,故而来得门人不少,这般应对起来,虽略显窘迫,倒也撑了下来。      可惜好景不长,只听“轰轰轰”连声巨响,巨大的浪花溅起,群兽也越发激动起来。好些鲸族潜入海底,竟以庞然之躯从下方向上顶撞,尤其厉害!      这还不止,忽然间又有怪声。      “嗤嗤嗤——”      徐子青只觉眼前一暗,原来有一团惨绿的汁水成片浇来,正打在他们这方的护罩上,霎时遮掩了不少视线,而灵船护罩也被这汁水腐蚀,冒起了漆黑的毒烟。或者并非幻觉,这毒汁连番冲击之后,护罩上的灵光,竟似黯淡了不少……      只听章九说道:“是剧毒!”      凡俗中的毒药自然不能伤修士半分,可妖兽之毒却是不然。若有更厉害者,不止可将修士肉身化无,甚至能伤害修士神魂、将其整个溶为血水也未可知!更莫说有些毒物毁法宝、去灵光,无所不能。      此回他们遇着的剧毒,便是擅毒妖兽毒囊里不知存了多少年,酝酿出这样的神通。再如此下去,护罩也护不得几时了。      很快不止是章、徐两人这边,其余地方的护罩也皆被喷了剧毒,惊得一众修士慌张无比,再一见那虎视眈眈的无数海兽,简直都骇得魂飞天外了!      徐子青想了一想,脚下现出两片碧叶,将他缓缓托起。不多时,他便双足离地,悬在与地面不足半尺之处。既然是灵船不稳,且不去踩着它就是。      章九似并无这等手段,徐子青此法也带不得人,只好就浮在章九左近,以便随时护持于他。      另外些修士也瞧见徐子青做法,他们先前给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时反应过来,都是恍然大悟,纷纷效仿。不过御风术不能持久,因此极快的,灵船上就闪烁起无数缤纷彩光来!      这一刻,但只要身具法器者,不论平日里护得如何紧密,都将其放了出来,只为争夺那一线生机——      36      饶是九星海门众子弟已然竭尽全力,到底寡不敌众,加之灵船颠乱、船客皆怨声载道,更是影响心神,使他们神气渐渐衰丧,气势也越发颓败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毒液连续不提地喷吐出来,护罩到底是不堪重负,“啪啪”两声顿时炸裂开来!      “糟了!”徐子青顾不得其他,抓住章九手臂,又使一个御风术出来,极快地向后撤去,人也急速飞高了数丈。      果不其然,他才刚退后丈许,就有一道极高的浪头汹涌扑来,连连将好几个飞得低的修士卷入浪涛之中。而这浪涛里更藏着好几头凶猛的妖鲨,趁此机会立时咬住修士身躯,将他们活活拖进了海中……      好恶兽!只见那些个一阶二阶的蛟蟒之类并不甘心,甩动长尾直入半空,有数丈高!猝不及防的、骇破了胆子的,尽皆都被众蛟蟒缠了腰,猛然给吞入巨口!      徐子青运起灵力,层层拔高,他此时可不敢有丝毫轻慢,不然一不小心,就将死无葬身之地了。      灵船已翻,海中霎时一片血腥。      众海兽齐齐翻涌上来,将那些堕海的修士或咬成两截,或直吞入腹,又或是彼此拉扯,将其分尸……林林总总,撕咬吞吃,化作一片红海。真真是骇人至极!      一时之间哀声惨嚎一片,那些九星海门的子弟踩着一条灵舟,半空而飞,却也有未及赶上者,同样被吃得干干净净。      就听一名弟子骂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海兽,敢与我九星海门作对,就不怕金睛海王大人问罪吗!”      又有人喝道:“你等犯上作乱,被海王大人发现,定要刨出尔等妖丹,将你们抽筋扒皮、千刀万剐而死!”      那些海兽却是毫不理会,各个亮出利齿,是大快朵颐。      有一沙哑声线突然响起:“死到临头,还如此狂妄!”      听得此言,尚存活的修士都不由看去,就见一条三首蛟盎然出水,身长十丈,头大如车,三颗蛟首分三处方向张望,那三张兽脸上,竟齐齐都是狰狞笑容。极通人性。      显然这话便是从它口中说出,然而众修士则齐齐变了面色。      一名九星海门弟子脸上惨白,惶然道:“三阶——”      “竟然是三阶妖兽!”      “它是三阶妖兽,黑背三首蛟!”      众所周知,但凡是兽类之属,无论妖兽灵兽,喉咙里都有一块横骨,横骨不化,便不能人语。然而若要炼化横骨,所需妖元庞大,至少也要有三阶的修为,方能达成。这三首蛟人语不算顺畅,想是刚炼化不久,可它的修为却是毋庸置疑。      便是海中霸主也不过四阶而已,三阶海兽着实也算一尊强者了!在场诸位修士连那众多的一阶二阶海兽都对付不了,何谈三阶海兽!      如今众修士已然满是绝望,徐子青以眼观之,心中盘算不定。      他此时虽离得远些,可毕竟是因着那海兽并非针对于他,才能保命。若是待会修士死得绝了,他恐怕也必死无疑。      想到此处,徐子青暗暗运转丹田灵力,以意识沉入其中,接触那一点嗜血妖藤种子。转瞬间,妖藤生出芽来,渐成藤蔓,自经络而上,直抵在掌心之内。只消徐子青心念一动,它便要生发而出,嗜血食肉!      徐子青此时也在心中考量,他身处海上,灵力并非无尽。固然这般立在空中暂能自保,可若是灵力耗尽了,后果不堪设想。他自然也想着趁此机会先往上禹洲方向逃去,只是这一块海域众海兽因吞食旁的修士而无暇顾他,可再远些还有数十数百头凶猛妖兽,他一旦飞了过去,岂不是正送入它们眼里?      左思右想,都是不妥当。一时之间,他竟觉得只有拼死一途了。      章九见徐子青沉默不语,便开口道:“徐兄弟,将章某松开罢。你已然尽力,快些逃了说不得还能保住这条性命,不然你我便皆要葬身于此。”      徐子青却摇头:“你请我喝了那许多好酒,只为了这个,我也不能弃你而去。”      他说得轻巧,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他们相识不深,可徐子青与章九颇为投缘,就将他认作了朋友。如今双双遭此磨难,他若是弃友而逃,岂不是禽兽不如!      章九说过一遍,也不再劝,只道:“也罢,徐兄弟且撑着,若当真熬不过了,你我一同下去杀它两个,也算够本了!”      徐子青听他说得豪气,也不小瞧他,只笑道:“正该如此。”      两人说定,再观战时胸中反而生出几分热血来。      那些个九星海门的弟子在空中连放了烟火,轰然震响,一幅巨大的九星连珠图闪烁于空中,既是示警,也是求救。      此法虽未必有用,可到底也将这些个海兽唬了一唬。      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那些烟火过后,百里开外有浪潮如排山倒海,掀起了巨浪滚滚。海浪足涌起数百丈之高,直若耸天极峰,铺天盖地,遮云蔽日。      浪中传来另声叱骂:“金睛海王有令,捉拿于此方海域作乱诸兽,若有抵抗,杀之无赦!”      随后便有无数巨鸣声起,悠远绵长,震破耳鼓。      众海兽密密麻麻,于浪头中探头摆尾,几近威武狂霸。      与方才那些个杂军不同,这些海兽队列齐整,放出声来如鸣金击鼓,有刀兵杀伐之气。众凶鲨、猛蛟、狂蟒、巨鲸、恶蟹等海兽结成洪流,声嚣气壮,震天撼海,势不可挡!      众海兽一涌而上,与先前那些个叛兽裹在一处。便是开了灵智的妖兽,到底也并未成人,自然更喜好肢体肉搏,利爪、獠牙、巨口、钢尾、肉触,但能使得,尽皆使来。撕扯啃咬,血肉横飞,这整片海域顿时化作修罗战场,道道血气与海水混在一处,化作重重血雾,四处弥散,是腥气扑鼻。      前头那些个叛兽也是悍勇扑杀,到底数量少了些,而后口中发出长鸣,呼朋引伴,海底竟又生出暗流,原来也有援兵潜藏,不甘示弱,绝不罢手!      于是乎这一场兽斗是惊心动魄,那些浮在海里的修士反倒给金睛海王麾下妖兽以口衔住,甩将出去。而九星海门那一艘岌岌可危的灵舟也被晾在一边,得回了一条性命!      此番可是柳暗花明,原来这海兽叛乱已被海中霸主察觉,如今将属下群兽派遣出来,诛杀叛逆,也救一救那些个可怜的修士。      虽说九星海门与海中妖兽关系微妙,但从古至今,修士与妖兽多是彼此防备,也彼此残杀,如今修士给妖兽救了性命,固然活了下来,心中恐怕也好过不得。      徐子青却是松了口气。他对妖兽倒无甚偏见,只要妖兽并不食人,他亦不至于对其斩尽杀绝。至于为妖兽所救之事,但能活下去,这又有何妨?      章九见状,张口便道:“徐兄弟,趁此良机,我两个快些走了。”      徐子青见下方血海蔓延,固有不忍,却也是点了点头:“这就去了,章兄,可要将我抓紧。”      章九应了声,就见徐子青足下叶片焕出一片绿光,之后便疏忽飘摇远去了。      ?      徐子青周身寒冷,汗毛骤然竖立,人也立时醒了过来。他才发觉自个趴在一片浅滩上,双腿还在海中,给水流冲刷,早已冻得麻木。而衣衫贴在身上,很是黏腻,更有些硌人之物附于体表,口中海水腥咸,真真是难受无比。      忽然一声鹰嗥,墨羽金翎的重华鹰。便是徐子青遭逢如此劫难,它仍是不离不弃,之间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徐子青略一回想,已然记了起来。      原来他带章九以足下悬空草叶片相助,起意将余下海路横渡。不曾想才飞行不足千里,丹田里灵力已是快要耗尽。为省些气力,徐子青不得已浮得低些,可偏生途中多舛,不多时却遇上了海上异象“龙吸水”,那大风不停旋转,将两人卷了进去,之后过不得一刻,徐子青便神气耗尽,晕死过去。      不过如今既然趴在了浅滩之上,想来是无事了。徐子青还未及松口气,突然想起同行之人,当即坐起身,向四周望去。      恰在不远处的浅水里,静静浮着一个黑影,徐子青连忙疾行过去,却见那人身量矮小,并非九尺大汉。      虽心里有些失望,徐子青手下却动作不停,直将人翻转过来。这一见正面,便使他很是皱了眉。      这给泡在水里的人约莫才五尺长,衣衫破烂,背部有鞭痕,胸前、肩头都有刀伤,皮肉翻白,可说是惨不忍睹。      可令徐子青不悦的却不止如此,而是这不过是个孩童,看形貌不能超过十岁,却不知是何人下此狠手,将他伤到如此地步!      男童脸色惨白,鼻翼下呼吸趋近于无,若非心口还有些微热度,几乎要让人以为是个死人。      徐子青自然不能见死不救,慌忙捏住男童手腕,送了一股精纯的乙木之气过去。木气温和,有生生不息之力,能壮人生机。木气入体,便立时便行男童全身,以徐子青操纵之力,在他体内运转足有十八个大周天,方才渐渐停了下来。      此一番动作后,又让徐子青生出怒意。      这男童五脏衰败,经脉皆伤,更中了数种毒素沉积体内。加之在海中浸泡已久,寒气入体,能至此时还不断气,乃是胸中一股不甘之意强撑,只留了一□气罢了。若非遇得徐子青,恐怕再过一时半刻,就要彻底没了性命!      徐子青以乙木之气为男童攫取生机,却不能一蹴而就。男童暗伤太多,他若将他丢下不管,也只有死路一条。徐子青自然不是见死不救之人,更何况这孩童遭此大罪,于心何忍?      他便将孩童衣裳剥去,又自储物戒中取出一件长衫给他包起,才小心把人抱进了怀里。而后他极目远眺,在四周细细看过,都不曾见章九身影。想必是那大风将两人拆分异地,他不知章九究竟被卷向何方,亦只能心中祈愿其安然无恙了。不过若不遇上海兽,以修士之能,当也不会丧命罢!      叹了口气,徐子青按下心中担忧,也不再犹豫。他径直向前走去,如今当务之急,是找一处安静所在,细细给这孩童疗伤。      徐子青虽被巨浪卷走,如今体内灵力却已然自行回复过来,于是便乘御风之术,飘然前行。原本木遁乃是最快,这孩童却忍受不得,只能作罢。      于是很快行了十余里路,就见着一个不小的县镇,因与海滩接近,故而人流聚集,虽是凡俗人多些,修士却也不少。      镇中有数家客栈,多为凡俗人所用,唯有两家内设“雅居”,只接待修士。      因修士分仙道、魔道、鬼道、妖道以及众多左道特异之道,所以这两家客栈分踞县镇极南极北之处,一家接应如今最为势大的仙修之人,另一家则接待其余修士,也算互不干涉、减少纠纷之举了。      徐子青进得镇来,正是随风而落,镇中人也是见过世面,这时认出是一位修士,自然都诚惶诚恐,恭敬非常。      寻人问了路,他便直往“仙来居”而去,顾名思义,就是迎接仙修的客栈了。      这客栈修得极为清雅,犹如一处幽静的园子,内中花木丛生,却修剪得错落有致,又灵气盎然,着实使人心旷神怡。      才走进去,徐子青便见到一个俏媚女子袅娜而来,约莫是刚刚引气的修为,穿着却如同婢子,面上带着甜笑,很是可爱。      “前辈,快快请进。”那美婢眼波流转,极为动人,“不知您是要先用膳,还是,还是先去瞧一瞧雅居?”      徐子青温和笑道:“不必劳烦,我这尚有些急事,就带我去雅居罢。”      美婢眼波微扫,已见着徐子青怀中有人,立时整了整脸色,仍是柔声细语,却并不巧言与他搭话了:“那便请往这边走。”说罢便拧身而去。      徐子青心中颇有焦虑,当下也快步跟上,很快便见到前方绿茵掩映间露出一个屋角,正是个极雅致的单间儿。外头绕着一圈青碧碧的竹篱笆,显得十分清静。      美婢将人引进去,并不多话。      徐子青只挥袖让她走了,便立刻进屋,把怀里男童放在了榻上。      已然耗费不少时间,徐子青连忙握住他的脉门,探他内气。      幸甚,这孩童极是倔强,只给他一道乙木之气,他便催化了不少生机,体内百脉五脏皆有复苏之兆了。      略略放下心来,徐子青又送了两道灵力进去,只望这孩童意志坚定,能将其善用,修补己身。      做完这个,他才在一旁蒲团上坐下,一面调息,一面心下思忖起来。      徐子青两度为他延续生机,自然对其了解甚多。这孩童体内并无丝毫灵气,可见乃是一介凡俗人,而身上伤疤众多,既有经年累月而来,又有新伤,想必      曾经景况极是不好。      如今来看,这孩童定是能活了下来,可这活下来后,他却该如何将他安置?      正想时,面前忽然出现一道白影。      徐子青抬眼一看,心中欢喜:“云兄。”      云冽垂目,微微颔首,随即他却转身,看向床上之人:“龙气。”      徐子青惊了惊:“……龙气?”      云冽走到窗前,手指虚虚在那孩童额上一点,说道:“此子身具龙气,自灵窍中生发而出,直冲云天。你当设下禁制以蔽之。”      徐子青自知友人绝不会有害于他,立时先布了禁制,才说后话:“云兄,这龙气……人人都能瞧见么?”      云冽道:“你将灵力运于双目,自能看见。”      徐子青果然照做,他双目中青芒闪动,就见到那孩童眉心间蕴有一团金黄,隐隐化作一条飞龙模样,直冲上天。只是飞龙身形虚妄,并不凝实,虽摇头摆尾十分威武,却并不让人多么骇怕。      然而见到这龙气,便是徐子青素来随遇而安,也难免有些伤神了。      身具龙气者,承天命之子也。      但凡是眉心灵窍生发龙气者,皆是凡俗界中皇室之子,有龙气,示意奉天承运,便是有资格竞争皇位、成为天道于凡俗界代理之人。      而既然如此,那这男童身份便只有一个了。      他不仅是凡俗人,还是一个南人。      可既然是南人,为何却能出现在上九洲中?      这便让徐子青越发觉得棘手起来。      正在他犹疑不决时,云冽已然开口:“你若要带他行走,需封住他一身龙气。”      徐子青目光微微一亮:“如何能封,云兄可以教我?”      云冽伸出一只手掌,置于徐子青面前,五指如风,其势如电,极快地掐了一个手诀,道:“封灵诀。”      徐子青将这指诀牢牢记住,私下练过几遍,才虚虚做了出来:“云兄且看。”      云冽道:“不错。”      徐子青便朝他一笑,才去男童床边,对他眉心施法。待封灵诀使出,他再回头,欲与云冽说话,却已不见友人踪迹。      他禁不住又笑了笑,云冽难得主动现身,想来便只是为教他这一手封灵诀,果真古道热肠,实是极好的一个友人。      习惯了云冽神出鬼没,徐子青也不计较他突兀消失,只将意识沉入戒中,发现云冽仍是端坐石台,便抛开此事。      徐子青细观男童,他遍体鳞伤,短日恐不能醒来,他想了一想,将禁止反倒又牢固些,再将重华留在房里照管男童,才走出门去,将门紧紧掩上。      此时他身上只剩下一块玉砖,想必是不够资费的,而且他尚有些事情要做,还得去寻这附近的修士坊市。      徐子青沿石路而行,走不多远,又见一个美婢,与方才所见者不同,却也是娉娉婷婷,婀娜动人。      那美婢笑意盈盈,迎了过来:“前辈可是有什么吩咐?”      徐子青温和一笑,问道:“这位姑娘,此地可有坊市?”      美婢见他姿容俊雅,修为又高,不由颊生双晕,莺言软语道:“前辈若不嫌弃,晚辈引您过去罢。”      徐子青不解风月,只当是这仙人居待客周到,自是应道:“便劳烦姑娘。”      美婢在前领路,出得门去,左拐就有一条小巷,内设禁制,唯修士可过,凡俗人等,皆要被幻阵所迷,见不到真正入口。      对徐子青自然无碍,他既然已到此地,便向美婢说道:“多谢姑娘引路,我自去便可。”      美婢脸上微微一白,也不敢勾缠,只强笑道:“前辈请。”      徐子青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径直就往里走。      美婢恨恨跺脚,转身而去。      徐子青这厢全然不知已是错过了一场风月,他正在心里盘算,是拿出几株灵草售卖,才能得一个好价钱。又在想要此处不知可有他所想要的物事,能替他分忧解难。      这里的坊市比之徐子青于上衢洲所见要小上一些,中间巷道横二竖二,亦不如曾见的那个坊市般规划齐整,亦无人过来引路。      不过这与徐子青没什么干系,他只在就近铺面前询问能售卖灵草的所在,那铺面主人修为远不及徐子青,自然知无不言。徐子青便立时抬步去了。      此处唯有一家“知草阁”,地方不小,内里也很干净。进去后草香淡淡隽永,而掌管这阁子的,却是个彪形大汉。      徐子青扫眼过,这大汉约莫炼气三层修为,看似凶狠,通身却无什么煞气,只面貌怕人罢了。他便上前问道:“店家可收灵草?”      大汉见他有礼数,脸皮一阵抽动,似是想要笑上一笑,不想却越发显得狰狞了:“收的,前辈请尽管拿出。”      此人倒很直爽。徐子青拿出三个叶包,将它们放置柜台之上:“就是这些了,店家估价罢。”      那大汉伸手取过,拆叶包时很是小心,的确是内行人。徐子青见状,也放心许多,便由他去做。      只听大汉口中念念有词:“上品苍焰草十五株、上品飞星草八株、上品天蝎草三株……”他念完三个叶包中物,很是讶异,“前辈竟有如此收获,真了不得!”      徐子青温和笑笑:“价值几何?”      大汉又抽了抽脸皮,也是笑意满面:“苍焰草八斤白玉一株,十五株值一百二十斤;飞星草十斤白玉一株,八株值八十斤;天蝎草最为罕见,又是上品……”他沉吟道,“晚辈只能给出二十五斤白玉一株的价位。”      徐子青听得,暗暗点头,也算恰当。      大汉见他并无意见,很是高兴,立时算了出来:“一共二百七十五斤白玉。前辈可要兑换灵珠?”      徐子青略一思忖,点了点头:“便依店家所言。”      大汉见生意做成,将两颗灵珠并十五块五斤白玉砖奉上,便欢喜拿出玉盒,要将这些个灵草分类收好。一次能得到这许多上等品质的灵草,这等大宗的买卖可不常见。      正这时,突然走进来一个女子,自身修为不过刚炼气二层,身后却跟了两名修士,都在炼气七层左右。能使唤这般修为的修士给她做一个护卫,可见其身份不低。      徐子青刚要离去,并不欲多生是非,便往旁边退了两步,他见那女子在与店家说话,想来不会留心其他,才要往阁外走。      不料却被人叫住了:“兀那野修,你过来。”      徐子青脚步一顿,回转身来:“姑娘有事?”      那女子生得美艳,气势凌人,说道:“哪个耐烦要他与我讲解,你来说!”      原来她要来这店子里淘买些灵草,却看不上那大汉面相,见之生厌。后见徐子青容貌不错,一时任性,就要他来介绍。      徐子青微微皱眉,抬眼见那店家苦着个脸,又看到两名炼气七层的修士虎视眈眈,很警惕一般,暗暗叹了口气。      他便走过去:“姑娘想听我讲解什么?”      那女子秀眉一扬:“你倒是没有脾气。”      徐子青摇了摇头,并不接话,只道:“姑娘只将淘买之物说来,我且试试。”不过些许小事,他一个男子,无需为此百般计较。既然不过是要他讲解几样灵草,速速说了离去就是。      他既然态度如此,那女子一腔怒气也渐渐消去了些:“我要些能增补灵力的,你可有什么见解?”      徐子青略想了想,便道:“若是要与属性相合,金之属有金龙草,木之属有碧银根、水之属有飞霜果、火之属有丹阳草、土之属有六壬草,若不讲究属性,则有五行草、补仙草、攀古藤……皆有增补灵力的作用,不过若是炼就丹药,则效用更佳。”      听他熟练说完,女子眉目渐渐缓和,问向那大汉:“你这里有多少?”      大汉便急忙殷勤,给她详说。      徐子青见事情已完,转身欲走。      那女子见到,正要再度开口,却给身边的一名修士在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女子柳眉一竖:“炼气七层又如何,我怕他么?”      不过到底忍耐下来,不再去找徐子青麻烦。这才让徐子青顺利离去。      徐子青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得了足够的资费,乃是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去做。便寻到不远处的多宝轩,要进去买一样物事。      多宝轩里很是宽敞,徐子青走了一遍,在那装满了符箓的柜台前停了住。      他到此处来,是要买传书玉剑。      众所周知,筑基期以上修士便能孕养出神识来,神识一出,方圆十里之内草木蚊蚋纤毫毕现,全无半点遗漏。亦能与人传音,倏忽之间便已到达。      然而筑基以下,若有事要与远处之人传话,用的便是这传书玉剑了。      这传书玉剑价位不低,若是上等品质,需得十斤白玉才能买到一柄。然而一旦用上,化元期以下修士皆不能将其拦截,又可在一刻之间穿行万里之遥,实乃极好的传书之物。      徐子青既已决定要用上它去,自然不会吝惜钱财,当下便买了两柄,又留下一柄备用,总共花费三十斤白玉,就将手里散玉耗去近半。      而后他拐去药柜,寻摸了一瓶“香芝露”,于凡俗人最有用处。若是论到凡俗界中,那是顶尖的神药,而若只是在修士眼里,不过是最普通且对自个无甚作用的凡药罢了。      此时徐子青将它买来,是为给房中男童。他身子里虽有木气可蕴养生机,到底并不能足够,还需要药力滋润一二。      现下该买的都买了,徐子青便不在此多做耽搁,快步往仙人居而去。      回到雅居,禁制尚在,男童果然如他所料,并未醒来。他查过男童身子里的境况,略放下心,取出了那两柄传书玉剑来。      思忖片刻后,徐子青先祭起第一柄,速速将田家、海兽、雷火派三家私下勾结之事说个明白,随即攫取一丝曾见过的徐正天之气息,念道:“去!”便将传书玉剑发了出去。      徐氏一族对徐子青有生养之恩,可当初秘境里将他抛下,已是断了这份恩情。然而宗家贺管事对徐子青又有教导之义,徐子青此时将此传书玉剑发出,也算是还了他的情义。除非时运不济,被化元期高人正好拦截,否则不出三刻,传书玉剑便能到徐正天之手,徐家便不能化解危难,也可提前做些准备了。      随后,徐子青又拿起第二柄传书玉剑,这一次,他却是传给章九。好在当时在灵船上,章九为与他说明那三方勾结之时,曾出手布下禁制,也便是因此,让徐子青认得了他的气息,才好在此时传书给他。      这一个传书里,徐子青并未有太多言语,不过是报个平安、表明自己对章九担忧之意,随后言道“有缘再把酒言欢”后,也就作罢了。      待与章九也传了书,徐子青是松了口气,当做的他此番都是做了,至于究竟结果如何,已不在徐子青心里。一切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      三日后,徐子青自入定中醒来。      如今他修为在炼气七层,穴窍打通十二个,还差三十三个穴窍,就能突破炼气七层关卡,进入炼气八层。      可若当真要能做到,还欠许多功夫。这几日下来,他日夜修行不缀,也不过堪堪使一个穴窍动摇罢了。      正要继续打坐,忽然床上传来呓语之声。      徐子青心下微喜,难不成是那孩子醒了?便连忙起身去看。      这男童一直昏迷,期间也不曾发出半点声响。但他胸口起伏、面色也日渐红润,徐子青确知他是有所好转。可他竟然才区区三天就唤起了神智来,还是让徐子青讶异非常。可想而知,此子求生之意果真十分顽强。      走到床头,才一坐下,突然间男童一跃而起,就拔出裤腿上缠着的匕首狠狠往徐子青心口刺去!      徐子青听得风响,男童的动作在他眼中却是缓慢之极,他才伸出手,就恰捉到了男童持匕手腕,是不疾不徐,十分从容。      男童双目满是血丝,正如一双兽瞳,充斥凶戾恨意,即便是见着眼前人温和秀雅,也全是戒备,半点没有缓和。      徐子青知他想必是受了很多苦楚,也不与他计较,只和声道:“莫要大动,你体内旧伤未愈,切切小心。”      男童哑声道:“你是何人!”      徐子青目光柔和,也不计较他这喝问的语气,说道:“我是徐子青,见你晕迷在海滩边上,便将你带了来。你若不信,可自行查验自个身体境况。”      男童半信半疑,眼中凶狠略少了两分,却仍将匕首横于面前,连连退到床铺内里,才摸了摸他的受创肩头、双腿等处,发现虽不曾以布带缠裹,但皆已结疤,体内创痛也轻了大半,便又多信一分。      “你为何要救我?”男童警惕道。      徐子青微微一笑:“见到便救了,哪里有这许多理由。”      男童才慢慢挪动身体,往床铺下而去,才刚双足落地,立刻便往门外窜去:“既然如此,多谢你,我走了!”      徐子青手臂一展,将人直接拉了回来。      男童一个侧翻,呈现出一个进攻的姿势:“你果然是骗我的!”      徐子青摇头道:“我不曾骗你。只是你的确走不得。”      男童毫不相信,厉声道:“我为何走不得,说!你有何阴谋!”      这小子犹如惊弓之鸟,似稍一拨动便要飞走,如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倒让徐子青心里生出一丝怜惜。      想他前世尽管病痛缠身,却也只是治疗时难过罢了,从不曾吃这样的苦头。而今生过得颇有波折,却总能化险为夷,也算顺当。可这一个小儿才这样大的年纪,竟已是遭逢大难,全然不敢对人有半点信赖了。着实可怜。      思及此,徐子青暗暗一叹,说道:“我并无阴谋。”他言语温柔,只是轻声问道,“你可还记得你晕迷前所在何处?”      男童心下狐疑:“不是下蕲州么?”      徐子青心道,果然如此。随即摇头:“此乃上蕲洲。”      莫说这男童,徐子青自坊市中得知此地竟非上禹洲、而是上蕲洲时,也很是惊异。他猜测是因“龙吸水”之故,大风将他吹来,而这男童,约莫也是如此。      那男童立时怒起:“你浑说什么?我下九洲之地素来只有下蕲州,哪里来的上蕲洲!”      徐子青温和一笑:“便是因此,我才叫你莫要出去。”      因男童情绪颇为激动,徐子青也不欲再多刺激于他。想了一想,摊开手掌,掌心簌簌窜出一株碧草,通体莹亮,叶片儿纤纤,剔透可爱。      男童双目蓦地张大。      徐子青对他招一招手:“若是不信,你可来碰它一碰。”      男童迟疑一会:“你若允我以匕首将你抵着……”      他说及此处,也自觉有些过分,却仍是倔强抬头,一瞬不瞬盯着徐子青面庞,就等他的下文。      徐子青便轻声道:“随你罢。”      男童这才疾步上前,将匕首顶在徐子青腰间,徐子青一动不动,男童眼里很快闪过一丝犹豫,手里握着的匕首,也略向外送了一分,并不会误伤徐子青。      徐子青眼里露出一抹笑意,将手掌放低些,送到男童眼前。      男童屏住呼吸,一根手指极快地碰了碰草叶,只觉得温温润润,草茎脉络间很是生动,比之寻常所见草木类更有生机。      这的确是真的!      可若是真的,这草又怎会自人掌中生出来?      到底还是个年幼的孩童,既被吸引,自然失了警惕。      徐子青不禁莞尔,袍袖一挥,男童霎时便觉天地倒转,倏忽间发觉自己已然坐在了床边。      这时候他越发明白此人当真并无恶意,不然他有这等妙力,又怎会将他一柄小小匕首放在眼里。      徐子青见男童眼中戒备渐褪,说道:“此草乃是一种野菜,可以充饥,你不如摘它下来,尝一尝味道。”他说完,先摘取一片,送进口中,再笑看男童。      男童颇有好奇,却绷着一张青涩俊脸,把住碧草微微用力。他便见那草根慢慢自人掌中起了出来,而人掌上却无丝毫伤痕,不由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把戏?”他脱口惊道,又把碧草塞进嘴里吃了,只觉入口生津,甘香味美,腹中也生出一股暖暖热流,使得他原已饥肠辘辘的腹中顿时有些饱足,“竟真是能吃的!”      徐子青见他这般惊奇,倒觉得有了几分孩童模样,便道:“这可不是把戏,乃是术法。”      男童愣愣神:“什么术法?”      徐子青一笑,手心再生出同样一株碧草来,居然再做了一遍给这男童去看。      男童不解,却听得一声清嗥,头顶生风,有一雄峻神鹰自空中扑下,双翅扇动,刮脸得疼。这鹰实在凶猛,那利爪如钢,怕不有开金裂石之力!      他便立时躲开,却见那鹰直直飞来,鹰喙一啄,就生生把那碧草叼了出来。      徐子青见是重华,不由笑骂:“真是胡闹,怎么突然就来吓人!”      原来这鹰方才立在一旁横栏上,因男童初醒便只注意徐子青,并未发觉它的存在。这下子它这般突兀飞出,可不就将男童唬了一跳。      重华鹰讨好地嗥了两声,头一偏,把叼住那草丢到男童身边。      徐子青见状,失笑道:“重华对你很是喜欢,是与你送个见面礼呢!”      男童收起碧草,仍有些惊魂未定:“多谢。”      徐子青见他可爱,一时也起了顽心,拉住男童手臂,就带他使了个御风术,直直掠出房门,立在离地丈许的高处。晃了一圈后,再同他落地。      男童深深吸气,再转头看向徐子青,喉头微动,声线哽塞:“你、你是仙人?”      37      徐子青一怔,笑出声来:“我可不是仙人,不过是个修士罢了。”他见男童已然不再满怀警戒,就拉了他手,与他一同回到屋中。      他说道:“上古之时,有真正仙人以绝强力量将世界一分为二,共有上九洲、下九洲十八个大洲。且彼此对应,使修士与南人隔绝。”      男童渐被徐子青所说吸引,不由静心听了起来。      便又听到:“这之间有‘封天堑’阻隔,修士并不过去,南人也不能过来。你能来此……却不知为何。只猜测约莫与海上异象有关。”      男童怔怔然,便问:“你不是仙人,怎能飞上天去?难不成修士也能飞?你是修士,修士有许多么?比你厉害的可还有么?”这连串发问,当真急切。      徐子青见他激动若此,忙按他在床边坐下:“你且听我说就是,莫要挣动。”      男童此时对徐子青满心敬畏,只觉得此人便是仙人,真真是高不可攀,他需得打起百分恭敬才是。      徐子青温声笑笑,说道:“修士并非仙人,而是汲取天地灵气炼化、以增进己身修为的修道人,故而身具术法,便是如我方才与你演练那般罢了。至于飞行之术,乃是御风术,也没什么了不起。若说比我修为高者,自然比比皆是,我修行时日尚短,不过是个后辈,怎敢妄自尊大。”      “能告知你的,我已尽数告知。修士能修行,乃是天择,你等身居下九洲,是无法踏入修行之道的。因此你若知晓太多,反为不美。”      他这说的绝非谎言,古籍上有载,当年大能辟开世界,原就将修士与诸有灵根者尽皆迁入上九洲。而下九洲因灵气更为薄弱,经年下来,天材地宝数量远逊上九洲,更极难孕养出有灵根之人。早先知晓修士存在者,也因岁月变迁消失历史长河,后来人便将修士当做了仙人,以为是传说罢了。      男童听徐子青耐心解释若此,终是冷静下来。他这时信了徐子青,思及此人实乃他救命恩人,便一拜下去,满面歉然:“小子东黎昭,方才对阁下多有无状,还望阁下原谅小子轻狂之罪。”      徐子青原本见这孩童遭逢大难,再加之其身份特殊,便能了解他多疑之性。如今见他如此知礼,更是眼光柔和,就忙将他拉了起来,笑道:“我怪你做什么。”又说,“你名唤东黎昭?”      东黎昭说道:“是。”      徐子青微微一笑:“你是南人,亦是皇族之人。”      东黎昭悚然一惊,连抬头,见他笑语平和,便垂目又道:“是。”      徐子青叹了口气,伸手抚摩他的头顶:“莫要担忧,我不过是见得你身具龙气,方才知晓。”他便将龙气之事说了,却见东黎昭面带惶然,知他是身处修士所在之地,正忐忑不安,又是安抚于他,“如今我已暂封了你的龙气,不必担忧。”      东黎昭才松了口气,露出一些感激之色:“多谢……”      徐子青忽然想起一人,笑意更浓:“说起此事,你却不该谢我,当谢另一人才是。”      东黎昭正满目不解,却见徐子青闭了闭眼,像是满心喜悦。之后他只觉通体骤冷,竟像是忽然置身于冰天雪地一般,寒意刺骨。      下一刻,他便瞧见了一个人。      或许那并非是人,虽宽袍广袖,白衣如雪,却身形虚妄,似有若无。      东黎昭才抬头打量,却见那人一眼扫过,霎时杀意彻骨,逼仄而来,他顿时汗毛倒竖,就犹如无数钢针入体,遍身刺痛,呼叫不得!      这仿佛只过一瞬,又似历经万年,东黎昭冷汗涔涔,竟觉有生以来从未有这般惧怕惊怖之感,每一瞬都如被杀气包裹,于生死间挣扎翻滚,不得解脱。      不过是被看了一眼罢了……      徐子青见东黎昭双膝发软,眼见要跌到地上,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何事?不过既知友人在考验于他,也不去搀扶,只说道:“云兄,莫吓坏了昭儿。”他唤得这般亲切,又朝东黎昭温和一笑,“你年岁小我多矣,我便如此唤你,可好?”      东黎昭见徐子青笑容,真似劫后逢生,一时间只觉得如沐春风,对这救命恩人也越发亲近起来,不由说道:“先生如此唤我,自然是昭儿的福气。”      徐子青听他如此称呼,也是含笑受了,随即转头:“云兄,你看如何?”      云冽不再以威压逼人,便只是让人觉着冰冷孤高,倒不会让东黎昭那般痛苦了。他神色冷峻,毫不留情:“体质羸弱,不行。”      徐子青笑道:“昭儿身体还未痊愈,自是体质不佳。云兄也莫要太过严厉了。”      云冽看他一眼,却道:“你已决定了么。”      徐子青轻轻一叹:“是。”他瞧向东黎昭,问道,“不知云兄以为如何?”      云冽道:“亦可。”      徐子青便舒展了眉头:“既然云兄都这般说了,我也甚觉安心。”这时他转头看向东黎昭,说道,“虽是我为你封了龙气,此事却是有云兄提醒,封灵诀亦是云兄所教。你当向云兄道一声谢。”      东黎昭对云冽颇为戒惧,闻言心中一抖,随即定定神,上前一步,拜了下去:“东黎昭多谢云前辈相助之恩。”      云冽拂袖,东黎昭已然是身不由己,站起身来。再回过神,则觉得满室回暖,原来那人已消失了。      徐子青见东黎昭神色一动,像是松了口气,不觉失笑:“云兄乃是我此生挚友,虽素来严厉,却是外冷内热之人,你无需惧他。”      东黎昭已是十分敬重徐子青,当下肃然道:“昭儿明白。”又仰起头,“先生方才与云前辈所言……”      徐子青微微一笑:“无他,不过是我决意送你回去下蕲州罢了。”      东黎昭心中立时狂喜:“先生,你、你真好!”然而又是目光一黯,“可这未免太过麻烦先生,只怕会让先生为难罢……”      徐子青语带安抚:“并无为难之处,我既然救你,自然便要救你到底。倒是我见到你时,你伤重若此,缘由为何,你也要同我说说才是。”      东黎昭闻得此言,默然垂下头来:“先生对昭儿恩重如山,昭儿……便也不瞒先生了。”      说完此言,便将前事种种诸般道来。      原来下九洲中有两国并立,分踞两面,东南方之国便是承璜国,占有五个大洲,地广物博,百姓众多。国都便在下蕲州上。东黎昭是该国国主皇后次子,上有一位兄长,为东宫太子,名为东黎熙。      然而此代国主昏聩,宠幸一名民间女子,封为凰妃,隐隐与凤宫之主有并驾齐驱之势,而凰妃亦有一子,名为东黎彰。凰妃更有一位亲生兄长,手掌兵权,受封镇国大将军。故而虽说东黎熙有文人保举,也有东宫之位,但在镇国大将军兵权震慑之下,反而不得不退避三分,使得东宫太子与五皇子东黎彰于朝堂上势力可说是旗鼓相当,不分轩轾。      数月前国主猝然驾崩,并未留下遗旨。而东宫原该继位,可正在东黎熙与东黎彰博弈之时,镇国大将军突然发难。先是将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尽皆杀了,又杀死除两名嫡子与五皇子之外的所有皇子、公主,同时反抗大将军之文臣武将也被杀了干净,使承璜国霎时血流成河。      东黎熙、东黎昭兄弟二人原以为他两个也将必死无疑,却不曾想大将军倒戈先行杀死自己的亲侄儿东黎彰,反倒留下了他们的性命。随即凰妃、皇后亦死,后宫佳丽百余人,尽皆被此人屠杀!      听得此处,徐子青立时皱起眉头。掀起了这等腥风血雨,此人未免太过疯狂邪异了!      东黎昭提及皇后与诸位兄弟被杀之事后,也是面带痛苦仇恨之色。他正是双拳捏紧、指甲刺破了皮肉,浑身震颤不停。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来。      也不知这大将军是何时聚拢了这样庞大力量,远比从前众人以为多上数倍。屠朝戮宫之事给他做来,真如摧枯拉朽,便是东黎熙也毫无反抗之力。      后来东黎熙被囚禁东宫,东黎昭则被投入天牢,吃尽苦头。这满身鞭伤,皆是那是被狱卒刑求而来。      东黎昭在天牢里受尽屈辱,足足一月之后,才有人趁夜偷入,以替身将他换出,要将他送出海去,到邻国同盟处求助。然而他不过侥幸逃走数百里,就被后方追来的弓弩手数箭刺中。东黎昭眼见活不成,便自崖上跳入海中,后来不知怎地,就被卷到了上蕲洲来。      徐子青听完,只觉得这承璜国近来之事古怪异常。那镇国大将军屠杀皇子女、后宫众后妃以及支持正统的朝臣,照理说该是为了铲除异己,以便谋朝篡位,可他却偏偏留下了最正统的兄弟二人,实在是没有道理。      难不成他还有别的盘算?      再若换个方向推测,如若大将军是为“挟天子以令诸侯”而留下正统血脉,却只需留下年幼的东黎昭,已成气候的东黎熙就该除去才是。可这种情形之下,则不需要诛杀朝臣了。      左思右想,这位大将军的做法都实在是不能说通。      不过既然想不通,徐子青便也不想了,他只问道:“我虽说愿送你回去下蕲州,可那处情势如此严峻,你还愿回去么?”      38      东黎昭神色坚定:“自然要回去。我大哥还在宫里,不知受到什么折磨,我岂能在此地苟且偷生,置大哥于不顾?”      徐子青闻言,眼里露出一丝赞赏。诚然他不过是个稚儿,可到底是在皇城之中生长,总比普通南人要早慧些,也应早已知道做人的道理。如果弃血亲而去,他虽是不会苛责于他,却难免也会有些失望。      于是便笑道:“既然如此,我自会送你回去。”又将一个瓶儿递过去,“你外伤虽是差不多了,可内伤未愈,将此药服下,当能大好。”      东黎昭毫不犹豫,就将这瓶儿接过,一饮而尽。果真一道清流入腹,遍体舒泰,那些个暗伤、淤痕、隐约痛楚,都霎时消失一净。      “真是神药!”他不禁失声。      徐子青道:“你且在此休息片刻,只莫要出门。我就去做些准备,也好送你回去。”      东黎昭听闻他要离去,不自觉面上便有惶然之色,偏又强作无事,倒惹人心疼。      徐子青打一声呼哨,伸出前臂,任重华鹰落在他的手肘之上,递与东黎昭:“昭儿,我让重华陪伴于你,你且放心。”      东黎昭知徐子青明了他的心事,不由一赧:“劳先生为昭儿担忧了。”      徐子青笑道“无妨”,而重华则振翅而飞,落在东黎昭身畔,侧头看他,鹰嗥悠长。东黎昭见它神骏,面露欢喜,徐子青也是莞尔一笑,随即才走出门去。      他此番决定送东黎昭去下九洲,其实也并非单纯送他,而是要去那处避祸,也静心闭关一段时日。      因田家之事搅进来叛乱海兽与雷火派化元期高人,使得徐子青颇有不妙之感。他料想,若是此事处置不当,恐怕整个上九洲都将有被拖进浑水之厄。徐子青几经生死,很是惜命,实不愿因旁人野心而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一旦搅起战事,他这等炼气七层的散修,既无宗门家族庇护,己身修为又不算拔尖,性命便如累卵,将有翻覆之危。      方才云冽与他所言之事,便是如此。徐子青原本还有些忐忑,可既然友人都言道此事尽可做得,他便踏实许多,亦无畏惧了。      要去下九洲,想必时日不少,他当多多筹备,以应万变。      如此想定,徐子青只管将资费用来。先是在知草阁里弄来一张配方,所书正是香芝露所需药材之物与调配之法,于修士而言甚是容易。因是凡药,那店家也不藏掖,徐子青并未花费几何,就已得之。      而后又买两支传书玉剑、几把得用草籽、符箓若干,还要几身法衣、一个蒲团,再寻摸些琐碎物事,一应物事淘买下来,徐子青只留了一颗灵珠、些许房资,旁的尽皆都花费了去。      准备停当,徐子青便回去雅居之中。      东黎昭正与重华鹰四目相对,四只眼珠都是乌溜溜的,颇有趣味。      如今约莫是有了可信之人在身畔相助,东黎昭便有了些小孩儿模样,不再如初初醒来时那般多疑仇恨了。      为防夜长梦多,徐子青当下便将账目缴清,带一人一鹰离去。途中重华鹰再度落在徐子青肩上,而徐子青却是牵了东黎昭的手,将他护在身边。      走在这路上,东黎昭很是好奇。他因知此处多修士,不由得便偶尔四处偷瞧一眼。      徐子青微微摇头,低声与他说道:“莫要失礼。”      东黎昭心中一凛,他被徐子青牵住,就觉得无比安稳,竟如此疏忽大意起来!当下极是惭愧:“昭儿知错了。”      徐子青温言道:“倒不是什么错处,不过修士性子多异,若以为你有轻蔑之意,恐怕要生出事端。你就要回去下九洲中,还是妥当些好。”      东黎昭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自然是连连点头。他亦见识到如云冽那般冰冷之人,晓得非是所有修士都并非如徐子青那般温和可亲,不过是方才一时激动,才有失态。现下冷静几分,就变得沉稳起来,颇有皇室子弟的气度了。      徐子青很是满意,与他走得更快了些。他们此时要去八百里外的极东之海,在那处再行五百里海路,便是封天堑所在。      到离这县镇颇远之处,徐子青将东黎昭拉得近些,随即双足离地,便是与他一同乘御风术前行。      东黎昭身在半空,低头一望,就见下头巨木如草,人如蚊蚋,当真是开阔之极。而向上望去,就见白云飘渺,云动如水,仍是赏心悦目,却又好似伸手可摘,不再有高不可攀之感了。      不过数息工夫,两人已到极东海边,正是一处乱石滩。此处礁石遍地,姿态诡奇,有海浪拍打而来,直跃而起,又击在石上,支离破碎。      徐子青寻块高些的岩石落脚,将东黎昭轻放身侧。重华鹰于半空盘旋,突然一声清嗥,便有通达畅怀之感。      东黎昭虽是皇子龙孙,平生其实头回出去皇城,更不曾见如此壮阔景象。如今极目远眺,是眨也不眨。      “先生,那封天堑是何物?”他看不出所以,便开口问道。      徐子青一笑:“此时尚不能见到,待你瞧见,就能明白。”      东黎昭闻言,便不再问,却因晓得故土就在海外而归心似箭。      徐子青也不拖延,当下就祭出一张绿符,名曰“金刚罩”,能有一个时辰的护体功效。他两个如今穿越此方海域,一路海风肆虐,徐子青身为炼气七层的修士,自然不会如何,可东黎昭不过区区孩童,恐怕就要吹坏了。故此徐子青弄来这一张上等符箓,便是要给他护身之用。      那绿符于半空爆出一团绿芒,而后光芒里现出一个斗大的云篆,金光闪闪,兜头便往东黎昭身上笼罩而来。      东黎昭身子一动,却被徐子青一声“莫躲闪”止住了本能,任凭它落在头上,霎时间一道热流遍布全身,就连皮肉也似乎坚硬了数分。      “此物好生神奇。”他不由赞道,“先生,它有何用处?”      徐子青笑道:“一个时辰以内,你当有金刚不坏之体。”      东黎昭双目一亮:“那如若我大哥麾下军士尽皆用上此物……”岂不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到时何愁斗不过那个佞臣!      徐子青闻言,抬手止住他后续言语,正色道:“我等是修士,或与天争命,或顺天而行,如若用了这符箓,自然无妨。可你为凡俗中人,若用这修士之物……固然众兵士确能刀枪不入、左右战局,却到底违背天道法则,你这始作俑者必将折损福祉,甚至遭受孽报。”他说及此处,与东黎昭四目相对,不令他有丝毫躲闪,“昭儿,南人寿数只有百岁,你但用一张符箓,便要折掉一段寿数,那兵士人数如此之多,你又有多少寿元可折?”      东黎昭满目惶然:“先生,先生也不能……”      徐子青眉目一缓,却是叹道:“你若只是一个普通南人,因家中亲人身患恶疾,要我赠你灵丹妙药、救他性命,这乃是小节,并无不可。然而你是皇族中人,所行之事乃是争夺皇权之大事,我等修道中人,便绝不能插手了。”      试想皇帝身具龙气,乃上天之子,此乃天道之家务事,众多修士哪里敢去沾惹半分?更何况如今承璜国中朝政几近翻覆,那镇国大将军一手遮天,已成改朝换代之势。勿论成与不成,皆在天道计算之中,修士或是顺天求大道,或是逆天夺长生,都在天道法则笼罩之下,如若干涉此道,一不小心,便是身死道消!      东黎昭闻说,自是再绝口不提了。      先生乃是他的恩人,他方才脱口而出想要他相助之意,其实已然有了悔意。只因先生虽是如此亲切温和、援手于他,他却不该得寸进尺。不过当真听到此事不可为,到底还是满心失望。      如若可行,若能阻止佞臣贼子,便是舍弃他这一生寿元,那又如何呢……      徐子青觉出他此时颓丧,便拍了拍他的肩头:“昭儿,你忘了你那皇兄了么?”      东黎昭一惊,便打起精神:“是,昭儿明白,大哥还在等我。”      徐子青微微一笑:“你明白便好。”说完再拉住他的手臂,“你且抓稳,要去了。”      东黎昭眼光坚定:“是,先生。”      两人腾空而起,直向海面飘去。      海水滔滔,但进了海路,便觉四面茫茫,杳无人踪。那海浪犹如巨轮,轮辙倾轧,滚滚而来,若是前后相撞,便迸出无数水花,四射而去。      海涛声若雷鸣,震耳欲聋,一时仿若战鼓擂擂,叫人肝胆俱颤,是惊心动魄!      徐子青飞得极高,这才不曾被海面掀起的巨浪拍中,东黎昭被金刚罩护住全身,滴水不曾沾染其身,可却能瞧见浪涛如群山崇岭,排排推进的,也是动心骇目,唯恐一个不慎就要葬身海底!      海风凛冽,浪花遮眼,使得两人不能快速前行,然而即便如此,两人也已行进两百余里,行程近半,再过得片刻,想必就能到达封天堑所在之处。      忽然间,海浪动荡越发激烈,徐子青朝其推进处看去,顿时便怔了一怔。      而东黎昭瞳孔蓦地一缩,竟然有些呆滞。      原来就在约莫十余里外,海面之上升起巨大水涡,有百丈高,庞然无比!那水涡色泽深黑,卷起无数海流,在半空倒挂,形成那不断旋转的空中漩涡!      这水涡之下,有如龙尾般的水柱在海面钻动,盘旋不停,而那抽空了方圆数十丈海水的巨型海洞,正有如饕餮般不断将四周汇集的海水吞噬进去!      39      徐子青神色很是复杂,他曾在秘境湖底见过倒挂水涡,只是那湖底水涡与此时所见相比,何止天地之别!如此极烈震撼,倒与那“龙吸水”相似了。      不过这却不是“龙吸水”,只因它到底只是于那方圆之地游走,却并未如疾风一般,肆虐海上。      东黎昭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当即失声:“先生,这是何物!”      徐子青这时却已发觉,那等庞然大物,原来并非自然生成,乃是人为。      以他如今目力,早见到那巨大水涡周围浮着十多个彩色光点,正是法器激发后焕发出来的灵光。      法器无灵智,那踏着法器的,必然就是修士了。      徐子青心中生出一些犹疑,这水涡与众修士正拦在他两人直行之处,若是要绕路,怕不有几千海里之遥,他自个灵力难以支撑不说,金刚罩维持时间也是有限,便是能绕过去,东黎昭也不能受住。      但如若要继续前行……就要与那些个修士打照面了。      情势颇急,也不能多想,徐子青将东黎昭拉得近些,吩咐道:“前头有人,自现下起,你莫要张口说话。”      东黎昭神色一凛:“是,先生。”      他既然听话,徐子青也觉省心,当下一正神情,将人带来径直往前飞去。      越是行得近,看得也越发清楚。      那十多个修士里,有一女子被护在正中,足下踩两条彩练,一身红裙裙裾飘飘,很是美艳动人。      她身畔另有十二位男修,修为皆在炼气六层到炼气八层之间,每一个都踩着一柄飞剑,只有灵光颜色不同,显示出他这些人所修功法灵力属性不同。      待看清这些人等相貌,徐子青过目不忘,在这时便认了出来。      这女修修为极弱,不过区区炼气二层,正是他初到下蕲州、于知草阁中所遇那任性女子。她那时为寻摸增补灵力之灵草而去,该是要炼制丹药,难不成便是为了此处之事?      徐子青再看,那十二名男修飞剑所在之处自有章法,竟像是隐隐列出一个法阵轨迹,而女子身在阵眼之处,也是极为安全之处。徐子青见状,心里隐约有个想法。莫不是这浪涛之中有什么玄机?      但正因有此猜测,徐子青越发不能贸然上前。他先是放慢了身形,而后脚下碧叶托起,便立在离前方一丈多远的半空。      那些个修士布了法阵,自然对周围气息很是敏感,徐子青才来不久,就已然被他们觉察。      有一名男修冲其他人打了眼色,飘然来到徐子青前方:“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徐子青微微笑道:“在下徐子青,是过路人,不知诸位可否行个方便。”      男修面带狐疑:“过路人?”他瞧一眼徐子青拉着的男童,问,“这又是谁个?”      徐子青道:“他是我新收的徒儿,与我一同上路。”      这修士与徐子青修为恰在仿佛,闻言也给他两分面子,只道:“我家小姐在前方办事,你绕路罢。”      徐子青苦笑:“实在事急,绕不得路……”      修士上下打量他一番,也未翻脸,说道:“你且等等,我去请示小姐。”      徐子青叹一口气,也只得等了。      才等不多时,竟有三四个修士护了女子前来,她微微昂头,很是傲慢:“我认得你。”      徐子青道:“于药堂里有一面之缘。”      女子哼了一声:“我在这里抓妖宠,你若不想绕路,便等着罢。”说着斜睨他一眼,“不过若是你惹了麻烦,让我等事不能成,就要唯你是问!”      徐子青皱了皱眉,却是点头道:“我自不会碍事,也请诸位动手快些。”      女子一挥手,招呼众修士拥她而去:“你只消盼着它早些出来,我定能将它手到擒来。”      徐子青一拱手,便把东黎昭带了退到远处。东黎昭见徐子青与人交涉,果真不敢开口,只觉得这修士之间关系也如凡俗界般根系盘错,需得切切小心。      两人退避之后,徐子青便往那水涡之处望去。他在坊市中不曾听得丝毫与此处有关的消息,想必这女子自有渠道,依他所想,多半并不是那县镇中人。来到县镇里,多半也就是为了要捉这一只妖宠罢。      正想时,那方情境已变。      只见水涡喷流旋转不止,于长尾处忽然蹦出一条两尺长的飞鱼来!它通体褐色,尾部、两翼皆为赤红,而那一双鱼目也似琥珀,艳红色泽转动,流光溢彩,极是美丽。      这飞鱼才冲出来,竟似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于水涡底部自在畅游起来。      那些修士也不大动,只不断掐着手诀,而中间女子手持一柄阵旗,左右挥舞,竟是以修士为次旗,演练阵法变化!      徐子青仔细看去,不觉一笑。又是一个幻阵,因飞鱼被其迷惑,故而不知其实已陷入天罗地网之中,还当做海上无人呢!      那飞鱼拍动双翼,沿水涡向上盘旋,似玩得颇为愉快。待它去了最上端处,忽然猛然扎了进去,悬浮在水涡当中空处,张口吐出一粒珠子来。      这珠子光焰耀耀,却是颜色碧蓝,周围些许水纹环绕,灵光吞吐,瑰丽非常。      飞鱼口中吐气,那珠子便随之前后攒动,一呼一吸间,珠子像是被气流拉扯,伸缩时也变得极有韵律。而更令人奇异的则是那巨型水涡,它便像是因这珠子而生,珠子一动,它也跟着忽大忽小起来!      “赢鱼腹中有珠,能弄大水……没错,就是它!”女子见状,顿时大喜,一张丽颜也越发显得娇艳,“你等快些动手,将它给我捉来!”      众修士应一声,齐齐动作,竟是全数从飞剑上漂浮起来。下一刻,那十二把飞剑一齐掉头,将剑尖对着赢鱼方向,飞射而去——      赢鱼皮肉坚硬,法器难伤,唯独内丹出体时最为脆弱,与寻常鱼类相同。这些个修士便是以幻阵将其迷惑,任它吐出内丹,方才要一举动手!      当是时,众多飞剑迸发而出,一起把那水涡打了个对穿。水浪四溢,而赢鱼浮在水涡正中,此时方才发觉情势变化。      它自然想要立时收回内丹,然而飞剑穿透那滚滚巨浪,直从四面八方冲向赢鱼,未免被其所伤,它便只得振翅摆尾,才堪堪避过。      随即飞剑再度调头,听从众修士之令,结成简易剑阵,团团将赢鱼围住。一时间剑光重重,耀目生花,晃得人生生眼晕。那赢鱼虽是娇小,却也只能左冲右撞,竟是难以逃脱。      这前后算计极好,莫怪那女子有如斯自傲,直言能“手到擒来”。而今众修士见赢鱼狼狈,皆是十分欢喜。      然而他们却高兴得早了些。      只听赢鱼忽然发出一声尖叫,音波漾起圈圈波纹,如涟漪般四散开来。仅这一举,众修士便耳中发麻,神魂也僵住一瞬。      也正是这一瞬,赢鱼飞快跃起,它并未急于收回内丹,而是双目中红光暴起,打在内丹之上,使它碧蓝中透出一抹血红。随即海涛大作,那水涡忽地散了,猛然降落下来,竟卷起数百丈高的巨浪!      这般巨浪之下,便有剑阵又能如何?      十二个男修团团围住艳丽女子,要带她躲闪过去。然而一浪更高过一浪,每逢众修士飞得高些,那浪头也更高些。这便让原本就因操纵剑阵、幻阵而耗费许多灵力的众修士们,逐渐变得疲惫起来。      赢鱼立在浪峰之巅,鱼目森冷,居高临下俯视一众修士挣扎不休,那一粒内丹悬挂在它脑后,放射出百丈蓝光。      这等威势,竟似只当众修士如丑角取乐一般!      徐子青与东黎昭分明立在十丈开外,可那浪头却不管许多,虽是大半精神都耗在那些布阵修士身上,却也一些浪头席卷而来,要将他两个也吞没进去。      东黎昭脸色煞白,方才赢鱼叫声凄厉,徐子青并非首当其冲,还能忍受,他却不然。幸而徐子青立即反应过来,为他封闭双耳,不然再晚一刻,他恐怕就再也莫想听见了。由此更见修士修行途中诸多可怕之处,使这一个不足十岁的孩童越发敬畏惊惧起来,更觉出徐子青告诫种种如此恳切,实在让人感激不尽。      巨浪之下,哪怕只得些许余波侵袭,徐子青这炼气七层修为也仅能自保罢了。他眼见浪头先将一个修士拍打入水,跟着一浪接一浪重压下来,终是让那修士不能自救,被打压到深海之下去了。      那被护着的女子哪里还有方才傲慢之态?她玉容惨白,双手死死掐住身边一位男修,口中厉声叱道:“你们这不中用的蠢物,快送我回去!不然我非要父亲向你们问罪不可!”      这些男修失了飞剑,实力已然下降不少,而方才又耗费许多灵力保护女子,听得她这般喝骂,也不由得生出怒气来。      如今生死关头,不由得互相对视一眼,被女子抓住手臂的男子拖这个累赘,先是用力将她推开,而后说道:“我等如此资质,岂能甘心死在此处!”      另一人也有些心动:“如若我等自行逃生,倒有几分把握。”      “正是,我亦有此想法。”      “可宗主那里……”      又有人冷笑道:“左右在这大海之上,只说我等先让人送小姐回去了就是。”      众男修一齐看了眼方才被沉入海底的修士方向,都是心照不宣,笑了起来。      那女子被护卫推开,已是勃然大怒,刚要发火,可此时听得他们说了这几句话,登时眼中现出几分惧意,口中却不饶人:“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杂碎,竟敢如此对我!若是现下肯将功补过,我还能向父亲求一求情!”      以她那跋扈性子,能说出后半句话已然算是服软。可这些男修却不愿再忍耐下去。诚然女子之父很是可怕,但若是不扔下此女,他们这时便就要没命了。还哪里顾得了其他……当下都将女子弃下,分散到十多个方位急速逃离!      众修士逃得极快,都是使出了吃奶的气力,化作道道遁光,数度险被浪头吞没。不过到底是方向分散,赢鱼顾得了一头却顾不上另头,虽使得一浪赶过一浪、去追那些个胆敢算计它者,却仍是只卷住两三个,其余修士则都是捡回了一条性命,头也不回远遁而去。      女子足下仍有两条彩练,此时却显得尤为狼狈。她区区微末修为,一旦没了这护持的众位男修,登时就被数道水花扑在面上,使发鬓凌乱、衣衫浸湿,那一头长长秀发也尽皆黏在身上了。      她此时恨得是目眦俱裂,连声诅咒不停,然而那赢鱼走脱了数个仇人,怎肯还放过于她?当下就掀起滔天大浪,黑压压铺天盖地,倾轧而下!      女子惊慌失措,催动彩练直想逃走,然而修为太弱,彩练之速缓慢非常,远不能与巨浪相比……她四处寻找生路,骤然见到那正在浪中穿行的徐子青,当下大声呼救道:“我乃紫光宗宗主之女鄂娇然,你若救我,我必让父亲厚报于你!”      她声音这般尖锐,徐子青自是听到了。此女虽性子不佳,却并无罪过,怎能安心看她丧命?故而他并未犹豫,便有心去助她一把。      可惜前方浪急,他还要护着东黎昭,所以虽想快些过去,却总不能顺利。      那鄂娇然见徐子青往这边而来,原在狂喜,然而浪峰更快,直降而下,还未等她露出笑意来,就已被沉入海底了……      徐子青身形一顿,还未及惋惜,下一刻,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好似有一股极强的压力,正往他头顶压来。      他一抬头,就见到那浪峰之上的小巧赢鱼,正满眼杀意地看着自己!      数十座浪峰在前方犹如拔山,那赢鱼早已杀得兴起,即便徐子青并未动手,也将他视为那些个修士的同路人,要夺了他的性命去!      徐子青只僵了一瞬,当下掌中现出一枚蒲扇大的青翠叶片,直接交予东黎昭手中,快速道:“用它捂住口鼻,待会你恐怕不能呼吸,可勿论发生何事,你且安心等待,我自会让你出来。”      东黎昭也知情势紧急,也不废话,立时接过叶片,捂在面上:“若是昭儿太过累赘,先生只管离去,先生之心昭儿明白,绝不会对先生有半分怨恨!”      徐子青并未答应,只一挥手,东黎昭已然消失在他面前。他将他收入储物戒中,内中但凡活物进去,一时三刻就要窒息。徐子青只能寄望东黎昭将这时间熬过,他若能顺利逃脱,自然立时放他出来,如若不能逃脱……之后,怕是只能同死了。      待安排了东黎昭的去处,徐子青就摊开右掌,嗜血妖藤簌簌而出,转瞬间抽出近丈长的藤蔓,这亦是他能自如运用最长藤鞭,再多一尺,就要缠住自己了。      人要与海浪争锋,此时的徐子青绝然不成,为今之计,他也只能极力接近赢鱼,但只要让藤鞭些微触碰于它,便能马上立于不败之地!      足下绿光闪动,已是生出巨大叶片,稳稳将徐子青托在海风之中,使他尽管随之左摇右摆,却十分自然,绝不会轻易栽落下去。      下一瞬,赢鱼口中厉啸声起,海浪排山而下,冲撞时直冲云霄,奔腾壮阔,如万马齐啸。      徐子青高举藤鞭,顺次劈下,间或打碎一个浪头,人便从那间隙中直穿而过,猛然上行,再每逢怒涛如瀑飞坠,他就缩身蹲下,扬手将藤鞭自头顶狠甩过去,用那反震之力,又躲避开去。      如此再三,几度与浪头擦身而过,却是有惊无险,终究不曾当真给淹没下去。      赢鱼几番施法,却不奏效,忿而大怒,它双目红光更盛,将巨浪化作无数涡流,形成数十个倒挂水涡!这水涡个头要小过方才许多,却到处碰撞游走,但只要两个相撞,就化为一个,其中绞缠力更胜之前数倍,更激起澎湃飓风,刮起更高的浪潮来!      徐子青心念一动,左手已握紧灵珠,不断为他补充灵力,而右手藤鞭形成百条鞭影,见缝插针,犹如一条游鱼,在夹缝里狼狈躲闪。      他正似一叶扁舟,在狂风巨浪中飘零,又像无根浮萍,顺水漂流,但终有一日要被大海吞没!      此时乃是徐子青生死关头,他便有再多的灵力补给,可神魂高度专注之下,亦难免脑中刺痛,双眼发花。      可那赢鱼却高高在上,它那内丹大放光芒,而只要在这海上,便有无尽力量让它兴风作浪!      体力渐渐不支,灵珠中灵气也渐渐被抽了干净,徐子青强撑精神,可那水涡仍是连绵不断,才避开这个,却又将要撞上那个——徐子青深知,只消稍稍被其中一个碰上,他这一具肉身,便会立刻被绞成粉碎!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徐子青深深吸气,用力捏紧灵珠——“啪!”      灵珠破碎,徐子青丹田有如长鲸吸水,将灵珠内中灵气疯狂抽出,猛然灌入,使体内灵力飞速运转!      他望向赢鱼所在峰头,如今还剩下二三十丈——他当做最后一搏!      正在这十死无生之局时,忽然间,四周激起无数剑气,震荡不已。那冰冷杀意正似海啸,朝四面八方肆意蔓延开来——      有一道白影出现在徐子青的身侧,白衣猎猎,墨发披垂,眉目间好似凝结了万年不化的冰雪。      是云冽。      40      若是平常时候,见好友自戒中出来,徐子青当与他静坐对弈,便只是说几句话、共赏美景,也是十分快活。      可这时云冽出来,却让徐子青大为焦虑。      他立即开口:“云兄,你快回戒中去!”      云冽却淡淡扫了他一眼,说道:“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无需拼命。尔且退下。”      徐子青只觉自己被无形之物向后推去,他身不由己后退两步,刚刚站稳,那原本酝酿出最后一击的灵力便尽数散入丹田,立时填满其中。      四肢百骸皆被灵力滋补,方才种种痛楚暗伤全数消失,然而他心里却生出了一丝急躁来。      “云兄,你——”徐子青张口呼唤,一点惧怕涌上心头,随即他大步前跨,仍是给那剑压所挡,全然不能进入那片森冷寒域之中!而几番冲撞都毫无作用,他原先那躁动之血,也冷却下来。      徐子青明知云冽气势惊人,生前恐怕非同寻常,可如今他只剩下一缕魂魄留存,却为他与这将死之人主动出头……这等深情厚谊无以为报,既云冽不愿让他一同出手,他便耐心等待罢。      勿论结局如何,徐子青必与云冽同生共死就是!      但下一刻,徐子青满腔激昂便悉数化为震撼。      那白衣虚影背脊挺直,有如一柄冲天绝剑,刚硬不折,坚不可摧!      “嗞嗞——”      他周身剑气四溢,说不出有几百条、上千条,全都变作细长罡风,在空中划出道道白痕。      无数剑气包裹之中,云冽却是静止的。      海风剧烈,犹如龙卷,可他的头发丝儿到衣角,都没有半分飘动。      他的身边只有剑气,以及无穷无尽的杀机。      徐子青此时才知道一个人的杀意能有这般浓烈、凝练,他好友周身的剑气不需以飞剑催出,就这般自如四散,好似极微不足道的,又仿佛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只要意念,就能驱动!      莫怪好友看不上紫枫公子。他脑中忽然生出这一个念头。      的确如此,徐紫枫剑气虽然凛冽,却非得附着于剑上,而那一柄剑上剑气只得数寸长短,哪里像他这好友一般轻描淡写,甚至那剑气已然流窜十里之外,带来仿若爆竹般连续不断的破空声响!      剑气过处,那数十水涡触之即碎,很快散作晶莹水花,没入海面。而赢鱼仍踞浪峰之巅,眼中血光闪烁,而对着下方那道白影时,却止不住生出一抹骇意。      无数浪头被剑气绞碎、侵蚀,都平静下来,赢鱼掀起更多浪峰,却根本挡不住那些剑气的肆虐,越是来得及,被击散得越快!      赢鱼目中惧怕之意越发明显,它奋力向上跳跃,想要避过那即将斩到它身上的剑气——它的确成功了,但来不及露出半点胜利喜悦时,就发觉自己已经不能动了。      那一道冰冷的剑意从下方而来,使它如同陷入冰天雪地,极寒彻骨。它无法动作,就连尾巴也不能摆一摆,仿佛化作了一尊僵硬的石像,陷入了无数杀意建立的剑之世界之中!      徐子青在旁观看了所有,如此动人心魂的手段,让他浑身战栗,几乎连头皮都发麻起来。      可他在赢鱼僵硬的瞬间,骤然反应过来,扬声打了个呼哨:“重华——”      一直徘徊在最高空寻觅时机的雄鹰倏然坠落,双爪坚硬如钢,狠狠地穿透了赢鱼的身体,鹰喙一啄,拔去它的双翼!      那一颗赢鱼内丹没了主人支撑,从高处直落而下,却正在白衣人面前时停止了势头。      随后,云冽踏着虚空步步而来,每走一步,他的剑气就收拢几分,而他四周的无边杀意,也如冰雪融化般,转瞬消散了去。      “收起来。”直到站在徐子青前方三步处,他才漠然开口。      那一颗滴溜溜转动的碧蓝色珠子,就悬浮在两人之间。      徐子青缓缓地呼吸,然后微微一笑:“我知道了,云兄。”      云冽身影化无,海面上变得一片平静。      那无数大小浪头、冰冷无尽的剑气,都消失了。      徐子青看着掌心中的珠子,轻轻一捏,珠子进入了储物戒中,而一个脸憋得通红的孩童出现在他的身畔。      重华鹰在两人头顶盘旋一圈,它已经将赢鱼尸身吃了个干干净净。      徐子青看着乖顺的海面,想起之前被吞噬的修士们,无声地叹了口气。      已经找不到了……他拉着东黎昭的手臂,带着他御风而去。      ?      封天堑前。      一阵清风拂过,半空里突然现出个身着青衫的少年人,他左手拉着一个男童,一同立在原地不动。      正是赶路而来的徐子青与东黎昭。      只见一阵淡金光芒闪动,东黎昭失声惊呼:“啊呀!”      徐子青说道:“时辰已到,金刚符已是没有用处了。”      此处海风并不激烈,两人又是停住不动,故而东黎昭也不过觉得有些发冷,却并未有多么难过。      徐子青自储物戒中取出一件长衫递去:“你重伤初愈,莫要染上风寒。”      东黎昭感激接了,穿在身上。到底是修士法衣,虽说疾行时功用不佳,静立时却能不畏寒暑。      穿得暖了,他便也看向前方,问道:“先生,此处便是封天堑么?”      徐子青道:“正是封天堑。”      东黎昭倒抽一口凉气:“竟是如此险恶之地,该如何才能过去!”      徐子青微微一怔,侧头问他:“你且说说,你见到了什么?”      东黎昭说道:“此处无数水柱冲天而起,足有千处之多。中间水流湍急,恶礁遍地,船不能行。”      徐子青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看到的却与东黎昭不同。并未多说,他只并起二指,将灵力汇聚其上,对东黎昭双眼一抹,又道,“你此番又见着了什么?”      东黎昭目瞪口呆:“水柱、水柱都没了!”      的确如此,若说方才东黎昭所见乃海上极险凶域,此时看到的却是风平浪静,半点波浪也无。      徐子青这才笑道:“这里不过是个上古幻阵罢了,不知那位大能使了何等妙法,使其在此处绵延百万余年。幻阵不朽,但凡是身具灵力者来到此处,是无惊无险,一眼看穿。而若是尔等南人来到相对之处,却只能瞧见幻阵所显示的奇险景象了。”      但凡是修士,都能布下幻阵,然而若能让幻阵做出如此逼真景象、且无人能够破解,却绝非普通大能可以做到了。更莫说此处并无阵旗阵盘,也不知那是一个何等惊才绝艳之人,竟能以海水为媒,分割了整片海域、做出了如此大手笔的事来!      不过此间中事徐子青无意与东黎昭多说,他自个也不过是见之生感慨,从而猜测、从而憧憬向往罢了。      徐子青拉住东黎昭,在封天堑中缓慢穿行,这一段距离犹如黏腻油脂,每一动作都似有摸不着的隔膜阻碍。当最终穿过后,忽然身子一轻,就感受到另一种不同天地了。      东黎昭回头一看,此时他双目灵力已散,再看封天堑时,依然是一片恶海,待转过头看向前方,则是风平浪静。      “先生,我们已然到下九洲了吗?”他仰头看向徐子青,满眼皆是希冀。      徐子青温和一笑:“不过,已是下九洲了。”      下九洲灵气比上九洲很是微薄几分,不过大海乃是水气蒸腾之处,水属灵气很是浓厚,徐子青又是木属,故而感觉到差异并不太大。      他往前瞧了瞧,说道:“我要带你去了,此时我已没了金刚符,不过这边海域也不比上九洲凶狠,你且忍一忍罢。若是不成,以衣衫兜头罩住自个就是。”      东黎昭很是顺从,他便将多穿的那件衣裳自后撩起,裹住后脑面容,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      而后徐子青半揽他的肩头,身影一晃,已在十数里外。      这一段海路很是顺利,总共才用了不足两刻,两人已到岸边。徐子青使一个障眼法,不让旁人见他两个自天而降,待落地后,才抽了个空子,现出身形来。      正与徐子青曾经所言相同,自上蕲洲过封天堑,所见第一个大洲便是下蕲州,而国都洪午城就在此地。      东黎昭侧身,见到他曾跌落海崖,顿时眼圈发红,只觉自己这是劫后逢生,定当要报仇雪恨才是!      徐子青轻拍他的肩头:“走罢,先去县里用饭,你虽吃了饱腹之物,到如今也该没有用了。”      东黎昭闻言一愣,顿时觉出肚肠蠕动,果真是饿得狠了。此时言语讷讷:“先生,我身上并无钱财……”于他看来,修士也如仙人般餐风饮露,而金银乃是俗物,徐子青手中也当没有才是。      徐子青笑道:“你且去寻个食肆,去自有法子。”      东黎昭极是信任徐子青,闻言就带头行步,这下九洲乃是凡人的地方,他料想先生定是不能熟悉,便有了些东道主的意识来。      才进去县中,东黎昭却吓了一跳。      只见两街人口萧条,摊贩店铺大多都不在的不在、关门的关门,路上也没有行人,更是人人闭户,便是鸡鸣狗吠之声,竟也听不到了。      数日前他来到此地,分明还繁华热闹得很,如今却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东黎昭的双拳捏紧,人呢?人都去哪里了?      不管目前朝堂上有多少变化,但这里的百姓都是承璜国的子民,可现下整个县城萧条成这样,他们……他们是不是凶多吉少了!      徐子青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将灵力聚集在双目之上,发现整个县城上空,都布满了死气。      这就说明,这里死了不少人。      可是……为什么?      东黎昭飞快地向前奔跑,没人、没人……还是没人!      他突然停住脚步,猛然向一家屋舍的大门推去——      “嘎吱……”门开了。      屋里的摆设很凌乱,但同样没有半个人存在。同样也不像是遭到了洗劫,因为乱是乱了,可能够看出并没有翻箱倒柜的迹象,也没有明显的缺了什么东西的情形。      徐子青足不沾地,跟了过来,他也同样见到了这里的情况,随之他看着东黎昭连续推开了四五家的门窗,里面都是大同小异。      就好像屋舍的主人很匆忙地离去……或者说,是被迫地离去了。      越发觉得不对劲,两人继续往县城中心走去。      渐渐地,徐子青嗅到了一丝奇异的味道,带着些烟火气的,但已经变得很淡了,却不能瞒过他的感官。      天上的重华鹰盘旋两圈,发出一声鹰嗥,往某个方向飞去。      “昭儿,往那边。”徐子青见东黎昭双目逐渐生出许多血丝,心有不忍,轻声提醒道,“跟着重华。”      东黎昭晃了晃神:“是,先生。”      两人就换了方向,朝左边的街道走去。      在走了几百步后,东黎昭再次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是呆住了。      原来这是一条被烧毁了的街道,再没有了往日的繁荣,房屋、铺面、摊位,全部化作一片焦灰。      在断壁残垣之中,横卧着不少还没有完全烧化的横梁,下面压着些灰白的粉末,风吹过时慢慢散开一些,仅剩的木头、锅盆,都变成了黑色。      徐子青的脸上,也露出了沉重的神情。      “那些是骨灰……”如今的他可以一眼就认出来,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分明就是尸体被烧之后的情形。      而这里这么多房屋,每间房屋里这样大量的粉末,都足以说明了一件事。      东黎昭已经颤抖着嗓音问出来:“先生,这里很多人被烧死了,是吗?”      徐子青轻声叹了口气:“是,很多人被驱赶着关在这条街的房子里,然后……”      然后这里被放了一把大火,连同街道和人都被毁灭了。      东黎昭狠狠地擦了把眼泪:“那□佞,他们屠了整个县城!先生,这是因为我吗?我跳崖还不够,就连我来过的地方,他们也不肯放过!”      固然徐子青向来温和,这时候,也同样忍不住动了火气:“昭儿,他们丧尽天良。”      东黎昭眼里再次带上了满满的恨意:“我要让那□贼死无葬身之地!”      徐子青看着这被仇恨占了满心的半大孩童,到底还是轻轻地抚了抚他的头。      再没有人提出要用饭,徐子青将东黎昭带上,顿时化作一缕清风,在障眼法的遮掩下,飞速往国都洪午城方向赶去。      大约一刻半后,洪午城到了。      这座城池占地极广,城外垒起高高的城墙,威武巍峨,兵士于城门上、城墙外列队把守,刀枪剑戟各般武器,都闪耀寒芒。      才到此处,顿时觉得一种属于皇族特有的壮阔威严之感。      徐子青落下地来,与东黎昭走到城墙侧面,使一个穿墙术,一齐进到里面。      城内气氛紧绷,过往行人不敢多说话、不敢大声喧闹,而往来巡逻的兵士也各个带着冷肃神情,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徐子青在东黎昭身上指了指,将他变化为另一个模样,说道:“昭儿,这幻化术只能有一个时辰作用,若要混进宫去,可要着紧些了。”      东黎昭眼中徐子青亦是变作普通青年,容貌气质都是平平,只有一双眼中目光仍是柔和,使他满是仇恨的心里生出一丝暖意:“是,先生。”      两人假作寻常百姓,慢慢往皇城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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